天光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晨雾贴着地皮飘,像一层没散尽的魂气。三人还坐在那片塌了一半的岩台下,风把碎布条吹得轻轻晃,孙孝义脸上的炭灰还没干透,结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林清轩磨完了铜扣,指腹蹭了蹭边缘,确认没有毛刺。她抬头看了眼孙孝义,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那边是上次他们被围堵的地方,墙塌了大半,露出个黑乎乎的缺口,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剜出来的嘴。
“走吧。”孙孝义忽然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去老地方看看。”
他没说哪个老地方,但两人都明白。那是他们第一次夜探失败的地方,也是孟瑶橙差点被摄魂香迷倒、林清轩剑断三寸、他自己被乱箭逼到跳崖的路口。
三人并排走过去,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沿途还能看见烧过的符纸残片,混在灰烬里,有些字迹依稀可辨,是“镇”“破”“灭”这类杀伐之符。一处墙根底下堆着几具妖兵尸首,已经被野狗啃过,只剩骨架和破袍子。
孙孝义在那个塌墙的缺口前停下。他弯腰摸了摸墙根的裂痕,指尖沾了点湿泥。
“上次我们从正门进。”他说,“以为他们守外围,内里空虚。结果呢?刚翻过墙,埋伏就起来了。”
林清轩冷笑:“你当程度数是傻子?他在谷口摆二十盏绿灯,就是等我们往阵眼里钻。”
“所以这次不能走老路。”孙孝义直起身,拍了拍手,“他们防正面,我们就偏要找他们不防的地方。”
孟瑶橙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你是想绕后?”
“不是绕后。”孙孝义摇头,“是穿侧。他们守的是主道、大门、高台,那些地方有阵法支撑,有人盯着。可有些角落,比如废岗哨、塌窑洞、断水渠,没人信能走通,也就懒得派人守。”
林清轩皱眉:“可那种地方多半有机关,或者本身就是陷阱口。”
“我知道。”孙孝义点头,“可正因为是死路,他们才不会天天查。活人走的路,反而步步是关。”
孟瑶橙轻轻吸了口气,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有些发虚:“我能感觉到……有些地方的阴气很淡,像是长期没人走动。那种地方,邪修也不会去,怕脏了脚。”
“对。”孙孝义看着她,“你就盯这种地方。哪条路最不像路,哪条就是我们要走的。”
林清轩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招?”
孙孝义没否认:“去年在茅山后山练潜行,周守拙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是明摆着的险地,还是没人注意的破墙角?’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林清轩哼了一声:“你还记得他就好。不过你别忘了,上次你一个人冲在前头,害得我们全被堵住。这次要是再搞独行侠那一套,我可不管你。”
“我不冲了。”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和旧伤疤,“以前总觉得快就能赢,现在知道,慢一点,活下来的可能才大。”
这话出口,空气安静了几秒。
孟瑶橙忽然笑了笑:“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林清轩瞥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孟瑶橙摇头,“就是觉得,咱们总算不是三个愣头青了。”
孙孝义也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沿着那道塌墙往西挪了几十步,地面开始倾斜,出现一条被乱石半掩的沟壑。沟不深,但走势歪斜,像是早年山洪冲出来的,后来又被人为填过一部分。
孙孝义蹲下,扒开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露出一段腐烂的木梁。
“这是老岗哨的基座。”他说,“十年前就塌了,没人修。上次行动,我们压根没往这边看。”
林清轩踢了踢旁边的碎瓦:“这么窄的缝,怎么走人?”
“不是走,是爬。”孙孝义用手比划了一下,“先把上头的石板撬开,人钻进去,底下应该还有通道。当年建谷的时候,这种工事多了,后来废弃了,就成了老鼠窝。”
孟瑶橙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沟底的气流:“有风,虽然很弱。说明后面通着。”
“那就对了。”孙孝义站起来,“主道有人守,副道有阵,这种废道反而干净。他们连巡逻都不会来。”
林清轩沉吟片刻:“可就算能进,怎么躲过巡哨?你脸上抹点灰就能混过去?人家一个照面就能看出你是冒牌货。”
“靠脸不行。”孙孝义说,“得靠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说符?”林清轩立刻反应过来。
“对。”他点头,“你画过‘迷影符’吧?那种能让火光晃动、人影重叠的符纸。”
“画过。”林清轩皱眉,“可那符只能撑半炷香,而且得贴在固定物上,比如墙、柱子。你要我随身带着?怎么用?”
“不用贴。”孙孝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黄纸,展开一看,是张半成品符,“我在想,能不能把它改成‘甩符’——扔出去自动生效,范围小点没关系,只要能遮三五步的路就行。”
林清轩接过符纸看了看:“笔路不对,你画的?”
“嗯,试了三次,都不灵。”
“难怪。”她把符纸还回去,“你缺了最后一笔的‘转光诀’,没这个,符就是张废纸。”
“你会?”
“会。”她点头,“但我得现画。材料也不够,朱砂太稀,墨是陈的,符纸还是糙面的。”
“能凑合吗?”
林清轩想了想:“凑合能用,效果打七折。不过……”她顿了顿,“要是配合地形,比如拐角、雾区,说不定能骗过守卫的眼睛。”
“够了。”孙孝义把符纸小心收好,“只要能掩三步路,我们就能换位、躲藏、接近。你负责这个,行不行?”
林清轩看着他,半晌才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再一个人往前顶。符一甩,我们三个必须同步动,谁慢一步,全盘皆输。”
“没问题。”孙孝义答应得干脆。
孟瑶橙这时轻声说:“那我来定时间。”
两人同时看向她。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节奏。”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巡逻路线,是整个谷里的‘呼吸’。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我能感应到。你们只需要告诉我准备好了,我就能说——就是现在。”
孙孝义点头:“那就这么定。你控时机,林清轩掩视线,我带路。”
林清轩忽然问:“万一你带错了呢?”
孙孝义没急着答。他转身走到沟壑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沟底扔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过了两息,又听见一丝极轻的回音,像是风穿过窄洞。
“我没把握的事,不会拿来赌命。”他说,“但我们得先去看一眼真正的入口。西侧废岗哨那里,我想亲自踩一遍。”
“现在?”林清轩问。
“现在。”孙孝义看着她,“不然等天黑?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可你身上还有伤。”
“伤在腿上,又没断骨头。”他活动了下右膝,“走几步没问题。”
孟瑶橙扶着岩壁站起来:“我也去。多走一次,我的感应会更准。”
林清轩没再劝。她把磨好的铜扣塞进怀里,顺手检查了下剑鞘的卡扣。
“行。”她说,“但说好了——你带路,我断后,瑶橙中间。谁也不准掉队,不准逞强,不准玩消失。”
孙孝义笑了下:“你不提醒我也知道。”
三人重新整了下装束。孙孝义把脸上的炭灰又抹匀了些,林清轩把剑往背后一背,孟瑶橙则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巾,裹住了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未愈的灼伤。
他们沿着塌墙往西走,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沟壑越来越明显,尽头处被一堆乱石封住,上面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孙孝义蹲下,用手扒开石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黢黢的,但确实有风。
“就是这儿。”他说。
林清轩凑过来,眯眼看了看:“你打算怎么进?”
“先探一截。”孙孝义解下腰间的短匕,“我钻进去看三十步,如果通,我们就回来准备工具。如果不通,另想办法。”
“我跟你一起。”林清轩立刻说。
“不用。”孙孝义摇头,“里面窄,容不下两人。你在外面守,万一有动静,喊一声就行。”
林清轩盯着他:“你真不一个人乱来?”
“我说了不算。”孙孝义看了眼孟瑶橙,“她要是感觉不对,自然会叫停。”
孟瑶橙点点头:“我会的。”
林清轩这才退后两步,手按在剑柄上。
孙孝义把匕首咬在嘴里,趴下身子,开始往石缝里钻。碎石硌得肩膀生疼,但他没停,一点一点往里挪。
林清轩站在外头,看着他的脚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孟瑶橙闭上眼,手指轻轻搭在额角。
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林清轩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孟瑶橙没睁眼,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