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随后她偏过头,目光带着一丝异样的依赖直直看向顾言,“反正咱们这里,不是有个最擅长把人脑子里的锁一层层拆开的顾大天才吗?”
顾言完全没有接她这句带着偏执依赖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极其平静理智的声音打碎了她的幻想:“我是能帮你们把锁拆开,路得你们自己走。”
白雪眼底掠过失落,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沈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低声坦白道:“白雪,其实……我以前真的很恨你。”
白雪听完直接笑了:“真不巧,我以前看你也挺不顺眼的。”
沈清抬起头,眼里带着湿意,却第一次卸下了那种为了维持体面而强撑的强势面具:“但我恨你,是因为你知道我太多不堪的底细。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我辛辛苦苦维持的那些高傲和体面,全都是被人轻易就能戳破的笑话。”
白雪静静看着她,没有出言嘲讽。
沈清的声音开始发颤,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现在真正恨的,是把我们变成这样子的白家。”
白雪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既然恨他们,那一会儿治疗的时候,就给我死死撑住。”
她看着沈清,语气里终于少了几分惯用的嘲弄,多了一点残酷的鼓舞:“不怕实话告诉你,当我做完第一阶段治疗醒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发号施令,也没人再用恐惧控制我……沈清,那种只属于你自己的安静,感觉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好到哪怕痛死,你也会特别想看一看,如果不被他们控制,你自己原本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苏晓鱼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冷硬地打断了这场充满复杂情绪的对话:“十分钟的活动时间到了。白雪回观察区,清姐准备进入治疗流程。”
白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沈清忽然叫住了她。
“白雪。”
白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清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如果……等我做完治疗,想起的那些过去的记忆里,牵扯到了你……”
白雪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语气极其平淡地回击:“牵扯到我?那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白雪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锋利到近乎残酷的笑:“不用替我打掩护,更不用再替白家那帮人遮遮掩掩。”
她目光扫过顾言,又看向苏晓鱼和秦红叶,最后重新落回沈清身上,眼神决绝。
“我现在这辈子最恶心的事,就是有人再打着为我好、保护我的破名义,越俎代庖地替我做选择。我受够了。”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向观察区。
秦红叶看着白雪挺直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人都虚成这样了,这嘴还是这么毒。”
走在前面的白雪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秦小姐,你想骂我声音可以再大点。”
秦红叶脾气一点就着,当即冷笑出声:“怎么,我是怕你听不见吗?”
苏晓鱼被她们吵得忍无可忍,黑着脸训斥:“都给我闭嘴!”
白雪轻哼了一声,没再挑事,顺从地走进了观察室。
秦红叶抱臂站回门边。
沈清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到几乎窒息的胸口,竟然因为这几句不合时宜的争执,稍稍松开了一点。
苏晓鱼把电子笔递到她手边。
“清姐,签字。”
沈清接过笔,指尖仍旧在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看顾言。
她低头,在自主治疗确认书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
只是沈清。
……
在实验室最深处,沈清躺在一张半开放式的神经调控治疗椅上。
治疗椅两侧原本预留了孕妇专用的软约束系统,肩、肘、膝、踝四个位置都可以在三秒内完成固定,床头也备有一次性医用牙垫与防咬舌开口器。
可那些常规医疗约束设备最终都没有被启用,原因很简单——沈清受不了。
在治疗前的应激评估里,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些柔性约束带,心率就瞬间飙升,掌心冒汗,瞳孔出现明显收缩,于是苏晓鱼当场让人撤掉了约束带。
大家都很清楚,北郊地下二层给沈清留下的创伤不只是药物,还有被固定、被强迫、被迫听从指令时那种无法挣脱的极度恐惧。
如果在给药前就把沈清绑上治疗椅甚至强行塞入牙垫,她的大脑很可能会在药物进入血液之前就提前触发服从锚与恐惧反跳。
对一个孕早期的母体来说,这绝非保护,而是另一场危险的诱发。
所以最终的治疗方案被顾言亲手改掉:全程不使用强制约束,也不使用会引发创伤联想的口腔器械。
由秦红叶负责物理中断预案,苏晓鱼负责药物中断与胎心监测,而顾言则作为唯一允许近距离接触沈清的情感锚定物,在必要时进行人工防护。
苏晓鱼走到治疗椅前,眼神中透着少见的严厉与绝对的医学权威。
她直视顾言的眼睛,语速极稳地说道:“师兄,我最后重复一次医疗纪律。沈清处于孕早期,她腹中的胎儿现在经受不起任何大幅度的递质风暴或强烈宫缩抗拒,所以这不是原版锚解药剂,必须微量、分段、随时可中断。这次的医学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松动由于b2残留导致的记忆遮蔽与服从锚,只要看到阈值松动,必须见好就收。一旦监测仪上出现子宫平滑肌异常兴奋或胎心率飙升,我会立刻强制拔针中断。”
她停顿了一秒,声音越发冷硬:“你今天只能作为她的情感锚定物在场,而不是实验主导者,不是取证人,更不是那个一出事就把自己往危险里填的顾言。”
听罢,顾言只是平静地点头回应:“明白。”
他看向躺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的沈清,目光沉静而清明。
他的声音稳稳压住了仪器的滴答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极有穿透力。
“这次不是取证。沈清,你的记忆就算恢复,我也不会直接把它当成压死白家的铁证。我需要你做这次治疗,只是因为白家在你脑子里留下的那道锁还是个隐患。记忆能不能回来,是治疗的结果。愿不愿意说出来,是你自己的选择。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证人,我需要你先从白家的遮光布下面走出来。”
听着这些话,沈清的睫毛剧烈发颤,表情管理在此刻已近乎碎裂。
她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生理上的疼,而是害怕那块遮光布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这段日子,顾言拆开了白家太多的医疗黑箱——白雪脑中的锁、裴烬身上的药、邢远山被耗尽的人生,以及她自己身体里残留的b2。
沈清恐惧在那个被抹去的时间段里自己究竟做过什么,更恐惧自己所谓的爱、依赖、占有与恐惧,是不是也曾被白家某个冷冰冰的指令锚恶意拨弄过。
“言哥……”沈清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如果我想起来的东西,比现在这些更脏呢?”
他只是如磐石般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直视着她的恐惧,语调平缓却坚定:“真相是什么样,我陪你一起面对。但面对之后,该承担的责任,你也要承担。”
这里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也没有圣母般的原谅,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欺骗的理智,彻底击溃了沈清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她其实不需要顾言说“没关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没关系,她只是需要这个男人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坐标一样站在这里。
沈清的眼眶瞬间红透,用力点了点头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再让他们替我选择。”
她坚定的目光越过无影灯,死死锁在顾言脸上。
苏晓鱼见状深吸一口气,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给药键。
随着微量推注泵发出极细微的马达声,淡蓝色药液顺着透明软管缓缓推入沈清手臂的静脉。
一秒,两秒,三秒……
当药物沿血流进入中枢作用窗口,那些被b2长期压低反应阈值的神经通路,像被强行接上电流一样开始出现异常同步放电,大颗冷汗立刻从沈清的额角渗出。
沈清的身体猛地绷紧,瞬间就像一张被强行拉至极限的长弓!
主控台上的绿色波浪线骤然飙红,苏晓鱼盯紧屏幕脸色大变地喊道:“恐惧反射峰值升高!服从锚残留被激活对抗!”
话音刚落,右侧的胎心监测屏也跳出刺目的警告:“子宫平滑肌电出现异常活跃!胎心率加快!”
这是最危险的应激反应!
剧烈的神经痛觉让沈清失去理智地嘶吼出声,她的腰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抵抗痛苦,可一旦腹部受到严重挤压或持续痉挛,先兆流产的风险会被瞬间推高。
“摁住她!绝对不能让她蜷身!”
苏晓鱼厉声吼道。
秦红叶一步上前,指节并拢,没有莽撞去硬掰沈清的身体,而是精准切向她耳后能够短暂松劲的位置,准备最快压住她的咬合和身体抽搐。
“先别切穴。”
顾言的声音压了下来。
秦红叶动作一顿。
顾言已经俯身扣住沈清双肩。
那不是用蛮力硬压,而是借用了秦家内养功法里的卸力手法,掌心沿着她僵硬的肩背沉稳吐劲,一点点散开,强行卸掉她上半身想要向前弯折的趋势。
“她现在对外力控制有应激。”
顾言声音极稳,“给我三秒。”
秦红叶的指节停在半空,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那股想把沈清强行按晕的冲动压了回去,只把另一只手悬在沈清颈侧三寸的位置。
只要胎心再冲一次,她会立刻出手,谁拦都没用。
同一瞬间,苏晓鱼的手已经死死按在中断键上。
“三秒。”
她声音发紧,“胎心率再上冲,我不管你们谁说话,立刻拔针。”
“疼——!”
剧烈的神经痛和记忆被强行撕开的幻痛同时爆发,沈清的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涣散放大。
为了对抗这种几乎把人撕裂的痛苦,她猛地偏过头,一口死死咬住了顾言压在她右侧下颌附近、用来防止她无意识撞伤自己的那只手。
沈清咬得极狠。
失去理智的力道,让尖锐的牙齿瞬间刺破顾言的皮肤,深深扎进肌肉里。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顾言修长的指节滴落在纯白的治疗椅护垫上。
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秦红叶眼神骤冷,指尖微动,准备强行让沈清松口。
“别动她。”
顾言沉声喝止。
他自己的右侧神经此刻正因为过度调动劲力而一阵阵刺痛,但他没有抽手。
不是逞强。
他能感觉到沈清的下颌肌群已经进入失控性紧咬,如果此刻强行撤离,她的牙关会瞬间失去支撑,最先受伤的可能是舌尖和口腔内壁。
顾言只是悄无声息地将虎口处的肌肉绷紧,垫住她的牙关,任由鲜血不断渗出。
“看我。”
顾言低下头,脸庞贴近沈清被冷汗浸透的面颊。
他的黑眸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
“沈清,确认我的声音。”
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
没有敷衍的哄骗。
也没有慌乱失控的安抚。
只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道沉稳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生生切开了沈清脑海里白家医生留下的那些阴影。
沈清浑身战栗,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顾言看着她,一字一句,把现实像钢钉一样钉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这里不是北郊地下二层。”
“这里是苏海实验室。”
“我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沈清死死咬住顾言虎口的力道,明显僵了一瞬。
“没有白家。”
“没有审讯。”
“也没有指令。”
顾言深深注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现在很安全。”
随着顾言的声音一点点落进沈清耳中,监测屏上原本一路飙升的宫缩警报红线,竟然在碰到危险线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了。
随后,那条剧烈波动的神经曲线,也开始随着沈清逐渐平复的呼吸,艰难地往下回落。
恐惧反应慢慢变弱。
那道藏在她脑子里的服从信号,也出现了断崖式下降。
沈清终于脱力般松开了顾言的手。
眼泪瞬间决堤。
她喉咙里发出虚弱到近乎破碎的哽咽声。
顾言没有立刻收回手。
直到确认她的牙关彻底松开后,他才缓缓抽离。
那只被咬出血洞的虎口,依然在一滴一滴往下渗血。
主控台前,苏晓鱼原本死死悬在按键上方的手指,终于脱力般收了回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猛地盯住了右侧副屏上一块长久以来毫无动静的灰暗区域。
那是白家用b2药物在沈清脑中留下的记忆封锁区。
而此刻,在那片原本死寂的灰暗区域里,代表神经重新连接的亮点,正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当主屏幕下方忽然跳出一行新的回溯标记时,苏晓鱼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液。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她要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