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 第1页 [架空历史] 《狙击手》作者:一仓康人【完结】 狙击手第一章 初入战场(1) 浓雾散去了。 突然的炮袭也停止了。向前进轻轻地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一边注目观测着前面那几个搜索过来的敌军,一边到处张望,寻找掩护地形。不知部队是推进得太快,还是被打散了,现在身边看不到一个自己人。 他落单了,陷入了重围之中。不过阵地犬牙交错,自己人一定有在附近的,但他不敢出声大喊招呼。他变得很害怕,现在那几个人队形散开,猫着腰,来近了,两下相距已经不过五十来米。好在此刻他虽然很害怕,但还记得丛林作战训练时对此种情形的处理方法,于是他迅速向着旁边的一块大石低姿贴地匍匐,潜行过去,想要以此作为依託掩护。 他从一个敌军的断手上爬过去,沾了些血迹在衣服的前胸襟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到了那大石后面,他迅速转过身来,将枪口对准了那几个搜索者。正好那大石旁边有一丛灌木和草,可以隐身。 现在还不能开枪,到处都是敌军,枪声无疑会引来更多的敌人。这块大石和灌木草丛并不能给他提供理想的安全保护。 老实说,他很害怕。他的害怕是有根据的,也是可以原谅的。从学校里一出来,当兵仨个月就上战场,到现在他还没有完成由一名无知少年到伟大军人的蜕变对接。严格来讲,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岁多一点。一个十七岁的善良少年,现在要他残忍地去杀人,他觉得办不到,这是他害怕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敌人是个很模糊的概念,那些人并非青面獠牙,而是跟我们模样相近,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装束和语言。要杀掉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他的前面还在走动的人,怎么下得了手呢?虽然在战场上消灭敌人是天经地义的,但认知上是一回事,真正要行动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在他的脑海里,竟然感知不到自己处在性命垂危的紧急关口,他不大相信那些人会开枪杀死自己似的。但他没有更多幻想,也没有侥倖,藏好了身子以后,他下意识地打开了56式的保险。 “来了,来了!”他看着搜索过来的敌人,心里在紧张念叨,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这般紧张地趴在地上,耳朵里传来远处的枪炮声。枪炮声响得很激烈,尤其炮声,震撼大地。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炮声隔得太远,仿佛来自天堂。那种隆隆的震撼声音像是一种乐章,是专门接引人们到达虚无世界的。 刚才雾气实在太大,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敌军突然发动炮袭时,队伍瞬间全乱了。有一发炮弹落在他前边五米的地方,同班进攻在他前边的三个人随着爆炸声,全都倒下了,哼都没多哼一声。那一刻,他没有庆幸,更没有任何的多余想法,只是立刻趴下了,钻进了刚才爬出来的那丛灌木林,一直到炮袭停止,浓雾散去才悄悄现身出来。 现在他看着旁边和前面的地上,到处都是弹坑,被掀起的泥土,炸断的树……尤其敌我双方的尸体跟残肢,四处散落着,惨不忍睹。硝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这是拿命在拼,必须要杀人才能活下去!他渐渐地由害怕中清醒过来。 敌军的搜索小队走近,离他这里只有三十来米了。他们散得太开了,他没有把握一下子干掉五个。驳起火来,最多打倒两个,自己就会牺牲。但他还不想这样死掉,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家,很依恋家人,家中的亲人包括父母,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此际全进入了他的脑海。 他真的捨不得就这样死,就这样死在丛林战地,永远离开他们。可是这是在敌人占领的地方,除了消灭他们,还有更好的方法能让自己安然无恙么?没有,他不能钻进地里去躲藏起来。他迟早要被发现,因为那五个人已经向着他走过来了,搜索得很仔细。而要开枪,他又不敢。 或许是刚才对亲人的想念使他增添了些求生的力量和勇气。看着敌人走近,他深呼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紧张平静下来。可是这不管用,他仍然害怕着,呼吸不顺。他是真的不想死,而不愿死就得要消灭敌人,只有消灭了敌人自己才能活下去。可是这是在开枪杀人啊!而且一下子要杀五个人。别说杀人了,长这么大,一只鸡他都还没杀过。 然而一定要消灭他们,除此别无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感觉到自己异常地痛苦。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再没有时间给他犹豫和恐惧!厮杀是不可能避免的了!因为敌军已经搜索到了距他只有二十来米远的地方!他都已哆哆嗦嗦迅速取下了手榴弹,摆在了前面。 或许是出于潜意识,现在他的脑海里在紧张较量着,是先扔手榴弹呢还是先开枪? 他想,手榴弹扔出去后,会提前暴露自己,只怕它还没爆炸自己就招致了敌人的射杀。正这样评估着,敌人又已经走近了几步!他决定不先用手榴弹,一则卧着小幅度动作手榴弹他扔不了那么远,二则敌人分散得那么开,手榴弹威力并不如直接开枪。 他将枪口抬高了一点。他实在是希望敌人发现不了他啊,胡乱搜索过后就离开,那样的话,他也会迅速离开,去找自己的部队,大家都可以活得长久一点。 他心里明白,刚才在遭到敌军猛烈的炮火袭击后,虽然部队被打乱了,但是大家都记得自己的目标方向,会有大部分人马向着任务高地继续攻击前进的。现在跟随部队,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至于消灭敌人,在此种情形下,他万万不想,也不敢。 第2页 他可不是贪生怕死,他绝不会做俘虏或者被敌人白白打死。他的害怕是正常的,是大多数新兵第一次上战场的通病,没有什么丢人。他是个正常的善良人,不是心理变态的凶残暴虐者,更不是杀人机器,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纵然现在三个月后身份变了,可是他仍然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个第一次拿起武器要杀人的人,害怕是当然的。 远处高地的枪声、炮声仍然在激烈地响着。那是友邻部队在进攻,说不定是自己连队正在夺占某个高地,助攻主峰。虽然这里周围暂时都很静,他可不想要这样的平静,这种平静他承受不了,要是突然响起枪声就好了,搜索的敌人一定会被引开去,那么自己就安全了,他想。 此刻可能是由于他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缘故,导致他的手心里现在全都是汗,在敌人逼近的当儿,浑身也有些发抖起来。 他想起刚才部队在浓雾中推进,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前边的三个人在敌军炮弹的突然落地爆炸中丧生时,可把他吓坏了。有一个湖南的当场断为两截,闷闷地“嗷”地惨叫了一声,他觉得太恐怖了。昨天他们都还在一起抽菸,说各自的理想。 那个湖南兵说等仗打完了回家去再复读高三考大学,可是这永远不可能了。他在战场一枪未开,转眼之间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才18岁而已,成为永远的烈士。 现在他很想家,脑子里只闪念过父母,兄妹,他在想他们一定很担心他。诀别信他已经寄出去两个星期了,现在他很后悔了,为什么要寄给至亲的人令其担惊万分的信呢?做父母的永远都害怕自己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战场痛苦地死于敌人的残忍之手!也许母亲要忧忧愁愁,终日以泪洗面了;父亲也开心不起来,嘴上也许会说没事,内心里却一定担心得要命;哥哥和妹妹呢?他们又会是如何的担心和害怕?如果他们又真接到我阵亡的消息……向前进不敢再想下去了。 必须得活着离开此地,凯旋归去,才不会给至亲的人们带来痛苦。而想要活下去,不让家人担心,就只有杀人,干掉前面的这几个敌军。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对!干掉他们,干掉他们以后自己就安全了。就可以去追随连队,就可以跟战友们在一起。他觉得只有跟战友们在一起,他才不会害怕。那么,现在还犹豫什么,开枪吧,开枪干掉他们!若不那样做,他们定会干掉自己。开枪,开枪!在敌人发现他之前开枪! 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变得什么都不再想了。脑子里太多的杂念摒除了,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开枪,开枪!” 他终于扣动枪机。然而糟糕! 这一刻,他的心理明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因为没有时间供他多想,再去害怕什么,敌人就在眼前。可就是开不动枪啊,手指弯不过来了。浑身都很僵硬,仿佛冰冻住了。 这真是要命!“开枪!开枪!开枪!” 他急得要命,几乎是在祈求自己。对面的两个敌军已经离他不过十二三米,正在走过弹坑边。他们看上去很瘦,高高的,年纪要比他大得多。其他的三人他现在看不到,被岩石和灌木草丛挡住了。先干掉他们再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枪,开枪,开枪……” 但他实在开不动枪。此际他变得如此地紧张,肌肉僵硬得要命,但为什么会是这样?自己心里明明已经不再害怕了,可偏偏浑身都在颤抖,而且抖得是如此厉害,甚而他能感觉得到身边的隐身草木都跟着动起来。这次死定了!死定了!他感到无比绝望! 他只能感觉到绝望。 这该死的手指,为何不在抖动中往后痉挛收缩,扣下枪机呢? 这一刻,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恐怕是没有奇蹟发生了。一则敌人离得太近了,二则周围看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同志。现在他真的已经完全感觉得到死神来临,只等着敌人来要了他的命去了。 这一刻,在临死前,他最想念的人就是母亲,在家乡乡村小学里教书的母亲。 母亲,母亲是多么神圣的两个字眼,可是他只怕再也看不到这两个字了,再也领会不到这两个字所带来的深沉的关爱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敌人搜索过来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就在前面,很缓慢的脚步声,小心翼翼,死神来勾魂摄魄的脚步声。“来了,来了,来吧,来吧,老子做好了死的准备了。” 在绝望的等待死亡的来临中,他心里还有一种愤恨和耻辱!他真恨不能将要杀死自己的人是他自己。“你这真是该死,你这是真的该死!”他在心里对自己绝望愤怒地骂道。 脚步声依旧不停,在草丛中窸窸窣窣而来…… 这一刻,他是真正地感觉到了害怕,害怕死亡,对死亡的害怕。 害怕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如果以后再做梦遇到‘鬼’,就念观音菩萨……只要念三遍,观音菩萨就会来保佑你的,‘鬼’自然就不敢来了,记住了吗?”这是小时候他一次做噩梦见到了“鬼”,吓得大哭,母亲起来安慰他的话。 在临死的这一刻,他就只记得母亲关爱他的这一件事了,只觉得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的安全感是多么的美好。此刻他在为着这种安全感而觉得很幸福。 第3页 然而幸福时光总是短暂的,这一刻安全感也只能是一个回味了。敌人已近在咫尺,他还能逃出生天吗? 现在在绝望之中,他的嘴里倒不知不觉无助地轻轻念叨起母亲教给他的那句话来。然而观音菩萨真的能解救他于眼前的这场生死大劫?除非这个世上真有奇蹟发生,否则想要寄希望于神佛,那是万万不可靠的。 脚步声在左边和右边的草丛中也响起来了。现在他三面受敌,纵然观音菩萨真的在世,只怕也救不了他了。 但说来也真是奇怪,他那样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三遍以后,竟真能感觉不再那么害怕、愤怒和绝望了,浑身更舒缓了许多。看来母亲的教导是对的,观音菩萨真的很灵,让他从痛苦中脱离出来了。他心里很清楚,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道:“观音菩萨……” 正在心里念着,“轰隆隆……”此刻远处高地上的枪炮声由远而近,响到了他旁边的山头上来了,让他瞬间回到了现实中来。他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活动了。 手指能活动了!这个意外的反应和发现让他心中窃喜不已。他赶紧伸手在地上擦了把汗。 现在整条手臂都能动了。 他又翕动嘴唇,轻轻地念叨着。 他看到刚才在他前面的那两个敌军已经过了弹坑边沿,直接向着他这里来了。 两下相距已经不过五米远了。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但被发现註定是迟早的事,也就几秒钟后而已。其他的三人他在这一刻还是看不到,他不敢抬头乱动。没办法了,现在只能干掉一个是一个,干一个够本,干两个赚一个。这两人拉开相距不过三米,他决定了先开枪射杀他枪口一直指向的右边那个,然后再迅速扫射过来,将左边那个打趴。 干一个够本,干两个赚一个。他已经抱了必死之心! “轰隆隆,轰隆隆……” 我方炮火继续延伸射击,在他左旁的山头上炮弹雨点般地倾泻而下,爆炸声响成了一片,震天动地。只见硝烟瀰漫,泥石乱飞,敌人被炸断的枪件和血肉模糊的残肢跟着腾空而起,四下散落。世界似乎即将毁灭,巨大的爆炸声音淹没了一切。 刚才他伸手到地上去擦汗时,才发现地上湿湿的,全是血水,这些可能是经过了几轮敌我的炮火相互射击后留下来的。手上的汗不但没擦干净,反而弄响了草丛,被警觉的敌人发现了动静。但敌人还发现不了大石头后面灌木草丛里藏着的是什么人,不敢贸然开枪,怕伤了自家兄弟。于是右边的那人在山头炮弹爆炸的巨响中大喊了一句什么话。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了模糊而简洁短促的声音回答他了。 回答他的当然不是周围还有趴着的隐伏敌军,而是向前进的冲锋鎗枪声,只在一瞬间,三发子弹呼啸而去,就如上空飞过的炮弹,钻进了他的胸膛。这傢伙也是像刚才牺牲在他眼前的那个湖南籍的战士那般痛苦地“嗷”了一声,枪撂在了一边,向后仰天倒下了。倒下了!干掉了一个了!向前进此时的心里只有复仇过后的剎那快感。现在孤身一人,他得要乘着山头巨大的爆炸声响的掩护,速战速决,免得过后让枪声引起周围敌军的注意。在那傢伙倒下的瞬间,他又迅速向左边的那人开了火。然而两人几乎是同时对射,向前进只觉得有一颗子弹擦着额头飞过,啾一声响钻进了右边腋下草丛里。右边那傢伙作战素质很高,反应快得很。此际ak-47的子弹雨点般地乱打在身旁石头上和草丛灌木丛中。向前进像在跟自己赌气似的,仿佛要为刚才的丢人现眼的恐惧扳回面子,他已经不顾一切了,只是迎着弹雨反击。他不能凭藉这块大石头的抵挡掩护而争取时间,以期赢来点什么,他更绝不能凭藉这块大石头趴下躲避!还有三个傢伙,分散在他的两侧。现在只干掉了一个,才够本而已,没赚到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再把这傢伙干掉!这是向前进此时唯一的想法。干掉这傢伙就赚一个,死也值得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倒不是记得这句话,要实践这句话的真理,他脑海里现在只是有一些空白的念头,像电影银幕上突然断片时的乱闪,这些念头包括杀死你、复仇、老子不怕死、够本了、来吧、老子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正是这些电光火石的闪念,化为了再干掉那个傢伙的勇气!不求别的,只要能够同归于尽…… 三秒钟后,那人终于在经过了漫长而短暂地对射后倒下了。向前进又干掉了一个!现在他真的已经赚了一个了! 到现在,他得以喘了口气了,心里出奇地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是带着某种冷酷无情的。对敌人就应该是这样,绝对的冷酷无情!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了。一剎那间生死的搏杀,他已经完成了军人的崇高和伟大。刚才肾上腺素的分泌导致的手心里的汗和肌肉的紧张,并不能阻挡他完成由一个无知怯懦的少年向伟大军人的蜕变对接。现在,他成功了。他转瞬间开枪射杀的两个敌人的鲜血和生命,宣告他已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真正的军人在血与火的疆场,在生与死的边缘,只能有一个目标,即是向着敌人,杀,杀,杀,杀杀杀!杀完一个,再杀一个!杀得多,贡献大!面对敌人只有杀,豁出性命去杀,绝不能贪生怕死或对敌人抱有丝毫的怜悯!只要有一口气,看见敌人就还得要杀!冷酷无情地杀! 第4页 屠杀生命就是热爱生命!屠杀敌人就是保护自己! 这是最简单的真理,也是最残酷的真理。 现在向前进明白了这个真理,虽然在转眼间干掉了两个人,但现在还不能停手,还得要继续杀下去。和平还没有因为干掉了这两个人而到来,战斗还得要继续。 大地仍然在颤抖,炮火继续往他的右前方延伸,而且来得猛烈。延伸的炮火似乎有下压之势,得要马上离开,免得被自己炮火误伤了。他很清醒地对眼前形势做了判断。但还有三个傢伙没有被消灭,他们应该都在自己周围二十米范围内。 不能停手,杀! 正当他想要转身搜索时,突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他的左边扔过来,落在他的右腰身上,滚下来在身旁草丛里躺着没动静了。他一回头,是一颗手榴弹!原来敌人已经接近了,狡猾地躲在大石头的另一边。他眼疾手快,飞速从地上捡起那嗤嗤冒烟的东西,从自己头顶上反扔过去。太险了!他因为紧张,用力过大,东西被他抛得高了一点,在那边还没落地就空爆了。 他听到了几声混杂的惨叫,似乎还有人跑了几步后倒下去的声音。绝不能手软!杀杀杀!他又迅速将自己摆在眼前的一颗手榴弹拉了环,为避免遭到同样的手法,等它燃了瞬间,才再扔了过去。 他趴在地上,静静地等待了不到两秒钟,爆炸了。 他仔细分辨着,谛听着。 是山头巨大的爆炸响声将一切再次淹没,还是周围显然不能再听到有什么动静了?向前进还不大敢妄下判断。他现在只记得右边应该还有人。敌军的搜索小分队是五个人,散开成搜索队形来的。刚才打掉的那两个应该是在中间的两人。 现在大石那边估算死的是两个的话,那么右边灌木丛外,至少应该还有一个。一鼓作气!一定要杀!一个不留。向前进的心里此时憋着一股莫名的悍气。“老子刚才不是很害怕吗?现在面对你们,老子不害怕了。只管来吧,绝望的应该是你们!老子已经干掉你们四个人了,你来吧,来找我报仇!欢迎之极……” 显然他有点激动,判断失误,如果右边真的还有人的话,那么早就向他开火了。但他又等了约半分钟,还是不敢动。 我方炮火像犁土似的往下来了。战壕工事里的敌军理应在俯身躲避即将到来的炮袭,没有人会留意到出来搜索的小队情况了。向前进大胆地往草丛外扫射了一下,打了近十发子弹,进行火力试探。弹匣打空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换了个弹匣。还是没什么动静,直到这时他才放心了不少,赶紧一点一点地往后面退。他是想退出灌木丛,以让视野免受阻挡,同时开阔些才利于观测敌情,更主要的是炮火压下来了,得要向后撤退。 突然间左边山头上继炮袭过后还不到一分钟,便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夹杂着手榴弹和火箭弹的爆炸声。友邻部队在炮袭过后,从侧面开始进攻了。攻夺战斗打得似乎异常激烈!枪弹声像是有无数的鞭炮同时在放,吵得不可开交。 枪声继续扩大,犬牙交错的阵地,一下子变得沸腾起来了,到处都有了枪声、炮声。 现在周围很乱,再不能这般慢吞吞了。 他爬起来靠着给他挡过子弹的岩石,半蹲在地上,掏出指北针来,大体确定了一下方位,然后决定向着枪声比较激烈的左边山头摸去。那边打得热闹,想必人也多,他想去助阵一把。不管是哪个部队的,他想人多了就好办事,不提别的,胆量就要大许多。现在时间还早得很,大约七点刚过没多久。刚转过岩石,他就发现那边草丛里倒着三个敌军尸体,全都血肉模糊。有一个还爬出来一条三米多长的血带,可能最终死于他后来扔过去的手榴弹。他迅速从他们身上捡取了几个弹匣。 要上到左边山头去助阵,必须要过一道山谷峡地,山谷里草长林深,十分丰茂。谁晓得那里边有没有潜伏的敌军呢?有的话,有多少?他大着胆子,向着里面搜索前进。 现在,他已经不再像刚才未能开枪时候那般害怕了。在转瞬间杀了五名敌人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个胆小鬼。在战场上就是这样,你不杀死敌人,敌人就杀死你,你就算能躲避得过,也会间接害死自己的同志,间接帮助了敌人来屠杀自己人。现在,至少有五个敌人不能再对我们的人形成任何的危害。这五个人若让他们活着,谁知道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打死我们多少人呢? 向前进端着56式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在山谷里搜索前进。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地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千万要记得!再也不要像刚才那样有任何的犹豫,逼得到要开枪时却开不了了。现在早已够本了,反正老子诀别书都写了寄回家了,也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多干一个就多赚他一个。” 刚才在他消灭五个敌军的那边山上,我方炮兵的专业技艺几至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炮弹在山头上一排一排地呈直线往下来,很快在他离开的一分钟之内,将他的战地毁灭。当时巨大的爆炸声和滚滚浓烟往他藏身的那个地方延伸下来,近在咫尺,泥石都打在了身上,向前进顾不得再小心搜索了,乃以最快的速度,在一分钟内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好的成绩。还好,他没遇到任何敌军的抵抗,很顺利地就进入到了山谷,躲开了我方的炮弹。 第5页 到达山谷以后,他才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的了。汗水和露水,和着刚才趴在地上沾上身的血水,弄得浑身湿透。解放鞋里面,这时走起来也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他喘息了一阵,很快休息过来,恢复了体力。回想起来,刚才真是死里逃生,恍如隔世。命,把握在一剎那间的决定。他经历了两次生死攸关的考验,不过,他还活着。不错,还活着! 现在山谷里相对安静,炮火声音不再猛烈,而是变得更为沉闷了,又像是隔得很遥远,但不减惊天动地之势,整座大山都在颤抖。看样子炮火不会落到这里来,但并不表示没有炮兵轰炸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敌人很可能大部分都躲在了这个没有价值的深谷里避炮袭击也未可知。谁晓得呢?敌军作战经验丰富,躲避炮袭自有一手。 绝不能麻痹大意,放松警惕!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地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第一时间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再多赚他几个。” 他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一面仍在不停地反覆地告诫自己。 看得出来这个山谷里没有遭受过我方及敌方的炮袭,但草丛杂乱,倒伏现象严重,水沟边尤其如此,还有很明显的解放鞋鞋印。这一切一定是昨夜我方潜伏部队留下来的,那么这地方一定很安全,不用说了。虽然昨夜大军连营开拔,秘密接敌,潜伏在敌前沿阵地。但现在潜伏部队已经打进攻上去了,山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就表示敌人也没有,没有敌人就没有枪声,没有枪声就没有夺命的子弹,没有夺命的子弹,人就可以多活些时候。多活些时候是多久? 战地上命悬一线,生死只在一两秒之间。 一两秒而已,所以绝不能麻痹大意,放松警惕!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军情瞬息万变,谁知道有没有敌军躲到这里来呢?他反覆不停地告诫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地开火…… 一边睁大眼睛搜索前进,一边在心里面告诫自己,他的嘴唇里也禁不住轻轻地反覆念叨起来:“开火,开火,开火,第一时间内开火……” “开火!开火!开火……第一时间内开火……一定要抢先敌人一秒开火,开火……先下手为强!”他边搜索着边想,“开火时,我只要快一秒,我只要快他们一秒,一秒,一秒而已,我做得到。我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军人,我刚上战场没多久就干掉了五个敌人,是五个,五个,一对五,我赢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我要做的就只是快他们一秒而已。我是中国的军人,我当然可以快过他们。狗日的敌人,我来就是为了要对付你们的,不然我也不会在十七岁就当兵。快你们一秒,老子当然可以做得到,就像在学校的运动场,拿冠军,只要快别人一秒,而我呢,总是这样,快别人一秒,冠军就到手了。在学校是一秒钟定胜负,现在在疆场呢?乃是一秒钟定生死。在学校,我胜了,从未输过,现在,老子虽然小小年纪,但也绝不会输,这种竞赛没有亚军可以拿的,我仍然会保持百米的冠军头衔。现在我只要快过一秒,一秒,一秒就可以定生死,我要让所有遇到我的敌人统统后悔在这一秒钟上。” 的确,在战场上,前一秒不知后一秒的事,多活一秒是一秒,多活一秒就可多杀一个敌人,多杀一个敌人就可以多活下来一个己方的战士。这是最简单的算术,是最简单的消长计数。力量,来源于人手,在关键的时候,只要多有一个人,阵地就可以牢牢控制在手。所以,只要快一秒,接下来就可以完成许许多多的奇蹟! 渐渐地草丛倒伏的现象看不到了,但偶有人行进过处的分散痕迹。向前进慢慢地往上搜索行进,草长得实在是太丰茂了,密密麻麻,走都走不动,视线有多好可以想见。正在草丛中苦恼,突然听到左前方二三十米外岭上哗啦一声响动,传来了敌军凶恶简洁的喊话声音。 “开火开火开火……” 向前进在突然的高度紧张中,来不及卧倒,便立即开火射击。他真的做到了快一秒,先下手为强! 56式突击步枪的枪口喷着焰火,子弹雨点般猛扫过去。两秒钟后,他听到了有人惨叫,三秒钟后,他听到了有人倒下去在草丛滚动的声音。但也有人开枪反击了,子弹打在身边,打得草丛晃动不已。向前进并没有卧倒躲避,反而是发泄般地尖声大叫着:“开火!杀啊……” 边打边沖,迎了上去。 直到一口气打光了一个弹匣,再也听不到前面有任何的动静了,仍还在拼命往前沖,扣动着枪机,尖声大喊着:“开火!杀啊……” 他其实是由于紧张害怕而产生的悍气再一次爆发。 在经历了第一次的杀敌过后,他理应变得沉稳了些。可这毕竟是生死存亡,生死攸关,生死搏斗,谁人能在杀了几个人后就马上变得在对敌时不再紧张?前后不过是二十分钟而已,在生死绝地,血火战场,一个新兵对敌时谁能从容应付?唯有不要命地猛打猛冲,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最好诠释。 向前进边跑边换了个弹匣,继续喘息着沖了上去。 第6页 他看到了那是一个敌前沿机枪阵地,有三个人。机枪手显然在第一时间就中弹报销了,趴在了那里。还有一个滚倒在一旁,将草丛压住了一片,四肢摊开,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十多年前我们援助的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56式冲锋鎗。还有一个傢伙是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坐在机枪手旁边,靠着机枪,腿上枕着支ak-47,胸口在冒血。向前进害怕他们是装死,到时候自己转身,中了电影上那一套,于是分别又对几人头部点射了几枪,以防万一,确保安全。那头上缠着绷带的傢伙还是那样坐着,向前进一脚将他踹倒,捡取了他身上的弹药。机枪拿不走,周围又没有自己人,这东西不能再落入敌人之手,必须得将他炸了。他四处望了望,四野一片草丛,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我们的攻击部队选择在这里作战,这个隐伏得如此好的机枪阵地,不知会给我们的攻占带来多少伤亡。机枪阵地上弹药相当丰富,有三箱苏制无柄手雷,这可是个好东西!机枪子弹近千发,突击步枪弹药向前进一个人取之不尽。他拣取了用得着的满满装备了,现在连两边裤兜里都有了弹匣,装得鼓鼓的。 他所有的动作都做得很快,一直都在呼呼喘着,额头上热气腾腾。等将敌人的武器都收拢来,他用草将自己的一颗有柄手榴弹绑在机枪上,下面又吊起几颗苏制的玩意,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而后他扛起半箱手雷,继续往岭上去。约摸上去了三十来米,没见半点动静,岭上这边长草没有下面多了,变作了灌木林丛与杂草相间,再过去就完全是密林了。相对而言,现在这里仍还是平静的,枪炮声隔得很远。 前面正好有一棵树,他奔过去,将肩上的半箱手雷放下来,然后将裤兜里的弹匣取出,换上手雷,提起枪,又顺着来路往下面去。下去了十来米,发现旁边有一块凸起的巨大石头,就估摸着往下面扔了几颗手雷,迅速卧倒在石头后面。 引爆成功了,巨大的连环爆炸声音盖过了远处激烈的枪炮声。待爆炸声一停,向前进即迅速地冲上山岭。刚跑到临时的弹药储存点,他就听到有人从密林那边跑过来了。听脚步声音,来人大约有四五个,他看不到他们,不敢开枪,怕误伤了自己人,于是借着树的掩护,大喊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冲锋鎗的子弹就扫过来了。妈的,这一次失了先机!他迅速扔了几颗手雷过去,并开枪反击。 敌人来势很猛,冲锋鎗的子弹几乎是狂泻过来,打得向前进不得不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敌人叫喊着,分开呈扇形冲过来。只听见前方草丛在哗哗地响着,敌人接近,逼得向前进往后退。他一退,那半箱苏制手雷就在他前面了。 狙击手第二章 深入虎穴(1) 向前进枪声一停,那几个敌军就喊叫着,从左前右三个方向冲过来。趁着敌军认为他已经死了,停止射击的这当口,向前进迅速半蹲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扔出了七颗手榴弹。有两颗他是一手抓住一起扔出去的。无柄手榴弹在他的十到十二米范围内连环爆炸,他紧紧地趴在地上,一点都不敢抬头。 连环爆炸声中,传来连环的倒地惨叫之声。但仍然有没被炸死的敌人,来自他的右上方,冲锋鎗的子弹不停地从他身上不到一尺的距离打过。显然草丛密了,视线不好,射击是盲目的,角度一点都不对。只剩下一个了,向前进大为放心。他早换上了突击步枪在手,现在他迎着草丛中的枪声方向,预备猛火反击。 可只打了两发子弹,又空仓了!向前进赶紧伸手去裤兜里摸弹匣,裤兜里哪里有,他忘了刚才下去炸敌人的机枪阵地,换成了手雷了。好在还剩一颗,管他三七二十一,一扬手就抛了出去。 他扔得太远了,只是一剎那,敌人就已经狂冲到了他的面前。这傢伙满脸鲜血,猛烈地摇摆着头,眨巴着眼睛。原来血水迷住了他的双目,可能是刚才手雷的弹片击中了他的双眼以上部位,但这傢伙很顽强,也是个不怕死的,疯了似的冲上来。 向前进的突击步枪上本来上得有刺刀,但他没来得及操枪在手,半蹲着往上捅去。情急之下,他乃是赤手空拳,猛地一个蹲步,蹿起来就猫着腰向那人一头撞去,拦腰将他抱住了,使劲往后面推。 这傢伙也是手忙脚乱,撇了枪,弯腰就用双手抄抱拢来,也将他的腰死死紧箍住了,想要将他倒立起来摔倒。这时候,他扔的那颗手雷爆炸了,两人谁都没伤着。 这傢伙虽然头部受伤,但丝毫不影响下盘的稳固,向前进拼了吃奶的力气,蜻蜓撼大柱,始终奈何不了他。但那傢伙想要将他倒立起来,也不是易事。两人都认了死理,非要往第一个念头去,于是胶着住了。 向前进脸挣得通红,一个劲儿嘿哟嘿哟地努力,那人也是如此,两人在草丛里就那样不动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二人分别代表着两个敌对的国家,在这生死阵地上进行着没有亚军的摔跤比赛,进行着殊死搏斗。 渐渐地,僵持状态改变了,力量发生了倾斜变化。 向前进双脚慢慢离地,被那敌军一点一点地抬高起来。向前进右边头脸紧紧贴着敌军的右腰,眼睛盯着地下,他本来早应该看到了这名敌军右小腿上绑着的搏击匕首,但或许他看见了,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想过要去利用它,只是一味地坚持要摔倒他而已。现在自己胜不了他,要输了,不免慌张起来。一慌张,原先的战术马上就改变了,他抱住敌人腰的左手一松,往下伸去。 第7页 就在这一刻,他马上被举高了起来,屁股朝天了。 向前进挣扎着,双脚在空中乱弹。 敌军抱着他下意识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往前努力走了两步,只走了两步,向前进左手高举着的匕首,从后面往他的膝弯处狠命扎去,而后猛地抽了出来。那名敌军啊地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单腿往旁边一跳一跳地避开去,那只右腿斜拖着。 这里向前进头先着地,脑门咚一声磕打在草地上,哎哟一声,整个前身跟地面来了个全亲密接触。爬起来鼻子也歪歪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努力张着鼻孔,匕首交到右手,又往前向着那名敌军捅将过去。因为向前进刚才扎的地方是腿脚的关键处,用力又猛,扎得很深,等于已经废了那名敌军的一条腿,现在向前进捅过去的速度很快,他哪里避得开? 匕首捅进胸腹去的那一剎,向前进只看到他弓腰往后一缩,两手死死地捧抓住了他的握刀的手,向着他这边用力,想要减轻匕首刺进去的力度。他看到他满面血污的脸上布满惊恐绝望而又痛苦的表情,那张与我们相同的脸扭曲了,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哀求的光,死死地盯着他。 向前进用力往前刺,敌人用力往后推。 一刺,一推,一刺,一推。 看着敌军脸上痛苦的表情和眼里流露出来的哀求之光,向前进害怕了。现在匕首往前再用力刺不进,往后缩也不行了。 两人又僵持住了,四只手死命握在了一起。慢慢地均衡之势又起了变化,这一次是向前进占据了主动。二人面对面站着,四手紧握,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劝酒一般。敌军脸上痛苦的扭曲来得恐怖,眼里的死光来得盛,向前进真的害怕了,拼了全力,嘿一声,死命用力将手从他的手里抽脱出来,退了两步。 敌军无比痛苦地捂着胸口,慢慢地用一只脚往后面草丛里移动,慢慢地委顿着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向前进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也是无比的惊恐,变得目瞪口呆。这种杀人的方式太残忍了,他自己都接受不了,害怕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敌军倒在那里继续呻吟喘息着,只有出的气,少有入的气。 “我操你妈……” 向前进突然大声哭喊起来,转身向着地上,操枪在手,向着那敌人疯狂地扫射过去。 一切都结束了。 无声的死亡的决斗已经结束,在远处隆隆的炮声中,此地暂时平静了下来。他喘息一阵,扔下了敌人的枪,拿了自己的武器在手,捡起地上草丛中的弹药,又继续向着密林那边搜索着走过去。 从密林里冲出来送死的敌军尸体都找到了,一共是四具,血肉模糊。 他从一具尸体旁发现了一把细长镂空的狙击枪,捡起来,看了看,还很好,堪称完美无缺,一点没炸坏。这种枪枝他摸过,但没有实弹射击过。侦察兵们有用这种枪的,他也看见他们射击过,带望远镜瞄准的,火力强,射得远,精确度又高。一个侦察兵中的狙击手还教给他如何判读测距数线,虚弧线跟底线是测距用的,以170米为标准身高,虚弧线跟底实线正好将人卡住的虚弧线上刻度数乘以100就是距离,两百米左右用最上面的倒v形准星,下面的倒v形准星具体该用哪一个瞄准则是按照每增加两百米左右距离从上往下数。现在居然得到这种他很羡慕的武器,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他将突击步枪背在了肩上,将那夺命利剑拿在了手里,摸了又摸。试着向对面山顶上瞄了瞄,看得很远,他用手到望远镜那里去调了一下,举起来又再往远处瞄,真是个好东西!这不用说了。只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弹药。管它的,跟死人要得了。 现在有了这个东西,远距离观测就好多了,也可以远距离开火,一般的敌人发现不了自己,更打不中自己。他觉得很高兴,胆量又壮了一些,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有运气。从山谷里摸索上来,到现在他已经翻过了一条岭。他记得大致方向,是要到左边高地去参战,那么应该一直是斜斜地往上去。枪声在那个地方依然响得很热烈,没有冷清下来。时间过去那么久了,看来敌我双方都打得很顽强。 在密林中大约走了半小时,这一面斜坡很陡,但再也没有了敌人。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了一个高地。他兴奋起来,就要到了,他想。 等到他加大脚步赶上去才发现,这里还很低矮,更高的山头多着呢。但显然,这个高地不是他要去的地方。高地上没有战火,战火在远处更高的山上纷飞。 但这个高地上有激战过后的痕迹,看得见的地方到处是弹坑、尸体、残肢、断枪……我方牺牲的人也不少。 敌人一定还有残存的,他敢肯定。看样子友邻部队是没来得及巩固地表阵地,清除坑道,一鼓作气攻克下来后,就又匆匆忙忙地往前推进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辛辛苦苦,历经生死才到了这里,那就再扩大战果,多搞死他几个人,总不能空手而回,白来一趟!从这里看过去,高地的树林中隐约能看到几间小草屋和环绕高地的战壕。 他估计这可能是敌军的某处警戒阵地,现在又复活了。这里的位置视线不是很好,被挡住得太多,他向前借着一棵树作掩护后用狙击枪扫描,但还是看不到什么。必须得要绕到高地的右手边更高一点的去处,往下看才能一清二楚。 第8页 正要向那边过去,突然他看到一个敌军端着枪,借着草丛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他摸过来。这人可能是个流动哨,觉得这边有动静,想要过来察看一下是个什么东东。好在向前进眼尖,首先发现了他,两下隔得又很近,在三十米内,如果被他先发现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向前进眼尖手也快,发现敌人后,立马举起狙击枪向着来人就是一枪,嘭的一声,那人应声倒下了。这么近的距离,他根本不用透过瞄准镜瞄准。 打倒了这个人后他才觉得有点后悔了,白白浪费了一颗原装子弹。况且刚才也是冒险的,万一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没有冲锋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趁着敌人还没有出现的工夫,赶紧换了56式在手。 好在只是一个人,没有别的了。向前进紧张的心平息了下来,透了口气。 我们的56式是仿制的苏联ak型号,虽然只是略微有些外观差别,但性能可就差别大了。我们的东西在这样多雾的山区,很容易生锈,擦枪要花费很多时间,大大不便战事。他实在应该改用敌军的原装ak,那是好货啊。 他在这里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人再出现。于是向着预定目标,折而向右,想要绕到高地的东侧制高点。 借着草丛树木的掩护,他竖起了耳朵,谛听着周围的一切异常动静。一直都还顺利,刚摸到那制高点下面,抬头间却看见一个敌军从那上面站起来,想要往下看。 大约也是很警觉,听得下面有动静了。向前进只有一个念头:抢先开火!也不顾伏下身子在草丛中躲避,迎着一梭子就打上去了。 敌人胸口被打了个正着,一个前扑,就向下翻出了防御工事。上面叽里哇啦叫喊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向前进飞快地往上面扔了四颗手雷,全都落在了预定点上,猛烈地爆炸开了。紧接着他一鼓作气,开着枪边扫射边沖了上去。 他又看到了一个机枪阵地,原来这里不过是个小土包,面积不大,不到三个平方,上面居然有五个人,或头、或腿、或臂、或胸、或腹,全都打着绷带,有一个傢伙白布条将周身缠绕得紧紧地,这些人一定是刚才在与我军的战斗中负伤,动弹不了了,但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报应,全倒在了机枪旁。唯有一个还没有断气,喉咙间发出短促剧烈的咳嗽声音,嘴角里冒着血泡,向前进过去近距离补了他一枪。 机枪被炸坏了,歪在了一边。他迅速查看了周围地形,原来这里是一个骑线岭,他的前方两里外高处战地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不时冒起浓烟和火光。要过去参战,必须得要从下面的高地过去。当然也可以走岭下,偷偷摸摸地避开这个高地上的敌人。但他不想那样做,反正都是打击敌人,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他已经越来越胆大,不感到害怕了。 可惜了这个机枪阵地现在不能为我所用了,毕竟人手少,四面受敌是招呼不过来的。不然的话,就可以大胆地将敌人引到这里来,加以消灭。奇怪草房子并没有烧着,也没有倒塌。他想战壕内一定藏有敌人,这是不用怀疑的了。只是怎样才能将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干掉呢。这里是不能久待的,怕敌人用火箭筒打来,那么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在这上面观察了一会儿,捡了些弹药,便迅速离开了。 刚才敌人很狡猾,虽然隔得很近,可能还看着自己的人死在机枪阵地上,但就是不再现身出来,怕再遇到毁灭性的打击。不过他们一定在暗中观察,知道了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懒得跟他计较? 如果是那样的话,向前进一定会中他们的冷枪伏击。敌人是狡猾的,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大家都冲出来当枪靶。但藏好身子伏击就不一样了,只要一颗子弹,又没有任何暴露无遗的危险。 敌人不敢出来,可能也是由于作战经验过于丰富,怕向前进身后还有大量伏兵,到时暴露了,徒增伤亡,坚守不住阵地。可能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是等待援军,而不是轻易暴露。高地下坑道是坚固的,只要援军一来,那么就又可以恢复地表阵地? 向前进估计敌军已经不多,只在于坚守高地壕沟坑道,外面一两个战士,他们懒得理睬。这个高地的第一道战壕距离他刚才冲上去占领的机枪阵地约在两百米,现在他下了机枪阵地,直接由岭上向着第一道战壕过去了。 正在警戒行进当中,骑线岭右边隔着四五百米空间距离的山上,突然射来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前额上头盔檐下过去了,向前进吓了一跳,赶紧卧倒,藏身草丛间。正在回头去寻找子弹射来的方向处敌人的藏身点,身后突然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草叶惊动声和人跑动的脚步声,向着他这里来了。果然不出所料,阵地上还藏有敌人。向前进顾不得跟那个狙击手较劲儿了,急忙回旋过身来,将枪口对准来人处。他暗自庆幸刚才真是福大命大,差那么一点就中了冷枪了。 但反面看来,狙击手杀人,又要安全一些,根本不用近距离接触到人。他想起自己也带得有狙击枪的,何不在等会消灭了敌人过后,就用冷枪也打两个敌人试试手脚?“我有那么好的原装武器不用,那是我太笨了。”他想。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完全不再害怕了,一心想着的是如何消灭敌人,多搞死他们几个。这一路过关斩将,毫发无损,只能说是运气。他到现在已经记不得自己打了多少个弹匣,五个,还是七个?他可不怕浪费,敌人有的是,打完了,捡起来就是。他的经验是火力压制一定要够猛,自己人孤势单,对敌时你再一枪一枪地啪一下,啪又一下,想打点射,来个百发百中,夺射击头奖,那是可笑的,幼稚的,敌人不要了你的命才怪。敌人绝对不会跟你比枪法,进行你来我往的公平较量。这是在拼命,是生死大计,不打得猛烈一点,胆量如何来,气势如何来?人家人多力量大,四五把枪,勇猛得很,不亚于我们,通常动不动就子弹雨点般地来;你想来个文明礼貌,要一枪一枪地问候,不粗鲁地一口气放光一个弹匣,那是绝对不行的。也就是说不凶猛地下手,杀死你的敌人,而且是抢先杀死你的敌人是万万不可的。 第9页 战场上,敌我双方谁活下来了,谁就是胜利者,谁就是英雄。胜利者和英雄都是双手沾满敌人鲜血的人,你的双手没有沾上几个敌人的鲜血,没有要过几个敌人的性命,你如何能成为英雄?你只能成就对方,成就对方做英雄。 所以这就叫残酷。 这就叫战场。 战场上,绝不能让你的敌人活下来,一定要让他比你先死。除非你已经想死,你想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蒙受灾难和耻辱,蒙受利益的重大损失。在这种血与火、生与死的地狱,你只有唯一的一个选择,那就是杀死所有你见到的敌人,无情地杀死他们。你在血与火中成长,成长为一个让敌人恐惧害怕的杀人王,然后由地狱中爬起来,升上天堂,做万人景仰的英雄人物。 这就是赤裸裸的战争,这就是战争的凶残本质;对敌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心,没有任何丝毫的友谊……有的只是生死的抉择……要么他杀死你,要么你杀死他。 在这里杀你的敌人,你不用担心会犯法,会坐牢,你唯一要担心的只是如何才能杀死他们如何才能不被他们杀死。 所以现在向前进很冷静,他想着的只是如何先一步杀死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谁能做英雄,谁可以做英雄?谁能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欢呼,谁可以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欢呼?这些他倒不去想了。现在是又一次到了对决生死的时候,是又一次让生和死来判定这一切的时候。 现在要活下去,就得要抢先一步杀死想要杀死他的敌人。只有用死才能来交换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一句话,只能做一件事:杀死他! 向前进趴在地上,听着脚步的来向。不好,来的不止一个人!他趴着仔细分辨着敌人的来向。 从地上草根处看过去视线无疑要比猫着腰好许多,这是向前进突然发现的一个秘密,因为他已经看到前方来人的腿脚了,敌人却还没有发现他。 开火!开火!开火! 向前进已经来不及考虑另外的一个人会否给自己带来致命打击,他不顾一切地开了火。在战场上,唯有先敌开火,才有一线生机。这是法则,更是真理。真理是永恒不破的。 只是在一剎那间,他就已经猛射出了十来发子弹,向着那人的腿脚上方两三尺的地方去。他看到那人的枪高高地甩出齐人肩膀的草丛,往右旁边落下去了。右边传来一个人被枪砸到的哎哟叫喊声。 叫喊声给了向前进绝佳的射击指引方位,他立即扫射着掉转枪口。 是扫射着掉转枪口,而不是掉转枪口再扫射。 在战地上,枪声,无论对谁,都无疑是一种震撼人心的魔音,会给人本处于高度紧张的神经带来慌乱。他扫射着掉过枪口去是对的!无比正确!这就是冲锋鎗的好处,这就是火力压制的好处。这是会用枪的人在用枪! 剩下的二十发子弹瞬间一泻而尽,在这当中,他听到了有人被扫射的子弹打中头脸喉部的短促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人倒在草丛的声音。人倒在草丛的时候,子弹也刚好倾泻一空。 一个弹匣消灭两个敌人,这在某些神枪手们看来无疑是最蹩脚的射技,在某些精打细算的人们看来无疑是一种浪费和奢侈。但在伟大的祖国和人民看来,此刻在血与火的疆场,他们还存留着一个勇敢坚强的战士,和平与安宁又多了一份有力的保障。而在后方的父母与亲人们看来,他们的儿子和亲人还在战地上活着,还可以继续勇敢地打击敌人,心中牵挂的悬念,又可以放松丝毫,喘一口气。 这个时候,没有谁会因为他的射击姿势的不正确而扣分,或者要求他重新练习。也没有人会说:“你用了那么多的子弹才打死两个敌人,不算,重新来过。”如果有,那么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们就请他来给大家表演一下在此种情形下如何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保管他枪口在掉转来才开火的那一剎,敌人抢先半秒,子弹雨点般地射来,哼哈,只怕运气不好钢盔也给打穿了那就大大不妙,前一秒还活着的人绝不相信自己会在后一秒死亡。 这么说,在敌人面前,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用尽一切办法,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就好! 向前进听到前面草丛里已经没有动静了,还不敢就站了起来,后面那边岭上还有一个狙击手呢。于是掉转身子,取了狙击枪在手,扫描过去。 草丛太茂密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向前进小心翼翼地将枪口从草丛里伸出去,前面却又被一道土坎给堵住了。 他只得借着草丛掩护,慢慢地爬过去,爬过去之后,在土坎处却找不到瞄准的最佳低凹位置。如果贸然将头伸出去偷看,必定会被当做活靶子打,他知道狙击手的厉害。刚才那一枪没打着,可能是站位开火,又或者受了风力等的影响,才偏得一偏,没有打中自己。 他估计那个狙击手一定还在关注着这里。现在自己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他感觉心里非常不爽,有种猫捉老鼠的感觉。猫是那名敌军,自己呢则是老鼠,主动权掌握在对方那里。够种的话,就来面对面的较量,在远处偷偷摸摸地放冷枪,这算什么好汉?不过他也知道,在战场能胜利就好,讲什么光明正大?只是他自己还不是此中高手,还不习惯于这种对敌的打法而已。 第10页 那个人到底在哪里?自己周围到处的草丛都是那么深,一点也不好观测。自己这里是如此,对面的山岭上更是如此,草既深,林也密。 向前进知道,一般情况下,敌军战地狙击手的位置都不大会改变,因为他们很自信,知道中国军人没有专门的反制狙击手。他们在一般步枪的数倍杀伤距离外,不会开一枪就换一个地方,贻误战机。再说选取一个好的战地狙击位置分外不容易。但那个狙击手也可能是游动出击的猎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敌人不笨,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完全习得了我们打游击的真传。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好办了,只能敌在暗,我在明,受制于人。 他突然灵机一动:“有了。”闪念间,他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让对方现身出来的绝妙好计!“呵呵,你跟我玩儿冷枪,那我就跟你玩儿脑子,看你上不上当。”想毕,他迅速回过身,爬到刚才那两个送命者的身边去。两人在草丛中隔得很近,向前进将两人的枪都收集在手,捡起了弹药。这两人中有个傢伙还有顶我们的头盔。“真是天助我也!正好可以施行妙计!”他一边想,一边将敌人的枪和那顶头盔都取了拿到岭边沿来。他还折断了一大把齐人高的长草,这些长草他是预备用来连接起来的。 在继续对对面山岭进行了力所能及的观测后,他选取了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开始施行他订好的计划了。他将一支收缴来的枪用长草拴繫着,放在左边接近两臂远的地方,然后用另一支枪一点一点地在它的屁股后面用力将它往前斜斜地推移送出去。如果对面的狙击手还在的话,他一定会看到有一支枪正在慢慢地伸出土坎草丛,枪口斜斜地向上指着。向前进在进行着一个赌博,赌注下得很大,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过,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赢得胜利,整个赌局只是有惊无险。现在他在等待着,给敌人时间,看对面敌人的反应。在等待的时间内,他接好了那一大把长草,现在他们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可以拉得很远。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用手里的那支枪将头盔送到那支枪旁土坎下,微微露出一点。 “当”的一声,子弹立刻穿过前方疏密不定的草丛,射在了头盔上,打得旁边土坎上泥土都飞起来。敌人果然还在那里,位置没有变,盯着这里很紧的呢,一丝一毫也不放松。这傢伙很有耐性,也很是果断干脆,是一只善于等待捉老鼠的好猫。可惜向前进不是老鼠,他现在是一上战场就奋力杀死了二十多名敌人的神勇战士。 现在他胆儿大了,心也细了,可不是好招惹的主。 向前进判断了一下,子弹是从何方来的。对面山岭只是个大体位置,首先要确定在五十米范围,才可以进一步观察,从草丛树叶的隐伏中找出对手。刚才他是往左边向着高地战壕过去的,子弹横过额头前方,现在射击头盔的子弹是由左前方过来的,画一个三角形,大体位置就确定了。 他又将头盔用枪枝起来,一点一点地伸出土坎去。刚冒出土坎三寸不到,“当”的一声,又是一颗子弹射来。 他暗自笑了一下,拉动了一下草绳子。那支诱敌的枪随之移动了一下,位置放低了一点。然后他又用枪将那里草丛拨动了几下,以继续迷惑敌人。 向前进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右边土坎要低平一些,也就是说,右边地势要高一些,过去不到三米的地方,还有个土包子,那里应该是最好的射击点了。于是他向着草丛稀疏或间隙地方后退移动,这样虽然隐身不住,但可以避免惊动草丛而引起对面岭上敌人的注意。这片高地现在暂时是安全的,隐不隐身都无所谓。他退了好几米,然后才向着右边爬过去,隐藏在了那土包子的后面。 伏好身以后,他又迅速对周围观测了一下,谛听了一阵,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异常。他转过头去,轻轻拉了几下草绳,枪从倚靠的土坎上往下又缩了一点。 远处的枪炮声现在虽然不再猛烈了,但零零星星,到处都有,可以说是此起彼伏。从清晨到现在,战斗还在继续,可以说更要激烈些了。那种轰隆隆的巨炮的爆炸声音倒真的来得很遥远了,好像是在做一种点缀,是舞台幕后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又好像在提醒人们,那些在休息的战士,别忘了这仍然是在战场。 天色很阴沉,没有阳光。草叶上的露水也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这一点也不令人感觉奇怪。要紧的是他觉得这一刻有点饿了,肚子里咕咕响起来。昨天大半个白天都在急行军,夜晚又是摸黑在细雨中走了大半夜,好在二十多斤的负重,算不了什么,否则非累死不可。 他记起来到现在他都还没有认真吃过什么东西。昨天白天时累得吃不下,夜晚休息时因着临战紧张的关系不想吃,现在饿起来,可就忍受不了。 干掉那个狙击手后就吃点东西,他想。 无论任何时候,枪,都是用来贯彻执行战士的思想意志的。战士呢?则是贯彻着国家和人民的思想意志了。 svd由土包子旁边草丛里无声无息地伸了出去。 这是在捉迷藏了,这不再是刚才的明刀明枪、猛打猛冲就可以解决得了的事情。这将关系到个人的生死,万万大意不得。向前进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每一个动作也都必须得很小心,而且必须得万分小心也不过分。一旦暴露,那就前功尽弃。一旦前功尽弃,那就消灭不了敌人。一旦消灭不了敌人,那就要死于敌人之手。这叫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他可不想自己种下死因,尝到死果。 第11页 向前进觉得这可是比刚才所有的战斗都要紧张、刺激多了。第一次开枪杀人的那种紧张是无意识的,是身体机能的正常反应。现在呢,紧张是有意识的,像在做贼一样,偷取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人的性命。 他通过瞄准镜,对着那面山岭的任何可疑地点逐一搜索。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原来对面山岭上到处都是敌军人员,在草丛灌木的掩护下,忙忙碌碌地修建工事,深挖战壕。虽然隔得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又是在草丛密林中,但一切动静都在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现了形。向前进一点一点地扫描过去,又压下视线扫描回来,从人的密集状态来看,那山岭的上面,应该有一个营的人马。可能大部分是在我友军的强大炮火打击下,退回去那里固守的,怪不得自己这边身处的高地,看不到几个人呢,听到枪声出来厮杀的也没有几个。向前进心想,要是能唤来炮火袭击就好了。突然的炮袭,在半分钟内落下他个几百发就够了。 那些人看来已不大关心这边的情况了?怎么搞的,这边明明还可以据守,有那么多人,丢下这里不管,全跑到那里去修工事,真是令人费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向前进又想,管它的,最好是全退回去,这仗就不用打了,到时老子解甲归田,继续读老子的书去也。好歹也上个大学,今后出来有份工作,娶一房老婆,安安稳稳地过老子的日子。打仗可是个辛苦的事情,流汗流血也亡命,流汗流血倒还好说,亡了性命,那就什么都没了。哪个不想过安稳日子?老子生来也不是杀人王,刚才杀的人,只是逼不得已,在战场上我总不能让自己亡了性命,而让敌人活着吧? 看着忙碌的敌人,胡思乱想了一通。 他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的十点钟方向一处悬崖上来。那道悬崖长约百米,由山岭半中拦腰他的一点钟方向升起,一直延伸过去。悬崖不是很高,不过十来米的样子,上下都是树,乍一看还真不容易发现。悬崖在他的十点钟方向处,有几块巨石在上边堆着,周围都长着长草,巨石中间还长着一棵小树。这是他现在重点留意观测的地方。如果有狙击手的话,那倒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可以控制他这边的整个山岭斜坡,随时提供不利于我进攻部队的情报。他又以此为圆点,以悬崖上边线为50米直径,画了个半圆,在悬崖上方的半圆范围内反覆观测。 搜索来搜索去,五十米直径的岭上半圆被他看了个遍,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而他刚才测算过了,子弹一定是那个地方射击过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块巨石的旁边,不要说那里有一丛密密的草,完全遮住了他的观测视线,就算没有任何遮掩物,从他这里看过去,那块突出的巨石也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他相信那草丛后面一定有问题,可是,眼见为实,感觉是不可靠的!要一次开枪命中,就一定得要亲眼看见敌人,且向着关键部位打。 现在自己藏身的地点,可以说是开阔地带,还很危险的,总不能长久地暴露在这里。再说,死死盯着那丛密草也不是个事,说不定它的周围还有动静呢?正当他是如此仔细地看了又看,还是没什么发现,想要离开视线的时候,枪瞄镜里那丛密草突然动了一下。 那周围的草丛并没有被风吹动的迹象,这个突然的发现,让向前进的心中惊喜而又紧张地跳动了一下。他的惊喜和紧张,就像一个刚学会钓鱼的垂钓者,在河边等了好久,终于有鱼来咬了上钩时的心情一样。他看清了,那应该是草丛中的一根木棒类东西在拨动。他在干什么?打草惊蛇?向前进死死盯着那里,要看个清清楚楚。 东西抬高了。 不是木棒,是枪!缠着草绿色伪装布条的枪。 看来敌人太狡猾了,太有经验了;对狙击手的伪装训练,工夫做得真是到了家。 向前进想:“等会儿也得用草,将这枪身包裹起来,学一学别人的经验。咦,有了,为何不用敌人的军装,撕成布条呢?颜色正好是丛林草绿之色。” 那把枪在草丛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抬起,看样子要收回去了。大约是对方等得太久,见没有了动静,以为敌人中了两枪,终于气绝身亡了?这是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看不到人怎么办? 不能就那么便宜这小子,一定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向前进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枪的长度,现在举起来,手臂位置大体在哪里,头部又大体在哪里。 开枪!等到他收起枪,缩回到大石头旁边去就射杀不了他了。他会对等会儿进攻的友军战士造成很大的威胁。杀不死他,让他受一下惊吓也好,或者受点伤更好。 枪一点一点地收起去。 突然,向前进几乎喊了一声出来,太好了,是人,在密草后半蹲立起来了…… 向前进立刻连续开了两枪。 第二枪的时候,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开的。等他睁开眼来时,他看到那把枪甩出了敌人之手,掉在了悬崖边上,护木以上的枪管部位,悬在了空中。敌人的一只手,则伸出草丛,搁置在那里。 等了约半分钟以后,草丛里不再有任何的动静。向前进收起了狙击专用的svd,换56式在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长长地嘘了口气。 第12页 狙击手第三章 勇不可当(1) 他伏身的此地距他这边这个高地的第一道战壕有八十米的样子,他一直都未有认真察看过战壕内的动静,现在是要搜索过去的时候了。至于对面岭上的敌军,还是尽量少去招惹为妙。自古双拳难敌四手,要是过来十多个人,那就不好对付,只有光荣了。到现在一切都还很顺利,他可还不想死。看看自己吧,都干掉了二十多个人了,还是毫发无损,这不是菩萨保佑么?愣是奇怪,敌人的子弹就没打到过自己身上。在战场上只能说运气这两个字,对人太重要了。有的人炮弹落在身边,震昏过去了,醒来后一点事都没有;有的人呢?却永远的醒不来了。有的人一枪未开,死得稀里糊涂,太不划算;有的人却杀敌无数,壮烈豪迈。 运气,和平年代的人或可不相信,但在血火疆场倖存下来的战士,却没有一个不认为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不靠运气的。 现在趁着运气好,得赶紧下重手,迟疑不得。好运气不会一直伴随着他,他知道。说不定下一秒,一颗子弹射来,他也就稀里糊涂地报销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句古话,是战地上多少战士不顾一切的瞬间念想,由它支撑起莫大的勇气? 这可不是消极因素,这可是大多数军人在完成生命辉煌的豪迈血气的短暂念头,由它来完成一切。 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毛的军事思想的闪光之巅。 在保存自己的前提下,打击消灭敌人,这是他作为战士的职责。他绝不能深挖一个洞穴,躲藏进去,只顾着保存自己。他是战士,不是平民,前路纵然刀山火海、弹雨枪林,他亦义无反顾! 他还得要迎着子弹,走向死亡。 他也早预备了随时死亡! 在对那边山岭进行了一阵观测后,他确认了没有人发现他,或者宁肯说是没有人理会他,敌军们都当没事一般,自顾抢修深挖工事要紧。这边山岭零星的枪声,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们面对死亡的镇定、奋勇作战的精神,虽然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令人佩服。 向前进进了部队以后就陆续听说过,敌军尤其是特工作战,全是自杀式的打法,勇敢的程度绝不亚于我军的野战陆军王牌部队。 不要说国家是多么的不希望战争,向前进就更不喜欢打仗了,流汗流血直至光荣牺牲,那给后方的亲人们带去的是无尽的牵挂和悲痛欲绝的伤心啊,那是谁也不想要的!蝼蚁尚且贪生,谁不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谁个亲人不关心自己的子弟兵?“狗!”向前进心里想。 “黄眼狗!”他又想到了一个词,向着那边岭上,吐了口口水。黄眼狗!黄眼狗是连主子都要咬的恶狗。 他只能看着那边阵地上敌人在构筑坚固工事,心里愤愤,无可奈何。骂了几声,只是发泄。 他转过身来,向着自己这边高地的战壕爬去。 爬了一阵,大约爬出了三十多米远的样子后,又干脆站了起来。高地上草太深了,还有灌木,视野非常不好。只有站起来,才有利于观察一些。 他很小心,举枪四顾,一会儿迅速往东,一会儿迅速往西,前后左右都有警戒。 他要保证一有异常,即在第一时间先敌开火。 他这样端着枪东张西望地搜索可疑目标,好一阵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心想,在这里都已经干掉了八个了,此地应该太平了,如果还有人,早应该现身了。算了,这样子将枪在眼前举来举去,很辛苦的,用搜索的戒备式端在胸前就可以了,他想。 离着那第一道战壕还有二十来米的样子,他向着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树过去。 草丛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实在是很讨人厌,可不发出响声又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小心,减轻声音。这只是他小心做的无用功,在人的精神高度紧张集中的战场上,不要说大白天什么动静都可以看得到,听得到,就是晚上黑灯瞎火,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敌人也好,我们也好,谁个不会发现?子弹扫射的时候,就只能看运气了。当然能否第一时间发现,能否抢先开火,能否迅速卧倒……这些都是军人基本 的战地沙场的必备功夫,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没有谁会训练自己的士兵马虎到枪也不会开的程度,大家都做足了功课。那么,对阵搏杀时,看什么呢?没什么可看的,子弹互相对射,你雨点般地洒去,他也雨点般地泼来,谁将死?谁将活?那就真的只能在几秒钟的时间内,看谁的命大了,看谁的运气好一点了。像刚才他受到狙击手袭击时,如果走快0.01秒钟,他也许就将死!又或者当时没有风,子弹飞行时没有影响到,他也将死。这只能说是命大,是运气。 管它的,生死由命,狼穴虎地,是一定要去闯的。认定了这个目标,排除了顾虑重重,向前进豪气顿时又生了。他更干脆直起腰来,大胆地向着那里过去。心想要该死早死了,实在用不着那样藏藏躲躲,贻误战机。 趁着气势,速战速决当然最好不过了。 “老子怕他个。开火,老子只要一看见敌人就开火,做到快他一秒,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很粗鲁地想道。这些粗野鄙俗的字眼不断地出自他口中,是他在进了前线战地的集训后,跟大家学到的。他还学会了吸菸,不过没什么瘾罢了。许多在外人看来是不好的习惯,他都具备了,比如他也会趁人不备,学习抢过战友手中的来信大声地念:“亲爱的……”而大家在训练时候都有一种勇气,都知道要上战场,故而训练时发泄式地摸爬滚打,休息时发泄式地讲粗口脏话,大家紧张地活着,大家快乐地活着……在短暂的紧张与快乐中活着,等待着生死的到来,血与火的洗礼! 第13页 不错,三个月后,他们就上战场了。 他们那个连队的兵就是这个样子了,谈不上有光荣传统,但作战力绝对不弱。 士兵们都有一种不怕死的乐观主义,乐观主义一个很好的体现就在大多数初学脏话者的无畏的骂骂咧咧中。老兵们将新兵们很快地就传染了,都一副对生死无所谓了的气概。在鸟山前线的征战杀伐中,有没有不骂过脏话的兵呢?短兵相接的时候,又有没有面对敌人时先开口问候你好,而后再说请赐招的斯文人呢?那个时候大都杀红了眼,就算开口大吼问候的,也都是对方的母亲而已。 “来吧。”他心里想,“还有人的话,你不出来,我过来了。老子干了你们二十多个人了,你有种出来单挑对杀。” 正这样想着呢,“啪”的一声,一颗子弹就钻他裤裆里去了。他只听到这颗钻进去的子弹发射的声音是特别的响亮入耳,其他的都未曾留意。 等他在一秒钟后反应过来,雨点般的冲锋鎗子弹又有一颗打在枪管上,他手一松,枪掉地上草丛里了。他觉得耳旁、腋下、头盔上都有什么东西擦着过去。 他呆滞住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 等前面的枪声停了下来,向前进才记起要趴下去。 不是他运气好,而是那颗被炸断了半截的树救了他的命。敌人向他开火的那一剎那,他正斜过身子向树作0.1秒的位移,避过了弹雨。那名隐伏的敌军,应本来是对准了他胸口或头部等关键部位的,不知为何,竟突发奇想,将枪口下压了一点,改为打裆部了?不得而知。很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瞄准打点射夺射击头魁的念头,只是看见敌军来了,逼向自己,也不想死,才开火一阵猛扫而已? 那么有一颗子弹不小心钻进他裤裆就不难理解了。 人,有时的念头,好的不灵坏的灵,向前进这一次有切身体会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点空白,他隐约觉得自己负伤了,负伤这个词好像应该离得他远远的,不应该找上他才对。但现在的确是有一颗子弹钻进裤裆里了,这是事实。 他还能不能够实现他刚才想的那个以后娶个老婆过安稳日子的愿望? 狙击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在了手中的,伸过去透过狙击镜察看也是无意识的。刚才在遇敌时,多亏了他枪管旁的这棵树啊,现在二人隔着树,僵持住了。 那边战壕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狙击镜中什么也没发现,全给草丛挡住了。他回头去找刚才被打掉下的枪,找不到,这下可就有点清醒过来,慌了。他真后悔刚才没有随便带上一把敌人的冲锋鎗,虽然现在手里有把svd,但这是专门用来远距离狙击打冷枪的,在视线不好的草丛中近距离对敌ak型号突击步枪,优劣高下、生死存亡已立见分晓。 在旁边的地上倒是有一把冲锋鎗,不过不完全,有些部位残废了。前面草丛里也有一把在那里,不晓得如何? 他借着树的掩护轻轻移动,爬过去了一点。然而草丛一动,立时遭来一阵扫射。看来这傢伙头脑有点锈掉了,他完全可以无声无息移动战位,换一个角度开火。只要不在对面,让向前进藉助这棵树掩护藏身失去作用,那么他就稳操胜券。 因为他在战壕内,有很好的掩护,换位很容易,而向前进呢,则是在开阔地,虽然在草丛中相互看不到,但敌人完全可以凭藉草丛的动静来判断。向前进再一次受制于人。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这会对自己非常不利。向前进试着在树后站起身来。稍微移动,啪啪啪……子弹便雨点般地又打在周围的草上。 他这次学乖了,侧过了身子,让树完全将自己挡住在敌人的射击弹着点够不着的空间内。侧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身子底下有个硬东西。 那是他的枪,刚才完全压在身子下面了。 宝贝!护命的宝贝!为他立下赫赫功绩的56式! 然而56式宝贝不中用了。宝贝的管口处给打歪了。虽然不是很厉害,但一定影响到射击。他试着用手去扳动,这个是人力能矫正的吗?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憋着气,死命扳了几下。 他放弃了。很生气这也是钢铁的东西,怎么就给打歪了呢?妈的,也太不禁打了。他将弹匣取下来,装入裤兜。 “对!搏一搏。再好好利用它一下。”弹匣装入裤兜时,他发现裤兜里还有好几颗手雷,触发了灵感,决定将枪伸出去诱敌。他用右手扒着树,借力一点一点地拖过身子,在树干的后面一点一点地直立上去。现在他已经用右肩斜斜地靠在树干上了。他将svd轻轻地靠在树干上,用腰身压着,不让它倒了,觉得不放心,怕等会儿使用不便,又将右手下垂,将枪把持着。他深呼吸了几口,然后用左手将56式突击步枪提起来,突然向后反伸出去。他左手里还有一颗手雷。 子弹全打在背后草丛,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左边。计划奏效了。 向前进将枪收了回来,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手雷助战,而是直接用狙击枪射击。等了约有十来秒,他又故技重施。 56式突击步枪突然又被他反手伸出到敌人的左边去,在敌人的冲锋鎗子弹疯狂扫射下,再一次掉下地了。不过这一次不是给打掉的,而是向前进自己扔掉的。 第14页 他用了个低抛的手势力度,将子弹又引开去了那么一点。 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内,向前进右手狙击枪提了起来,旋身闪出,现身在了敌人的右边。声左击右。 他看到的居然是两名敌军,但只有一名开火。另一个傢伙趴在战壕前沿,摆着射击姿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向着那名躲在后面一点开火扫射的敌军连开两枪,那才是最大的威胁,一定要先干掉他。 不好,有一枪打在前面那傢伙的肩膀上,向前进清楚地看到,子弹撕裂了那傢伙的衣服,开着血口进去了。但这傢伙没有动静,死了的? 就在这时候,那名敌军冲锋鎗扫射着过来了。那一枪也没打着他,敌人还精神着呢。现在向前进完全暴露在他火力之下,情势万分危急。他感觉到子弹扫射过来打在了他右边树上的声音,要完全躲避回树后去来不及了。 枪声突然停了。原来那傢伙子弹打完了。 向前进大叫一声,飞快地冲过去。他边跑边开枪,子弹打得战壕前沿泥土乱飞。敌人换了弹匣刚冒出头来,见不行,也不当枪靶子,就又缩回了战壕内的观察洞里。草浅了些了,向前进跃过了一个弹坑,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弹坑,过去就是敌战壕边沿。他只觉得在跃过草丛和弹坑时,好像看到些牺牲了的战士,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那是眼角余光看到的,他的注意力在前面战壕的那敌军身上,还要开枪压制射击。他在跃过第一个弹坑后,跑了两步就跳下第二个弹坑,然后马上扑上弹坑边沿卧倒,伸出头和枪去向着只有两三步距离的战壕警戒。左边地上摆着具敌军尸体,可能是炮弹落下来,这傢伙很不幸,没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卧倒。 他应该是被炮弹的猛烈爆炸给震死的。 向前进屏住了呼吸,等着对手冒头出来。距离太近,他感觉自己手中的svd枪口几乎就要戳伸到战壕内让敌人看到了。 不对不对,方向错了,刚才敌人射击的位置应该是在左边一点。他记起刚才有一枪还打在了左边这名敌军死尸的肩上。 他迅速将svd摆过来,向着战壕内。现在枪口距离战壕边沿又要远一些了。 不能等耗子自动撞上枪口来,力争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向前进害怕情况有变,敌人打了一个还有一个,谁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必须得要速战速决,解决一个,就少一分威胁。 扔一颗手雷?他腾出左手去裤兜里摸出来一颗手雷,这枚手雷还真帮了他立下不少战功。他咬下了拉环,等了几秒钟,用左手抛出去了。 趁着爆炸的烟雾,向前进爬起来,冲出了弹坑,跳下战壕。他看到了一个炸断了小腿的敌军,倒在战壕内抽搐。可能他的伤口一直都在流血,创口包扎处一片血红,地上也浸湿了一片,不是现在被手雷炸成的样子。 很顽强啊,这傢伙。向前进捡起地上一把ak,开了一枪,帮助他结束了痛苦。 他往两边看了看,这是个环形交叉的工事,战壕内可以说是横七竖八地躺着我军跟敌军的尸首。很显然,这里发生过肉搏战,看上去很惨烈。左边靠着战壕,有一个我军的战士用刺刀捅入了一个敌军的胸腹部位,但他自己后背上也插着一把枪,刺刀捅出了胸膛,没有被拔出来。很年轻的生命,很勇敢的生命,很壮烈的生命…… 就那样终结了,但始终没有倒下去。 杀!向前进看得呆了,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你他妈的!”见那傢伙还在抽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并没有断气,向前进大吼了一声,一枪托就向他脑袋上砸去。 现在战壕内静悄悄的了。向前进无声地看着每一个友军战士的尸首,数了数,共有八名。他心里像堵住了什么,很不自在。尤其是那名背上插着枪刺并未倒下的同龄人,给他莫名的震撼。 牺牲的人永远都牺牲了,还没有牺牲的人在迎着牺牲,走向牺牲。这是在战场,生与死的战场!每一寸领土都有汗水的付出,每一寸领土都浸透着烈士的鲜血…… 杀,唯有杀,才能解决争端,才能换来和平,才能崛起强大。 向前进将狙击枪斜背在了身上,手里持着缴获来的敌军ak,检查过了弹药,然后向着左边搜索过去。那几座草房子在环形交叉工事的中央,隔着二三十米,搜索过去看看。过去看看的目的就是要找人厮杀,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这一次向前进的悍气是真正地爆发了,心里憋着仇恨,他第一次在沙场想起来为国捐躯,想起来为国为民,不惜牺牲。在那些牺牲了的同伴身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这就是书上所说的英勇牺牲,这就是无私的奉献,这就是为国壮烈地捐躯。我们是不言屈服的。 现在在他的心里深深地铭刻上了仇恨两个字。 杀!唯有杀,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杀到他国家大吐血,杀到他看见我们就害怕,直到屈膝投降,退出侵占领土,坐到桌前来谈判。 现在他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必要了。 响应国家的使命召唤,上了战场,就只有一个目标:杀!杀敌!多杀一个敌人,就多立一分功劳,就多做一分贡献。 他从一个牺牲倒地的战友身上跳过去,而后又从一个倒地死去的敌人身上踩过去。抬头间,他很清楚地看到了草房子里有一个军官模样的傢伙提着枪出来了。 第15页 是个军官,更值得杀了! 向前进举起枪来正要开火,突然发现还有两个士兵,跟在敌军官的身后,从那连长身后的茅草房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背着电台,另一个则一手拿着望远镜,身上挂满了包袱,全是带子。 不知道敌人是出来搜索动静的,还是要准备撤退离开。面对突然现身的两个小兵,对着那个连长,向前进竟犹豫了一秒钟。他想着:“这是小猪要的连长,要不要现在就干掉他?”他脑子里闪过“小猪”的影子,又看了看“小猪”要的人身后的两个“警卫”。那敌连长打头出来,东张西望,并没有发现他,倒是那个背电台的兵,此时惊叫起来,反应相当快,手指一动,子弹就扫射向了他。 他感觉头上钢盔一旋,自己像是受了很大的力,来不及细想,顺势往战壕右边倒去。子弹斜射入左边战壕壁上泥土,他赶紧将脚缩了回来。头上战壕边沿土也被打得直往下掉,他不敢抬头。看见前面不远有一个观察洞,没办法了,他只得迅速挨着战壕的右壁爬过去,弓着背躲入了观察洞里。 刚才背上的svd长了点,杵在了洞顶上,他只得将之迅速解下来,此刻放在脚下。 洞里有一股臭气,谈不上熏天,但也直让人噁心。想是敌人拉屎撒尿全在里边解决,骯脏不已。他感觉脚上像是踩中了“地雷”了,软软的,滑滑的。敌人已经跃过几道战壕,向着他藏身处来了。一时半刻应该还找不到他,但向前进心里并不乐观,他们有三个人,三把枪,看来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他真后悔刚才那一秒钟没有先敌开火!枪一响,干掉一个是一个,干掉一个就少一分威胁。“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他将手里的枪紧紧握着抖了一下,他狠狠地念叨着:“开火开火开火!老子又犯了该死的老毛病了。不长记性,敌人干掉你,你活该。” 自怨自艾已经于事无补,想办法怎样面对吧。怎么沖得出去?地形对他相当不利,自己不能动,敌人在上面,居高临下,一有动静,三个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呢。 想着要离开,真是不行了,敌人就在头顶上,踩动得泥土掉下来了。他弓着腰又往后面退了几步,感觉踩中了“好几颗地雷”,要在平时,不开口大骂才怪,但现在只能忍着。 这样退了几步后才发现里面原来空间还挺大的,呈葫芦形,可以弓着腰藏住五六个人的样子,但里面全摆满了“地雷”,恶臭。他已经退到尽头了,看到左边屏蔽要好一些,可以完全藏住身子,让外面的人看不到,于是就斜伸过腿,移动身子,躲避到进口左边。 弓着腰藏在里面污秽之地,特别不好受,不能逃离,两相比较,性命的保存显得更重要一些,所以他只得尽量忍受着那种闷闷的恶臭。 他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显然是敌军搜索不到他,觉得奇怪?紧接着,他听到有人跳下战壕里来的声音,又有一个人跳下来了。隔离得并不远,听得清清楚楚,战壕里传来了脚步声。向前进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暗叫:“不好,糟糕了。”刚才在洞口踩中的“几颗地雷”他没有覆盖泥土,痕迹鲜明,一定会暴露无遗。如果敌人发现蹊跷,扔进来一颗手榴弹,那么…… 那么当然就会牺牲了。 怎么办? 杀出去!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去,杀开一条血路,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踩着“地雷”,转过身,将枪口对着了洞口外。 大约过了四五秒钟,他首先看到洞口的光被斜斜地遮住了。接着遮光慢慢地移动过来,两秒钟以后,他看到了一颗嗤嗤冒烟的手榴弹出现在洞口,握着在一个人的手里,手榴弹晃动了一下,正要扔进来。 这还得了?让他扔进来,那就死有葬身之地了,永远待在了这个污臭之穴。 向前进手中ak嗒嗒嗒连发扫射出去,在洞里那声音闷闷的,但叫得很欢。只在一瞬间,那人手腕一痛,被好几颗子弹击中,只打得向后摆动,手榴弹掉落下去了,还在洞口右边地上嗤嗤冒烟呢。向前进正要闪身到左边洞壁躲避,突然听到洞口外传来惊恐的哇哇叫声,他看到一个傢伙飞快地弓着腰扑出,去地上捡那手榴弹,显然是还想再扔进来。他动作迅猛,连带那刚才扔手榴弹那傢伙也被他挤到了洞口,二人滚作了一堆,将手榴弹死死压住了。 向前进还来不及开枪,手榴弹的爆炸几乎将两人同时抬动了起来。 向前进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着爆炸震起的土尘烟雾,向前进猛冲出去。 “当”的一声响,钢盔重重地顶在了洞上方,头部被反作用力击打,当痛得差点晕了过去,才记起这洞很低矮,直不起腰来。于是顾不得头上疼痛,弓着腰,再度往前探身猛冲出去。不提防脚下又踩中了一颗“地雷”,将他一滑,一个恶狗抢屎,摔倒出去了,下巴骨先哐的一声着地,将下牙床送到上牙床去又猛烈地一下撞击,几乎是不可辨别的0.01秒,他的脑袋里接受了两个轰隆声音,这一回真的晕头转向了。他“哎哟妈咦”在地上呻吟叫唤了一声。 爬起来,呛着烟,又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枪呢?枪刚才脱手了,急忙俯身去找,还好,在敌人尸体上靠着呢。赶紧将枪捡了起来,在还没有散去的烟雾里东张西望,找敌人搏杀。 第16页 正要抬脚落地,踩到了一个圆圆的滚动的东西上了,低头一看,是自己的钢盔,又赶紧捡起来,戴上。此刻觉得下巴骨尤其下面皮肤火辣辣地,疼痛,他张大嘴歪动着下牙床,很好,还没坏。现在还处于紧急状态,不能休养,杀敌才是第一件大事。他迅速抬头向阵地表面扫了一眼。 人呢?敌人呢?应该还有一个,是个当官的,这次绝不能放过。 他向里边爬上了战壕,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就看到右边他刚才过来的战壕里有一颗戴着钢盔的人头晃动了一下,低伏不见了。不愧是个连长,讲究战术,想要从后面包抄。 “该死的傢伙,还想包抄我?” 向前进迅速转身半蹲,对着刚爬出来的战壕,枪口指着下面。瞥眼间看见战壕里倒着的那些友军战士的尸体,他呆了一呆。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只要人头一出现就开火,绝不会再有半点犹豫。 一定要干掉这个当官的,就算是为了牺牲的人报仇雪恨。 四处都还响着枪炮声,战斗打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了,但只要侵略者不投降,战斗就还得要打下去,人就还得要牺牲下去。牺牲了的人,又是战壕里的多少倍? 在这个片时宁静的高地上,听着遥远的炮声,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似乎也已经减弱了,只是轰隆……轰隆……像是人奔袭累了没有了力气的喘息。但人绝不能松懈下去!向前进等待着,他知道那个小军官儿一定会过来的。 有一些泥土被他踩动掉下战壕里了。他赶忙着移动过来了些距离,他有点担心会惊动到那个偷袭者。 现在两个人都想着要偷袭对方,谁将成功呢? 敌人的连长很小心,几乎是背靠挨着战壕的壁沿,侧着身移过来,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尽管他很小心,但还是被上面的向前进听到了脚步移动的声音,这已经足够了。向前进摸出来一颗手雷,估摸着向前面两米远的地方扔了下去。手雷掉下地的声音很响亮,他立即听到了有人奔跑着重重卧倒在地的声音。 手雷爆炸的一块弹片擦着钢盔顶上飞过去,向前进感觉头盔动了一下。爆炸弹起的泥土还没落下,向前进就长身而起,迈过一步,奔到战壕边沿。他看到那敌连长抬头向上,一面迅速爬起来。向前进哇地大叫一声:“杀啊!”手中枪口指下,向着敌连长猛烈开火。ak嗒嗒嗒的欢叫声这一刻格外引人兴奋,刺激人的神经,为着心里憋着存留的某种仇恨,向前进彻底爆发了,哇哇连声怪叫个不停:“杀啊,杀死你,老子要杀死你,要为前面战壕里的人报仇,就是你这个浑蛋!”悍勇而暴戾,看了让人恐惧不已。 直到打完了一个弹匣,他的叫喊声才停了下来,在那里呼呼喘气。 敌连长被打得趴在地上,背上成了蜂窝,血水模糊一片。 向前进赶快换了个弹匣,跳下战壕去。只见敌连长还在地上抽搐弹动,向前进用脚使劲踹着这傢伙的头。 许久过去了,敌连长没有了动静。 将他踢翻过身,见人早已经断了气。向前进去他身上搜出来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沾着血迹,将之在他身上干净处揩擦干净,自己收藏好了。抬头间见到刚才那两个自杀的敌军尸首,一个背上还背着电台,就走过去,对着电台开了几枪,将之打坏。 他迅速地从他们身上收集了几个还可以用的弹匣,补充了弹药。 正要离开,瞥眼间看到svd还在洞口那里,忘了拿走。想一想,他终于还是捨不得这玩意,于是又将它捡起来,背在了背上。 一切似乎该告一段落了。他想:“是继续搜索过去呢?还是回头将烈士们的遗体摆弄好?”那个背上还插着枪刺的壮烈汉子给他的震撼,让他不忍就那样离开。 他察看了一下四周,再也没有人了,敌人的连长都出来了,这个阵地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杀了。 杀敌立功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他现在只想着消灭敌人,生死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他觉得就算要光荣,也够本够得厉害了。 他还是决定回去为烈士们做点事情。 走过去后,接连跨过几具敌军尸首,倒在他脚下的第一个牺牲的友军战士,个子矮矮胖胖的,白衬衣领子早已被血浸透,现在黯红了。向前进看到他的脖子一侧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他直直地俯卧着,枪还握在手里,刺刀见红,倒在他前面的敌军有两个。向前进将他翻过身来,为他扣好了风纪扣,遮住了致命的创口。从没有血污的地方看得出来,那张脸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失去了光彩的眼睛还大大地圆睁着。嘴也大张着,里面满是泥土,鼻孔里,也塞着好些泥土。这张脸看上去是如此恐怖,但向前进没有害怕的感觉,他只是渐渐感觉到他的仇恨又被激发了起来。 向前进默默无言,他用手替眼前的这名光荣者将其嘴里和鼻孔里的泥土抠出来,将脸上血污也去掉了。现在看上去,这张脸很干净了,那是很年轻的一张脸孔啊,有多大年纪呢?二十岁应该不到吧。 他用手合上了这个光荣战士张大的双眼,在心里轻轻念道:“好兄弟,好样的!够本了,够本了就行了。”他掉下了一颗泪。 回过头去看看,还有七个人哪,每个人死得都是如此壮烈,在刺刀、枪托、匕首、拳脚的搏杀中,他们倒下去了,他们在倒下去的那一刻,临死的那一刻,有没有想念起遥远的故乡的家人?父母,兄弟,姐妹…… 第17页 这些牺牲了的人,他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仍在牵挂着、担心着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他们日思夜想…… 可是从这一天起,这些人永远也回不去了,他们的家人和朋友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们永远地将年轻的生命留在了打击侵略者的战场上!为了这一方热土,他们流的是血,付出的是生命。 向前进默默地为这些光荣者整理着军姿仪容,让他们直挺挺地保持着军人应有的不屈。现在,他们的枪,都放在了他们的身边;他们躺在这片血红的大地上,面对苍天立正…… “给家人托个梦吧,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吃了点东西过后,向前进离开了这里,从那两座草房子旁边走了过去。他觉得心里有些压抑,很痛苦,很难过,那些牺牲者的遗容,老是在眼前晃动。前方炮火还在响着,周围高地山头上不时随着零星的爆炸声腾起浓浓的硝烟,各种单兵射击武器的开火声时断时续。战斗还在继续着,渐渐地在向前进的眼前,牺牲者的遗容被这些字眼取代了:“侵略者,强盗,该死的狗……” 他手里端着缴获来的ak,背上背着svd,一个人有点孤独地在激战过后的疆场继续向着战火纷飞的前方走去。 从那草房子旁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很想进去休息一下。他觉得这一刻太疲倦了!草房子的后面一丈来远,有两棵树,树下的草很平整,那应该是个很好的休息的地方。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觉了?三昼两夜吧? 他记起来,漆黑的夜,冷冷的雨,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动的脚步声…… 到处都是人,年轻血性的人,沉默寡言的人,背着杀人的武器,拿着冰冷的钢枪。跌倒了,爬起来,累趴下了,爬起来……走走走,在漆黑的夜里走走走,涉过了上涨的水,爬过了陡陡的坡,那不是走,那是跑,在山沟里,半坡上,密林中,草丛里,连滚带爬…… 终于在夜里黎明时分到达了目的地了,秘密接敌,无声无息地接敌,秘密地潜伏藏身在敌人半山腰最前沿的阵地草丛里、密林中。 三个月的集训,该掌握的丛林作战的本领都掌握了,该掌握的杀人的技巧都掌握了,枪要往致命处打,刀要往致命处刺……战斗发起后,看见敌人就要开枪,第一时间开枪,肉搏的时候,要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刺刀上、匕首上……几千人的部队,整连整营的人马,背着枪,带着刀,都秘密地开拔来了。每一个人,手里都紧握着杀人的枪,杀人的刀,带着心里刻骨的仇恨…… 而这一刻,激战过后,实在是太疲倦了。他想真正地停歇下来,休息一下。刚才虽然是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但东西下肚之后,不是长了精神,反而有点饱懒的味道了。他忽然又有了一种奇妙的幻觉,觉得这一刻四周的战火离得他远远的,好像书本上的东西,那应该是若干年前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火热的斗争场面罢?或者是哪一场电影? 他有点模糊了,他想起问自己,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自己杀了人了,而且是杀了很多的人了。他在完成着军人上战场的特殊使命,他在履行着祖国和人民交付的重要的神圣的职责……打击侵略者,消灭那些在我高地上向我大国边民开枪开炮的卑鄙强盗。他已经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潜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程度。他对自己无憾了,他对母亲无憾了,他对祖国和人民无憾了。 到底杀的敌人有多少个呢?他没有细细地去数。杀人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么?不是的,那要看你去杀的是什么人。有的人,你杀他一千次,也不足以抵他犯下的一次罪过。他在脑子里有了这样的一些印记:前线、战斗英雄、鸟山、b高地、向前进……隐隐约约,有一个人,记起来了,又好像不大熟悉。 真的很疲倦,真的想要休息一下了,这是一种渴望,也是一种奢望。现在战地沙场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了别的人,这一片领土就是属于他的了,是他占领的了。 敌人都彻底清除了,谁站在这土地上,这土地就是谁的。很明显了,领土现在重新归于伟大的祖国。 而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来。这是一个目标,这是一个使命,这是一种光荣而神圣的付出。 在心中,那个人一定要弄清楚! 向前进! 向前进是谁? 他在树下坐了下来,将腿伸展,枪端着枕在大腿上。脑子里觉得向前进这个人确实很熟悉似的,可得要好好地想一想。这傢伙是个什么人?是个英雄么?怎么书里没记载呢?从小学到高中,都没听说过。嗯,不错,没听说过。 向前进,这名字真的倒是好熟悉的啊。这个人一定做了点事,一点什么不平凡的事。再仔细想想,不可能没印象! 向前进,向前进,名字真的很熟悉。他将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头上钢盔发出哐当的声音。 还是没想起来这小子是谁,再摸摸下巴,看能否记得点什么?但他无论如何只记起来漆黑的夜,冷冷的雨,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动的脚步声……到处都是人,年轻血性的人,沉默寡言的人,背着杀人的武器,拿着冰冷钢枪的人。跌倒了,爬起来,累趴下了,爬起来……走走走,在漆黑的夜里走走走,涉过了上涨的水,爬过了陡陡的坡,那不是走,那是跑,在山沟里,半坡上,密林中,草丛里,连滚带爬……还有一些画面,很刻骨的一些画面:师长、军长也都来了,是谁带头唱起了国歌?是谁带头又唱起了军歌?饮过了壮行的酒,吞下了无声的泪,想念着家人,想念着母亲……酒在咕嘟声中饮下去了,碗在吼声中砸碎了,背起刀枪,拿起武器,出发! 第18页 出发!出发!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也许对他很重要,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记起来他,记起来的是别人就不行,黄继光是谁这个是知道的,跟眼前的事无关。董存瑞也不用问了。鸟山?则在自己的脚下。a高地呢?不知道了。到处都是阵地,几千人在相互厮杀,都杀红了眼了,都杀得精疲力竭了,谁知道a高地在哪儿呢? 也许有人知道,但他没有问过。 向前进,向前进…… 他倚靠的这棵树长得很好,并未有被我们第一作战阶段的十数万发炮弹轮番轰炸而毁灭。它有很好的长势,显出来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的破坏。茅草房的一半都在它的荫蔽之下。 向前进坐在树下看着它斜斜垂下的枝叶时候,人有点发呆。这怎么会呢?这是经历过第一作战阶段十数万发炮弹洗礼过的土地啊。还有旁边那草房子,也都没有事。 渐渐地他除了觉得很疲倦,可说是极度的疲乏,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什么了。三天的秘密行军,体力的透支和刚才血火的洗礼,让他现在极想沉沉地睡一觉。像这样靠着在这棵树干上多好啊,舒舒服服的,睡一觉醒来,也许就看不见战火了,所有的经历过的一切战阵杀戮都随着梦乡的过去而消失了。 只是头脑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向前进,向前进…… 只是向前进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摸着下巴,想了已经很久了。不过,并未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如果专心一点,也许会想得出来。他那样摸着下巴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那地方还是很有点疼痛。皮是破了的,用手摸可以感觉得出来,可能还渗进去了沙子。这也应该算是负伤了!他想起自己似乎应该负点伤,才像个上过战场的人。 负伤,也是一种光荣,一种壮烈…… 不好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关键地方,一直都未过问过,是要关心一下了。疲乏的神经这一刻又清醒了许多。出战的兵们都没有穿内裤,现在前后两个洞,站起来通光透亮儿,那可就见不得人了。四顾无人,用手指从前弹洞里伸进去,挠了挠里间物事,确信了还好好的,没有少着伤着,刚才可能只是碰着了皮,并无大碍。想着只要今后还可以生儿育女,那就万事好商量。日后的事,从长计议,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唯眼下跟连队失散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到哪里去找?到处都是战火,虽然可以随处投奔,毕竟要做起来,万分不容易。这地方的山,抬头看得见,低头走半天,又有敌军的散兵游勇,被打得满山都是。大部队来清剿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何况自己孤身一人?更要紧的是自己这一刻疲倦得不行。脑子里现在又变得混混沌沌的,连自己之前到底发生过了什么呢都记不大住了。 这四个小时来,或者这四个小时的某一个瞬间,他经历过得太多了。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战地硝烟瀰漫,什么叫尸横遍野,什么叫悲壮惨烈,什么叫惊天动地,什么叫生死瞬间……尤其在生与死的边沿,有些事情,你是来不及去细想的,出于本能,你会爆发出无尽的潜能,做到你根本不可能想像的事。四个小时的事情,足可以改变他今后的一生坐标,改变他今后一生的心路观念。 四个小时来,在生死绝地激战杀伐,是多么的难以想像。但是他竟然做到了勇敢,无畏。四个小时来,尤其那些蜂拥而上的勇士们燃起的遍地烽火,更让他崇敬不已!为了打进攻,夺高地,他们前仆后继,顶受着敌人居高临下的弹雨,便如刚才那八名牺牲的友军战士,他们年轻的生命,终结得何其悲壮!何其辉煌!便是此刻,战地也还没有平静下来。这一片生死之地、血火疆场,多少亲人为之魂牵梦绕、挂肚牵肠?战斗还得要继续,牺牲还得要付出! “向前进,向前进……”多么雄浑的歌,多么悲壮的歌! 又是谁唱得那首好歌? 我是一名战士命运是战场我披上征衣从不容迟疑我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回头唯一的凭藉就是岁月的利剑我不能卸下马鞍只为你盈盈眼波将蚀去斗志毕竟我还那么脆弱然而驰骋过处那一闪的生命谁来为我缀饰一路的寂寞任前途坎坷任青春渐失我将永远是那凯旋的勇士请你伸出双臂请你伸出双臂请你伸出双臂等待远征的战士我是年轻战士我是年轻战士我是年轻战士一名年轻的战士哦……哦……哦…… 狙击手第四章 重返连队(1) 一阵敌军叽里哇啦的说话声将他吵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张目四望。声音来自旁边的草房子里,他立刻紧张起来。太大意了,刚才自己竟然靠在这棵树下睡着了。 除了身旁有人声,战地周围这一刻静悄悄,枪炮声沉寂下去了。睡了多久了? 天色依然还是很阴沉,不能判断是什么时候了。此刻在身旁不远的草房子里,敌军们显然是在争论着什么,不一会,声音小了下去,脚步声纷纷往外面去了。他们去哪里?向前进迅速转身警戒,借着树为依託掩护,将枪口对着了房子方向。他不敢稍动,怕引起敌人的注意。 刚刚享受了片刻宁静,现在又有了敌情!不过还好,可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一点事都没有。刚才要是敌军们到房子后面来搜索一下,那就稀里糊涂做了俘虏了。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后怕!怎么睡过去的?他完全记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当时实在是太疲倦,本只想着稍稍休息一下,却控制不住自己。想想吧,三昼两夜没有休息过了,又是强度极高的负重行军,来不及喘口气,惨烈的猛仗就打起来。在一鼓作气的战斗后,历经生死的考验,一切都透支得太厉害,一旦停歇下来,又看到了房子,谁不想休息一下,睡它个饱饱的美觉,做个美梦? 第19页 他只是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进到那屋子去。 要是有自己人就好了,多一个人手,多一分力量。敌人太多了,他不打算主动跟他们交火,能躲避过去就尽量躲避过去。 这一刻,他是多么希望有自己的同伴,多么希望看到自己人。 正在紧张着,啪的一声,枪声突然响起来。他听到有人啊地惨叫了一声过后,枪声立刻大作了,激烈的像炒豆子般地爆响起来。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自己人的熟悉的“沖啊”的吼叫声。 只是在一瞬间,这激烈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 流弹不断飞过来。 自己人,自己人,刚才他还在想着自己人,现在,自己人到了! 向前进激动得差点哭了起来。他端起枪就往房子那边冲过去。刚冲到草房子旁边,他就看到了右前方不断有友军士兵跳入战壕,还有一部分人在第一道战壕边上向着他这边方向运动射击。 自己人,他心里又一阵激动,终于看到了自己人了! 敌军士兵依託战壕,向着我进攻友军颇为猛烈地开火反击着。他前面不到三米的交叉战壕内有三名敌军,背对着他,有一名正在射击,另两名则正猫着腰往前面去。 向前进也大吼一声:“沖啊!”突然开火,嗒嗒嗒的ak的扫射声助长得枪声更为激烈。枪声淹没了一切!那两名猫腰运动的敌军先倒了下去,在射击的那一个正要转身,向前进又吼叫着:“沖啊!”扫射着沖了两步,又将他干掉了。 他的突然出现,使得敌军腹背受敌,将敌人的顽劣抵抗阵势瞬间打乱了。友军士兵突然得到援助,大大刺激了作战神经,一个个更大声地怪叫着,跳入了战壕,勇猛穿插,没跳入战壕的,趁着敌人的这一阵慌乱,也纷纷跳入了战壕。 向前进又往左边战壕内几个只露出头部的敌军扫射过去,那几个立刻蹲下去了,大大减轻了抵抗火力。正要冲过去解决他们,突然由草房子内一前一后冲出来两名持着跟他手里一样武器的敌军。 两下隔得太近了,几乎就要撞了个满怀。向前进抬手一枪,没打响,空仓了。 喜得前面的那名敌军也有点慌乱,竟忘了开火,而是抡起枪来,怪叫一声,向着他头上砸去。 他后面那名敌军却不知是作战素质要高些还是惊恐没有经验,人还在草房子的门边,没冲出来,枪可就响了。 向前进面对着他们,正一闪身,往右边避过了前面那名敌军的攻击,子弹就擦着他的左边腰身飞过去,将军服腰身又射穿了两个洞。那傢伙的子弹追着他扫过来,立刻就将自己人误杀。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那傢伙真是好枪法,转瞬间就将他前面的同伴身上射成了蜂窝。 向前进已经闪身在草房子的左边去了,避过了不幸中弹者的扑倒之势。 这名敌军至死都想不明白怎么就中了自己人的枪呢?他当然想不明白,没有时间给他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他身上后背处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被火力强劲的ak狂射,几乎是转瞬间就毙了命。 很显然那名屠杀自己人的敌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呆住了。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啊!向前进早换了弹匣,稍一转过身来,就将之结果了。等他再回过身去面对着前面的环形交叉战壕时,有两名友军战士已经冲上来了,又有一名战士冲到下面了。 先冲上来的那名友军战士满头大汗,向他举起大拇指,大声吼道:“兄弟,好样的!”一摆头,示意同伴,迅速往草房子后面搜索过去了。 第三名紧接着冲上来的战士也向他举起大拇指,吼了一声:“兄弟,好样的!”向前进这一刻只是想哭,终于看到自己的兄弟了!也端着枪,紧跟着他往草房子的另一边搜索过去。 前后战斗不到五分钟,很顺利! 清剿结束了。这一次战斗,共打死敌人十五名,逃跑了两人。 “多亏了你啊,兄弟,哪个连队的?” 友军来的是一个班,无一伤亡。大家碰了头,简单地做了介绍后,向前进就忙着要去寻找自己连队。这个班的正副班长跟战士都说:“好兄弟,你要去哪里?现在到处都还很乱,敌军被打散的人有很多,你一个人不安全,不如留下来,先跟着我们,等过了今天再说。” 向前进想了想也是的,就决定留下来了。这个班是奉连长之命,回头重来占领这个阵地的。刚才连队人手不够,大家也都杀红了眼,只顾着往前冲锋了,哪里来得及固守?向前进于是将这个阵地的几处险情说了,尤其是对面的那边山岭上还有大量敌军的情况,他强调必须要控制刚才他占领过的那个机枪阵地:“那是制高点,也是敌人过来偷袭的必经之路,控制好了,阵地就可以守住。” “那边真的还有几百人?”听他这么说,一岭之隔,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班长通过电台迅速向上级作了汇报后,却得到就地坚守至少两天的命令。 “两天?”副班长听了这个情况,低低地嘟哝了一声。班长看了看大家,大伙儿神色凝重。没有办法,班长说:“事情重大,大家赶紧开个会,党员团员都过来。”向前进见说,问:“我也是班长职务,预备党员,可不可以参加?” 第20页 “那是当然,难道你想置身事外?”那名班长说。向前进嘿嘿一笑:“那倒不是,我怕你们排外呢。”班长说:“这么说就不对了,现在在战场上,大家是自己人,生死弟兄,还说这个?那才是见外的话。现在党团员开紧急状态会,其他人分散警戒: 老歪,带两个人左边,牛蛋壶,右边……” 向前进想:这班长不错,很干练,带兵打仗,要的就是这个气势。手向着这个方向那么一指,又向着那个方向那么一指。 “好吧,拼了!”党团员加起来一共有六个,会议开得很简短,也没时间瞎扯淡,大家一致表示了要带头誓死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带头正副班长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副班长跳起来说:“他妈的,几百人就几百人,老子的枪也不在乎再多干掉他几个,几十个当然也可以。” 正班长说:“什么也可以?是更好!” “是更好,当然是更好。”副班长说。 “拼了!”全体党团员都在大敌当前的党团会上低低地吼了一声,作最后的表决。“拼了,老子也跟你们生死存亡都在一起。拼了!”向前进死命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钢枪。“你背上背的那个玩意好像很长噢。”副班长又低低地向着向前进咕哝着说道。 “老猫,那是狙击枪,没见过吗?”班长笑了一下。 副班长说:“别把我说得一点见识都没有好不好?我当然晓得是原装货了。哪来的?向班长?” “你这不是废话吗?大家赶快开工做事。”班长说。 向前进嘿嘿又一笑:“对,大家赶快开工,做事了。” 加入他们建立警戒阵地,完善工事,大家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工事该修补好的都修补好了,阵地上散落的弹药全收集了起来,分配到了各个阵位,友军牺牲的八名战士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搬到了草房子内,一列排着。 天黑下来了。 “小兄弟,不,向班长,哪儿人呢?” “贵州的,你呢?” “我是湖南的,湘西人,湘西,知道吗?” “湘西?嘿嘿,看过《湘西剿匪记》的电影,情节都背得出来了。你们湘西人可真是悍勇,当土匪,跟解放军干仗,但还不是解放军对手。不过,在战场上,指挥官就喜欢你们当过土匪的人去当兵,打起仗来不要命。” “呵呵,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爷爷之前就是匪,后来共产党宽待了他,战场上兵员缺乏的时候,来湘西招人手,点名要当过匪的。我爷爷感谢共产党,就去了。他在战场上,因为枪法好,部队就让他带几个人,专门打狙击,到前线去,神出鬼没的。听他说,那时候,多少人哪,都以枪法好能被选中打狙击为荣。看到你这枪,我就想起我爷爷了。你猜我爷爷打了多少联合国军?108个。我爷爷枪法那个好,十五岁就当匪,那时候天上的飞鸟都能一枪打下来。” “嘿嘿,厉害啊,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文革’的时候,被人给整死了。他在战场上落下了风湿的老寒腿毛病,整他的人就把他关在水里,冬天哪。” “我是崇拜我爷爷才来当兵的,但我恐怕没我爷爷的出息了。别人都叫我老猫,我有呼噜的喉咙病,不过还好,人年轻,能跑能累。但医生说,如果年轻时不注意,到了三十岁后就不好办了。之前连长也不让我上战场,怕我不行,我急了,威胁他才得来的。” “嘿,怎么威胁的呢?” “我说,他不让我参战,我就开枪自杀。” “反正你要死要活,他没办法了?” “是啊,不威胁,怎么能上战场?当兵不能上战场,今后退伍回去,死了都不能闭眼。你嘿嘿什么,难道不是?那个什么马革裹尸?高中课文里有讲到的。我语文不行啊,上课就老打瞌睡。不过现在明白了,这话说得那个好,佩服!我知道你这枪能打很远,苏联的原装货噢。现在电视冰箱的是日本的好,美国的也不错,武器么,我认为还是苏联的厉害些。你这枪,我喜欢,能不能拿给我把玩一番?以前我爷爷他们,是用一般步枪,能打三四百米就不错了。也没有现在的瞄准镜,苏联人硬是想得出来,配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绝了!我们仿制的79式,哪有这个好?我要是能在战场上搞到这样的一把就好了。” “看运气。” “是噢,要看运气。你这好东西,能不能拿来我摸一摸?” “可以,你拿去玩儿一下吧。” “他妈的,真的是好货噢。” “是好货……等等,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我看得要进入战斗状态了,再观察一下,看情况再告诉后面的人……” 人影模模糊糊,在那边岭上巡逻了一圈,又回去了。 “枪还给你,向班长,你很年轻噢,我21了,你呢?” “17多一点点。” “才17?我19,大过你。” “牛蛋壶,听你说话,别好了不起的,山外有山,能大得过我?我老猫开始端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天快黑了,晚上可能会下雨,会很冷,大家轮流值班,向班长,你是客人,你先睡一会儿。” 第21页 “你们不晓得,我刚才睡过了。这样吧,这个…… 这个牛同志你先睡,休息一下。我估计今晚后半夜会有恶战,敌军惯于打夜战,搞偷袭这一套。” “那是的。牛蛋壶,那你就先睡一会。” 为了不影响休息的人,说话声音没有了,随着夜幕的来临将一切吞没而跟着消失了。夜里果真又下起雨来,不大,淅淅沥沥,打湿在树叶上、草叶上,被炮弹炸翻的泥土上……向前进和这个班的副班长跟另一名战士牛蛋壶在最前面的制高点阵地。几番轮休过后,现在是向前进在警戒,副班长和牛蛋壶抱着枪,蜷伏掩体下,身上覆盖着树枝草叶,半睡半醒。 黑夜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声音?细雨中还有极其轻微的草叶的碰触声。是人,是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前方正岭上而来。 敌人来偷袭了。 向前进迅速用腿往后蹬醒了两人,叫起了他们。两人轻轻将身上树枝草叶揭开,进入射击位置。向前进听到身旁的战士牛蛋壶在紧张地呼吸了口气,向前进低声说道:“别紧张,等我开火后你再开火。”这一刻,有自己人在身边,他的胆量,他告诫起身边的战友来。“放近了打它小狗日的。” 他之前是个班长,手下有十多个人,连长和排长教给他指挥作战的技巧,他懂得在战斗中如何分派人手,三三制,一点两面,一点三面、四面…… 进攻时火力压制,一人突破,或者交替掩护,轮番滚进,防守时集中火力,封锁前沿……这些战术手段,他都一一记起来了。现在他镇定得很,他觉得身边的牛蛋壶就是他自己的兵,是自己的手下。牛蛋壶其实是个老兵,年纪而且比他这个十七岁的新兵大,但人的个体差异是不同的,他的肾上腺素的分泌可能要多些,虽然也历经了一个白天的杀敌,但对于突如其来的紧张习惯可能还没有彻底改过来。 大家静静地趴着在掩体内,静静地等待着敌人摸过来。前面有一人踩中陷坑,扑倒了下去,弄得前面树枝哗啦一声响。只有二十米了!“打!”向前进轻声说着,率先开火了。 对方猛烈反击。 “一班左边,二班右边,其他人火力掩护……” “自己人?赶快停火!停火!”三个防守的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驳火不到二十秒,战斗停止了。 对方疑心还很重,有人大喊问话:“是不是真的我军?部队番号呢?” 老猫将自己部队番号说了,又说了第几连,对方才相信了。 “各班报告伤亡情况,看有没有人吃闷亏。” 不一会儿向前进听到了前面在报告情况:“报告排长,一班没有伤亡,二班没有伤亡,三班……” 向前进紧张起来,偏生那边好久都没有动静,这里三人都呼吸不出了,焦急地等待着。只听有人哎哟喊了一声,还伴着有好几声嘀咕,糟糕了,只怕伤亡都有。 好久才听到有人报告:“三班有人轻伤,子弹擦过肩头,破了点皮。” “还有没有伤亡,报告完毕了没有?说声话啊。” “是啊是啊……” 向前进心里真是好不焦急。 “报告排长,三班就只有一名轻伤,破了点皮,止住了血了。报告完毕。” “好,喜得没事儿,不然闷亏吃大了。现在听我命令,三班在后警戒,其他人跟我上去。” 暗夜中张排长带着人马上来了,呼呼喘气:“兄弟,你们厉害啊,阵地还在你们手中?”向前进赶紧抢着答:“在,在的,在的。” “在,那就好了。我说兄弟,你们开火前也喊声话么,免得误会嘛。好在你们没有扔手榴弹,只是有个人轻伤,被子弹擦着点皮儿,不然弄出人命就不好了,死得稀里糊涂。我们也是这个部队的,23648团。我说,你们很警觉啊,我们一路摸上来,算小心了,都干掉了好几个敌军的前哨人员,无声无息,无惊无险,但还是给你们察觉了。我说,要是死在自己人手中,不知该不该算烈士,呵呵。” 大家都轻声笑起来。 老猫说:“你们也是23648团?没听说过有你们啊,哪一营的?3营?我们一营的。”原来同是一个团的,只因为驻防不同,所以互不认识。但现在格外亲热,此时班长也带着几个人跑来了,问明了交火情况。 张排长说:“有人报告说这个阵地附近还有大量敌人,叫我们来协防,要抄近路,怕夜长梦多,阵地丢失,一路上来,可真是辛苦,经过了很多敌军的前哨阵地。还好,阵地还在,你们连辛苦了。” 老猫和他们的正班长同时说:“我们连?我们只有一个班的人手。” 那排长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你们就一个班?这仗是怎么打的啊,咱们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要对付五百人啦,兄弟!那可是够呛。你们看,现在黑灯瞎火的,要是敌人来搞偷袭,那可不好办了。白天时,营指和团指都来了电话,下到我们连里,连里呢,阵地还没有换防,着我们先来,明天才会有其他大量的人马,可能我们连全都要上来这里。到明天就好办了,今夜最好不要出什么事。不过,豁出去了,之前你们一个班都要坚持,何况现在还多了我们一个排呢?他妈的,誓死与阵地共存亡就得了,敌军也只是人,没有三头六臂,大不了光荣,进烈士陵园去!还可以年年被少先队员扫墓拜祭呢。” 第22页 向前进听说了,心里一阵激动,说:“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专一对付对面敌人,没想到自己人会在黑夜里从这个方向摸来。现在是不是来部署一下?” 张排长说:“好的,今天黑夜,我们情况不熟悉,按照你们白天的布防,加强人手就好了。这地方应该用一挺班用机枪。”向前进说:“是的,我也是这个意思。 挨过了今夜,什么都好办了。白天我们还可以再拉宽战线,多屯少摆。”张排长说: “阵地的地形图我看过,上级首长也是这么吩咐的。想不到你也懂得指挥上的事情,你叫什么?” 老猫说:“他是个班长,边防团的,才十七岁,跟部队失散了。我……我不说了,他打仗那可很勇敢,干了很多人,还弄死了个敌人的连长。”张排长呵呵一声笑起来:“好运气啊,连长都给你弄死了。请功了没有,记得要报上去,会立大功的。”向前进嘿嘿一笑:“立什么功,能活着就不错了,杀敌是战士应该做的嘛。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应该的。”张排长说:“你杀敌杀傻了吧?功劳都不晓得要了,这可是军功,表示你上前线,为国家出力的嘛。”老猫他们都说: “是啊,不过,大家也都杀死过敌人,想想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立不立功都无所谓了。”张排长说:“话是那么说,不过英雄是要的,依着我的经验,你一定会成为英雄的,找到连队以后,如实报上去,我支持你。别傻乎乎啊,我看你小子是个不晓事的,只知道上战场打仗过瘾,你不晓得,人生艰难呢。” 向前进说:“我……我也不说了,以后再说,不晓得连里的同志们怎么样了,我班里的人手减少了没?仗打了一天了,伤亡一定不少。明天白天,无论如何找到连队。”张排长说:“到时候我派排里两个人送你下去。”向前进说:“好的。” 来了这一个排的人手之后,这一夜大傢伙儿轻松多了,尤其向前进,更是无所顾忌,觉得再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现在阵地上以张排长为最高指挥官,大家一切行动听他指挥。张排长依照着刚才的话,只是吩咐将一部分人手分散到这个班原先的哨位,又将余下的两个班留下一个班作为机动,一个班加强战壕防守力量。临时排指就安置在那两座草房子的一座内,四周环交叉战壕,摆了一个班。 向前进觉得很满意,他认为现在人手不够,只能这样多屯少摆,减少敌人大规模进攻带来的伤亡。各个哨位屯点上,加强火力布置,以尽最大力量杀伤敌人。刚才张排长留下一挺班用机枪在他们防守的这个小高地,他更是满意,现在这里有了六个人,力量大大加强了。这里作为第一道迟滞对面敌人进攻的防线,应该可以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阻断敌人的向前推进。因为正岭上道路不宽,两边都很陡峭,可以说是一条绝岭。向前进搞不懂敌人为何要放弃这里,我们作战方略应该大同小异,战术异常相近。这是师傅跟徒弟的关系,一脉相承的啊。但很显然,徒弟这次犯错了。当然敌人的偷袭进攻路线不止由岭上过来这一条,他们有很多的选择路线,比如由对面直接下岭到谷底,再由下面爬上来。但那样的话,草丛过于茂密,很容易露出形迹,给我们的居高临下打击作出指引。而且这个骑线岭跟对面岭的相对应的边沿,也是一长段悬崖,常人根本不可能上得来,只有几处地方可以一个个地爬上来,但都给我们的人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了。 明天就找连队去,仗打了一天了,敌人打退了,但是明天的反扑一定很厉害。 战略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现在是我方防守,居高临下,敌人要来争夺。防守是一件更为艰苦的事,你不知道敌人何时来进攻,只能时时刻刻做好战斗准备。 而且反扑的敌人都是疯狂的,战斗会打得更为激烈。 后半夜时起了雾气,风嗖嗖响,吹过山樑岭上,挟裹着雾丝,触在人脸上,特冷。天还没亮,向前进已经下了山。昨夜敌军小股部队来偷袭了两次,都给打退了。一次是由悬崖峭壁上爬上来,守在那里的战士趴着不吭声,等他们上来了五个,才突然袭击,放倒了三个,有两人“奋不顾身”跳崖逃走了。另一次是由他们六个人防守的地方摸过来,大约有四五个人的样子,来碰运气的。被向前进放进了二十米范围,才一阵猛烈开火,打死了两人。剩下的三人也狂蹿逃走了,逃走中有一人慌不择路,从滚动和惨叫声来看,大约是掉下岭去,摔死了。 从这边岭下去,开始到处都是弹坑和环山战壕,往下就少了。草丛和密林,几乎让人不辨方向。张排长派的两名战士一直送他过了几道敌军封锁线,摸过了好几道敌前沿阵地,现在得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他们在一个山谷地里分了手。一个护送他的广东兵说:“兄弟,这边是敌人的地方,小心点。出了这个山谷,往左边走,你们连队的阵地大约在那附近不远。出这条山谷不太安全,小心碰上了敌军特工,敌情报告说,他们常常由这条道过境来搞偷袭破坏。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谨慎。碰上了敌军特工,尽量躲避,别天不怕地不怕。兄弟,保重了,希望下次还能看见你哈。” 第23页 向前进说:“谢谢你们了,我晓得了。这地方山高林密,敌军特工和流动哨神出鬼没,你们也小心点,别以为来时没事,回去就大胆了。大家都小心谨慎点儿,再见了。”“再见了。”这两个战士说。转身一晃,消失在了晨雾密林中。向前进在模糊不清的晨曦中看着二人消失离去,一下子就觉得孤单了。“再见了。”他心里还想着这句话。他沿着山谷的左边,小心翼翼,慢慢摸过去。身子早被草叶露珠湿透了,他感觉不到热,唯觉得身子凉凉的,但也不冷,大约是走路久了,精神又很小心注意在敌情上,这些并不觉得难受。 天色渐亮,还听到了鸟叫声。鸟!他突然在脑子里想起“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的句子。清晨空气很清凉,草叶树枝上满是露珠。雾气依旧很大。 正小心翼翼往前摸去,突然听到了敌军人员的说话声音。他赶紧藏好身子,隐在一丛长草里。等敌军过来,他看到有四个傢伙在搬运弹药,大约要往山上去,在他前面的上山小路口停下来休息。四人中有两个居然戴着我们的头盔。这时坐在弹药箱上,将头盔取下来,仔细把玩着,觉得是好东西,有点爱不释手的味道。 打还是不打?向前进思想激烈地斗争着。他想,打的话,要是引来更多人怎么办?不知道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打这四个人倒不是问题,隔得那么近,冲锋鎗在手,突然袭击,百分之百有把握全歼。但他还是害怕会引来更多的人,想先等等再说。那四个傢伙休息一阵,开了几句玩笑话,很快就扛上东西起身了,向着山上爬去。再不打就来不及了,上了山,枪声一响,只要他们一个翻滚,随处就躲藏了。向前进抬起枪来,正要开火,突然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又是敌人呢?这次不好了。 对面隔着山谷上去了十来米的几个敌军,听到说话声,立即停下来,最后一个放下弹药箱,转身抄起步枪就指着向前进上方,喊了一句什么话,拉动了枪栓。向前进身后的敌军大约有好几名,七嘴八舌,骂骂咧咧的样子。这些人无声无息,不知几时来到了身后,不到十米,隔得如此近,向前进吓了一跳。 两边答上了话,紧张气氛消除了。但向前进却没有轻松,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然身后山上下来的人,再走几步,自己就暴露无遗了。可是他绝不能走,一有异动,无疑就会招来喝问,答不上来,则只有动武。武力解决,现在是他绝对不期望的。现在晨雾还没有散去,浓浓的雾丝,凝结成露珠子,他回头去,看着自己身后草丛倒伏痕迹太明显,这无疑会引来敌军疑虑。他们顺着走来,自己躲藏到哪里去? 正在紧张,思忖对策,身后下山来的敌军又说着话,声音往山上去了。原来这只是敌军的流动特工,听到山下有声音,就悄悄地摸下来察看动静。现在情况问明白了,就又流动走了。这些特工,真他奶奶的来无影去无踪,白让人受惊了一场。 “好在刚才没有贪功好战,真弄出响动来,不好收场!”他等那些人上去得远了,才又悄悄地从草丛里转出来。 还没挪步,突然轰隆隆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声,从身后的山上某处阵地传来,地皮微微颤抖。这炮大约响了四五分钟,停下了。向前进倾听着,这阵炮袭过后,附近并没有传来激烈的单兵武器交火声音。那也就是说,弹着点离这儿还很远。 于是他继续沿着山谷左边往前走。山谷里不时有敌军供需人员往对面山上搬运弹药物资,看来也是在准备长期与我军对峙抗衡,边地战火不会就那么快停。 山谷里雾极快地散去,又极快地奔袭过来,将人和身周的一切吞没。向前进低声地诅咒着这该死的雾气,让他吃够了苦头。 这一条山谷不时有敌军三五成群地往身后的山上去,每一次他都小心地躲避着他们。走着走着,山谷渐宽,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坝子。他迅速躲在左边的一丛竹林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雾太浓了,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看到。只觉得前面坝子里人很多,影影绰绰,来来往往,在搬运着东西。 他大着胆子绕到了坝子的出口附近,想要查看点什么。这次很幸运,他看到对面,也就是刚才出山谷坝子的右边又好像隐隐约约还伸展出去,有一个更小的葫芦坝子,被山包围着。借着浓雾散去的一剎那,他看到了那是一个炮阵地。炮口向上伸着,指着我方阵地。炮身上披着草衣,伪装得很好。 “难道刚才的炮袭声音就是由这里发出的?可惜我不是炮兵观测员特种兵,要是懂得炮位观测就好了。”他想。 这里敌人太多了,不安全,他正要离开,瞥眼间却又看见那个炮阵地山脚下突然钻出许多人来。“还有山洞?”他想。从这里看过去,草太密了,看不到洞口。正要换一个地方看仔细,雾又来了。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炮弹呼啸着飞过上空,落到向前进身后的高地上去,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这一次地皮抖动得更加厉害。浓雾中,向前进只看到炮口的焰光明灭闪烁,有一种奇异的凄凉之美。也许自己人中不幸者会牺牲在这片幻化的悽美之中?向前进呆了一呆。他无能为力。 好像起了风,这一阵紧密的雾,很快就要散了。炮袭突然停止,向前进感到眼前雾丝突然拉开, 第24页 他看到刚才出来的那些敌军很快将大炮推进山洞里去了,等五分钟雾气散尽过后,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狡猾了,也太有经验了。回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指挥官,派人来这里弄坐标,呼唤炮袭,消灭这个敌炮阵地。” 大坝子这里的弹药物资发送搬运完毕,剩下的人不一会儿也从坝子这里跑去了那里,进洞不见了。他暗想:“好厉害,在这里打炮,躲藏得又快,谁能发现?同时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弹药库……” 向前进记得刚才那两个护送他下山来的兵说的出了山谷后往左边?span ss=yqlink>仙剑褪羌悍秸蟮亍?蠢此撬档妹淮恚腥说吶谙≈ち苏庖坏恪2荒茉偻叭チ耍挡欢ㄗ咦抛咦牛患柑炀蜕钊氲降芯蠓缴畲θチ恕r侵还寺褡磐纷撸蝗恢浞11纸畔虏茸帕似皆蔷偷靡淼芯蠓剑夭涣送妨恕?/p> 他开始转而上山。刚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一顶头盔在一条战壕里一晃。看到自己人的头盔,他已经不再完全相信是自己人,就像敌军不能凭着自己手中的苏联原装ak和svd就判定他是自己人一样。他斜斜地上去,想要绕过这道战壕。 翻上一座山包,他潜伏在一丛灌木后,等待着战壕里的动静。战壕就在旁边,隔着不到十米。山包下面是荆棘,看过去一大片,不好通行。现在只能上到这里来,能无声无息顺着战壕外边爬过去就好了。这段战壕不应该很长,绕到尽头,就可以继续上山。那顶头盔一直都没有动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要弄点响动,是敌是友,将之引出来,这样主动权就操控在自己手中。是敌军就毫不客气地给干掉,是友军则打听一下边防团驻防哪里。 他捡起一块石头,朝战壕里扔去。当的一声,那块石头落入战壕后,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一顶钢盔上,发出了响声。里面传来一声叫骂,是敌人! 不一会儿,从向前进的左边方向探出一颗脑袋来。向前进眼疾手快,嗒嗒嗒,放了一梭子过去,打得钢盔噹噹乱响,掉下去了,不知人有没有中弹毙命。这时候右边一人大叫着杀过来:“我操你妈,我的钢盔啊,坏了坏了!给打坏了。” 那么爱惜自己头盔的人,又是这种太监声音的,除了班上的葛朗台葛啸鸣以外还会有谁?向前进闻言大喜过望,找到自己部队了!他心中激动不已,爬起来,赶快向战壕冲过去。他怕葛啸鸣没命地冲过来,万一敌人没死,要吃亏的。只见葛朗台速度比他还快,在半腰深的战壕里边跑边骂边开枪,一副心疼自己宝贝东西不已的模样。向前进听到自己左边战壕里枪声响了两下就沉寂下去了。这边葛啸鸣一下子也不见了。向前进心里暗叫一声:“坏了。”两大步冲过去,还没跳入战壕,就看见战壕里倒了一名敌军,坑道口另一名敌军趴着在地上,引燃了手榴弹要扔。那边葛啸鸣也趴着,对着他猛烈开火。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开枪,看见手榴弹掉在了敌军身旁,战壕太低,他赶紧卧倒。 手榴弹的爆炸将坑道口炸塌了半边,里面传来几声闷闷的叫声。向前进爬起来,跳入战壕,堵住坑道口,往烟雾中打了一梭子。里面又传来了惨叫声,向前进再往里面扔了颗手榴弹,闪身一旁。 战斗结束了。硝烟散去过后,葛啸鸣才用他那特有的太监声音大叫一声:“班长?你还活着?!”向前进往葛啸鸣胸口一拳打去:“你刚才那么不要命的跑干什么?有金子抢吗?”葛啸鸣捡起钢盔,摸着弹孔,心痛不已:“你看给打凹进去了,三个眼子呢。这傢伙刚才在雾中带了十五个人来偷袭,把我的这东西给抢了,我追,追到了这里,一路上干掉了他们四个,在这里才找到他。”说着,死命往旁边的抢他头盔的傢伙死尸头部踹了几脚,一边大声咒骂:“我操你妈,抢我东西……” 葛朗台的东西,是能够乱抢的么?班里的人,排里的人,连里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东西万万不可动。居然抢他的东西?除非你不要命了。 向前进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葛啸鸣说:“走吧,回阵地,边走边说。你来了就好了,大家一个不缺。老子这个副班长,这两天操心的事情可多了。”向前进嘿嘿一声:“大家都没事?太好了!他娘的。”又问,“阵地有多远?”葛啸鸣用手一指:“就在上面。” 葛啸鸣边走边说:“刚才山上雾气太大了,敌人突然搞炮袭,今天是第四次了。 炮袭一停,就有十五个傢伙来偷袭,狗日的硬是摸到了老子们前沿二十米,厉害哦。 被老子们打得鸡飞狗跳,丢下了七八具尸体,要逃走了。我就想多捞点,追出来,不小心摔倒了,头盔就滚落下去了。等我爬起来,原来被刚才那傢伙捡起来戴上就跑。好处没捞到,反而丢了东西,我就猛追哈,身后好像有几个战士跟来了,随着我追了一阵,失散了,不晓得这会儿回去了没。” 向前进嘿嘿嘿笑一阵,说:“我说老葛,跟你搭档打仗没得说哈。” 葛啸鸣说:“大家都只以为你光荣了,哪晓得你摸到敌人那边去了,从这边山下爬上来哈。搞死了几个人?” 第25页 向前进说:“蛮多,接近三十个吧。” 葛啸鸣欢喜得跳起来:“哇哈,那么多,发财了哦。” 狙击手第五章 大偷袭(1) “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各位……” “葛朗台,你刚才追出去捡到金子啦嗦,格老子,听你口气,欢天喜地的。” “是不是你捡炮弹壳卖废铁呵,卖了多少?” “别一个个地猫在战壕里不出来哦,看看谁来了?真的发财了哦。” “你们别他妈的大声吵吵嚷嚷,太累了,老子要睡一觉哈……” “班长?班长来啦!!大家快出来,班长来啦……” “哇哈哈,班长真箇回来了。” “格老子,哄人的嗦?” “就是哈,做梦吧,班长昨天被炮袭击时人就已经牺牲了呵,你们别他妈的吵太大声音,老子要好好休息一下啦,几天几夜没睡过,受不了啦。” “咦尔,真的是班长嗦,快起来看哈,真格的班长回来啰。” 向前进一跃跳入战壕坑道口,看见他了的几个战士,全呼啦一声拥了过来,不相信的战士这时候也都跳了起来,围上去了。葛啸鸣看见自己落后,慌忙将战利品全丢在地上了,跳入战壕,一起过去抱住,一班人在狭窄的坑道口里挤拥作了一团。 排长听到这边吼得厉害,慌忙从掩体里出来,问哨位上一个战士:“三班那边出了啥子事嗦?”那个战士说:“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观察前面的敌情。”排长连问了几个人,都得不到答案,就跑了过来:“三班的,吼啥子吼,浓果高兴,敌人投降了嗦? 喂喂喂,我说三班的,不理睬老子嗦?不理睬老子,老子走啰。” 葛啸鸣站在最外围,挤不进去,这时只得回过头去:“排长,你不知道,我们班发财了哦。”“发啥子财哦?你骗老子嗦?先说来听听嘛。” 大家早就听到排长声音了,这时候就一齐散开,闪出一个空间来,让排长视线无阻了。向前进嘿嘿一笑:“排长!”啪一下敬了一个礼。排长吓一大跳,一个闪让:“格老子,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你们骇(吓)老子嗦?弄张三班长的画儿贴脸……龟儿子的些,你们是不是都来作弄老子的?日你先人板板都不好山。” 向前进又嘿嘿一笑:“排长,我就是三班长向前进!” 排长仔细一看:“你当真是三班长嗦?” 向前进嘿嘿再笑道:“当真是撒。” 排长说:“日你先人板板,老子还以为你死了。排里就少你一个,害老子想起来就难过……昨天连里伤亡太惨重了……呜呜……” 排长奔过去,竟抱着他哭了起来。这一来,大家也都跟着哭了起来,扫去了刚才的高兴了,呜呜声响成了一片。 排长回头吼道:“你们哭啥子哭?现在排里一个不缺,老子不哭了,谁都不许再哭。”回头又说道,“三班长,你不知道啊,昨天战斗打得很惨烈,连里其他排都死得很惨,现在就我们排里没事,一个不少了。走走走,赶快去连长那里报到。葛朗台,你刚才说啥子发财嗦?”葛啸鸣说:“刚才我追那几个人下去,到半山腰碰见了班长,他从敌人那边山下爬上来,你问他搞死了多少人?三十多个哦。刚才在下面战壕里打死的四个还算不上。” “干!”全班战士都惊叫踊跃起来,一起跟着葛朗台喊,“发财了,发财了……” 排长死命摇动着他,将他手脚浑身上下都拍打过了,确实还好好的,一样东西没少着。“向班长,是真的嗦?好,好,好,好样的!发财,发财,大家一起发财。这回连里没亏本,双倍找回来了。我们赶快去连里,跟连长报到。昨天暗夜里敌人来偷袭,指导员在这里负责指挥,一发炮弹落下来,负了伤,恼火得很,送下火线回战地医院去了,老子还得在这里顶倒起山。”向前进点了点头:“排长,我有重大敌情要向你汇报。刚才我从下面摸上来,在山脚下发现敌人一个炮阵地,看样子那里还是个弹药库。”排长说:“是真的嗦?那就赶快走,去跟连长说。”两人爬出战壕,往山上去。 葛朗台仍然欢天喜地的,跟在后面要一起去,排长说:“你去凑热闹嗦,你莫去了,你在这里指挥,老子们去一阵儿就回来了山。”葛朗台说:“要得。排长,那你们快点回来哈。” 一排伤亡几近于没有,所以摆在最前沿南边的山岭突出部阵地,迟滞敌人进攻。二排、三排的人马损失近一半,三排阵地跟三营相连,二排阵地跟23648团一个连队相连。连指在山顶高地偏东南的次高地。张排长带着向前进向上边走边说:“到连指过那边去要近一些,但那边在对面敌人的封锁线内,只能走左边上去,路要远一点。”上去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通过了我几个哨位,终于到了高地上,只见树枝全倒,枝丫光秃秃,高地上一片黄土,有些地方烧得焦黑。战地已经打扫,看不到一具死尸,这一刻高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战壕交错纵横,密布如蜘蛛网。排长沉重地说:“这是23648团一个连的防守高地,昨天我们连本来没多大伤亡,夺下前面的次高地后协助攻打这里,格老子,就多死了二十多个。敌人在这里战壕挖得太深了,观察洞无数,坑道也用原木加固,攻打时很艰难。”向前进嗯了一声,看见前面战壕里有人在用铁锹扬起泥土,拍打在战壕边沿。整个高地已经没有明显的弹坑,山头可能给削去了几十厘米。战壕里挖出来的泥土都高高地堆着,从看到第一个人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战壕里继续深挖加固,或者在战壕里深挖观察洞。 第26页 顺着这战壕走过去,两分钟后,就到了连指的后面。向前进看到下面一座草房子,比昨天的那两座都小,上面给盖着厚厚的树枝和草。走下去的时候,排长叫了一声,不大一会儿,文书出来了,从草房子进口闪过身子来看清了来人,这文书就赶忙缩回身跑进去了。向前进听得他大喊:“连长,是一排长带着三班长来了。” 刚转到草房子门口,向前进就看到连长从里面坑道口奔出来,一面说:“是三班长嗦?你没死?回来就好了山!老子还以为你走散了,落到敌人手头了。”向前进赶忙立正敬礼:“报告连长,我没事,回来了。” 连长跟排长都是四川人。排长说:“格老子,三班长摁(硬)是要得山,一葛(个)人搞死三十多葛(个)哦。”连长一惊,人也是向刚才排长那样,一个后退闪让: “咦尔,一排长,你核(呵)老子嗦,三十多葛(个)?你莫又告诉老子,是一葛(个)弹夹放过去,敌人排倒起死的…… 日你先人板板,你吹牛也不是浓果吹的山!”排长说:“哪葛(个)哈儿哄你山。” 连长一把将向前进拉过去:“你给老子说,到底搞死好多葛(个)?” 向前进说:“当真是三十多个。” 连长说:“咦尔,你也骇(吓)老子嗦?哪葛(个)看倒起的?有人证每(没)得? 每(没)得嗦,老子怕你估倒起讲的,到时上头查下来每(没)得浓果多,你吃不了兜着走山!格老子,给你记十三葛(个),腰(要)不腰(要)得?” 向前进嘿嘿嘿笑:“腰(要)得山。十三葛(个)就十三葛(个)。” 连长说:“咦尔,格老子,你学老子讲话嗦?文书,你给老子记下来,翔(向)班长杀敌十三葛(个)。记好了没得?记好了去拿老子的两包艷(烟)来,一人送一包山。翔(向)班长,你卓(坐)倒起,给老子说说……你龟儿子,老子摁(硬)还是有点不相信山,你当真回来了嗦?老子就晓得,你平日军事考核全优,每(没)得浓果容易死的山。”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报告连长,我有重大敌情要向你汇报。”连长说:“你只管讲山。”向前进说:“腰得,一哈哈前偷,我从狭偷伤来,狗日的敌人摁是狡猾山,将炮阵地躲倒起,隐藏在一个山咖咖里头。”连长说:“咦尔,你龟儿子,摁师飞讲得了老子们四川滑嗦。”排长笑起来:“他龟儿子平时跟老子练兵打滚在一处,就会了山。” 等文书拿了两包烟出来,排长说:“连长,狭偷(下头)还要我顶倒起,我们走啰。”连长说:“等一哈哈,我请示商(上)头,三班长的回(汇)报腰(要)得紧,从昨天狭(下)午到现在,敌人打了我们十多回炮。炮观员又找不到,白挨他揍了。” 向前进说:“连长,是不是别忙着上报,等晚上我们再去摸一摸情况,扎实搞他一下。报告上去了,说不定营里团里就不准了。连里牺牲很多,我想报仇。再说,那地方炮不好打,还有洞。我们搞偷袭,用炸药包,将洞口炸了。” 连长带着喜色:“是不是真的可以做个大买卖?但我还得要报告商(上)头……” 正说着,有线电话响了,文书接了,回头说道:“连长,有个战地记者要来我们阵地上採访,营里答应了,人正送过来了。”连长说:“是记者嗦?格老子,这年头记者也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洪钟般大喊:“报告连长,有记者来了!出来个人接待哈。” 连长从地上站起来:“来了来了,马大炮,你骇(吓)倒老子了!” 向前进刚转身,就看见一大帮人簇拥着两个记者进草房子里来了,一个还是女的。男的扛着个摄像机乱照,女的一手拿着个本本,一手拿着支笔,正逮着了连长问话,男的就将摄像机照过来,对着了连长。向前进看了这阵势就有点慌。 连长说:“我没什么可说的,给你们介绍个英雄,是我连里的三班长,一个人可狠了。他们排长正好也在。三班长?……向前进!龟儿子跑了。” 向前进已经熘到了草房子外面,他看到营里直属警卫排的战士抽了一个加强班,护送记者来採访的,这时都在外面。这些兵都很高大,威猛得很。 两个记者跟着连长和排长出来了,后面还有文书。排长看着向前进说:“向前进你莫跑山,记者要採访你。你跑啥子跑?”向前进就站住了,等记者来问话。那女记者急步赶过来,怕向前进再跑了。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过来,对着向前进照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一手指着,问:“向班长,你裤子那里是不是通了?照出来蛮不雅观。” 大家于是都循着记者指引,看向向班长裤子那里。 连长一看,慌了:“三班长,你中枪了晓得不?打通了,打通了。” 来护送的警卫排的战士全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女记者羞得满脸通红,尴尬万状地站在那里。 “格老子,打了你都不晓得嗦?卫生员……格老子,卫生员跑哪去了。” 第27页 文书说:“报告连长,卫生员到一排阵地驻防去了,那里最接敌,你昨天下午派他跟指导员一起去的。” “是山,老子咋个忘了。向班长,你哈儿说句话山,东西还在不在哦?”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在,在,在,没事,昨天白天打的,一点事都没有。”他不由得将两腿紧紧夹住了。 “难怪你哈儿要跑撒。文书,你过去给三班长挡倒起,有女同志在这不方便。” 营直属警卫排的护送的战士们只是笑。一排长说:“笑啥子笑?”跟过去,在向前进后面,与文书一前一后,夹着向前进进了草房子。向前进说:“这回笑死人了,你们赶忙搞条裤子来我穿。”文书说:“哪里有?这样吧,我这里有针线,帮你把洞穿的地方缭起来。”排长说:“要得,就那样搞起,快一点,外头记者们还在等倒起的。 阵地上也不晓得怎样了,我打个电话回去,交代副排长一哈。”向前进说:“打了一两天,估计敌人也累了,要晚上才有动作,白天雾散了,应该没事。”排长说:“那倒是。” 文书蹲着在地,用针线在向前进裆前裆后给他缝补弹洞。几分钟以后,文书一切搞好了,叫向前进走几步看看。向前进老实走了几步,文书说:“要得,蛮可以的。”他一说,排长也说:“要得,将就了。”死命咬着嘴唇,闪在了一边。 向前进看排长神色不对,低头一看,脸立刻就哭丧着了:“张文书,你真是好手艺哈,缭得扯巴扯眼的,我怎么见人啊?”排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文书说:“没办法了,能遮羞就不错了,兄弟!总比你露出来晃晃荡荡的好吧。”向前进急忙问:“什么什么?我刚才露出来,晃晃荡荡的了?” 正说着笑着,一个人说:“让我来吧。”向前进一抬头,看见了那个女记者向着他走来,脸立刻就红了,两手乱摇:“不行不行。”那女记者一听生了气,鼓起眼睛:“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向前进说:“就在这里啊?”那女记者说:“你进坑道去,脱裤子拿出来。”向前进说:“我脱了裤子怎么还拿出来啊?”那女记者就骂了起来:“你是猪啊?不晓得交个人跟你进去拿出来?”向前进连连点头:“好好好,张文书,那麻烦你一下,跟我进去。” 张文书说:“可以,你先走。”向前进就打头进了坑道里,在拐弯处脱了裤子给张文书拿出来。等了几分钟,张文书又将裤子拿进来了。向前进忙问:“怎么样?缭得还可以不?”张文书说:“当然可以了,人家女同志缭的,手艺比男同志要强多少倍。”坑道里拐弯处很暗,看不清楚,又不敢光着下身,拿到亮处来。只得用手摸了摸,感觉还可以。文书说:“你快点穿上,他们进来了。”向前进叫道:“你喊他们慢点,慢点,我裤子还没穿好,莫忙进来哈。”张文书就笑起来:“我吓唬你的。”向前进早已嗖的一声将裤子提上来,穿好了,说:“可以了,走,我们出去。” 走到亮处,向前进低着头早看清了,裆前打了个小小的补丁,用手去摸后面,感觉也是个小补丁。裆前的补丁针脚很匀称,平平整整。“嘻,蛮可以的。”他说。一面又转头问张文书:“你看我后面怎么样?”张文书说:“蛮好,蛮好。” 向前进就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走出了坑道,看到房子里几个人在围着女记者说话,似在关心地问着她什么。向前进过来,看到了那个女记者正用右手指捏着左手指中指,中指头上鼓起一滴血。 那记者说:“没事,没事,等它冒一阵,揩一下就好了。这点小伤比起你们的来,算什么?又不痛。向班长出来了,怎么样?我想跟你谈一谈。”向前进脸上还是有点红红的,不好意思,说:“可以。”不晓得他是回答的哪一句话。 大家就都随了女记者目光去看向前进的前裆。连长说:“穿上身,看起来蛮可以的嗦。你转过后面屁股来我们看看?咦,也感觉蛮不错的嗦。”向前进听了大为放心了,就扭头过去想看看,可惜在地上转了几个圈都没能看到。连长说:“你莫看了,旋得脑壳晕。这个女记者你还没有谢过人家,还不赶快谢嗦?” 向前进就赶紧向她谢过了。排长说:“老……我不和你们在这里吹空壳子了,我下去阵地上了。向前进你接受採访完了就赶快回来,格…… 我走了。”连长说: “一排长,你再拿一包烟去。”一排长就等文书进去拿烟出来,等到手了,提起枪,告辞出去了。这里记者就抓住了向前进採访,向前进有问必答,“姓向,名前进,民族汉族,籍贯是贵州……嗯,十七岁,职务?什么职务哈?哦,晓得了,班长。”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渐渐地胆儿就大了,话也多了一点,在记者同志的因势利导下,于是想起了可以说点什么,就把昨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女记者飞快地记着,不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连长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不时提问插话:“这么说,向前进,是真的嗦? 第28页 看来你刚才没哄老……我嗦?你当时怕得很嗦?记者同志,这个就不要写进去了,说他念观音菩萨那一句,会不会迷信了一点,报导出去,影响了我军的光辉形象噢。 什么这不是迷信嗦?是心理自我安慰法嗦,好满,你看着办。” 文书和那个男记者也听得呆了。 採访结束时,向前进突然发现这个女记者的军服前襟下摆破了两个洞,立即想到一定是她割下来给他做补丁了,也不好意思问,就看了两眼。连长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看啥子看?人家记者同志牺牲自己的服装给你做补丁了,你不晓得嗦?” 文书笑起来:“你们两个,倒真蛮有缘分的哦。主啊,我看到一段伟大的战地爱情开始了。”向前进倒不脸红了,嘿嘿笑起来,“这个啊,也不是没可能,如果我也是个记者的话。可惜我是个战士,枪林弹雨,说不定哪天就去见马克思了。”那女记者却也笑了:“开玩笑要有个度哈,你很想死是不是?你还是留着性命作英雄吧,到时候喜欢你的姑娘多的是。我们要走了,到隔壁的阵地去。再见了各位,谢谢你们接受我们的採访。”文书说:“走啦?不多聊一会儿?记得在报导中也把我写上几笔啊?我姓张,叫张生。”那女记者哈哈笑起来:“张生?还崔莺莺呢。” 向前进也跟着起身,一边说:“连长,我也要走了,回阵地去了。”将ak提起来,背在肩上。文书说:“我送你们出去。”也提起枪,跟了出来。 刚一出去,外面警卫排的那十几个人就立即有几个打前头带路,有两个跟在记者身边,其他人散开警戒,一行人往23648团的阵地上去。 张文书说:“这些人很威猛。”向前进说:“你也是那么觉得?”张文书说:“是啊,他们一个个高高大大。哪里像我跟你,你还好一点,精瘦人,体力好,军事考核全能,我就不行了。”向前进说:“你莫鲶鱼鬍子过河——牵须(谦虚),你也是有点本事的人,不然连长早将你踢走了。你冲锋鎗射击就有一手,准得很的,我们又不是不晓得。”张文书说:“莫说这个,我出来是想和你说句话。”四处看了看。 向前进说:“你直接讲,莫藏头露尾的。”张文书盯着走远了的一行人,说:“告诉你,我看得出来,那个记者对你有点意思,你莫客气,跟她联繫联繫。”向前进无心说这些,懒得理他,见他将自己捉住了不放手,要给句话,就说:“不晓得你是讲些个哪样诉,现在仗都还没打好,才一闲下来,你就有心情说这些。我走了,你莫拉着我不放手,要留我吃夜饭是不是哈?” 两人都嘿嘿笑起来,张文书说:“走好。他们上去了,你要走哪边?这边下去近一点,但下面山岭被斜对面敌军封锁了。”向前进说:“我当然走来时的路。”张文书说:“那你快一点,还可以去打个招呼。不送了,我回去了。” 向前进说:“等等,你看看我屁股上下面的那个补丁咋个样?我看不到,你给句老实话。”张文书呵呵笑道:“要得,蛮好的。不相信你自己去问那个记者哈。” 向前进说:“嗯,我只怕后面又像你那样缭得扯巴扯眼的就见不得人了。张文书那我走了,晚上敌人可能要来偷袭,我回阵地去抓紧睡一会儿。” 向前进端着枪,顺着小路,一熘烟从23648团驻防的阵地上下来,几分钟就快下到了这个山坡的突出部阵地。在下来的途中他才发现自己阵地的右边不远又有一个山坡突出来,上面也有我友军的人马驻防在那里。两边隔得不是很远,遥相呼应,只是给中间一丛密林挡住了,看不到。 “什么人?”向前进听得对面友军一声大喝。正想着回答边防团的,那边可就开火了,子弹欢快地叫着奔向他这边来。这可不是好事!他赶紧往后倒下去,背靠山坡,又半坐起来,枪指着前面,怕有敌人。有好几颗子弹都打在他头旁草丛钻地里去了。向前进正想大喊不要开枪,他前面斜过去不远处,却有东西蹿动了起来,往下面去了。扫射的人赶紧往下扫射断住去路,那东西又往上来了,只见草丛分往两边,那东西没命地往他这边上蹿过来了。 “野猪?”只有野猪在草丛中狂蹿时才不会转弯。向前进赶紧将枪口对准过去,他怕被野猪拱了。回头四处看了看,想要避开。还没挪动,那边友军战士子弹追着打过来。随着子弹送来了友军的大喊声音:“下来的赶快开火啊,敌人向你那里来了。”这时候向前进听到了草丛里跑得呼呼气喘的声音。是个人啊!敌人!他这才瞬间反应过来了。刚才友军大喊他还发愣不知道是在跟他说呢,还想着在哪儿呢。 那个敌军没命地跑上来,在草丛中露出了头了。向前进还那样躺着呢,赶紧一个点射,又打了一个点射,敌人滚下去了。那边的友军喊起来:“好啊,打着了啦。” 打着了么?向前进赶忙立起来,冲下去。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又来了。在你的右边,三点钟,二十米。开火啊,把他短路了,撵下来我们打。”向前进就嗒嗒嗒只顾向着指引处开火。那边的人喊:“好噢,下来了,十二点,打过这边来。”向前进赶紧在草丛中掉转枪口,向着正面打下去。 第29页 那边又喊:“好了,撵过来了,交给我们了!多谢啊!等等,你左边有几个人跑上来了,是自己人,别开枪。” 向前进刚下去了两步,就看见自己班里的两个战士提着突击步枪跑上来了,一个是黎国石,一个是武安邦。二人气喘吁吁地问:“班长,什么事?”向前进答:“没事了,解决了,可能是敌人的侦察兵。你们过来看一下,在我下面呢,看死了没有。 刚才运气好,搭赖那边的友军,白捡了个便宜。”黎国石和武安邦呵呵笑起来。武安邦说:“好嘞,我们过去看一看。在这里草丛了,脚露出来了。枪在这里,哇,他身上弹匣那么多,大家赶快分了,等会副班长上来就不消了。”向前进下去,说:“让我看看断气了没?”用手去摸他鼻息,冷了,抬起头来说:“报销了。今天真是好运气,白捡了一个。把他的枪一起拿走,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拿的没?翻过来看看。”武安邦说:“是,班长。”就弯下腰去将他翻过来,搜了一遍。向前进说:“算了,没有什么了我们就回去了。” 刚一回到战壕,四川兵熊国庆就由那边哨位上跑了过来,正好看见他,喊了一声:“班长你回来了嗦,排长要找你去接电话,连长打来的。”向前进问:“排长在哪里?”熊国庆说:“你跟着我走,快一点,哨位上只有马小宝一个人,我怕他招呼不来。”向前进说:“好的。”跟着他,顺着战壕大步走了三十几米,又拐了几拐,到了排长的指挥所。 向前进走进坑道,里面暗暗的,光线不大明朗。听见排长说:“人已经来了,你等一哈哈。向前进你来了嗦,连长找你核实个事情,你刚才跑那么快,他找人来追你都追不到。刚才你前脚出门口,连长就打电话请示过了,营指同意了去搞偷袭。 但只能去几个人,你跟连长谈谈。”向前进奔过去,接了电话:“嗯,是,是,嗯,我晓得,你放心。嘿嘿,不怕了,三个就三个,要得,搞得了你教他们背下来。嗯,还搭得有一个专搞爆破的人哈,要得要得,嗯,好的,好的,保证完成任务。”说了一通。 “挂了?谈妥了嗦?” “谈妥了,连长要我先休息好,晚上带队去搞偷袭。” “搞偷袭嗦,好山,老子交给你们打夜战的技巧还记得不?以前咋个训练的? 光记得,还要会灵活运用,实际情况实际处理!嗯,你晓得就好,以后慢慢地就更有经验了山。连长说去三个人嗦?你不多要几个?” “四个,加一个搞爆破的工程兵,营里借来的。” “是不是真的哦?放个炸药包还用得着去借人手嗦?” “排长,那是高爆强力炸药,定时的,连长说了,有点专业技术在里头,我们不懂设置哈。”“哦,浓果的嗦,老子还以为是拉导火索呢,原来还蛮不简单。趁现在没情况,你先去睡一哈哈,你眼睛落进去了,有一圈黑影了。” “那我回去了,排长。” “嗯,你拿包烟去分给班里头的。” 向前进出来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班里人的哨位,兵力分布情况,将烟分发给了同志们。回到班里人挖的坑道,他进去放下枪,靠在一根支撑的原木上。他看到他缴获来的狙击枪还在坑道里,班里没有人喜欢这个东西。那枪就放在地上,靠着坑道的角落。他坐下去,靠着他,将ak靠着这根原木,刚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呵,这一觉可睡得格外香甜啊,他完全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面真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都没有。他就像一个离家久别的孩子,几经生死流浪,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睡得是那样酣畅淋漓。 这真是一个好觉!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一觉跟昨天在毙敌连长的高地睡那一觉不同,这一觉很沉,很稳,安安心心。他几乎是腰身直直地那样靠在原木上,那般两手支地,一腿长伸,一腿蜷起,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发炮弹落到坑道顶上,剧烈的爆炸声将他从地上震动得一跳而起,他才醒了。他在里边,只见地动坑摇,泥土纷纷从横着的原木缝隙中掉了下来,坑道似乎要塌了。向前进赶紧抓起枪就往外面跑,跑到坑道外才发现,外面浓雾不知几时又起来了,敌人正在打炮。 右边山岭突出部的友军阵地上,枪声似乎已响成了一片,听不大准确。这边炮弹呼啸着而来,落地即爆,硝烟瀰漫,泥土沙石被气浪带着翻滚不已。一切都天昏地暗了。估摸这样猛袭击一阵过去后,敌人就要像那边友军阵地上一样,进攻上来了。 向前进在坑道口想看到点什么,然而能见度太低了,除了硝烟,这样大的浓雾天气,也只能看到两米左右距离。估摸着也快到了黄昏的时候,天幕垂沉,世界白茫茫一片,湿度也大得不得了。他惟独看到战壕壁沿上几处稀稀疏疏的草上结着的露珠,还有几颗没有完全被炮弹的爆炸震落。向前进左右扫了一眼,战士们一个都不在,全躲观察洞里了,他放了心。 突然他看到左边战壕里一个战士从靠着外边的观察洞里伸出手来向他挥动,示意他赶快退回去。那人是黎国柱,向前进向他扬扬手,就马上闪身躲进了一个分岔口观察洞。 第30页 这阵子炮袭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三四分钟过后,敌人的炮袭弹着点慢慢移动上升去了,而泥沙石头断枝仍还不断被抛起落下来。浓雾中硝烟还没有散去,右边战壕里枪声就响了。 此时敌军哇哇叫喊着沖了上来,向前进急忙从这个战壕岔道口的观察洞里奔出来。不好了,第一道战壕里一个战士都还看不到,刚才向他挥手的黎国柱也看不到了。然而敌人的叫喊声就在外面!已经冲上来了。战壕被挖得深了点,他看不到外面的敌军情况。正在焦急,左边枪声突然响起来,闷闷的,好像在他前面战壕的地底里。炮声在身后的高地上虽然响得很厉害,震得山摇地动,战壕边沿泥土仍然不断往下掉,但间歇声中自己阵地前沿的冲锋鎗扫射声和人中弹的惨叫声却格外分明,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看不到一个战友,却又只听到56式抵抗敌人进攻的扫射声,怎么回事?向前进蒙住了,无所适从间,退了几步。刚退到岔道口边,抬头见一个敌军攻到第一道战壕外边上来了,端着枪,猫着腰,正要迈步跳过战壕。 向前进赶忙抬手一枪,将他打落下来。可怜那傢伙一步没有到位,人在空中,就中弹了,嗷的一声,枪甩出了手,人落下战壕不见了。向前进赶紧闪身出去,转身对着那还在战壕里垂死挣扎的敌人补了两枪。有一枪正好打在那傢伙的脑门处,向前进看到白白的浓雾丝中,那傢伙的脑门突地冒出黑红的血来,汩汩往外冒。 他赶紧跑过两步,将他拖正,坐靠在战壕墙壁上。他踩上这傢伙的肩膀,人耸立起来,往外面扫了一眼。外面斜坡上,他看到四五个敌军仍然是猫着腰的姿势,在浓雾中一手提着枪,迅速冲上来。向前进脚下一软,落下了地,他赶紧将敌人尸首扶正,再一次站上肩头去,枪还没摆上战壕,瞥眼间见左边地里一丛灌木突然被掀开,一把56式前伸着,猛开着火冲出了一个人来。这人是班里的战士黎国柱,刚才炮袭时向他挥手的那个,湖南人,不怕死的湘军。 原来战士们将观察洞打出了外面地表,难怪刚才在第一道战壕里他看不到一个人。只见黎国柱边开火边高声恶语咒骂着:“我操你妈,不怕死的来啊!”向前进飞快地将枪摆上战壕前沿,向最先一个卧倒在他前面不远的敌人开了火,将之击毙。 隐约间又听到右边一个人尖着嗓子眼儿也大喊着:“同志们杀出去,抢他们的ak好东西啊!”浓雾中不远处地里模模糊糊冲出了一个人来,紧跟着又冲出来四个,这右边立时枪声就明显大盛,四五把56式的扫射声音一起发作,淹没了一切。 战士们虎吼怪叫着,斜冲过来。向前进一阵激动人心,拼了!有这样不要命的战友,生死血战,又何惧哉? 嗒嗒嗒嗒嗒嗒……不好了,前面浓雾里焰火明灭,突然之间冒出来好多敌人!在向着右边的战士们反击着。 趁着前方浓雾中敌人火力被右边战士们吸引去了的瞬间,向前进一个直摆腿,挂上战壕边沿,左手一撑地,人就纵身上去了,往前一扑,将枪一推,嗒嗒嗒,形成正面压制火力。左边黎国柱在干掉了四个敌人以后,也怪叫着,声音盖过了枪声,不要命地开着火猛冲下去。 这样太危险了!向前进刚想喊他卧倒,突然见他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枪甩出了手,人就倒下去了。 “黎国柱!”向前进带着哭腔,死命地大吼了一声。 “哥哥!…… 呜呜!”那边一个战士吼哭得声音都变了。 “沖啊!打死小狗日的!” “沖啊!”向前进已经半蹲了起来。 “慢倒慢倒,班长嗦!班长嗦!老子扛火箭筒来了,你闪开!闪开,挡倒老子了!”三班防守阵地最左边哨位的四川兵熊国庆来支援了。他在战壕里踩着那具敌军尸体的肩膀,将缴获的苏联援助火箭筒扛在肩头,摆在战壕边上。“班长你再移动开一点,老子发射了。”向前进赶紧侧移,趴在地上,轰的一声,火箭筒弹头带着尾焰光,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一声巨响!前方浓雾中腾起一团凄艷的火光!浓雾火光中,照得人影狂蹿。 这一炮打响过后,瞬间,前方明灭的ak扫射的焰火在浓雾中散乱如流星般地退下去了。大家纷纷吼叫着,追杀了过去:“沖啊!”大杀一阵,将没来得及逃跑及逃跑不及的伤兵全部射杀,然后大家才焦急地返回来,奔向黎国柱。 黎国柱不见了。 “黎国柱!” “哥哥……呜呜……” “黎国柱!” “哥……呜……呜……” “黎国石,不要哭!大家赶快给我找,你,武安邦,带两个人左边!葛啸鸣,带两个人右边!熊国庆,跟我再往下去看一看。雾太大了,天也快黑了,大家小心点。 五分钟后回来!” 向前进带着熊国庆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等一等,你们要去找我是不是?弟弟,别哭了,我在这里。”大家一起转回头,只见黎国柱从他的观察洞里猫腰走出来了。 黎国柱没事儿!大家惊喜万分,尤其黎国石,更是喜极而泣,大步奔了过去,大喊了一声:“哥……” 第31页 抱着了他哥哥,弟兄俩死里逃生,竟号啕大哭。哭好了,黎国柱说:“对不起,我刚才被石头绊倒了,脑门磕在硬实岩石上,昏过去了。醒来时见人都不在了,就赶紧躲进观察洞去了。”黎国石说:“哥哥,小时候我们不是一起练过铁头功的?你怎么会撞晕了。”黎国柱说:“哪个晓得,我当时又没有运气到脑门子上,只顾着沖了。”向前进就说:“也许是铁头功不灵了。” 熊国庆说:“是不是吹牛的哦?你们会铁头功嗦?咋个大家都不晓得山?瞒得紧哦。”向前进说:“大家赶快回阵地战壕,雾既大,天也快黑了,估计敌人很快会再来进攻的。”葛啸鸣说:“刚才我打光了三个弹匣,大家还不赶快捡弹药?前面好多哦,遍地都是,哪个捡得哪个要,哇哈哈,发财了哦。”熊国庆说:“我不捡了,我过那边去了。我们那边要是吃紧,你们也来个人帮帮手哈。”向前进说:“这个当然,你去吧,等会儿你跟黎国柱和我下山去。估计到后半夜,我到时候来找你。你过去时候,顺便帮忙到排长那里说说这里的战况。”熊国庆说:“腰得山。” 回到战壕内,向前进想起一件事,就问:“黎国柱,你脑壳莫非有点昏不?到时候下山你行不行?要是晕头转向,走失踪了就回不来了。”黎国柱拍拍脑袋说:“没事的,我毕竟还练过铁头功。”黎国石说:“哥,我替你去吧。”向前进想了想说:“也要得,就代替你哥去,你俩弟兄不分上下。”黎国石说:“好,那哥哥,你今晚休息一下。” 黎国柱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是弟弟,不能跟哥哥争,说不定去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大功。你想跟我争功劳,亏我一直都很照顾你!去我是去定了,你再跟我争,我就不认你了。”向前进说:“好的,你要是觉得行,就决定了,我们大概后半夜出发。现在你们抓紧时间迷糊一下,我睡足了,让我来警戒。刚才真是一场恶战,大家可以称得上死里逃生。” 黎国柱说:“这算什么,我们这样的仗,从昨天打到现在,将近十场了。主要就是下面的炮讨人嫌。”向前进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熊国庆去了没多久又跑来了:“班长,我才到哨位,排长正过来了,我汇报了这里战况了,排长说,大家打得很好,蛮不错的嗦,但还要注意警戒!他刚才到一班,那边也紧张得很,敌人是预备了两面夹攻的,看见那边有准备,就没动手山,但估计人还在下面树林里潜伏着,我们这边还得要做好战斗准备,防止敌人再一次搞两面进攻的战术。还有那个,排长叫我跟你说,连长来了电话,黑一阵过后,炸药就会送来了。你是不是要我们跟你去炸敌人的什么东西嗦?” 向前进说:“你先别问那么多,到时候就知道了。排长还说什么了没?没有了,那你先回去哨位,加强警戒。”熊国庆答应了一声,就又跑了回去。 天黑下来后,敌人又发动了两次小规模的偷袭,想要占领这个阵地,都给打回去了。只要敌人没有炮助阵,战士们都不怕。 快到子夜的时候,连长将指挥所事务交给副连长及邻近阵地的排长,自己亲自来了。连长带着文书和两个警卫员,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敌人的ak,走得一身雾水,鞋上沾满泥巴。他下坡过一个弹坑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浸透着血水,走起来变得有些瘸了。那个营里借来的特种工程兵说话则瓮声瓮气,鼻子好像塌了。 黎国柱、熊国庆二人都被向前进叫去了,一起听取任务简报。在排指挥所里,连长用蹩脚的普通话先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工程兵学院毕业的大学生特种兵,专搞爆破的,很有水平。” 大家都说:“欢迎欢迎。”连长又一一为特种兵作了介绍,这位是谁谁谁,这位又是谁谁谁,大家于是都认识了。 接下来是任务分派,弹药装备。连长说:“这次召集大家来,任务是跟着向前进去炸毁对方的炮阵地和一个秘密弹药库,我借来的警卫员和张文书,都是作战骨干,连里有目共睹的,这次加强到你们当中去。大家都明白了?”大家一起说一声明白了。连长说:“明白了就来部署一下具体的执行方案,谁外围警戒,谁渗透突击,要把侦察兵捕俘那一套用上来,格老子,老子们是边防军,这次搞这种事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同志们有没有信心?”都说:“有!” “那就这样,重火力部署一挺轻机枪,四百发子弹,两具40火箭筒,其他冲锋鎗、手榴弹、定时炸弹,大家讨论一下。”于是热烈地展开了讨论,又凭着自己特长,喜好,挑拣了防身杀敌近战武器。到最后,所有行动细节大家都明白无误了。 临出发的时候,快到凌晨两点多钟了,连长说:“这次作战,我们是头一回,没有经验,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同志们要对自己有信心!还有,这位营里来的特种兵是国家栋樑之材,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这次任务大家一定要保护好他!我想过了,你们人手吃紧,不能扯稀了秧子,所以我才把我身边的人张文书和借来的警卫员交给向班长你带去,任务可以执行就执行,不可以执行就安全撤退回来。你提供的情报我上报过后,上头很重视,白天立即又派炮观员下山来看过了,由于不敢太接近,也就没发现到什么,弄不到具体位置,但他们会想办法,我们不是非得要成功。”连长话虽然说得轻松,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了,不成功也得要成功。不说每天挨着炮袭,不是个滋味,单从在战地讲,任务既然到了军人的手中,就没有失败两个字,也没有失败的理由。 第32页 夜里两点多钟的时候,向前进带着六个人出发了。 狙击手第六章 出击(1) 刚出坑道时,觉得外面夜气很寒,光线也暗得很。顺着战壕走的时候,向前进在中间,想起一件事,说:“不知你们发现没有,敌人大都是打光脚板的,真的像老兵们传说的,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我今天早上从下面山谷里上来,一路上看到的人都是这样。还有,他们爬山奇快,扛着弹药,几大步就上去了。”前面的黎国柱说:“他们脚底下老茧也许很厚,我小时候也打过赤脚,现在不行了。”熊国庆走在旁边,也想起一件事,就问:“老黎,你真的练过铁头功唆?不晓得有没有人会铁砂掌,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后面的张文书听了笑起来:“呵呵,我会一门功夫,有空传给你。”熊国庆问:“是哪样哦?”张文书说:“降龙十八掌。”熊国庆说:“龟儿子,你拿老子开玩笑嗦,降龙十八掌,你以为那是真的嗦?” 大家都笑起来。一个警卫说:“如果可以,我觉得还不如练蛤蟆功,欧阳锋就是毒了点,这门子功夫倒让我喜欢。”熊国庆说:“是的嗦,可惜后来洪七公跟他同归于尽了,不然的话,他活下来,你就可以跟他拜师了山。”大家又都笑起来。连长说: “你娃儿的些,只喜欢看金庸的小说唆。” 张文书说:“连长,难道你不喜欢?哦,记起来了,你喜欢看《薛丁山征西》,还有他老爸《薛仁贵征东》、《杨家将》……”连长笑起来:“你娃儿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哦?这几本书摁是要得!你们不喜欢看唆?” 黎国柱说:“当然都喜欢,我们没事儿就谈论薛仁贵是不是真能吃那么多。上次向前进硬是说杨令公撞死在了李陵碑上的那个李陵碑是个人的墓,我不答应,争到现在还没结果。上次为了这个事情,我们争得还差一点搞打了起来。大家说说,李陵碑是不是个人的墓碑?我还是反对的!没有根据。” 排长说:“你龟儿子的些,上次就为这个事情闹起来的唆?” 向前进正要回答,“什么人?口令!”突然传来前面哨位上马小宝的大喊声。原来他刚才得到命令,等会儿有自己人下山,听到动静先别乱开枪。他犯了个错误了,自己人都还没出发,哪有就从外面回来了的? 那一声喊话过后,只听到有人慌乱地用中国话回答:“自己人,自己人。”又一个说:“来巡逻的,不要开枪。” 声音不大自然,向前进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正要下令分散警戒,做好战斗准备,连长已沉声说:“大家赶快散开,做好战斗准备。”大家也都觉得不对,想要看一看情况,待在原地等命令呢,闻言熊国庆快速向前面跑,插在了黎国柱的前头。他背着一具火箭筒,端着突击步枪,第一个抢占了前面的战壕交叉口射击点。黎国柱则散到左边战壕里,从一个梯窝里爬上地表,卧倒在上面。张文书跟特种兵在一起,连长又低声说:“你们两个留下来,跟爆破员在这里不要动。”显然是在跟他从营里借来的警卫员下命令,“我跟一排长过去右边包抄。”一排长说:“右边让我去,你留下来指挥。”连长说:“废话,我留下来指挥谁?”说着,腿也不瘸了,沿着战壕里壁迅速摸着走过去。 前面战壕哨位上马小宝又大喊了一声:“那个部队的?口令!” “兄弟,你紧张个什么?都说了自己人了,难道是敌军特工队还不跑吗?我们是侦察兵,一直在外边,哪里晓得你们这里的口令!从这里巡逻路过的。” 马小宝大声说:“站着别动,再动就开枪了。说,你们当中有没有镇远省的兵?” “镇远省的?有有有,我就是镇远省的,呵呵,想不到大家还是老乡。兄弟你哪个县啊?”那人干笑起来。马小宝说:“我是你妈的那个县的。”嗒嗒嗒…… 手中缴获的ak说话了。 战斗瞬间打了起来。 原来马小宝父亲是贵州省镇远县人,他晓得贵州省有个镇远县。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套问之法。 暗夜里,黎国柱在地表上很清楚地看到五六个敌人射击的枪口焰火,向着马小宝移动着来了,已将他压制住。那些压制的子弹打过来,打在了身边的泥土上。他趴在地表一声不吭,从焰火位置估摸着向敌人胸口部位搂火扫射了过去。与此同时,熊国庆也开火了,并扔出了一颗手榴弹。 右边连长过去时眼睛好生厉害,虽然暗夜里,却看得见有人悄悄摸到第一道战壕外边来了。人影黑糊糊的一排,连长心里想:“狗日的些,都是一个二个打着你娘的光脚片,硬是没得一点声音。好在老子眼睛厉害,看得见你们。老子等你们再走近了一点再打!让你娘的全掉进战壕里来。”连长半蹲着,斜身出腿,大步无声地移动过去。“来偷袭老子唆!老子打你狗日的山。”伴随着嗒嗒嗒的ak扫射声音,连长咒骂完毕,飞快地运动着冲到前面第一道战壕,去捡胜利果实。此刻三班的防守士兵们手中枪早都猛烈爆炒起来,连长身后排长也在对阵地前沿作压制射击,掩护连长冲过去解决掉下战壕的敌人。 第33页 “没见过你大爷出过手唆,你大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凡哦!老子打你小狗日的。”连长在战壕里不管敌人死活,一路扫射过去。 战斗很快结束,连长将最后一名掉下来爬动着去捡枪的傢伙干掉了,阵地恢复了寂静。此刻硝烟味在夜气里格外刺鼻,连长将七人小组召集来,问了各人情况,有伤着的没有,大家都说:“没有。”连长说:“好山,一出门,敌人就送来了这个大礼,老子牛刀小试,也干了好几个!这是个成功的预兆。狗日的些,没见过他大爷老子亲自出过手,今天领教了老子厉害了。”大家呵呵笑起来。 连长说:“废话少说了,时间不早,大家再检查一下装备,刚才战斗,莫掉了。”而后做了个简短祝语:“同志们下山小心些,尽量避开偷袭的残存特工,快去快回,马到成功!”大家齐声答应着:“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是继续出发。 出了战壕,大家都无一说话。向前进打头走,从友军阵地相连的那片密林中直插下去。那个特种兵很显然习惯于走夜路,像是受过夜战训练。 大家武装精良,负重也不小,很小心地在漆黑一团的林子中熘行着。向前进、黎国柱、熊国庆等三个人虽然都是新兵,但入伍后有两个月时间针对敌军作战特点,连队几乎每天都搞夜战训练,风雨无阻。所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运用得上了。树林子里不时嘀嗒嘀嗒掉下叶片承接不住的雾气凝珠,打湿在肩头上,格外要冷一些。但很快,大家就都适应了。 在林子里没下行多久,身上全都湿了。走在最后的张文书要好一点,浑身上下只是肩头打湿得多些。向前进的冲锋鎗挂在一边肩头,他随时都可以右手一摸,提起来左手端接住枪前面护木部位就开火。这个动作他曾经反覆训练过,只要一秒钟就可以形成作战杀伤力。 在黑暗中他尽量地找到感觉,往着林中低矮灌木丛的空隙中间走。这样的话可以尽量少弄出声音,减少暴露机率。二则可以减少湿叶沾湿身子,被凝结雾水露珠打湿那可很不好受,让人感觉冰凉。可是林中光线比林外要差很多,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不得不下意识地用手伸往前面,不断拨开前面的低矮灌木的枝叶。 走了一程,解放鞋也早湿透了,脚趾头老是往前面争挤着,想要出人头地。地上太滑,这鞋底面凸出印痕既不深也不多,得不到什么摩擦力,非常不适应在腐叶润湿的林中夜行,还不如没有,像敌军那样打光脚片来得爽利。 由于连年战争,这个国家穷得要命了,军人一年都只能发一双胶鞋穿,而且是交战前线的军人。在北部山区,湿热多雾,一双胶鞋,也就够上山下山跑几趟。 这一来倒好,光脚片的特工无声无息,脚底下老茧一寸厚,能踩硬刺果板栗球,跑起来飞快。真所谓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敌人硬是跟我们较上劲了。 我们的军人虽然有鞋穿,但向前进觉得很讨厌这种鞋。这种鞋虽然在平地上跑起来很送脚,在山地丛林,湿热多雾,穿这种鞋作战,晴天上山还可以,下山,呵呵,像现在可就够呛了,脚趾头在透湿的鞋内老是往前挤,不利行走。 正生气自己脚趾头弟兄间不团结,个个要出头,突然咚的一声,身后的黎国柱一跤滑倒,屁股墩儿着地,脚往前一伸,蹬得向前进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他赶紧用左手薅住旁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才稳住了身子。突然觉得手掌心很痛,又赶紧松了手,原来抓住的是荆棘,被刺伤了。 黎国柱这一跤,大家正处在谨慎小心中,都吃了一惊。等明白过来是自己摔的,才又松了口气。向前进停下来,回身低声说:“你们后面的人,把保险都关了,不要打开。”黎国柱爬起来,想起一个问题,低声问:“敌人会不会在林子里埋地雷?向班长,走你来时候的路吧,安全一点。”向前进说:“应该没事,相信我。白天上来时的原路我找不到了,只能估摸着向这个方向下去。”熊国庆说:“不要走错了,走错了冤枉路,不划算,耽搁了时间。我还真担心敌人在这里埋地雷。他妈的苏联人援助他们的地雷可好了。小李子大一个,挂在草藤树枝上,绿色的,看见了,你也只以为是个果果儿,可以吃得的。”向前进说:“好了,不要多说话,保持安静。大家直接下去好一点,距离近,比外边安全。”黎国柱仍然强调他的意思:“我在担心,林子里敌人会不会设得有地雷?我建议还是走你来时候的路。”向前进说:“放心,白天我打死的那个敌人的侦察兵应该就是从这里上来的。不要再说话了,我们继续出发下去。” 坡势很陡,估摸在七十度左右,下行相当困难,主要是鞋的问题。这个问题,出战前他们曾经反映过,但没有得到解决。向前进走了一程,不耐烦了,干脆把鞋脱了,学起了敌人打光脚板,果然这样一来,便利多了,只是赤脚踩在腐湿的林中地上,立时就感到一种别样的冷。他叫后面的人全都把鞋脱了,有的扎进腰带,有的装入裤兜,这样走起来,脚步声小了,下行时候,十个脚趾头可以充分地钻进腐败的枯叶里,抓紧地面,脚板心弓起来,力量集中于一点,增加压力,稳当多了。 第34页 在丛林山野作战,国家也许应该训练一批赤脚战士。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这个伟大的念想。 下行到三点半钟时,树林子突然断了,前面模模糊糊,有了一点光线,看得见大约是一个山谷。大家都站在了山脚下等向前进继续带路。向前进辨别了一下方向,这应该是白天来时经过的地方,那么,往左转身出谷去就是了。于是就说: “快到了,出去就是了。” 见不用再下山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向前进轻声叫大家穿起了鞋,七个人轻悄悄地出山谷而去。 走了一阵,向前进想起白天凌晨送他下山来的那两个兵中一个说的话,这山谷是敌军特工偷袭常走的路线,心里突然升起来一点担心。这样的深夜,正是惯于夜战的敌特工活动的时候,会不会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他们?如果双方都无声无息,转个弯,竟然相互走到了对面碰着了,说不定额头起个大青包,都晕头转向了也是有的。 既然来了就不能回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伍来那三个月的集训,是学到了杀敌的真实本领的,现在自己人那么多,他更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想起来入伍的三个月集训,那是实战在即的训练,没有任何花架子,大家都知道,训练不好,上了战场,第一个死于敌人之手的就可能是自己,所以拼命地练,没有任何一个人偷懒,熘号。大家都明白,面对的是作战经验异常丰富的敌军,那是生死搏斗,不是请客吃饭,来不得半点马虎。每个人只要一想起来那三个月的苦和累啊,可能是有生以来受得最多的了,都难免感慨。人瘦下去了,但精神上来了,动作麻利了,变得勇敢无畏了。更时不时被领去参观我们受敌人特工偷袭得手的惨景,激起心中无比的愤怒和仇恨,训练时更加刻苦认真,培养了无比的悍勇之气。 不训练的时候,大家则在一起就研究敌军战法,模拟攻守,虚心听取作战战术指导。 三个月后,紧张和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一声令下,上战场!上就上吧,当做是上级首长的一次检阅,用平时刻苦训练学到的东西,表演一番得了。现在,他表演得不错,他这个班表演得不错,这个排表演得也不错,整个连队,都不错! 说来真是奇怪,向前进自进了这个连队后,发现不一阵子再斯文书生气的新兵都有了一种不要命、不怕死的勇气,他自己当然也改变了。连队里大家总是骂骂咧咧,虽称不上文明之师,但绝对是勇敢之师。 军人是用来打仗的,在血与火的疆场、生与死的战地,文明已经退居其次了。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在他看来,四川人硬是爽利,看问题直白,说话简洁深透,所以他喜欢四川人,这很合他的胃口。他也就喜欢学四川人说话,模拟他们的调门,说得纯正。 “等仗打完了,我也许会讨个四川人做老婆。”这一刻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这个想法毫没来由,走在阴森诡异的山谷,绝不会让他产生这样的联想。现在他要去作战,搞偷袭,想到的应该是害怕被发现。但他还就真那样想了,心里一点也没把这次任务当回事儿似的。除了刚才有点担心会碰上敌军特工,到目前为止,跟弟兄们在一起,他还当真没怎么怕过。带来的六个人,除了特种兵他不知底细,其余五个,单兵作战,那是个顶个的好手! 他们年龄都不大,平均在19岁左右,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有的是热情,有的是豪气!他们是一群专门训练出来的防御作战的边防军,只要给他们时间,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成长为令敌军特工都闻之丧胆的作战精英! 带着大家走了好久,向前进有点担心了起来:“怎么还没到那地方?难道走错了?”他明明记得,刚才几乎是直接上去的,没怎么绕弯子,那么直接下来,不就对了?不应该走那么久才对。他心里有点虚了,但不做声,不能自乱阵脚。他又硬着头皮走了一阵,身后的同志们嘴里不说,心里也有了疑虑。但向前进不说话,只好跟着走。山谷里的阴森诡奇渐渐地在空旷起来的模糊不清夜色中减淡了一些,两山夹得不再那么紧,视线好多了。向前进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山谷走宽,那么方向就没错。 两山间的距离渐宽,前面山谷好像突然空旷了起来,向前进心里面一个欢喜: “他妈的,终于没有走错!”他突然站住,往后面扬起了手,示意大家停下。 大家一惊,迅速散开了一些。黎国柱和熊国庆赶紧往左边抢占制高点,张文书则斜斜地插过那边山脚去。两个警卫员紧紧地跟着特种兵,随在向前进身后。 向前进发现前面谷口接近坝子的左边,黑糊糊地新增加了一个防守哨卡。 白天来时这个哨卡还没有的,怎么到晚上就有了?可能向前进白天上去,他们觉察到了一些异常情况,故而加强了防守。难怪今天夜里暂时停止了炮袭,怕暴露。向前进心里有数:“小狗日的还真是警觉,你怕了就好!” 这个哨卡怎么通过去?一定要拔出,不留根须,才能免除后患。向前进轻轻对那两个警卫员说:“看来敌人加强了防守,我先过去拔除掉哨卡里的人,你们保护好特种兵。”特种兵是个大学生,文人,恐怕还不会开枪,连长借来,也是心有惴惴,生怕有什么闪失,向上头交代不了,所以连警卫员都借来派上了,是重点保护对象! 第35页 谁知向前进才交代完,那个塌鼻子腔音的特种兵就一手将他左前面的一个警卫员逮着了,一拉就拉到身后去了。“我不需要什么保护,我是习武人家出身,会铁砂掌!让我去!”向前进惊愕间,右手腕突然被他出手逮着,如铁钳紧箍,痛得像要断了,他差一点就要大叫讨饶。 特种兵手一松,向前进已痛得弯下腰去,左手赶紧为右腕舒筋活血,那右手腕也拼命甩动着,只想甩掉不要了,实在太痛。 三个人紧张地看着特种兵猫着腰往那哨卡摸去,只见他猫腰走了不到十步,突然贴地匍匐,转瞬间就看不到身影了。正不知什么情况,只听一个敌军从哨卡里走出来了,到旁边来疴尿,声音很响亮。这名敌军疴尿得正顺畅,特种兵藉机已经爬到他身边了,正当这名敌军感觉身边有点异常,噫的发出了一声惊疑过后,还来不及喊出声,太阳穴上猛地受到了一掌重击,整个人就摇摆着倒下去了。特种兵轻轻将他接住,放到地面上。然后转身,绕到了前面去。 大家赶快跟了上去,策应特种兵。 特种兵单掌击毙了那个出来疴尿的敌军后,一切都无声无息,可能是条件反射,他竟然也想疴尿了。但觉得再发出尿尿声,恐怕不妥,就忍着了。过去时他发现左边哨卡房有一个射击口,这防守哨卡旁边两步远处又有一丛灌木,为了不弄出响动,那个特种兵大着胆子,挨着原木搭建的哨卡房摸过去。里面的三个敌军没有发现外面的情况,尤其负责旁边射击口的那人只以为过来的是自己出去疴尿的同伴,就没有出声。 那个特种兵绕到前面去了以后,躲在门口,蹲着身子,正在想把里面的人引出来,徒手搏击,杀人于无声之中。对付三五个人,他是有把握的。 但紧接着向前进等三人跟了过去,人多声杂,在草丛中弄出了点声音。哨卡里潜伏的专门负责旁边射击口的那名敌军觉得不对了,怎么又有好几个人影儿过去了呢?不由得就咦了一声。那个特种兵还蹲在前面门口呢,回头见是自己人跟来了,晓得坏事了,急忙将枪交给了向前进,嘴里衔着匕首,运气于掌,转身摸进了哨卡房去。 刚低着头从一个趴在正门口的傢伙肩头踩过,里面有些疑惑的那个傢伙就问了声什么话。向前进在外面听得清楚明白,心悬到了嗓子眼儿,手心里汗都出来了。这特种兵不会说敌人话,情急生智,就逼着嘴唇角跟鼻孔呜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一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看到那个旁边的傢伙转身向他,就又呜哼着干咳了一声,一面快步向他走过去。 他看到那傢伙站了起来,两人隔得相当近,特种兵家传铁砂掌运足了十二成劲力,猛然一掌击去,正正地打在那人胸口,将那人打得闭过了气去,一声不哼,坐倒下去了。这时候那个趴在门口警戒的傢伙晓得坏事了,赶忙爬了起来,腰还弓着,被特种兵一转身,又猛击一掌,用掌沿砍去,将他的背嵴骨砍断。那傢伙痛苦地嗷了一声,重重趴下去,正要大喊大叫,被向前进抢进来,一匕首捅向他头部,没有声音了。 直到这个时候,在角落里轮休睡着了的最后一名活着的敌军才醒来了,迷迷糊糊间,叫了一声,大约是问同伴怎么了,见无动静,也反应过来,晓得坏事了,急忙去身边操枪。特种兵不待他拿枪在手,左手一飞刀,直射入那人脑门,再赶前一步,向他脑门上猛力推了一掌,将匕首柄推没入了其脑门中,那傢伙也没哼声就死了。特种兵的匕首拿不出来了,就去这人身上搜,竟然搜到了两把,于是将一把插入腰带,一把仍旧像刚才那样,口里衔着,走了出来。这人太厉害了,向前进看得呆了一呆,跟他比起来,自己算什么?赶忙让在了一边,让他先出去。他没来得及奇怪这人怎么不当侦察兵,反而搞爆破?只听外面灌木林哗啦啦一声响,大约有人钻出来了。连长借来的警卫员还在外面警戒,这两人近身搏击功夫也不错,近距离发现出来的是个敌人,两人分散开,这时一左一右,手中匕首同时并进,一刺嘴鼻,一刺胸口。这名敌军原来是个暗哨,一直躲在旁边灌木丛里,警戒着前面坝子,听得哨卡房里响动很厉害,以为是自己人打起来了,就摸过来看动静,想要劝架。但绝没想到一从灌木丛里现身出来就遭到刺杀,死得稀里糊涂的。 特种兵出来后拿起靠在原木房上的枪,口里的匕首仍旧衔着。向前进跟在他后面,也拿起了枪。现在用枪扫射还为时过早,只能像特种兵那样用最原始的方法来杀敌,但很显然,这方面的功夫,他还得要多学习。到部队以后,他的左手飞刀技术练习得有一点成就,但跟这特种兵相比,差得太远,他没有那么大的劲道。当然,这种杀人方法是不得已为之,如果能用冲锋鎗扫射而又不发出声音,那最好不过。但他们都没有微声冲锋鎗,那是侦察兵们才配备的。 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开枪,枪声惊动了敌人,完成任务就只能是一句空话。现在这场任务的中心人物转移了,变成了这个有家传武功的大学生特种兵。 向前进轻声学了一声丛林猫头鹰叫,接着又叫了一声,向黎国柱他们传递事先约好了的安全靠拢信息。模拟声音,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就像他三个月不到,学得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一样。人都靠拢了,向前进悄声问张文书:“你那边怎么样?” 第36页 张文书刚才插向山谷出口的坝子右边,这时说:“那边山脚我已经搜索过五十米了,很安全。”向前进问特种兵:“现在是不是走右边?”特种兵说:“你是指挥,我们大家跟着你。”向前进说:“好,那就走右边,敌人在左边加强防守,怕我们走下来,还好刚才我们绕远了一点。现在我们走右边,直接由山脚下摸过去。大家拉开距离,我跟张文书打头,后面接着黎国柱、熊国庆,麻烦两位警卫员同志殿后。” 这个坝子不是很大,可能就四个篮球场面积,几个人悄悄摸到那边山脚以后,已经接近凌晨四点钟了。 由于坝子较山谷出口为大,这里视线又好很多了,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这种夜色,可以看到了八九米远的模糊黑影。 经过了刚才的搏击,大家异常谨慎,一路过去,都没有弄出什么动静。只见暗夜里,七个人猫着腰,由山谷出口迅速穿过了坝子,到了对面山脚。大家的行动极其迅速,一路过去,很快向前进就最先看到前面出现了那个炮阵地谷口。 这就是目的地了。 向前进轻轻转身嘘了一声,停了下来,大家赶紧半蹲下,靠着山,借着草丛隐藏着身子。那个特种兵由后面悄悄摸了过来,到了向前进身边,轻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就在前面?”向前进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前面,也是轻声说道:“拐进去就是了。”现在到那个进口已经不到十米,近在咫尺。这里应该有敌人的防守部署,只不知力量是多少,位置在哪里。向前进身边再过去两步距离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由山上伸展出来,挡住了去路,要么顺着这块石头走出去五米左右,再包过来才能顺着山脚摸过去,要么直接爬上这块高过人顶的石头,翻下去。 向前进转头看了看,上山绕过这块石头是不行的了,一路过来都是断壁,高不可攀。他再往前面谷口看了看,担心那谷口的两边上面也部署得有人,居高临下,防守着进口。如果真如他所料,那么这边的人想要逾越这块阻住去路的石头,可就难了。看得出今夜敌人没有再打炮,显然是在防备着目标暴露,以免遭到偷袭。既然在那边加盖了防守哨卡,那么这里进口当然不会没有加强人手的。 怎么才能进得去?行动太仓促了,没有任何准备,更谈不上经验,凭着一股热血就来了,根本没考虑过其他的什么后果。现在他有点着急了!贸然闯禁区是万万不行的,是会送命的,他不会那么笨。而要想办法来不及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一亮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既来之,则必定要满载而归,否则冒着生命危险,来之何益?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战果不是免费得来的!他决定冒险冒到底,先去进口探探。他对那特种兵说:“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先摸过去。” 一直顺着这块巨石,摸过去时很顺利,到了巨石尽头,有一棵树,脚脖子大小,因为受光好,枝叶很浓密。他在这棵树下停留了几秒钟,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正要转身绕过这块巨石,向炮阵地山谷进口过去,突然看到前面坝子的进口方向,好像有两道光柱,闪了一下就灭了,不像是闪电,接着又好像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音。刚才那棵树的枝叶挡住了他对那两道光柱的位置判断,不知道距离这里有多远,但听马达声突突的,隐隐约约,应该还在前面山下。 他没去理会这些,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边的禁地口来。此时除了那隔得很远的汽车声音隐隐约约外,周围都没有什么动静。刚一转身,一阵清凉的微风从后面山谷里吹过来,坝子草丛和靠后的中央一丛灌木叶发出轻微的嘎嘎响动。随风送来某种熟悉的嚓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划火柴。还来不及回身,又一阵风吹过来,什么味道?香菸?向前进吓了一跳,怎么得了,谁菸瘾这么大,这个时候抽菸。该不会是熊国庆这傢伙吧?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他赶忙回头去看后面。 这一看不要紧,有个亮点在夜里由距离他这里不到十米的地方向着他这里走过来了。向前进赶紧蹲下身,靠在石头边,面向着坝子。那亮点来近了,只有六米来远了,向前进趁着风再起时,顺着石头往后慢慢腾腾悄无声息退了一步,想要避开他,离得远些。此时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背对着了敌人禁地的进口,身后又有了一块大石头,他只退了那一步就再也退不动了,给挡住了。进口那里有一个傢伙好像已经发现到了什么,猫着腰,端着枪向他身后摸了过来。 向前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状处境是腹背受敌,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面那个吸着烟来的傢伙身上。此时后面那傢伙小心翼翼,前面那傢伙则直接走了过来,距离向前进比后面那人要近,喜得他只顾走,并未发现到什么。 这一刻还是安全的,但向前进紧张不已,怕这傢伙发现了自己,声张起来,答不上话,任务立刻就暴露失败了。不好,这傢伙后面还有一个人。隔着稀疏草丛,向前进已经看得见了前面的那傢伙将枪背在肩上,烟在嘴里叼着,后面的一人则将枪横端着,在其后隔着三步来远。 那边大家无疑都紧张起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替向前进捏一把汗。向前进想要趴下去,又怕反而弄出声响,暴露了,只得硬着头皮蹲在那里,一心想借着稀疏的长草来掩护。偏生这时候头顶上面树叶上掉下来水珠,落在头顶钢盔上,连续不断发出别样的响声。 第37页 一对二,要是有那个特种兵跟来帮手就好了。特种兵还在大石头的另一边,向前进轻轻将枪放在了地上,刺刀握在了手里,又将专用搏击匕首像刚才那个特种兵一样,咬在嘴里。匕首太硬了,他觉得这样咬着等下不好使力气拼刺刀,又将它取下来,握在左手。 现在他一手握着三棱形刺刀,一手握着双刃短匕首,等待着跟敌人来个殊死搏斗。前面那两人走起路来还真是夜猫子,赤脚无声,吸菸的那傢伙已经到了向前进的前面五步的地方。他偏着个头,嘴角叼着香菸,看上去那香菸一抖一抖的像要掉下来。只有四步了,向前进等待着,只要他再走两步,或者其有所察觉,那么他就将在第一时间跃起,用刺刀向他胸腹捅去,将他刺穿,同时左手匕首由右边那么划过来,割喉。割喉以后,左手匕首就掷向后面那人。 突然那人将烟吐掉了,飞快地出手去右肩上拿枪。向前进猛地一个蹬步蹿起,手中刺刀向着那傢伙拼力刺去,进肉了!手中感觉就是不一样。那傢伙左手还在右臂处取枪,很痛苦地往后退了一步。向前进左手匕首割裂他喉咙,然后侧身一掷,匕首带着寒光,往后面那傢伙头上闪去。那傢伙头赶紧一偏,但还是迟了一点,飞行的匕首进了他的右眼眶。他啊地叫了一声,枪掉在了地上,下意识地用两手去护着眼睛,只退了一步,就被一个人从后面伸过来匕首,捂嘴割喉,放下了地去。 解决这名敌军的人是黎国柱,原来他跟过来了。紧接着黎国柱的身后出现了好几个人,大家都跟来了。向前进本来想要探清了进口敌人情况的,不料人马全出现了,来不及了,现在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突入禁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进去。 向前进抽出刺入敌人胸腹的刺刀,退回两步,捡起地上枪来,一回头,发现身后石头上站着一个人,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人是那个特种兵,刚才直接爬上巨石,由上方过来了,无声无息用飞刀解决了向前进后面那名敌军,不然向前进要吃亏了。此时特种兵轻轻跳下地去,不见了。这里黎国柱将向前进的匕首从那名敌军眼里拔出来,交给了他。 向前进右手一指那两个警卫员,又向对面一指,这两个警卫员就提着枪,猫着腰奔过去到对面,控制禁地口右边。张文书断后,向前进带着自己班里的两人,绕过刚才身后这块石头,跟上特种兵。他看到特种兵已经接近了禁地谷口的左边了,在那里警戒,这傢伙胆子真大,武功更是厉害,出人意料。 谷口右边两个警卫员过去时很顺利,直接突入到禁地的出口边,不管三七二十一,闪身进去了。特种兵也跟着一闪身,进了谷里去。向前进不敢延迟,带着身后三人,也快步奔到谷口。 进去后,里面光线比外面的要暗很多,模糊不清,但还看得见特种兵在前面,向他们招了招手。向前进急行间,脚下绊着了什么,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个人。 一抬头,旁边还有一个,站着靠在岩石上。向前进赶紧一刺刀刺去,那人没有任何动静,向前进急忙抽出刺刀,带动得那个人移动了一下,要倒下来。他赶紧将他扶住,免得倒下来,发出响动。一面心里佩服这特种兵的厉害。 那边两个警卫员也无声无息干掉了两个哨兵,正搜索过去,寻找潜伏暗哨。洞口在向前进跟特种兵这边,很快前面的那个特种兵就猫着腰蹲在山脚下草丛里不动了,黑糊糊带着点阴森森气息的洞口就在他旁边。 “找到了,在这里。”向前进跟进去时,特种兵轻声说,“留下两个人在这里,教他们将炸药包解下来,炸洞口只要一个就够了,我们可以多带一个进去,大家做好准备,我们得摸进去了。时候不早了,天亮之前我们一定要完成任务出来。”向前进留下张文书、黎国柱在外面策应,剩下的人,则跟着特种兵,全进了洞里。 这个特种兵经验老到,做起这一行来,驾轻就熟,动作利索得很,只不知敌人吃了他们多少闷亏,无疑今天这个是吃定了。 刚一进洞,立刻闻到一种陈腐气息,大家身上湿透了,里面倒是很温暖,给人感觉那陈腐的气息并不难闻。不过洞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大家在紧张之中,就像进入地狱,步步接近死亡一样。好在地下很平整,也可以摸着洞壁行走。 向前进紧跟着特种兵,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阵。大家悄无声息地走了大概二十米左右,突然听到前面不到三步远有人喊话。向前进只听到前面特种兵迅猛出招跟空气摩擦带起的风声,有人闷闷地呜了一声后,就再也没有搏斗的声息了。 倒是啪的一声,有一把枪掉在了地上,在洞里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大家紧张不已,停下来谛听了一阵。还好,没有什么动静。 向前进手在壁上摸着过去,走了三步,感觉手一下子摸不到洞壁了,前面空了,估计那里是个观察洞,里面躲着个暗哨,又给特种兵干掉了。向前进于是估摸着直接走了过去,好几步以后,他的手又找着了洞壁。于是小心翼翼地继续摸着走。 洞里开始滴滴答答掉下来岩浆水,声音很响亮。摸进去,回响就大。啪啪啪啪,叮咚叮咚…… 走着走着,隐隐约约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些黄黄的光亮,不知那里是不是爆破目标。光亮越来越近,向前进突然发现前面的特种兵不在了,后面也没有一个人跟着来。糟了,想是他刚才走错了! 第38页 原来刚才特种兵解决敌人的那里是个分岔道口,他身后的几个人都跟着特种兵往那里边去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照直走了过来。正想着该怎么办,是否走回去?突然身后嘘了一声,将他吓了一大跳。原来特种兵带着那几个人往里边走了一阵,没有去路了,就又回头,迅速跟来了。这时看见前面有了灯光,那特种兵处理这种情况显然很有经验,就示意大家停止前进,自己则快步走到了向前进前面来观察。 向前进等几个人却又像刚才敌人的枪掉在地上那样紧张担心起来。 黑暗中,向前进感觉到前面那特种兵趴了下去,他也跟着趴了下去。大家都跟着趴了下去。 那特种兵耳朵贴地,只有几秒钟,他听到了有好几个人的清晰的脚步声音由前面传了来,于是迅速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散开,准备战斗!前面的趴下,后面的半蹲,小心开枪,不要误伤自己人。”这一来倒好了,敌情明朗化,不再紧张了,大家赶快依照特种兵的吩咐,分散在洞壁两边,做好了战斗准备。 出来的敌人有四五个,在提着的一盏煤油灯光的照耀下,看得很清楚了。五个人,中间掌灯的走在前面一点,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两人。那盏马灯倒不错,玻璃罩子,不过好久没擦了,有点燻黑了。现在敌人在亮处,我方人员暗处,情势对我们有利。 但我们不是为了消灭这几个敌人而来,如果干掉他们,惊动洞里的其他人,那就不好办了。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敌军掩藏的大炮,将之炸毁。走进这洞大约有了六十多米了,还没有发现目标,是不是敌人的炮根本就没有躲藏在这里?还是这洞太深了,要进去很久才有较大的空间,大家心里都没底。不过看见前面有人出来了,估计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特种兵突然转身向向前进轻轻说:“匕首,全拿给我!”向前进传下话去,大家赶快将匕首交了上来,一共三把。向前进递了上去。特种兵说:“你的也给我,快!”向前进说“我会!”特种兵说:“好!再给你一把,交换你的刺刀。别射拿灯那个,留到最后,让我解决。你负责最左边那个就好了。还有二十米,你过那边去,等我发刀你再动手。”向前进赶紧将刺刀交换了他递过来的一把匕首。两把匕首射一个人,他完全有把握弄死他。他迅速爬过洞的那边去,然后半蹲起来。敌人来近,但在洞里,昏黄的灯光照不了多远,大家屏息宁声,等待着敌人走近。 敌人走近。向前进右手高举着,紧紧地盯着他们,突然他发现前面灯光处两道寒光一闪,立时右边的两名敌人同时撇了枪,各自用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干咳着。他赶紧发刀,匕首在洞里呼啸着脱手射去。 中了!敌人甩了枪,摇摆着倒了下去。 剩下的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两道寒光,发自特种兵手中,剩下的两人全都在瞬间中了飞刀,那盏灯最后掉了下去,叮噹一声,玻璃破碎了,光亮也灭了。刺中掌灯的那名敌军的是向前进的那把刺刀,他看得很清楚。 灯一灭,特种兵就低低喊了声:“冲过去。”趴在地的迅速爬起来,大家迅速掩了过去。特种兵说:“赶快搜身,看有没有火柴和打火机之类,把灯点起来。等等,先换装!”向前进马上明白了特种兵的意思,他是要冒险,光明正大地进去。向前进脑子电光火石闪念,说:“等等,不用换,搞不快了,将他们的衣服裤子脱下来穿在外面。”大家迅速扒了敌人的衣裤,穿在外面,赶快扎好武装,背起炸药包。 火柴在一个警卫员的身上找到了,他赶忙划燃了一根,大家找到马灯,发现还有半盏煤油,刚才破碎的只是玻璃罩子,并不影响照明,这时点亮了。这已经足够了,有了亮,好办多了。敌人有好几个都没有断气,赤裸裸不停动弹,大家一一将匕首拔出,见还在动弹的又补了一刀,然后将尸体全拖到壁边去。 突然后面传来了敌军的说话声音,在洞里嗡嗡作响。脚步声也听得到了,此时任务的边都还没有挨着,又有了敌人,大家紧张极了!那个特种兵说:“不要慌,背起炸药包了没有?赶快往前走。”向前进掌着灯,大家快步向前面洞里走去。 刚一转过弯,突然间看见前面灯光一亮,只见洞顶上吊着盏汽灯,里面浩大一个空间。十几门大炮摆在里面,四周都熟睡着敌军,密密麻麻。里面三个角落有掩体工事,架着轻重机枪,掩体里的敌军也睡着了。一个角落堆满了军火弹药。大家好不兴奋,又万分紧张。向前进轻轻一口吹熄了手中马灯,放在地上。然后解下炸药,奔向了左边就近的一个掩体,控制那里的进口。 大家赶快解下炸药包,特种兵飞快地一一设置,然后迅速将三个炸药包安放在炮群中间,三个堆放在军火弹药旁。这个特种兵正要离开弹药堆旁,这时候身后跟来的那几人的脚步声已经在外面跑动起来了,大声地喊叫着什么。大家听来,在静夜里那叫声嗡嗡的作响,简直震动了整个大洞。 向前进身边掩体里的那名敌军突然被吵醒了,一个激灵,从机枪旁边抬起头来,睁开眼看见一个自己人站在身边,于是咧开嘴笑了一下,打了个呵欠。向前进那个紧张啊,浑身汗都出来了,也向着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39页 那名敌军又打了一个哈欠,转头向外面狠狠地看了一眼,咒骂了一句什么。 他这哈欠一打,又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咒骂,大洞里睡着的本来有些警觉的其他敌军已经醒了,这时一连也都打了几个哈欠,有好几个还坐起来了。此时外面脚步声已经急骤地响起,听来格外清晰,奔向了大洞里来。向前进身边的那名敌军猛然觉得不对了,赶忙去抢那挺轻机枪。向前进枪口一摆,手指一动,ak近距离抵射,立刻将他打趴在掩体上。那几个坐了起来的敌军哇哇怪叫起来,还没来得及去身边操枪,这里几个人的子弹纷纷扫去,将之全都打趴,接着猛烈地狂扫开去,立刻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外面奔跑来的敌人的子弹这时也狂扫进洞里来,欲图冲进来,封锁几个人的退路。 战斗猛烈地在洞里打响了起来。敌人太多了,角落里的一些人已经抄起枪来,子弹噹噹地打在大炮上。 特种兵最先大吼一声:“杀出去!” 向前进早已抢过那挺肚子下大弹鼓轻机枪,一边向着才爬起来的敌人狂扫,一边也跟着大吼一声:“杀出去!”然后飞快地掉转了枪口,从侧面向外扫射出去。这样不行,外面敌人的火力根本压制不了。熊国庆大喊道:“班长闪开,我来。”蹲下身子,肩扛火箭筒,向着外面进口就一炮发射过去。火箭弹斜飞过去一丈,触在洞壁上,轰的一声爆炸了。外面一片明亮的火光,照耀进洞里来。火光还未减小熄灭,射击进来阻断退路的子弹顿时就没有了。 “冲出去!”大家边打边退。 看着自己人被大屠杀,爬起来一个倒下去一个,成了活靶子,那边掩体里一个敌军赶紧将枪口抬起向着洞顶的汽灯狂扫去。猛烈的枪声中,汽灯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洞里立刻变成了漆黑一团。 “赶快冲!只有一分钟就要起爆了。”特种兵大吼着。大家一听,不敢恋战,两秒钟的时间,五个人全都冲到了大洞外面,后面残存的敌军们则哇哇怪叫着追赶过来。黑暗中熊国庆大吼了一声:“你们先走,老子用火箭弹在后封锁。”这一来提醒了大家,手榴弹立刻就扔了好几颗在大洞里,猛烈的连环爆炸开来。熊国庆吼道: “大家赶快跑!老子要近距离抵射!封锁出口。” 手榴弹的爆炸杀伤力减弱了敌人的追击力量,大家趁着爆炸映照出来的微光,拼命在暗洞里冲出去了十来米。但子弹啾啾声还是从众人耳边划过。熊国庆说: “大家赶快跑!我要发射了。”转身站立着,往大洞里枪口的焰火方向再抵射了一弹,转身就跑。只跑了一步,身后猛烈的爆炸声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他只感觉一股热气浪滚过来,掠过耳际时尤其分明地感受到了。他趁着敌人倒下,没有子弹射来了,又装了一弹,准备再射击。 向前进在前面大喊道:“熊国庆,不要再打了,赶快冲出去,洞就要爆炸了!”熊国庆猛然才想起,转身就跑,去追赶大家。 脚步声杂乱地在洞里响着,五个人气喘吁吁。还没有跑到出口,突然听到外面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黑暗的洞里看出去,腾起一阵阵艷丽的火光。 向前进知道是外面的张文书、黎国柱跟敌人激战开了,神经高度亢奋,大喊一声:“沖啊!”大家也跟着猛吼叫起来:“沖啊!杀出去!” 狙击手第七章 周旋特工连(1)new 还没冲到洞口,离着还十米远的样子,突然之间整座山都动摇起来,身后明光一闪,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后面推出来,将众人赶着走了好几步。大家都吓坏了!只见洞顶上岩石纷纷掉下来,像要大地震了! 特种兵没想到这次爆破威力竟然这么猛烈,看样子山洞摇动得就要倒塌!“赶快冲出去!”他跟向前进几乎同时大声吼叫起来,声音都失了真。 此刻外面也是火光沖天,爆炸声惊天动地,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连环不绝于耳。原来众人进洞后,张文书跟黎国柱二人在这里断后接应大家,没多久汽车的马达声响,有三辆运输大汽车由下面接连开来,进入外面坝子里了。敌人有两个排护送搬运,要将弹药卸下来这里存仓。先下手为强!黎国柱过去,火箭筒对着一辆汽车尾部,开了一炮,引爆了车上炸药包。如此一来,接二连三,牵五挂四,三车弹药,愣是自己炸得天光地明,一派辉煌壮丽,让人嘆服不已。敌人万分惊怒,当发现只有区区两人,真恨不能捉来抽筋剥皮,碎尸万段,于是嗷嗷叫着进攻。 两人阻击敌人,消灭无数,渐渐由炮阵地口退回到了洞口。 敌人火力猛,人也顽强,此际二人正在吃紧,弹药打得稀缺,已经退到了洞口里了,靠着洞口处一块不大的岩石拼力抗击外面敌军的进攻。敌人的子弹打得二人身周洞壁上火星乱闪,碎石末飞溅。这里五个人大吼着杀出去后,力量立刻就发生了变化。只见熊国庆疯了似的高叫着:“全都闪开!老子吹火了!”肩扛着火箭筒,轰的一声,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出洞口去。外面敌人尖叫着逃跑卧倒,枪声立刻就停了下来了。此时谁还进攻?都不是傻子,躲避火箭弹要紧。枪声一停下,外面连环的爆炸声音更加响亮;身后洞里的爆炸声则更为沉闷,震撼着整座大山,让人恐惧不已。大家更不迟疑,立即猛冲过去,趁着外面火箭弹爆炸的烟雾,突击到了洞口外。呵,外面的天地真是无比壮观!四野山谷还黑沉沉的,处在黎明前的那一阵黑暗中,大坝子上却火光明艷,惊天动地的爆炸生发出的强烈火光映红了众人脸庞。火光照耀中,到处都看得见是狂蹿的敌人,那些人是闻声赶来的特工和附近的隐伏哨们。两个排的敌军士兵损失过半,剩下的一部分像没头苍蝇,被炸蒙了;有一部分则再次在指挥官的召集下,迅速组织起来,不顾危险,突入到了炮阵地口了。 第40页 那些早先攻入到炮阵地小坝子里跟张、黎二人驳火长久对射的四五个敌人,被众人龙捲风般地冲出来的气势吓着了,纷纷后退,退到外面出口跟大坝子的毗连处,跟外面要冲进来的大约两个班的人挤在一起。 此时洞里洞外,爆炸如此猛烈,真箇是地动山摇,谁人不怕?在外面的人不赶快进来躲避就是个死,在里边的人则不退出去也是个死,两拨人马在那里乱作了一团。终于外面爆炸的弹片和火光像天女散花,热气灼人,顶受不住了,敌军们只得又一起死命往前冲进来。 艰难的拉锯战展开了。 众人下山之后,高地上连、排长一直在坑道里焦急地等待着,不停地到外面来回看了几十次。直到了四点半钟的时候,两人正走在战壕前沿,大山突然震动起来,地皮颤抖了一下,接着又一下。这是那大洞在爆炸。两人晓得是成功了,心中有数,喜滋滋不尽,急忙伸颈向黑沉沉的山下眺望。紧接着山下坝子里剧烈的爆炸声音和随着那爆炸升腾起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连长不明就里,不知道这是额外的收穫,只是像吃了兴奋剂,跳脚叫起来:“娃儿的些,硬是得手了哦!”大喜之下,一转身就抱住了排长,搂得紧紧的。排长赶忙将他死命推开:“连长,你抱着我干啥子,还亲了老子一口,我又不是你婆娘!” “得手了,得手了!”连长兴奋不已,“娃儿的些,硬是要得!” 山下那大坝子上爆炸太猛烈了,就算冲出去也是个死!向前进只看见外边巨大的闪光,像连接不断的巨大闪电。这时爆炸的浓烟滚滚过来了,洞里硝烟气浪挟带着泥沙,也不断地呼啸而出。现在说什么都听不到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了。向前进等七人陷入了绝地,被困死在了这个死谷里,反覆地跟敌人进行着较量。敌人的增援力量渐大,但谷口太狭窄,想要冲进来也不容易,且很多就那样被大坝子上爆炸的弹片击中要害自己死了。但还是没有人退去,仍然是不停地冒着危险抢到谷口来。七个人分散靠着山脚,火力死死压住谷口那里,不漏一点空缺。 七个人浑身透汗,边打边退到了葫芦坝子的里边去,外面炮弹爆炸的弹片和啾啾乱蹿的子弹完全地避开了,相对而言要安全了些。 但前面是出不去了,得要马上再寻出路。 坝子尽头的山坡颤抖得异常厉害,让人难免产生即将大地震的恐惧,树枝摇动,山坡上石头滚落。大家顾不了那么多,摸索找寻一阵,才顺着一条极小的山路鱼贯往上爬。冒着滚落的石块,一面回头打枪,一面相互掩护,一个劲儿往后面山上撤退。这条上山的小路太陡峭,开始上去全得要踩着梯窝。向前进抢来的那挺弹鼓式轻机枪早打完了子弹,扔掉了。在用ak掩护所有人上去之后,他才提着枪,最后一个使劲往山上爬去。在上去了的人居高临下的掩护下,他却没回头打几枪,很快就跟大家在上面会合了。 大家气喘吁吁,继续在草丛中爬了一阵。很快草就没了,山上是丛林,大家进入了丛林之中。 山洞里剧烈的爆炸仍然在持续着,不过地皮的抖动小了很多了。山脚下坝子里爆炸的猛烈程度及其火光也小了下去。大家迅速翻过了一座岭,爆炸声音基本上就听不到什么了。林中空隙的上方,夜色已经淡了,有了一种灰濛濛的苍白。 天就要亮了。 大家随着山势,时上时下,一阵急走。在丛林里仍旧像刚才出发下山时的那样漆黑一团,大家只能够向着背离目的地的方向往上估摸着走,不辨方向。 现在已经完全摆脱了敌人的追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向前进问:“大家都没事吧?”熊国庆说:“格老子,刚才真是死里逃生。我没有事,就是脸上被一块弹片剐了皮,现在火辣辣的,可能出血了。不晓得其他人怎么样。” 报告上来了,只有连长的一个警卫员手臂上中了一枪,这时哎哟地叫了一声。向前进走过去一摸,沾了一手黏黏的血,那警卫员又哎哟哦叫了一声。“得赶快包扎一下,你伤得不轻。”大家停了下来,分散警戒,等向前进给那个警卫员作简易包扎。还不能停留,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在丛林里,遭遇小股子特工或者反击打夜战,他们是不怕的,平日训练有素。再说就算有人追来,力量也应该是分散的,一对一,不在话下,敌人稍微多一点也无所谓。 天还没有亮,现在很安全,然而安全只是暂时的,这毕竟是在敌后。天一亮,说不定敌军的特工就会组织大规模搜山。敌人吃了这个大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只有那特种兵知道。 在密林中摸索着到达了一个山岭高地,稍微歇下来后,大家才来得及检查弹药。所有人坐在湿润的地上,盘点了一下,现在七个人加起来只剩下了两颗手榴弹、五个备用弹匣。弹药的严重不足,使撤退的安全形势更加严峻! 那个特种兵说:“大家放松下来,再摸一摸身上,看有没有受伤。没有的话,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太久了,大家赶快离开,越远越好,尽量避开敌军特工的追袭。想不到这一次干得那么漂亮,这个方向的敌军至少得有三天不能动弹了。”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搞得这么大,真是出人意料。熊国庆说:“是真的嗦,看来老子们可以回去休息好几天了,打仗太累了。”特种兵呵呵笑了起来:“你们这群兵,真是不赖,我有点佩服你们!是不是受过特殊训练?都是老兵吧?我今年24岁。你们呢?”大家呵呵笑起来,不说话。 第41页 特种兵问:“笑什么?我可不是哄你们。大家不能久停留,起来,赶路了!天要大亮了,现在敌军一定在调集大量人马,要围攻我们,我们这次将他们……用你们南方人的话来说就是整惨了。”大家又呵呵笑起来,现在觉得他的塌鼻子腔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了,觉得这话很有劲,激发了骄傲感。熊国庆说:“老黎,难怪你死活不肯答应叫你老弟来,原来是想自己过瘾,我还以为你是关照你老弟,怕他有危险。 你是真想立大功来了。这一次,你把他们的三车弹药都毁了,河内的人可能都在骂娘。”大家又都笑起来。向前进说:“新兵时候,只见到他们的特工渗透到我们后防,搞得我们很惨,想不到我们这个,也来了个那个什么什么……我记不得了,慕容复那个什么?”熊国庆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嗦?”特种兵说:“你们还真看金庸的书!走吧,别再坐着了,跟着我。”熊国庆说:“要得。我们跟着你!那时候我还很小,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你们呢?”他是问张文书跟那两个警卫员。张文书说: “我十三岁了。” 特种兵问:“向班长你呢?”熊国庆说:“别问了,他不好意思说。”向前进不满了:“我怎么不好意思说了?那年我12岁。”特种兵说:“那么到现在17了。我当年参加反击作战时,也是17岁。我在战场上运气好,立了点功劳,国家就非要奖励我,保送我直接去上大学了。”熊国庆说:“你是有点运气的哦,不晓得我们这次会不会也立点功劳,国家要是也很客气,非得要保送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推辞。”大家又都笑了起来。特种兵说:“好了,不要多说话了。天色亮了,我们今天白天看情况,如果敌人追得紧,不能走多远,就得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晚上再赶路回去。” 熊国庆说:“要得,只是大家都没有带得有东西在身,到时候肚皮饿了,到哪里去搞点吃的?”大家都不去理会他的这句话,觉得这还很遥远。 林里光线渐亮了,大家很谨慎,丛林里静悄悄的,除了这几个人的脚步和身子触动低矮灌木丛叶子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别的什么了。 走了一阵,特种兵忽然转身回来说:“向班长,我觉得不对了,把你的指北针拿出来,我看一下方向。” 大家此时到达了一个小高地上,于是都停了下来,等特种兵看指北针。 特种兵看了一下,抬起头来说:“他妈的,我们刚才在黑暗中走的是南边方向,走了很远了。咦,我刚才怎么骂脏话了,我是个大学生,斯文人,不能骂脏话的。”大家呵呵地全都低声笑了起来。笑过了,熊国庆自己又一次呵呵笑起来说道:“我们不如直接南下,走几天就可以踩到平原,再直接来个枪访河内。他们的特工在我们后防线上四处骚扰,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干脆回敬一次,来个直捣黄龙。”黎国柱说:“奇怪,你这次跟外人普通话说得很顺畅了。可是别天真了,就我们这几个人,你以为真有天将神兵这回事?都是神话里吹的。敌军也不是吃素的,那么容易的话,这仗早就结束了。”熊国庆说:“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特种兵说:“从现在起,都不要多说话,丛林里也不安全,恐怕有他们的反侦察特工在转悠。我估计现在敌人大量人马已经调动了,在我们回去的路上设伏。这样也好,我们就在他们的丛林里待几天,别忙着回去,跟他们玩一回捉迷藏的游戏。”熊国庆还是想到那个问题,就问:“那,吃饭的问题咋个解决哦?”特种兵见他很担心,就说:“这个太简单了,热带雨林中要找点吃的很容易。”黎国柱说:“四川省人多地少,他是饿怕了。”大家又全都笑起来。笑过了,向前进说:“好了,听特种兵吩咐,现在起不要乱讲话开玩笑了,真的因此而暴露了就不好了。”特种兵说:“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心,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这个我很有经验。我们往南走,就会安全,但走得远,也就不安全。我们就在这片丛林里,离着自己阵地近,随时都可以趁机返回去。战场上,敌我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很正常。如果运气好,能碰上渗透到敌人后方阵地的侦察兵,就可以跟他们要一把无声手枪。那东西比飞刀要好。总之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带大家回家的。” 回家,大家听到这个词,格外来了精神头。 向前进说:“没有人担心,我们这个连的兵,都不怕死,你也看到了,单兵作战没得说哈。我们连、排长也是打过反击战来的,摸透了敌人,连里平日对大家专门搞过针对性的加强训练。再说,上了战场,大家谁也就没想过还要活着回去,这一次,大家更是都够本了,你们说呢?” “那是!” “怕死不是英雄!” “不就是个深入敌后?电影里见得多了。打仗都这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特种兵很高兴:“这样就好了!你们这个连的兵,都真有一手!我相当地佩服! 原来你们连、排长都是打过反击作战的,这就难怪了,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见过的侦察兵,接敌时单兵作战的素质,也就不过这个样子。” 第42页 大家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嘿嘿笑起来。 特种兵说:“但侦察兵们的丛林战和生存技巧比你们要多一些,专门训练过的,搞渗透、破坏、暗杀、捕俘,全都精通。我再说一句话,你们虽然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但这是无比的漂亮仗!这一次,敌人只怕还以为是我们最优秀的侦察兵给干的,一定会调集大量人马,劳师动众,可真是要辛苦他们了。” 别看这特种兵说话嗡嗡的,还真是幽默,不愧为大学生,大家又忍不住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都不再说话了,跟着打头的特种兵走。特种兵叫大家拉开一定距离,跟向前进走在最前面。他现在要带领大家,找个地方先躲藏起来。 连接几天了,大家都在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中,昨晚又都一晚上没睡,精力透支相当厉害,完全凭藉着一股勇气,使用着青春免费的豪情壮志,满腔热血,不叫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这样在丛林中小心支撑着走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大雾瀰漫起来,湿度更大了,林里空气有一种格外的清凉。白丝丝的雾气,飘到林里每一个人的身边,一走一带,追着人来。趁着浓雾,他们在林海深处的一个谷地洞穴里升起火来,烤吃着打来的几只小禽兽。这特种兵打猎也有一手,飞刀厉害不已,又快又有准。 张文书和一个警卫员在外头山坡上负责警戒,他们觉得是连长身边的人及营里下来的,责任重大,不让警戒就不行,向前进只好依着他们了。 捡来的枯枝都是湿的,烟很大,好在有浓雾作掩护,大家也并不怎样的担心。 吃着东西的时候,黎国柱问:“熊国庆,你们四川人对吃比较看中,这几年搞改革,大家日子应该好过点了吧?” 熊国庆说:“你说得轻巧,下放到户才几年?再说四川地方人硬是多了一点,一个粑粑分下来,落到口里的就没有多少了,塞牙缝都不够。不比你们湖南,相对来讲,地广人少。晓得不?人多好做工,人少好吃葱。要搞生活,就得人少。” 大家呵呵轻声笑了。向前进说:“不错,所以现在国家才搞计划生育。” 熊国庆说:“你们不晓得,我是农村来的,家里人都还吃不饱饭。我入伍前上高中,一个姐姐上大学,上大学虽然不要钱,但我们还是把家里读穷了。我在学校时吃饭凶得很,一餐要吃三个票的,可两餐才能吃上三个票,还真是饿怕了。我来部队以后,家里人松劲点了,我也吃饱得气壮山河。”特种兵说:“饱得气壮山河?这是什么话?不明白。” 熊国庆说:“呵呵。总之家里穷,不过有奔头。” 黎国柱说:“那是的。等你姐姐大学毕业,出来有工作就好了。你姐姐长得漂亮不?”熊国庆说:“咋个的?你莫非还想打她的主意嗦?” 黎国柱脸上倒红了:“也就随口问问,你莫生气。” 特种兵说:“大家说话声音再压小一点,安全起见。还有,别细嚼慢咽,赶快吃,要上路了,不能久坐。虽然敌军特工一时半刻还找不到我们,我估计他们都在前线封锁,但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打回马枪,满山乱蹿,疯起来要找我们,抓我们去坐牢呢?”熊国庆说:“是真的嗦?看来同样是社会主义,老子们这次在他们国家犯了法了,破坏军用物资,这个罪名一定很大,老子好怕怕!你们呢?”大家呵呵呵一阵笑,又不敢太大声。 特种兵说:“老子……对不起,又说脏话了,我打过大战来的,真没见过你们这种兵,大敌当前,还当做游戏,玩家家似的。一个两个都不怕死!乐观主义得不得了,人年轻,就是不一样。”向前进说:“哪里,前天早上第一次开枪杀人时我就怕得要死,不敢开,一个人又没有个依靠的。后来就好了,豁出去了,一路猛打,找回了训练时的感觉……” 特种兵说:“都一样,哪个新兵第一次开枪射人不紧张的?搞死一两个敌人就好多了。” 洞口外野草丛生,白雾丝丝不停地涌进来。向前进往外看了看,说:“好了,各位,莫要再只顾着说闲话了,哪个跟我去替换在外头警戒的人进来吃东西。” 熊国庆说:“老黎,我脸上疤子有点痛,你跟班长出去下。警卫员同志,麻烦你疴点尿出来,帮我擦在脸上,消消毒。这是土办法,蛮有效的。” 那个手臂受伤的警卫员说:“这样行不行?你自己要求的,莫说是我疴尿着你。”特种兵说:“你们莫提疴尿两个字,我还真憋得慌了,既然这样,你手臂不方便,熊老弟,让我来帮你。” 熊国庆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以后你说出去,被你淋过尿,传扬到别的部队,笑死人。” 黎国柱提起来枪,说:“你们还穿着敌人的服装干什么?两根裤子,疴尿也不好疴。”熊国庆说:“是哈,都忘了脱了。”特种兵说:“不要脱。”黎国柱呵呵笑着说:“还想着拿它来蒙敌人呢?”跟着向前进出洞外去了。 二人前脚刚走,后面大家急忙把火熄灭,也就跟着出来了。特种兵两大步跟上来,对向前进说:“东西拿给他们,边吃边走。告诉他们,骨头不要乱丢,装进口袋里,免得敌人发现了,跟着追来。” 第43页 大家休息了这一阵,吃了东西,力气又复原了。张文书跟那个警卫员边走边吃东西,七个人都不再说话,沿着莽莽丛林中的山谷往上走。 雾气依然很大,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遇敌,走走停停,安全过了大半个白天。雾气曾经散过一阵,但很快又起来了。上了一个斜坡后,林深雾大,视线不好,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向前进叫大家原地待命,跟特种兵看了指北针,又爬上一棵树,想去察看方位。 可这样大雾天气,哪里能够看到什么,下树来后,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往北走。回头看五个人全都很疲惫的样子,散开在岭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树上,端着枪一面休息,一面警戒着四周。还好,虽然身在热带雨林,但这几天并不如何炎热,丛林荫翳,雾气极大,早晚还很凉快,甚至在林中夜晚还很冷,要是大晴炎热天气,汗出如雨,没有水喝,人可能就不行了,受伤人的伤口也容易发炎化脓。 他们现在占据的是个斜坡断岭,东面截断面下方是片开阔地,地里边竟然长着些红艷艷的花,隐在草丛中,不过大家不是丛林生物专家,起先也没怎么留意。再说,大家一身透湿,疲倦不已,又处在异域丛林,生死两端,无论怎么讲,内心里还是有点忧心的,哪有闲情逸緻去看花草,向前进手一招后,纷纷动身,准备跟着往北走。那两个警卫员眼睛像猫头鹰在夜间骨碌碌似的转,格外警惕,这时候走在最后面。突然那个受伤的警卫员一回头,透过林缝,看到岭下雾气中醒目的一丛红花摇动了一下。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了个下意识的引颈动作。 这两个警卫员在一起久了,有点默契,那个警卫员不用再看就晓得有了情况,于是第一时间沉声向大家简洁地传递了敌情:“有情况!” “有情况”这三个字在战地上足以让所有军人一秒钟内紧张起来,马上转换为临战状态。多么奇妙的三个字,含义多么令人注重的三个字。 大家不经吩咐,迅速按照平日的地形作战训练要求抢占战位。向前进扫了一眼,然后提着ak,猫着腰往东边岭截断面去加强那两个警卫员的压制火力。他看到那两个警卫员动作很快,贴地低姿匍匐,迅速到达了岭边沿了,每人一棵树后,摆好了射击姿势。 向前进发现那个受伤的警卫员左手臂好像也不痛了,持着枪,动作很是规范。 来不及再细想什么,也赶紧卧倒,左手持枪,右手肘带动身子,腿脚在地上借力,半侧着快速跟了上去。 那片开阔地里好多敌人,一阵风吹去雾气,只见清一色的钢盔,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装全在草丛里显现出来了,此时都在猫腰运动,向着岭下迅速逼过来。最前面的只要再过来五米,就可以接近岭下的灌木林,不利于我们的射击了。看来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要追上来了。 “三班长,打吧?” 向前进说:“等等,看我手榴弹,我一脱手你们就开枪打前面的。”这是向前进身上的唯一一颗手榴弹了,他半蹲起来,一脱手向开阔地中央扔了下去。与此同时,两个警卫员的枪声响了,手榴弹还没落地,前面草丛中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倒了下去。手榴弹划着名弧线,从岭上飞下去。敌人遭到突然的枪击后,前面的一下子纷纷卧倒,动作相当迅速,后面的则赶紧举枪射击,可在雾中还来不及散开,那颗手榴弹就在草丛中落了地,有几个敌人惊叫了起来,尚未跑开,手榴弹就爆炸了。 向前进趁着敌人在手榴弹爆炸中的那一阵混乱,对两个警卫员说:“掩护我。” 操起枪就沖了下去。他飞快地冲下山岭,像一头狂蹿不懂得转弯的野猪,这是相当错误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战机稍纵即逝,实在耽误不得!刚才他看到敌人的那一阵慌乱,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捡个大便宜。可还没冲出灌木林,一颗子弹从他下颌边打过,热乎乎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特种兵这个时候赶到枪声处来支援,只看到灌木丛一路惊动下去,向前进已经冲到空阔地带边沿了,望着草丛中连连开枪射击。突然敌人连连大叫起来,那几声大叫过后,竟然全都停止了开枪了。 左边草丛站起来一个敌人,跑到他的前面,向前进一搂火,竟然没打响,没子弹了。那人向他哇哇怪叫着,一阵子的挥手乱舞,像在解释什么,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像在示意他停止。岭上特种兵急忙命令两个警卫员停火。难道两国停战了? 向前进惊愕了一下。趁着岭上和他枪声停止的这一刻,十几个敌人从草丛里提着ak,站起来了。向前进赶紧换弹匣,那名敌军手舞得更厉害了。 岭上特种兵为向前进捏了把汗:“千万不要开枪,赶紧离开啊!”他经验丰富,已经明白了一切。 现在那个在向前进对面的敌军愤怒地向他吼叫着什么,指着他脚下一具尸体,又向着周围的草丛指了一下,像是要他给个解释。向前进猛然醒悟,急忙伸手去领口处将穿着在外面的那件敌军服衣领捏拢来,将自己里边的军装领口遮盖住。鲜血从他的指头上流下来,顺着手背流进了袖口里。 他觉得自己将领口捏得太紧了,勒住了伤口,疼得不得了,就伸了伸脖子。他实在不能开口说一句话啊,那名敌军显然原谅他了,就咒骂着,转身叫人来打扫战场,清理自己人尸体。此时向前进反而紧张得不得了,僵在了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44页 突然岭上枪声再起,紧接着这块开阔地的右边也响起来密集的枪声。向前进一回头,看见自己人在岭上转身向着下面开火,晓得又有敌人追来了。还没回过头来,只听那十几个敌军嗷的一声叫,已经向右边沖了过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着那边就是一阵猛火射击。向前进赶紧松了手,顾不得脖子上伤口,弯腰捡取了脚下敌人尸首上的几个弹匣,而后趁着浓雾再次涌起来,飞快往后退上山岭去。 山岭脚下的战斗打得火热,双方都很勇猛,几乎胶着住了。激烈的枪声中,伴随着手榴弹一连串的爆炸。向前进奔上岭来,跑得气喘不止,看到了大家,赶紧又抹了一把汗,这一来,弄得满脸鲜血,触到了伤口,自己也惨叫了一声。低头看时,整个领口前胸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他妈的,我中弹了!” 特种兵说:“三班长,我给你包扎。”向前进一把推开他:“赶快走,来不及了。 先撤退!”岭上枪声没了,岭下双方还在激烈搏杀着,浓雾中,双方都杀红了眼,都要将对方这支该死的侦察兵小分队消灭掉。等到过了二十多分钟,浓雾快散去时,双方已经死伤过半。终于左边的人手少了些,抵挡不住了,剩下的几个人先后退回到刚才那片开阔地来。 右边的人马乘胜追来,当看到的都是自己人尸体时,才晓得上了我军的大当了。 大家在丛林中一阵奔跑,向前进只觉得自己右边下巴骨跟脖颈相连处被衣领牴触,火辣辣的疼痛。血就是不断从那里流出来的,流势很猛,不肯主动停歇的样子。这一次真的伤得不轻了!可能子弹打进去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治理,敌人随时都可能追赶过来,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撤退到安全地点。 他跑着跑着就落后了。 刚才从枪声的密集程度来看,估计右边山岭下的敌人是一个排兵力,大家从那座岭上斜斜地插下沟里去后,就一直顺着这条山沟往里跑,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水沟边响动着。雾气大,不辨方向,有路就好,大家一个劲地相互鼓励,沉声喊着往前奔。有好几次他觉得血流得太厉害了,就放慢了速度,边跑边用手去揩,抹得嘴脸上通红,还用手指去那里按住伤口,弄得五指鲜血淋漓,一甩地上一大片。就这样,他落后了。 他刚开始放慢速度的时候,战友们还边跑边催促他,伤势不严重,先别管,到了安全地带再说。但鲜血长流,总不是个好事,他记得自己嗯嗯答应着,几番下来后,浓雾中,战友们却不知不觉不知了去向。 现在身后的枪声是完全听不到了,但战友们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他一鼓作气,翻到这个山沟尽头的岭上时,四顾之间只见浓雾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远处的什么。这是在异域丛林中,不知该往哪里去才能跟上、找到自己人。虽然不是很慌乱担惊,但焦急却是难免的。他又回头看了一下,来路仍旧白雾茫茫,沟里上岭来的长草倒伏了一片。这很不利,自己暴露了行踪了。 此刻鲜血仍然肆无忌惮地流着,整个前襟里外的衣服都给染得黑红。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失血过多而休克。他停了下来,为自己做了个简易包扎,暂时把血止住些,心里也安稳些了。 其实他的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擦伤皮肤,子弹由下颌下斜射过去,起了一个槽,又不停地剧烈运动,鲜血自然流个不停。 现在人很疲惫,他只想休息一下。 可能这里位置要高一些,雾气格外大。这边岭下能看到的全是树林,没有长草了。也许战友们是从这里下坡去了。他想看看周围的地形,然后决定如何走。 周围静悄悄的,听得到下面林子里的露珠下落的那种啪啪的声音,单调而寂寞。偶尔弯着腰承受不住了凝结露珠的长草哗一下抖落晶莹剔透的珠子,直起来时将人吓一跳。向前进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右边岭一个牛丰包形的岭上,忽然就听到下面传来了啪的枪声。 这一来,他的高度集中的精神变得有点兴奋,这是一种军人好战的兴奋。他的疲惫瞬间一扫而光,正想要下去看个究竟,那枪声突又啪的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听清楚了,枪声来得不远,就在前面岭上。 现在他得要往这个山岭上去看看。估计那是敌人的枪声,自己人的绝不会这么小气。此刻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真的可以挤得出水来。在亚热带丛林中就是这样,没有下雨,也会打湿一身衣服。 今天丛林的雾从十点来钟到现在,只停过一阵子,这样大雾天气,非常不利于丛林脱险。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浓雾是最好的掩护,在丛林水沟、草丛地方多了一层安全保障。这亚热带丛林的雾气很有些特点,虽然看上去是瀰漫天际,可有时候在山脚下却连一点雾气丝儿也没有,草丛树叶都是干的。 他小心地顺着岭上骑线摸下去不到二十米,就看到下面山谷里的雾没有了。 原来这里雾气只是在山岭上,悬浮在空中,有一条很鲜明的界限过去那边岭。 不好,下面右手方山谷口里,有很多的人在顺着一条小溪流岸边奔跑着往他正面山谷里来。他想看个仔细,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衣装,但估计那些人应该全是敌军!从人数上看,大约又是一个排的样子。 一定是同志们在下面被发现了,或者行踪暴露了,这些人在追赶。如果这些人是刚才自相残杀的那些还好,证明敌人兵力不是很多。如果不是,那就惨了,可能敌人的大队人马已经在合围了。 第45页 看着那些敌人在匆匆忙忙地赶往谷里去,向前进心里紧张焦急起来。要是能有一把狙击枪就好了,他想,一打一个准,把他们压制在那里。这里的岭上是灌木丛跟长草,叶片上也都结满着那种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心里焦急,慌忙地走在其中,往下直赶,想要观察个清楚。走得急了,弄得草丛声音响亮,自己倒不在意了。 突然他听到前面岭的尽头传来了喊话声音,有一个敌军从岭上浓雾边沿的草丛里站起来了,向后张望着。 他旁边不远还有另一个敌军,却比他先有发现,看到是一个自己人,满脸血污走下岭来,放了心,就最先将举起的枪收回去了。向前进没注意到他,只看到那个喊话回头来查看的敌军,也不迟疑,起手就是一枪,一枪打中他的脸部,那人啊的惨叫一声,哗啦一下,滚下悬崖去了。 那个先前一步发现他的敌军心里吃了一惊,这才晓得下来的原来是敌人!赶忙啪的开了一枪,子弹由向前进身边草丛打过。长草丛中看不见人,向前进赶忙端着ak-47向着枪声发出处一阵扫射,紧接着他又听到一阵惨叫声。他等了一下,周围都没有动静了,于是急忙跑下去。 他看到悬崖边上有两把自动装填狙击步枪,看到这个东西,他心中欢喜不已。可惜他只能选取其中的一把带走,向前进来不及细想,急忙捡起一把来。 这时山谷里已经交上火了,激烈的枪声由那条山谷尽头的岭上传了上来。看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情势不妙! 外面的敌人突然听到枪声,急忙加大了步伐,在继续往前奔跑着,像是要赶进去实行两面夹攻,转瞬之间,已经快速运动到了他的左手方向十一点位置了。那里是片较为开阔的地方,有对面岭间山谷冲出来的一个小坝子,坝子上长满丛林间常见的荒芜茂密的长草和几丛低矮的灌木。 现在情势相当危急,再不开枪阻断他们的前进,只怕让他们赶去参战,会给战友们造成很大伤亡。他急忙捡起来一把狙击枪,向着谷里瞄准。他知道一切测距准备那两个敌军都已经为他弄好了,他只管开枪就是。瞄准镜里看那些人异常清晰,真的是敌人。没有过多地瞄准,他即向着一个奔跑在前面的敌人超前一点距离开了一枪。 啪的一声,枪声在岭上很清脆地再一次响起来。 他看到这一枪没有打中那个人,却将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击倒在地了。敌军们愣了一下,反应很快,马上停下了,有一些卧倒在草丛中,有一些则迅速往他们的右边运动,想要躲进山里。 没有人知道子弹来自何方,枪声在下面也许根本就听不到。向前进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草丛中掉转过身子来向着他这里看,想要找到狙击手的位置。 从这里到下面直线距离至少在800米以外,向前进会判读pso-1瞄准镜的测距数线的。按照每两百米一个倒v形准星,从上数下来,他只管对准开枪,别的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敌人趴着藏身地的左边是小溪滩,沙石裸露,不可藏身,小溪里更不行了,长久暴露只会找死,所以没有人敢往山脚下他不大够得着的射击死角地方来。 这一来可就便利了。 在瞄准镜中,那片草丛几乎等于没有,敌军们完全裸露在射击范围下。他向着那些匍匐运动者连连射击,一枪一个准。开到第五枪的时候,敌军们全都不敢动了。这一次是他占据地利,敌军们吃大亏了,一个个全都趴在了地上,那般纹丝不动,只希望不要被发现就好。他们可能还从未吃过中国军人的这种大亏,这种被人远距离狙杀等死的滋味他们充分尝到了。 向前进不敢一阵子地开枪射杀,他怕子弹打完了,形成不了威慑。 大家僵持着,过了一阵,有几个大胆的敌军,又开始了向山脚下爬行。他们一边爬,一边回头张望。向前进没有办法,只得继续射击,向着那爬在最前的人开火,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果然,敌军们想要尽早脱离险境的行动又受到了控制。 在这个岭上开到第九枪的时候,子弹没了,他赶紧扔下枪,转身捡起来另一把接着压制,控制场面。 当他捡取了第二把枪半蹲着觉得不大稳妥又趴下去瞄准岭下山谷时,才发现敌军们在久无动静后,已经大胆地全都站起来了,快速往前边和右边的山脚下运动。雾气也像是要由对面山樑上下来了,他急忙扫描,寻找到最可能逃脱前去参战的目标瞄准、射击。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们压制在那里,否则战友们在丛林中会吃这些人的亏。 场面变得有点混乱了,不可控制。 “不要跑!”他向着对面山脚下两个一前一后背对他的敌军迅速开了一枪,打中后面一人弓起的肩背处,那傢伙扑到了前面那人的屁股上,慌得那人像被毒蛇咬了,屁股一缩,人就直起了腰杆,慌乱中继续往山上跑去。看来这两人是想奔上山去,从侧翼包抄那几个让他们恨之入骨的“侦察兵”。 那人速度很快,眼看就要上山了。“还想跑?”向前进瞄准他的后背,再开了一枪。一瞬间后,子弹穿过一丛树叶,打中了他腰背处,那人也往前一扑,倒在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挣扎着翻过来,满地打滚起来。 向前进顾不得他死活,迅速将枪扫描过去。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大跳,搞得紧张起来。前面顺着溪流想要快速插进谷里去的敌军还真不在少数。“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就成全你!”他仍然是向着最前面的打,稍一瞄准,啪的一枪,跑在最前面那人在草丛中停下来,摸了摸后脑勺,接着就摇摆着萎缩下去了。可能是前面枪声太激烈,这些人心急如焚,而又接到绝不能让这支我军的侦察兵小分队逃掉了的命令,所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停地有人站起来往里边跑去。 第46页 向前进呼了口气,抬起头来往山岭下看了看,心里异常沉着冷静下来。趴在岭上,他移动了一下身子,将svd伸出去了一点。现在战略手段绝不能变,仍得要看见谁跑在最前面就打谁。 这样往前压制开到第四枪的时候,敌人的骚动好了一点了。瞄准镜中出现了一个高级点的人物,他看到一个持着手枪的了,躲在山脚下一丛灌木旁,在那里举着手枪叫喊着,对残存的手下人东一指,西一指,像是在对手下下命令。这傢伙半蹲在那里,凭藉着灌木丛旁的一块大石头作掩护,这样不停地叫喊指挥,上身晃动得很厉害,向前进不好瞄准。 他迅速向着他手指的方向扫描过去,不好,又有两个突击到前面去了。有一个眼看就要侧身绕到一株倒伏的枯树后面去。他这样猫着腰,侧身背对着向前进,一大片的弹着点,向前进怎么会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又开了一枪。只见这名中弹的敌军扑倒在那株枯树上面,腿脚一抽一抽地动弹着。第二个人则紧紧地趴在他后脚跟处,不敢乱动了,想要借着草丛来保护自己。 向前进将枪移动下来,也是对着他背部射了一颗子弹进去。透过狙击镜,向前进看到那人痛得翻过了身,在那里打滚惨叫,吓得那个指挥官急忙躲到了灌木丛下面。直到这个时候,草丛里才又没有了动静了。这种惩罚性的打击很奏效,不听话,我就处罚你。 到目前看来,敌军们适应性还不错,在再一次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现在都乖乖地待在那里了。此时他这把枪也是开到了第八枪,那么,很可能只有一颗子弹在里面了。他刚才听到这岭上开了两枪,刚才那把枪打了九颗子弹,这一把枪也应该只有九颗。 必须要马上找弹匣,他朝着左边回过头去,不由得哎哟一声叫唤,原来牵动得下颌连接脖子上的伤口痛。他刚才包扎时用急救包将衣领隔开了,但现在扭过头,当然感觉到疼痛了。那名死在山岭上的敌军,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他迅速爬过去,在他身上搜到了四个弹匣。 回归原位以后,他迅速用枪扫描了一下狙杀地,还好,没有人敢动弹,都还在草丛里。透过狙击镜居高临下看那些草丛真是不错,慢慢地移动过来,他开始重点扫瞄观测那个指挥官的藏身点。约摸过了一分钟,只见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右手高举着手枪,在那里一摇二晃,人头却看不到。这人就是不老实!他扫描下来,看到这个指挥官的后面一点的地方,隔着那丛灌木,有一个傢伙调转了身,在那里用望远镜向他这里观测。 没看见这些人有狙击枪啊,向前进不明白他拿望远镜看这边干什么。 啪的一响,那傢伙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搜索,看得起劲,突然趴在地一动不动了。向前进这一次很有耐心,瞄得很准,子弹几乎是由这傢伙的脑门穿透过去的,他死得最为安静,不像其他人惨叫凄绝,疼得满地打滚。 他赶快换了个弹匣。 这种射杀的感觉简直太妙了。所有敌人的生命都控制在自己手中,一个排呢,压制得头都抬不起了,向前进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现在他控制着整个战场的局势。谷里山岭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下去了。不管那边的战况如何,这里他做得相当不错。 他决定将那个基层指挥官解除掉指挥权。要解除他的指挥权很容易,自己虽然不是他的上级,但是解除的方式有多种。他的解除就是终身制的那种,他想要让这个指挥官终身不可能再碰枪,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个指挥官在那里试探了好几次,向前进都忍住了,没有威慑性地开枪。他要等这傢伙完全露头,有百分之百把握再解决他。 岭上枪声已经完全稀落下去了。这时候他应该趁机熘走了。可是他有点贪心,这个基层指挥官这一刻对他很有诱惑力。 “干掉他就马上熘走,去找战友们,绝不再逗留。”他想,到现在为止,四周仍还是很寂静的,没有人为的其他声音。他静下了心来。等了有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他放过了好几个突击进谷里的敌军,他想要引诱那个敌军指挥官出来。 果然,在确认了安全,没有危险之后,那个指挥官慢慢从那块大石头后站了起来。他向着这边山岭上狐疑地看了两眼,然后手一挥,喊了句什么,立即又有好几个敌军从后面草丛里站了起来,快步向他靠拢。 “站着别动,你只要停留两秒钟就好了。”向前进像在祈祷似的。他太专注于前面了,而且也太贪心,还犯了狙击手的长久待在一个地方连续开枪的大忌!忽然身后岭上的草丛里响起来枪声。他毫不迟疑,立即向着那名指挥官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歪了,子弹击中在他身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火星子迸了出来。 身后的子弹打在周围的草丛中,他回不了头了,前面是悬崖。慌乱之中,他又立即向岭下的指挥官开了一枪。枪声的刺激性更大,身后的敌军已经哇哇怪叫着沖了下来。这些人是刚才自相残杀那些人,已经循着草丛倒伏痕迹找来了。他们气疯了! 向前进没有了退路,他赶紧把身边的ak拿在了手中。想要转身反击,突然之间他觉得右边大腿后面肌肉像被什么虫子蜇了一下,紧接着又蜇了一下。他反手一摸,血!这下他慌了,赶紧向旁边打了个滚。那些敌军边打边冲下来,已经逼得很近了。向前进不敢停留,赶紧抢过一把狙击枪来,连同ak-47一起抱着,向岭左边的斜面缓坡滚下去。还没有滚下去一丈,临近悬崖,他恐惧地叫了一声。 第47页 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脑袋里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 敌人冲到岭上悬崖边,发现岭上躺着一个自己的狙击手,西方人称之为svd的狙击专用枪扔在了一边,又打中了“自己人”,心里那个悔,一个个气得跳脚。下面山谷尽头的岭上断断续续则又传来了枪声,很显然,刚才这个倒在岭上的自己人是在支援进攻。在自己的地方,再一次误伤了自己人,帮助敌人逃脱,是不可原谅的,责任重大!一个指挥官急忙写着记录。 一个士兵看到左边草丛倒伏一片,就跟着下来。大家在上面等着他,下面看不见底,被树枝藤蔓遮住了,于是这个兵赶紧往回去,报告了情况。指挥官写好了记录后,又再一次带领了几个人在悬崖边上查看了一下,发现还是找不到下去的路。 不知那个被逼奋勇跳崖的自己人怎么样了,一定要把他救起来。指挥官叫大家退回去,集中在岭上。 现在那边还有枪声,不容置疑,他赶忙带领着大家从原路退回去,退到从那边山谷里上来的地方时带领大家迅速下了山。 一大部分人进入林子,顺着枪声去了,只有两个兵顺着那边崖底摸了过来。他们得到命令,一定要查看到自己人到底怎么样了,没死的话,要尽量施救,否则被他活着回去告一状,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他们恨透了穿着他们军装的“自己人”,一切都是“自己人”惹得祸。有时候自己人真的很难分辨,这也怪不了他们。 他们只是前线特工,就懂得装扮成解放军,而敌军陆军总司令部的直辖特种部队,有时候就更是完完全全的解放军,一人两套服装,大家都会说两种语言,习惯于浑水摸鱼。这一次,如果打死的是他们中人,那个责任就更大了。 他们搜索过去,发现了一个满脸血污的自己人躺在一丛杂草里面,果然是两套服装的,赶忙用手去鼻子根下试了试,还很暖,可以施救。两人不敢大意,转头见旁边摔在地上的是两把枪,枪还没坏,一个赶紧捡起来,又搜索过去,不到一丈远,发现还有一个自己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两人于是急忙回过头来施行救助两套服装的总司令部的特种兵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向前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抬着走,他迷迷糊糊,想挣扎起来,可是脖子很痛,尤其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可能骨折了。他只能努力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就又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有很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尤其脸上,最能感觉得到这种温暖。他不想努力睁开眼睛,觉得那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他懒洋洋地享受着这种温暖,感觉到仍然是有人在抬着他走。 但很快这种温暖的感觉就不存在了,他的耳朵里听到了敌人的说话声音。 听到敌人的说话声,他的第一个意识就是“敌人!”他赶紧睁开眼来,同时想要伸手去摸枪。枪没有摸到,却很清楚地看到眼前一个敌军肩上吊着青藤在抬着担架。见他醒了在动,抬着他的那个敌军军人说了句什么话,行进停了下来。“不好,做了俘虏了。”他还有点模糊的神志在当俘虏的意识下立即变得完全清醒了。 惨!他明白过来了,担架上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被他们抬着走,这是怎么回事?他显得紧张万分,心中狂跳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左臂的骨折处在刚才的摸枪动作中生发出的剧烈疼痛,现在也感觉得到了,他只得死命咬着苍白的嘴唇,咬出了血印。他现在身体还相当虚弱,他的左臂骨折,右腿两处枪伤,而且失血过多。昨天从悬崖上摔下去,虽然被藤蔓树枝挂住减小了势能的转换,但还是摔得立即昏死。 腿伤及脖子伤口裂开,昏迷中失去了太多的血。若不是这两个敌军搜索过来看到,觉得还有点鼻息,帮他止了血,他早就报销了。 现在这两个敌军抬着他们认为的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在山谷中走了大半个早上了,从昨天到现在,抬得很辛苦。 那两名敌军将他轻轻放下地来,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就做了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他们是很佩服的,昨天一场误会,将他打下悬崖,全都要怪自己的指挥官,莽撞了一点。昨天大部分人马追过去了,现在不知逃走的解放军侦察兵小分队被全歼了没有。如果逃脱,无疑自己的指挥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也都会挨批评。现在惟有对这个自己人好一点,心里才能过意得去。 “你醒了,同志?”停下来了以后,担架后面的那名敌军居然用中国话问道。他走过来给他检查伤口。“哎呀,同…… 同志,你真是好样的,大难不死啊。你别说话,不然你脖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你真不赖,看上去那么年轻有为,不知这次你们在前线的特种兵有多少参加了追捕。中国兵也学得你们这一套了,两套衣服,可惜他们国家太大,边境上参军的人少,没有几个会说我们自己的话。” “你应该经常出入中国吧,装的真像是个中国人,连说梦话都用中国话了。特种兵跟我们特工比起来就是不一样,要是上边总司令部的人看得起我,也把我选去严格训练,连说梦话都用中国话那就好了。”前边那个抬担架的兵在一块岩石上休息,这时候接过话去说。 第48页 敌军的特工都会说中国话,不会的不会被选派作特工。不然他们对我后防线的渗透袭扰就不会总是那么容易得手。 现在怎么办,自己动弹不了,这样被他们当做上宾抬回后方,那可真就难得脱身了。 “泰文雄,你看好他,我去找点吃的。那边树上好像有野果,我去搞点来,特种兵一定也饿了,吃点东西,好让他尽快复原。他左手的夹板好像松了,你再捆绑紧点。”那个在岩石上休息的兵又说。 “好了,土狗你去吧,我晓得了。果子要采大一点的,爬到树梢上去,莫偷懒,昨天在地上捡几个就回来,吃得你娘的酸掉牙。现在特种兵醒了,要采最大最好的来。”休息的土狗就去那边山上采野果去了。 现在一对一,脱身倒是个机会,然而动弹不了,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子还虚弱得很,脱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今天阳光真是不错,向前进冰凉的身上,有了暖气。他的身上衣服开始冒热气,时间还很早,大约是早上八九点钟,如果一直是这种太阳,到中午浑身上下就可以全干了。整个山谷四周都在升腾着雾气,白丝丝地蒸发着,脱离开林梢。白雾空隙中的天空,也变得一片湛蓝,格外惹人喜爱。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处境不会有危险。只是不知道现在距离国境线有多远,这两个敌军抬着他走了多长距离。他们一定是抬着他向南边走,如果走上大路,出了丛林,那就更不好办了。他想自己的伤,看样子不是很严重,右腿还能够动,只要等精力渐渐复原,那么最多也就三两天,应该可以自己走。到时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挨回国去。 正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了一阵叽里哇啦的声音,又是一群敌军。山上采果子的土狗最先发现了人,急忙熘下树来,抱着果子向这边跑,边跑边向山谷外用敌人的话大声喊着。 山谷外的一个班的敌军特工就向这里走过来了。向前进心里特别紧张起来,怎么办?要是被这些人看穿了那就完了。 “四班长,你们排怎么样?有收穫没有?敌军的侦察兵小分队呢?”土狗老远就问。 来人中一个声音边走边答:“没有,那些人有点厉害。我们排死了几个弟兄,我班里也倒了一个。 听说昨天三连的一个排被一个阻击手压制射击,硬是没有通过开阔地,贻误了战机。那次本来可以干掉他们的,谁知道他们的狙击手那么厉害。 我们也派了狙击手了,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没起到作用。” 这话正打中了要害,土狗干咳了一声:“这个,这个……四班长,吃果子。” “不吃了,我们刚才吃过了。噫,怎么你们还抬着个人?不像是你们班的,伤得好像不轻啊,我看看怎么样了。” 向前进本来紧紧闭着眼睛,哪里敢睁开来看他们,这一次更是紧张得不行,背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惨!很惨!脸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哎呀,是个敌军!”这个班长那么一说,立即他手下的兵们哗啦啦踩过草丛围上来,枪口赶紧指着他。向前进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土狗和泰文雄赶忙将众人分开拦住:“别开枪,千万别开枪,误会了,你们误会了,不要看他里边穿着敌军的服装,他是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昨天被我们误伤了,连同那几个狙击手也被我们给打了。”土狗一心急,把刚才那个班长说的派出的狙击手不起作用了的原因也说了。 “怎么回事?” “说起来都是误会,我们当时追赶那队侦察兵,跟着草丛倒伏的印子追到一个山岭上,哪里晓得那里的人却是我们的狙击手,正在那里狙击已经跑到下面山谷里的敌人,不知道是哪一部分的人正在跟他们接火,那几个狙击手本来在帮忙,却被我们排长下令给打了。” 那个班长说:“把枪收起来!这次你们排惨了!连带总司令部的特种兵都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打自己人那么厉害,搞不好统统要吃花生米哦!惨,很惨!” 泰文雄和土狗都慌了,赶忙问:“四班长,会不会你说的是真的?统统都要吃花生米?我们只是小兵,听从命令而已,排长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应该跟我们无关吧?”四班长皱了皱眉头,说:“嗯,有可能!那要看这个特种兵回去怎么汇报了。再说,这次敌军的侦察兵要是解决了还好,解决得不好,你们还是难脱干系。依我看,现在关键是这个总司令部的人,你们也小心点么,不管怎么误杀自己人也不要误伤到他们。你想想,这种事情,直接就让总司令部知道了,你们还有好果子吃? 平日犯点事,到了营里团里日子都不好过,何况这一次?总司令部啊!总之,你们排惨了!还好误伤他的人不是我们。我看我们还是得赶快走,免得惹火烧身。弟兄们,走!” 土狗怔怔地站在那里:“四班长,真的走啦?不吃果子啦?” 四班长回头说:“你自己捡大个的撑个饱吧,明天就没你的好果子吃了。你以后看见我莫老远的就四班长四班长的喊得那么亲热,我跟你不是一个连的,没有任何关系。弟兄们,走快一点。” 第49页 四班长带着人走了后,这里泰文雄和土狗还站着在那里。两人被四班长恐吓后,想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都有些担心。 看到向前进一直紧紧闭着眼睛,只当他又晕过去了!看来伤势是很严重的,要是人活不过来,那么每个人的责任就更大了。 “不晓得是谁开的枪,打中了这个特种兵。”泰文雄说。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大家一个劲地冲下来,每个人都有开枪。当时我是在左边,我看到排里的武士春开枪开得最多,还边打边喊叫,像是猫叫春,他妈的,一定是他打中了特种兵的,应该抓他去枪毙!”土狗回答道。 泰文雄说:“是吗?” 土狗说:“是啊,我是实话实说,有一句讲一句,没有半点虚假。他妈的我最看不惯武士春这个人了,总以为自己很英雄似的,那样子啊啊啊地叫起来也不好听,真的就跟猫叫春没有两样。他妈的个烂东西,这次倒好,将自己的特种兵打伤了。你想当时特种兵在狙击敌人,有没有回过头来跟我们开过火?他要是反击,我们就都没有命在了。他一心放在敌人身上,我们那样子冲下来,他还冒着枪林弹雨,向敌人开了两枪,真是让人感动。一定要把武士春抓起来枪毙,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你看看,他把这个总司令部的特种兵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喉咙边受伤了喊不出话来,只能任我们向他开枪,一定是当时腿上受伤后站不稳就滚下坡去了,手臂也滚断了。狗日的武士春!国家一定要抓他去枪毙才行!” 泰文雄说:“等等,土狗,你莫一口一个武士春,咬定是他。我记得当时武士春是在中间,你才是在最左边,而且你沖在最前面,会不会是你打伤了特种兵的?我觉得应该是你,特种兵从左边滚下去,而你又在最左边前面。” 土狗跳起来:“喂,老泰,你不要说得那么肯定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伤了特种兵了?”泰文雄说:“左边这只,右边这只,两只都看到了。” 土狗急了:“我说老泰,我们平时交情不错,所以我的烟都拿给你抽了。你也太绝情了吧,这个时候,你赖给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泰文雄说:“事实就是事实,我也是实话实说。” 土狗软了下来,说:“我承认我当时是在最左边,但你要不要真的说得那么肯定、绝情啊?我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心肠软,看见了敌人都还只照着腿脚等不致命处打,何况还是自己人?我会接连打他腿上两枪?” 泰文雄说:“你把他当敌人打了,所以他腿上就吃了你两颗子弹。” 土狗急忙一阵子地摇手,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打过他腿上两枪。泰文雄,你真的不用说得那么直白吧?我们交情好像一直还不错啊,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如果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我那里还有两包烟,你也晓得的,我平日不大喜欢抽。是中国货,昆明捲菸厂的春城牌,你喜欢的话,回去我拿给你赔罪。不过我绝对没有打过这个特种兵。” 泰文雄说:“嗯,可能是我当时眼睛看花了,没有就没有吧,我也不是无中生有的那种人,你放心好了。你采的果子呢?拿一个来我吃。” 土狗急忙说:“好的,我拿到那边河水里去给你洗洗,这样直接吃不卫生。” 这一天土狗和泰文雄抬着向前进没有走多远,二人很细心,怕总司令部的人伤得重了,受不住颠簸,等他再次醒来,餵他吃了几个果子后,就让他一直在山谷里晒太阳,恢复元气。直到衣服差不多都干了,总司令部的人脸上也恢复了点血气,才又在下午三点多钟抬着他起身走。 这样最好不过了,向前进想,要是二人迷了路,走向了北方则更让人感激不尽。 他的右腿两颗子弹射入得不浅,伤到了骨头,幸得昨天在悬崖下被这两个敌军蛮干,用匕首挖出来了。这两个敌军好人做到底,毕竟是总司令部的人,二人格外用心些,又急忙采了草药来捣烂给他敷上。他左手臂的骨折也给他用树枝上了夹板,固定好了。 天黑的时候,三人在林中的一个崖洞下歇息了。虽然身份没有暴露,也没有在林中遇到其他敌军,但这样走下去始终不是办法,向前进想,必须得要尽快脱身。 他不能说一句话,这两个敌军认为他脖子上的“伤”不能让他说话,这太好了。 这是目前最好的掩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那两个在崖外边一点的敌军醒了,土狗爬站起来,走了两步去撒尿。向前进也有了尿意了,就挣扎着移动了一下。泰文雄听到担架响动,急忙弯着腰过来问候。向前进就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下边。 土狗扭头回来看到了,对泰文雄用敌语说了句什么,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大清早的,这两个敌军倒是好心情。土狗尿完了,就来帮着泰文雄扶起总司令部的人,两人一边一个帮衬着他,向前进用左脚一跳一踏地走了出去,自己掏出东西来尿了。 刚尿完,突然间土狗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弯下腰去看着前面的树林。向前进也顺着看过去,太好了,他看到了几个自己人!几个穿着我军军服的士兵,正向着这里摸过来。这些人应该是真正的我军侦察兵,不知道他们渗透到这里来干什么。 第50页 他心里一阵激动。 他想喊叫,又觉得不妥,要是这两个特工发现自己不是他们总司令部的人,不在第一时间开枪杀了自己才怪。再说,侦察兵们都有自己的任务,他现在动弹不得,无疑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他没有做声,反而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这边有人,但又在心里面觉得有点捨不得他们离开,想要跟他们走。 泰文雄也看到了,显然他们两人都有点紧张,急忙扶着总司令部的人往后退。 现在保护总司令部的人要紧,得要赶快将他藏起来。泰文雄低声对土狗说:“你保护总司令部的人,我去把他们引开。”说完,提着枪,猫着腰就往上边林子里摸去,很快在上边不远的地方响起来一声枪响。 向前进心都要紧张得跳出胸膛了。只听见前面林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声音往下边去了,很快就听不到了。侦察兵们来这里是有自己的重要任务,绝不把时间浪费在干掉一两个敌军上。 泰文雄很快就退回来了,说:“刚才真是好险!”土狗说:“我们赶快走吧。” 二人很快就又抬起担架,往上边去,免得走下边碰上解放军的侦察兵。今天那么快就动身,二人一定会抬着他走很远的地方。向前进真是担心会被他们抬到后方去,那就相当危险了。 然而到第四天的时候,三人还在丛林中转悠,显然向前进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这时候,向前进的伤腿已经好很多了,他估摸着能够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但还是不能让这两个敌军发现这个秘密,每次方便的时候他都是让这两个傢伙扶着自己。 这两人不停地找草药为他换,他觉得手臂上的骨折在草药的包敷下好得要比腿上的枪伤快。不知道这两人找的是什么药,厉害!这些敌军,不光在丛林中打仗有一手,自我救护手段也非同寻常,相当有经验。 这样又在林中转悠了几天,向前进计算着,已经是到第七天了,三个人还是没有走出丛林。第六天的时候,也就是昨天,他们又转回了那天遇到了我们侦察兵的地方去了。现在那两个敌军有点泄气了,向前进心里却暗暗欢喜。 第八天的清晨,三个人在一个山谷里的洞穴中过夜。向前进还在迷糊睡梦中,就被土狗摇动醒了,只听他很紧张地说:“不好了,前面有一大队敌军侦察兵,向着这里过来了。你在这里不要动,我们留下你的枪,你自己注意点,我们出去看能不能把他们引开。”洞口是茂密的长草,两个人很快猫着腰,在洞口边观察了一下,就转出去了。向前进赶快爬起来,现在他已经能一步一步挪动了。还没到洞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过来,紧接着又是北方人的普通话声音传了来:“跑了两个,这里有个洞,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其他人警戒,一班的,进去两个人。” 向前进急忙喊:“自己人,不要开枪。” 外面洞口草丛哗啦一下响动,有人厉声问:“你说是什么人?赶快说!不说就开枪了!”向前进赶紧回答:“我是边防军,出来执行任务,跟战友们失散了。” “部队番号?” 向前进赶紧说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是中国军人,我受了伤了,不大能走,你们进来个人,扶我出去。”外面又一个声音说:“会不会是敌军特工假装的?这里怎么会有边防军来执行任务呢?我们侦察兵还差不多。先叫他把武器双手举在头上自己出来,数到三,不出来就开枪。”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开枪,我照办,武器举在头上出来。我左手受伤了,举不起来,我用右手好不好?” 外边的那人说:“不行,必须是双手。” 这下子惨了,向前进慢慢地努力举起左手,还没抬动手臂,却先哎哟叫了一声。 “快一点,双手举枪,再不出来就扔手榴弹了。”外面又厉声喝道。 向前进说:“我手臂真的受伤了,举不动。这样吧,我空着手出来,你们着个人到洞口顶上去监视着好不好?”一班的那两个兵很较真,害怕是敌军特工,到时候隔着草丛来一梭子,自己还不吃大亏?这样小心是没错的。 说标准普通话的北方人说:“那好吧。一班的,第一小组,上!第二小组,再上去,到这边山上压制着,快!”随着几声简洁的“是”声,草丛哗啦啦一阵响。 向前进耐心等待着。 “一班一小组就位!” “一班二小组就位!” 普通话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向前进说:“小心别走火啊,我出来了。” 刚走出去,还没来得及欢喜,洞口左边的一个兵喝道:“敌人?举起手来!”紧接着,向前进胸口上挨了一下,他退后了两三步。 当兵到现在,他还没被自己人打过。上战场来十天了,杀敌也算不少吧,胸口上敌人连碰都还没碰过。现在居然被自己人打了,重重地来了那么一枪托,他觉得很受委屈。那个得到命令要进洞的还没有动过手的另一个兵正要给他再来一下,旁边讲标准普通话的人开口了:“别乱动手,优待俘虏!他已经投降出来了。问他洞里还有没有人?”“问你呢?还有没有人?死鬼子,不老实!不说我再打。” 第51页 “还有,说!你穿的里面的服装是哪里来的?不说老子干掉你!” 这回可真是冤枉啊! 狙击手第八章 国境线(1)new 当时有两个侦察兵用微声冲锋鎗往里边打了几枪,然后冲进去,不一会儿搜出来一把ak,一把svd,两个弹匣,一副担架,还有些果子。 看守着他的一个侦察兵又用枪口戳了戳他的领口,厉声问:“还不说?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不要再告诉老子是你自己的。” “同志,真的是我自己的,外面这身敌人的服装是那天晚上执行任务时我们在洞里抢的敌人的。” “你他妈的真是摸透了我们的俘虏政策,不打不招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干掉你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是边防军,部队番号已经说给你们了,怎么就不相信呢?” “部队番号?敌特工连我们前线每一个排长的姓名都知道呢,番号?我也知道你们敌人的部队番号,是不是我就是你们的人了呢?搜他的身!” 这两个兵接着就有一个背起枪,要来搜身。那个说普通话的军官说:“等等,我是连长,这里我做主。你们问问他,既然是边防连的,出来执行任务,是什么任务? 有多少人,都叫些什么名字?”这些人真是搞侦察的,太细心了。 向前进急忙说:“原来你是连长,报告连长,战斗打响的第二天晚上,我们连里派出了我们六个人,还有个营里借来的特种兵,一共七个,从驻防阵地b高地出发下山,去炸一个山洞,那是敌人的一个炮阵地。任务完成之后,我们没能及时返回,当时情况有点难以控制,我们就躲进丛林里了。” “后来呢?你怎么会跟两个敌军在一起的?说,是不是做俘虏啦?”要搜身的兵问。听到这个话,向前进吓了一跳。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做俘虏,那是最可耻的,押回去要吃军法的啊。 他愣了一下。 “说,后来呢?是不是做俘虏了?你要贪生怕死,做了俘虏,老子第一个崩了你,吃不吃军法是我的事。”那个兵抓住了他胸口敌军军服,一手扬起了拳头。 这时突然有人从刚才那两个敌军离去的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大喊:“报告连长,刚才我们从那边打包围,逮到了两个敌军。刘邦他们正押过来了,叫我上前来报告。”向前进赶忙说:“你们先去审问那两个人,他们是特工,把我当他们自己人了,一切他们会说清楚的。”连长说:“看住他,先审问那两个俘虏。”转回头去向那个来报告的兵说道:“好!你回去叫他们快点押过来。”他还想要从他们口中探听到点敌军在后防丛林中的兵力部署情况,这个也是很要紧的。 不一会儿,俘虏从岭上押下来了。那两个人一个手臂中枪,一个肩胛骨被射穿了。手臂中枪的是泰文雄,肩胛骨被射穿了的是土狗,两人此时都疼痛得要命。原来两人跑出去后,见我军并没有上当沿着山谷追过来,而是发现了那个洞口,停住了。这二人担心总司令部的人,怕以后追究起来,自己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就想要冒险救回自己人,所以又绕道岭下,折了回来。没想到还没怎么接近,在山脚下草丛里时突然被几颗子弹无声无息地给打了,自己枪掉在了一边,还没来得及去捡起来,稀里糊涂就又做了俘虏。 连长叫押过来后,两人向大家惊恐地扫了一眼,当看到总司令部直属的特种兵也被我军用枪口指着,心想这次完了,想要救助援手,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垂着头,各自捂着伤口,被押进洞里去审问了。 向前进被押到了一边去,在山洞外面谷地的进口处紧张地等待着,不知这两个敌军会怎么说。他想自己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两人应该不会抹黑自己,来个猪八戒倒打钉耙。 连长带着两个负责人进去后,边作记录边问:“说,外面被我们抓住的那人是什么人?”两人装聋作哑不说话。 连长问泰文雄:“你说,外面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人?我这已经是问了第三遍了,还是不说?我知道你们特工听得懂我们的话,我再问你一次,外面的那个是不是解放军?老实交代!我们的政策你们是很明白的,如果是解放军,做了你们的俘虏,那我们会立即枪毙他。” 这两人都晓得解放军的政策,自己人做俘虏,押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给他吃,是敌军的呢,那又不同。 但泰文雄捂着手臂不做声。 连长做了个凶相,冷笑了一声,说:“这么说,那是个解放军了,老子们军人在前线打仗,流血卖命,不惜牺牲,最痛恨的就是自己人贪生怕死当俘虏了。既然不跟你们是同一身份,那就好办,排长,马上出去毙了那个当逃兵做俘虏的。”排长嗖地掏出腰间手枪来,一手持着微声冲锋鎗,一手持着微声手枪,大步走了出去。 土狗看见情势危急,望了泰文雄一眼:“老泰,说了吧。你不说,我说。说了他还可以留一条命,回去大家日子都好过点。你不说,解放军生气了,枪毙了你。你家里还有老娘,儿女一大群,我是无所谓,光棍一个。” “嗯?中国话说得不错嘛,也在情在理啊,继续说,说下去。” 第52页 “好吧我说,不过解放军优待俘虏,你不能等会儿枪毙了我们。” “解放军枪毙俘虏是犯法的,你们也知道,就不用我说了。” “土狗,不要说。”泰文雄还是很硬气。 土狗说:“特种兵是我们害的,你还想他被当做解放军的俘虏冤死?说了起码还可以保住他一命。那个排长,等等!我说。” 出到洞口去了的排长又转身走了回来,口里骂道:“他妈的,老子们不要命地逮住几个俘虏,政策上敌人的俘虏却又要优待,没劲!” 土狗说:“你们不要枪毙他,他是我们的人,是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十天前被我们当做解放军侦察兵打伤了,滚下了山坡悬崖,我们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好在他还有一口气,没摔死,我们想把他抬回后方去医治,但我们迷了路了,又怕碰上你们的人,不敢走熟悉的老路。那个被你们抓住的特种兵他不能说话,脖子上有伤,你们审问他时别认为他是充当硬气汉,生气了打他,解放军优待俘虏,是不是?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解放军同志,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吧?你们优待俘虏的对不对?你们能不能先帮我们治伤?” 连长说:“先等等,还有几个问题,早点说,就早点给你们治疗。你们怎么打伤他的,地点时间说个大概。” 土狗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审问完毕了后,连长已经有了数,又出来,吩咐那个排长过来跟向前进核实这两个敌军说的一些情况。 那个排长就大踏步沿着山谷,从草丛中过来了,站在向前进前面问道:“你接着刚才的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本应该一起撤退离开,怎么会失散的?” 向前进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排长还是很狐疑的样子,又问:“那你叫什么?是不是叫麻包雄?我们这次来就是找这个人,要带他回去。” 向前进问:“麻包雄?不是,我姓向,叫向前进。怎么,你们要找麻包雄吗?” “你真的叫向前进?”排长一脸惊喜。 “是啊。我是向前进,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麻包雄。” “找的就是你!” 那个排长话音未落,哗啦一下子,大家都围了上来了。 “闪开闪开,让我进去!”说普通话的指挥官分开众人,走到向前进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使劲抖着:“向班长,英雄啊!可算找到你了。我们是参战野战军侦察大队的人,我是侦察大队的一连长,这位是张排长,后面这位是李副排长。他们这些都是我手下一排的兵。我们进来四天了,可算找到你了!英雄啊!” 一下子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向前进有点蒙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这些人相信他了。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浑身颤抖着。 “哎哟!我的手。” 连长紧紧握着他的手,摇动得太厉害了。 “救生员过来,赶快!其他人散开,扩大警戒面!” 大家简洁地答应着“是”,卫生员小跑过来,给他检查伤口,上下都看了一下,说:“原来敷了专治疗跌打创伤的草药了,应该没什么事,伤好得很快。向班长,你怎么跟大家失散十天了,一个人还活得那么滋润!?”卫生员话是那么说,还是赶紧给他打了两针消炎药。 “那两个敌军没有怎么样你吧?”一连长又问。 向前进嘿嘿笑道:“没有,山人自有妙计,骗过了那两个傢伙,你们看我这个样子,皮肤红润,伤口也没有发炎化脓,就知道敌人很优待我了。真的没有一点事,就是身上脏得不行,一身臭汗。你们站开一点,小心熏倒了,非战斗减员。” 大家为他的幽默呵呵笑了。 一连长说:“英雄就是英雄!大家看到没有,乐观主义是克服一切困难的个人首要因素。英雄?我们服!” “向班长,看来你是在敌后真不知道啊?你的事迹,现在全国都传开了,连《人民日报》上也都登载了。首长也说,向前进这个名字不错嘛,人如其名,一路向前,硬是要得。你现在是全国人民心目中景仰的英雄,是你应得的荣誉!虽然都是在前线拼命,但这一刻,我们服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前进还是有点不明所以。 “我们奉命一定要找到你,因为你是英雄。这里不太安全,我们待得太久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到安全地点再谈。” 一旁的通信兵问:“连长,是不是打开静默,发报说找到人了?前敌总指再三吩咐过,找到人第一时间上报。” 一连长说:“还不行,敌人会侦测到信号的,我们用的都是同一型号的通信器材,不能自己暴露自己。登上了飞机再说。” “飞机?” 向前进问。他有点羡慕了,同样是打仗,这些人还有飞机坐,脑子里闪念想起潜伏接敌的那几天,拼命地在黑夜里高一脚低一脚乱走的那种辛苦,几乎累得吐血。“你们是坐飞机来的?”向前进又问。 一连长说:“你莫提这个事情,敌人的对空火箭弹厉害得很,而且高射机枪到处都是,专门对付直升机的。若不是军命难违,我敢保证没有一个人喜欢乘坐它来这里。你好像还很喜欢这个东西,你不知道这其中的苦衷。怎么样,是不是用担架继续抬着你走?” 第53页 向前进说:“不用,叫个人扶住我就好了。” 一连长说:“好吧。麻包雄,你过来!” “是!”立刻过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向向前进嘿嘿笑道:“向班长,干脆俺扛着你走,利索。”大家都笑起来。 麻包雄身高1.85米,典型的山东壮汉,躯体壮如铁塔。手一抄过来,向前进立刻变得像只小鸡,在他铁箍一般的手臂中动弹不得。他脚不点地,几乎是被这麻包雄挟带着走。他也不算矮了,南方人,172米的个头,而且精壮结实,平时体力弹跳都很棒的。 走了一程,向前进受不了了。他要求下来,自己走。这麻包雄的手臂太有力,挟带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自己右手抬高着搭在他肩上也很费力。 麻包雄说:“干脆我扛着你。”不容分说,稍微一弯腰,左手臂一用力,向前进就被他送上了肩去了。向前进像只死狗,趴在麻包雄的肩上,眼睛望着地面。 翻山岭,走到九点多钟的时候,麻包雄也喘气了。正走到一个半山岭上,前面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清脆枪声。麻包雄立即将向前进放下地来,交给卫生兵和两个战士,喘着气奔向前面去抢占制高点位置。只是一瞬间,岭上各个方向的战位都给大家奔上去占据了,立时间枪声大起,从那边岭下传过来,不很清晰,但很分明。 侦察兵们装备的都是微声冲锋鎗,射击时听来只像轻微咳嗽声,此起彼伏,声音传到向前进耳朵里,已经没有什么了。正在担心岭上的情况,连长从岭上跑下来了,对向前进和三个兵说:“你们先撤退到东边方向,我们在这里阻击敌人,一会儿就来跟你们会合,快!”说完转身又奔上岭去了。向前进身边的两个战士问:“向班长,能不能运动?我们过去,不行的话就先到那边灌木丛里去,躲一躲。” 向前进说:“没问题,你们带我一把。”那个卫生兵说:“你们两个看好他,上面可能有需要,我上去了!” 卫生兵刚一转身,看到一个敌军已经打包围,翻过岭来了。紧接着他的后面又有两个敌军,一上一下,从林中借着树干作掩护,快速摸过来。三三制啊,学习得不错,也打出经验来了。卫生兵急忙大喊:“卧倒!”手中冲锋鎗嗒嗒嗒轻微的声音响了十好几下。 干掉了三个敌人,卫生兵刚站起来,岭上就有人大喊大叫:“卫生员!叫卫生员过来!”卫生员一手提着枪,一手伸到后背腰部按住急救箱旁甩动的挎包,迅速冲上了岭去。这里两个兵一个扶起向前进,肩搭肩往前走,一个在后警戒护卫,三人忙着向东边过去。 向前进的腿伤其实还不能走,只能说是勉强可以移动几步,他应该还得静养至少半个月以上。刚才清晨在洞里听到自己人说话的声音,激动人心,不顾一切从洞里出来,而又被押着走了好几十步远,已经牵动了伤口。那两颗子弹都伤到了骨头,敌军给他挖子弹时又割开了两条很大口子,现在好像伤口裂开了,他感觉到钻心的疼痛。那个兵开始时是架着他,没走几步,紧接着是拖着他,再后来,人往下滑,拖不动了,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两人急忙把他拖进就近的一个灌木丛,藏起来,然后就一个转身抢占岭上边的制高点位置,一个迅速爬上了旁边一棵树去,居高临下警戒护卫。那边的战斗很快结束了。遭遇的是一个班的敌军反侦察特工,有两个打前哨的侦察兵在第一时间给狙击枪打了,一个两边脸部被子弹射穿,牙齿也打掉了好几颗,顿时就晕过去了。一个右手臂被子弹射穿,枪不能拿了。现在两个重伤员不能走,一个轻伤员失去了战斗力,离着撤离点还有三十里地。在丛林中三十里地可不那么容易行进,翻山岭,相当困难。 四个比其他人更壮实的兵抬着不能走的伤员,麻包雄则搀扶着那个右手臂被打穿的同志,大家默默往北方走。丛林中很不安全,只能走一阵,歇一阵,要等前哨人员给出安全信号。 天黑以后,月亮出来了,照进林中,寂静得很。斑驳的月光,清凉的夜色,林缝隙中湛蓝的天幕,闪亮的星星,不断地出现,在头上平行着移动。向前进跟那个重伤兵静静地躺在简易担架上,任大家抬着走。那个重伤兵很惨,白天醒过来一次,现在一直处在昏迷中。 月光下,向前进感觉周围的莽莽丛林显得有些阴森。不过星空很美丽。在山谷或丛林中空旷的地方看丛林里的夜空的确很美。这里的丛林似乎因为没有太多污染的关系,天幕蓝得与众不同,那种蓝色好像一直拉到了丛林的树梢,快要将丛林里边夜的黑色消融了。 几乎没有一点真正安静的空间,虫鸣声此起彼伏。就在附近不远的某个地方,还有食肉兽吼。但让人感觉到害怕的,却是丛林里太寂静了。 一行队伍出了一个山谷以后,很快停了下来。前面是一个丛林中比较大的坝子。坝子中有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草,灌木丛四处散落着。向前进躺着从缓坡上草尖看过去,发现坝子左前方有一个圆柱形山包,月光下很模糊,其状如谷仓,顶部应较为平整。 有人学了一声猫头鹰的夜晚带着点凄凉的叫,很快那边也有了两声回应,跟隐伏看守直升机的人员取得了联繫。 周围都已经搜查过了,应该没有敌军反侦察的特工。但还是不能大意,现在连长带着一个班的人打迂回包抄,悄悄往那边坝子的出口方向去警戒。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过去,大家都很小心,一级临战状态戒备。 第54页 到了那个圆柱形山包下以后,大家开始登山。 风吹起来,从林中树枝摇曳,哗啦啦响。响动中,有了某种细微别样的声音,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或者说听不到。 周围有一百多敌军在悄悄地向撤离点包围过来。这些人很小心,借着风吹草动和树叶摇动的声音,在林中向着他们缩小包围圈,两下相距得已经很近。 直升机守卫兵们已经跑过去打开了机舱门,有两个先跳上去了,盘踞在舱门边,其他人在机舱门的两边倒散开来,担任警戒。三个伤病员被飞快地抬过去,送上了飞机。直升机守卫员们动作飞快,逐一登机,还没关上舱门,突然砰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天空。枪声从四面响起来。 向前进身边一个兵大吼:“吴老歪,快走,起飞!” 此时“轰”的一声,一发火箭弹从山下飞上来,从机尾翼上飞过去了。 机舱内另一个兵大吼着:“吴老歪!还不快走!快快快!快起飞!你他妈的,还等什么?”向前进大喊:“侦察兵们一个都还没有上来!” 先前吼叫的那个兵再吼着:“他们还有任务,不能回去,不要管他们了,我们自己走就得了。吴老歪,还不起飞?好了,起飞了!三小组的,拿火箭筒来,老子亲自回敬他们一下!你们扶着我。” 飞机摇摆着上升,有两个兵扶住他们的班长,这名班长半跪着,向着山包下面开了一火。轰的一声,山包下面腾起来一团火光。 战斗激烈地在四周进行着。没有听到我们的枪声,敌军这一下吃不消了,人稀里糊涂倒下去了一大片,不知道哪里有解放军,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于是只顾着盲目地射击着,向着直升机来。有不要命的冲上半山来一个就给草丛中的战士射杀一个。敌军们被侦察兵们阻击在山下上不来,很快变得狡猾了,退了开去,站在远处一点的地方瞄准,ak-47的子弹铛铛地直打在机身上。 一个兵喊道:“不好了班长,下面那里好像抬来了高机,日他妈的这飞机飞得那么慢!吴老歪,赶快掉头啊!飞过那边山去。” 直升机轰鸣着掉头向南边飞去。轰的又一下,一发火箭弹追着来。 直升机突然左转,差点将那个班长甩出了舱外去。两个兵死死地抓住了他,拉了回来。那一发弹从舱门边飞过去了,好险!“拉住我,老子再揍他一炮!”班长红眼了,不顾危险,又回敬了一炮过去,竟然给他打着了。看到了的几个兵都为他大喊助威。脱离了战区后,直升机再向南边飞了两座山头,才掉转身子,往北飞行。 枪声早已经听不到了。 巨大的轰鸣声在林梢上空响彻着,向着北方飞回。 国境线上的哨防兵们都远远地看到了如流萤、如火把、如手电筒似的光照,向着这边来了。 直升机上飞行员不停地向大家吼叫着报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我飞,我飞,我往上飞,我再往下飞!” 突然直升机剧烈地摇摆起来,将众人颠簸得不行。 “日他妈的,这次惨了,我不好飞了。” 直升机急剧地下降。 “吴老歪,稳住,稳住,赶快稳住!”兵们都吼叫起来。 “怎么了?没有中弹啊!”待稍微一稳住后,班长爬过去吼道。 “螺旋桨坏了,出故障了,必须得迫降!不要慌张,前面那边有片开阔地,我看看能不能停到那里去。” “他妈的,这里还没有到国境线啊!到处都是敌人的散兵游勇。”兵们又都吼叫着咒骂起来。 直升机摇摆不定,将众人颠来倒去,向着前面的一片开阔地滑下去。还没到那片开阔地,直升机就挂在了一棵树梢上,摇晃着不肯走动了。 “他妈的惨!大家赶快开舱门跳机啊!‘文革’时候造的东西,真是好货!再不跳敌军特工来了就死定了。”飞行员转回头来吼叫。 “班长,打不开门了。可能两边树枝都别住了。” 树梢在摇撼。 兵们乱成了一团。 向前进靠在一边舱门上,吼道:“不要慌,用枪打,看看怎么样。”班长用冲锋鎗射了几枪,有几颗子弹反弹回来,打伤了几人,好在都是轻伤,不严重。班长叫几个战士连推带拉,舱门动了一下。 “再来!” 哐一下,门拉动了。 “二小组警戒!一小组,先下去!三小组准备接送伤员。” 安全下到了地上后,大家迅速集中撤离。向前进不肯走了:“我动不了,趁现在敌人还没来,你们走吧,留下我的枪就好了。”那个班长说:“不行,我们死也要把你救回去。”不容分说,叫人架起三人就走。 这里已经偏离鸟山前线,敌人防守力量相对薄弱。现在要看运气如何了,如果有敌军发现了失事飞机,追赶过来,那可就大事不妙。这要看相隔距离和敌人的追赶的方向判断。敌军们不笨,一定会向着国境线上追过来。 走了一阵,向前进对那个班长说:“我们不能直接向着国境线上去,速度不够快,敌人一定发现了这里的飞机失事。我们得要顺着国境线走,向着鸟山方向走去。那地方较为紧张,敌人的特工也不会太冒险。” 第55页 “好吧。听起来有点道理。全体往鸟山方向去!大家小心点。” 大家转而顺着国境线走,在山里高一脚低一脚的,渐渐地走出了丛林,树木稀少了些。 突然啪的一响,前面走在岭上探路的一个兵倒下了。 “卧倒!” 所有人都卧倒在一个山谷地里。这时候已是后半夜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林木疏影横斜,大家都静静地藏身在草丛中不敢乱动。岭上那个兵已经忍受不住了,在那里痛苦地低声喊叫起来。 “得把他救下来。我过去探敌情,你们看好这三个伤兵。”那个班长说。 很快敌情下来了。原来是一个敌军的狙击手,在那边岭上,用狙击枪封锁了这里。大家都有点没辙了。狙击枪啊,一千米外杀人。虽然现在晚间不一定是一千米,但大家发现不了他,他却随时可以向大家开枪。 这样耗下去非常不利!“我去干掉他!”向前进说。走动不行,但爬还是可以的。大家看着他慢慢地爬上左边岭,由上面的林子边沿继续爬过去。班长还在岭上,躲在一株树后面的草丛里。 “什么情况?” “狙击手在对面斜坡的那棵大楠木树上,看到没有,高高的那棵树,楠木树。现在我们有两个人被压在了岭上,动弹不了。” “有两个人被压制?”听到是狙击手,向前进吓了一跳,顺着这个班长的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了月夜下对面山坡上的那棵树,在丛林中高高耸立。可是他看不到人。“没有人啊,看不到。” “子弹是从那里射出来的,前面的兵告诉我了,可惜距离太远了,我们奈何不了他。”“让我来,你忘了我有把狙击枪,我摸过去,干掉他。” “不行,没有用,他的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月亮正照在这边岭,不好办。现在你再爬过去,很危险。” 向前进问:“只是特工,不是特种部队吧?” 他知道敌军的特种部队比特工又不知厉害多少倍。 “说不准,也可能是特种部队的。”那个班长说。 “只能干掉那个狙击手,才能把人抢救回来!我过去了。必要时你开火掩护一下。”向前进说着就紧挨着岭上树林,往前面爬过去了。 狙击镜里看上去很模糊。向前进赶紧伸手去调整了一下旋钮,反覆试了好几次,好了,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躲在岭上树林子的边沿。他刚才爬行时速度很慢,他知道那个狙击手一定还在那里等着进一步狙杀,敌人虽然不笨,但是在这一点上真的很自信,在一个藏身点上不连续开上好几枪,多杀伤几个人,心里就不满意。这些人一向少遇对手,骄横惯了。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伤员得不到救治,也许会失血过多而死。 虽然可以较为清楚地看到那棵树,可是发现不了人。那棵树高高地突出来一大截,像一把巨伞,又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生长在丛林山上。 有了上两次的经验,现在向前进感觉不到这种偷袭的紧张了,他慢慢地扫描着,围绕着那棵树,反覆地观测了好几遍。不知道这里附近有没有敌军的夜战特工,要是转悠到了这里,听到枪声赶来,那可就大大不妙,他有点担心起来。 他前面的岭上伤兵现在蜷伏在一棵小树后面,抱着肚子呻吟。还有一个在他左前方一点距离,趴在一块岩石下,以之作掩护,一动也不敢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定要引诱他开火,暴露出自己位置。 “你能不能做点事情?把你的头盔用枪挑起来。”向前进爬过去,隔着草丛,对那个趴着的不敢动的兵轻声说。 “不行,对方是狙击手,看得见我,我一动他就会开火。我才18岁,高中都还没毕业,我还不想死,别拿我做诱饵。”那个兵转回头很干脆,没有商量余地地说。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向前进说,“我只有用他们的狙击枪来干掉他,大家才能走。但我发现不到他,得要把他引出来。如果老待在这里,敌人来包围,那就全军覆没了。你不想死吧?” “废话,我当然不想死。我要想死就不会趴在这里了。” “嘿,等会敌人的搜索队来了你照样死,如果不把他消灭,早点脱身的话。快一点!再拖下去就只怕真的来不及了。” 那个兵思考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于是侧着身子翻了过来,现在头枕靠着岩石,面向着向前进。 “那你是不是真的有把握?刚才我才移动了那么一点,那傢伙就往我这里打了好几枪,有一枪差点打到我的大腿,裤子都打通了。 “没问题。你现在翻过身来,不也没事吗?只要你不离开这块岩石,你就没事的。他一共打了多少枪?” “五枪了。你说的事我还是不敢做,我觉得太冒险了。” “你说他打了五枪了,那么他最多还有五颗子弹。不用怕,他要能打到你,你早死了。再说,你想要耗到什么时候?天亮了再回去吗?天亮了你就更不能走了。 你一直想这样耗下去?” “你错了,我巴不得上辈子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晓得这里离国境线有多远? 第56页 应该不远了吧,今晚要能走过国境线就好了。他妈的深入敌后还真不是个事,我只想早点过国境线,跨过去也许就没事了。嗯,把枪挑起来是吧,告诉你我也还真不是个怕死的人,就怕死得不值得,一个敌人没弄到手,本都不够。你的事,报纸上说得很厉害,首长都赞扬你了。枪法怎么样?你不会让我白死吧?” “不会,你不会死的。别废话了好不好?你赶快把头盔取下来,放在刺刀上,然后慢慢地挑起伸出去。”向前进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死就死,有你在,我不怕了。有没有把握一枪干掉他?等等,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认为我也很勇敢?你是英雄,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向前进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兵很天真,也很坦诚。他说:“你当然不是个孬种,不然深入敌后这种事也轮不到你来。”那个兵说:“那倒是。我是河北人,你呢?报纸上说了,但我没看过报纸,一直在忙着帮前线运送东西。你注意了,狙击手在前面那座山坡上的大蘑菇树上,刚才我看到那里有一点星火掉下来,可能是敌人在抽菸吧。好了,我弄好了,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伸出去了。” 那个河北兵终于慢慢地把头盔伸了出去。 “不要太高,慢慢地,伸出去一点就可以了,然后停留几秒钟就缩回来。”向前进告诫他说。“好!听你的。我伸出去了,你注意看前面。” 铛的一声,子弹打在头盔上,头盔偏了一偏,卸去了穿透力,子弹转射入岩石旁边的草丛里。 “他妈的!”那个兵气喘着嘘了口气,“怎么样,看到了没有?” “没看到,狙击枪没有焰火。但估计是从那里打来的,树枝叶动了一下。” “能不能快一点解决他?我觉得待在这里真不是个事。” “放心吧,我现在得重新找位置,这里视线角度不好。我还得再砍两根树枝来架枪,我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没办法。” “那要等多久?”那个兵好像很无奈。 这时班长爬过来了:“架枪的事我来做支点。”就要在林子中半蹲起来,用砍刀去砍树枝。那个兵还在那里抱着腹部蜷缩成一团,低声哼哼着痛哭流涕。敌人没有再开枪,是想以他做饵,引人去救,他好再射杀。向前进说:“等等,班长,你可以叫人来把那个伤兵救下去。到时候你的这个兵继续作掩护。” “怎么个掩护法,可靠不?” 向前进说:“可靠,没问题。是这样的……” “好!不用叫人了,那我马上把他救下去。我现在退回去,到那边时我咳嗽为号。我一咳嗽你们这边就把头盔伸出去。”这个班长很快就退缩了回去,在那个伤员后边不远的地方作准备。 一声咳嗽,这里头盔再一次慢慢伸出去的时候,那个班长飞快地冲出到岭上去,在那边铛的一声中,扛起伤兵就跑。 伤员顺利地救走了。向前进看不到这边情况,就问对面的河北兵:“怎么样? 伤员救走了没?我过去一点,你等等。”他继续顺着这个山岭爬过去,隔着那个兵两三米远了:“好了,我这里看得很清楚了,人就在那里。我用匕首砍断两根枝丫来架枪。你想办法把他留住,再慢慢地试探他两次,不要等他开枪就缩回来。” “你动作放快一点,还有等会你向准点打,全靠你了!” “我知道了,你开始啊,不然他熘了就不好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事啊,跟捉迷藏一样。真不像我想像中的那种打法。打仗么,应该是硝烟瀰漫,火光沖天那种才对。” “嘿嘿,兄弟,你错过了好戏。打仗还真就是那样的,惨烈!” “也许吧,我没你那么运气好,我们不是一线直接参战部队。我们配属给开那破玩意的人,多数时候在后方搞搞运输,这一次也算真的为国家做点事情了。想不到我居然还跟英雄在一起并肩作战,说出去谁相信呢?” 这河北兵还真是能侃,躲在岩石后,有了英雄在,现在完全放心了,也很配合了。这样就好,向前进心里少了分担心焦虑。 不大一会儿,那个兵又引发了两枪。那傢伙很有耐心,还真是跟他耗上了。很快向前进就又趴在地上,身子向下。用砍来的树枝交叉插入地下做的脚架将枪前端抬高了,现在虽然只有右手据枪,但并不影响瞄准,至于射击,那不是专用脚架,效果大打折扣是肯定的。 透过狙击镜,看到了,那傢伙还在那里,站在一枝丫上,后背靠着树干,据着枪向着这边移动瞄准。戴着顶草帽,人应该不很高大。向前进将枪从他的头顶上扫描下来,只是向着他的两臂以下胸口部位瞄准着。这傢伙侧着身,半个身子给前面一棵直立没有多少枝丫叶子的树干给挡住了。这样一枪打过去,把握不大。向前进想等到他扫描回过来身子,弹着点面大一些时才开枪。 月亮高挂在天空,少有云彩。这是个很不错的夜晚,战地这一刻宁静无声,风也停歇了。瞄镜里那傢伙的手臂在缓缓地移动着,由侧面扫描过正面来了。 “很好!慢慢地转过来吧。”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第57页 那傢伙扫描过来后,就那样停住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下一秒钟这傢伙就又缓缓转动起身子来。他食指弯曲,加紧了力度,正要开枪。 “怎么样,找到了那傢伙没有?”班长突然摸了过来,问。 向前进正在聚精会神瞄准,处在开枪准备中,被吓了一跳,手一动,前面的树枝做的枪脚架交叉承接处受力不住,往下移动了一点,忽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完了!”那个兵嘆了口气。 向前进这一刻真恨不能将那个班长臭骂一顿。 他赶紧移动身子,将就现在的交叉脚架,等他重新找到那个位置时,敌人已经不在了。“赶快走,往北边去!” 向前进收起来枪,那个河北兵急忙扯了把草塞进头盔,戴上了,提着枪,猫着腰,盘过了岭去,继续往前探路。 等到众人上了这个山岭,向前进被一个兵扶起来,大家拉开距离,在月夜下急忙向着北边方向赶。 他们不知道,此时离着国界线只有五米了,前面就有了一座界碑。但大家没有发现这座界碑,过了后,绕过了一座小山坡,又急着下山去,进了一座山沟。大家只当是还在敌后,心情紧张不已。 一队人马小心翼翼走在山谷里,那个继续打头阵的先锋,河北籍贯的前哨人员刚转个弯,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正由一个三米多高的土坎下爬上来。 山沟里阴暗着,没有受到月光的正面照射。遭遇的是一队渗透的敌军特工,现在只有这个前哨爬了上来,人还没有站稳,双方突然遭遇,都是二话没说,同时开了枪。战斗立即在沟里猛干了起来。 原来在刚才飞机失事的地方,离着边防线并不远,只有三百米不到距离。有一队敌军特工,赶到失事点后,没发现一个人,于是沿着北边一直追了过去,从一个山丫口过了国界线,悄悄渗透追赶到了我们后方去了。我们的一个边防班则发现飞机失事,停在那里不肯走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突入接应,两边都没发现人,也没遭遇。那两个班的敌军特工搜了一阵,没有发现,返回去时候,在边界线上突发奇想,也转而赶往鸟山方向来了。他们由东向西行,不敢一直沿着国界骑线岭走,而是从我方一侧的常走路线往上行,借着长草树木的掩护,胆大着呢。打头的两个敌军刚从低处爬上一个坎,这条路他们走得熟了,绝没想到突然会出现有解放军在上面,一时紧张,这个傢伙喊了话。那个河北兵配备的是56沖改良空用型,毫不含糊,将那个最先爬上来的敌军打下去了后,赶到土坎边,起手往下就是一阵猛射。 近距离遭遇战就那样打了起来。 后边的这个班的战斗人员听到枪声,放下伤员,全奔了过来,居高临下,一时间弹雨乱飞,双方在狭窄的谷地里打得相当猛烈。敌军被压制在了下面五十米距离,但这个班的人在上方,手榴弹不断地扔下去,火光闪亮中,惨叫声连连响起来。 沟谷里太狭窄,荆棘丛生,敌军们没法迅速分往两边抢占制高点位置,况且这个班的人比他们先占地利,你上我也上,无论怎么样,敌军始终处在下方,被压着打。大家不敢久作停留,怕仍在敌区,还担心着呢。那个班长也够猛的,见敌人久战不退,大吼着:“他妈的,同志们冲下去!”提起枪,第一个跳下土坎,弯着腰,边往前沖边开枪。 向前进已经跟那个手臂受伤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赶来了。只见一个解放军在阴暗的沟谷里吼叫着带头冲下去,后面紧跟着七八个,纷纷跳下土坎。 沟谷里太狭窄,后面的人不敢开枪。突然之间最前面那人倒下去了,立即有两个并排着开着火,继续大声吼着冲下去。向前进看得热血沸腾,可是自己参不了战。正在此时,前面山谷里又有人冲上来了。有人大喊着:“解放军是哪边的啊?” 他这样喊上面的人根本就听不到。但还没落下话音,敌军的子弹已经回答他了。 于是外面的人分清了敌我,猛攻上来。 敌军本来还很顽强,但前后受敌,被上下夹攻,很快损伤大半,剩下的人拼命往两边荆棘里钻,顾头不顾腚,成了活靶子。 战斗结束了,两方会师,这个班的人才晓得这已经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了。早知如此,班长就不会心急如焚,冒险冲下去牺牲了。他们心情有点凄凉,高声咒骂着,抬着自己的班长和三个伤员,随着赶来参战的边防军出山谷而去。 “国境线!”向前进想着,“多少人为了它而牺牲了。” 狙击手第九章 重返前线(1) 大约是早上九点多钟,天气晴朗,后方临时战地医院里,这一刻异常宁静。血腥味和浓药味已经散去了,向前进从窗户里看出去,天空湛蓝,云在天上,南风吹拂,心情格外得好。 这个隔离房的几个伤兵都出去晒太阳了。向前进昨天晚上未能睡好,对面铺,说他女朋友听说他腿断了,刚跟他分手,他不大想得通。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过去,紧接着又传来枪战声音,是敌军特工渗透来搞偷袭,闹了很久,睡眠就耽搁了,起来得迟了些。 天气是美好的,人的心情也应该是美好的才对。现在向前进的心里完全暂时地化去了担忧,他用拐杖拄着,站在了窗户边,看同一片天空下的云彩。想不到这一次逢凶化吉,让人想起来有些后怕。 第58页 在经历了一场虚惊过后又美好了起来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变得空落了起来,找不到什么来填补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人生并不是像他所想像的那样简单了。 不晓得那个班长还在不在?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牺牲了。还有那个班长,老猫,牛蛋壶他们……他有点感到无奈了,谁说人生是美好的了呢?有很多你很挂牵的人,你很记念的人,你不希望他们出事的人,你却无能为力去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打听到那个曾经一起血战过沙场的特种兵回到他的部队去了,原来他是个空闲的人,不断配属给其他部队。哪里有任务就到哪里去,而又可以说是绝不空闲的。他感到那是个不错的人,一个真正的勇敢战士,从十七岁就开始打仗,一直打到现在。他甚至还相当地钦佩他、崇敬他。 这人以后也许会是个将军的,他想。 一个断了腿的对面铺的伤兵倒在床上,可能觉得一个人没啥意思,于是坐了起来,问:“向班长,你觉得刚才进来的这个护士怎么样?蛮可爱的哦?向班长,向班长?看什么那么出神?” 他拿过靠在床上的拐杖,走过来了。 “向班长,看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哎呀呀,那个护士,走过去了,我喜欢!我是广西人,真想跟她对对歌,把她勾引一下!”他笑眯眯地说。 向前进这下听到了,嘿嘿笑了起来。 那个广西兵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是个看得开、容易忘记不快乐的人了。 你呢?就像我这腿没了,很快我就接受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活着嘛,应该感谢上苍了。小兄弟,有什么别憋在心头了,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受多了。你说说吧,我听……哎呀,其实我要是你,从战场下来,没少胳膊没少腿,不知有多开心了。” “不是,这一刻我在想我们连排和我班的阵地不知怎么样了。我只想明天就重返战场。”“那,医生怎么说?” “说至少都还得20天左右。” “唉,你真是幸运!战场我是回不去了,腿没了。不过命留下来了,还活着。” “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没想过,现在只等退伍了。本来我们已经超役了,要打仗,当时部队就没给退,现在应该可以了。我干掉了三个敌人,立了个三等功,虽然腿没了一只,但值了!”“回去应该会给安置的吧?” “应该会。” “别太崇高了,不要国家的安置。人生艰难呢!” 那个伤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人生艰难。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多了,何来此嘆?” 向前进也转头看着他:“念过高中吧?” “是啊,念过。”广西兵说,“恢复高考后不久,连接考了好几回,非北大不读,没进去。要进另一所知名的大学也毕业了。我这人那时有点认死理,当时生气了,愤而弃笔从戎,就来到了这里了。听说我腿没了一只,我老妈哭晕了。我祖籍山东的,老爸是南下干部,随军打到广西的,就在那里安了家了。你问我老爸当很大官? 倒没有,就一个小县城的统战部长而已。你呢?走吧,大家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聊聊天。他妈的这天气还真好啊!太阳也不毒,晒太阳合适得很。” “ok!”两人放下拐杖,坐在一把长椅上。附近好几个出来活动的伤兵都过来了,相互攀谈起来。 一个说:“你好像来这里还没几天,我第一天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怎么受伤的呢?”向前进嘿嘿一笑,反问:“你呢?” 那个兵说:“当时我们冲上一个前沿阵地之后,我干掉了一个敌人,突然就有两颗子弹射穿了我这只手的胳膊了,把我的枪打掉了。当时大家都在沖,很多人倒下去了。老子急了,用左手扯一根藤子,将手臂一捆,将枪也绑在右手上拿着,用左手扣动扳机,冲上阵地后,失了很多血,晕了。再后来,醒过来就到了这里了。要是敌人打准一点,过来三寸就打中胸口,只有光荣了。现在没事了,云南的白药,还真是不错。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重返前线了,我要求下周就走,我们连人手不多了,吃紧得很。你呢?才来没几天吧,你真不走运呵!” 向前进嘿嘿笑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喂喂喂,别说话了,那个最漂亮的护士过来了,我们看看她先跟谁打招呼好不好?”“好!”兵们兴致勃勃,全都眼里放光。 “站开一点,你们挡着我了。”广西兵说。 “别仗着腿脚方便,只顾着抢占有利地形,也挡着我了。”另一个腿上受伤的兵也说。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那个护士。 一袭白衣,姗姗而来。 走近了。 “预备——护——士——好!”所有的兵们一起整齐地喊道。 “今天全都很好啊,你们所有人的伤口都不痛了吗?” “不——痛——了——” 大家又一字一句地整齐地喊。 喊完了哈哈大笑。 护士也笑。 第59页 笑完了,护士说:“向前进,你过来!” “哇!不会吧?没戏了!”兵们嘆息起来。 “跟我走!” “哇!哇!!哇!!!” “别哇了,今天是他生日啊,我们所有护士要给他过生日!” “哇——我们以前也过生日的啊,怎么没见你们那么热情?” “以前太忙了,这几天没什么伤员,就乐一乐,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走了! 我代表全体姐妹来邀请他去商量一下怎么过。” “护——士——再——见,向——班——长——再——见——” 兵们又喊,喊完了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唉,我没戏了,你们大家也都没戏了。这小子人长得帅,所有护士的目光全给他吸引过去了。”广西兵嘆息一声说。 到了中午时分,阳光依旧很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兵们都在太阳底下坐着,闲话着,活动着,练习康复。 嘎的一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蛮漂亮!于是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不约而同齐刷刷看过去。 女记者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院长打着哈哈,说:“记者同志,你好你好。近几天的?嗯,我查一查,看看再说。小李,拿登记本过来,我老人家亲自看看。嗯,这个这个,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第一页没有,第二页……第三页还是没有。 第四页,没了。”院长抬起头来,两手一摊。 女记者一脸疑惑地问:“怎么会没有呢?这里不是战地一院吗?” 院长说:“是的,记者同志,这里是甲区一院,还有个乙区一院,你们去那里看看。可能你要找的人是边防军的,我们这里是野战军轮战部队的。” “难怪了,我要找的是边防军部队的。” 从指挥部里出来,吉普车唔的一声,屁股冒烟,冲出医院,往乙区一院去。 嘎的一声,只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也是齐刷刷看去。 女记者仍然是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 院长挠挠头,摘下口罩:“不好意思,太忙了,我给忘了。” 女记者说:“那,院长,麻烦你给找找看。是两天前,有没有一个新转院来的伤兵,叫向前进的,边防军的。” 院长又挠挠头,忽然省悟:“啊!有,向前进是吗,前天走了。转到二院去了,来这里打了个转身,伤不重,这里是接收重伤员的。” 那记者问:“伤得不重吗?你们二院在哪里?” 院长说:“我们正有个人要去,搭载你们的车子行不行?”“好的。” 嘎又一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仍然还是个女的。 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仍然是放出了光彩来……眼睛齐刷刷看去。 这次有一个兵说:“这女的,别又是来找向前进的。这小子,今天好事全给他占了。” 一个回答说:“别羡慕了,人家长得帅,比台湾那个歌手刘文正差不了多少,走桃花运也是正常的。我呢,还过得去,你看看你,姓侯,还真瘦得跟猴似的。” 女记者直奔过来:“几位同志,你们刚才说到的向前进,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一个兵说:“报告记者同志,我们说的向前进正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记者同志,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女记者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回答:“是的,各位同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脸上的肉烂成了一堆,像吃了一坨牛屎。 女记者再问:“各位同志,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 “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他啊,现在在温柔乡里,跟全体护士们热闹着呢。那边楼,你过去看看。哪,我们院长大人来了,你过去问问他。”那个广西兵一指前面走来的一个中年军人。 女记者打头,直奔过去:“院长你好,我们来找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向前进同志。”院长说:“欢迎欢迎!到我办公室里先坐坐。向前进同志现在是486号,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这几个字词可以省去。486号现在在楼上护士值班室,护士们商量了要给他过生日,叫他去定夺。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我老了,只好闪一边去了,眼不见为净。我的办公室在这边,请。” 女记者很高兴:“有生日怕过吗?太好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以热闹一下了。”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依然是烂着个脸,嘴里咕哝着说:“来这里还不到两天就跟护士们打得火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60页 院长说:“唉,世风日下啊,这小子一来,我的护士们都争抢着去看,都说长得帅,像什么刘文正,刘文正是什么人?很出名吗?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喂喂,你们都不去我的办公室里坐坐啦?直接上去啦?” 看着几个人大步奔上楼去,院长嘆息一声:“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时代变了。变化得真是太快!也好,省得麻烦我,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老人家赶快去小睡一下。说不定狗日的敌军特工到晚上时又渗透来这里搞偷袭,老子白天要医伤兵,晚上还要指挥打仗。铿锵铿锵铿铿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向前进住在医院里,已经换了十次名字,并且搬了几次病房。 他的事迹已经在全军传开,首长决定要授予他“战斗英雄”称号。奇怪的是,即使在医院的日子里,向前进反倒感觉到了更大的不安。他为自己即将获得的名号不安,更为听不见战场的枪声和炮声不安。 在更多的夜里,他梦见了火光,和阻击步枪扑的一声枪响。 日子很快过去了十天,很多伤兵未等完全康复就直奔前线去了。向前进的伤康复得很快,已经可以扔下拐杖慢慢走着去上厕所了。医生说,如果他的腿伤得到及时地救治,就不会外边看起来没什么而里边已化脓,应该好得快得多。还好,要是再晚一些,骨头受到感染,那就大事不妙了。进医院来后,医生给他重新切开伤口,割去了腐肉,排挤了脓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上了最好的枪伤药,能复原得那么快,已经很不错了。左手臂现在则可以端碗吃饭了。 向前进向上级连续打了二十几次报告。“战斗英雄”的称号他是推辞不掉了,退而求其次,他要求上级领导准予他在战场“再立新功”,以新的成绩报答首长给予的荣誉和祖国人民的关怀。 最终,报告被批准了。他的“战斗英雄”称号将在3个月后的战役结束之后颁发。再有十天,重返战场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那个广西的兵一边抽菸,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兄弟,别怪我不提醒你,那个女记者对你有点意思,别的什么话也不要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天经地义!再说了,最勇猛的男人,一碰到漂亮美丽的女人,也就柔肠相思起来了,死定了,否则怎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呢?给句真心话,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么个意思?” “嘿嘿,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好像蛮深奥的。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要安心能做回我的战士,重返前线就心满意足了。” “这么说,都搞定了?替你高兴啊!”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他压根儿也就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这回做回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士,他反而觉得挺轻松了。 现在跟这个病友在一起,这样子心无挂碍地闲话,他真觉得是一种幸福了。 再过十天,就重返前线,他想。 张文书嘴里叼着支纸菸,偏着个头,看上去像是二战时期日本海空军的地勤人员,挎着枪,大大咧咧的样子,正从草房子里走出来疴尿。老远看见了前面阵地上下来一个人,认准了是向前进,尿也不疴了,慌忙间将烟一口吐掉,奔过来大喊大叫:“向班长,你回来啦?好大个包裹,什么东西啊?”一边喊叫,一边跳过一道战壕,站在阵地前沿,等着向前进的到来。 向前进就忙着一阵跑,下岭过嵴再上坡,从一道环坡战壕里跨过,奔上来了,伸手递给了张文书。张文书拉他上了一个土坎去,两人紧紧地握手。 这里已经是连部的驻防高地了,终于回到了自己连队了,向前进心中激动不已。他放眼望去,阳光照耀下,连部驻地已经是一片狼藉,弹坑、焦土、断树枝、烧过的草……不远处战壕边还有好些断裂的枪枝残件。 那座草房子显然是才又搭建起来的,草叶还很新鲜,挂着露珠。 远处的南边山脚下方,朝雾升起来了,大小山峦,都被遮掩住了。东方的群山上,则都披着红光,今天将是一个火热的天气。 天快亮的时候,在过去很远的山嵴那里发生了一次小战斗。敌军从岭上过来偷袭前面阵地,被那个阵地上的战士一阵猛打,丢下了五具尸体。向前进也从后面开火,干掉了一个,将之打下山坡,剩下的敌人不敢恋战,仓皇蹿下南边山坡逃走了。若不是得到那个阵地的友军指引,向前进可能还不会那么快就赶回到连队驻地来。“真想不到你又回来了。”张文书等他喘了口气,笑嘻嘻地说,“马克思嫌你小了点是吧?那次我们跑着跑着回头就不见你了,好多天都没有你的消息,都只以为你光荣了,直到后来才晓得你进了医院。三班长,你背上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向前进回了一下头,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里边装着的是什么,就说:“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别人送的。” 张文书说:“那你放下来,我帮你看看。连长在坑道里接电话,是上次来这里採访那个女记者打来的,问你到了没有。一大清早的就打来这了,看来她挺上心你的。你要不要进去接过来,跟她聊两句?” 向前进说:“我看不用了吧,算了,我们进去看看连长。” 第61页 张文书说:“那我先去报告连长,说你回来了,他电话可能还没挂,顺便也就告诉那个记者,说你安全到达了,免得人家担心。” 张文书正要回头,可巧连长就出来了,站在草房子那里,看见了两人。向、张两人急忙跨过了战壕,不约而同地喊:“报告……” 连长挥手止住了:“不用啰嗦了,老子都看到了,还报告什么?三班长,你回来了嗦?张文书,哪里来得好大个包包? 莫是装满着烟的,那就巴实了哦!拿过来老子先看看嘛?” 张文书说:“你莫忙,东西在我手里,应该是我先看的。”说着就在原地打开来,先取出了一个小包裹,看了看,觉得有个四方形长条状的在里面,在腿上拍了拍,抬起头来,欢喜着说:“报告连长,应该有一条烟在里面。” 连长也看到了,眼里就放出了光来:“是不是真的哦?老子叫你拿过来,你不听命令嗦?大包包里面的你莫忙翻出来,老子要亲自动手,才有惊喜山。”张文书不听他的,把那个小包裹扔在了弹坑边踩得光秃秃的草地上。包裹翻了个身,滚下弹坑里去了。向前进急忙跳下弹坑,自己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沾上的泥土。 看见张文书继续伸手进大包包里面去掏摸,连长慌了,从草房子那边门口几大步赶过来,噼手抢夺了过去:“还不松手?!你个狗日的张文书,老子的命令你都敢不听了嗦?违抗军令,老子要枪毙你!” 连长抢得大包包在手,转过了身子,走了两步,半蹲下去,背对着张文书,打开了来。“噫儿,还有个东西包倒起的嗦,老子那就再打开山。哎呀,你个狗日的三班长,你上回摸到那边去炸洞子,抢得了几箱黄金嗦?全是好烟,两三块钱以上一包的,一条,两条,三条……好港哦哈,老子平时最豪华的抽到过八毛钱的,一个月都还只能抽两包……八条、九条,一共有十条……” 他掏出来一条,放到地上,赶过去半蹲在他旁边的张文书就捡起来一条,抱在胸前。两人全都眼里放光,一片贼亮。 看见里面的烟没了,连长就将包包扔了,站起来,向着向前进问:“三班长,你说,有好多条是拿来孝敬老子的?你莫说一支都没有,那就伤老子的万年心了!你哈儿莫闷起,表个态,说句话山?”向前进也没发现里边的是烟,走过去问:“全是烟? 那上交给你,你全权处理。嗯,莫如这样吧,你老人家这里留下三条,排长他们那里留下两条,剩下的留给我班里的。” 连长笑眯眯地说:“要得,那就多谢了。”张文书一看自己没有着落,跳起脚来: “向班长,太不够意思了吧,居然没我的份?”抱着那一堆烟,转身就跑。连长说: “张文书,你莫贪心,跑啥子跑?跟到老子,还怕没得你的锅铲舔嗦?老子分你半条就得了。”张文书说:“那还差不多。”于是停住了,将烟抱回来。连长自己动手,先拿了三条。向前进将刚才连长扔下的包捡起来,将小包裹和剩下的烟装回去。想了想,又拿了一条出来递给他们连长,说:“连长,你再拿一条去。” 告辞的时候,连长说:“三班长,得空了来老子这里耍嘛。这里近倒起的,要不要得?”向前进说:“要得,连长,那我下去了,有时间一定来你这里耍。连长、张文书再见。” 连长早已扯开了一条烟的包装,撕开一包,抽出一支来叼在了嘴里双唇间。此时点起火来,猛吸了几口,挥挥手说:“滚吧,下面有情况就叫排长打电话上来。记得有时间就来老子这里耍,不送了,老子要转回去睡倒起好好享受一下,这是好烟,难得抽到的。” 向前进转身上了23648团的阵地,沿着高地边沿过去,过了几个哨位,然后就又下山。天气很好,下山的路已经踩得很大了。弹坑满是的,不知这些日子来,战斗进行得如何残酷无情。走到上次白捡便宜打了个敌人的地方时,只看到那个敌人空有一身军装,里面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再下去就是自己的阵地了,他心里一阵激动起来。好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班里人了,将近一个来月,不知弟兄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下去弄出的哗啦哗啦的草丛声音,惊起左边下面一声喊话:“什么人?” 听到是武安邦的声音,向前进赶忙作答:“一组长,我是向前进。”接着快步奔了下去。武安邦和黎国石正在放哨,看到是自己班长回来了,都大叫了一声:“班长回来了!”随着这一声叫唤,战壕里的几个人都跑了过来。 大家都很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班里的人都瘦了,黑了,浑身脏兮兮。 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每个人都一身汗臭味。 他一身干净利索,大家很羡慕。 终于武安邦嘿嘿着说:“班长,你这一身衣服崭新,到后方时娶老婆了?皮肤也干干净净!嘿嘿,问你个事情,战地医院的护士漂不漂亮?我听说,老兵们都爱去看护士的。说说,怎么样,有没有漂亮的护士喜欢你?或者是你有没有看上什么漂亮的护士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拥着他,在狭窄的战壕里把他带到前面那个岔道去,那里宽了一些。向前进解下背上包裹,说:“给你们带来了点东西,不知你们喜不喜欢。几条烟。” 第62页 这还不喜欢?战士们都欢天喜地,大呼小叫起来,争抢着来打开包裹。 那个时候,前线的兵们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烟,宝贵得跟命似的。另一样东西是牌,没仗打的时候无聊啊,就凑在一起打牌,烟是通行货币,输赢一支烟,比当时的一百元还令人关注。 现在这些兵们在前线打了一个多月了,生死看淡了,作战经验也丰富了,都不再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不迫。一有时间就要打上一阵牌,牌烂了,用胶布粘贴起来接着打,到最后完全走了样,看不清本来面目了,还是接着打。 看见大家都在抢东西,向前进说:“别慌嘛,每人两包。剩下的两条你们留给我,拿给排长他们的。”大家都不再抢了,由葛啸鸣分发,向前进于是踩着梯窝,爬上地表,去看阵地。阵地上好像被开了荒似的,脚下满是松土。看过去,一班、二班的整个前沿防御工事只有几小段战壕是完整的,看来是最近的战斗造成的。一班前沿有几座混凝土掩体被炮弹掀离战壕,斜坡上还摆着几具敌军尸体,风吹过来,发出阵阵恶臭。 太臭了,怎么搞的,也不掩埋一下。向前进想,虽然是敌军,但这样恶臭,是自己吃亏。再往下一看,草丛中还有好多腐烂的尸体,有东西黑糊糊盖在上面,不知是什么。 “看什么呢?班长。”葛啸鸣上来了,嘴里叼着烟,不停地大口大口吸着。那种恨不能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定是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后方给送给养时,没考虑到这些,有时是顺带才搞几条烟上来,下面的小兵们根本就看不到。这下好了,每人有了两包,还不过过瘾? 熊国庆也上来了,面前一团白雾,已经看不清嘴脸。 “班长,你真有办法,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好烟?蛮贵的嗦。”熊国庆说。 “是不是发财了哦,班长?”葛啸鸣接着问。 向前进哈的一声笑了起来:“没有。我也是小兵,哪能发财?别人给的。前面那尸体上是什么?黑糊糊的一片?为何尸体不掩埋一下,太臭了。一班二班的能坚持得住?就在他们鼻子底下。” 熊国庆嘆了口气,说:“唉,别提了,现在他们两个班加起来还没有我们多了,输惨了,打红眼了,一个个都气恨恨的,我们本来要去埋那些死尸的,但他们不答应。 你不知道啊,班长,你那天回来又走了后,敌人本来一直是重点进攻我们班的防御阵地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就改为重点进攻他们那边,派一些人在下面牵制我们,让我们不敢去增援。近些日子,好象有二十来天了,一直都在重点进攻他们那里,两边都死得很惨。狗日的敌人硬是狡猾,不敢来找老子们硬碰硬,专拣软的捏。一班、二班不晓得为何,从一开始表现就有点差。我们多次要求跟他们交换阵地,他们又拉不下面子,不想输给我们。班长我跟你说,你莫难过,一班的陈桂三、袁志承、杨靖、令狐沖、欧阳戈、杨过都先后阵亡了,还有二班的正班长霍卫国、副班长张卫青、张成龙、赵一虎也阵亡了,还有两个受重伤抬下去了。”说完捡起一块石头向那边扔了过去,轰的一声,尸体上惊起来一群黑压压的蚊子,旋了一个舞姿,又降下去了。此情此景,胆子再大的人看了也心胆俱寒。这就是战场啊,屠杀生灵的战场! 血火无情,任何慈悲为怀都不可以拥有。熊国庆他们却早已看淡了,谈起牺牲了的人,也都没有了任何表情,但此时向前进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悲伤,有一阵哀痛。 他沉默了。一班、二班的那些阵亡者,他是多么的熟悉,每一张脸孔他都记得是那么的清晰。他突然愤怒地在地上踢了几脚,踢起来泥土,一块岩石飞过那边去,打在草丛里一个敌军死尸的腐败的躯壳上,轰的一声,黑压压的苍蝇蚊子又惊飞起来,离地旋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死敌人,死敌人!”他狠狠地咒骂道。 现在这已经演变为了仇恨,仇恨就像毒草,一旦在人的心中长起,生根发芽,就不可拔除了。 好一阵,熊国庆跟葛啸鸣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猛抽菸。 向前进踢得两边脚下起了坑,想起这是在战场,难过与仇恨的心理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喃喃地念着几个好友的名字:“张卫青……袁志承……令狐沖……霍卫国……” 这些人平日都跟他是很要好的那一类朋友,想不到一个来月,就已经人鬼殊途。 这些人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罢! “熊国庆,拿一支烟给我。”向前进向熊国庆要了支烟,闷闷不乐地猛抽起来。 “他们的尸体呢?送下去了没有?都还掩埋在战地上吗?” 葛啸鸣点点头说:“是的。当时天气热,抢运不下去,过几天就腐烂了,只能就地掩埋。上级指示了,要等我们换防时才能挖出来,自己抬下去。你看那些被填高了一点的战壕就是他们的忠骨埋藏处,一班跟二班的都说了,就是要把战友们的尸体埋藏在自己身边,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他们报仇,他们有点失去理智了。” 向前进只觉得眼里涩涩的,心里堵得慌。老半天了,他才想起那句曾经学过的课本中的话:“马革裹尸。”这句话曾经有人在战场上向他提到过,现在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了。“你们归位去,我去排长那里,跟他报个到。”三人下了地表,向前进自去了排指挥所。排长眼里布满血丝,人又黑又瘦。 第63页 看到他,排长有点想哭的样子:“想不到,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向前进咬着牙,斩钉截铁地回答:“回来了!再不回来,就太不像话了。错过了好多次战斗,我没有出力,都怪自己不好,没什么用。” 排长终于掉下了一滴眼泪:“别那么说,回来了就好了。有的人,已经走了,永远回不来了。连里现在各个排打得都很惨的,一直没有回去休整,人手很紧缺了。 这次排里的伤亡,都怪我自己这个排长没当好。” 向前进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别那么说,排长,同志们跟着你,没有怨言。就算死,也是光荣的!一、二班的阵地前面都摆满了敌人的尸体,阵亡的人,值得了,没有亏本!如果要怪,就怪我没有早点回来,多个帮手。我那次要是跟着杀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可以帮忙多干掉几个。这次一回来,就听到排里牺牲了那么多,我真的很难过。排长,实在是应该怪我才对!” 排长打断了他的话:“别那么说,只要能大难不死,回来了就好。我们这一个月来,确实是顶住了敌军无数次疯狂的进攻,打得很惨烈!连里伤亡也都很惨重,我也不想多说了。还好,连队现在要回去休整了,等命令就回去。我只是想不到你还会赶来这里!这几天那边敌军大约也都在休整备战,估计不久又有大动作,可能在临走之前,我们还得要大打出手一次。你来了,我们又可以多一个人手。 现在我只想大家都能活着回去,我带着你们来,就要把你们都带回去!可惜我办不到了,现在全连就你的班建制是全员,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休整!”向前进点点头:“是!排长!”说完他转身从排指里走了出来。 从排长那里的坑道走出来后,想起那些牺牲了的人和排长无奈的叮嘱,向前进心里十分沉重。仗打到这个时候,连里牺牲可说是惨重的。 是时候该换防回去休整了。 但还面临着一场大仗!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即将来临的一场大战,所有倖存下来的兵们能活下去的又有几人?他班里的人又会剩下多少?他不知道。 此时他的手里提着枪,脸上不知道何时弄了些黑灰泥,弄得左边嘴唇上像是一撇鬍子,看上去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有点走样,带着滑稽。他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特别健壮结实的类型,但绝对是个善于长途奔袭的士兵样子,天生一副当兵的身板,挺直的腰身,轩昂的正气,充满着朝气蓬勃的旺盛活力。 应该说,他天生就是一个战士。现在上级赋予他一点小小的职务,让他担负起十多个人的作战指挥,他觉得作为战士的勇敢之余,更多了一份责任要负起。 排长说得没错,要把班里的这十几个人全都带回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班里的同志再也不能跟着牺牲下去了。每一个战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家庭的亲友在牵挂着。 “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休整!”这是刚才排长的叮嘱,也是他作为一班之长该做到的。但他不能保证,在战场上他自己的生命他都不能保证,他能对别的人保证什么呢?子弹绝不会像那个院长的祝福一样,看见他绕着弯儿走的。说不定突然一颗冷枪子弹射来,下一秒就要了他的命也未可知。他只能尽力去做到最好,减低伤亡。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多杀几个敌人!只有消灭敌人,才能保存自己人。他认的就是这个理! 他在战壕里慢慢地走着,战壕的两边沿已经看不到草了,全都烧焦了。泥土被炸弹翻了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土都烧焦了,草又何能倖免? 弹片四处散落着,泥土里一抓一大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后,扔掉了,又站了起来。这就是他离开一个月后,不,是自连队参战以来,他们排在这个阵地上的战士们所承受的。当他一个月后与倖存者再相见时,没有人说一句别的什么叫苦不迭的话,有的只是很平常的那种激动。他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自己班里的战士的名字:“葛啸鸣、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宗宝、王家卫、张力生……” 这些人天生一种罕见的乐观主义,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难得啊!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同生共死,紧紧在一处了! 此刻战士们都在前沿战壕里,各做各的一份儿事情,很安静,偶尔前面交叉口的加大防空洞里的几个人在打牌,发出点催促的声音。一定是某个同志速度慢了,别的人等得心焦。 他转过一个弯,太阳直射在身上,他的里边还穿着件衬衣,这很不合时宜了。 这个季节,中午的时候赤膊都还嫌热,他本不该穿着两件衣服了。现在早上的阳光已经照射到了阵地很久,热气在慢慢地增加,更主要的是心理感觉到憋闷,他于是脱了外衣,披在肩上,只穿着件雪白的衬衣。脱下外衣的那一剎那起来一阵风,他竟觉得分外清爽,闻不到腐尸的恶臭味道了。古人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有点道理的。 抬头看过去,天很蓝,大团的白云低伏在南方的北境内山上,极目尽头林间的朝雾已经散尽了。 第64页 此时有一团白雾则从前面战壕岔道口处升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那是战士们中几个“聚众赌博”的在加大观察洞里抽菸飘升起来的烟雾,他苦笑了一下,苦笑他们的苦中作乐。 他挽起了衣袖,沿着战壕七弯八拐,从那几个以烟为赌资的战士旁边走过,到了右边前沿阵地。路过他们身旁时,那几个战士愣了一下,停了手,望着他,等着挨批呢。他对他们笑了一下,依然是刚才那种苦笑,将脱下的外衣扔给一个旁观的战士田亮,走过去了。于是那几个兵又接着继续打牌,用烟来供给赢家。 时隔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到自己班的防守工事上去认真地看了个遍。一切都很好,看来葛啸鸣这个副班长在排长领导下搞得不错,战壕被炸毁了再修,修了被毁,毁了再修,一切都只是简单地重复着,本也没什么难的。难的是战士们在战火中始终如一,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一股勇不可当的猛劲儿。 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啊,血气方刚,又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在硝烟杀伐中活下来了,一切都看得很淡了。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打仗,对他们而言,已经不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现在对这些人而言,打仗反而要比平日训练轻松得多。想起刚入伍来的那三个月,真不是个事啊!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由,抽菸的抽菸,打牌的打牌,休息的休息,轮岗的轮岗。 向前进走了一圈后,看到班里的兵们很清闲自在的样子,不禁感慨系之。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切,改变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与坐标,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没错儿,一切都改变了,是战争将一切在瞬间都改变了。他趁着现在的清闲,也拣了个靠着观察洞的地方坐下来,昨夜一宿没睡,他想要休息一下。 坐下来后,他却情不自禁地细细回想起刚入伍到这里来的情形。 那时县城上一同光荣入伍的十来个人告别亲友,上了火车后,很少人说话,大家都沉默着,努力地看着车窗外家乡的山山水水,蓝天白云,只恐这一离去就是永别。上车后的许多天过去了,军列总是走走停停,不断有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们陆续从各个车站上来,有的还佩着大红花。上来了,也全都一脸肃穆,不苟言笑。 军列那样沉闷而单调的哐铛哐铛的昼夜行驶着,这样由湘黔线上到贵州高原之后,再一路西去,畅通无阻,最后挤得满满一车人,直接来到了昆明。下了车,一看就知道战争要来临了,火车站到处都是兵,匆忙的身影,大小的军车,各种弹药物资,源源往前运送出去了。刚喝了口茶水,大家还来不及休整,就又被传唤上了新的列车,车上也全是军人。而后又下火车,再坐汽车。 那时的整个昆明以及在文山州的沿路上看到的四处都是兵,军用卡车排成了长龙,来来去去,昼夜不停运送着各种弹药物质。尤其那车上无数的大炮,披着伪装网,炮口长伸着,黑洞洞地指向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氛? 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大战在即,硝烟味已经异常浓烈!一些人紧张,一些人兴奋,一些人开始哭泣!往文山方向,路上车流多,一大车一大车的军人,一大车一大车的物资,战争的一切准备都在井然而有序地进行着,开打是迟早的事!看着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向前进默默地站在汽车上,感受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激动而紧张!到了文山州,在军分区里的一练兵场上,一千多“新兵”们以连为方阵,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仍然是一些人暗自紧张,一些人悄悄兴奋,一些人低声哭泣!大家都在等待着。 第一个去选兵的连长很牛气,尽量用普通话跟大家沟通,干辣辣地吼着:“你们现在还是一堆臭狗屎,还没有上升为蛆,但我要在你们当中精挑细选几个人!我的连是打头阵的连,作战力是尖刀,明白吗?要进我的连不容易,能进我的连是殊荣,但也意味着很快去送死!你们中有人愿意直接下到作战连队去送死的吗?有的话,赶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一列的向前进心情激动,斗志昂扬,来不及细想,第一个就站出来了,跨前一步,啪一个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有!” 这个标准的军姿将连长怔住了,细一看,是个健壮中条的结实青年,立刻满意,问:“叫什么名字?” 答:“报告首长,向前进!” 连长答:“嗯!好名字!人更不错!我收下你了!你今后给老子记住,我只是个小连长,连长也就是个带头送死的官,不是什么首长,首长是大官,以后别叫我首长!”又转头对黑压压一千多人说:“太好了,你们当中有了第一个不怕死的!还有没有?有的话,快一点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又站出来了二十多个,全都虎生生,作一排,钉在连长面前。连长很满意,绕着这二十多人前后来回走了两趟,看了个遍。而后他站在这一列人的前面,盯住一个: “你,看上去是块料子,出来走两步看看!” 打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立刻昂着头,迈步出来,却有点笨手笨脚,走了还不到两步,就被这个很牛气的连长立刻沉下脸来,呵斥道:“通不过!滚回去!”那个“兵”红着脸,退回原队列当中去了。 第65页 最后,在这二十个自愿者当中,连长挑选了五个,念着他们的名字:“向前进、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赵红旗,你们跟着老子走!”带着这几人,昂首阔步,出了军分区,登上汽车,补充到他的连队中去了。 就这样,虽是刚入伍来,由于大战在即,情况特殊了,他未进新兵连,而是直接被选派到一线作战连队,补充实兵员。向前进是他们这个连的连长第一个看中的人选,入到作战连队以后,他的先天的军事素质表现得相当惊人,步操不用学,电影里看得多了,早精通熟练了。其他各种战术动作则一学就会,做得比有些老兵还要好,三天不到,枪上的动作,玩得精熟,所有该掌握的其他基本东西也都掌握了,带他的老兵班长觉得非常的轻松,这可让连长笑眯了眼。当其他被选入的新兵还在加班加点练习基本战术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操起非老兵不能掌握好的冲锋鎗进行实弹运动射击了。冲锋鎗,是最不好打的了,据枪力度很有讲究,很难把握,可是他一拿起来就特别的上手,打得让老兵们都眼红羡慕。“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 从第二周起他就开始跟老兵们进行加强训练,垒工事,练长跑,负重越野比赛,白天综合训练,晚上负重训练,最大负重140斤,最轻时也是70多斤,愣是没掉过队。连队专找爬不上的陡坡爬,钻不过的密林钻,三个月来记不清过了多少山,记不清有多少人在路上昏过去。那个苦啊,回到营地,在路口等着的老乡们看了就哭。那种苦累是多少人能够忍受的呢? 但是大家都忍受过来了。确实人瘦下去了,但精神上来了,动作干脆利索了。 临战训练,全连搞模拟攻守,近战夜战演习,招招制敌,全是实用的东西,没有任何花架子,他学了很多东西,觉得这才是当兵的人真正要学的。连排长都是打过来的人,作战经验丰富,专门针对敌军特点,教了很多的战法,满足了他的上战场学习杀敌本领的欲望。战场上没有资历,没有新老之分,谁的接受能力最快、领悟最快、运用最快、军事技能考核最优,谁就能凭藉真实本领更勇敢一些!更多一些生存的机会。虽然全连战力首屈一指,但打到今天,也损失了几乎一半,残酷啊!而自参战以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在最残酷的时刻都没有与战友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想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遗憾!还好,他班里的人一个没少,都还活得像猴子那样蹦跳。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跟班里的人一起面对即将来临的这一场大仗! 因为排长说了,根据情报的显示,敌军们的大动作将在以后几天内才有,现在要做的就是常备不懈,对于敌军的小股骚扰做好应对准备。不过,这样大白天的,他们很难摸上来偷袭得手,他们不会笨到白白上来断送性命,要防的是夜间,人最疲乏的时候。 现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他觉得坐着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不如干脆起来走走。 他于是站起来,走到熊国庆跟马小宝的哨位,在那里跟两人吹了一阵子牛。天气渐渐热起来,马小宝说:“熊国庆,你看着点,我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应该是我们去搞水了吧,别忘了。”说着钻进观察洞里休息去了。 这里跟二班的阵地接近,二班的人很小心,一个暗哨大白天的也突出到前面地表灌木丛里警戒去了。这样无所事事是很难过的,从熊国庆那里过来,他又往岔道口那里去看观察洞里的人打牌。 观察洞里田亮弯着腰,站在黎国柱的身后,伸过手去帮他出牌。黎国柱默许了,叼着烟,偏头看着旁边的下家,催促道:“王宗宝,你放快一点,等会儿有情况就又他妈的打不完了。我出了老k,10分你抢不抢?”观察洞里仍然是烟雾腾腾,田亮伸过头去看下家王宗宝的牌,王宗宝一惊,赶忙侧过了身,牌往胸前合去,遮住了。 他的面前一包烟已经空了,另一盒也没剩下几支,全被对方赢走,所以很紧张,很小心,得要思考一下。田亮等得不耐烦,就坐在地上,自己掏出烟来,点上,陶醉过瘾。这一天,到中午的时候,天气异常地闷热起来。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周围的莽莽群山,蒸腾起令人窒息的草木之气。风吹过来,气浪灼人,让人感受到这是真正的亚热带丛林独有的气候。 有几个钟头了,向前进一直站在战壕里,顶着烈日,看着自己班里的那几个在旁边岔道口的加大观察洞里打牌赌烟的兵。他们班中大部分是老兵,新兵不多,除了他,就只有熊国庆跟黎氏兄弟。这个班虽然之前战斗力一直都不是很强的班,但说起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新兵来做班长的。但连长让他做了,所有的老兵们却都没有异议! 向前进看得实在是太疲倦了,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熊国庆说:“班长,你回坑道里去睡一睡,我们看着就行了。马上就到我们轮班了,站岗放哨的人要回来了,让他们接着打。有什么情况我们能应付,你先去休息,你刚受了伤,这样站着晒太阳也不是个事。” 向前进就说:“我先去坑道了,有事时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提起枪,走去班里的坑道。进了不深的坑道,立刻感觉到一阵阴凉,但紧接着是一阵闷热,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继续低着头走进去,拐一个弯,一眼看见那把自己缴获来的狙击枪还在里面搁着呢,心里竟然跳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里面很干爽,堆放着工兵用具。 第66页 他拿起那把枪,返身走了出来,在坑道口边光线亮一点的地方看了看,还没有生锈,于是继续拿出来。 对于枪械,他的手感特别好。svd这东西,他更是情有独钟,喜欢得不得了。 心里喜欢是一回事,他现在只是感觉到很难受,坑道里闷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让他呼吸不顺。顾不得了那么多,他在光线好的地方坐下,开始聚精会神研究起那把狙击枪来。 南方天空的阳光斜射进坑道里,落在他的脚边,坑道里明暗的界限很清晰。他将腿脚缩过去了一点,免得太阳晒着,他要专一用心来研究他钟爱的东西。这是他第一天上战场得到的战利品,误打歪撞,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虽然是战利品,但部队还没有换防,也来不及清点,战斗要紧,东西一直都还放在他们班的这个坑道里,现在没什么事,他得以继续来研究这种超长距离射杀武器。 他像上次那样靠在那一根支撑原木上,晒得发烫的头盔早已丢在旁边,不过手中寸步不离的ak47此时则靠放在右手边的坑道壁上。 很快他就对手里的这东西的构造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他是军人,天生一种对武器的热爱,东西到了他的手中,了解构造不是难事。他觉得这种枪跟ak47没什么区别,不过是ak47的放大版罢了。 他的感觉是对的,这种苏联造狙击武器,确实是ak47的放大版,但发射机构更简单。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ak47的活塞与枪机框成一整体,而svd的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并可纵向运动。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设计,是为了提高精度。svd採用短行程活塞的设计,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在火药燃气压力下向后运动,撞击机框使其后坐,这样可以降低活塞和活塞连杆运动时引起的重心偏移,从而提高射击精度。但机框后坐时的开锁原理与ak相同,开锁后的一切抛壳、复进、装填动作也与ak基本相同。 细细一看,他发现这svd其枪管前端有长约70mm及5个开槽的瓣形东西,不用问那是消焰器了,猜都能猜到。开槽有3个位于上部,2个位于底部。他当然不懂这样设计的原因,这样设计,从消焰器上部排出的气体比从底部排出的多,实际效果是将枪口下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枪口上跳。另外消焰器的前端呈锥状,构成一个斜面,将一部分火药气体挡住并使之向后,以减弱枪的后坐。它的消焰器能兼起制退作用。 枪的前端附有刺刀座。刺刀座在准星座下方,可安装刺刀,利于近战搏杀。 (作为狙击步枪,这是一个特例,和绝大多数的西方狙击步枪不一样,这是苏联武器重作战力的一个很好的体现。)虽然这枪是ak47的放大版,但由于svd所配用的是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精度高,威力大,在1000m距离上仍有很强的杀伤力,威力比ak47配用的7.62×39mmm43弹威力大得多,因此枪机机头也别于ak47,要重新设计,并强化以承受高压。不过由于只能单发射击,所以击发和发射机构比较简单,主要零件是击锤、单发槓桿以及靠机框控制的保险阻铁,有单独的击锤簧和扳机簧。当然,它也能发射7.62×54mm普通机枪弹,但威力精度等却要远远逊于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 看了一阵,想起那天在阵地上老猫说的苏联人安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的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开始静下心来研究这枪上的瞄准镜。 svd配用的瞄准镜是4×30mm的pso-1型,视场6°,包括物镜筒、物镜、滤色镜、手柄、调节螺帽、刻度、镜体、目镜、橡胶护眼罩、电池盒盖、镜头盖等设置。其分划瞄准镜的安装方式比较独特,安装座是安装在机匣左侧的。由于svd的机匣就是ak式的,因此瞄准镜的安装座只能装在机匣左侧。虽然pso-1瞄准镜的放大倍率只有4倍,但射程调节手轮可以将弹道修正到1000m(误差±1m),加上瞄准镜的分划板上还有三个距离分划,每个分划100m,所以svd的最大射程可达1300m。瞄准镜上有光源,夜间可以照亮分划板。另外还有一种可以旋转安装上瞄准镜的红外滤光器,用于在夜间射击时过滤外部红外光源。 pso-1瞄准镜测距方式,他记得一个侦察兵曾经告给过他,虚弧线和横线是测距的,以170cm为标准身高,人正好卡在2条线之间时,他所在的刻度就是距离,每一个数字代表递增100米距离。中间那一竖行∧是不同距离下的准星射程,距离远,用位置低的准星。至于2个准星距离间隔可能是200米左右。200米左右内用最上面的倒v形准星,200~400米用第2个,以此类推,1000米用下面竖线的上端。上排竖线刻度用于修正射击运动目标时的提前量,虽然当时没有实弹射击过,但他用过这种方法,搞定过好多的敌人。凡事都是可以摸索的,没什么巧妙的。 (在svd的导气管前端的气室有一个气体调节器,这是用来调整火药燃气的压力的。在平常环境及保养良好的情况下,调节器设在“1”的位置上,但当使用环境恶劣或战争上无法正常保养,造成导气管积炭过多影响正常操作时,可以将调节器设在“2”的位置上,增加推动活塞的压力。)这样把玩了好一会儿,心里很是赞嘆这种远程狙杀武器。设计及射击原理他可能搞不懂,但握在他手里的枪托的设计很特别,这是可以看到和感受到的。它是把一般的木质枪托握把的后方及枪托的大部分都镂空,既减重量,又能自然形成直形握把。这样一来,枪托抵肩的质心也比较接近枪管轴心线,能更好地控制枪口上跳。他发现在枪托上有一个可拆卸的贴腮,枪托长度不可调。 第67页 听说这种苏联军队在1963年选中的由德拉贡诺夫设计的狙击步枪在1967年即开始装备部队,是一种极好的班组延伸射击武器,英文为svd(snayperskayavinyovkadragunov),而我们后来才仿制出了第一把,他有些感慨。在这之前,埃及、南斯拉夫、罗马尼亚等国家的军队早採用和生产svd,以提升班组作战力量。敌人就更不用说了,班组战力提升巨大。 svd简略介绍:其枪全长1,220mm(49.8")含pso-1瞄准镜全宽88mm含pso-1瞄准镜全高230mm枪管长620mm(24.4")初速830m/s枪口动能3303j最大杀伤射程3,800m瞄具射程机械瞄具1,200m 光学瞄准镜1,300m 夜视瞄准镜300m 容弹量10发 含pso-1瞄准镜和空弹匣重4.3kg不含瞄准镜重3.7kg 包含以下枪机构件: 枪机框、击针、机匣盖消焰器、定位杆、定位套筒、枪机体、抛壳挺、击针保险、抛壳簧、抽壳钩、复进簧、滑动式照门、表尺板、护木、导气管固定销、导气室、准星座、准星、枪管、导气箍、导气箍固定销、节套、护木、机匣固定弹簧、弹匣、托弹簧、弹匣底盖、托弹簧固定板、托弹板、机匣、保险选择杆、扳机组件、机匣盖固定销、枪托等。 或许是太钟爱这种武器的缘故,他不知道现在已是正午时分,天气异常闷热,他在坑道里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了。 趁着中午的暑气,敌人已经由山下悄悄地摸上来了。 现在有三十多人悄悄地隐伏在阵地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一次他们来了个反常规突袭,选择在了白天,突袭的阵地也是三班的,不再是一、二班了。在树林子里,三十多人都集中在三班的防御阵地前面,静静地等待着支援炮火,要来个典型的炮火跟进战术。 武安邦换防后在加大观察洞里看几人打了一会儿牌,觉得没意思就回坑道里来休息,看见向前进在聚精会神地把玩那把搁置了好久的缴获战利品,问了一声: “班长,看什么那么入迷?”可把向前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呵,我在研究这把狙击枪,也没什么特别的。外面怎么样?” 武安邦此时看来已经变成了非洲人,只有牙齿雪白,露出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动静,青天白日,红花大太阳的,估计不会有什么状况吧。敌人给你什么印象,能否谈谈?”向前进将狙击枪竖起,靠在右边,转而拿起来ak,回答武安邦说:“很顽强,死命来争夺。我看我们的弹药储备不是很够的样子,得要找敌人增添些了。这叫以战养战,知道吗?太热了,我竟然浑身出汗了!你可别想着在这里能休息好。” 武安邦呵呵着走到里面一点,倒下地去,一面说:“要是能有一张床就好了,大家可以轮流来睡,舒服一点。回去休整时我第一件事就是睡觉,睡个饱。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睡了。”不一会儿这武安邦果然鼾声就起来了,睡得很沉稳。向前进也靠在背后的原木上,直伸着腿,很快睡着了。 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又有炮声将他震醒? 烈日下,二班前突到阵地前面地表的暗哨最先发现了敌情,立即拉动了警报绳子,二班代理班长文定国得到警报,也立即拉动了通向其他班的警报绳。 五秒钟不到,三班在加大观察洞里打牌的兵们扔下牌,纷纷抄起枪就奔赴到了各自反突袭的射击战位。有五个人钻进了地里,顺着前沿阵地的地表下坑道,往前突出到了二十米外。 经验是实践中得来的,大家几乎要把阵地攻防战打成了地道战了。 刚才众人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最先将坑道里睡着的向前进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枪往外跑出来时,武安邦还没有醒。向前进跑到前面岔道的加大观察洞里,他看不到一个人,眼睛往左右两边一扫,第一道战壕里也是看不到一个人。他心里有数,并不慌张。趁着敌人还没有攻上来,他跳起来,脚分开往两边战壕壁借力,人迅速升起来,而后一转身,往第一道战壕外边地表上一扑,再一摆腿,挂上战壕边沿,人就上去了。他看到左边有一个弹坑,于是迅速往那里滚爬过去。 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他趴在弹坑边上,将枪口对准前面树林子,而后迅速打开了保险。这是种不要命的打法,虽然对敌人直接形成杀伤力,但自我保护很不利。不过他认为这样视线更开阔,杀伤半径更大一些,现在有那么多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友,大家互为掩护,明暗相辅,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自己能充分吸引敌人火力,那么就相当有利于其他战友的对敌射杀。 摆好射击姿势以后,他静静地等待了几十秒钟,可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此时当空烈日,偏往了西南方,地面热气蒸发,空气似乎更加闷热。他上身全是汗水,在坑道里醒来时候就已经湿漉漉的了。汗太多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发现自己头盔也没来得及戴。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弹药没有带足够。现在只有腰间皮带里插着的两个ak47的弧形弹匣,管不了那么多,他拿出来了,摆在了前面,以利于等会战斗打起来时更换。 到处都静悄悄的。风也没有了。地上太热,简直烫人,他抬头看了下天空,瓦蓝色的天幕上带着些云丝的灰色,像是前面的树林子的那种叶绿色。看云可知,这种暴热的天气也许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雨天来得好,那种湿漉漉的日子,浑身沾泥,与水搅和,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第68页 又等了两三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他没有了半点紧张,有的只是那种等待的心急。 静静地又两三分钟过去了,树林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知了夏虫也不鸣叫了。他真有点等不及了!难道是错误的敌情? 他又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瞥眼间看到弹坑旁边有一丛不太完整的灌木丛,多少可以遮挡些阳光。此时他真想过去隐伏在里面,暂时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下。但他没有动,万一等会打起来,这个弹坑才是隐蔽点,可以避过射上来的子弹。 前面的草丛依然还很深,没有被怎么燃烧过,草丛下面一点的树林子更没有受到过什么损伤,依旧枝繁叶茂。敌人的炮打得是很准的,草丛上来一点点,战壕边和隔着一道战壕的防守阵地土都像是被翻过。敌人不但步兵顽强,炮兵的战斗力和专业素质也不赖。 敌人还没有出现,还没有一个人进攻上来。 除了热烘烘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整个阵地此时都没有了任何的声音,寂静得怕人! 这是五六月的山地丛林,五六月的山地丛林的作战杀伐的死亡阵地! 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敌人发动进攻,然后猛烈反击,将他们消灭在阵地前面。绝不留情,看见一个就相互射杀! 要么你就杀死对方,得以活下去;要么你就被对方杀死,永远长眠在此。 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简单。虽然原始,但很现代。 等待!耐心而冷酷无情地等待!! 然而这样耗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主动权掌握在敌军手里,总不能这样被动等到挨打才反击吧,可不可以先敌开火? 趴在地上,向前进又抹了把脸上的汗。此刻他没法知道敌人的详细情况,只能这样在地表上静静地等待着,以不变应万变。 原来二班那个前突潜伏暗哨发现的只不过是敌军的一个排雷工兵,上来摸路线的。那个傢伙趴在草丛中,小心翼翼,一直摸到三班阵地的前沿地表六十米处来了,开闢出了一条通道。见没有什么动静,然后又大着胆子,继续摸上来,斜离着他只有三十米了。那个哨兵很能忍耐,并没有一发现敌情就立即开火,通报了后,而是继续观察,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敌人,看看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意图如何。 向前进正等得心焦,突然前面左手方向啪的一声枪响,灌木丛草里冒出一缕淡淡青烟来,他前面的树林子里有人被打中了,发出来那种咽喉部中弹致命独有的短促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有人在前面草丛里打滚起来,草丛哗啦啦响,还没到五秒钟,轰的一声,滚动在草丛里的那人触响了地雷。向前进只看到浓烟中同时升起一片血雾和几块冒烟的碎布片,一只鞋弹出草丛,闪现了一下就不见了。 三班阵地上没有任何人开枪,大家都在继续等,等其他的动静发生。 硝烟散尽,紧接着草丛里又有了动静。有一个敌军被命令上来察看那个排雷工兵的情况,看到人已经死了,现在正在拉回同伴的尸体。 这种情况大家一般不会开枪。但二班的那个哨兵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刻骨的仇恨,他望着草丛中有动静的地方啪地又开了一枪。 跟着这个工兵摸上来的另外好几个敌军,此时都紧紧地趴在后面不远开闢出来的通道上不敢乱动,期待着没有被发现。他们还不想提前暴露,炮火支援还没有上来,离着发起攻击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再说现在排雷的工兵报销了,近五十米的通道没有打开,这可不好办了。 突袭既已经失去了隐秘性,大白天的强攻也不是个好办法,他们晓得这个排布防在这个阵地的班作战力量超猛,强攻要能够拿下早拿下了。在请示了上级过后,于是丢下了两具尸体,胡乱向上开了几枪,黯然退去了。 偷袭不成,只能再找机会,等下次发动连级规模的进攻时再来报仇雪恨了。这是敌人们所想的。 见敌人不战自退,枪声往下去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坑道里睡着的武安邦本来是去找班长谈点事情的,却没料一倒下地,太过疲倦了,事情也不想谈了,很快就睡着了。他在睡梦中是被那一声地雷的爆炸惊醒的。 刚才他睡得太沉了,虽然坑道里异常闷热,但太疲乏的躯体却管不了那么多,依旧睡得很香甜。爆炸声将他惊醒后,他一立起来,发现班长不见了,晓得有了情况,赶紧拿起枪,从坑道里奔出来,到了自己的哨位。发现黎国石早已不在,估计进入反突袭坑道里去了,他就在哨位上,站上一个梯窝,将枪摆上战壕边沿,做好了反击准备。 然而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静,只有二班阵地前有人向他们这边阵地前方开了一枪,他扭头看到班长趴在旁边不远的弹坑里,沉住气没有动静,显然敌人没有冲上来,他松了口气,还好赶得及,要是打起来了自己却没有及时参战,造成了损失那可就要让他难过了。 而后不久敌人的枪响了,子弹盲目地射上来,人却往后退去,这是在阻击上面的人趁机冲杀下来。他看见班长没有开枪追下去,也就没有开枪。 警戒消除了后,他替换回黎国石,让他休息,自己则继续站岗,监视前方树林子的动静。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一切都挺好,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及时赶来而发生点什么意外。 第69页 黎国石从反突袭坑道里退出来后,拍着身上的土,来战壕中间坑道找他哥哥黎国柱。没找到,晓得是打牌去了,看来没被敌人射上来的流弹打中,放了心。他猫着腰,直接从地下坑道中间的过道里过去,到了自己阵位,躲在里面凉快去了。 向前进等那一阵枪声退下去之后,又趴着在弹坑里观察了一阵,见实在没有了动静了,才半蹲起来,慢慢地往回退,跳下了战壕。 战士们轮岗的继续轮岗,刚才的人做的事情。看到大家都脱了上衣,挥汗如雨,在那个显得并不宽敞的空间赤膊鏖战,向前进摇了摇头。他叫一个旁观的战士张力生捡起他的外衣递过来,又往刚才出来的坑道里去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个叫张力生的老兵战士:“张哥,怎么刚才有情况我一点都不知道呢?”大家都笑起来,张力生说:“你到那个坑道里去了,没有电话线,看到没有,这个东西……”他捡起旁边的一根长长的藤子,拴在他的枪口上的。 “班长,我们都生活在前面的地下,很少去那个坑道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牌的熊国庆头也不回地说,“后面那地方是敌人的炮袭重点,不知他们的特工何时摸到这个情况的。那是唱空城计用的!前面的地下坑道里,天热了凉快,雨天不积水,这是个发明吧。阵地在后面,防守在前面,我们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地道战看多了,山地丛林中也用上了,我也佩服!但我总不能居后指挥,挨炮袭吧,有没有我的地盘?” 黎国柱说:“你当然是在居中的位置,我那里,挖得好大的洞子。但外面不能通光,平日都遮盖得好好的,以免让敌人发现了,所以光线不是很好,打牌我们都是到这里来。那边一班、二班的人开始时不愿挖我们这样的阵地前沿坑道,所以吃亏了。现在挖了以后,就好多了。等等,我出老尖,大!捡过来,不好意思,我们20分又到手了。班长,刚才武安邦跑去找你聊天了,问你什么了没有?”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起来,十分暧昧的样子。 向前进不知道大家笑什么,问:“他没说什么,他是去那里睡觉的。” 张力生有点奇怪:“他专门跑去那里睡觉?那么热,前面的地里多凉快,他是去找你谈事情的。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从你的包裹里搜出来好多信件,全是女人写给你的,大家都看了,什么张清芳、陆安儿、赵红梅,十好几个,都很漂亮吧?武安邦说,怕你招呼不过来,要找你商量一下。” 大家又哈哈大笑。 向前进心里知道一定是那些护士们写给他的了,急忙问:“那我的包裹呢?你们放哪儿了?”黎国柱说:“我的洞子里,自己进去找吧。排长说了,再有两周的时间就可以换防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去会她们了,你着急什么?”大家不怀好意地笑。向前进哦了一声,急忙转身,由第一道战壕里过去,进了黎国柱的观察洞。进口很小,进去后感觉立刻凉爽了,细一看,发现里面果然挖得好大,用原木固顶支撑,里面左右两边还有通道,分别通向两边的哨位的。向前进转了个身,猫着腰往右边通道里走进去,到了武安邦跟黎国石的地洞坑道里,发现黎国石在一张用木棒搭建的简易床上睡觉,床上铺着厚厚的草,这边的坑道洞子里果然也很凉快的,比后面的那个用来唱空城计的坑道舒服多了。 他又沿着通道走回来,到了中间的大洞子里,发现里面有不止一张床,他的包裹应该是在身边的那张床上,模模糊糊,他用手去一摸,将带子提了起来。 出到进口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他急忙翻找到那些信件,不好!全给拆了。这种事,他也干过,在下到连队跟老兵们混熟了的时候。前线的兵们都这样,没办法啊。 个人的什么秘密都保守不了,只能大众分享。 正要展开那些信来看,突然听到旁边的武安邦一声断喝:“什么人?” “是武安邦嗦?吼啥子吼?老子是连长!带换防的部队下来了。不过还蛮警惕的嘛!”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传入到了三班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武安邦的那一声断喝,将睡着了的黎国石都惊起来了,提着枪出到观察洞口来,看见是连长出现在洞口,赶紧立正,喊一声:“连长好!”连长回敬了个礼,回答: “还可以,也不是太好。你们班长呢?咦儿,向前进你从洞子里钻出来了嗦!你娃儿好好的一件新衣服,才一回来就弄得脏兮兮的。脸上也花猫猫的了。我带来了换防的部队,这次好了,来了个连驻扎这里。”向前进立正、敬礼、问好完毕,偏头往后看去,只见穿着崭新的大队人马,扛抬着轻重机枪、弹药箱,拥入到阵地战壕里来了。这些人一到就赶紧架机枪,其他士兵干部,清一色的56沖,一些人从他前面战壕里迅速奔过去了。 大家都怔住了,换防的部队来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还没有丝毫的接受准备。 向前进一手拿着信,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连长问:“连长,他们?” 连长摆摆手:“我也是临时看到他们上来的,你们都莫问我?这是上头首长们的安排。怕给你们说了今天换防,前天你们心里就等得慌了,守卫也不上心了。三班长,派个人去叫你们排长出来,你先跟这位张连长交代一下你们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等等,老子晓得你对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叫那个葛副班长来。”葛啸鸣跑到阵地左边去二班打探情况去了,此时一迭声地大喊着:“哈哈,来了这么多人,发财了,发财了哦!”已经跑来了。向连长敬礼之后,又向新来的连长敬礼,正欲将这个班的战备工事、布防情况以及防守经验报告给这个连长,那边排长已经听到动静奔出来了,老远就叫这个张连长。张连长急忙叫过一个负责接手三班阵地的排长来听葛啸鸣报告,转身去跟他们排长打招呼去了。原来他们是熟人。 第70页 所有三班的其他兵们跟向前进一样,都还有点无比兴奋和不大敢相信的晕乎。 真的可以马上离开这里回去休整了?可以吃好、喝好、睡好了?简单而实在地说,可以活着离开了?都呆呆地站着,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难道是在做梦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原驻阵地的一排倖存者们已经全都默默地收拾好了,阵地换防已经全部进行完毕,办完了手续,现在默默地站在战壕里,只等一声令下,就可动身开拔,打道回府了。晚霞染红了天空,这一群浑身脏兮兮,疲惫不堪,历经战火考验的倖存之兵,今天即将先撤回到连部驻地去,明天一大早就可迎着朝阳出发,离开这个充满硝烟血腥的生死之地。 一班、二班的阵亡者尸体被挖出来后,尤其是二班的战士,守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的尸体,痛哭失声,突然就不肯走了。 毕竟事先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大家也都有点捨不得离开的意思。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虽然所有人都巴不得早点离开,但真要一下子那样离开,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的。这是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地方,用命来死守的地方,付出了那么多,却要突然就捨弃,再无情的人,也不忍心。 “连长!你让我们留下来,协同他们守这一晚!”站在战壕里,向前进跨前一步,向连长敬礼后作最后的请求。 “是啊!连长,今天我们不走了!留下来,帮他们守一晚。”三班所有的兵们都说。看着这些无畏的兵,脸上全被落山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染红了,那些脏兮兮的满是汗渍泥尘的脸上,表情由依恋、恳请而变得肃穆,连长沉默了,只是庄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天快黑的时候,向前进对那个新来的连长说:“八连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阵地有点怪,凡新来者,敌军必有大礼物相送。”那个连长哈哈大笑,说:“相信,怎么不相信呢?我们来了,就是来受礼的。今晚必有一场大仗,我们做好了准备了。 我会马上部署兵力接收他们的礼物的。” 现在向前进静静地跟着班里的几个兵和新来的友军战士趴在阵地表面,枪口指着前方。这个连长的布战之法完全不同,不知道可不可行,他完全没有把握。但既然阵地已经移交,自己是自愿留下来协防的,当然得听从人家的安排。 根据这个连长带来的情报,对面敌军的团级指挥官已经更换,可能今晚会有大动作,所以他们才急忙赶来了。据他说,现在的敌军383团团长泰明杰曾住过昆明步校,是我们自己餵养出来的恶狗。这人深谙中国步兵战法,接防过后,对突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排阵地深恶而痛绝,急欲除之而后快。在听取了部下久攻不下的汇报后,大白天的又派出了侦察人员,进行地表侦察,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敌人的兵很狡猾,很有经验,老早就在阵地前沿挖下了坑道了,防守力量全集中在那里。而阵地上的战壕坑道,那是摆空城计用的,我们以往的炮火打击都是往后炸那些战壕坑道,管个屁用?今晚给我组织一个特工连摸上去,炮火急袭五分钟,全给砸在敌前沿阵地六十米范围,大家看到没有?地图这里,第一道战壕后面一发炮弹也不要落,浪费弹药。炮袭前沿五分钟后,特工连必可以搞掉他们,甚至不费一枪一弹。”参谋长武文霸也是接受过中国训练过的,看过中国的很多战斗电影,记得一个片断,此时正好用上,立即竖起枯瘦的大拇指:“我们怎么以前就没有想到过?团长大人高见啊!高,实在是高!” 一个特工连在夜晚的时候出发了。 夜渐深了,满天星斗,在经过白天的阳光暴晒后,地表、山林草木焕发出来的热气到夜晚一直都不能凉快下来。阵地地表上,大家都那样趴在草叶下,重机枪架在中间,向前进真是担心,这可是被敌人炮弹翻过多次的阵地啊,战壕分割的一个地表,只要有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么趴在这上面的人全都将牺牲。这个连长这样指挥,只怕要误大事。一个连,一夜之间恐怕就要丧失战斗力了。 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看看再说。大家的身上都披着草叶,没有人翻身,没有人说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凉快了一点了。向前进轻轻移动了下身子,他觉得下身左边腿脚有点麻痹了。前面树林子里突然发出头盔撞击在树枝上的声音,虽隔得远,但听来很清晰。 “有情况,好像上来了!”这声音,旁边的黎国柱也听到了,他轻轻地用气声说。 向前进赶忙低低地说:“注意纪律!” 黎国柱住了声。 突然之间,夜空中巨大而怪异的呼啸之声响起来了,抬头间只见敌人的无数炮火拖着尾焰,看上去远远的,十分壮观,但瞬间直奔向阵地,朝向大家来了。模糊中看见有几个兵急忙着跳下地表钻战壕内观察洞了,那个连长低声吼叫:“大家不要怕,趴着别动,注意警戒前面的敌人情况。” 原驻排的兵虽然害怕,但坚决执行命令,一个都没有动,倒是那个连的兵,在地表上的跳下去了三分之一。 第一排炮弹准确地落入到了整个阵地的第一道战壕内,每隔十米远就有一颗。 第71页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接二连三地响起,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还来不及作出下一步的反应,炮弹像是看见了众人害怕了似的,全又低头落回到阵地的前沿地表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完全淹没了引动的地雷爆炸的声音。 这样裸露在地表,太令人恐惧了。 地动山摇中,那些连续爆炸的闪电似的火光照亮了黑夜,看得见浓烟滚滚。但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前面了,地表上的人恨不能将头钻进地里去。向前进翻过了身来,仰面向天,背靠着今天下午才挖筑加固的地表掩体。不断地有弹片嗤嗤地打入掩体泥土。硝烟的热气浪滚过来了。燃烧的断草茎叶和泥土也飞过来,不断落在身边、身上,落入战壕里。 天空一片红。 阵地前沿地表上的草早烧起来了,一片火海,使得夜晚光亮更加大,明亮异常。 在猛烈的炮弹爆炸声中,塌堵死,又被炸开,如是反覆了好几次。很快三个班的前沿坑道陆陆续续,全被猛烈的炮火炸塌了。 五分钟后,巨大的爆炸声终于消停了下去,大家的身上都有了一层厚厚的土,从空中落下的没有了杀伤力的弹片无数。 浓烟尚未散尽,前沿草还在燃烧,敌人沉寂了许久,这一刻终于沖了上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一阵猛烈炮袭,现在这一个排的人就算没有全死,剩下的也不多了。一个连上来,拿下阵地那是猪八戒吃豆腐,小菜一碟,绝没什么困难的了。还是这个新来的团长大人有办法啊,毕竟人家是住过昆明步校的,知己知彼! 这些人顺利地冲过了已经不存在的雷场,在硝烟火光中继续沖了上来,简直是太妙了,一切都如团长大人预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样上来之后,他们看到坑道全塌了,凹陷不平,第一道战壕也给第一轮炮火快要填平了。 终于在一个月后拿下了这个阵地,大家都很兴奋。这样子的炮袭,一上手就断了敌人的退路,将第一道战壕炸平,然后再猛烈地炸塌坑道,这一招,团长大人好厉害啊。这个连的特工们站在了凹陷不平的炸塌坑道上,不用再上来细看,阵地已经全拿下来了,这已经是实情。连长已经迫不及待地命令打开电台,要向后方的团部报告喜讯了。一些敌军开始在扑火,一些则迅速上到第一道战壕边沿来。 刚才炮袭一停,所有跳下阵地到战壕内观察洞里躲避的战士们纷纷回归到了阵位,大家全都摆好了射击姿势,静静地趴着,只等一声令下就开火。 现在是一个连加两个班的防守力量对阵一个连的进攻,敌人全在眼前。 “打!”大屠杀瞬间就开始了。这个连的配备已经是清一色的56沖,加上轻重机枪,火箭筒,喷火器材,突然一起开火,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火力,敌人措手不及当中,成排地倒下去了。 向前进发现,光脚板的敌人扛着弹药上山快,拿着枪下山更快!这些特工们真的是训练有素,指挥官们更表现得不错,在受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下,仍然能够边抵抗边后撤,顺利地逃走了将近一半人。 天明打扫战场的时候,敌人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全数被打成了蜂窝。阵地上一片黑红,鲜血流尽的敌军尸体,大都已经萎缩。 这一仗,新来接防的兵们兴奋不已。动作快的,捡获了ak47,欢喜无尽。 等到硝烟散尽后,黎明也到来了。该走的人遇上的最后一仗,打得相当地出色漂亮。这个排倖存的所有人都可以无憾地离开这里了。 昨天卫生兵往牺牲者的尸体上喷洒过了福马林,而后用白布层层包裹了高度腐烂了的烈士遗体。现在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坚守一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应该撤离了。但二班的几个战士还是死活不肯走,非要继续坚守下去,打到最后一口气,一定要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这也难怪,他们的正副班长都阵亡了,失去理智,充满刻骨仇恨是难免的了。此刻为国征战已经演变成了私人恩怨,他们血红着眼,自己连长的命令也不听了。 最后连长没法,只得下令下了几人的枪,每人被三四个高大的接防兵架着,几乎成押送状态下撤离了阵地。 那些阵亡者被白布包裹后,再裹上草绿色雨布,放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向前进跟本班的人走在最后面,上山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停地回头望,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上到了23648团的防守高地,高地上战火摧残的景象让人哀嘆,草木不知来年可否生长起来。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也许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依然是战火纷飞,看不到满目葱绿的色彩吧。 站在这个高地边沿,大家又往山下看了一眼,最后一眼。只见朝阳的红光,落在了阵地前面的林梢上,那种红光,将一切都染得格外得悽美豪壮。 前面的人已经走过23648团的阵地,下到连部驻地去了,这十二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久久凝望着山下,那一眼,最后的一眼看得很长。最后大家全都缓缓地举起手来,向着那片浸透着他们血汗的阵地敬礼!久久地敬礼。 可以说,现在他们是一群哀兵。 哀兵必胜! 但必胜的哀兵已经换防,将不再血战到底。 连部驻地也已经被人接手了,现在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倖存剩下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地站在了草房子前面。很快,连长集合了所有的倖存者,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他逐一望过去,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第72页 终于,连长果断地吼了一声:“立正!稍息!全连都有,告别阵地,对天鸣枪,子弹三发。预备,放!” 阵地上响起了枪声,五十几把枪一起射向天空,弹壳纷纷弹跳着,蹦入到稀稀拉拉的烧过的草丛中。 东方的红霞绚烂多彩,霞光还没有散尽,迎着朝阳,五十几个浑身骯脏、疲惫不堪的武装军人,轮流抬着未被送下后方去的十几个牺牲者的遗体,有点沉重或可以说是垂头丧气地走下山去。大家的心里都有一种悲哀,为着死去的那些战友开心不起来。一路上还要经过好几个敌军控制的山头脚下,不能放松。往下走着的时候,没有抬担架的兵们手中枪都紧紧握着。 大家不停地翻山过岭,上上下下,由很多个友军阵地的前面走过。每走过一个友军阵地的前面,阵地上的友军士兵们都要一起对天鸣枪三响相送。 能活着下去,实在是不容易。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斜坡,走下去可能要花费半小时。所谓的路,无非是送给养的兵们从高过人头的草丛里踩出来的。有两个工兵在前带路,他们手里拿着探雷器,往前伸着。一路来都是这样,向前进则带着他的班紧紧跟在这两个工兵的后面,他们是前部先锋,起着警戒作用。 山间不断有白雾升起,天空明丽,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日子。然而朝露很大,很快大家的裤腿都湿了,尤其是那两个工兵跟走在第三位的向前进,上身前襟也都湿得厉害。巴掌大的路很滑,很不好走。向前进斜斜地端着枪,他身后的班里战士也都将枪紧紧握着,拉开着一定距离。大家不停地环顾四周,走得相当小心。虽说是换防了,可是敌人不管你这个,尤其是冷枪手,打几枪,干掉你几个就跑,很难追到,要是被射杀了,只能白吃哑巴亏。虽然这样不停地左顾右盼,可两边草丛太深了,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要看,看对面坡上树林草丛中的动静。 这样走着走着,到了一个相当陡峭的地方,前面的工兵好像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对面山上响起来一声枪响,子弹瞬间穿过两山间的峡谷,打中了前面的探雷兵。探雷兵往前一扑,压上了两颗地雷,当场气绝身亡。 大家全都趴在了地上。在清晨的新鲜空气里,硝烟味特别的刺鼻。 “他妈的,对面山上有狙击手!”硝烟中向前进前面倖存的那一个工兵回过头说。 “那个工兵怎么样?还有救吗?”向前进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呆了一呆。 “我得看看。没有了,死得太惨了。现在怎么办?”那个工兵像要哭了。 “前面很快就要下到沟里了,我们这样趴着不行,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你继续探路,让我来解决他,为死去的人报仇好了。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赶快行动。”向前进果断地说。 “绝对没有,这种阵仗我见得多了。敌人的狙击手很狡猾,专打有价值的兵。” 那个工兵边往前爬行边说,“我同伴的尸体怎么办?不要丢下他。” “放心,后面的人会收拾的。你用心探路!别站起来,一直爬着走。”向前进长长地嘘了口气,跟着爬了过去。到了前面地雷的爆炸点,他看到这个工兵死得真的太惨了。躯体应该是被地雷拦腰炸断了,他身上的血还在往外边流着,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气。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狙击枪打死了,又压上了地雷,身躯即使没被炸断裂,胸腹部也应该全炸开了。从这个牺牲者的身边爬过去的时候,除了硝烟、热血的味道,他还闻到了烧焦的衣服气味。 正继续往前爬,只听身后不远处的葛啸鸣说:“大家往上边一点的草丛过去,动作快一点!”向前进回头喝道:“绝对不行,要么跟着爬下来,要么就那样趴着别动,路的上下两边都被敌人埋了雷了,别去送死,只有跟着工兵才最安全。大家动作放快一点,赶紧下来,到山沟里去,我们从那里上坡,去干掉那个狙击手。 大家很快到达了谷底,向前进留下三个战斗小组继续警戒开道,自己带着武安邦的小组,进沟里往山上跑去,要找那个狙击手的麻烦。 然而敌人的狙击手早已熘走了,这些人很狡猾,他们在刚才下坡的小道那里埋了一线雷,而后跑到这边山上,用狙击枪一动不动瞄准,镜中人影一黑就开枪,打了就跑。向前进带着人估摸着方向摸上去时,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只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找到了一颗子弹壳。 “跑掉了就算了,山那么大,追不到了。我们赶快下山去。”向前进手一挥,带着大家又往山下跑。刚才他们在山上搜索了一阵,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换防回去休整的连队大部分人马已经通过山谷往前去了,只有张文书跟两个战斗小组留了下来接应他们。 “三班长,怎么样?干掉了人没有?”张文书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向前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张文书回头说:“大家都出来。”立刻从两边的草丛中钻出了六个人,都是这个连的战斗骨干。 向前进问张文书:“连队通过了多久了?” 张文书说:“有一阵了。” 向前进说:“那大家赶快走,这样大白天的,落了单不好。” 第73页 于是大家快步奔跑,杂乱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响起,好一会儿才在出山谷的地方追赶上了大队,把大伙都累得气喘吁吁。 连长见大伙跟了上来,放了心。问了情况后,知道没有战果,气得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妈的想不到在回来的路上也不安全,看来还真得要小心些。张文书传命令,前面就要到公路了,过去时大家拉开距离,尽量快速一点,注意山头上的敌军开枪打炮。”队伍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了敌人封锁的公路地段,还好没有遇上冷枪。 当大家都安全越过公路过岭去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时间应该到了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又接着走,很快前面有了一个兵站。兵站有好几辆汽车掉着头,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连长一去联繫,汽车兵的头头答应载他们一程。 大家都很累了,有车坐,那是好事,都兴奋起来。等了没多久,所有人分乘在五辆车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摇摇晃晃,下山撤离回到后方去了。 向前进不大记得前晚上的来路了,望着右边的山,他想在撤回的路上看到点什么。汽车过了一处悬崖,在巡逻,他想起这地方很熟悉,没猜错的话,拐个弯以后,前面不远一点应该是前天晚上在车上遇到敌人特工偷袭的地方。 他很留意地看,但那地方他竟然没有发现到,心中不免有点遗憾。 很快在前天来时跟其他部队的人集结的那个兵站前,汽车停了下来,所有的人要在这里短暂休整一下,吃点好的饭食东西。兵站的炊事班也接到了命令,正在忙活着五十多人的饭菜,没想到提前乘着汽车来了。出来一看,这群兵跟他们想像中的不一样,全都是一副饿相,晓得不再煮一大锅饭不行了,赶忙又煮饭。 这个兵站的兵们大都认识向前进,都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向前进呵呵呵笑:“你们排长呢?没事了吧?”都说:“谢谢关心!没事了,留院看护的战友刚打过了电话来,说醒了,但可能要住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向前进拿眼四处望,并没看见前晚发威的那个新兵。 “前晚打死四个敌人的新兵呢?你们不会再说要打他了吧?”他问。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一个老兵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我姓刘,叫刘大众,说要打他的人是我们几个老兵,当时是冲动了点。向同志,你姓向吧,没说错?向同志,那小子,你不知道啊,我们连长给他请功了,是个三等,这会儿可能正在那边帐篷里写材料呢,连长催他要。他这两天一开口就说前晚是你救了他,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总之对你忒感激!我去看看他在不在,把他叫过来见你?这个这个,向同志,我们有个事情求你,请你帮个忙。事情是这样的,那小子有好几包好烟,平时藏得紧,到时向同志你千万行行好,帮忙骗出来,分给我们行不行?”大家又哈哈哈笑,看着向前进,等他回答。 “你看可不可以?我们大家求你了!我们的烟都是战备的,等会就会每人一包分发给你们,我们却天天看着不能动,难熬啊!你就帮忙行行好!” 向前进脸上有一种怪怪的表情:“呵呵,合伙算计他?他是个新兵啊!” 大家都说:“哎呀,向同志,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大家都是同志,互通有无而已。实在是好久都没过瘾了,通融一下,大家都记你的恩德如何?”又是嘻嘻哈哈地充满着狡黠的笑。 向前进还是不大肯,推辞说:“这样可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们不如直接找他要好些。他怎么会不肯?我十几条好烟不也都分给大家了。” “十几条好烟分给大家?你傻了?子弹没打中这里吧?”刘大众一手指指他自己脑袋瓜儿。 向前进不回答,伸手去摸他自己身上口袋。看到这个动作,大家不说话了,都睁大了眼睛,放出光来,只等着好东西到手了。 然而他们失望了。向前进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都很饿,好久没过瘾了是吧?我去给你们找一包来,别走开。那个新兵你们就别打他的注意了,好不好?”向前进说着,转身去找人。 远远看到熊国庆大约是关心伙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就叫住了他:“熊国庆你过来,烟呢,还有没有?给我一包。” 熊国庆边伸手去口袋边说:“你又不大抽菸,这会儿要一包干什么?我昨天分到手两包,瞬间就抽完了半包,剩下半包打牌输了。这一包抽了好几支了,你要多少支?恐怕不够了。”说着递了过来。向前进大略数了数,觉得还够数,谢过了熊国庆,正要走。 这时连长和张文书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急忙叫住向前进问:“三班长你拿烟去干什么?莫剥削熊国庆的,老子拿给你!要一包还是两包?”向前进心急火燎地说:“一百包都不够,不过暂时有两包就好了。” 连长顺着向前进的眼睛看过去,发现一帮人都看着这里,说:“老子晓得了,跟着老子走嘛,到那边的大帐篷里面去拿。”向前进于是将拿在手中的那大半包烟递还给熊国庆,要跟连长去拿。 张文书说:“看样子恐怕等不及了,要救命,我这里身上带着两包,三班长你先拿去。连长,先跟你说清楚,是给你垫出去的,回头找你要回来。” 第74页 连长说:“咦儿,你个狗日的张文书,摁是跟老子来认真的嗦?你跟倒老子好几年了,老子哪阵亏待过你哦?你自己说嘛,搞得那么小气干什么?信不信老子生利,还给你三包?” 张文书说:“利息就不要了,只要莫杵脱本子。连长我过去跟他们吹牛去了,要是吹迷了,吃饭时你喊一声。”连长说:“腰得山!你也看到了,吃饭还不是时候,大家互相提醒。我去大帐篷里小睡一哈哈。你记到起吃饭时要等老子到齐,莫有大务小事就记得找老子,到吃饭时就忘记了连长,打落老子的了,到时候起来吃你们的剩饭锅巴。”说完跟熊国庆自走去大帐篷了。 张文书跟着向前进过去,跟那十几个兵站的人打了招呼,攀谈起来。向前进撕开烟的包装来分发,兵站的兵们饿坏了,像是鸦片鬼似的,手有些哆哆嗦嗦地接过去,只顾吞云吐雾起来,对于张文书的攀谈,乃是鸡吃米似的点头,只管嗯嗯答应着,也不知张文书都说了些什么。 将近有一分钟的时间,向前进跟前烟雾很少,那些人全吞肚子里去了,跟着过去了许久才有了烟雾缭绕这样的场面。 向前进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在给养便利的后方,兵们尚且饿成了这个样子,前线的呢?昨天向前进没有看到自己班里的情况。难怪熊国庆刚才说:“烟一到手就抽了半包。”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外国人说的“像中国人抽菸那样厉害”的这个比方不是没有根据的了。 等烟雾散尽后,向前进说:“退伍后我想自己办一个捲菸加工厂,赚光你们所有人的钱!”大家都嘿嘿嘿笑。 这笑很纯,很真,还带着些感激。 回撤连队的兵们很快吃到了比较可口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过后,兵们摸着滚圆的肚皮,抽着饭后的神仙烟,过了一把真正的幸福生活。 向前进又把自己分到的那包烟分发给了这个兵站的人。离开这个兵站的时候,兵站的兵们都出来相送,都觉得向班长这个人不错,有亲和力。 “难怪这小子看上去那么年轻就可以当班长,老兵也服他。老子们总共才见两次面,他要来当老子们排长我也没意见。”望着车去远了,刘大众说。 “听说这小子天生是个当兵的料,很多来去的人都传说,打起仗来,人可狠了,手很毒的。哎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说。 “听说是个狠角色,看起来这小子斯斯文文,谁相信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另一个也说。 已经是十一点了,太阳光照干了身上被露水打湿的所有地方,到后方,大家都放松下来。 到下一个兵站的时候,师团都来人了,还有专门的来接的汽车。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谢过了搭载他们的汽车兵,蹬上了专门来接的汽车。师团部的人带来了一些慰问品,每人一条三十块钱以上的好烟拿到了大家手中。 临近正午时分,汽车缓缓地开进驻地营区。夹道欢迎的老乡们看到一百多人的连队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生还,而且全是一群泥人,又黑又瘦,有的还挂着彩,都不禁痛哭失声,搞得气氛很凝重。 汽车在人群中开得很慢,渐渐地到了营区大门口,只见大门口贴着鲜红标语: 热烈欢迎参战部队凯旋归来。 一看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流了泪,甚至有的人哭出声来。 师长、政委都来了,等在门口。留守连队的兵们则排成了两排,擂动起大鼓来,闹翻了天。下了车后,师团首长们一一跟大家握手。 老乡们抬来了一口瘦肉型巴克猪,从人群中挤过去。留守连队的兵们围着劝,说不能要,要老乡们抬回去。老乡们不说话,一个劲地抬着往里走,抬到伙房门口去了。放下来后,就有人进去抢了一把刀出来,往那猪脖子下一刀捅进去,杀翻了。一个老乡说:“猪已经死了,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全都走了。 事情层层上报到了师长那里,师长手一挥:“要!先收下了,过后再算钱给他们。不要会伤老乡们的心的。” 此时营区里生还勇士们在留守连队中的同乡、朋友和熟悉的老乡们都围上来了,个个抱头痛哭。场面有点混乱。 最后,哀伤过去了,部队下发了犒劳物品,第一时间给到了每个人手中。牙膏、牙刷、毛巾、香皂、内衣裤、军装等全都领换新的了,大家洗了澡,有的用去了半块香皂,出来后浑身轻松,从头到脚皆焕然一新。 前方跟后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大家从澡房里出来后,都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只见丽日当空,营区里仍旧是很热闹,一派忙碌。文工团的人来到了这里,要进行慰问演出,这可是大喜事。留守连队的兵们既要搞伙食,又要搭台子,简直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 大家都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还好,很快全连集合,师团长及其政委都讲了话,话都讲得很简短,很动感情,最后连长命令大伙儿睡觉,下午六点起来,六点半开饭,八点看慰问演出。 于是按命令回到宿舍,但没有人睡得着,大家都在抽菸,向前进也在抽。这一层楼房现在很安静,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人多时候的那种气氛了。毕竟有五十多人长眠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宿舍还好一些,刚才从那边过来,有的宿舍一个班的人只剩了两三个,空荡荡的。 第75页 虽然活着回来了,班里满员,但大家的心里都很悽惨,有一种战后深深的失落。 躺在床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许久,武安邦吐了口烟圈,嘆息一声,说:“仗打完了,很多凯旋的人又要走了。我们班可能就要走两三个,真捨不得要退伍走的人啊。”向前进躺在铺上,闻言不禁也嘆息了一声:“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天南海北能走到一起来,是一种缘分。上了战场,又都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蹟了! 该走的就走吧,当兵的为国征战,已尽到了义务了。张力生,你是不是等一休整完毕就退伍了呢?” 斜对面上铺的张力生说:“是的,我已经是超期服役了。现在仗打过了,应该可以退了。班里的王宗宝也是超期服役,我们到时会一同退伍。” 黎国柱说:“按规定,部队会给你们一笔钱,算是报答你们参战,为国家出力。 回去的话,参战的人,地方上应该会安置的。” 张力生说:“无所谓,我们那边的改革正在进行,我很多中学的同学都搞生意发了。回去后我倒想自己干,不要安置。随便干点别的什么吧,跑运输、做服装、搞建筑什么的都可以。” 向前进嗯了一声,问王宗宝:“王哥,你呢?”王宗宝没有答话,大约是已睡着了。 南风吹进窗户里来,很凉爽。渐渐地班里的一半人在连月来的极度疲劳中,抵受不住洁净床铺的诱惑,睡着过去了。 不一会儿,瞌睡虫爬过了所有醒着的人的眼,大家都睡着了。 依然是很凉爽的南风,不断地吹进窗户里来,不断地轻轻抚摸着每一个沉睡中的凯旋勇士。 一个多月来,这些在血战杀伐的作战场里的勇士们没有洗过一次脸,更没有洗过一次澡;没有吃过一餐可口的米饭蔬菜,更没有享受过大鱼大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更没有像这样在安宁的后方沉沉进入过梦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从夺命的炮火硝烟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了,吃过了可口的饭菜,洗过了痛快淋漓的温水澡,满身的疲惫发作了,让他们睡吧,好好地睡,好好地进入到甜美的梦乡。 凉爽的带点温柔的南风啊,你吹吧,轻轻地吹吧。你就那样轻轻地吹进来,切莫惊醒了这些勇士。 这不是在战地上疲倦至极的那种沉睡,这是在后方,这种从战地归来的沉睡,那感觉就像一群离索的孩子回归到母亲的温暖怀抱的那种幸福甜美。 营房的宿舍静悄悄,十二个人的鼻息沉稳而均匀。 这一觉直睡到了下午六点。 尖厉急促的哨声在楼下响起来。 一瞬间,沉睡中的所有兵们都惊起来了,条件反射般地抄起枪就往外跑。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楼梯上持续响着。 向前进带着大家第一个冲到下面,像往常一样,连长像一根桩那样钉在那里。 像往常那样,连长依旧是那句话:“你们班还是最快的。”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从战场回来有了点改变,这次提前了三秒,用时七秒不到。” 说完这句话,全连五十多个凯旋归来的兵也全都到齐了。 “立正!稍息!同志们,开饭时间到了,大家精神点,张文书,起歌唱!” “是!”“全连都有,预备!” “我们的队伍……唱!”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 五十多个汉子,扯起嗓子,吼起了歌。歌声响彻营区,响彻了整个黄昏,响彻到了云霄之外。 这一餐,大家被允许喝半斤酒。有的禁不住酒力,当场就醉了。看完了慰问演出,又接着睡。明天,后天,大家的任务都是睡。 睡够了,精神养足了,部队有可能再拉到成都去休整三个月。只是有可能,还没定准。 狙击手第十章 特种训练(1) 大家都很少说话,默默无言地大睡了两天。 没有出操,只是在吃饭时连长才会在楼下吹哨子。 每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现在体力的透支已经恢复过来了。 当兵的刚从硝烟中走出来,突然间来到了和平世界,又不出操,相互之间又不多说话,只是过这种吃吃睡睡的生活,这非常令人不习惯。营房里也太安静了,太清闲了,这般体力恢复过来之后,大家却又都在精神上落入到了巨大的时空之差中去了。还是打仗过瘾,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那才是兵们应该过的日子!大家都很空虚,不时在脑海中幻想出那种场面。 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一早都起来了,连长并没有在楼下吹哨子,大家自发地到操场中去跑了数十圈,边跑边高声而又沉闷地吼叫,将心里的时空落差带来的压抑暂时尽情地释放了出来。跑到一身透汗时,就脱了衣服再跑。跑到跑不动了,累趴下了,还在地上嘶哑地吼叫。 回来洗澡,吃饭,又蒙头大睡。 睡梦中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反覆出现,醒来后睁大了眼睛抽菸,呆呆地望天花板。 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样下去会疯掉。 第五天的时候,依然是那种艷阳高照的好天气,南风大部分时候很凉爽轻柔地吹,有时又很猛烈,吹得打开的窗户摇晃不定,咯吱作响。通过这几天的大睡,大家都从战地中彻底回到现实中来了。开饭时间连长在楼下吹哨时也不再紧张了。 第76页 冲下楼去时,已经变得很有序。 但精神上变得无所依託,却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来填补。比较起来,大家倒非常乐意过那种紧张的战地生活。 大前天早上,也就是回到营里驻地的第二天,师长跟政委都来看过了他们,对他们的表现大加赞扬,称誉不绝于口。 但有一件事,令大家都在思考,得要做决定。事情是师长提出来的,如果都答应了,那么就得要放弃休整,进行全训。考虑到班里有两个老兵要退伍,连排班长们都没有拍胸脯答应。 向前进陷入了两难。这不是命令,现在他们在休整当中,可以不接受任何任务。但当时师首长提得很含蓄,可以说是殷切期望,尽在其中。 “各位英雄同志,你们征战月余,从生死场中走出来,这个我们知道非常不容易。但我们今天来,除了专为看你们,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是商量,不是硬性命令,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这个师长说说可能跟你们今后的命运有关的一些事情?”当时师长坐在向前进的铺位上,喝了口茶水,望着大家说。 师长政委都来了,而且是亲自开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大家都站起来,很坚定地说:“首长请说!” 师长很客气:“请同志们都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说!你们现在是国家的功臣,不能站着,都坐下来!” 没有人坐,都站着。 “向班长,叫同志们都坐下来。呵呵,在你的地头,我这个师长命令不动人了,得要你这个班长大人亲自出口命令才行啊!”师长见大家不肯坐,转而去跟向前进说。“是!首长。全班都有,坐下!”向前进发了命令,带头坐了下去。 大家于是又都坐下了,听师长说。 “同志们,那我就直话直说,不拐弯儿了。仗可能要持久地打下去,打持久战。 你们的战情报告我都看过了,个顶个的都是好手,战斗力超乎想像,是我们部队的骄傲。由于你们的表现和配合上的默契,我们非常渴望你们能全员加入到侦察兵这个行业当中去。但这样一来,你们就将不能卸下马鞍,还得要接受训练,继续征战;还有,要退伍的张力生、王宗宝两个老兵也不能退了。你们考虑一下,不要马上回答。成了侦察兵以后,你们要是表现好,就是要留下来,一直打到我们觉得可以停手的时候才能走人。但有一点得要告诉你们,侦察兵执行的任务都是很艰难的,通常面对的是敌军的老牌特工和特种兵部队,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你们当中很可能会有牺牲,不知道你们怕不怕?总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再回答我。” 陪同的连长说:“如果你们答应下来,接受侦察兵训练,那么我们就不去成都了。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没有意见。师长的意思,你们有实战经验,受过血与火洗礼,班里人之间同生共死过的,感情牢固,友谊深厚,配合上无懈可击,若能加入到侦察兵行列,成为师团首长们的手中利剑,那就太好了。但主要是考虑到大家刚从战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要让大家接受任务是有点不近情理的,所以师长刚才一再跟我说了,这次不是硬性命令,是自愿原则,同志们要好好考虑。师里还有数千人的部队在留守当中,组建侦察兵小分队,人手可以从他们当中抽派。”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在用生命去进行搏杀,好不容易从战场活着回来,连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兵再去受这份苦了。然而面对的是师团首长们的殷切希望,大家又怎么能一口回绝呢?人是感情动物,重要的是师首长们对大家的肯定、信任,让大家不好拒绝。 人生能有几回搏? 况且有这样的将军,通情达理,不用命令来威压,当兵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三天时间已到,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吃过了饭,大家很严肃,在宿舍铺位前站成了两排。 不知道大家会如何想,作何决定,向前进提出了这个问题过后,看到大家都很认真,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转身站在了中间,背靠着外面窗户,看着大家。他没有说什么开场白,而是直接问道:“大家考虑好了没有?” 只要有一个人不答应,那么大家都可以不再上战场了。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尽量避过这个话题,只是尽情地吃睡,但在心里,可能都已做好了决定了。 只以为大家会很快有回答,但结局出乎意料,没有人说话,大家继续保持着几天来的对这个话题的沉默。 身为一班之长,这个问题当然要搞出个结果才好向上汇报。向前进跟着大家沉默了一阵过后,再度开口说道:“这样吧,大家不用说话,现在换位,同意接受训练的人到右边来。” 这一招很灵,很快结果出来了。 左七右四。 向前进看着大家,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只是呆站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看不清的表情。 正当他要接受这个结果的时候,很快队列又发生了变化。 有几个人影在他的跟前走动,三秒钟后,队列的排列结果为右七左四。 向前进只是看着大家,他自己没有动。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班长带头。再说了,有时候,班长带头不一定都会是好事。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大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了。 第77页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队列没有再起什么变化,看来同志们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好吧,同志们如果真的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去训练了。解散!” 命令发出了,然而久久都没有人散开。 他眼前的队列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又开始在继续变动。 右八左三。 左边三人中的黎国石有点迷离,看上去似乎还拿不定主意。当被他站在右边的哥哥下颌一努时,他看看大家,赶紧走过来了。 右九左二。 宿舍里空气变得有些让人感觉到一阵沉闷。 大家看着超期服役的两个老兵,老兵昂着头,脸上的神色庄严肃穆。 向前进点点头,再度迅速作出了决定:“解散!” 右边的人已经在动了。 那两个即将退伍的老兵还木然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庄严肃穆的。 “等等!”张力生突然喝了一声。 右边的人赶紧站住,然后回归原位置,站得笔直。 张力生大步向他们跨了过来。 啪啪啪…… 宿舍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代表了所有人想要说的话。 掌声响了很久。 王宗宝惶惶然乱了,眼中突然就流出了泪水。在这掌声中,他也慢慢地走过来了。掌声响得更加持久而热烈。掌声中,大家像标枪一般挺立着,等最后一个人做决定。最后一个人是他们的带头班长向前进。 不知道向前进会作何决定? 现在他的左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十一个人在右边站成了那么笔直的一排,那般的倔犟挺立,仿佛永不言败,永不言屈服。这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十一个人啊,他们是一个整体,完整到不可分割。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悍勇之兵,他们攻防之力兼备,尤其坚守的阵地,更是固若金汤,敌人无论如何都强攻不破。 这十一个战士,在历经生死考验后回到后方,本可以就此离开硝烟瀰漫的战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的情谊,他们为了家国安宁的匹夫责任,他们不怕牺牲的无畏精神,又让他们紧紧地走到了一起。只因为是一个班的人,大家亲如手足兄弟,有福必然同享,有难必然同当! 也许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以说明:我亲爱的兄弟,没理由看着你们去冒生命危险,而我独自离开。 什么是真正的战友情谊? 这就是! 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想要说的,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之中。 所有人的眼中都饱含着热泪。 终于掌声消停了之后,站成了一排的所有人都看着前面的向前进。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中间,他并没有归位。 向前进看着大家都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那样看着大家, 眼里和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大家也都继续那样看着他。渐渐地他看出了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期待,那种期待,随着炽热的泪水流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将气氛搞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解散!”他突然大声说。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都还那样站着。 向前进没有回归到众人之中,他大踏步走出去了。 看着他扔下众人,大家面面相觑,无声地看着他那那样大踏步走了出去。 他去哪里? 难道是在逃避? 呆站着的兵们心里很痛苦、很复杂、很无奈,没有人明白他没有跟大家站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毕竟他跟全班并肩作战的日子不多,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真正的战友情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才看得出来的。大家都无力地回到了自己铺位上,躺着抽闷烟。 沙场征战从此将结束了。 硝烟已经散尽,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再没有必要重返前线去冒险求生了。 大家心里真的很复杂。 很快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向前进回来了。没有人理他,甚而没有人正眼看他,每个人都在继续默默地抽自己的烟,心情很沉闷。 向前进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汇报了。师长会派车来接走我们,晚上出发!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对外保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将菸头扔了。 “你这臭小子!故弄玄虚来捉弄我们!看我们怎么收拾你!拿他来打屁股油!”老兵们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骂道。新兵们也跟着从床上跳起来,大家发一声喊,一起上去,立刻就将他放翻在地了。 四个人分别拿住了他的四肢,抬起来前后甩动着,齐喊着口号:“一、二、三……”不停地用他的头去冲击着前面另一个人撅起的屁股。沖走一个,又来一个。 大家对向前进一阵发泄过后,心情好多了。然后又各自回到铺位上去,躺着抽菸,聊天。向前进的头被大家用去冲击别人的屁股,沖了好几十下,现在感觉有些晕,好半天了才回过神来。他似乎有点无辜地说:“你们这样对我是相当不对的,你们没听我解释就动手报复,属于冲动之举。” 第78页 大家嘿嘿嘿笑。黎国石说:“班长,刚才我是唯一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整你的人,你可不要怪我。你要不要喝一口水清醒一下头脑?我觉得你走路还不太稳。” 大家说:“你这样别以为班长就会不怪你,这属于见死不救,罪过更大。” 黎国石听了这话,十分当真,问:“班长,是不是真的?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他们说的是真的了?早知道这样,好人也不好做,我就撅起屁股,让你的头来沖了。不过刚才你被大家误会为贪生怕死,我也蛮同情你的。班长我帮你倒一缸水吧,你先喝了再说。” 武安邦有点歉意,说:“班长,刚才大家是误会你贪生怕死了。各位,不是我天性好斗,也许打仗这个东西就像传说中的抽大烟一样,会上瘾。我不知道你们的感觉如何,总之,我现在闲不住,不让我重返前线,继续杀敌,我也许会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那可就叫犯罪了。”黎国石说:“怎么会呢?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怎么说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至于要对内犯罪吧。” 有几个说:“那也说不定。这时候如果有人招惹我们,说不定一冲动,大家一围上去,就将他当敌人打了,那还不往死里下手?”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这样,记得凡事要考虑后果,这样冲动是不行的。”大家都笑起来:“刚才尝到苦果了是吧。什么叫自讨苦吃呢?不然你再试试看,保管叫你半死不活,三天起不来床!” 此时一直都不大多话的王宗宝好像嘆了口气,好像有点无奈地说:“也许当时只有我明白班长的想法,他是不想我们再重返前线去了。对吧,班长?我也其实老早就想好了,我是真不想再重返前线了的。但有什么办法?你们都那样决定了。 我这个人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跟大家的交流很少,当时看到大家都那样作了决定,我觉得有点放不下你们,大家都是好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妈亲生的,但有多少亲兄弟能像我们这样的呢?” 向前进点点头:“是啊,当时我真想哭,我真的为大家感到骄傲!你们不知道,王哥上战场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是家里的独子了,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他说如果他要是牺牲了,叫我每年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母亲。我说了,大家都不会有事的,还好,这一次大家真的都没有事,全活着回来了。现在大家都刚从硝烟中走出来,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这已经不是在战场上了。就像那天刚回来时首长们说的那样,不要像其他的兄弟部队的人,从前线回来,就有点找不着北,违反纪律、挨处分的太多。那个什么前线的功臣,后方的罪人,那可让人大倒胃口。我觉得王宗宝这位老哥和黎国石这位小哥为人都够沉稳,想法也很实际,不爱冲动,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大家以后都要向你们二位学习才对。” 黎国石说:“是啊,我也是那么觉得的,你们有时候是冲动了那么一点。你们都听到了?班长叫你们向我们学习呢。” 他哥哥黎国柱听了骂道:“别得意了,班长夸你两句,你还当回事了。要是连长师团首长们夸你,你还睡得着觉?” 熊国庆笑着说:“世上真是少有像你们这样的两兄弟。古人说,打虎亲兄弟,这话是有道理的。” 武安邦接过话去说:“是啊,老黎,还记不记得那一天你冲出观察洞,将自己摔晕过去的事?当时你弟弟以为你中弹光荣了,哭天喊地,不要命地往前沖。大家也都不要命了,都要为你报仇呢,狠起来,只杀得敌人屁滚尿流。我记得当时好像是熊国庆来帮手了,扛了火箭筒来吹火,不然还真不知后果会如何。” 向前进说:“是的,我也记得。说到打仗,我觉得接防我们排阵地的那个八连长是个狠手,不然首长们也不会放他到那里去。就是呢,我觉得这个人相当善于冒险,我不知道你们看法怎么样,跟他搭档打仗感觉如何,大家谈谈?” 武安邦说:“忒过瘾,忒刺激!你们看呢?”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 王宗宝说:“你们有所不知,这个八连长,确实是一员虎将,但就是太善于冒险,所以部队首长们在第一波的攻击行动中不大敢用他。这个人常常出险招,听说曾带领一个尖刀排,也是打穿插,过到奇穷河南岸二十五里远的地方去了。当时电台坏了,跟后方失去了联繫,部队回撤的时候,还在往前打,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回不来了。我哥哥当时就是在这个八连长的手下当兵的,是个班长,因为太深入敌后,在回撤的时候遇到数十倍敌人阻击,牺牲了。” 大家默默地听着,王宗宝又嘆了口气,情绪有点低沉地说道:“这一次我可能也会步我哥哥的后尘,牺牲在异国他乡的热带丛林里,因为当侦察兵实在很危险,常常要深入敌后去搞情报什么的。我来当兵的时候,因为一个哥哥牺牲了,家里人都不大同意,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上战场前,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母亲,老人家的身体不大好,操劳过度了。之前因为要退伍了,老母亲很牵挂我,扳着指头数日子等着我回去。我没敢写信告诉她说我要上前线,只说部队要搞拉练,可能过几个月才能退伍回去。这一次虽然答应了大家,但我总觉得预感不大好,我也许真会像我哥哥那样,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牺牲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听着,要是我牺牲了,你们不论是谁,每年都要抽点时间去看看我母亲。我们家跟村长家关系不大好,时常发生矛盾,上一次我哥哥的抚恤金被他去乡里人武部领来,剋扣了一半。我知道后,把他打了一顿,钱要回来了,但后来结怨更深了。今后要是我也牺牲了,你们要看好我母亲,不要让她再受村长的欺负。还有你们不知道,刚才我是在进行思想斗争,我是真的想这次退伍了,好想回去照顾我妈啊!” 第79页 大家听得心里发酸,都不说话了,都想起了妈,想起了家!很可能这一去,枪林弹雨,大家再也没那么幸运了,再也不能这样凯旋归来,再也看不到亲人了。于是都想哭。向前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去。从这里看出去,窗户外边的天空有一种迷惑人的湛蓝,看上去让人的眼睛很难适应。白云朵朵,飘浮在远处山冈。营区外,传来数声汽车的喇叭鸣叫。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天空的那种湛蓝全都吸进身体里去,用以化解心中的沉闷忧郁。此时他分明地听到身后的宿舍里传来了男子汉不轻易的啜泣之声。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的人是张文书,大喊:“三班长!你婆娘打电话来,叫你去接电话,搞快!怎么了?没一个人理睬我,给点反应好不好?可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你们班这都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全在这里哭呢?三班长,你不会也站在那里流眼泪吧?电话你接不接?回个话,我好去跟人家说。算了,看你这个样子,不让你接了,我去帮你搞定得了。” 张文书出去之后,向前进才转过了身,眼里红红的。 停了一阵,他一字一句地说:“大家都起来,同志们!现在开始写信,报告家里人,只能说平安,从前线撤回来了,不用再上战场了,别的什么话都不要说。” 分发稿纸,信写好了,统一交了出去。 下午时分,大家又开始在操场里进行跑步,边跑边大声地吼叫:“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奋勇直前,争取胜利!”跑到不能再跑时,才停了,呼呼直喘。抑郁一扫而空,如风吹过去了,所有人的情绪又都恢复到了高潮。 开饭的时候,大家高唱着歌子,气宇轩昂,杀到了饭堂中去。连长为这十二个人找来了几瓶酒,每人允许喝到二两。大家高举起来,相互一碰,“干!”一饮而尽,然后接二连三,纷纷将杯子猛力掷下,砸粉碎了,立即坐下,埋头大吃桌上丰盛的饭菜!风捲残云! 能吃的兵,能睡的兵,才是能打的兵! 吃完了,全体起立,众人又在威猛的口号声中整齐划一地迈着步伐,雄赳赳走了出去。 “上了前线的人回来,就是不一样,真他妈的牛气!”炊事班的兵们面面相觑地看着,无奈地说。一面气呼呼地打扫着地下,一面收拾着桌子。“同样是来当兵,老子们却摊上个煮饭的活,既费力,又不讨好!没劲!” 这一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辆带篷汽车来到了营区,无声接走了十二个人。兵们很适应这种秘密行动,找回了点当初参战时的感觉,于是全都变得很兴奋。在摇摇晃晃的汽车行驶中,兵们已经开始在幻想着开赴前线了,重返到了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的战地中去。 阵地硝烟,血战杀伐,可以这样说,现在他们渴望着过这种日子。 汽车没有开灯,对驾驶兵们来说,能有晴夜里这样的星月光辉,已经照亮了一切!驾驶兵在继续将车往前开,车厢里的所有人则都在继续幻想着前线经历过的战阵场景。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无声而秘密地来到了师部侦察兵秘密训练营地。 进了这个营区后,跳下车来,借着农历四月上旬中的晴夜星月光辉,大家看得见周围都是莽莽丛林,营区应该不是很大,营房也较为稀少。这里的兵们大约都已睡着,没有什么声音。 大家都觉得有点诡异气氛。 但是这样,大家反倒觉得心里很踏实了。有人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宿舍,于是放下装备,全都住进去了,闷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所有人都领到了新的服装,是丛林作战迷彩服,西装领口的,刚穿上身,大家都还觉得有点不自在。到训练场一看,呵,热火朝天!兵们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训练。 原来一同来到这里接受侦察兵训练的有两三百人。很快他们又见到了师首长,师首长们简单地向大家讲了话。讲话内容简言之,无非是侦察兵小分队被要求随时准备出动,但现在他们将先秘密接受三个月的丛林侦察特别训练,而后将直属师部指挥;三个月后,翻山、渡河、空降、单独或者和其他部队配合,执行悄无声息的侦察战地数十上百公里外的敌情、刺杀关键目标、破坏给养弹药运输;有时又要将严密设防的目标区炸成一片火海,消灭或夺取敌最先进的电子设备,等等。 大家很兴奋,听到这些,特别来精神。 “怎么样,向班长,大伙儿,我们来这里没错儿吧,挺刺激!不管干什么,只要能有仗打,不过空闲日子就好。”解散之后,武安邦说。 “感觉上还不错!”向前进跟着几个人这样说。 在一块草丛地里休息的时候,由这个班全员转来的新成为侦察兵小分队的人,全被叫了起来,去接受师首长的殷切期望与祝福。 在走过训练场时,向前进竟然看到了那个曾在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特种兵。他赶忙跑过去打招呼。那个特种兵也觉得很意外,当看到熊国庆、黎国柱也跟来了,于是笑了一笑。 特种兵很忙,大家简略地相互问候了几句,就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80页 离开时,熊国庆说:“没想到哦!在这里也能碰上他,这个人是个狠手,看见了他我都有点感觉到害怕。”向前进说:“呵呵,只有敌人才怕他,你怕他干什么?”熊国庆说:“班长,你不懂得我意思嗦,他这种人,连我都害怕,更何况敌人呢?大家猜猜看,这傢伙会不会传授我们点什么?” 黎国柱说:“嗯,这个么,我觉得应该是爆破技巧吧。他应该是来这里教大家搞爆破的。当然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这个人,什么都精通,厉害得很!” “那是。”熊国庆说。 向前进他们这个小分队由于实际战情记录显示超优,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遂独立由师部直辖指挥,不隶属于其他的中队。师首长们对他们特别重视,故而专门召他们到一个地下室里,再将殷切期望传达,指示了一番,然后放了出来。 很快,大家重新回到了极度苦累的训练当中,没有仗打,这种自我折磨似的刻苦训练,已经是一种精神上的寄託。 所有人从一根藤子一把刀的丛林作战训练开始,要求学会制作弓弩、陷坑、运用飞刀到能熟练操作国内外各种轻重武器,驾驶各种地面装备高速机动和作战。 时间不够用,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大家只得夜以继日。 侦察兵,以渗透侦察为主,这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模式,除了进攻的这种手段与攻夺阵地不同,大家还要学会打猎、寻找水源等生存技巧,凭原始的指南针和地图判定方向和位置、设伏、渗透、捕俘等传统侦察兵训练项目就更不用说了,还针对实际战情,添加了狙击这一个训练项目。 总之一句话,这样的训练,带给他们新奇!他们的任务不再是面对面的攻防,而是战时渗透,在敌人心脏实施短促而高风险的作战。这是一种巨大的冒险,刺激程度绝对要高过他们所有进行过的用现代武器进行的原始搏杀。 侦察兵在进行渗透中,敌众我寡力量悬殊,因此他们所受到的军事和心理压力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非战斗精英莫能胜任。而他们都是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士兵,军事和心理都相当过硬,无可挑剔,难怪师首长要亲自开口相求了。 艰难刻苦的训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大家每天武装跑8,000米和300个伏地挺身是必修科目,射击被重新要求百发百中,200公尺外打酒瓶,一枪一个。擒拿格斗的手上功夫被要求气功破石,一招制敌……除了基本功训练,还要进行班组协同作战演练,演练协同作战时,分为火控组、渗透组、突击组、捕俘组、狙击组等。 根据任务不同,配置也各不相同。 源于种种心仪与嚮往,向前进选择了狙击组,担任小组长。他职务虽仍然是班长,但已经改称小队长。平时指挥由他负责,但在狙击任务中,各组协同指挥权则交由葛啸鸣,由他这个副队长全权负责。 这样分派是因为狙击手在执行狙击任务时是不能分心的,再说葛啸鸣这个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也相当勇敢,指挥上经历了一个月的实战磨合,大家很信服。 向前进喜欢狙击时候的那种等待收穫的喜悦,虽然在战地上用过狙击枪射击过敌人,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接受了较为系统的狙击训练。 他被告知,战地上,就是枪法要好,现在他跟黎国石在苦练狙击枪法。 枪法要好,狙击手除此之外,纪律及细心要素也是相当重要的。因为狙击手并不是拿着枪向敌人扫射的神勇战士,狙击手干的只是远距离一枪一命的简单射击活,面对射与不射的时候,这要看任务的性质而定,单为射击而盲目地向目标开枪只会增加被发现、俘虏及杀害的机会,给作战小分队带来致命危险。黎国石这个兵,一般情况下不容易冲动,且很能顾全大局,向前进挑选他做副手,是没错的。 这样夜以继日,训练到后期的时候,作为狙击手,他跟黎国石在进行孤独而漫长的忍耐性训练。他们有时在草丛中一趴就是三两天,最长的时候是一周,向着一个目标瞄准,任凭蚊虫叮咬、蚂蟥吸血,他们都静静地一动不动。而这样的训练,也并不是他二人的专利,全小队都要进行。潜伏训练期间只喝水,吃干粮,趴着一动不动,大小便都是用塑胶袋接着,包装起来。 接受这种训练的苦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跟之前的攻防训练完全是两码事了。 在严格的训练中,他渐渐学会了一个狙击手应该会的丛林敌情观察方法,学会了用细心来判定一切。对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来说,细心就是他的一切,而且影响着他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讲,单是细心已经可以令一个狙击手成功。执行战地任务时,一个成功的狙击手行动前必须决定要身处哪里,怎么走,怎么去,带什么装备,用什么伪装,如何通信,行动时如遇紧急情况应该如何,任务完成如何撤退,无法完成又怎样避免损失?他必须由开始到结束详细思考所有程序。 从跟教官的交谈中,他也逐渐了解到了一点关于狙击手的历史。 原来早在17世纪初光学仪器发明的同时,狙击手的发展即已经开始了。但遗憾的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世纪中,因为枪械工艺发展缓慢的缘故,战术狙击技术的发展却未曾崭露头角。 第81页 后来直到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一位叫夏普的义勇军少校带领一队独立、高机动性的枪手以特别改造过的枪械与各种小技巧(例如将每发圆球形的子弹都以浸透油脂的鹿皮包住,在装弹时不仅更方便,射程与精度亦随之提升)以当时来看是不可思议的长距离(大约300~350米)精确狙击射杀了多名英军高级军官,并多次以极小代价挽回战役的局势,从而名声大噪,令英文中不得不出现了一个新的单词——sharpshooters(夏普的射手们)来形容他们,意指射击精确而又冷静沉着的射手。在具体的实战中,为了长时间地贴腮瞄准与防止野外环境导致分心,夏普射手们在进行狙击任务时经常戴着面罩,因此又有了一个新名字为markman,直译为戴面具的人,在英文中也指枪法或射击准确的人,而这两个词在今日则由sniper这个词所取代,也就是“狙击手”了。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hiramberdan将军曾招训一个特别小组,针对射击与狙击的精要一一加以阐述,这可以看做是美军正式训练狙击手的发源。美军虽然狙击训练历史源远流长,但由于作战人员大都怕死,在战争期间,特种部队虽然装备精良,狙击手也受过良好训练,但始终未能挽回败局,这是很令人感觉到遗憾的。他们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陪练,硬是将敌军狙击手的战力提升到了一个较高档次。 现在他进行着的这一项特别训练,是相当有针对性的。敌军的特工与特种部队的渗透破坏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们必须得要进行反制,以小打小,以暗打暗;尤其在战地中的侦察兵任务,更少不了狙击手的参与。例如当侦察兵小队在进行战斗巡逻任务或敌情侦察任务时,遭遇敌人远程火力(也许是重炮、迫击炮、重机枪或敌人的狙击手)攻击而受到压制,又无法呼叫火力支援时,随队的狙击手便必须立即行动,进行敌人火力观察并立即进入有利的射击位置以狙击步枪格杀最大威胁敌人,依序将敌方人员一一狙杀,而小部队则利用敌人遭狙杀、人人自顾不暇之际转移。 如此看来,一支小小步枪所能发挥的效果与远程炮兵的火力支援一样,这便是狙击手在战地任务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向前进异常喜欢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很快他就将成为一名战地上的真正的狙击手了,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不已。 狙击手的任务按照性质来分,有指定猎杀、随队观察、火力支援、巡逻狩猎、非硬性装备破坏与定点清除几种,任务性质不同,狙击手段的运用当然也不相同。向前进接受到的这些训练的内容都是最实在的战地上要用到的,故而没有丝毫的表演及花架子成分在其中。 从指定猎杀来看,以步枪远程狙击只是方法的一种,十字弓、猎弓、吹箭、弩箭、飞刀甚至近身搏击、格斗、刀具、绞杀器或下毒都可以,只要将上级所指定被狙击的目标以一切手段终结就算完成任务。也就是说,狙击手狙杀目标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当然,身着伪装服以专用步枪进行远距离狙击猎杀要可靠而安全得多,这是最普遍的方法,可以说在军事性的任务中远离目标的远程狙杀是大多数狙击手的选择。指定猎杀的任务可以1人执行,也适用于2人小组,以一人观察1人狙击,或者2人同时狙击,或主射手未能成功时副射手再补一枪,当然副射手的枪法也必须是一流的,并且随时维持准备瞄准射击的状态。 单从指定猎杀的执行方式来看也有很多种,常被採用的方法是狙击手潜行至目标所在基地或预期经过的道路上以伏击的方式进行狙杀。而由于专用狙击步枪的射程几乎都超过1000m以上,地点的选择、射击与后撤路线的安排经常是任务成败的关键,因此任务目标区的先行勘探与地点选定是相当重要的功课。 在树木参天的密林与山谷暗处是以人员所侦察的第一手情报最可靠,当年就算是美国,大多数的战地狙击手宁可自行侦察而不愿依赖先进的卫星科技,所以向前进相当用心地来学习这些技巧,以备在重返沙场时在执行指定猎杀的任务中所需。 作为编制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向前进最重要的任务是在战地上进行观测,以狙击手的角度和眼光来看侦察兵小分队的所在位置是否安全,他要能识别过于容易遭受狙击的地方,并随时检查各个可能躲着狙击手的角落,判定哪些地方有危险,是否有敌人的狙击手潜伏。 一旦确定有敌方狙击手,那么他必须得在第一时间将对方找出来,并在第一时间内解决对方,给小队提供安全保障。 看来要做好一个配备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是相当不容易的,有太多的东西得要学习,有太多的方法手段得要掌握。 在小分队任务执行中,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外,作为狙击手,向前进通过严格训练,同时也还得是任务执行路线选定与脱逃撤离方面的专家。当小分队在受到敌人的伏击时,他除了必须提供火力支援,还得要在可能的情况下提供给小队指挥官葛啸鸣最佳撤退路线,当然他也可以直接下令指挥如何撤退。 但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的,任情势怎样变化,他都得要专一做到,那就是在撤退过程中他必须自始至终全程提供火力支援和掩护,以让大家能顺利脱逃。如果情势紧迫,作为狙击手,他还不能随着大家一块撤离走,他跟副手黎国石必须要殿后,单独行动,阻击敌人的追击,就像那一次滚下悬崖之前所作的一样,在敌人的追击路线上进行阻击狙杀,迫使敌人暂缓行动,压制追击小队的火力,给小队最大的脱逃空间。只有在小队顺利脱逃了以后,他们狙击手才能再依事先的约定前往会合点,或自行完成指定任务,不再依靠小分队力量。这一点,没有过硬的本领是万万不可能做得到的。 第82页 由于鸟山战区地形复杂,陡坡峡谷,密草丛林,熔岩洞穴极多,狙击手的任务还包括在平时记录各个可能潜伏地点与敌阵地位置,并针对阵地周围情况进行观察、记录、判断与模拟可能状况。一旦状况发生变化,本身应可立即进入情况,相机而作,当然也可以提供情报供战地指挥官作分析判断,是否属偷袭之敌,兵力多少,武器配备怎样等等,供我守军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因此狙击手同时肩负着情报收集的工作,当然这本身即是他们侦察兵小分队该做到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狙击手都得要以其专业的对敌的狐疑眼光来看待整个战术任务,以专业的角度判断情势的变化,不能存在有丝毫的侥倖。同时永远是指挥官们了解情报的权威管道,惟其如此,才能知道如何去预防与侦测。 在许多情况下战地的情势经常是扑朔迷离的,既不知人、时、地、事物,也不知情势的发展与变化,为了确保情势对我有利,猎杀敌人重要人员是一个釜底抽薪之计。而由于情报有限,任务目标指派会造成困扰,因此以指定区域进行自由猎杀便成为有效的作战模式,这就是所谓的巡逻狩猎。这是以狙击小组在指定区域内进行猎杀,往往会收到莫名的奇效。倘若任务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2名人员与其随身装备而已,可谓本轻利重之买卖。但由于情势的变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巡逻狩猎任务的执行时间往往不长,最多以2周为限,以防任务的执行与局势的发展产生落差。 狙击手的任务往往不单纯是对敌人员的狙杀,装备的破坏亦为重点项目,特别是在鸟山战区,打击破坏敌人的运输给养路线,切断敌军前线的动力血管,那么就会使敌军变得一团糟,进攻与防守都会陷入到瘫痪状态,丧失作战能力。对于敌军后方给养车队而言,非强化装甲的一般车辆都能由7.62mm口径的狙击步枪造成致命性破坏。以常见的2.5吨载重卡车而言,直接远距离射击水箱、轮胎会造成车辆无法行驶,而若直接射击油箱则会使车辆产生爆炸。要是敌军车辆装载的是油料、弹药等高易燃性物质则可造成更大的破坏,收到奇功之效。 当然,若是整队的运输车辆无法以步枪一一解决,但若解决部分运输兵的话,那就可以达到瘫痪整支车队的效果。打击敌人的运输车队,射杀驾驶兵,不能由前面的开始下手。若是一来就动手射杀最前面驾驶兵,那么后面的车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情况的。 那要怎么做呢?要诀是须由后向前格杀。 根据经验,即使是同车乘员,在45秒内亦无法判断出身旁的驾驶员是否已经遭袭身亡,而前车更是非经呼叫3~5分钟内不会发现后车的动态。3~5分钟内,一个训练有素、枪法极好的狙击手,这段时间内狙杀的驾驶员也不只是个位数了。而况于有两人在进行呢? 很快大家都明白了,侦察兵的任务时常就是这样的,是高风险的,要这样渗透到敌后去,进行高风险的刺杀、破坏作业等。 军事和心理上的素质他们是有的,唯一缺乏的是进行此类任务的经验与手段,而现在正在刻苦学习中,受着严格的训练。 他们不断地学习着渗透、潜伏、侦察、刺杀、捕俘、破坏等侦察兵专有技巧。 说到破坏,切断敌军给养,令其弹药匮乏,丧失作战能力,这只是破坏之一。要破坏的对象其实很多,而且都是有价值的,值得破坏的。例如敌方通信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油料,对方电、车辆调度场,弹药堆积仓储处……破坏性狙击任务的执行要诀就是先知道要打什么,再决定用何种弹药射击什么部位,三个条件要素都具备的话任务便不难达成了。例如破坏敌方通信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这相当简单,只要在电源、冷却器、通信天线与精密电路、晶片所在位置随便一发子弹,都可以对这些价值不菲的装备造成致命性破坏。其他一些设备也可以用步枪加以破坏。以油料堆放点而言,首先击穿油桶但不使其爆炸,等油料外泄得到处都是后再以一发燃烧弹或曳光弹加以引爆,那时就会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敌国贫弱,穷兵黩武,弹药物资其实是相当匮乏的,只要给他来个大的破坏,那么他预定的作战计划就要延后很长时间。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获取情报,做出应对之策,达到知己知彼,让他得不到任何便宜。 打蛇要打七寸,牵牛要牵牛鼻子,这是战略战术。 随着训练科目的明细化,小分队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任务的重大,明白了将要执行的任务的意义所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侦察兵,为何师首长们这般地重视他们。 向前进更明白了他作为狙击手在这个小分队中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这样说,整个小分队是师团首长们手中的利剑,而他,则是这把利剑的剑尖。 他要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围绕大家,为大家提供达成任务的安全保障;或是将自己直接置之死地,达成在一般士兵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简言之,作为战地狙击手,他即是要在有效射距范围内解决一切有价值的目标。通过训练得知,在狙击人员目标的选择上并不是可以随便来的,有一个优先序列: 1)敌方狙击手,唯一会对狙击手造成威胁的便是敌方狙击手,敌方狙击手永远列为第一顺位。 第83页 2)高级指挥官。 3)防空飞弹、反坦克飞弹操作员。 4)重炮观测手、炮手、炮长、副炮长、轻重机枪射手与迫击炮炮长等长程攻击武器操作员。 5)资深士官或士官长。 6)枪榴弹兵、爆破小组与战地工兵。 除了这些优先顺序外,其余目标与执行的先后顺序则由狙击手自行决定,其判定的标准是对我方威胁性较大者优先顺序高。不但是人员,装备亦然,油料车与弹药车的优先顺序便必然高于人员输送车。 三个月,他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不光是上面这些而已。 狙击手除了要负责狙击的工作外,还需要随时预备执行其他工作,其中一项最重要的就是监视敌人及其活动,那么其观察力就显得相当重要了。他得学会观察技巧,有时候狙击手需要消除某特定的目标以支援其他部队执行的任务,“特定的目标”暗示了狙击手在一群目标中需要特别专注一个,在观察过程中狙击手并不会随便向第一个看见的目标开火,而是需要看清楚其他的目标才会做出决定的。 观察的能力之一是夜间视觉,人在晚上,不管有无月光,眼睛根本无法保持与白天一样良好,作为狙击手,就必须得要使用一定方法才能在夜间发挥最大的夜视能力。因为人的眼睛需要10分钟才能完全适应光的明暗转变,在出动执行任务前,狙击手应佩戴红色眼镜让眼睛适应光暗环境。 影响一个人夜间视觉的因素有很多,如果一个狙击手在野外战地,不懂得饮食保养,缺乏维生素a会直接影响夜间的视觉,一旦视觉因此而受影响,即使大量服用这种元素也是不会显着提高夜视能力的。狙击手还要尽量避免寒冷、头痛、疲倦等状态,这些状态与吸菸太多及饮用酒精类饮品等都会降低夜间视觉的能力。长时间所处环境的光暗对比很大也容易使得一个狙击手的夜视能力变坏。 狙击手在观察时,要懂得使用不集中视觉。所谓不集中视觉是指用眼睛中心以外的范围去看而不直视某一目标。通常一件物体在暗淡的光线下会比较模糊及变形,看起来会与平时不一样,这时如果在眼睛的中心6~10度外斜看,不集中视觉会使物件形成一个比较清楚的影像。 人的眼睛总在光线的转变过程中做出调整,这种调整是自动的,故当黄昏及黎明的时候,狙击手必须留意自己的安全。同一原则,敌人在这个情况下也时常会不小心地暴露于狙击手面前。瞄准镜内的十字线会在日出前一个半小时内开始看得清楚,在日落后一个半小时内开始消失。 在战地当中,狙击手要善于利用辅助光源。比如照明弹,敌军阵地的光线,敌人与我军交战时爆炸的火光、枪口焰火等等。当然夜间可以供人提升夜视能力的方法手段还有很多,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可以藉助辅助的工具来加强这方面的能力。辅助工具指的是望远镜、微光瞄准镜、星光夜视仪等,这些辅助工具都是狙击手在观察及射击时常用的器材。但因着不同的情况,这些辅助工具仍然是有其限制的。首先星光夜视仪基于光线的强度的设计是利用晚间天空的微弱光线以形成影像的,所以在有月光、星光及火光下才会发挥最佳显示功效,当天空的云层太厚或没有光线的时候星光夜视仪的功效便会大大降低。但只要天空云层不太厚,不论落雪、下雨、烟雾或大雾的环境都不会影响星光夜视仪的功效。 在使用辅助工具时,有一点是狙击手必须要把握好的,无论使用任何光学仪器,只要超过了10分钟,眼睛就会疲劳,所以10分钟后必须休息以保持长期观察的能力。 当狙击手于一个位置安顿好后就会开始对四周进行观察,而观察的步骤是要有计划及系统的。他首先要观察身边的即时危险,所以会对四周进行简略观察,跟着便会进行一个缓慢而细緻的详细观察。在确定了绝对安全以后,随之留在选定位置之内,狙击手便需要做出对敌的长期观察了。 简略观察,这是一个最快捷的观察附近有没有敌人的方法。狙击手可利用6×50,简略观察的优点是如果在观察的范围内有任何东西移动都会即时被发现,这方法对于狙击手对一个初到的位置进行观察是非常有用的。如果狙击手利用简略观察仍不能发现什么,那么他便需要进行详细观察了。狙击手需要利用一个6×50倍的望远镜,以便得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影像。 危险的地方,所以详细观察应从最近的地方开始,狙击手应从最近的50米仔细观察180度范围内的地方,然后重复往后方再做一次,这个方法可保证了能覆盖整个地域。狙击手如在两人以上,应互相轮流进行观察及休息,并需要经常保持对后方及左右两方的观察,方可确保能及时发现目标及保障自己的安全。如果能完全了解上述的观察技巧便可在敌人发现你之前首先发现敌人,并向他作出最快的一击。 战地上,大部分的狙击手由于长期的眼力训练与观察注意力的训练,对雷的发现与拆除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虽然很少是由狙击手进行拆弹工作,但是一旦任务需要时狙击手应可轻松胜任这种工作。所以狙击手还需要被训练成一个排雷高手。 风雨无阻,漫长而又短暂的三个月即将过去了,大家全都血红着眼,那可是夜以继日的苦练熬出来的。他们将由一群对敌无畏的明枪转换为暗箭,由一群威武雄兵转换为出没在敌人身边的幽灵,随时将敌人吞噬。 第84页 从黝黑的皮肤,矫健的步伐,干脆利落的行事手段看来,在这里刻苦的训练将使得他们在重返前线后受益无穷,更有杀敌的本钱,更增杀敌的本领。 然而获得的东西不是轻易的,更不是免费的,那是近乎非人道的苦与累换来的。 这一切,大家都默默地忍受着。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抱怨。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退缩。 所有人都只是在非人的苦累中渴望着能顺利通过训练考核后,重返前线。重返前线!这是一种简单的信念,就是这种简单的信念,支撑着大家熬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重返前线是一种自由的生活。就如雄鹰不能飞上蓝天,战士不能重返前线也是不自由的。虽然这种自由是以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牺牲作代价,但一个战士,他的价值也就体现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上。而有时候,牺牲更是一种在前线的绝对自由的体现。 为了战士的自由,为了战士的价值,重返前线! 重返前线!! 所有人在苦练杀敌本领时候的信念支撑就是重返前线,就只有重返前线!重返前线去干什么?当然不是去观光旅游,优哉游哉,而是去跟敌人作殊死搏杀,重返前线去实现战士的价值……生的慾念在每个人的心中已经黯然淡去! 烈日,暴雨,白天,黑夜…… 渐渐地,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只有了敌人,只有敌人才是最清晰的头脑中的印记。不为别的,只因重返前线的目标就是敌人! 敌人,诚然就是在还没有成为朋友之前随时可以要了你的性命而你也可以随时要了他的性命的人。对待敌人唯有消灭一途,别无他法。可以说,敌人,也是支撑他们苦练下去的信念,消灭敌人,更是如此。 消灭敌人大家都知道不是容易的。 而要消灭敌人,唯有苦练杀敌本领,所以,作为战士,他们甘愿受这种苦。 受这种苦,这也是对部队中的至理名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最好诠释。 此刻大雨倾盆,丛林里雨水汇集成小股急速地流下山坡。向前进跟黎国石已经在此潜伏了差不多六天了。他们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吃这种苦了。六天来,炎热过后是暴雨,暴雨过后是炎热,这种反覆无常的高温湿热气候,很快令二人的裆下皮肤再一次开始溃烂,有时奇痒,却又挠抓不得。 小分队其他人则也拉开距离,潜伏在这片丛林的边沿草丛里,共同受着这种苦。这种苦只是他们在训练中所受到的苦之一,或可说是微不足道的。 他们小分队所有人这是在进行着最后的潜伏训练,有教官带着他们,一直陪伴着所有人。应该说这不是训练,是考核。考核合格,大家就又可以上战场了。这对大家来说,已经是一种诱惑,而不再是信念支撑。 负责考核的这名教官是昆明步校的潜伏训练专家,很年轻,大约二十六七岁,人很矮,但结实,跑起来飞快,跟向前进有一比。 六天来,有十三队被有意安排从此处经过的侦察兵和其他部队的人都没有发现过他们。一丈多深的草丛和严密的灌木林,就像是将所有人吞没了。在其中的潜伏人员,六天来,硬是没有发出过任何丁点人为的响声,通过教官的考核,理应没什么问题。白天很快过去了,夜晚十二点的时候,教官静悄悄地爬了起来,学了声丛林中的鸟叫,很快大家都无声无息地跟着起来了。 六天来,这片鬼地方让所有人都受够了。蚊子、烈日、蚂蟥、蜈蚣、暴雨、蜘蛛、飢饿、口渴、毒蛇……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想起来都直倒胃口。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脱离地狱苦海了。 大家跟着教官,轻轻地走出了潜伏地。 一行人默默无语地向着营地进发,这次应该可以回去休整两天了,专一用心等待教官的评估结果就是了。但如果通不过,他们将再延时接受半个月的这样漫长的潜伏训练。 近三个月来,其他方面的个人考核,大家都顺利通过了,这是最后的一关,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差错。 在所有通过的考核中,尤其班组协同作战演练,大家的配合无懈可击,令亲自来检验的师团首长们都异常满意。 不知道这一次又如何?这个教官会下何定语?大家的潜伏纪律是相当过硬的,没有半点不遵守,得到个全优应该没问题。 没有人去仔细想这个问题,此际大家脑子里很有些迷糊,走的时候都是高一脚低一脚的。现在所有人需要的不是什么考核结果,而是一个惬意的温水澡,一餐可口的饭食,一张洁净的床,一个酣畅淋漓的好觉。 所有人拉开距离,进入到了一个丛林峡谷里去,峡谷里水哗哗奔流,淹没了众人的脚步声。 走出来,又翻山岭,再走入一个峡谷里去。 这个峡谷里却没有了那种奔流的水,但草地很湿润,软软的,踩上去,人就想要倒下去睡在上边了。 所有人依旧是头脑很迷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后半夜里起了雾气,朦胧的月光穿透雾气层,给人一种虚实难辨的感觉。每个人一身的水,一身的疲惫,走在后半夜的浓雾中,脚步声虽整齐,但听上去很轻、很无助、很孤独。 山谷里的两边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抖动,叶片上承接的雨水哗哗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落,打在本已经湿透的人的身上。这并不能刺激醒迷糊的头脑神经,大家继续疲惫不堪地往回走着。 第85页 因为有雾气,又是在山谷里,能见度相当的低。向前进看不见打头的走在最前面的教官的影子,有时候走得急了点,或脚下一不小心,往前趔趄扑去,却会碰上教官的肩背。出了山谷,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那中间草丛里有一条河流,大家涉水过河,翻过一座山岭去,前面就是营地了。 大家终于有点兴奋了。 但按照要求,大家得要避过外围警哨,悄悄摸进去。从正门摸进去是不行的,人太多,而且容易暴露。大家只能重新选择突入口,在避过狙击手和反渗透潜伏哨后,接近营区。 这是个难题,之前很多小分队都没能在第一次时通过。 向前进必须选定一个最易于渗透进去的突破口,避过可能的潜伏狙击手的发现与袭击,还要解决反渗透的潜伏暗哨,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但好在有很多人,可以分工合作,那么大家必须得要再一次进行班组的协同作战。 这又是一次高规格的检验。 教官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营地周围的地形图向前进已经很熟悉了,以他作为狙击手训练得来的专业眼光判断,从图形与实地的观察来看,营地有三个地方是最容易潜藏着狙击手的,目前只有北面的一个地方可以利用,那里有个地方是一处峡谷,虽然狙击手和暗哨都可能潜藏得有,但由于地形狭窄,丛草茂密,这些人应很好解决。 所谓的解决是徒手制敌,其实只要摸到这些人眼前而不被发现就算成功了,也不用徒手搏击一番的。 向前进跟葛啸鸣简单地进行了部署,然后分头行事。两个狙击手分别往两边山坡上去,寻找出潜在的狙击手稍后在狙击组的人给出安全信号后,渗透组和突击组的人则直接由山谷里摸进去,解决潜在的反渗透暗哨,得手了后,再剪开铁丝网钻进去,火力控制组的人随后跟上去在那里把守,近距离策应渗透组跟突击组的人。 天很快就要亮了,大家得马上行动,抓紧时间才行。 到了北边以后,林深草密,能见度相当低。向前进跟他的副手走在前边,因为是狙击手,得要在第一时间找出潜藏狙击手,不打头不行。 见向前进往峡谷左边的山岭去了,黎国石于是往右边摸上了岭去。二人分头去了两三分钟以后,留下待命的人马听到了几声猫头鹰的低沉悽厉的叫,于是快速由峡谷两边穿插进去。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疲倦至极的神经已经被刺激了起来。 大地在剧烈的空爆声中震抖了一下。侦察兵训练营地宿舍的玻璃窗户哐当一声响,掉下来一块玻璃,砸碎了。耀眼的闪电和瓢泼大雨显示了天气的恶劣,向前进站在窗户边,无声地望着窗外的雨水。 前天晚上摸回营地时很顺利,那是一次成功的渗透。 现在所有人足足睡了差不多两天,醒来了的人体力应得到了完全的恢复。但数月来的严酷训练,将人搞得实在是睡眠不足,还有一些人没有醒来,还在酣睡中。 这样巨大的雷声,地皮震动,窗户玻璃抖落,都没能将这些人惊醒,看来这几个月的苦累是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他回头去看了身后众人一眼,继他后醒来的是武安邦、田亮、熊国庆、黎国柱、马小宝等几个,现在都坐在床上打牌,其余几人还在睡觉。 打牌的人很安静,没什么吵嚷声音。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生死与共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 向前进默默地看了众人一眼,又回过头去看窗户外面的大暴雨。 训练场上的各种障碍设置在雨中静默着,看不到一个人。整个训练营这段时间都很安静,以班排为单位的侦察兵队开走了一拨又一拨,后续被抽调来接受训练的人很少,人去楼空,整栋宿舍都很安静。 安静是一种孤独。 人在孤独寂静中难免会反观自身,生发出倾听心灵之声的慾念。现在向前进的内心里有一种忧虑在萌动,无端生发起来。 因为任务已经下来了,明天晚上就得要离开这里。 这段时间天气都不大好,不知明晚会是如何?他有点担心。这样的大雨,不停地下下去,可能道路会被沖毁。要是这样的话,重返前线去的很多路乘车不安全,得要自己走。当然走路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延误了指定到达时间那可是事关重大的。行军打仗,时间一分一秒都延误不得! 情报说有一个侦察连的人马捕获了几个重要人物,但被困在敌后了,按照预定撤离计划,他们应该在今天晚上达到a位置,可是他们远离a位置尚有数十里,且被敌人重重围困在山地丛林中。由于连日作战,那个连队损失已经很惨重,捕获的俘虏可能带不回来了。 军情紧急,今日清晨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兵小分队前去接应了。去了三支,大约六十余人。而他们作为预备队,准备着在明晚开拔。 明天晚上真要开拔,也就是说,前去接应的人都失败了。连番失利过后,军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十万火急也不为过。而若因为道路不能通行,不能预期到达,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不错,军人是应该战死沙场,但那是为了胜利,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完不成任务,得不到胜利,牺牲就没有任何的价值了,只能是白白地送死,浪费生命。 第86页 到了那地步,他们十几个人去,情势又能有什么改观呢? 不过看问题不能老这样看消极悲观的一面,应该往好的一面去想,那么就免除了许多不必要的担忧。人的乐观主义总是要一点的!用乐观主义来看,也就是说,如果顺利,今日前去的这三支人马分头到达预定点后,将那个连队接应回来,那么明晚他们的行动将取消,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但他却不能这样往好的方面去想,现在他已经不是那种过于乐观的人了。他已经做好了明晚开拔的准备,每一个人在昨天晚上接到命令后,也都做好了开拔的准备。 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明晚的命令,开拔。 又是深入敌后这种事,想起来可不简单哪。区区十几个人,进入到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而且是交战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碰上的任何人射杀,更别说敌国的正规军队、民兵、游击队、青年冲锋队遍地都是。可这是他们的命运,从被选作了侦察兵开始,这种事就已经跟他们挂了钩了,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更是使命,不可推卸!今后他们作为师首长们的手中利剑,主要的任务就是深入敌后去搞针对性的报复、刺探、暗杀、破坏、捕俘等。他想起那次自己被困在异国丛林,被那个连长带领的侦察排救出来,那可是相当幸运的事情。否则自己只怕已经被敌人给关押了起来,真格地做了俘虏。 他倒不是害怕又深入到虎穴当中去,他只是想起这种事情,真的是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侦察连的人马尚且被困住了,去区区几个小分队,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有天知道了。搞得好,天降奇兵,把侦察兵的本领发挥到极致,神出鬼没,自己班里的人,个个能征惯战,到时候旗开得胜;搞不好,遇上了敌人伏击,瞬间全军覆没,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牺牲不要紧,当兵的人,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捡回来的性命,谁还会顾惜贪生?只怕任务完成不了,牺牲得不值得。 他想起第一次带队去搞偷袭时,那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凭着一股悍勇之气,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情了。困难重重不说,主要的是觉得有了一种责任。人一旦背上了思想上的负累,就不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完成时难免有种种顾虑了。他毕竟才十七岁,实在不堪师首长们的重託。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有十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弄得不好,他们全都要葬送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一念之间。 军事使命和兄弟性命,他能挑得起来么? 他是如此年轻,未经世事。他拥有的,不过是一些天生的军人的悍勇,凭着一些好运气。一旦任务真正来临,他才感觉到害怕了。 咔嚓!一个闪电过后,又是一个巨大的雷声。 “班长,雨有什么好看的,过来打牌吧。”武安邦说。 向前进回过头去,见是熊国庆和田亮出门去撒尿了,还缺着一个人。 现在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醒了的人没什么可以打发日子的,真的都很无聊,除了抽菸,就只有打牌。见另外那两个都望着自己,向前进嗯了一声,于是他加入了进去,主要是不想让大家失望。 “我首先声明,没烟输给大家。” “知道,加入进来就好了,我们也没烟来赌了。” 向前进对家是马小宝,人很机灵,脑子很好用;喜欢说话,不喜欢沉默。摸牌的时候,他问:“班长,你看明天的任务会不会取消?我觉得去了三队人马,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马小宝说话的时候,摸牌的速度慢了一点,武安邦催促他说道:“马小宝,别老顾着说话,用心打牌吧。噢,对了,班长,我记起来一个事,一直都想问问你,又没有时间问。这次得闲了,不知你可不可以跟大家说说?”他说得很客气,向前进本也无心打牌,这样边说话也好,于是问:“什么事,说吧。” 武安邦先嘿嘿一笑,接着说道:“那我开门见山吧,有个什么你老婆的,是什么来头?听人说起来,好像很不错,不会是在战地医院疗伤那阵搞上的吧?我这人一向可都没有什么女人缘,空自有羡慕的份。”他说起来这话,眼角都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武安邦这人没什么别的兴趣,但说到漂亮女人,特别来精神。 连刚醒来的几个人也都来精神了,看着向前进,听他有何话说。 看到大家的样子,向前进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话?” 武安邦呵呵笑着说:“当然是中国话了,难不曾还是外国话?别卖关子了好不好?几个月前,我记得临从连部驻地来此时,那个张文书来叫你接电话,大家还记得有这事不?他说是你老婆叫你去接的,我们大家可都是没有听错。” 大家笑起来,纷纷说:“不错,是有这回事。好像后来有好几次在训练当中,也是有个什么人打来几次电话,叫你去接。看来张文书没有假,我们大家可都给你蒙了。原来有什么事你跟张文书有商量,把我们班里的弟兄撇一边去了。”向前进给人冤了,无法细说,只得道:“哎呀,张文书的话你们也相信?太单纯了吧。干脆告给你们,免得你们也胡说八道,越来越离谱了。他说的是一个战地女记者,大家见过几次面,你们不能听张文书这个人的话,他有点捕风捉影了。” 第87页 黎国柱出了张牌,说:“那倒不见得。我听说是有那么个女记者喜欢你,现在也没什么事,都是一个班里的,给大家说说?人长得什么样?” 这种事情,在单身汉军营中热门着呢,人们又总是描黑。向前进见不是话,急忙摇手,分辩着说道:“大家扯远了,什么我老婆,见几次面就是我老婆了,那我见得人多了。还有我女朋友不久前给我寄来的照片,你们也都见过了,信也拿去读了,还有什么问题?” 见班长这个人很认真,缺乏了点那种幽默感,于是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没有。”大家都说,有点失望,“打牌,继续打牌。” 于是打牌的接着打牌,睡醒来还没起床的接着再睡。 打牌的刚出了一圈,武安邦忽然又嘆息一声,说:“我今年22岁了,还没交上个女朋友。想不到班长17岁,动起手来,还真是快啊,一点也不迟疑。那写来的信,真让人陶醉啊!呵呵,亲爱的向前进,你在前线还好吗?我们在后方天天想念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总是睡不着,很想你……真是肉麻啊!有什么绝招?给大家传传,帮带一下?”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黎国柱忙给他打圆场,说:“武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两口的私房话,你看了就看了,别再这样念念不忘,有事没事背诵一段。” 大家都笑。 武安邦说:“我空自羡慕一下也不行么?唉,天天挂嘴上的搞不了事,闷不作声的傢伙,手段却挺高明,将人家的心都勾引到前线来了,厉害!我要是也这样有一个人为了我牵肠挂肚就好了。” 黎国柱说:“武哥,别这样老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不好?有了的,就有了,你还没有,就算了。我们是战士,刀枪无情,子弹不长眼睛,说不定哪天就光荣了,那是害人家痛苦。” 马小宝接口过去说:“他是有点慌了,22岁,其实也不是很大。再说,没女朋友有没女朋友的好处。至少我现在就不想这回事,等着到退伍的那一天吧,要是还留得命在,又手脚健全,那我就在退伍回乡后第一时间找一个。不是我自吹,像我们几个的样貌,都还看得过去,还怕没人嫁?” 武安邦说:“那倒是!听你们两人这样一说,我又好过了一点。弟兄们的话,都说得过去。照这样看来,倒是班长大人,你得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向前进问:“我考虑什么?” 武安邦想想说:“我给你参考几条,纯属于个人不成熟的意见,你别生气。不是我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这世上的女人,有的还真是势利,我当兵多年,可见得多了。”向前进扬手止住了他,接口过去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他想起了在医院的那个广西籍的病友。 武安邦说的那话的含义大家也都明白。马小宝说:“所以我说,当兵的,尤其在前线的,生死未卜,最好别谈什么情啊爱啊的之类,很可能到头来害人害己,痛苦得不行。”向前进腰身一挺,笑着说道:“也没那么严重吧?我要是失了恋,绝对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不过失去了你们当中的某一个的话,那可就让我难过了。” 黎国柱说:“打仗,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但我也像班长你说的那样,不希望看到班里的任何人牺牲。我还尤其担心我弟弟,我们本不该一同来参军,更不该一同进一个连队,到现在还在一起,还要去出征,以后会有什么事,那是相当难预料的。 唉,听天由命吧。我家里就我们兄弟俩,父母没别的孩子了。要是他妈的运气不好,一同光荣了,还真不知老爸老妈会怎么样。想起来,当初我们是有点固执了,太不体谅做父母的了。我跟我弟弟都是一样的一意孤行,在来参军这件事情上,别人的什么意见都听不进去,总以为是报效祖国,无上光荣的。如果是现在要我选择,我会一辈子守在父母身边,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担惊受怕。” 向前进点点头说:“你们当时是有点冲动了。兄弟俩,应该留下一个在家里侍奉父母。”黎国柱脸上忽然有一种悲戚,这跟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两样。他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算了,别提这件事了。打牌!” 过了一会儿,熊、田二人回来了,向前进将手中牌交给了熊国庆,退出了牌局,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去。听着窗外的雷电暴雨声音,他在想着刚才大家说的话和明晚任务的事。 军人,有征战就会有牺牲!可是明天会牺牲谁?明天没有牺牲,后天呢。这一次任务没有,下一次呢?无论牺牲谁,对他的心灵打击都将会是最为沉重的,对所有活着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毕竟他们是一个冲出硝烟的班里的战士,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已经是没什么可以代替的了。他深深地记得几个月前他重返连队那一次黄昏浓雾中的战斗,当他看到黎国柱倒下地去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兄弟被敌人射杀了一样,完全不顾了一切了。岂止是他一个人这样?全班的每一个临敌的战友,哪一个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倒了下去,其他人都会变得疯狂起来,不要命了。他尤其记得黎国石的哭喊声音,当战斗结束时,那种手足情深的牵挂,深深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每一个人都焦急无比。 第88页 人生能有几知己,能这样以命相交的又有几人? 战友!战友情! 他又想起那天老兵王宗宝的眼泪。想起王宗宝的不好的预感的话。他有一个哥哥已经为国征战,光荣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山地丛林之中了。如果他再有什么事,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妈妈,在连续痛失两个儿子后,她的余生怎么过? 除了黎氏兄弟、老兵王宗宝外,其他葛啸鸣、熊国庆、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每一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亲人在守望着他们,都有亲爹亲娘在日夜牵挂…… 而明天,他就要带着他们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带着亲人的期盼,奔向远方的战场!也许大家应该在再次出征之前来一个合影留念。如果牺牲了,寄给家人,如果凯旋归来,则留给自己,为以后凭弔岁月的变迁做一个很好的读本。 正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惊恐地啊一声大叫了起来,将众人都吓了一跳!还睡着的人全都醒了。看去时只见是老兵王宗宝突然梦醒,一挺身从上铺坐了起来,在那里呼呼喘气。大家面面相觑,正不知什么事,王宗宝喘息一阵,用手摸摸额头的汗,探出头来向下说道:“班长,各位,不如我们明天去找人合影,照张相?” 向前进听了这话,心里一惊,突然间也有点不祥之兆。他怔怔地看着王宗宝。 只听王宗宝说:“我想要照张相,我要是牺牲了,留给你们做个纪念!他妈的,我刚才做梦了,我在一个山谷里中弹了,还踩响了地雷。我从没做过这样不吉利的梦,真的邪门得很。” 对铺的张力生也给他说得一呆,半晌骂道:“他妈的,你吓唬谁?你这兵是当回去了。”王宗宝摇摇头,似乎有点歉意的一个苦笑:“我不是迷信的人,但这次真的可能没那么幸运了。我老是觉得精神恍惚,有点神不守舍的,这就是不祥之兆。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担心我,不想我搞成这样。至于相,就不照了。” 向前进对他说:“照吧,应该照一张。前次出征前,大家也都照了。这次也应该照一张。这次是我们班单独为战,意义重大,照一张,留作纪念。” 大家很贊成,都说照。 狙击手第十一章 破袭(1) 三连长的指挥所,所有侦察兵都聚在那里,等向前进接完电话后发布指示。 接完电话,向前进立即召集大家,借用炮连指挥所,开了个简短的会。他说: “老傢伙要我们今晚赶到那拉地区去,在东山方向接应撤回来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过境去骚扰敌人,跟他们接火,打起来后好让回来的人钻空子。现在大体明确任务、行动目的地等,赶到那拉方面后,有一个步防连的头头?还是团参谋什么的会给我们那地区的详细地形图,进一步明确路线,总之先赶到那里去。明白了?” “明白了!”大家都说。 三连长唉嘆了一声,说:“我说你们步兵苦,还真是没说错。我以为刚才打炮,他们应该趁机回来了,哪里晓得还要你们去接应,弄不好……我呸,我说的什么话,大家别见怪。不晓得他们大白天的藏在什么地方,还要等晚上才能回来。时间好像很紧,你们是不是马上出发?从船头这里去还有好一阵路,两公里左右吧,不好走。”向前进点点头,说:“大家准备出发。老傢伙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听口气蛮高兴的,大家算是训练合格了。”看大家都相互望了一眼,他接着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其实老傢伙越高兴我们就越苦!” 葛啸鸣有点不明白,问:“你说的老傢伙指的是?”其实他是明白的,不过第一次听向前进说老傢伙还不大习惯,所以这样问问。武安邦笑起来:“还会有谁?当然是师长了。我们归他直接指挥。除了他,能给我们下命令的人你以为还有谁?” 老傢伙,这个称呼不错!大家都喜欢。熊国庆立马用上了:“哪,老傢伙还说什么了没?”黎国柱说:“你是不是想说,晚上的饭在哪里搞得来吃哦?放心吧,少不了的,不会饿了肚皮。” 熊国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老是针对我好不好?我是说,我们边防军的人,干吗还给轮战部队的打工?老傢伙怎么说的,没给做个解释?” 炮连的指挥官笑了笑,说:“大家都是军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给全国人民做事,应该不分你我,互相帮忙协同作战。” 熊国庆说:“说得过去。我觉得我们像是只老虎,老虎喜欢独自出猎,不对,应该像是只忠诚的看家狗,也不对,我们有看家狗一样的忠诚,老虎一样的威猛,应该是两者的合体。噢,想到了,我们应该是老傢伙给全国人民训练的军犬,他手一指,喊我们咬哪里的敌人,我们就跑到哪里去咬那里的敌人,绝无二话。我喜欢做这种事情,我可不喜欢别人把我们比作利剑、匕首、投枪什么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我觉得狗是我们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和牛、马一样,应该值得我们尊敬。或许我们应该有一个代号,叫做虎犬部队什么的。” 大家哈哈笑起来。 黎国柱说:“没错,狗不但可以为寻常百姓看家,也还可以是军犬,为国家服务,是我们的战友!如果可以投胎,我真愿意变作一只凶猛的军犬,除了直接扑咬敌人,我还会上前线闻地雷、追踪敌人特工什么的。” 第89页 向前进说:“你们这样说也对也不对。其实狗也有不忠诚于主人的,搞不好,恶狗反咬主人。况且我们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博爱,把狗当做人类最忠诚的朋友,爱护有加。我们一向对狗的感情不是很深,有偏见,什么狗东西、猪狗不如、狗腿子、狼心狗肺,总之把狗看得很低贱的。虽然也有军犬、警犬,为国为民,但总不能拿来比喻我们吧,我们可是伟大的人民军队的军人。” 熊国庆说:“偏见!狗有什么不好的?人还有汉奸呢!你还真是偏见。我们自古就喜欢把自己比作虎狼之师,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太残忍了,豺狼虎豹可都是要吃人的。我想随着我们中国的改革,文明越来越进步,会改变偏见的,会变得更实在一些,少去很多的虚伪。” 炮兵指挥官看着大家:“你们这队兵,有意思!” 向前进问:“怎么个有意思呢?” 指挥官说:“怎么说呢?我个人的感觉是有点与众不同,有头脑,有见地。嗯,我手下的兵可有点呆傻的味道,说不出这么有探讨价值的话。你们头脑灵光,打仗。打仗用的是这个……”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 向前进说:“可我们得要走了,有时间再来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炮连指挥官说:“好的,以后随时欢迎诸位前来不吝赐教。” 向前进说:“我们没事也就喜欢瞎聊,什么赐教之类的可不敢当!” 指挥官说:“不用谦虚!” 大家也都说:“客气客气!” 入夜过后,大家到达了那拉方面,跟着东山方面的一个守军,悄悄穿行在河谷边的高山密林里。 鸟山战区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实则是分为三个方面,分别是鸟山方面、那拉方面和东山方面。地形位置老兵王宗宝曾经给大家打个比方,面向敌军站着,松毛岭防线是在鸟山防线的中段——门牙,左边是八里河东山,就是左边的虎牙,右边是鸟山主峰,就是右边的虎牙,在左边虎牙和门牙之间,有一条流出的口水,就是盘龙河。盘龙河又叫盘龙江,穿过鸟山山脉,向南悠悠静静地流淌,曲曲折折地出了境,流入敌军境内。敌军则叫清水河。江的两岸山高林密,坡陡路少,该地区经常阴雨多雾,不用多说了。 在江水离开我军的地方有个地方叫船头,离船头3公里,就是敌方的清水,离船头1.5公里的地方,就是那拉。那拉便是负载这条清流的低谷地,东西两座大山夹峙着。这两座大山,东面的那座山叫东山,即是王宗宝说的左边的虎牙,西面的则叫鸟山,两座山夹一条河,统称为鸟山战区。实际则具体称作鸟山方面,那拉方面和东山方面。 侦察兵小分队由船头炮阵地离开后,到了那拉河谷,跟着那守军嚮导在高山密林中没走多久,到了一个隐秘的山中洞穴。 洞穴很深,里面光线明亮,有一个排的突击队员整装待发。侦察兵小分队到了后,一个负责的头头松了口气,立即召集大家,作了简介。原来他是侦察大队的一个行动指挥官,这次的捕俘任务由他负责,但没想到在那边出了点麻烦,好几天了,侦察连都还被困着,出不来。这一次再救不回来,情况将会糟糕透顶,可把他急得就要变作猴子抓耳挠腮了!弄不好,一个连队在那边全军覆没,这可是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 头头哭丧着脸,带着苦涩的笑:“向班长,各位,还好你们及时赶到,时间紧迫,不然我只好派突击队单独出发了。听说你们是边防军中的佼佼者,作战经验丰富,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傢伙,有你们参战我就放心了。你们师长跟我们师长曾经打过协同,这次你们一定要尽力!拜託各位了。突击排的三十多个战士都是作战精英,从我们各个防守阵地中抽调出来的。这位是突击排的张排长,按照战时原则,你们侦察分队应该服从他指挥,有没有问题?” 向前进向这位忧心忡忡的头头立正、敬礼,然后回答:“是!” 头头还了礼,对他说:“你过来,还有三分钟就要出发了。”摊开地图,向前进手一招,全班人都围了上去。 “这里,这里,这里,三个方向都是敌军追击围堵的人马,原先有好几百人,好在今天的炮袭迟滞了他们的合围进度,也减弱了他们的力量。但侦察连的人马突击出来到了东山前面不远后,他们迷路了,被困在这两座山的峡谷中间。那里有一个公安屯,敌人在山上还布防有一个加强连。你们的任务就是穿插进去,破袭那座山,好让侦察连的人马安全通过,并殿后阻击敌人。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的重炮会覆盖那两座山,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要穿过敌军的重重封锁线。 可巧我们有一个熟悉那边地形路径的民兵,他会带给我们极大便利。时间已经到了,出发吧!我等你们好消息!拜託各位了!” 这不像是在作战情报告,发布命令指示,而像是在哀求。大家都很同情他,可能这傢伙上有老,下有小,真的不能上军事法庭解释他指挥上的失误,故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是他最后的一搏! 向前进看到他这个样子,好似完全乱了方寸,觉得他需要的是信心。他的军人不服输的斗志升起来了,豪迈地吼了一声:“全班都有,立正!”旁边的张排长也立即吼了一声:“突击排,全体都有,立正!” 第90页 “边防军侦察兵小分队向首长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突击排向首长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头头腰杆一挺,立正敬礼,答道:“是!”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他真的是完全乱了方寸,他不应该像小兵领受任务时向上级表态那样吼着是,他应该充满信心地说祝同志们顺利完成任务马到成功凯旋归来之类的话。 头头擦擦额头上的汗,挥了挥手,大家出发了。 出了洞穴,外面起了雾。四十多人穿行在夜里的浓雾中。 所有人穿着防刺鞋,夜里不敢拉大距离,怕走丢了。为了夜行军不掉队,刚才每个人的钢盔后撒上一点或几点磷光粉,再在每一个人背包上拉一根细绳,由后面的人牵着。民兵嚮导带领大家走的路几乎不是路,上山下沟,有时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根本走不通。向前进打头,跟民兵走在前面。行军速度很慢,半小时后走了还不到一公里路。可是不这样不行啊,能走的地方可能都被敌我双方埋了雷,而且易于遭受伏击,暴露行军目标。 这样子走下去不是办法。还有接近两公里路程,那个嚮导也焦虑起来。 到达一个山岭后,嚮导停了下来。大家浑身早已湿透了,负重又大,都呼呼喘气。嚮导轻声对张排长说:“你们这个首长将时间卡得太死,不够用!我跟他争取过要两小时多一点,他不听,再这样走下去,我们没法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到时候步炮协同不起来,要拿下那座山就很困难了。我们只能走下面的一个村子,从那里通过去才能争取时间。” 张排长犯了难。 向前进问明了情况,原来山中村子只有5户人家,应该早搬走了。敌人驻守的兵不会很多,大约只有一个班左右。如果拿下这个村子,或者是悄无声息打这个村子前面过,走一条小路到达目的地只要二十分钟。 他愿意冒这个险。请示过后,张排长决定让他们先行摸下去。 “雾散了。大家趁机会,行动要快。一班跟他们下去!其他人原地休息!注意警戒。”张排长轻声发布命令。 那个民兵要带路,向前进阻止了:“你指给我们方向,我们下去就好了。”民兵说:“好吧,村庄应该是在这个方向,从左手这边下去。” “突击组,跟着我。”向前进打头,钻进了一丛竹林。 往下很陡,竹林很密,大家几乎是在竹林中钻着往下滑行。几分钟后,出了竹林,到了一个谷地边,踩着了光秃秃的巨石。 光线好多了,但夜里的风吹起来,冷飕飕的。一出林,向前进立即用狙击枪扫描了一下四周。夜视仪里很模糊,看不到什么。站在巨石上,对面隔着两丈来远就是山,下面应该是进村的路。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向前进对突击排那个班长说:“我观察过了,前面很空旷,应该是个盆地。你们从这边悬崖上沿着山边摸过去,在上面往下控制前面的进口,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走下面,先进村,等听到三声蛤蟆叫后你们就通知上面的人下来。” 葛啸鸣带着突击组已经先行下了接近两丈高的悬崖,接触到了悬崖下面的实地。山谷里约有两三丈宽,中间是小路,两边长着厚密的长草,还有些灌木丛。要不弄出响声,就得要顺着中间的小路走,但这条小路上也荒芜了,显然走的人很少。 他四周望了望,后面是来路,曲曲折折,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没有人影。雾气散去一阵了,夜空似乎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右边巨石突兀,左边悬崖上的人影儿则是自己人,他手一挥,打头带着两人往村子里进发。 由于视线不好,三人猫着腰,端着枪,大睁着眼,竖起耳朵,行进时处在高度戒备中。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上面担任警戒,嘎嘎嘎,突然他听到了前面村子方向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脚步声。他赶紧超越往前摸过去的几个人,往前走了好几步,半蹲在一块岩石上,探头往前看。 几秒钟后,听得更清楚了,很轻微的脚步声的确是从上面村子的进口方向传下来的。这边悬崖上面的许多人都听到了,好像有两三个人的样子。前面不远那个突击排跟来的班长向身后班里人做了个停止前进、低伏隐身的手势。向前进心里一个紧张,难道敌人守军发现到什么了?他赶紧迈步上前面另一块大石,跪姿斜身用狙击枪对脚步声出处那里进行扫描。 前面的进口很空旷,草丛中,他看到了大约一百米内有人影在晃动。一定是村子里的流动哨发现到了什么,过来察看动静,但也可能只是例行巡逻,什么都没有发现。不好,下面葛啸鸣带领的小组已经上去了,显然是没有发现敌情。不赶紧解决他们,很可能就有被他们发现的危险。 必须得马上下去!他换用了微声冲锋鎗,挎在肩上。两把枪带在身上,是有点碍事,但总比为了不碍事而在关键时刻丢掉性命要好。相对来说,他的战斗负重并不大,有时候火力组的人得要扛着重机枪跑,上千发子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子里有多少敌军尚是个未知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事情是得要下去知会葛啸鸣等人,解决那些出村子来的人。 到下面的谷地上要花费些时间。岩石既很陡峭,两丈来高,下去时,他选择的地方又不够好,差一点就直接掉下去了,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91页 原来刚下到一半时,他的右手往下在岩石上找借力点,岩石下面突然悬了空,足尖找不到着力的地方,身子一晃,要不是他左手死命抓住悬崖上一块突起的地方,摔下去不受伤也会弄出很大的响声,惊动前面的敌人。但是枪一个甩摆,弹匣碰在石头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一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向前进更是在惊出了一身冷汗之余,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在那里停留了两三秒钟,显然前面的敌人已经警觉了,脚步声突然消失,听不到了。向前进心里焦急,凭着两手,快速地往右边横向移动过去。那里长着一棵树,他想或可以借着那棵树安全快速地下到地面上去。 他的两足一直悬空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等移动过去了一米,才斜斜地蹬在那棵树上,慢慢往下移动。 这样下去了一米左右,他才发现了悬崖上有一个洞穴,难怪刚才两足突然悬空找不到借力点。这个洞口漆黑一团,好像很大。正要继续往下,不好,他的耳朵里突然听到洞穴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再一听,洞里嗡嗡的,似乎是人的声音。 “敌人?!”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这时上面的人又有两个跟着他选择这里下来了,是王宗宝和田亮。向前进低低地说了声:“快!有情况!”然后爬进了洞口。有人跟着他爬进来,大约是王宗宝,向前进一边用脚蹬他,一边回头轻声说: “下去!”他想洞口太狭窄,两个人太危险,被击中的可能性增加了一倍,一旦打起来,他不想王宗宝这样牺牲在洞口。王宗宝跟田亮都迅速地下去了,向前进半蹲起来,侧立在洞口边,谛听着里面动静。 洞里有人出来了,好像还不止一个。必须要将之堵死在里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两处敌情,处境一下子变得很不妙。 葛啸鸣带着突击组的人沿着峡谷间小道往上边摸去后,走了大约十几米,拐了个弯,突然听到前面草丛中脚步声了,于是三个人迅速分往两边占据射击有利位置,埋伏等待。 葛啸鸣一个人占据左边的一块大石头,看到前面草丛中模模糊糊有三个人过来了。三人均端着枪,半蹲步,小心戒备着往他们这边搜索来,相隔不到二十米。 尽管他们很小心,在异常警惕的他们听来,草丛中还是弄出了哗啦啦的响声。他屏住呼吸,轻轻将枪打开到连发射击状态。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些敌军干掉,一枪毙命,或者几枪连发射击,使之没有反击余地。一旦敌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毙命,开枪报警,那么情况就难以收拾了。 暗夜里人影很模糊,他想等这些傢伙再走近一点才干掉他们,那样把握性大一点。他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临敌的紧张平息下来。 仗打了很多,可说无数。但这样事关重大的任务,他还是第一次执行,可不比以前在阵地上的攻坚防守。现在有数十条人命等着他们去救,上百同志的安危在手中,弄不好,自己会葬送掉这些人的,所以他觉得紧张了。况且这是在别人的地盘,毕竟是渗透偷袭,不敢明目张胆地对着干。 他等了好几秒钟,那三个搜索过来的敌军越来越谨慎,好像嗅到了生人气味似的,速度越来越慢,散开呈三三制,小心到了极点。 突然前面那人低声叫了句什么,大步奔向他这边来。可能是觉得情况不对了,要占据他这块大石头,好进行射击掩护。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已经有解放军先他占据了这地方做依託了。葛啸鸣赶紧对着他打了两枪,与此同时,他听到隔得不远的右边峭壁下两人手中的微声冲锋鎗也连连发出轻微的噗噗咳嗽声音。 敌人的枪没有响,人却全都倒下去了。葛啸鸣第一枪打中的是敌人的咽喉部位,第二枪打中的是敌人的胸口,那傢伙手中枪甩出了老远,人往后一跤坐倒。干掉了这傢伙后,他很小心,抬头四望了一下。右边悬崖下的两人却不等他命令,率先突击过去了,他赶紧绕过大石,发现在草丛中他打死的那傢伙腿脚还在地上不停弹动,他担心他没死,又赶紧补了一枪。 这微声冲锋鎗还真是杀人于无声之中,让他满意极了。刚走过去没多远,前面又是个拐弯处,一丛灌木里哗啦一声响,他来不及细想,立即打了个长点射,有一人往后跑了两步后倒下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十秒钟的时间,十秒钟无声解决了四个敌人,这应该是传说中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王宗宝跟田亮下了地后,听得枪机撞击声响个不停,晓得是自己人接敌了。两人都来不及细想,于是快速跟了上去。还没跑出两步,紧接着又听到有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及人在草丛中快速奔走的窸窣之声,王宗宝抢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葛啸鸣依託射击的那块大石,从一具尸体上跳过去,追随着突击组往村口接近。 这时候,侦察分队的人全都下来了。脚步声急促、杂乱而轻捷地响在进村谷地里。大家随着葛啸鸣很快摸到了村子进口五十米外的地方,散开来,隐藏在一个缓坡下。此时只有向前进一个人还留在那个洞穴口子处,在那里等待着敌人出来交手。 刚才王宗宝跟田亮下去了后,向前进在洞穴口子那里等待了大约几秒钟的样子,听着敌人说话声音还在里面嗡嗡作响,于是赶紧猫着腰往里走了几步,小心过对面去,又摸进去了四五米。 第92页 他右手挟持着枪,子弹已经上膛,保险打开到连发状态中。前面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着洞壁走,左手突然摸空了,他这才发现左手边还有一个岔洞。他在那里站住了,不远好像有人在那里面撒尿。看来不能再进去了,他心里异常冷静。在脑海里飞快地运转估量过形势后,他又迅速退后了一点,往到右边来。 前面出来的敌人脚步声还有一定距离,他松了口气。在黑暗的洞中作战,他有过一次经验,所以并不慌乱。但这样等待,神经高度紧张,手心里还是有一些汗水。 听着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粗重起来。 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就在四五米左右。洞穴里黑漆漆的一团,空气似乎也滞重了起来。再等一等!他害怕洞中岩石太多,黑暗中影响射击效果。这种情况,对于出来的敌军,要么一出手就将他们全歼,要么就不能惊动他们。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怕这里敌人打起枪来,惊动到外面的敌人,所以他因没有把握全歼,迟迟没有开枪。 黑暗中敌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一丈开外。他侧身半蹲着,这时迈过来一步,正面对着来人声响处。他想,干脆再走过去几步,最好是能跟敌人混战成一团。 那样的话就对自己有利,敌人分不清你我,断不敢贸然开枪。 这样往前小心翼翼迈了一步,敌人没有发现到什么。右脚再迈第二步的时候,不料手中紧握的微声冲锋鎗枪口却杵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了响声。 今晚似乎很不顺,这已经是第二次犯弄出意外响声的低级错误了。洞穴里,枪口撞击岩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敌人的脚步声瞬间没了,人应该全趴下了? 他赶紧蹲下身,躲在这块岩石后面。这也是一念之差,要达到混战效果,其实他本可以不动,等敌人走到身边来再开火。或者是等敌人走过身边,没发现到他时再大胆尾随他们到洞口,然后借着昏暗光线从后面开火。 双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僵持了大约两三秒钟的样子,一个敌军喊了话。在黑暗中向前进不知道这块岩石有多大多高,来不及摸清了。他右手挟持着枪,左手赶紧拔了一枚手榴弹,正要咬环扔进去。突然他对面有人应了一声越语,真的就在他对面啊,把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 手中枪才那么一摆,枪口就触在了一个人的腰腹部上。那人赶紧退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抬高枪口,手指一抠,竟然射了十几发子弹出去。 中枪的敌人惨叫了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倒下。原来这名敌军是旁边那岔洞里摸出来的,可能也是很警觉,发现到了点什么动静就跟了过来。 里面的敌军刚才得到回答,还没消除疑虑,怎么听到枪机撞击声和人的惨叫却没有枪声呢?马上反应过来有人中了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鎗了,又大喊了声什么话,没有回答,于是立刻开了枪。 子弹打在洞壁上和他依託掩护的这块石头上,不断地擦出火星,碎石屑纷飞。 向前进蹲着在地,被敌人打得不敢抬头,动弹不了。敌人边打边冲出来,情势万分危急,他果断地将手榴弹一咬环,拉掉了,侧身一扬手,丢了过去。手榴弹哐当撞在了洞壁上,滚落下去,应该是掉在了人身上,洞里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起,有一块弹片还是碎石什么的从他蹲着的头顶上飞过,将头盔带动了一下。硝烟味很呛人,等了几秒钟以后,还没什么动静,里面的敌人也没有打枪出来,估计全死掉了。他不敢久留,赶紧撤离出来。 撤到洞口以后,星光下,意外发现洞口处支起来两根树干,弯腰一看,是个梯子。 看来这是敌人的一个驻留地,洞里也许是什么弹药给养之类东西。如果有备而来,摸进去将它搞掉就好了。他在头脑中闪念过那个塌鼻子腔音的特种兵,不知他哪里去了。那次出境任务后,几个月前在训练营曾见过他一次,后来又悄无声息消失了,再也没见过他。 他害怕洞里面还有敌人追出来,于是迅速下了两级梯子,在洞口警戒着。 葛啸鸣带着侦察兵们潜伏在村子进口处的一面斜坡下后,大家各自躲在草丛灌木里。现在还看不到村子里的情况,估计这里的村子地形乃是四面环山,围绕着一个面积不大的盆地。 现在葛啸鸣是指挥官,他得要组织大家进村去。这里地形不熟,他正要往前爬,上去察看地形。黎国石忽然向他爬了过来,轻轻说:“葛班长,别动!从这里过去一百米左边悬崖上应该是一个暗哨或者狙击手,在那棵树后面。不知道上面突击排的人有没有发现,我先去干掉他?”葛啸鸣说:“你不能动,继续观察其他地方,右边安全吗?” 黎国石说:“这里地势低,草丛太厚密,右边的山弯进去了,看不到什么。” 葛啸鸣说:“那你先摸到右边去,小心点。左边崖上的敌人交给我们。” 黎国石低声说:“是!”掉转身,往右边悬崖下爬过去了。很快,他爬上了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于是拿着枪,继续往右边峭壁上爬去。 没有办法,现在他是狙击手,全队的耳目,他必须得要为大家扫清敌军外围潜藏的人手。 第93页 时间过去得很快,夜空中云层散去后,光线越来越好,可以看得到很远的地方。 向前进在洞口警戒了一阵,没有什么动静,估摸战友们已经去得远了,心想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赶紧下了梯子,到了下面的实地上,要去追赶他们。 这样落后,一个人孤势单,他心里知道这是在敌人的境内,出境作战,最忌跟大队人马失散。弄不好,就会成为永远的失踪者。他将梯子抽离洞口,扛到一边,轻轻平放在草丛里。在确认了后面的安全后,他加大脚步,快速地往里赶。 这次任务接受得很突然,没有细緻地对目标进行过模拟攻守,每个人对自己的任务、作战地域、失散后集结方向等都没来得及掌握记住。严格地讲,行动是头头们决定的,给你一个目标,就喊你去攻打,其他细节却很少考虑,这是个很常见的弊病。太多的时候,兵们在出发的时候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知道一味地听从命令就好了。于是在连排长们牺牲的情况下,各自为战、群龙无首就很常见了。太久没有打仗,经验不足,这不足为奇。 此次出境作战,虽然在心中早有准备,可行动细节上的准备却没有,不免心中没底。一线的兵们,面对生死杀戮时,就只有凭藉本能或者运气……像定向骚扰、突袭作战这回事,有经验者,会提前做好最为细緻的安排,让每个兵在心中都知道自己的行动目的、步炮如何协同、失散后如何联繫、得手后如何撤退……更要命的是没有应急方案,这都没有,一旦情况有变,就只有靠运气的好坏。 有何办法,他们只是配属给这个突击队,跟着他们,灵活机动。这不像是一次严格、负责的行动。不知怎么搞的,从船头过来,一直到刚才领命离开那个洞穴,他心里总有种仓促上阵的感觉。本来他们应该及早全体进入状态,熟悉地形,模拟攻守,像参战之前全营连那样子,实实在在地做到心中有数。 此刻他倒是没来得及去多想些什么,他只是加大脚步追赶战友们。 他留意了一下路径,路中间的荒草不但证明了这是个废弃了很久的村子,而且也证明了敌军们的活动在此路线上也不频繁。他是狙击手,这是他学会的观察。 走过几具尸体旁,他特别俯下身子细看,见都是敌军打扮,自己人没有事,他放了心。因为从洞口下来后,没有看到一个自己人,这样急急地追赶,他突然觉得有一种孤单,不晓得同志们到哪里去了,心想应该进村了吧。 现在雾气及其天空中低沉而厚重云层都散去了很久,天空中星星越来越多,夜晚的可视度比起刚才来不知好了多少倍,这非常适合他加大脚步往前走。 唧唧的虫鸣声响起来,像一曲轻音乐合奏。在半清明的夜空天幕下,寂静的夜里,这种合奏曲很舒缓,很轻柔。耳朵里充斥着这种天籁之音,人不觉中有一种陶醉,仿佛忘了是来此进行杀戮的。 抬头间突然发现右边峭壁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前半蹲着走过去。他赶紧换用了狙击枪在手中,还好,他看清了这人应该是他的副手黎国石。黎国石在峭壁上边跳下一块岩石,隐身在一处树林,不见了。 看到右边不远有一块斜伸出来的巨石,可以很轻易地爬到上边去,他就从这里往上,很快到了右边的峭壁上。这里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穿过村庄盆地,看到夜幕星空下对面的山的模糊的轮廓,从空间来判断应该有两个出口。隐身好后,他开始透过狙击镜进行详细观察。 第一圈时从远处扫过来,他看到一支枪管,从对面悬崖上一株树旁伸出来,距离很近,在两百米左右。到了下面,突然发现萤光点点,一动不动。细一看,是自己人,全趴在一个斜面坡上。 早知道天气会变化,刚才就不应该在钢盔上撒萤光粉。他继续沿着山脚摸过去,到了自己人上面。前面黎国石不知去向,他隐身在一处草丛后,进一步对那个树旁的枪管方位进行重点观察。这里视线、角度都很好,肉眼看过去,他很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立在那边峭壁上。他旁边的树在这个视角丝毫遮挡不了他。 换用了狙击枪以后,他对那名哨兵细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扫描过来,突然间他发现有两个人在向着那岩石上站着的敌军摸去。那两人应该是突击队员,不晓得他们无声杀人的手段如何。他用瞄镜跟着他们,看他们如何动作。 他有点担心。看来突击队员更焦急,发现敌情,就想要第一时间解决。也许他们发现敌情很久了,觉得是个障碍,通行不过,解除是必要的。 向前进看着这两个队员,背着枪,手持匕首,蹑手蹑脚的模样。“千万沉住气,别慌张,兄弟!”他在给他们打气,心里默默念叨着。 那两个队员沿着岩石上的树林子边摸过去时像是贼人,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已经到了那名敌军的身后,再过去就是岩石了,距离那名敌军只有两三米的样子。向前进通过狙击镜,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看看那名敌军。 两个突击队员突然停住,向前进心里吓了一跳,赶紧看过去,只见那名敌军哨兵弯腰转身,向着下面细看。还好,他并未发现危险来自身后。突然间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到岩下。 第94页 向前进手中狙击镜往下看时,却被一块石头给挡住,什么也没发现。他猜想应该是侦察兵分队的人摸过去,从下面开枪,将之干掉了。他赶紧下了崖,到了下面,跟大家会合在一处。一问才知道原来摸过去的人是葛啸鸣和武安邦,向前进吩咐大家赶紧将头盔上的萤光粉擦掉,然后叫大家跟着他往左边突进,跟上前面的人。 现在的情形,外围村口基本上已经扫除干净,只等着悄悄摸进村去。 向前进带着大家沿着左边峭壁没有走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人的轻微的咳嗽声音,很显然又有敌人中枪了。大家散开呈梯队,很快接近了葛啸鸣跟武安邦。只见两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在那里观察着前面相距五十米的村子情况。从这边看过去,村子的几户人家的轮廓挨得很近,旁边黑糊糊地好像是一个草棚,应该是堆满着树枝、枯草之类。 “怎么样?村子里有多少人,恐怕得要摸进去解决掉才行。”向前进对葛啸鸣轻声说。 葛啸鸣说:“刚刚解决掉了一个流动哨,看来敌人很警觉,是不是再观察一下?” 向前进有点着急:“耽搁了不少时间了,突击队的大队人马还在上面等消息,再观察下去恐怕时间上来不及。我先摸进去,大家注意,渗透组的人跟着我,其他人原地待命。”说着带着武安邦跟田亮两人,慢慢地爬过一块草丛地带,然后站起来,猫着腰,大家小心地越过了一块废弃的稻田。 再继续往前就是那草棚,不知道里边或者背后有没有步兵。察看了一下地形后,向前进一指左右两边,三人散开,往草棚小心接近。如果敌人在这里驻扎的兵员在一个排以上,那么情况就危险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摸进去再说。 向前进走在最当中,他的右手斜后面是马小宝。当他猫着腰,端着微声冲锋鎗走到距离那座草棚五米左右时,突然听到草堆里一阵响动,有人爬起来,带着哈欠,喊了声越语。向前进一惊,正要搂火,旁边的马小宝回答了一声话,同时手中枪咳嗽了两声。 这马小宝行动很快,刚才听到敌人问话后,循声正好看到一个草垛口有人伸出来一把枪,他赶紧回答,并立即向着那人影头、胸部近距离射击。向前进只看见一把枪伸出草垛,枪口朝下,杵在地上,一个人趴在草垛上,头朝下,挣扎了两下后就不动了。乘着这当儿,他带着两人迅速接近草堆,半蹲在下面。 照目前的情势看来,敌人其实并未发现到什么危险,戒备也很松散,没有特别加强警哨。三人都躲在这草堆前边,转身背对着草垛,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 附近不远突然传来枪机的撞击声音,谁在开枪? 马小宝正要奉命往左边转过去察看,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直接进村,突然听到前面灌木丛里有人轻声喊:“班长,班长!注意后面有情况!”向前进赶紧转身,举起枪来。武安邦跟马小宝则迅速卧倒,分头警戒。 过来喊话报警的人是黎国石,刚才他沿着右边岩石上摸过去,很快就到了一个出口,搜索了半个圈子都没有什么情况,于是大着胆子,由出口处直接下地,沿着村子方向摸回来接应后续人马,想要叫大家走右边。在盆地的村子附近时,发现了一个潜伏哨,趴在一个隆起的较高地势上,他就悄悄爬行着接近,到了隆起的秃岭边一丛灌木丛后潜伏着,伺机干掉那个潜伏哨。突然听到有人喊话,他听出了回答的声音是马小宝的,心中一喜又一惊。喜的当然不用说了,惊的是那个潜伏哨警觉起来了,正要半蹲起来,他赶紧开枪,打了个点射。卧听了一会儿,觉得安全了后,于是悄悄爬了过来。因他那边的地势较高,是个隆起的秃岭,他就顺岭而下。当他隔着进村小路,快接近这个草堆时,见有几个人影由前面摸过来了,便悄悄躲藏在一丛灌木丛后面,而后直接向草堆旁的自己人报警。 向前进侧身挨着草堆,从稀疏的长草中看过去,果然有好几个人影,戒备着,无声无息地朝他们这里过来了。武安邦看到前面是一块大石头,便迅速地爬了过去,然后半蹲起来,侧身靠着这块大石,对那几个来人瞄准着。 大约一分钟过后,人影儿越来越近了,一共是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的兵员。 向前进眼尖,再一看,不好,还有三个人,在草棚斜过去的那面,也是向着这里过来的。他们一定是发现这边有动静了,过来察看支援。 六个人,两个战斗小组,一前一后,好狡猾的敌人。 向前进身边的这个草棚极大,除了堆放着枯草,还有一些树枝,数量很大,可能是敌军们煮饭吃的柴火。此时周遭静得怕人,连一点风都没有。马小宝在他的身后,已经爬到黎国石所在的那个秃岭上去了,跟黎国石一起扩大警戒面。武安邦则在他的侧边三米外,跟他对敌过来的几个人。 大家静静地等待着动静,这是厮杀前的片刻的宁静,气氛异常紧张。 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向前进借着草棚檐下的黯淡光线,挨着草堆,很好地隐藏着身子。此时前面的敌人距离他跟武安邦已经在十米左右了,第二个战斗小组的敌人离得还远一些,可能在二十米外。 村子四周空空旷旷,除了杂草及灌木丛,别无他物。由于战争,这个离边境很近的村子应该荒芜很久了,从刚才经过的稻田应该看得出来。那里边都已经长了长长的荒草。 第95页 哗啦!突然的响声,打破了所有的寂静。尤其向前进被着实吓了一跳!好像是有人在身边的草棚子里摸索着走动,不小心弄出来的。响声就在向前进身后,只响了那么一下,想要再听到点什么,分辨一下却一丝儿都没有了。难道还有一个人在草堆里,刚才没暴露? 这样一个闪念,向前进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不能在此待着不动,成为别人偷袭的活靶子,得要迅速离开才是。然而迅速离开不是那么容易办得到的,他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还没退后三步,刚才前面过来的几个来人中有一个踩断了一根树枝,又发出了一点响声,这一下,来人人影儿全都蹲下去隐藏了,分明是在听动静。 向前进跟武安邦及其后面的两人,大家都很紧张,隐伏着不动。现在是看谁沉得住气。一会儿,对方一个人慢慢地从草丛中直起来身,猫着腰,打头过来了。武安邦突然说:“是自己人,喂,你们快过来!”那几个人也很紧张,听了这话,松了口气,赶紧奔了过来。一个问:“你们怎么样?我是一组长,我们班长……” 向前进赶紧嘘了一声,叫大家蹲下去,低声说:“后面还有人。” “是自己人,我们班长叫我们几个过来帮手,刚才在那边崖下我们干掉了几个傢伙,看来村子里人应该很多。时间不多了,咱们摸进去吧。” 向前进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草棚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很快在跑过去没多远的地方传来了扭打声,紧接着有人闷闷地惨叫了一下。 “谁受伤了?好像是我们的人。大家赶快过去!”一组长吃惊地说。 “别出声,等一等!”向前进阻止住他们。 大家紧张地等待了几秒钟,扭打声没有了,后面的小村子里却传来了开门声。 糟糕了!惊动了敌人。 “快!跟着我!”向前进带着几人迅速绕过草棚,向右边过去。跟来的一个突击队员说:“你们也干掉了一个人。我正好多捡点弹药。” 星月光下,向前进带着大家提着枪,几大步跑过那条小路,到了那个隆起的秃岭,全都趴卧在上面,摆好了射击姿势。这里是个制高点,视线极好,村子就在前面不足三十米的地方,一共六户人家,一字排开。 此时斜对面有几个人影在向那里快速接近。 “班长,你过来这里。”旁边不远黎国石轻声喊。 向前进迅速爬过去,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突击队一组长也跟着爬了过去。 “怎么突击队的人也来了。前面那些是什么人?” “也应该是突击队的。” “他们这样搞要坏事的,太冒险了。看到没有,从我这里看过去,第三个房子前面有两个岗,我们应该绕道走,从后面摸进屋去。我是从他们后面过来的,后面没有岗哨。”“这么看来,敌人应该全在第三栋房子里睡觉。刚才有人开门,怎么回事?” “前面没人出现过,开的应该是后门,可能是撒尿的。” “你从他们后面回来这里的?察看过出口没有?” “都看过了,很安全。来路我都作了记号,不用怕地雷。” “好!我们从后面摸过去,先把村子里的人都干掉,回来才安全。” “可是突击组的人摸过去了,会把敌人都给惊动起来的。不占据这个制高点?” 此时一直不吭声的一组长说了:“不会,我们只是配合你们,他们去那里是为了进行火力压制准备。你们看,他们现在已经潜伏起来了。” “那就太好了,黎国石你带路,走你刚才的路。一组长,你们留在这里。” “好!这个制高点就交给我们,你们放心。请你们快一点,我有个堂哥是等着要救的人。他妈的,敌人也真厉害,把他们围堵住,硬是出不来。” “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黎国石,走!” 三个突击队员埋伏在岭上,四个侦察兵迅速往村子后面去了。 虽然不到三十米,但大家还是用了差不多一分钟。 村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一片死寂。敌军们住宿的房子后面是一大块菜地,看来他们还真是准备常驻,利用上土地了。菜地里可不好走,很容易弄出响动,现在大家都趴在菜地边沿的草丛里,观察动静。大家在接近第一栋房子以后,并没有进去查看,而是直接过去到了第三栋房子后面,隔着菜地,暂时隐藏起来。 既然是菜地,里面就应该不会埋雷。这菜地狭长,有好几畦。一畦里还有只粪桶,散发着粪便的臭味。 敌人刚刚起来开过门,大家很小心地四处搜寻过了,没有发现踪影。很可能是已经回屋里去继续大睡,做春秋大梦去了。但不能掉以轻心,一点异响,都会将他率先惊起来。向前进做了几个手势,大家都看到了。 黎国石留了下来,其他两人跟着向前进沿着菜畦间掏挖出来的隔离沟,往房屋后门接近。向前进在前面猫着腰,用刺刀捅着地,进行探雷。后面两人端着枪,跟着他,蹑步轻出,行动很快,眨眼间已到了后面门边。这房子其实很破旧,所谓的后门也就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看上去有很大的缝隙,应该没有上闩。 第96页 这可太好了,向前进示意武安邦跟马小宝在两边警戒,自己右手提着枪,左手由门缝里轻轻伸入,食指顺着门边往上,碰着了绊绳。 他不能挨着板壁,有一把草挂在上面,碰着草会发出响声,这敌军也真够狡猾的。他轻轻地解开了绊绳,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心中一个闪念,敌军们惯于搞绊发雷,会不会为了防止遭到偷袭也来那么一颗挂在门上?这可说不准。刚才在过菜地时,他就探到了两颗压发雷,一颗绊发雷。 再往上一摸,好险,碰着了一根细铁丝。这时武安邦想要用枪口挑走壁上那把草,免得它碍事。向前进赶忙回头缩手,止住了他,叫他过来用手轻轻去捏按那草。 武安邦捏按到两颗硬邦邦的东西,心里有数,伸出了两个指头。向前进抽出匕首,把那门缝里的细铁丝割断,再往上摸去,又割断了一根。 屋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敌人睡得挺死的,根本没有料到死神已经逼近了。 “啾……啾……” 好像是哪里响起了枪声。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向前进跟着战友,轻手轻脚,心里沉稳得很,他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不知是哪里的阵地上又有了敌人偷袭! 如果没有听错,枪声应该是从他的右手方向传来的。那应该是目的地方向,这绝不是害怕时产生的幻觉,他相信身边的这几个人,没什么好怕的。这跟刚才在那个半壁上的洞穴里不同,人终归是群体动物,总是不能落单,落单后就难免孤立无援,心里有一种畏惧感。此刻跟着最信得过的战友,他心里想着的只是如何歼灭屋子里的敌人,他相信他确实是听到了枪声,不会是产生的幻觉。 “啪、啪、啪……”枪声越来越近,难道是那些等着他们去拯救的人自己杀回来了?门打开了。来不及细想,向前进第一个摸了进去。相对于外面来说,屋里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不是看不见,而是没什么可供人看见的。难道敌人不在这间屋子里?紧接着武安邦跟马小宝也渗透进入到这间屋子,搜索一阵,里面空荡荡的,没发现什么,三人正要往左边摸过去,打开那边的门。 “啪!”静夜里,外面传来清脆的枪击响声。这一下,绝不是幻觉了,枪声特别近,特别刺耳。左边屋子里的敌军们哇啦哇啦地怪叫着,爬起来了。有人打开了门。向前进沉着声音,喊了声:“打!”立刻就将冲出来的几个敌军干掉了。 “嗒嗒嗒……” 激烈的枪战声音在后面旷地里响起来,枪声中,有人在大声地连连呼喊:“同志们,别掉队啊!赶快跑,穿过这个村子,跟来接应的人会合。” 是自己人!是他们要去接应的人自己突围出来了。只听黎国石在外面大喊大叫:“是解放军吗?你们顺着山脚走。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突击队跟侦察兵小分队。” 屋子里睡觉的敌人从后门出不来,纷纷往前面去,不一会儿前面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黑暗中,向前进感觉到身边的人追了过去,他赶忙喊:“别追了,赶快到后面去阻击敌人。” 刚冲出门,脚步声急促地从前面传了过来,看过去人影模糊,四五个敌军哇哇怪叫着冲上来,往枪声激烈处跑去。向前进大喊着:“干掉他们!”向着前面一个人影起手打了个点射,一个傢伙立刻栽倒在地,再一开枪,子弹没了。身边的武安邦跟马小宝则边开火边沖了过去,瞬间打倒了好几个敌人。 向前进赶紧换了个弹匣,一拉枪栓,顺着壁边跟着沖了过去。 由于村子出口处枪声不断,刺激着敌军,前面的几人倒下去之后,后面的源源不断地从旁冲出来,并展开反击,子弹乱飞着扫射过来。 大家赶紧卧倒在地。此时村庄周围枪声响成了一大片,尤其房子前面另一个出口突然响起来的激烈的枪声,更增加了战斗的突然性和猛烈程度。 原来岭上的突击队员站得高,早已听到枪声,由目的地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已经要打到下面村子里了,那个排长来不及细想,就率众猛扑下山。还没下到地面,村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他们下了峭壁,到地上后往里快速穿插。忽然见前面枪口焰火一大片,于是沿着村庄前面迎上去,对从另一条出村路口追击来的敌军展开猛攻,将他们咬住,死死顶在出村口,战斗打得最为激烈。机枪声、冲锋鎗声,连发、点射,响成了一片,不时还听到手榴弹和火箭弹爆炸的声音。 房子里的敌军在往外面沖,有的已经冲出到外面,有的还在屋里往外面射击。 现在敌我双方已混战在一起。 这边撤退回来的侦察兵一路狂奔,跑入村子后,见来接应的人马到了,精神大振,边打边撤,很快跟来接应的其他侦察兵和一部分突击队员会合在一处。 他们的人马损失真的很惨重,本来被困在那山谷中时已经牺牲大半,剩下的轻重伤员很多,保持战斗力的还不到二十几人,因为敌人合围,等不到救援了,突击出来时,不可能带着十几个重伤员,只能将他们藏起来。剩下的人带着俘虏,奋力突围,一路上又不断地有人牺牲,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十几人。就是这十几个人,仍然还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在十多倍敌人的追击下,没有丢下俘虏。 第97页 枪林弹雨中,只听葛啸鸣喊道:“侦察兵的同志,有我们,你们快走,往前面出去,敌人交给我们。黎国柱,黎国柱!过来这边,封锁……哎呀!他妈的……” “葛班长,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不要紧!给我打!左建军,你左边有两个!其他人往前面开火,敌人越来越多了。黎国柱!你们火力压制前面。火箭手呢?叫突击队的人过来。” “是!”很快突击一小组的一名火箭手爬过来了!“他妈的,那么多敌人!后面的人退开!”40火箭筒后面30米都不能有人。 “前面五十米,给老子来一发。其他人给我打!火力压制。”葛啸鸣大喊道。 这是纯步兵在平地上激战,各自都占据着有利地形,趴卧着相互射杀。那个突击队员觉得趴在地上开火很不利,于是半跪起来。一立起身,立刻就被无数子弹击中,打成了蜂窝,一声惨叫,往前扑到,牺牲在了葛啸鸣的身边。葛啸鸣右肩胛被子弹射穿,据枪不力,此时是强忍着剧痛在指挥阻击,根本不能拿过火箭筒。 敌人的子弹嗒嗒嗒地不停扫射过来,打在他占据的这个土堆上。旁边黎国柱跟熊国庆隐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俟机反击。 “张力生!” “到!”“你过来这边,用火箭弹。” 张力生在葛啸鸣左边不远,这时迅速打了两个滚,由旁边爬了过去,到了葛啸鸣身边时,是在一个较高的土堆上。这里视线比刚才他在斜面坡下好得多。星月光下,只见前面出口处好多敌人,正在开着火猛冲过来,前面草丛里趴卧着的敌军也不知有多少。火箭筒在葛啸鸣另一边,他得要爬过去才能拿到。 敌人的后续人马越来越多,村子前面另一个出口的阻击战打得异常火热,各种枪声中,不断地传来有人中弹的临死前的那种惨叫。那里追来的敌人至少有五六十人,好在他们被压制住了,队形展不开,否则压力真的很大。突击排的排长带领的人马占据的地势是一个田埂,所有人在下面,敌人位置稍高一点。大家一线拉开,往上开枪,阻击这个方向进来的敌军,相当吃力。 为了改变这种不利地形,排长带着两个士兵,爬上了田埂。 “排长!排长!卫生兵!” 在后面指挥的副队长突然遭敌重机枪射击中弹阵亡!他的一个兵哭喊起来。 卫生兵跑过来时已经没有救了,子弹打穿了这个排长的头盔,脑门上一个大洞,血不停地涌动着。 “卫生兵!这边!” 卫生兵放下副队长,提着枪,又赶紧跑过去,突然一颗子弹由前面射来,将他击中,他倒下了。 一队敌军爬到出口岩石上,居高临下,对突击队形成极大压制。轰一声,一发火箭弹带着尾焰,射向众人依託射击的田埂边,二班的班长跟一个战士顿时被敌火箭弹炸成重伤,另一个战士当即光荣牺牲。 不断地有人伤亡。敌人重机枪则死死盯住正面,往两边扫射,他们似乎要挡不住了。屋后面打得也是异常激烈,下面出口的敌军,有一部分突击到上面来,被向前进等人截住,他们几人用的是侦察兵武器,占了很大便宜。冲上来的敌人,不到房子转角的地方不知道有解放军,基本上是出现一个就被打倒一个,连续倒下了五六个。趁着前面枪声暂停,没有敌人出现,向前进说了声:“掩护我!”率先爬起来,端着枪,沖了过去。快要跑到最前面的那座房子时,突然从右手边的出村口方向跑下来两个敌军,他赶紧一梭子扫去,将两人都撂倒。一转身,前面打得太厉害了,双方射击武器的焰火努力地喷着,弹雨密布。一部分敌人占据了两边山上,枪口焰火向下压制,正面的敌军则强力突破,拼命地往前沖。 必须得把两边山上的敌军解决掉,减轻突击队阻击的压力。没有过多的判断分析,凭着本能,他向着距离他最近的悬崖上的敌人开了火。 星夜里,敌人的枪口焰火就是绝佳的射击目标。他手中的冲锋鎗连连咳嗽,打死了好几个斜对面山岭上的敌军。“班长!我冲下去!”武安邦跑过来了,跟在身后说。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和马小宝已经顺着房子一侧,边跑边开枪,往前突进。这边岭上的敌军都给干掉了,向前进提着枪,跟着武安邦他们往前跑了两步。 “就躲在房子后面,别出去,你们注意掩护我,我把对面山上的敌人干掉。” “好!你动作快一点。” 向前进换了狙击枪,採用跪姿,在迅速对对面山上崖边的敌人作了个全扫描后,他对一名正要射击的火箭弹射手胸部开了一枪,那傢伙撒手了,火箭筒甩在了一边,两手捂着胸腹部,倒退了两步。 在干掉另一名火箭弹射手后,突然听到前面武安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叫唤,人往前扑,倒下去了。 打在墙壁上的显然是敌人的重机枪子弹,板壁纷纷断裂,木屑乱飞。向前进侧身往前一扑,打了两个翻身,滚到一块不大的岩石后。 子弹由后面射来,追着他,打得他藏身的这块岩石火星儿直冒,只怕很快就要碎裂。 战斗仍然在激烈地进行着。撤退中侦察连连长带着他手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士兵,带着俘虏,大家跑到了村口。因为听黎国石说有地雷,他沿着小路,身先士卒,跑在前面。突然感觉到脚下一软,知道踩中了地雷,站着不敢动。一个受了轻伤的排长押着俘虏,从他身边过去:“连长,你怎么啦!”这个连长骂道:“他妈的,你们快走,老子踩中地雷了。还站着干什么?押着俘虏赶快走啊!” 第98页 因为很慌乱,大家跑的并不是同一条路,此时旁边有好几个战士停住了,不顾危险,跑过来,他们不忍捨弃自己的连长。 这时那个带路的民兵也提着枪赶来了,大喊道:“你们快走,敌人太多,突击队的人就要挡不住了。往上面走,爬上山去。”围着连长的那几个战士还是不肯走,要帮他们的指挥官,怕他们连长等会儿落到敌人的手里头。 那个连长吼叫道:“他妈的,你们快走,不要管老子了!再不走,不听从命令,老子执行战场纪律,枪毙你们!听到没有!走,走啊!” “快走!快走!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撤退了!你们几个赶快爬上山去,那边有好几个敌人沿着悬崖上过来了!”那个民兵心急如焚地说。 “你们赶快去抢占制高点,老子随后就来。一个地雷炸不死老子,这边有一个大石头,等会儿我就跳过去。”他这样一说,那几个战士倒是清醒了,赶紧往肩上背起枪,去移动那块一千多斤的巨石,四五个人一起合力,竟然将那块巨石推倒,翻了个身,移动到他们连长的身边。 “连长,等会你往这边跳,打个滚,躲到石头后面来。” “嗯,我知道!你们赶快?span ss=yqlink>仙剑勒嫉匦巍n宜婧缶偷健6饕欤∥移鹛耍14獾共慌埽俊?/p> “跟我来!”民兵带着那几个兵,快速地往前跑下斜面坡,到了崖底下。 这个连长军事素质相当过硬,往旁边一跳,一个翻滚,瞬间躲到巨石后面。地雷爆炸了,他一根毛都没伤着。 向前进等三人被压制在房子旁边,动弹不得,不知武安邦怎么样。向前进喊了两声:“武安邦,武安邦,你怎么样?” 密集的弹雨打在周围,武安邦倒在房子旁,没有回答,可能牺牲了。此时又有两个敌军在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沿着山脚包抄过来。马小宝趴在房子旁边的一个排水沟土坎下,大喊:“班长,班长,你左边草丛里好像有两个人过来了。”在他那个视角他不敢开枪,怕子弹打过去,伤到向前进。 敌人嗒嗒嗒的冲锋鎗子弹扫射过来,马小宝赶紧趴在土坎下,一动不敢动。向前进趁着敌人的注意力被马小宝引过去,一转身,向着草丛中猫腰运动过来的敌人打出了一梭子。 突然有一颗手榴弹落在他作藏身掩护的石头后面,爆炸的巨响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叫,炸起的泥石落下来,一堆枯草叶烧着了,周围一片明亮。 向前进的周围都是草,视线很差,但必须要把后面的重机枪手解决掉,否则情况太不利了。延迟下去,说不定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正当他在思索如何脱离这里,解决那挺重机枪,忽然又一颗手榴弹飞过头顶,落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在草丛中嗤嗤冒烟。他赶紧往后翻滚,躲避可能的弹片袭击。那颗手榴弹爆炸过后,浓烟还没有散去,马小宝抬起头来看班长有没有伤亡,向前进已经滚到了他的前面,躲在土坎下。敌人重机枪的子弹打得土坎上泥土飞溅,让他不敢抬头。 手榴弹爆炸燃烧起的火光蔓延开来,越来越明亮,有那么一阵,向前进感觉到自己好像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动弹不得,却又逃离不开。 他跟马小宝两人被压制在房子旁边,不停地有敌人从旁边钻出草丛灌木,过来搜索动静。但他们的重机枪封锁的范围他们也不敢接近,只能盲目地向他们打枪。 “他妈的,怎么办,班长?”马小宝着急道。 “别慌张,我在想办法。等会敌人的子弹扫射过去,我们赶快往房子后面跑。 武安邦呢?是不是牺牲了?”武安邦就在马小宝身边不远,相隔两三步样子。向前进看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牺牲了。 “好像没事,刚才还在呻吟。我们撤退吧,侦察兵的人马应该去得很远了。其他人也都像是在撤退。” “好!再等一等,我把那挺重机枪干掉。不晓得黎国石在哪里,跟着他们撤退了没有。”此时黎国石正在想办法解决那挺重机枪,他已经很接近了。 战斗在村子里打响后,黎国石干掉了一个向房子摸来的敌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敌人大都被其他人占据有利地形压制着,他于是接着往前运动,想要跟其他队员会合。房子后面的地方很宽阔,植被茂盛,没过头顶。他提着枪,刚跑过一丛灌木,迎面碰上一个敌军,开着火冲出来,他一枪将之撂倒,又一枪将他后面的一个傢伙干掉。 到处都是枪声,灌木丛、草丛、芭蕉丛,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躲藏着敌人。由于视线不好,他在旷地里来回冲突了好几次,都没能跟其他队友会合。他心里很焦急,不晓得其他队友怎么样了,有无伤亡。枪声、爆炸声掩盖着敌我所有人在冲杀时的叫喊和咒骂。 前方出村口敌人重机枪的扫射声一直在响,好像在往下压制着另一个出村口方向。他想这挺重机枪不管扫射向哪里,对大部分队友无疑都是个很大威胁,他也想着要去干掉他们机枪手。现在很重要的一步就是靠拢葛啸鸣他们,跟大部分队友会合。但他不知道,侦察兵们离去有一阵了,此时其他队员已经在葛啸鸣的指挥下开始撤退,敌人放着枪,往他的右手边,沿着山脚在往村进口方向追赶过去。 第99页 他犹豫了一下,心想,是跟着撤离呢还是继续想办法完成狙击手的职责。很可能那挺重机枪对村子前面的很多自己人都是个威胁。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要把那挺一直在开火的鬼东西打掉,减轻房子前面其他还没撤退的人的压力。 他在旷地草丛里不停地沿着沉闷的重机枪扫射声音接近,他小心谨慎地慢慢接近,过去后,到了一个斜坡,坡下草丛稀少些了,上面有一些树。敌人的大队人马在他的右边,脚步声和喊叫声沿着山脚纷纷过去追赶撤退中的侦察兵。他躲在树丛中观察了一下,看到敌人的重机枪架在前面出口一个较高的地势上,往下喷着焰火。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应该在百米左右。 狙击镜里他看不到什么,被一片摇晃着的芭蕉叶给挡住了。正要移动枪口,突然坡前面草丛里冒出来一个傢伙,向着他就是一个点射,子弹从身边飞过。他赶紧往左边跑,同时掉转枪口,开了一枪。 打掉了那个傢伙后,黎国石飞快地换用冲锋鎗,往下沖,借着草丛和灌木掩护,继续往前向着敌人重机枪阵地跑去。身边到处都有脚步声,枪声密集,子弹乱飞,谁也管不了谁。趁着混乱,黎国石用微声冲锋鎗逢人就射击,哪里有响动就往哪里开枪,微声冲锋鎗不停地咳嗽着,子弹一个又一个地找寻着敌人饮血。这样不要命的一路突进,很快他就直接摸到了重机枪阵地的前面二十米附近。 钻出草丛后,他立即向着机枪阵地上开火的敌人打了几个长点射,敌人的机枪哑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他刚跑了几步,又向着那里开了几枪。看过去喷着的火舌终于在草丛中消失,这挺一直响个不停的重机枪声音终于沉寂了下去。 敌人的枪声停住的瞬间,向前进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响起来,又停了下去。等了好几秒都没有动静了,他想得趁此机会,于是立即爬起来,跑向武安邦。 武安邦醒过来了,刚才他被重机枪子弹打断的碎裂木屑击中左眼,肿得很大,小腿肚上也中了一枪,子弹贯穿而过。往前扑倒时,也像那一次黎国柱在阵地前铁头功失灵般晕了过去。 “武安邦,你怎么样?我们走!” 村子前面突击队的人马在撤退,敌人叫喊着追击,枪声依旧很密集。 “他妈的,我恐怕不行了,班长,你们快走吧!”武安邦侧着身,一手捂着眼睛。 “你坚持住,要走大家一起走!”说着向前进伸手去拉他,没拉动。 “班长,我走不了,不要管我,你们赶快突围出去,趁着混乱,慢了恐怕来不及了。”武安邦挣脱他的手。 “别啰嗦!伤在哪里?”向前进赶紧蹲了下去。 “左边小腿,他妈的,好像打穿了,整个左腿都没知觉。”武安邦绝望地说。 “放心!还死不了。要走我们一起走!你别动,我先给你包扎。马小宝,警戒!”见马小宝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行动起来,向前进用自己的急救包,摸索着给武安邦找到创口,给他挽起裤腿,前后包扎起来。一边包扎一边问道:“痛不痛?真的没知觉?看样子应该是腿肚子被射穿了,没有伤到腿骨。真的不痛?那我们马上出发。”“不痛,只是感觉有点热,像发烧。”武安邦很肯定地说。 “好了,我们走!右手端着枪,把左手给我,用力,起来了。”向前进搀扶着他,用左手挟持着枪。“走!” 马小宝在前面开路,向前进搀扶着伤者,三人往房子前面走去,武安邦整个左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是右腿移动,速度很慢。 过了院子,进入边沿草丛,三人跟在敌人后面,慢慢往前面村子的进口撤离。 枪声还在前面村口激烈地响着,敌军的进度很慢,流弹不时飞过来。看来阻击的人很顽强,有力地迟滞着敌人的追击,为撤离敌区的侦察兵赢得时间。 这一仗打得虽然很短暂,但是很惨烈!敌众我寡,又没有炮兵协同,突击排的人马遭受到相当大的损失。此时尚有一部分伤员没来得及跟着撤离,散在草丛、灌木丛里躲藏着,要等天亮后再作打算。 当三人到了村子的房屋前面时,附近草丛里有突击排的三个战士,听到脚步声,一个爬出草丛,发现了他们,一时间还分不清敌友,等他们过了院子走向草丛时,那个突击队员从他们行进方向和向前进背上的狙击枪枪管认出了他们,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同志!”与此同时草丛里哗啦一声响,可把大家吓了一跳。 “谁?”马小宝转身跑来,向前进等两人的枪口也指向了那里。那个伤兵赶忙说:“我们是突击队员,别开枪。” “好!到前面高一点的土坡上会合。”向前进赶紧带着武安邦往草丛里走,躲藏好。那个伤员爬了过来,自报了姓名:“我是突击排三班的战士小刘,我们还有两个人,是二班的,在旁边藏着。喂,你们都过来吧,是自己人,侦察分队的。”他又回头低声向后面喊。 那两人汇集了来。向前进向他们了解了一些战斗的情况。看来敌人追击的人有很多,可能还有后续部队,此地不宜久留,得要赶快离开。这三人的伤情是小刘右眼瞎了,当时他随着那个排长,爬上了田埂,正在弯腰往前冲锋,一颗子弹突然从他的左前方斜斜地射入眼眶,应该是抢先爬上村子边岩石占据有利地形的敌人,居高临下,发现了往前冲锋的他们,第一个就朝他开了枪。子弹将其右眼眼珠子带出,他顿时就晕了过去。当时他往前扑倒,还有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钢盔,将后脑勺儿弄了个槽。 第100页 二班的两个战士一个姓廖,踩中了地雷,他当时感觉到了,但没有弹坑什么的可供闪躲,在激烈的战斗中,他叫大家散开,而后往前一扑,腿保住了,但一块弹片切去了他的右脚半个脚后跟。另一个战士则腹部中枪,子弹由侧身方向打过来,一颗将他的腹部横斜着划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露出来,他当时也在冲锋,另一颗射入角度则要偏深一些,从那道口子上方穿入,右腰部射出。 由于是遭遇战,仓促间打起来的,一是地形不熟,时间上没能允许他们抢占有利高地,二是力量悬殊,所以遭受重大损失在所难免。他们虽然受伤但是算幸运的了,有很多战友则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能醒来看一眼这个世界,消除后方亲人们的痛苦。 惨烈的遭遇战中,没有一个人畏死退缩,倖存的队友们在撤退时,由于在夜晚,又是在草丛灌木都异常茂盛的地方,兼顾不来,负伤的行走不快,落后了,只得隐藏起来。还好这三人运气都不错,没有被追赶过去的敌军们发现射杀,性命得以保全。激战过后,倖存者们想到的首先是继续与敌作战,但是这样的情况,除了向前进跟马小宝,要追上敌人从后开火很容易,而其他的四人都不可能。大家仔细听了一阵,枪声好像远去了,流弹也不再飞来,穿过灌木草丛。 突击队和侦察兵分队的剩余大部分人马退入村子进口后,阻击了一会儿,敌人太多了,根本抵挡不住,而要接应的侦察兵已经上山去得远了,大家不敢恋战,撤退得有些混乱。后面的一面吼叫着回头射击一面跑,前面的则一路往前狂奔而去。 冲下了村口的那个斜面坡后,黎国柱在后面开了两枪,干掉了一个冲出草丛的敌人,立即转身往前跑。 进村的谷地里,他们侦察兵分队的一些战士在依託着两边悬崖下的岩石抵抗, 大家边抵抗边撤退,轮流掩护。在一轮撤退中他超越了好几个人,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不停地问身边过去的人:“看到我弟弟没有?你们有谁看到我弟弟没有?”一连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问到最后一个人都说没有,黎国柱立刻就哭了:“我弟弟完了,一定牺牲了!弟弟!弟弟!” 回头打了两枪后他又往前跑。还没跑出两步,天空中传来了尖厉的啸叫声,他一抬头,看到的是不远的天空中有好几发炮弹带着红色的尾焰。炮弹是从前面飞过来的,飞得很低啊,不好,落下来了,几乎从他的头上过去,在炮弹落地之前,他大叫着拼命地往前跑了十几米,而后卧倒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一个翻滚,便跟几个战友挤在一起,等着爆炸。 没有校正弹着点,头几发炮弹即已准确地落在谷地里,在追击过来的敌群中开了花。无数的炮弹随之呼啸而来,落在他们前面二十米处,往后打出了一条百十米的死亡线。敌人无数的残肢、枪件在闪光中升腾而起,血雾模糊。“他妈的,狗日的炮兵们真是打得太准了,赶快走!”黎国柱爬起来往后看,哭叫着骂道。爆炸的闪亮中,照耀着他们这几个兵,极力弯着腰,顺着右边悬崖,快速往前奔跑,稍一转弯即消失不见。向前进等几个人兴奋地看着前面炮兵大爷们打出来的死亡线,他们同样都看到了爆炸的闪光中升腾起来的敌人的枪件和残肢,血雾模糊。向前进实在很佩服这些炮兵,看着他们在一瞬间缔造的辉煌战果,心中激动不已。所有留在敌区的解放军们都兴奋不已,包括另外的一些未能撤离出去的伤兵,还包括黎国石。 是的,包括黎国石。黎国石还没有牺牲,他只是右手臂受伤了,刚才在同一个敌人的搏斗过程中,有一个傢伙从后面用刺刀向他捅来,他闪避不及,右手臂被敌人刺中。当时他消灭了那个重机枪阵地,四顾无人,迅速跑上去,将重机枪拆卸,能扔的都扔了。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突然旁边爬来一个傢伙,向他开了一枪,却没有子弹射出,这傢伙腿上受伤,竟在关键时刻猛然站立起来,用枪托从后袭击他。他刚转身,脑袋上被重重地击中,如果没有头盔,一定脑浆迸流。他眼冒金星,后退两步,摇晃了一下,见敌人又扑过来了,才赶紧开枪,将之击毙。 枪声惊醒了阵地上一个昏死过去的敌人,醒来一看,一时间找不到武器,就爬起来,拼力向他扑去,黎国石听到动静,赶紧一侧身,却被他死死抱住了,两人扭打起来。扭打过程中,黎国石感到右手臂被人来了一下,晓得后面有敌人,于是用尽全力一甩,跟死死抱住他的敌人换了个位,那敌人惨叫了一声,被一把刺刀捅入后背部,在刺刀抽出去的瞬间,抱住黎国石的手松开了,人无力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黎国石枪带还挂在肩上,趁着那敌人往后退的瞬间,赶紧操起枪,一阵狂扫。 战友们都撤走了,他觉得这样一个人在这地方不安全,于是悄悄爬上了刚才来时的悬崖上,躲进山边树林子里。 百余米的死亡阻击线还在闪烁着火光,眼见炮袭如此准确,向前进突然醒悟道:“我们赶快走,炮兵很可能会连这个村子也一起炸掉。这里的炮击参数一定是早都定好了的,我们小心零星炮击。快走!” 大家赶紧行动。虽然现在战斗力增强了,但是大家身在异域绝地,只要不放弃,回去是有可能的。 第101页 向前进搀扶着武安邦,刚迈出了两步,突然被一具尸体绊倒,两人同时摔倒,呻吟了一声。小刘说:“你们踢到我们班长了,他是我们排的神枪手,也是全连,全团的神枪手,刚才他受重伤,死了一阵了。”刚才向前进听他们说,由于战斗发起很突然,打得很艰难,他们的阵地指挥员几乎全都阵亡。 激战过后,呛人的火药味还没有散尽。到处都是敌我双方的尸体,夜里根本来不及清点,也不能够清点。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撤离这个鬼地方。 秘密的破袭作战变成了惨烈短促的遭遇阻击战,突击队的人倖存四分之一,损失异常惨重。出了进村谷底一段路后,大家在撤退过程中迷失了方向,走散了一些,一直到天亮以后,一部分撤离的人才陆续回到了国境线内我方一侧。 前来搜索的解放军继续搜寻撤退中的失踪者。滞留在村庄和那个侦察连之前藏身山谷的十几个重伤员因为距离太远的关系,他们大白天不敢太深入,现在只能看他们各自的命运。 由于在撤退过程中没有清点及尽可能地带走伤员,并且在撤退过程中组织无序,只一味地夺路狂奔,突击排的那个张排长受到了上级严厉的指责,可能会挨上纪律处分。当时要不是那个侦察连长还留在山头,用电台呼叫炮火支援,很可能葛啸鸣指挥的所有撤离的侦察兵分队人员都会落个失踪的名分,烈士都轮不上。 撤回到我方阵地上的侦察兵尤其是葛啸鸣跟黎国柱大骂突击队的人不是个东西,撤退中不讲义气,只知道自己逃跑,不顾别人死活。突击队的人黑着脸,不吭声。黎国柱不知道自己亲兄弟下落,悲痛不已,咒骂声尤其响亮,激动的情绪完全发泄在他们身上。这个时候谁要跟他顶嘴他就会跟谁急,搞不好会拼命。理智这个东西,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控制,只不过是失去理智的表现程度的深浅不同罢了。他脸上表情有点呆呆地坐在坑道里,靠着壁,因为再也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地方,故而只是一声声咒骂着那几个突击队员,仿佛他弟弟没有回来,生死未卜完全是他前面的几个突击队员的责任。突击队员们也知道丢脸丢大了,搞不好是责任问题,都等着转移,等上头的人定论。逃跑是谁也不想的,但当时的情况,撤离中能跑多快是多快,谁还管得了那么多?但回来就不一样了,议论起来,抬不起头。 熊国庆在黎国柱身边坐下来,过了一阵,等他心情好些了,才道:“老黎,能不能跟你说句话?我们给师长提出要求,重新潜回去,把你弟弟救出来,找寻其他人下落,你看怎么样?我感觉到他们应该都没有事,可能藏起来了。我清点过了,回来的七人中,只有葛班长受伤重一些,其他的人有三个受轻伤,都没事,还可以继续战斗。那个王宗宝在撤出谷地后才失踪的,也许我们跟着来路回去会碰上他?” 黎国柱没吭声,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大家好不容易才从虎穴中脱离出来,可是还没喘口气,又要帮着他寻找弟弟重返异域绝地,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然而大家都拢来了,等着他发话。 黎国柱看看大家,每个人的神色都是认真的,脸上表情都很严肃;骯脏的着装破破烂烂,每一个人的衣裤都没完整的。他又看着熊国庆,仿佛此际只有熊国庆才是他心灵上的支柱。熊国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头,转身看着葛啸鸣,说道:“葛班长,给老傢伙打电话吧,趁着敌人也还没喘过气来,大家杀回去,看看能否找到剩余的人。”见葛啸鸣不表态,熊国庆一拉枪栓,子弹上膛,吼道:“弟兄们,任务还没有完,上级首长并没有宣布任务结束,大家杀回去,我们班里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相信他们没回来的全都光荣了。原意跟我走的,检查弹药,不够的,从他们的阵地上拿!大家准备出发!” “好!对!杀回去,大家准备!”好几个人附和着熊国庆。 黎国柱见群情鼎沸,那几个突击队员也要争气,已站起身来,行动得比他们都还快!他抹了把眼泪,仿佛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坚定地说道:“对!任务还没有完。 大家丢下其他人逃回来了,与其坐在这里埋怨等待,还不如行动起来,去看看再说。 如果他们真的光荣了,大家就把尸体扛回来。葛班长,你不用去了,我们六个人还有突击队的出发。” 呼啦一下子,大家就要行动,出坑道。 “你们要去哪里?不许动!”他们去解救出来的那个侦察连连长这时候出现了,拦住了大家。“你们这样是目无纪律,擅自行动,你们的首长没有教给你们军人要听从命令行事吗?一个个那么冲动,哪里像个军人的样子。现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报告已经上去了,上头会组织救援队的。” 熊国庆说:“他们才不会冒这种险,之所以救你们是因为你们手中有重要的情报来源。别挡着我们,让我们走。” 那个连长说:“你说得也对,这样吧,大家再等等看,要是过了今天他们还不回来,大家明天再出发。我估计敌人很快会组织大规模的报复性炮袭和地面部队的进攻,对我方的失踪人员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再说,他们可能正在回来的途中,要是错过了,徒增伤亡就不好了。” 第102页 葛啸鸣说:“说得没错,可能他们正在回来的途中,我们要是去了,没碰上反而再增加伤亡,那就不划算。等一天吧。” 大家想想也是,只得放弃了出境救援,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 夜晚的那一阵炮袭,打出的百十米死亡线,让追赶过去的所有敌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几近全员死亡。向前进带着大家向村子对面的山脚下转移后,刚离开还不到三分钟,我方炮弹便啸叫着飞了过来,大家紧紧地趴在地上,有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那个土坡上,让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落在村子中,炮弹爆炸的闪光照亮了夜空,敌人驻防的这个村子化为熊熊大火,瞬间毁灭。 大家不敢停留,不停地爬行着,直至炮袭停止,大家离得远远的,才松了口气。 在接下来的转移过程中,方自动地组织起来,藏在距离山脚悬崖下一丛灌木里,与过来的人取得了联繫,很快大家激动地形成了一个八人的战斗集体。 大家继续向山脚的悬崖下慢慢转移过去,同时不停地从死者的身上搜集弹药。 从整体上看,他们这个临时的战斗集体战斗力已是基本丧失,不堪一击。但就是在这种残酷的情况下,向前进跟马小宝却没有捨弃大家,自顾逃离。 将六个伤员都集中在了山脚悬崖下后,向前进将他们分散藏好身,叫马小宝警戒,自己再去前面一点的地方寻找其他伤员,他不想还有一个人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而留在敌后。 搜索了一阵,他向着一个有呻吟声的地方摸过去。到了那声音东侧时,突然听到黑糊糊灌木丛中有人喊:“同志,同志!”他赶紧摆过枪口,迅速卧倒,低声问: “谁?”就听到前方灌木丛里有人低声说:“你是侦察兵分队的,我是突击队员,不要开枪。刚才我旁边不远好像有动静,你去看一看是不是敌人退回来了,我不能动。” 这个战士在撤离时被敌人打中身上好几个地方,肩背、腰腿都中了弹,刚才昏迷过去后被炮弹的剧烈震撼惊醒了过来。有几个残敌往回爬,可能也受了伤,他听到了动静,苦于不能动,只能守株待兔。现在自己人来了,于是赶紧报告了敌情。 看到向前进搜索过去,他努力地叮嘱了一句:“同志,小心点。” 向前进脚下湿泥松软,顺着那个突击队员的指引,正准备往西北方搜索。突然啪的一声,有人在前面草丛中打了一枪,紧接着就是枪机的空击声,一连响了好几下。向前进趁机跑过去,钻进草丛,星月光下,看到一个人影在往后爬,似乎想要转移。“什么人?” 没有回答,那人打了个滚,他赶紧开枪,将之击毙。继续摸索过去,正巧碰到一个敌军朝着他这里摸来,向他喊话。他又开了两枪。 这样来回搜索了好一阵,没有再碰上其他人。看来村子前面除了他们,暂时没有别的人了。他转身去找那个倖存者,将他稍微做了包扎,搀扶着他,两人慢慢往悬崖下移动。 狙击手第十二章 上尉(1) 大家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好不容易出了村口,经过了炮兵大爷们打出来的那条百十米死亡线。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了一片完整的没有被掀去表层泥土的地方,敌人的残肢无数,散落着,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天亮了,大家搀扶着,伤员们忍着疼痛,走出了谷地。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向前进带着大家上了一座山。记忆中离开出发地应该不远,可以很快就回到自己人当中去。可是走起来远不是那么回事,谷地在来路下方转了好几个弯,等走在密林中时,大家迷路了。 走到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出来,照着丛林草坡,阳光明晃晃的耀眼。所有人始终共同前进,轻伤员互相搀扶,取长补短。向前进跟马小宝则不停地来回帮扶着重伤员,上坡时,两人常常合力将一个走不动了的伤员抬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又去抬另外一个。这样很辛苦,体力消耗特别大,两人不久就累得拖不动腿。 休息一阵过后,向前进好生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大家向着就近的h高地行进。中午时分,他们所有人历经艰难,终于到达了h高地东南侧,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前面是一个反斜坡,左边下去有一条溪流。等下他们将渡过那条溪流,现在所有人都在积蓄体力。 一夜没有休息,又走了大半个白天,全都累得不行啦。 向前进眼里密布血丝,察看了一遍伤员们的伤情,他觉得情况不容乐观。好几个人的伤口开始发炎……伤员们都是强忍着剧烈疼痛,能走到现在已经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太阳光狠毒,十分耀眼,向前进心绪变得有些低沉,叫马小宝负责警戒,自己先下去探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看下去溪流上涨了好多,虽不甚宽,但却有点深。 探路的主要任务就是找一个涉水点,安全渡过,而且还得要探雷,需要用刺刀匕首什么的在地上插,有压发雷的地方要避开,做好记号。有草丛树枝的地方,绊发雷同样很难发现,要特别的小心留意。 从草丛的倒伏情况看,这里应该有人经常行走,他顺着印痕,安全爬到了溪流边。溪流边有一些杂乱的脚印,顺着溪流上下来回,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茂盛的原始次森林里隐伏着什么危险他根本就不得而知。他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往前继续开闢出了一条五十米的通道,找到了一个藏身点。 第103页 当他返回来接应伤员时,几个重伤员却不肯走了。向前进很生气:“你们现在才说不肯走,可知道我们为了救你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望着轻伤员,希望他们能帮着说话。 不料轻伤员们也同意重伤员的意见,说:“我们行动不便,如果大家再这样一起走,速度太慢,拖延时间,弄不好被敌军的散兵或狙击手发现,大家都有危险。我们主张你们先往北走,等找到部队后,再来接应我们。” 马小宝在树上听得很清楚,觉得有道理,往下看着班长。他看不到班长的脸,只听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不行的,向班长!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点多,我们才走了三公里不到,太拖累你们了!我们不走了,向班长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继续这样带着我们,只会给你们增加大麻烦,弄不好,会拖累死你们!”一个重伤员语气也很坚决。 马小宝还在树上瞭望警戒,这时低头往下面喊:“别争了,有情况!前面有一队敌人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在哪里?!在哪里?!”能行动的轻伤员都行动了起来,好几个开始向高一点的地方爬。一个重伤员说:“你们侦察兵够意思了,趁着现在赶快走,我们留下来阻击敌人。”向前进低声骂道:“他妈的,按照条令规定,军人在作战时建制散乱后,由职务最高的人代理指挥。我是班长,又是党员,你们都得听我指挥!不肯走是吧,好! 要死就死在一块!现在听我命令,能动的赶快动,抢占后面高地,不能动的原地做好战斗准备!在敌人没发现我们之前都不要开枪,说不定是来找寻我们的人。等我命令!我说打大家才能开火。”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气,说着提着枪弯腰往前跑去。他想将敌人引开。虽然伤员们想要放弃的话让他怒火冲天,生气不已,但自己人毕竟是自己人。 马小宝继续在树上警戒,敌人越来越近,有一个班的人,前面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旧的军装,后面的几个衣着则很破旧。他们走得很辛苦,汗流浃背,叽里哇啦地说着话,打他们来路上来,此时横过树前,往溪流边而去。 向前进正沿着溪流边的斜坡草丛灌木往前接近他们,听着说话声拢来了,估计敌人是来溪边找水喝。于是半蹲着藏身在一丛灌木后,将枪打开到连发状态,同时取下了两颗手榴弹,打开盖,摆在身边。 敌人来到前面溪流边,天气太热,他们想要在水边休息一下。透过稀疏的灌木丛,他看到有几个敌人去水边洗脸,几个敌人在四周警戒。 距离很近,不会超过三十米。他慢慢地将枪口伸了出去。此时有一个警戒的傢伙似乎对他藏身的这边灌木丛不太放心,仔细地瞅了两眼。难道是他刚才伸出枪口时被发现了? 向前进盯着他,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不好,他端着枪,迈步走过来了。 “你他妈的!来送死吧!”向前进慢慢地将伸出灌木丛的枪口随着他的来向移动着,始终向下瞄准着他。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发起进攻,对方有九个人,力量悬殊巨大!虽然都是轻步兵,但他内心里却一点也不想招惹他们,这是实在话。他后面还有一些不能迅速转移的伤员,他得要为他们着想。但那傢伙端着枪,慢慢地变得很小心的样子。在草丛中向他这里接近时,向前进看得见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很高,死灰色的眼睛,脸上表情很冷酷。 此刻太阳似乎厉害到极点,照得他钢盔发烫,头晕眼花。风吹着,尽管摇得他藏身的灌木丛枝叶晃动不已,但没有丝毫的凉气。敌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灌木丛前面两三米处,不开枪是不行的了。他轻轻移动枪口,照准敌人的脑门,果断地开了一枪。很好,这一枪打中他想要打中的地方,子弹贯穿而过,沿其后脑钢盔下射出。 这傢伙无声地倒了下去,虽然没有叫喊,但是倒下时在草丛中弄出了动静。因为没有太大的枪声,敌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见倒下的人很久没有爬起来,晓得不对了,在四处观瞧。敌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很快又有两个跑过来,察看情况。 这个时候,只能先敌开火,不能再期望侥倖躲过敌人的搜索或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什么的。当那两个敌人由一前一后稍微拉开变成横向出现在他前面不远时,向前进毫不犹豫,立即开枪扫射过去。他的动作幅度过大,暴露了,前面的人倒下去时,水边的敌人向他打来一梭子,接着是好几支枪响着,向他这里一阵疯狂扫射。 晴空下溪流水边枪声瞬间大作。敌人胡乱打枪,四处开火射击。有两个向着溪流对面的密林不停开火,并向着溪流对岸跃进。 马小宝躲在树上,透过准星,向不到六十米的敌人瞄准,进行活靶子点射。他居高临下,一枪一个,一连打了四枪,干掉了四个。那两个涉水过溪的敌军倒在水中,血流在溪水中冒着红色的泡,很快扩散开来,一溪变得通红。 正要开第五枪,有一个敌人发现了他的位置,向他藏身的树上打来一个长点射,没打中他。他赶紧踩住另一枝丫,躲到树干后。 向前进刚才扑倒在灌木丛里,不敢抬头,无数子弹打得灌木枝丫断裂,子弹要是压下来一点,他可能会变成蜂窝。还好,马小宝及时出手,减去了敌人的火力。 第104页 现在剩下的敌人正在溪流域岸边疯狂地向马小宝藏身的树上打枪。他在灌木丛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开不了枪,他迅速后退,看到旁边摆在地上的手榴弹,他马上将枪交到左手,用右手捡起来一颗。 他半蹲着往下投掷,手榴弹从灌木丛上飞下去,落在敌人前面一点的地方,滚了两下后爆炸了。他又将第二颗一脱手扔了出去,而后趁着连环爆炸腾起的烟雾,端着枪,只身冲出灌木丛。 他开着火,扫射着往前沖,突然没子弹了。他看到四五个敌人在迅速逃跑,只能在换弹匣时眼睁睁看着他们沿着溪流岸边往下狂奔,瞬间没入长草丛,只见草尖在动,人全没影儿了。 往前面在动的草丛里打了几枪后,他迅速捡起来一把敌人的上刺刀的56式冲锋鎗,正要对着那几具敌尸体一阵射击。突然溪流对面丛林里有人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向班长,向班长!” 向前进抬起头,他立刻变得很兴奋地大喊了一声:“老王!”老兵王宗宝从丛林里跑出来两步后,一纵身跳入了溪流,直接过来了。危难关头,战友相见,分外亲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其他的战友呢?他们怎么样?”向前进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应该撤回去了。敌人是来追踪我的,没想到会遇上你。”王宗宝身上的电台已经丢失,浑身衣服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身上血印子也一条条,清晰可见。 “你怎么样?浑身是伤。不要紧吧?”向前进关切地问。 “没事!你还不也一样,都是钻刺楸挂的。但是电台给打坏了,我扔掉了。要是没有那玩意,我也早就光荣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我们班里人还有马小宝、武安邦,另外还有突击排的六个伤员。说说你的情况!”“不好说。我当时跟撤离的人走散了,因为晚上分辨不清方向,天快亮时,走到敌人阵地上去了。我悄悄干了他们两个哨兵,却被狙击手给发现了,我一转身时,子弹刚好打在背上。当时很多敌人都出动了,四处找我,我就一直跟他们周旋到现在。他妈的,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还会碰上自己人。噢,对了,还有黎国石呢?你们碰见他没?昨天晚上撤离时,没有他。” 看见向前进摇头,王宗宝沉默了一阵,两人谁也不想说出牺牲这个字眼,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班里人牺牲的这个现实。可是他没有牺牲的话,还会有第三种情况吗?“黎国石,黎国石!”向前进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往日的担心终于来了,残酷无情的现实摆在了面前。自己人,自己班里的人,自己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离开了他们。为何会是他?这是个善良的人啊,他才十八岁而已。“嗒嗒嗒……” 他捡起来的那把枪对着敌人尸体来了个疯狂扫射,子弹打没了,又用刺刀捅,边捅边骂。王宗宝跳在一边,为他警戒。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向前进扔了敌人的枪,说:“大家赶快走,这里很不安全。” 经过了这一战斗,想要滞留下的伤员们很快被重新组织起来,大家相互帮助,十人结队慢慢往北方走。 走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到达了h高地东侧,不要说伤员们,就是向前进等三个未受伤的人也实在走不动了。因为路很不好走,不是草丛就是灌木密林,不是陡坡就是峭壁谷地,安全也是个大问题,天气又异常炎热,大家走了还不到两公里。 大家这样用近乎蜗牛的速度到了一个洼地,因为一直都得要背着重伤员,休息下来后,马小宝瘫倒在地,不想再动了。 在洼地休息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后,向前进看到大家情绪都很低迷,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大家打气。伤员们从昨夜以来,以常人难以想像的毅力,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楚,表现得相当不错。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不放弃就好。 问题是伤员们的伤情,没有医药,没有休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他没有把握。 再说伤员们都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负累,对回国的欲望不高。 他坐在洼地的边上,面向着国内,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这些伤员,除了武安邦,其他的都不是他了解的。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人,因为跟你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阵线,有着同一个敌人,于是你们就可以紧紧联繫在一起了,变成了可以生死与共的一家人。 他向着北方,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北方的天空下的莽莽群山,沉默着,想着一些事。他们,无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的就是这些山而来。这些山是人间炼狱,磨砺着无数人的意志,也吞噬着无数年轻人的生命……该怎么去看待这些无言而又无情的山呢? 这些山是无情而又有情的山,充满着热血和诚挚的有情人不会为了一座无情的山而来。向着北方、向着祖国,他此刻只感觉着沉甸甸的。然而沉甸甸之中向着北方,向着祖国这又是一种巨大的信念。 “走!就算爬,也要爬回国内!”向前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家被他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但听到这句话,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感染。 此时,有两个重伤员由于伤口发炎,浑身高烧,极度虚弱,在担架上处于昏迷状态。看情况他们很可能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对此向前进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着他们,而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第105页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又出发了。 武安邦跟头部受伤的小刘结合,武安邦借用他的腿,小刘则藉助他的视线,两人蹒跚地往前走,踉踉跄跄。另外两个结合的轻伤员走得更为艰难,可谓一步五寸,两步三滑,这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子,让人看了伤心难过。 然而大家都硬挺着,向前进说得没错,“爬也要爬回国内”!这样好不容易走出了一百多米,看看大家实在是走不动了,马小宝提出建议,能否叫轻伤员们丢掉包袱,减轻负重? 向前进有点犯难,这里他是最高指挥官,难以下决定。武器是军人的生命保障,丢掉是否要受处分?他还没有表态,几个轻伤员已经纷纷将枪枝、子弹、干粮、水壶等都丢掉,每人只留下一颗手榴弹。向前进没有阻止他们,默许了。除了默许,他还能怎么样? 天黑前,他们又走出了两百多米,努力上到了一个小山头。向前进不忍心叫大家再走下去,他和没受伤的三人因为抬担架,体力透支,也疲倦至极,支持不住,更别提在这样大热天伤员们强忍疼痛行进,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稍作休息后,向前进就开始察看周围地形,安排夜间警哨位置。到了夜间,三个没受伤的侦察兵轮流着担任警戒,守护各伤员。 夜晚的星星很多,仿佛垂在头顶,伴着大家。 半夜的时候,两个发高烧的重伤员突然呻吟起来,说着胡话,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其他伤员的伤情也因为强行走动,活动量过大,出汗过多,导致伤口溃烂、恶化,有的也开始高烧起来,睡不着觉,感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 向前进正在轮休,睡得很沉,被马小宝叫醒,说:“班长,你快过去看看,那两个重伤员都快不行了。”向前进爬起来,去摸那两个重伤员的额头,全都烫得像火炉,其他部位也一样。 “拿水来!”他喊了一声。他其实心里知道这两个同志挺不过去了。但是不能因此而不管他们。 很快马小宝递过来一壶水,他给这两个临死的人各灌了一点,有一个已经不懂得用舌头搅动吞咽了。 到第二天凌晨时,这两个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去,永远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没有说一句完整、清晰的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另一个也快不行了,大家默默无言,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很快,在大家的痛心焦虑中,没超过半小时,这个重伤员也永远停止了呼吸。死前他倒是说了一句话,是用一种19岁的无比留念这个世界的眼神看了大家一眼,而后断断续续地道:“你们……我想我妈,我想看我妈一眼!”就头一偏,沉睡在了向前进怀中。 那一句话,所有活着的人都哭了,尤其是王宗宝,更是痛哭失声。大家用剩余下的几个水壶的水替死者清洗了容颜、伤口,而后替他们扣好了风纪扣,并排在一起来。在大热天,行军中水可说就是生命,但此时没有谁吝惜,几乎全用上了。 “这是他们用过的武器,一定要带回去。”向前进将他们的枪拿过来,背在肩上。 马小宝说:“班长,太重了,这样会影响到行军的。” 向前进面无表情:“再重我也要带回去,你不要说了,请大家赶快动手,挖一个南北走向的坑,将他们两个埋在这里。如果可以,连同他们的尸体也要带回去。” 王宗宝突然低声慌忙地说:“来不及了,准备战斗!”说着立即卧倒,往前爬了过去,控制背面的山下。来的敌军有一个排,远远地向着这里行进。 向前进说:“大家听命令,千万不要随意开枪,等我号令!能避过他们就避过他们,只要他们不发现我们大家千万别逞能。”他将两个牺牲者的枪交给丢掉了武器的两个战士,向大家发了命令,然后爬向王宗宝。 “看样子这一个排的敌军很可能是从前线换防回来的,只要他们不上山头,尽量别先开火。”见向前进爬了过来,王宗宝回头说。他到底是个老兵,很沉着冷静,怕向前进人年轻,一时冲动,故而叮嘱起他来。“我们把那几个伤员带回国才是最重要的。” 向前进轻轻“嗯”了一声。 来的敌人仍然是一队轻步兵,从山脚下绕过去了,大家虚惊了一场。等敌人过去了好一阵,看不见人影了,大家才又聚集在一起来。 大家迅速用刺刀、匕首等在地上挖,用手指刨泥土,墓坑挖得很浅,烈士抬放进去了,泥土不够覆盖。于是能动的又继续在旁边挖泥,挖一阵,就用手捧一阵。最后,泥土堆起来高高的,大家扯了草盖在土堆上。一切都弄妥了,八个人默默地向葬身异国的烈士敬礼告别,继续出发。 不敢沿着敌人来路的正北方向走,怕走入到敌人阵地。大家改走东北方向,指望会离敌人的把守地盘远一些。 十点钟还没到,天气太热,众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口焦舌燥。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了半壶,此时没有谁捨得喝。大家在地上走得固然精疲力竭,被抬上担架的两个伤员伤势也在渐渐加重,十分难熬,异常痛苦的样子。如果今天还走不回自己人阵地,那么最严重的问题是大家将面临着断水和断粮的威胁。 没有水,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很可能会走前面两人的路。没有医药,他们尤其需要水来维繫生命。 第106页 拼力走到快十二点时,天气热,出汗多,大家越来越难耐口渴。在一片林地里休息下来,向前进说:“我去找点水来,看附近有没有。”王宗宝说:“我也去。”在热带雨林地区,寻找水源很容易,侦察兵训练时这方面的生存技巧他们都已经学会。没有干粮,野果、野菜什么的,可以采来临时充飢;没有水源,中越两国边境地区多的是毛竹,里边灌水的很多。 两人分头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这里附近都没有毛竹,全是原始次森林,再有的就是草。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可不行,人会脱水休克。 很快两人回来了,空着手,大家见了,难免都有点失望。商量了一下,向前进准备叫全体人员继续往前去,看看那边山上如何。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烧得太厉害,如果再找不到水进行物理降温,很可能他们会熬不过今天。 向前进用那仅有的半壶水给一个开始说胡话的重伤员灌下去,而后浇淋在他的头上,好让他清醒一会儿。然而这点水根本无济于事,所有人只能任凭他的病情加重,等待着死亡的再一次降临。 在激烈的战斗中接受战友死亡是一件较为容易的事,毕竟在血与火中奋战,身边人的死带来的只是仇恨,由此增加杀敌的勇气、力量。但走出了硝烟,在渴望生的慾念下,看到自己人慢慢地遭受着疼痛的折磨而死,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一种真正的无助和绝望。 这样束手无策,听着那个重伤员呻吟声越来越弱,消极等死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情绪低落。向前进心中更是由一种焦躁升起来一股无名火:“他妈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慢慢死去?出发!边走边找水!” 向前进说完,跟王宗宝抬起那个重伤号,大家默默无语,又开始出发了。 走了没多久,搀扶着一个轻伤员在前面开路的马小宝突然指着左手边一个山谷,说:“那里青葱葱的一大片,应该是毛竹之类。我们大家走过去看看。” 抬头看过去,果然如此,向前进及其他人全都一阵兴奋。大家努力加快了脚步,仿佛这会儿什么伤病员疼痛都没有了。到了山谷里后,马小宝放下那个伤员,手里拿着锋利的砍刀,往前一阵乱砍。远远接近一棵嫩毛竹,他扬起刀,嚓一声响,这棵嫩毛竹随着刀锋到处,枝叶哗啦啦摇晃,很快地倒了下去,同时竹节里一股清水哗地流泻出来。 目睹此景,几个轻伤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兴奋地叫喊起来:“找到水了,找到水了,重伤员有救了!” 毛竹不是每一根每一节里都有水,马小宝砍了好一大堆扛回来,费时不少。向前进对突击队员们说:“这种水不能喝多,喝多了会疴尿不出。先润润喉吧!” 说完跟王宗宝转回身去抬另一个重伤员。马小宝又去砍了一些回来,大家用竹节水为高烧不止的两个重伤员清洗周身,进行了物理降温。 这里离我军驻防阵地应该不远了,最多也就隔着几个山头。但是地形不熟,走的方向不对,则很容易走入到敌人的阵地前面去,当他们射击的活靶子,需要相当的小心。向前进决定让马小宝先行回去找驻防部队,派担架队来,大家在这里等候。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碰上任何出来搜寻的解放军,难道回归方向错得很厉害? 派个人回去是明智的,用不了多大工夫就有答案。但他在心里还担心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副手黎国石。不知怎么的,他隐约觉得黎国石并没有死,一定还活着。虽然昨天王宗宝带来的消息是不利的,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黎国石不是个稀里糊涂就容易牺牲掉的人。跟分队失散后,他在树林中摸索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他来到一座山上。不知这里的位置距离出发地多远,附近也没有阵地。他爬上一棵树,四处看过后,也决定向北方走。 北方是自己祖国的方向,当然要想着向北方走。这是一个军人对自己祖国的感情,这个时候,对祖国的依恋表现得是如此的强烈!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艰难险阻可以让他放弃对自己祖国的靠拢! 走下山以后,正巧碰到一队敌军前哨,由外面路上过来,后面不远处是一个机炮连。他赶紧藏好身,只听那队敌军的前哨在争论不休,不知说什么。 走过他的前面时,前哨兵停下来一个,等后面的大队人马。这傢伙站在路边,往后面的大队人马张望,看过来了没有。躲在草丛中的黎国石相距他很近,不过两米。他看到这个敌军士兵很年轻,年纪也不大,跟他一样应在十八九岁。 杂乱的脚步声过来了,这个敌军士兵扬手叫了声什么,好像是叫人赶快过来?黎国石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生怕自己给他发现了。这个时候,突然啪的一声,不知哪里响起来一声枪击,后面大队人马立刻乱了,哇哇连声,有人在快速奔跑。 停在黎国石前面的那个哨兵这时飞快地冲上来藏身,欲要抢占地利。他刚冲过路面,还没爬上不高的土坎,兄弟,对不起了!黎国石手指一动,冲锋鎗子弹由草丛中射出,击中他面部。那个敌军的前哨兵就这样一声不吭,趴倒在土坎上,一动不动,瞬间死去了。此时他右边草丛在不停地响动着,已有好几个人向他这边搜索过来。 第107页 啪! 又一声枪响,山谷丛林中还是分辨不出枪声方向,狙击手不知来自何处。但那几个搜索过来的敌军却已经掉过头,往下跑过路面,哇哇怪叫着往对面山上而去。 他们中一个人在第二声枪响时,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对面一棵树上下来一个人,就慌忙着招呼大家奔过去了。 但他们不过去还好,这一去回来时就出了点意外的状况,弄得六个人几乎伤亡殆尽。 狙击手确实来自那里。但现在已经撤离,等他们追过去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敌人的机炮连连长和指导员都被打死了。自己指挥官被打死,他们很生气,又不敢耽搁得太久,没找到狙击手,能怪谁?到他们叫骂着跑回来时,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在路坎边一个傢伙不小心踩中了自己人埋的地雷,地雷连环爆炸,当场将他们六个人炸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只有一个没有事。 刚才第一声枪响,子弹射向那个连长,打穿了他的太阳穴。接着狙击手又向另一个指挥的人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他心胸肺部,敌人指导员受了重伤倒地,很快就断了气。干掉了两个有价值的傢伙,狙击手赶快熘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等这里的六个人追赶过去,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黎国石在那六个敌军沖向对面山时一直趴在路边草丛中,后来觉得这样很不安全,于是慢慢半蹲着立起来往后退上山去。在山上等了好久,情绪激动的敌人才又继续前进。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中弹毙命的敌人是何身份,但心中很是高兴。 想不到敌人在自己地盘也会受到狙击手袭击,看来我们的报复手段也跟上来了。 不知这里离前沿阵地多远?既然枪声是从对面打过来的,那么离我方阵地应该很近。等敌人去了一阵,他才重新摸下山来,到了路边,那个被他打死的敌军看不到了,可能已经给抬走。下了土坎,他快速穿过路面,隐没在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进入了浓密的树林。 刚才狙击手就是在这片浓密的树林子里开的枪,现在那个自己人早应撤离走了,可惜不能跟他一道。抬头时,无意间看到一株树上有一个大窝,树枝间给用藤条连起来,搭建得很好。这是狙击手定点守候的杰作,看来那个狙击手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从东方斜斜射入,潮湿的林地空间像是密布青烟,在光柱中缭绕,徐徐升起。黎国石没有疲劳,继续盘过山去,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片空旷的平地,草丛很密,从闪光来看,中间应当是有一条溪流穿过。他继续沿着山腰,绕着这片空旷的平地走,小心搜索着。很快,在那空地中,他发现了一个人走过的印痕,因为在草丛中有明显的倒伏现象。 有人!狙击镜中,边防军某侦察兵队的一名狙击手正在穿过空地,往对面山而去。他只是发现了这个自己人,没发现另一人还在这边山上警戒,正在用狙击镜瞄准着他呢。他们是执行狩猎任务的,在干掉了敌机炮连的指挥官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正在转移阵位当中。黎国石没发现还留在这边山上的狙击手,却早已被对方发现了,这个应该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那个狙击手看到跟来的是个自己人后,松了口气,将枪收了起来,等他进一步走近。“喂,同志!” 叫声将黎国石吓了一跳,黎国石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株树上,下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满脸鬍鬚,军容不整,看上去像个土匪,跟解放军的边都沾不上。 见黎国石还在用枪对准着他的战友,这个狙击手咧开嘴笑了一下。可能他是觉得黎国石胆小,太过于谨慎?他将79式狙击枪横在胸前,向他走过来。 “你,是?” “自己人。” 那个满脸鬍子的狙击手向山下努努嘴,黎国石转头向下看时,那个通过空地的狙击手已经不见了,可能在对面山上担任警戒,等着他们呢。 “我们的阵地在前面不远,你一个人?”大鬍子问。 “嗯,我是边防军侦察兵分队的,昨晚出来执行任务,跟大家失散了。不晓得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呵呵!那,不如跟我们先到阵地上休息一下,再联繫你的部队?” “好啊!只能如此了。是你们刚才干得?” “嘿嘿,他妈的,报复一下!你都看见了?还好,你不是他们的狙击手。看上去你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叫你一声小兄弟,你不吃亏对不对?” “不吃亏,不吃亏!大叔。” “你叫我什么?大叔!哈哈哈。”这个长得有点矮胖的狙击手几乎大笑起来。 他抹了把自己脸上鬍子,又向黎国石道:“我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 黎国石觉得自己刚才的称呼似乎有点过了,但一时间也不好改口纠正,就问: “不知该怎么称呼你?这年月大叔级别的老兵可能不会上战场的了吧,你应该不会很老。”大鬍子说:“我姓张,山东人,今年21岁。”黎国石脸上有点红了。刚才那样叫他,难怪他摸着鬍子哈哈儿笑。 “刚才……” “别道歉解释什么了,我这德性我自个知道,就算颳了鬍子,叫我大叔的也还大有人在。”两人都笑了起来。他接着说:“你打头,我押后,走!免得过去在那边的老李等急了。” 第108页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了那片开阔地。 到对面的山下时,大鬍子突然快步跟上来,催促道:“赶快走,旁边来人了。”两人迅速上了山。树上的老李还在警戒,向由他左边沿着空地过来的几个人瞄准着。 那边来的人是几个解放军,搜索昨晚失散的突击队员跟侦察兵小分队队员的。 那些人沿着山边搜索过来,看到前面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地,很容易遭受伏击,可能觉得不太安全,就随意察看了一下。觉得不可能藏得有人,说了几句没什么发现的话,就打道回府去了。 老李目送着他们远去,滑下树来,跟黎国石见面认识了一下。他自个介绍说: “我姓李,跟大鬍子是一个班的。我们一个月前才加强到阵地上来,专门熘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打一枪就跑的活。你呢?看来大家都是同行。” 黎国石说:“我是侦察兵分队的,我们昨天配属给你们前线驻防阵地上的一个临时组建的突击排,出境来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撤离时,我跟大家失散了。刚才在那边,听到你们打枪,山谷中只听得到声音,却不晓得方位。你们厉害啊!出来多久了?” “这一次三天了!”老李说。这人是江苏的,家在南京附近的一个县。人长得很高大,比起那个山东老兄来,两人应该交换一下出生地域看上去才像。 “请跟着我们走,这边!”大鬍子说。 黎国石跟着他们,很快到了阵地脚下。 “小心点!防着他们的狙击手。这边的山头是他们的,我们的在对面,回去危险呢!慢慢地爬过去。” 两小时后,满头大汗的马小宝身背五六节竹筒水,拿着他的侦察兵用自动步枪,来到了一座山下。前面枪声大作,一队出来接应搜索他们的解放军与敌遭遇,正在激战。他旁边不远处我军阵地上的一个观察洞里,观测战士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他,两下相距500米,那个战士立即汇报了情况。驻守阵地上一个班长赶来接着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一个衣服全被荆棘挂烂了的解放军战士正在东张西望地向着北边走来,可能是上头叫大家留意的失散人员回来了。 遭遇战斗在阵地前面三百米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开打,这个班长下令支援,好让这个失散者快一点跟搜寻队安全接洽会合。敌人一个班的人马在与搜寻队激战中,禁不住我方阵地上战士用冷枪射击,两面受敌,丢下了几具尸体,狼狈地带着几个轻重伤员撤入了丛林中。马小宝赶过去参战时,在硝烟未尽,敌尸横陈的草丛里,见到了搜索队的一个负责排长。 那个排长翕动干裂的嘴唇,气喘喘地对马小宝说:“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们。”马小宝将身上的竹节筒水解下来,分递给了这个黄浦江畔来的排长和他带来的兵们。“我是来找救援的,我们还有七个人,其中五个伤员,两个伤势很重。请你们快一点!”“唉,慢慢来,勿要大意。敌人狡猾着呢。到处都是地雷,你可要带好路,沿着侬走来的一步不差。” “阿拉晓得。”马小宝模仿着这个排长的口气应道。 很快,说吴语的排长带领他的一个班,跟随马小宝,十万火急地赶去救援那些等着的精疲力竭的人。 送走了马小宝后,向前进一直很担惊,他叫大家分散藏在草丛中,自己爬上一棵树,一双满布着血丝但不失去机灵的眼睛,仔细地扫视着他的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远处十多里外群山上突兀着的某一座山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像是张开大口中的虎牙。四山沉寂,这种感觉就像是即将要被吞噬一样,有点恐怖。 他谛听着旁边往北边来的动静,人声、招呼、叫喊、脚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好几个钟头了,等得所有人都心焦。 一阵风送过来,随风里来的除了草木竹枝的哗啦声,似乎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重伤员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的是一阵中国话。他正以为自己被大家丢下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到自己人的说话声,心里的兴奋别提有多高。说话声越来越近,他努力地喊了一声:“同志!” 他周围潜藏着的人听到了马小宝的声音:“就在前面了,怎么没看见一个人呢?”“侬是不是走错了?” 那个重伤员又叫了一声:“同志!”随马小宝来的人走在前面的几个都听到了,一齐喊:“大家快出来!” 终于等来了救援队,大家心里一阵高兴,能动的全从躲藏地现身出来了。 搜索救援队的人用竹竿做了五副担架,在晚霞光照中,他们抬着伤员,所有人在天黑前安全撤退回到了祖国境内。 在一个阵地驻守处的坑道里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向前进等三人随伤员们转移到一个山洞里。这个洞子经营得很不错,顶上吊着灯光,里面还有部收音机,两把吉他。里面的兵们很悠闲的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位上。 安顿好伤员后,大家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很快,马小宝跟王宗宝两人都靠着壁闭上了双眼,鼻息沉稳,睡得很香甜。 刚才跟老傢伙联繫上了,得知了班里其他人都已安全撤下了山,到了鸟山下一个村庄里休整,等他们明天下去会合。 第109页 向前进一时间还睡不着,这一次任务执行得很艰难,出人意料,远比以往的战斗令人后怕。在途中牺牲的那两个人给了他心灵上很大的震撼!尤其是第二个牺牲者,临死前想看一眼自己的妈妈而不得,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了。他想,说不定自己哪天也就那样了,葬身异域,临死前想见到母亲一眼而不能。虽然人很疲倦,但想起了母亲,他决定给家人写一封信。写好了,明天下山时候就可以发出去。想起来,有好久都没有给家人写过信了。 找来纸笔,他开始就着膝盖头给家里人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在这次任务归来间隙,给你们报平安!我想你们一定很担心我,天天等着我的来信,希望能知道我的消息。没有办法,收复失地后,我们的训练任务更加繁重,有时候想给你们写信,拿起笔来,还没写几个字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个月,我们地方上又有几个人牺牲了,相信你们也听说了。不晓得你们是不是很担心我,我们现在很好,只是进行训练,搞一些拉练任务,基本上不作战了。 爸爸妈妈,我有个要求:希望你们不要经常去烈士家。一、这会让烈士家属、尤其是做父母的想起烈士儿子,伤心难过。二、你们也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的,跟着会很替我担心。我刚刚服役,还有好几年都得要待在部队,以后也许会继续上前线,但那只是去驻防,守边疆,打仗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的炮兵很厉害,当步兵的伤亡很小。炮兵隔着几十公里打炮,将阵地泥土炸翻天,敌人尸横遍野,我们步兵基本上只是打扫战场,不用担心的。我常常想,那些牺牲了的人,他们的家人的痛苦是莫可名状的,没有语言能够予以形容。他们是一些勇烈之士,为了国家,为了边疆,他们不计回报地付出,很值得人钦佩。昨天拉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发生在我们拉练的队伍身上,是我们听来的。有两个突击队员在跟敌人作战的时候受了重伤,因为没有医药,天气又热,他们在回来的途中发高烧牺牲了。有一个19岁的战士在临死前可想见他妈妈了,说只想看到他妈妈一眼。还好,我们不用再去执行作战的任务了,我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回到驻地,没事做就搞拉练,保持战斗力。 训练及拉练任务之余,我总是很想念你们。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养育长大,很不容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你们,等我退伍回来,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噢,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我18岁生日是在战地医院里过的。那时我去医院看一个受伤的战友,因为认识一个医院的护士,她们就给我过了生日,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很开心。医院的护士们长得可真是漂亮,爸爸妈妈,要不要给你们娶一个儿媳妇,到时候带回来?呵呵! 给你们说说那些护士吧,她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很能干。但是有时候,我有点同情她们,因为我听说她们常常无故被伤兵打。这是难免的吧,他们受了伤,心情不好,打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部队的伤兵从不打她们。还有我们听说我们连长要升官了,当营长,排长则要接替连长的位置。他们为了国家,一直在作战,打到现在,早就应该升官了的。我给你们说过,我们连排长都是四川人,跟我的关系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人说军人是冷酷的典型代表,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在部队,领导们对下属别提有多好。总之,你们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 哥哥和妹妹都还好吧?妹妹上了高中,不晓得学习怎么样。妹妹你可要好好珍惜时间机会,用心念好书……哥哥,我不在父母身边,你就多孝敬父母,为家里多付出一些,弟弟感谢你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请你们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到了能请假的时候,我就会请假回来看望你们!明天可能还要继续搞拉练,我以后再给你们写信报平安。啊,中秋节就要到了,祝你们中秋节快乐! 此致 敬礼! 前进敬上。 ××××年×月×日 信写好了,他一直在脑海中想着归途中牺牲的那两个战士,心情激动,怎么也睡不着。他将信摺叠好,装入内衣口袋,走出洞口来。洞口有三个哨兵,他走过去时,忽然洞子外边哐当一声响,有人踢到了罐头盒子。只听到一个兵轻声说:“排长,你的左边有人影在动。” 敌人来掏洞了。 被告警的那个排长低声说:“阿拉晓得,侬不要慌张,等走近了再打!” 等了一阵过后,没什么动静。 天边滚过雷声,闷热的今夜里,可能会下一场大雨。 阵地上天晴落雨都不好过,没有人喜欢处在满是积水的观察洞里,浑身一个星期没一处是干的。喜欢雨,除非是大旱,晴得太久了。此时一连好一阵子的坏天气了,晴了才不过两天而已,是没有人想要雨天再一次来临的。而突然的风把阵地前残存的树枝叶和茂密的草吹得沙沙作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不会有假。 风带来的凉爽这才让向前进感觉到洞子里闷热难当。外面星月光变得特别的模糊,比起昨夜来还要差劲些,这是个月黑杀人夜。在洞口临风而立,向前进一面享受着风吹,一面等待着前面的进一步动静。 第110页 洞口前面阵地是环行的,离最近的敌军阵地只有100多米远。今夜早些时候他们发现了这边有了点异常,就来摸动静看情况。向前进对阵地的情况还不熟悉,他手里提着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把随手在洞里拿起的79式自动步枪。写信的时候得要就着灯光,他离自己放置的武器有一点距离,出来时,见有一把枪就随手拿着。 他不大喜欢79式自动步枪,他喜欢的是56式。但56式在高温湿热的环境里却容易生锈,让他不好说。 风越来越大了,淹没了敌人来偷袭的脚步声和前面两米远处排长跟哨位上哨兵的对话声音。刚才的那一声踢着罐头盒的响动像是从未有过,消失在了一个世纪前。然而空气里的确有一种临战的紧张,这是一种气氛,有经验的老兵不靠别的,凭藉着鼻子嗅这一感官就能知道。 风力很大啊,这是雷电暴雨来临前的徵兆。 他不知道这个同样说吴语的排长是怎样部署警戒兵力的,各个哨位火力如何? 如果将哨位拉开,对前封锁,这样可以形成火力交叉网,互相配合有效地打击敌军。 刚才他们来时,经过的洞口左边草丛又高又密,那地方对着敌军阵地,又便于敌军的偷袭潜伏,应该用手榴弹加强封锁。但是手榴弹的杀伤半径是7.5米,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投出去杀伤力就会减小。除非等手榴弹冒一阵青烟,1秒半后开始投弹,尽量在其落地前爆炸,这样才可以有效地杀伤敌军的有生力量。 乌云笼上来,夜里很黑,在洞口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同样是来自黄浦江畔的排长在战壕里悄悄地运动,反应相当沉着冷静。他由洞口的2号哨位弯腰带了8颗手榴弹过到左边草丛密布的3号哨位,告诉他的一个班长,打起来时要用手榴弹往下扔出去空爆封锁前面的草丛,要等他的枪响后才能动手。 来偷袭的敌人有五个,两个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前面探路的敌人弄出了那一声响动后,五个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久了,见没有动静,企图等上面的守军放松警惕性,不再小心戒备了再摸上来。 只要在凌晨三点钟前摸到守军阵地五十米前就好了。 环形阵地的一号哨位距离二号哨位有十米左右,在返回二号哨位后,那个排长再顺着战壕摸索前进,去一号哨位面授机宜。 向前进一直站在洞口吹风,外面夜空中突然像是下起了流星雨,很是美丽。天边滚过的雷声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尖厉的啸叫,紧接着炮弹呼啸的怪声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入耳清晰。没有试探性,敌人一上手就来了个饱和式炮袭,似乎要将目标一下子都粉碎。 眼看着那些炮弹带着尾焰,直奔洞口,来得很准,二号哨位一个哨兵怪叫一声,由战壕内观察洞逃窜回来,但职责所在,也不敢就直奔洞里去,返身趴在窄窄的洞里团团乱钻,觉得躲在哪都不安全。不用问,向前进就知道这傢伙是个新兵。 那些炮弹从洞口侧面打过来,砸落在前面,有些就在洞口爆炸,环形阵地上火光熊熊,许多东西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身上,让人很难不以为自己被击中了。那个新兵滚到向前进身边来后,可能觉得有个人可靠些,便趴着一动不动了。 炮弹剧烈的爆炸在洞中听来嗡嗡作响,里面的兵全都被惊动了,能投入作战的,纷纷拿起来武器往外面赶,在闪光中趴下,往洞口爬。 洞口顶上掉下来泥土。爆炸声惊天动地,闪光明灭,照见浓烟滚滚。向前进一瞥眼间只见那个新兵将脸部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来半点。但是有好几次两人都被震起来,全身离地。 爆炸声太厉害了,那个新兵刚被补充到这个阵地来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这是第一次,突然间他像是失去心志,经受不住这种危险的考验,人在巨大的闪光中就要爬起来向外冲出去。不要说冲出去,只要他站立起来,在一瞬间很可能就会被无数弹片击中,撕裂成无数块。 向前进急忙伸过一只捂住耳朵的手,将他狠命一拉,死死按住。 两分钟后炮击到了高潮,耳边全是剧烈的爆炸声,到处在震荡,人像被装在魔盒里摇。好几次那个兵都要爬起来,但都被向前进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躲过了一劫。由于弹片、石块不停地打在身边洞壁上,向前进不敢抬头往外面看了。两人都将脸紧紧地贴在地上。 好几分钟后,敌人的炮弹落在洞口的稀少些了,往我纵深阵地落去。很快,针对洞口的炮袭停止。隔得不太远的爆炸声中响起来激烈的枪声。 来掏洞的敌人真正偷袭了。“赶快冲出去!”向前进对那个兵高声喊。 “你说什么?”那个兵在外面的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地问。 “我说冲出去啊!”向前进已经站立起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土,立即往外沖。 “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那个兵紧紧地跟着他。 不好,前面的哨兵机枪子弹暂时打光了,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两个敌人瞬间沖了上来,一个拉燃了炸药包。黑暗中,导火索在嗤嗤燃烧。 燃烧的导火索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旋转着,被扔了上来,落在向前进脚下。 他来不及开枪,飞快地弯腰捡起爆炸物,左手拼尽全力往下面一甩,炸药包被高高扔起,燃烧的导火线依旧旋转着,往右边坡下落去。下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惊恐的叫声,原来敌人还不止那么几个人,是小群多路进行偷袭。 第111页 此时洞里的兵赶出来,纷纷参战,趴在战壕前沿,一阵子地往下打枪,扫射封锁。天亮后,打扫战场时,怎么也没找到敌军的尸体。排长就问其他哨位哨兵你们是怎么打的啊,他的那个三号哨位的班长学着他的上海话:“阿拉是按照你的指示打的,没点儿改变。”派人到下面草丛中去看时,有好多血,是敌军留下的。可能尸体都被他们活着的人拖走了。 昨夜并没有下雨,闷热的天气一直到这时候才凉爽了些。 恰好今天清晨军工上来了,所有的伤员都要转移到后方去。昨夜没有休息好,下山的时候,向前进精神不大振作,他跟马小宝和王宗宝三人保护,山上的驻防兵没有再另外派兵。 军工们抬着伤员,走一阵,歇一阵,从早上六点多钟出发,到八九点钟的样子,大家到了一个村庄前面。穿过竹林时,走在前面的马小宝身子突然往后一缩,钢盔和向前进的脸撞个正着。“哎哟!”向前进一声叫唤,鼻孔中鲜血长流,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担架队停下来,原来马小宝前面一条竹叶青正绷得像弹簧一样张着嘴对着他。 马小宝不顾身后向前进的情况,而是很兴奋地拉开枪栓,要和蛇较量一下。向前进一手捂住鼻子,走上前来,见是一条蛇,马小宝很认真地在对付,便推了他一把,含混不清地说:“别打它,撵走就是了。” 过了竹林后,村长和其他等候在这个村里的侦察兵们站在村口,向前进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葛啸鸣、黎氏兄弟、熊国庆、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 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家相见时没一个吭气。 边防侦察兵长年都得要在高山上守卡,在边境线巡逻,在丛林中潜伏,与艰难困苦打交道是家常便饭。要不然怎么会说侦察兵苦呢?他们的任务是一般军人们做不来的,这也不用说。有时候一个任务刚结束,另一个任务就会找上你,不会因为你的苦累没得到休整而取消。没有超人的战斗意志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要做好一个侦察兵,可说是相当的困难。大家在这个村子里相见了后,吃了顿好的。晓得军情瞬息万变,没受伤的就安心等任务。 饭后葛啸鸣跟武安邦一起,随着其他伤员,被送到战地医院里去了。战地医院离这里不远,大家护送他们到了那里,没什么事,于是回来到村子里,一边休整一边等待任务的再一次下达。 大家都在睡觉,向前进虽然极度疲倦,但还是睡不着,一个人在老乡家的地铺上睁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看木楼板。房东老乡是个女孩子,很可爱,八九岁的样子,开开心心的,总是笑,并不因为两三年前自己的一只被敌军炮弹炸断的脚而感到忧郁。也许她长大了,到了懂事的年龄,才会因为自己的这一只脚而自卑感强烈。看到她是这样快乐,向前进真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 她的右边整个前脚掌都给炮弹片削掉了,走起路来跛得很厉害。刚才她给大家送开水来,大家的心都很沉重这是他们所有军人的耻辱!耻辱来源于什么?不够强大! 曾几何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敌人疯狂地叫嚣:“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十个!” 能够怨谁?谁都不能怨,要怨,就怨我们自己! 可怜的小女孩! 必须要打出雄风!打出军威!打出国威!我们愿意跟别人和平相处,但我们绝不要企望别人能跟我们和平相处。凡我大国边民,绝不要再一次受到此种战火摧残。曾经侵华的日军,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企盼和平他就受到教化、感德而自动撤退回去了;三八线也不是入朝的第一天就签订了的。要打!狠狠地打! 军人的使命就是征战!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国家的安全和尊严!要想换来和平,就必须得要使用武力!武力才是时代发展的真正主潮流!没有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哪里来的和平? 她所受到的不幸,我们必须得要为她将公道讨回来! 找回公道,只有一途,那就是出击!勇敢地回击、出击! 大家在这个小主人家里,默默地擦了一遍枪,心情都有些低沉。 回击不是那么容易的! 古人云:歼敌一万,自损八千!这话绝对没假。 回想起来,这一次出境作战,胜得很艰难,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当时要是敌人反应再快一些,遭遇的第一时间即抢占两边悬崖峭壁,占据高位,并穿插到进口,形成合围态势,那么战场情势在两三分钟内就完全改变。毕竟他们是徒弟,跟师傅作战,战术上还差了那么一点。就是这么一点,临敌的一念之差,村子前面抢占了悬崖高处的敌人没有进一步进行穿插包围,而是待在了那里进行鏖战,往下射击,为大家的阻击后撤离创造了条件,不知这是他们的愚蠢还是我们侥倖。 那个炮连的指挥官说得好,打仗,靠的是脑袋瓜儿,看临敌的应变对策。但这毕竟是侥倖,不是所有的敌人指挥官都那么笨,关键时刻出昏招。饶是如此,我们的撤离还是大乱,造成人员失散。要是村前村后的撤离不同步,也不知大部分人马能否冲出去,肯定在混乱中被敌人逐一吃掉。 大家有闲论起此次作战,都是心有余悸,对那个侦察连长在关键时刻呼唤炮火支援感激不尽。本来是去解救人家,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人家救了自己。在前线打仗作战就是这个样子,计划不如变化! 第112页 对于此次作战,大家发表了不同看法。 “要我看,关键是我们这边的指挥官事先没有设想缜密!”熊国庆说。 向前进深有同感,亦说:“以后大家得把退路全都要考虑好才行,一味盲干是要吃大亏的。” 大家都点头。但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负责的指挥官狼狈不堪的样貌,向前进倒有点同情他了:“很可能他当时受了很大的压力。” 田亮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向前进说:“我是说那天的那个指挥官,上头的人可能给了他很大压力,他才一个人亲自跑到前线来。” “有这个可能!”好几个说。黎国柱说:“也许他准备好了万一任务彻底失败,他也不上军事法庭,而会战死沙场,亲自带一挺机关枪向敌人阵地冲锋,落个烈士,为家里人增点光。”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接口说道:“那是你的想法,我却不那么看好他。好在我们这一次终于全都回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这就是了。想起来,有个人跟我说过,静坐当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不说了,睡觉。”将擦好的枪放在旁边,靠在老乡家的房子板壁上,一个人先睡过去了。 这样靠在板壁上睡醒来后,头有些沉,觉得天气很闷热,喝了点水,一个人出到外面来。村子里已经有一个排先他们驻扎在村长家,人并不是很多,只剩了十来人,其他的都陆续上了前线。向前进等后来者住的这个小姑娘家,隔着村长家并不远,吃饭时两拨人马即在一处开伙,大家已经熟识了的。但此时外面太阳大,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到。他本意是想去找那些兵聊聊,觉得他们都挺能干,也能侃。他出门在太阳光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回到屋子里。进屋子里有一张小桌子,暖水瓶搁置在桌子上。他倒了杯开水,拿在手里,慢慢坐回原位。这样很舒服,他习惯于这样坐着休息,背部靠着什么,长伸着腿。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大家都睡在地铺上,很香甜。 要当一名合格的侦察兵,在任务执行中做到智勇双全很难,大傢伙还得要在平时进行千锤百鍊,在每一次任务中总结成败得失的经验,这一点尤其重要。训练期间得来的只是一点皮毛,真正的侦察兵不是在训练中一下子就能成长起来的。这是那个主训教官对他们说的话。这话不无道理,看得出来那个教官是个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人,晓得训练与实战的距离。 他想起训练时,老兵王家卫有一身好武艺,跟这个主管他们训练的教官对打时三两招间却被打趴下了;那个教官真是厉害,对他们要求也异常严格,有时甚至显得好像有点无情。训练期间,除了为数不多的潜伏期间,每天清晨,他都要带领大家进行八千米武装越野,晚上睡前还要大家做满300个伏地挺身。常常在训练间隙叫大家手拿砖块蹲马步,每天双手推砖一万次。一天练下来,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吃饭时拿不稳筷子,上厕所两腿蹲不住,直打哆嗦。 想起来,那些日子还真是过瘾,是真正的军人过的,是真正豪情壮志在胸的年轻人过的。那个主训官还特别注重攀登训练,有时真叫人有点挺不住。有一天,他把所有人带到一个陡峭的山崖下,只见一根大拇指粗的尼龙绳,从300多米高的崖顶垂下来。他没系上保险,两手抓紧绳子,脚蹬绝壁,飞快地住上蹿,像猴子一样敏捷,一熘烟便到了顶上,而后又一熘烟滑下来。大家训练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当他攀上约200米高时,两臂酸痛,突然抽筋,一下子滑了下来,手掌被绳子磨掉两块皮。那教官呵斥着他,扔给他两块膏药贴在手上,大声下达口令:“上!”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攀登,掉皮的手掌痛得人直冒冷汗,他硬是强忍受着疼痛,上了一百米,一不小心却又滑了下来。他只感觉到手掌心里火辣辣地疼痛,揭开膏药一看,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手掌。教官命令卫生员简单给包扎了一下,又是一道口令:“上!” 教官总是讲只有平时练就一身硬功夫,战时才能圆满完成任务,这跟他们的连排长很像。只有能像猴子般敏捷地攀上一道道绝壁的侦察兵,战时才能有效避开敌人的雷区,提高作战效能。那次他没从悬崖上摔下来就是得益于这种严酷的攀爬训练。虽然离开营地好几天了,但是他很想念那些无比苦累的紧张日子。成千次地摔打,上万次地苦练,大家侦察本领具备了,身体更棒了,就算十公里武装越野,腿绑沙袋,肩负两个背包,大家都能轻松地跑完全程。各种轻武器,大家拿起来都能比较准确地射击,还会打两种小炮。根据实战的需要,大家除了传统的侦察课目,还努力学习掌握了军事地形学、气象、摄影、电台、汽车驾驶、越语等现代侦察技术。 东西是学习到手了,但是具体的运用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这样说,现在大家需要的就是实战检验。实战检验可不是像这次的配属作战,打遭遇阻击。这种行当,随便一支部队都可以打,检验不出侦察兵水平来。 仗还会继续打下去的,敌军的争夺很厉害,我们的伤亡则每天都有。他们的展现机会还有很多! 跟其他人在这个村庄里已经驻扎了两天,基本上都是睡觉的时候多。但常常睡不好,附近山头有一个炮连,天天都在打炮。他们骚扰射击有一定的时间规律,但支援打炮却没个准。有时候三更半夜,前线呼叫,就得要爬起来操炮射击。 第113页 休整到第三天,下午吃过饭,一个炮兵一瘸一瘸地来村长家借东西。那个炮兵眼尖,远远看到几个兵中有一个很熟悉,那不是前几天帮他们消灭敌人特工的侦察兵的班长吗?就老远地叫了一声:“向班长,咋个在这里又看见了你们哦?你们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顺不顺利?” 这个兵正是那天蒙眼表演炮兵专业技艺的那个失手者,也是个能说话的人。 前线的兵,大多时候无事可做,都特别能侃。向前进和熊国庆在跟驻扎村里的那个排的几个兵正聊天聊得起劲,没注意到有人叫他。那几个兵是第二梯队的,还没上过战场,正在听向前进跟他们说起一个关于特工的故事正听得起劲,也没注意到走来的那个炮兵。只有熊国庆发现了他,接过话去回答说:“你好!不太顺,我们班里两个人受伤,送医院了。你不是炮兵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个炮兵走近,说:“我们就是驻扎在这一带的,明天又要转移了。哎呀,你们当中有人受伤了是吗?重不重?不重?那就好。告诉你们,今天我们要跟医院的护士们搞一个联欢,来跟村长他老人家借点茶叶什么的。可能会很热闹,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连长可惦记着你们了,一定很高兴的。” 向前进这才看到他了,说:“呵呵,那多谢了。你的腿好像没什么事了。我们还在等任务,可能马上要出发也未可知。”那个炮兵说:“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去了? 哎呀,可惜!我们附近这医院的护士一个个长得刘三姐似的可漂亮了,你们不去是遗憾哦。我不多说了,连长催得急,我跟村长借了东西得走,不然坐下来也跟大伙儿闲聊聊。”“原来你们是熟人啊?”那个炮兵去了后,跟向前进神侃的随时准备上山添油的一个兵说。“几天前刚认识的,帮他们打过支援,干掉了十来个特工。”向前进说。 “啊?原来前几天的那次战斗是你们搞的。怎么没看见你们呢?我们排也参加了,大伙儿打埋伏,好几夜都没跟他们交上手,可真他妈的狡猾。那几天天气又不好,晚上冷,雨下个不停。我们就纳闷儿,宣传说是炮兵自己搞的,鬼才相信!他们要是能拿下来,我们就不会连续好几夜都没有觉睡。” 向前进跟熊国庆只是笑。 有一个问:“你们侦察兵还真不容易,我知道,侦察兵苦得很!尤其训练和出任务要打埋伏、破袭什么的,那时候可有罪受。当然,当兵的都苦,不光是你们侦察兵。我们到这里十来天了,排里三十几号人,到现在上去了一半。部队首长搞什么添油战术,上面下来一个受伤的或者光荣的,我们就上去一个,下来的都是光荣的多。也许明天我们剩下的这十来个全都要上去了,谁知道呢?这样子等就是一种苦,像是受罪。我要求上去好几次了,每一次上级都不批。” “为什么呢?”向前进问。 那个兵嘆了口气说:“唉,排长说我是独子,要留到最后才上。部队有这种规矩么?我觉得他们是在特别关照我,我是军人,我不要这样的优待。我的军事素质不错,射击、越野等好多项目都拿过奖状。一个好军人,却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而被拒绝上前线,我可不领这样的情。” 向前进看着他,这是个年龄20岁左右的兵,油性皮肤,脸上有许多青春痘。他忽然拿出一张照片来,笑眯眯地神侃胡吹道:“我女朋友,给你看,水平很高哦!大学生。”他的一个同学笑起来:“别吹牛了,她的照片我也有,大家只是好同学,给张照片没什么的,别老是自以为是了好不好?” “别理他,他这是嫉妒我呢。” 正听他说着,马小宝和黎国石从一吊脚楼上探出头来喊:“班长,快过来!” 向前进跑回去,上级的任务下来了,所有人得在明天傍晚时候出发,重返前线。 “不晓得这一次是教我们去干什么?”黎国柱问。 “我也不晓得,应该又是跟炮兵有关,可能是敌人特工找上门来报复。大家别管它,我们要明天早上才能得到具体任务,大家怎么样?”向前进问道。 “可不要又是什么救人的,破袭变成了遭遇阻击,打得很不顺手。”熊国庆说。 “今天早点睡,养足精神,凡是跟炮兵沾上的,我估计都没什么好事。”向前进说。“嗯,这么看来,他们吃了亏,敌人这次派来的特工可能没上次的那么大意了,应该是精兵强将。”黎国石说。 “过来的特工都是精兵强将,这没什么,别害怕了,大家跟他们交过手的。但有一点是要注意的,就是别大意!上一次我们得手歼灭了他们,是我们小心谨慎,而他们没有遇到过对手,骄兵必败!阴沟里翻了大船!我是这么看的。但这次也许跟特工渗透无关,而是别的什么任务。”说到这里,向前进自己倒有点想不明白了,与渗透特工无关的话,别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今晚大家配合民兵和防守部队,轮流站哨,现在由黎国石来分配站哨时间! 我去跟他们协同一下。”他说着,走出门。 夜晚来临。向前进站村口凌晨三点的流动哨,今晚的口令是“黄浦江”。 第114页 绚烂的霞光完全褪尽,四山沉寂下来。农谚有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未来的几天都将是好天气。 就在傍晚霞光快散尽的时候,沉寂下来的山地丛林中,突然开来了一个加强排。这个排好大的气势,配属82无后坐力炮一个班,高射机枪一个班,重机枪一个班,还有一个步兵班。通过交谈得知,这个排由他们副连长带领,副连长姓张,排长姓邓。看样子,这个排是准备搞进攻大行动的,不知目标是哪里,他们一来就住下了,很可能要在晚上后半夜才能出发。 果然任务来了!大家感到了临战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也许大家都得要跟他们走,配属给他们。不过这不大可能,向前进心里隐隐感到,他们的任务应与这些人无关。 这个加强排的人不大说话,一个个表情都很严肃,看得出大部分人有一种兴奋与紧张。就要上前线了,能回来的人有多少?不知他们内心里的恐惧害怕程度如何,应该相当大。 夜晚很快就来临,星星出现在天幕上。 村庄很静,不时传来狗叫声。向前进他们住的房子里有三个班的友军住了进来,是加强排配属的高射机枪班、重机枪班和步兵班。武器都放在屋子里,大家挤成一团。 向前进睡了一会儿,热醒来时,发现住进来的加强排士兵已无声地起床,他们可能就要开拔。紧接着哨声响起,脚步声在外面纷乱地响动着。全村人都惊醒了,起来送别子弟兵。红鸡蛋,糯米酒,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都拿出来了。 村子里火把、手电筒、煤油灯等照得通亮,狗叫声此起彼伏。老乡们站在两边屋檐下,加强排的人马全都立在村中大路上,站成两行。 他们将要去进攻某高地,凌晨两点多接敌运动,四点多到达出发阵地。他们时间安排得很紧,五点多我方炮火三十分钟射击,六点多部队就得要向敌军阵地进攻。此时那个房东小姑娘一跛一跛地走出人群,不舍地抱着他们带队的副连长大腿。 知道这一去,不知后方又将有多少个妈妈将为痛失去儿子而哭干眼泪,一些善良的老妈妈已经开始哭泣!副连长弯腰抱起那个小姑娘,轻轻地亲了她一口,而后将她放下地:“我们知道了你的事,我们这就去为你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同志们,出发!”大家送他们出了村口,进攻部队的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了,老乡们还是全都站着,没有人回去继续睡觉。他们在等,等今晚的战斗打响,他们要知道最后的结果才会放心。“乡亲们,都回家去吧,今天晚上不会打,要天亮以后他们才会发起冲锋的,明天起来早一点再看。”驻留在这个村子的那个第二梯队的排长说。 然而老乡们没有回去,大家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祝愿,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他们希望所有上去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一个不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知道,上去的人,能有一半完好无损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友军加强排人马去了半小时后,村子里的狗叫声停歇了下去。向前进看到乡亲们真的不愿意回去,三点多的流动哨是不用站了,于是回来睡了一觉。 睡梦中突然被狗叫声惊醒,一村的狗,叫得尤其厉害,不知是什么情况。大家都醒了,向前进爬起来,走出外面,想出去看看动静。刚出门到屋檐下,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长家门口响过来,尖厉的哨声随之响起。跑过来的人是一直驻防这里的第二梯队的那个排长,打着手电筒,喘着气急急地道:“向班长,向班长!炮连阵地遭受偷袭,好像有一个加强排的特工,上级命令我们赶去增援,我们人手恐怕不够,你们侦察兵去不去?” “去!赶快吹哨子!” 尖厉的哨声再一次急促地响起来。 听到哨声,大家全都集合起来了。村口的老乡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纷纷跑了回来询问动静。 “侦察兵,集合!”向前进大喊。 侦察兵们抄起武器,全奔来站在房子屋檐下。 “同志们!附近有一个炮兵连阵地遭到一个加强排的敌军偷袭,其他情况不明,我们随三排的兵赶去增援!明白没有?” “是!”大家跟着这个三排的十多名士兵,匆匆出了村,跑步向附近炮连的阵地。 在接连遭受到沉重打击过后,敌军伤亡惨重,心中对我这个重炮群阵地恨之入骨!一个加强排的特工奉命潜入,准备这次一锅端掉我一个前沿重炮阵地,一则为死难者报仇,二则改变战场态势。他们秘密潜入,选中我方一炮连阵地,作为下手对象。那个炮连一个哨兵被杀,特工随之向阵地发起偷袭。好在那个哨兵站哨时子弹上膛,手指抠在枪机上的,被敌人抹脖子时,临死瞬间手指痉挛,射出了一梭子。这哨兵运气好,那一梭子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不但够本,还赚了一个,死也值得了。炮连人马警觉,没有在睡梦中被斩杀,正拼死抵抗。 敌人偷袭不成,被打出阵地后,改为强攻。 向前进带领侦察兵分队跟在三排后面,大家高一脚低一脚一阵急跑,在一个宽阔的地方,超过了前面带路的三排人马。 跑动中,闪亮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枪声、爆炸声在前面不远的山岭下传来。大家晓得了方位,心中焦急,更加放大了脚步。 第115页 侦察兵们跑起来健步如飞,远远将那个三排的兵们甩在后面。星光下所有人奔跑着进入了一个小土坡的树林子,穿过去后,斜向下转过一个弯。前面密集的枪声和各种爆炸声在一个开阔地上响成一片,战斗在激烈地进行着,火光沖天,喊杀声悽厉惨绝地尖叫着。 战斗进行得相当激烈!流弹不停地飞过头顶。 “他妈的!”向前进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地形,对随后赶来的那个排长说:“你们从旁边进攻,气势放大一点。我们侦察兵打穿插,绕道走旁边山脚下从后面开刀!” 那个排长第一次临敌,很兴奋,高声喊道:“是!”带头跳下一个土坎,大喊着道:“三排的,跟着我,沖啊!”手中冲锋鎗猛开着火,冲过一块干硬的稻田,他手下十几个兵陆陆续续都到了,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都顾不得害怕,跟着纷纷跳下土坎,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展开队形,往前接敌。 敌军发现我军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在增援,并不害怕,叫一个班转头顶住他们后,反而增强了进攻炮阵地的力度。向前进趁着这个大好良机,带领侦察兵跑过左边山脚,迂回到其后侧,展开队形,一部分人向其后猛攻,自己则继续带着两个队员往后猛插。 夜里模糊的光线中,敌人侧后受到攻击,只见一大部分敌人在纷纷往前运动,加强攻势,一部分人枪口掉转方向,寻找穿插到侧后的解放军。 向前进带着两个队员,一转眼间,远远看到几个敌人猫着腰往他们过来的山边跑,想要抢占高地,为撤退作掩护。人影儿黑糊糊的,大约有五六个,在一个较高的土坎上,拼命往前跑着。他赶紧採用蹲位开火,往前面打出了一梭子。两个敌人随着子弹飞去,瞬间惨叫着倒下,一头栽下土坎。 剩下的敌人继续在往前向山下沖,他赶紧站起来,向着敌人追去,跑动着开起火来。他手中的冲锋鎗急速地咳嗽着,子弹从斜后追着敌人射击,几乎是一枪一个。此时身后的队友黎国石和田亮也急速地开着火,向着敌人侧后的土坎、草丛中连连射击。虽然在夜里,星光模糊不清,但大家枪法很准,只要向着一个黑影或者枪口焰火一个短点射,敌人没有不中弹毙命倒下的。 向前进在草地上来回跑动着,开火干掉了土坎上跑动的三个敌人后,前面高地上只剩下了一个还在往前沖,边跑边回头打枪。只见这傢伙手中枪口焰火明灭闪烁,子弹扫射在草丛中,好几颗都从他身边打过去。眼看那傢伙就要钻山里了,向前进顾不得趴下躲避子弹,而是继续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往高坎下一边跑着,一边赶紧一梭子扫过去。两下相隔二十来米,他没有看到这傢伙倒地,也没看见他再继续往前跑及回头打枪,此时他向着背光处,看不到什么。 突然间大地震动,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天空中一片红,无数炮弹尖厉地呼啸着向着南方飞去。我方炮群其他阵地的炮袭开始,向前进心里知道,这是进攻作战开始了。 此时一部分敌人继续往这边跑过来,企图抢占他们唯一退路上的制高点。向前进已经跑到土坎下,看不见上面敌人的情况,但脚步声却听得到。他想爬上去,但这个坎太陡太高了,起码有一丈高,他赶紧斜斜地往前跑,拉开距离远离土坎,以让视线开阔些。必须要制止敌人占据这座山头,这是他心中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往回沿着刚才过来的山下跑,已经远离了穿插进入敌人侧后去了的战友们,变成了孤军作战。土坎上一个敌人发现了他,向下打来一梭子,他赶紧往前扑倒在草丛里。草丛稀少,他向着一块不大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有些发白的石头接近,躲到石头后面。 炮弹继续呼啸着飞过天空,地下光线似乎明亮了许多。炮袭无形中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敌人侧后受到侦察兵们偷袭,突击到敌人进攻队形去了的侦察兵们东一枪西一枪,很快将敌人的进攻打乱。夜里不知究竟有多少解放军增援,尤其后面进攻的解放军好像是侦察兵,用的无声武器,这个亏吃大了。特工带队的一个上尉指挥官更被打中大腿,他判断了一下情势后,立即决定,放弃进攻,撤退要紧!于是迅速派出六个人沿着土坎过去抢占地利,其他人撤退。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派出去的六个人都被干掉了!天就快要亮了,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搞不好受了大队解放军包围,撤退不出去,那可是要全军覆没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断了退路,于是他又再组织起冲锋,打通退路。 第二队人马顺利地抢占了撤退中的制高点,见完全可以阻断解放军的追击,上尉于是下令全线撤退,搜罗起残存的近三十人,开着枪,往山下突围撤退。 留在山上阻击的敌人只有六个,天亮时,一个民兵连也奉命赶来参战了,大家对那个小山头形成了重重包围。 敌上尉指挥官因为大腿受伤,也可能是要让更多人得以脱身,他亲自留下来阻击解放军的追击。山头杂草丛生,乱石林立,又有树作射击掩护,敌人居高临下,抵抗得很顽强,大家一时间拿不下来。 炮袭停止后,很快炮兵群里的一个带长的官来了,他在来路上又被特工袭击,左手臂给子弹打穿了,用一根藤子吊在脖子上。参战的几家人马负责人汇集来,商讨眼前对策,不过这里他的官最大,大家都得听他指挥。所谓的商讨是没用的,他想叫大家干什么,怎么干都得绝对执行。 第116页 遭受敌偷袭的是炮群三连,几天前侦察兵分队才帮他们剿灭一小队特工的那个连。被敌人干掉的那个哨兵就是昨天才跟他们见面的去村长借东西的那个兵,曾经给大家表演盲眼操射过。 “他妈的,再一次给我组织人马攻上去,屁大个地方,几个人,还能让他逞能?”那个炮兵群里来的长听了汇报后,首先怒起来骂道。 三连长烂着个脸,像是吃了苦瓜,说道:“我们都没有这样跟敌人的步兵交过手,打他们没有经验。他们当中还有个上尉,负责指挥,经验丰富得很。” “有一个上尉好啊!逮住他们,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当官的,拿回去老子剥他的皮!三连长,你给老子说实话,拿得下拿不下?拿不下就交给步兵的人,让他们来搞这个事情。”炮兵群里来的长说。刚被敌人特工打了,他也害怕这个事,心中没底。毕竟炮兵没有这样子打过仗,那应该是步兵们的强项。 “首长,报告给你老人家,前次帮我们出气的那队侦察兵还在这里。我们这里的人,只有他们作战经验最丰富,近距离步兵战,也只有他们最拿手!我想请他们出手,首长你看?”三连长完全信任侦察兵分队的人,实打实地说了。 “有步兵侦察兵在?你个小狗日的,怎么不早说,害老子一半天担心得了个乌龟不会剥壳该怎么办。叫侦察兵的负责人来,我跟他们谈谈,看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长说。 “负责人在这里,你面前的就是。”三连长说。 “他妈的,看起来那么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行不行?”长问。 “行行行,绝对行!千万不要小看他,古人云有志不在年高!他打仗,那是厉害得无话可说。你不知道,现在敌人的特工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三连长生怕自己的头头把向前进得罪了,赶忙打圆场。 “既然你说行就好,记得那个上尉要给老子抓活的。三连长,别的不多说,你们的反步兵雷场是怎么布设的?把你这的地图拿过来!老子亲自看看地形图再说。” 长命令。“是!”三连长答,摊开地图,摆在长的面前,指点了一下雷场布置方位。 向前进看着那个长,手被打断了,包扎过后,用藤子吊着,还在流血。他弯下腰,看着三连长的介绍,不住地哦哦着:“这里有,这里有,好啊!布设得好!”手臂上急救包里浸透出来的血水有两滴掉在了地图上。 三连长急忙蹲下去用手将那落在地图上的血揩擦干静,抬起头说:“首长,你的伤……” 长脸上也沾着血,看上去有点滑稽。向前进突然就忍不住嘿嘿笑了:“首长,你是不走运,还好命大!子弹只是打中手臂而已。” “他妈的,你这小子嘲笑我?你多大了?没本事,只晓得嘲笑上级首长,等会儿老子关你禁闭,叫你付出代价!”长狠狠地说。 “是!”向前进在长面前啪来了个立正,将长吓一大跳,直起腰来退了一步,斜着眼骂道:“他妈的,你好像挺凶,怎么支招,说!” 向前进又高声喊了声“是”,说道:“现在敌人只是做困兽斗,六个人突围是无望的,迟早都要被全歼。这种情况千万不能强攻,敌人会拼死抵抗,死很多人不划算。你下令叫民兵连的人都撤退,控制住外围各个山头路口就好了,这样包围得近了容易增加无谓伤亡。我要你们的人中抽调一个排,配合这位三排长的步兵守住这个山头的北面、南面和东面几个路口,其他的让我们侦察兵来做。不知首长看这样行不行?”他边说边用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炮群的那个长歪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不错,有点道理。那好吧,老子放手叫你干,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叫老子失望!从现在起,这里你是最高指挥官了。记住,老子把歼灭敌人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是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你要是让敌人逃脱,就是对不住党,对不住人民,到时老子……老子他妈的也不会怎么样你,早第一个被保卫科的人抓走了。” 大家都笑。 “三连长,给老子一把冲锋鎗!”长有点生气。 “是!首长!通信员!”三连长大喊他的手下。 通信员应道:“在!” “给首长一把冲锋鎗!” “是!”“等等!听说敌特工专用的冲锋鎗不错,老子要这东西。” “是!”通信员拿过一把缴获的不知型号的微声冲锋鎗,交给他们连长,他们连长又亲自交给他们的那个首长。首长接过去,将枪带往自己肩上挂着了。“怎么样?老子挎一把冲锋鎗,很威猛的吧!” 三连长不放心:“首长,你这是……要亲自动手?不用吧,这样太不安全,再说你又受了伤,行动不方便。” “亲自动手?不是的,操炮还可以,打步兵战,老子自认为不行,就不逞那个能了。只是老子以后走哪里都挎这把枪,安全第一。你们不晓得,手枪不管用。好了,行动开始吧,希望你们侦察兵演一齣好戏!命令还是老子来发布,免得你们对侦察兵的这小子心有不服。现在民兵连长看好了,你的人撤退靠后一点,控制这里、这里、这里的外围山头、路口……” 第117页 民兵连长喊一声“是”,带着他的几个排长,提着枪跑步走了。 二梯队的三排长和他的兵控制南边,炮兵一个排分成两队,分别控制北面,东面。西面是炮兵阵地,向前进的侦察兵分队将由西北方也就是昨晚进入战斗点处摸上山去。估计敌人会往南边突围,要是将敌人赶下山,南边是步兵三排,战斗力比炮兵当然要强许多的,这个不用担心。 部署好后,三连长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请示道:“首长,是不是先喊话,瓦解他们的斗志?” 长说:“娃娃见识!喊话?喊话就能瓦解他们的斗志,那这仗就不用打了,我们天天派几个报务员到前线去喊话就行了。给老子打!他要投降,不用喊话,他自己就会投降!以后再也莫提这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东西,让步兵的人笑掉大牙。这位同志,你是侦察兵的头头,记得其他人干掉可以,那个上尉要活的。行动!” “是!”民兵连的人马开始往后撤退,他们一动,敌人发现了,认为机不可失,于是赶紧组织往下沖。山下不远处躲着的步兵战士赶紧开火,密集的弹雨封锁了整个山腰山脚,敌人只得一面开枪反击,一面躲在岩缝中、树干后等待机会。刚才四处的地形他们都查看过了,惟独南边的树林茂密,只要冲下去,通过了两山间的狭窄地带,那么进入到林子或可逃脱。 听见前面打起来了,侦察兵们心中一阵焦急,生怕自己人挡不住,让敌人突围得逞。“黎国柱、黎国石、田亮,你们几个赶快沿着山脚下过去,爬上那个土坎,直接往上攻击,我们随后上山过去,从侧后包抄。大家注意安全,敌人很可能不要命了打烂仗,别搭上去。”黎国柱等三人答应一声,拿着枪往前面的草丛地里跑,向前进手一挥:“其他人,跟着我。”打头沿着山腰,往前快速运动接敌。 天已经大亮了很久,山腰树林里光线却不是很好。树林里有草,有荆棘,很不好走,大家选择空隙地方快速通过山腰后,估计到了敌人占据的那个山头下面,于是翻上岭。从林缝中望出去,这边岭下是一个凹形地,控制这个方向的是炮兵一个班多一点的人马。向前进看到他们隔着凹形地,散布在那边山脚下,枪口对着这边,严密监视着山头。还不错,他们拉得很开,可以形成交叉火力,防守严密。判断了一下地形后,正要转头继续往山上摸,他身边的王宗宝突然说:“向班长,他们有两个人过来了。” 大家都看到了,两个炮兵正端着冲锋鎗直接穿过凹形地过来。“真他妈的蠢!” 向前进低声骂了一句道。他赶紧用手指示,叫他们靠边走,沿着这边的山脚才安全。但那两个兵暴露在凹形地里,却不感觉到危险,仍然是快速地往这里山脚下奔过来。“蠢猪!”王宗宝也骂了一句。 “大家赶快上去,给他们打掩护。”向前进话还没说完,前面草丛就哗啦一声响,有人在奔跑。“大家冲过去,开火前记得先喊话,免得误伤。” 散开成队形后,大家往响声处搜索过去。 “什么人?”前面低矮的树后草丛中突然站出来一个人,举着枪,对准向前进。 “班长,是你!”出现的人是田亮。 “是我,情况怎么样?” 田亮将枪口离开自己人,说:“上山后,我在左边,发现一个敌人翻过山这边来了,就跟着响声,不知那傢伙哪里去了,到处都是灌木林、草丛,他妈的找不到人。其他的情况不知道,黎家兄弟好像还在前面,要问他们。” “嗯,大家小心点,有一个敌人过这边来了。”向前进向周围的自己人打招呼。 从他这里斜斜地看过去,这边山岭坡上树木低矮,但草丛异常茂密,人很容易躲藏住。“我们尽量散开一点,田哥你说你听到的声音大致位置是在哪里?” “当时在我上面二十米远的样子,不会超过二十米。我估计过来的敌人是来找退路的,前面的路封得太死了,还要穿过开阔地,他们根本出不去。” 正说着,突然把守在凹形地边沿的炮兵们有几个开枪了,子弹穿过凹形地上空,射到这边山坡上来。 数把冲锋鎗嗒嗒嗒的扫射声音让大家听来格外振奋。自己开火作战是一回事,观战听他人开火的声音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众人一时间还判断不出敌人在哪里。 炮兵们在那边山下大喊大叫,全都开起火来。子弹雨点般打在旁边斜坡的草丛和树上,有树枝被打断,哗啦掉下来。 这边山上草丛中有人开始开火,枪声稀稀拉拉,啪一下,啪又一下,紧接着是一阵连发射击。 “哎呀!他妈的!”直接穿过凹形地的那两名炮兵已经快要接近山脚,这时有一人中弹倒下,在草丛里打着滚不停喊叫。 “班长,班长!三板斧中弹了,三板斧中弹了,快来人救他!”中弹者的战友往回大喊,一边回头寻找目标开枪。他听到声音向着他那里下来了,草丛在动,来不及细想,迎头一梭子打上去。立刻有人大叫了一声,向前进等人在山腰上听到这边坡上射击着的枪声瞬间消失。 敌人滚出草丛,并没有死,到地上后,那个兵跑过草丛去查看,很快山下传来扭打声。“不好,快下去帮忙!”向前进飞快地迈步下山。 第118页 “等等!让我去。”在他下面一点的左建军大喊道,“你在上面指挥。” 左建军武功底子深厚,是捕俘组的人,他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向前进站在左建军刚才的位置,向下喊:“左建军,小心点!”左建军好像含含混混地应答了一声,人早已飞快地冲下山坡。 “王宗宝、马小宝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来!大家到前面去,?span ss=yqlink>仙剑 毕蚯敖诹钔瓯希潘母鋈搜刈牌锵吡耄吡思覆剑忌仙健?/p> 敌人上尉见派到后面来探路的人好久都没有回去,晓得刚才山后枪声激烈,一定是阵亡了。前面唯一可以脱逃的出路被封堵死,刚才突击过一次,没有成功,弹药已经所剩无几。 上尉带着大家撤退到山上,躲在山顶下一块岩石后,对身边一个特工说:“热尼还没有回来,刚才山后枪声密集,一定是那边也有人,撤退回去是无望了。解放军的战术很明显,围而不攻,是怕增加无谓伤亡,不合算,他们一定会派小股部队来逐个歼灭,眼下的应对之策是尽量散开,争取多干掉几个敌人。你传令叫弟兄们散开躲藏好,尽量节约子弹,发扬我们的特工单兵素质优于他们的特长,多消灭敌人。” “是!”那个叫热尼的特工爬出岩石后,往下滑行到另一块突兀的大石头后面,对那里的两个特工传达了上尉的口令。 热尼正要往右边爬,去给躲在那边的一个兄弟传达上尉口令,给他打气,要血战到底。爬了两步,突然他发现下面一棵树后好象有个解放军躲藏了起来。他立即停下不动了,将枪伸到前面搜寻目标。隔着草丛,他看不到什么,一时间两人僵持住了,谁也不敢先动,怕暴露目标。 黎国柱在他弟弟旁边,两人隔着两米左右距离。见弟弟突然停下不动了,晓得有了情况,于是慢慢挪移过来,向着前面一丛密草接近。黎国石回头去看他哥哥,隔得不远,松了口气。上面的敌人不知有几个,刚才错眼间没看清楚,他在树后藏了好几秒钟,判断了一下周围地形。 坡面很斜,有树有草有岩石,很不利于观察。更要命的是他在下方,敌人居高临下,打起来对自己很不利。对手是特工,可不是闹着玩的。 热尼在他上手十米处,发现不了人,无法开火,于是一扬手,扔下来一颗手榴弹。这傢伙够阴毒,手榴弹在他手里冒了瞬间青烟,他才脱手。 手榴弹的空爆杀伤力比地面爆炸要大,丛林中这东西不好使,他扔出去时,弧线过高,碰着树枝,没到预定降落点就掉了下来。这可不好,他赶紧往山上打滚,还没翻过身,手榴弹就在他前面五米处离地三尺空爆了。 热尼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他的背部被好几块弹片击中,有一块深入心脏。他感觉那里很不好受,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倒不是很痛,但觉得背部胸腔里有东西在。黎国石藏身的那棵树被弹片击中,打得摇晃了好几下。听到敌人在爆炸声后似乎传来了呻吟,他赶紧爬起来。特工热尼也爬了起来,两人用枪互相对着干,同时开火。热尼肩头神经受到牵扯,据枪时相当吃力,虽然拼力向着敌人头部开了一枪,但准不准他就不晓得了。黎国石一个点射,打中热尼的胸口,热尼往前扑倒,趴在地上,枪甩出老远。黎国石摇摆了一下脑袋,刚才头盔左沿被子弹击中,旋转的力度带动得他整个脑袋都向着左转动。 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向前进循声跑了过来,看到黎国柱在前面趴着,赶忙问: “怎么样?黎国柱,敌人在哪里?”黎国柱回头看时,只见班长一个人出现,后面草丛还在响动,急忙用左手往下压,示意他卧倒,同时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向前进于是卧倒,向着他爬行过去。边爬边回头对后面跟来的人发布命令: “大家卧倒!张力生过这边来,其他人往上去,占据制高点。” 突然从向前进上面的一块巨石后射出来一梭子,子弹从他的头上飞下去。向前进赶紧开枪反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得火星子迸溅。敌人赶紧收起枪,缩到了石头后面。“班长,小心!手榴弹!”张力生突然大喊。 一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突然从岩石后面扔出来,落在向前进前面。他赶紧翻滚着躲到近旁的一棵树后面。手榴弹还在地上冒烟往下滚,向前进盯眼看着它,飞快地将右腿往上摆,而后左腿合併,下半截身子大幅度往上移动。刚顺过身子,手榴弹就在他前面四五尺距离处爆炸了。一块弹片将他的左肩头削去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他妈的,老张,黎国柱,开枪掩护我。”向前进站起身来,左手提枪,右手握着一颗手榴弹,在两边的火力掩护下,弓着腰由中路突破。 上去了十几步,他将手榴弹向上扔出了手。张力生看到手榴弹飞过岩石顶,砸在岩石后面的山上,往下滚落不见。躲在岩石后面的敌军往两边逃不走,绝望了,飞快地捡起来,想要往回扔。 一声巨响,向前进只看到一片血雾伴着浓烟升起。一瞬间而已,血雾消失,大团浓烟上升,脱离岩石。他冲上去,低下头,看到一只右手没了、半边脑袋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 上尉听到两声手榴弹的爆炸,不见热尼回来,心头已经绝望。他艰难地爬出躲避的岩石缝,向下对剩余的两名特工喊话,叫他们上去。 第119页 大家上中下呈扇形往前搜索。 敌上尉阴沉着脸,眼里流露出一种必死之志。等那两名特工上来之后,侦察兵们已经将他们包围。 大家各自寻找好掩体后,开始向敌军喊话。向前进爬过一块光秃秃的石板,躲在一凸起的石头后,透过草丛向前面观察。 如果这名敌军的上尉知道自己即将被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他的两名士兵呢?他们可以有所选择。但如果他们继续顽抗,则很快就会被送上西天。 敌军上尉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手中握着手枪,在对下方那两名特工下达命令。那两名特工刚想转身,向这边搜索过来,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上尉向两名敌军脑后开枪,子弹穿爆了两个士兵的头,紧接着那名上尉用微型炸弹把自己脑袋炸飞。 狙击手第十三章 潜伏(1) 下山的时候,向前进头脑里一直浮现着那个上尉炸掉自己脑袋的场景。其他看到这场面的侦察兵也都默不作声,在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在内心里都很佩服那上尉的决死精神。尽管他是敌人,但能有这样勇气的,誓死不当俘虏,同为军人,谁不钦佩? 汇报之后,长下令将那个上尉的无头死尸抬下来,挖坑埋葬。 战场打扫完毕,长有点不高兴,叫向前进陪着他,坐在大炮上抽菸。 “他妈的,竟然抓不了活的。”他嘆息一声。 “报告首长,当时我们已经喊过话,确实是他自杀的,我们没来得及阻止。”向前进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不是怪你们,我是很钦佩他的勇气。另一方面我又心疼我手下的兵,这一仗,死了十四个。敌人特工那么猖獗,真的得好好治治他们。 今天看到你们步兵的真功夫了,小兄弟,谢谢你们,我得要赶回去了,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次真的多谢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要不,我给你们请功。” “不用!敌人特工你也说猖獗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宣传出去,让特工留意到了,以后会对我们执行任务诸多不利!” “嗯,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不容易当的!你这个兵不错,有头脑!你只是个班长?他们为什么不提你的干升你的职?” “当兵卫国不是为了升官!” 长又偏起头看着他,颔首道:“有道理!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职务?我是副师长,听到这里炮连遭到袭击,所以我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你愿不愿过来当炮兵? 我给你个排长,以后慢慢升连长,营长……” 向前进摇头:“不瞒你说,干炮兵我没兴趣!” 长没想到他会这样答,愣了一下,而后就跳下炮来,嘆息一声:“哎呀,我的小兄弟,你是不知道炮兵的厉害啊!哪次战斗离得了我们炮兵?大炮出膛,敌人死光。 不死光也差不多了,只等步兵上去打扫战场。” “首长,你说得没错,但你没看见过我们步兵死得惨的时候。我觉得真正要打仗就当步兵上前线,就算牺牲也是壮烈的。” “你说对了!我这个人只佩服硬汉。我喜欢你这个小兄弟,真是不错!其实指挥步战我也有一手,知道为何完全採纳你的作战方案建议?” “为何?” “因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你以后会是个将军,你有这方面的天才,我看得出来。想当将军吗?” “我知道你是想到拿破崙那句话,用来考我。” “呵呵,你还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要说什么。怎么样?说说。” “当然想!哎呀,不跟你多说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来跟你老人家讨教。我得要去这个炮群司令部里听取任务,时间不早了。” “等等,你们是不是昨天接到命令的?这么看来我们同路。原来是你们,那老子的炮观员跟着你们就有安全保障了。嗯,没错,你背上还有狙击枪,是个好手!我的炮观员给敌人狙击手射杀了许多,这一次可让我大放心来小放心。跟我走! 先回群里去。” 在附近的炮群司令部里,团参谋长亲自给大家做了简报,情报说敌军正在秘密集结大批炮兵,向我边境地区不断增援。 为了查明敌军炮阵地和敌人活动情况,为我炮兵指示目标,上级命令他们这个班,配合炮兵前方观察所,潜伏在某高地设立观察哨。 这就是侦察兵们的任务,任务很明确、简单,名为配合,说白了就是给炮观员当保镖。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觉得有点无聊。这么个事,干起来多没劲头。还有,这次恐怕要上去个把月,可能不会放一枪一炮,一个月待在一个地方,做贼似的,偷偷地窥探他人的军事机密地方,没意思,但没意思也得干。 前线的兵都知道,炮观员是炮兵的眼睛,没有了眼睛,炮兵还打什么?那可就失去了目标方向。故而炮观员相当重要,价值不菲,是特种兵,也是敌军狙击手袭击射杀的重点目标。 沙盘上,预备设立观察哨的这个高地孤立、突出,左右两侧和前方都有敌人的驻兵点,在敌火力直接控制之下。这是个死亡之地,不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设立这个观察哨可又不行,其他地方都没这高地的地理位置优越。 第120页 所有人的服装破烂不堪,当散会之际群长大人问大家有何要求时,向前进说:“能不能在你们这里给搞套服装,我们的衣服都给挂烂了。另外就是烟,有的话,给一包。”群长大人说:“呵呵,你们侦察兵穿的迷彩服我们可没有,我们的制式服装怎么样?估计你们也不会挑三拣四,那就每人给一套。烟么,我这里有的是,每人一条红塔山。”大家很高兴,在这个群里弄到了整套崭新的服装,饭后就跑到附近的河沟里洗了个澡,回来借他们的地方休息了一下。 副师长来找向前进唠嗑,老傢伙是东北人,脖子上的青藤换成了白纱布,脸上的血污也洗干净了,但鬍子拉碴,看上去应该在60上下年纪。没受伤的那只手提着个袋子,里面鼓鼓地装着些东西。 两人在一个帐篷外的草地上坐下,老傢伙拿过袋子,叫向前进打开,是一包花生和两包糖果。两人边吃边唠开了。首先是老傢伙说:“从十五岁到现在,入伍四十年了,见过了太多的兵。小兄弟是最特别的,有大将之才啊。” 这已经是老傢伙第二次说他可以当将军。向前进看着他,有点不解:“报告首长,其实我来当兵可不是为了当将军来的,既然来当兵了,又在打仗,责任重大,拼命而已。不知道为何,我现在跟你说话有点不自在,之前不晓得你是当大官的,没什么顾忌。”“嗯,这是大实话,你还是个实在的人,直爽,我就喜欢这样的士兵。有时候我很想找兵们唠嗑,可是他们都畏惧,天生害怕当官的。你就不一样啊,不害怕,当说就说,个性直爽,我喜欢。其实在前线,当将军的和当士兵的都没有区别,就应该这样。我们不是提倡官兵平等吗?可是现在你发现没有,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了,一些当将军的严重脱离士兵,高高在上,把士兵的命看得很低,士兵呢,看到当官的也害怕,不愿意亲近。这样下去,我们的传统将不存在,造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终究要出事儿的。” “我不觉得啊,有那么严重吗?” “你当然不一样,胆大,利索。很多当兵的我看到都没你的胆儿,也难怪,部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级压一级,讲究的是绝对服从。平日我们很少能跟广大士兵打成一片,这可好,想找个人唠嗑,都不能随便。干脆你别叫我首长,嗯,照你们家乡地方,我这个年龄的人,你们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吧。这样大家距离更近一点,唠嗑起来才能随意。叫我老头?” 向前进呵呵呵笑:“还是称呼你首长吧,等我退伍后,碰见你着便装时,叫你声大爷都可以。” 老傢伙摸摸鬍子:“我看上去是不是真的那么老?军容不整?”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个首长没什么架子,又关心士兵,看得出兵们跟你打仗,都很卖命。我看过他们操炮,专业得很,一个人蒙着眼都能射击。首长,怎么大清早时你过去视察,不多带几个人?太危险了,你也晓得特工们厉害,神出鬼没,到处转悠。”“人多了,前呼后拥,是威风,有架势,可我不喜欢这样子。这次叫上两个人已经是很破例了,平日出门我身边都只有一个人跟着。你奇怪什么?” “说点你以前的事情来听听?” “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说现在,说眼前的这防御战,敌军,你怎么看?” “纪律严明,作风顽强!” “还有呢?” “基层指挥官作战素养很高!” “没了?” “单从作为军人来说,没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可以这样讲,他们跟我们,同是世界上纪律、作风最顽强的部队。这样的部队互相厮杀,真是人间最悲惨的事情。我们在与外敌作战中,还从未遇上过这样硬邦邦的对手。7.12敌人死了近四千,他们那种悍勇之气,不怕死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军人钦佩。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对手,偏偏遇上我们这样的国家,比他们还要顽强百倍。”渐渐地两人你来我往,将袋子里糖果花生都消灭光了。 傍黑出发的时候,老傢伙亲自送别他们。大家带了很多的器材,慢慢地走。路过在那休整了几天的村子的时,透过竹林缝隙,向前进忽然看到村口好多兵,几十个老乡,围成一个圈,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大家先走,我过去看看。”赶过去看时,见好几个兵抱着一具尸体正在痛哭流涕,异常悲惨。老乡们呜呜呜,男男女女,也是响成了一片。 向那些第二梯队的兵们一打听,才知道地上尸体是他们连长的,昨夜晚天快亮时带领一队人马协助那个加强排从侧翼出击时被敌人的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当场气绝身亡。向前进知道被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必死无疑,那是不用多说了。“他真是不走运!”向前进默默地在心中想。 他没有打听那个加强排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得太多。有些事情,细节知道得多了,反而会徒增感伤,让自己难过。向那个连长敬了个礼,他就匆匆离开村口,去追赶大家。随同他们上山的,还有一队军工,扛着补给,走在前面。 天擦黑后不久,大家速度减慢下来。晚九时,通过敌军炮火封锁线时,敌军突然发动炮袭。一发炮弹落在五名军工队列当中,军工们伤亡惨重,当场炸死一人,伤两人,失去运送能力。 第121页 剩下侦察兵分队跟炮观员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走,摸索着往高地上爬。 由于军工伤亡较大,给养又不能丢下,侦察兵中好几个人负重增加,扛着军工们要运送的大部分给养,相当吃力。最主要的还是不安全,之前就听军工们说通过前沿很困难,常常有人牺牲,现在还真就应验了,敌人一发骚扰炮弹落下来,伤亡立现。大家不敢停歇,一个接着一个,直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往上爬。那五个军工一死二伤,留下一个照顾伤员,另一个身高体壮的则继续扛着东西,在前面带路。 “今天不走运,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落得真准!真是辛苦各位了!没有办法,叫大家帮忙扛这些东西。前沿高地上的同志们要得急啊,我听说主高地的人因为口渴,有七个晕死过去过。弹药也不够用了,敌人骚扰攻击很厉害。我们军工每一次往返这些通向前沿高地的死亡线,也是很辛苦,要花费很大代价。这仗他妈的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大家小心了,前面又是敌人的一个封锁范围。你们不知道,在通往前沿的路上,很多地方都像这样子处于敌军的火力封锁范围。为了通过这些封锁,通常我们都是扛着东西撒腿狂奔,累得半死。这地方路不好走啊,爬坡上坎,即使是空身而行也倍觉艰辛。扛弹药给养还好些,负重往前沿阵地扛木头,加修工事,那危险可就更厉害。你们晓得为什么?原木扛起来不方便行走。哎呀,总之当兵在前线,就是这个样子了,到处都会死人。他妈的,下辈子不当兵了,干个体去。” 他自顾着说话,没有人理他。大家累得喘气不止,不想增加呼吸上的困难。 “不过呢,还好,我这人体力那可棒,负重行军奔跑,快过常人打空手。我最得意的就是我下身这一双脚,来当兵,没有一双像样的铁脚,那是不行的。他们因此而叫我铁脚杆,我很得意。不过得意归得意,大家小心脚下,有一坨萤光粉的地方不要走,那是工兵们探出来的地雷,敌军的特工埋设的。这条路上地雷可多了,工兵三两天一探查。谁知道我一会儿会不会踩上一颗,这可悬得很,完全碰运气。你们信不信命运?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颗炮弹落下来就是命运!噢,对了,刚才说了特工在给养路上埋地雷,大家除了小心这个,还要注意前面阵地的狙击手。总之现在起大家小心点,前次有五个通信兵来接线,被一枪一个,打得可真他妈的准!现在可不能说话了,今夜里没有雾,漫天的星星,大家别歇气啊,快速通过去!” 熊国庆扛着一箱子手榴弹,说:“你别老是说个不停好不好?安静一点。” “不用害怕,我们这样说话,他们在那边听不到的。到不能说话的地方我自然晓得安静,不会暴露目标。”那个军工扛着一箱子弹,背着水袋,身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包裹,倒好像并不怎么累。 向前进说:“我觉得还是不要说话,弄出响声,惊动到潜伏的特工。” 军工说:“你这样看也有道理,不过我们从未碰上过特工,我们只是害怕敌人打炮封锁道路,山上敌人阵地的狙击手也是我们的克星。” 向前进说:“有狙击手?那就别出声好了,悄悄地行进。还有多远?” “这里离我们送给养的山头不远了,前面敌人阵地旁边就是。至于你们要去的阵地,还要经过两个敌人的阵地前沿,不好走!地雷太多,连他们自己的特工都会踩到自己的地雷。那个阵地三面临敌,可艰难了,敌人对夜战有偏好,虽然从没有成功过,但隔三差五地就要攻打,给养基本上送不过去。你们去那里,慢慢熬吧。” “有这么严重?是不是你夸大其词,说得凶险了一点?”熊国庆问。 “我骗你们干什么?又没有好处给我。不过你们给我们扛弹药、帮着送给养,我相当感谢。好了,不可以再说话了,前面离敌人的阵地很近,大家拉开距离,动作要快!有时候敌人的狙击火力会射击,运气不好的很难说会怎么样。” 如果这军工说的属实,那么大家的命运很可能就将在这里起很大的变化。看来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大家心里倒并未有这种准备。这是相当出乎人意料的,原以为会潜伏苦闷,闲到无聊。 “你说前面有狙击手?”向前进问。 “是的。但只是有时候,一般都很安全。” “黎国石,跟着我,到前面来。其他人原地隐蔽一阵,注意警戒。” 黎国石跟上来,问向前进有何指示。向前进说:“我们在前面开路,你用枪,我用望远镜,注意搜索对面山上敌军动静,看有没有狙击手。” 黎国石换用狙击枪在手中,跟在向前进后面。对面的山头相对而言不高,但黑糊糊的,肉眼看不清楚山上的情况。在阵地上大家都有狙击手,相互盯得很死,敌人一般不敢太放肆。通常狙击手都在比较固定的位置,躲藏得好好的,阵地上空间狭小,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打几枪躲进战壕或者转移到坑道洞中是可以的。 但是这样从下往上看,无论怎么样搜索都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任何效果。除非在高处,向下才能够较为清楚地看到山头阵地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个军工大喊一声:“又开炮了!快散开!”骤然之间,天地间响起巨大的声音,如同六月暴雨前的一声闷雷,在远方炸开。军工话音未落,马上就被随之而来的爆炸声淹没。 第122页 这是榴弹炮在齐射,落在他们左手边的我方阵地上。 模糊的夜马上被炮弹爆炸时的炫目闪光映亮,阵地上一片火红。泥土飞到这边来,散落在众人身边。“大家赶快往前跑,通过封锁线,到我们的阵地上去躲避!” 军工又在大喊,众人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见他爬起来,往前飞奔,于是大家效法,一个个爬起来,跟着他撒腿就跑。 通过封锁线,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山头,只有到了那里,进入坑道才会安全。 穿过敌军封锁线时,我们的炮开始还击,从上空飞过,落到前面敌人占据的那个高地上,一部分炮弹往敌人后方纵深飞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炮弹爆炸的剧烈响声和闪光,将这个刚才还寂静和平的前沿瞬间改变,死神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就在下一秒,威胁着所有人的安全。 炮声越来越密集,巨大的炸响震得人双耳轰鸣,自我已经不存在了,所有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斜坡小路上狂奔时凭藉的只是本能。脚下的土地颤抖,山头摇动,炮弹就像发了疯,要将大地颠倒过来。 一块弹片飞来,将军工身上的水袋划破,闪亮中,向前进看到前面白花花的水流倾泻下来。军工还在跑,水泻了好几秒钟,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前面是我方占据山头跟敌方占据山头的结合部,两山上敌我双方士兵在面对面相互射杀时的弹道飞行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我方这边的坡势较陡,敌人占据那边的坡势较缓,现在我方打过来的炮弹落在那山上。顺结合部过去,不到五十米的前面又是一座敌人占据的山。 大家在结合部开始跟着军工往上爬。只见炮弹爆炸的闪亮中,十几个人影弓着腰,飞快地在满是焦土的山上往上去。 炮袭还在持续。天空一片红。 路实在是太陡,泥土松散。向前进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前面亮光一闪,传来了一声惨叫。 弹药还在肩上,那名军工却已经倒下。 他在战壕下面踩中了敌人特工潜伏过来埋的雷。 向前进跑上去,搬开那箱弹药。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 “你怎么样,挺住,马上就到战壕了。黎国石,扛弹药!快!同志,你别怕,腿没事的,扶着我的肩,我们走!” 其实向前进看到他的那只左腿炸没了,白骨露了出来。那个军工站不起来,向前进只得拖着他,拖往上面战壕。 “卫生员,叫卫生员来!”上了战壕,向前进向哨位上一个兵猛地大喊。对面山头上的爆炸声音太大了,那个兵根本就听不到他喊什么。只是看到他拖着一个人,晓得是什么事情了,赶忙转身去喊人。 血流得太厉害了,卫生员还没有来。慌乱中向前进只得用两手将他的小腿断口处钳住。“我的脚,我的脚好痛啊!”那个军工挣扎起来,紧紧地抓着向前进的手。 “没事,没事,你的脚没事的,卫生员马上就来了。”闪光中,向前进看到他的脚上鲜血还在流。 “卫生员,卫生员呢,卫生员咋还不来?赶快叫卫生员!”他转头对身边的熊国庆喊。卫生员是个胖子,跟着那个哨兵猫着腰飞快地从战壕里跑过来了。 “哎呀,太痛了,我的脚太痛了!你别挡住,让我看啊,让我看我的脚还在不在?”“没事了,没事了,你的脚没事了。你有一双铁脚,没事的,炸不坏。好了,你看,卫生员来了。”向前进大声安慰着他。 卫生员用急救包按住军工的断脚处,血止不住,但军工已经痛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你用这根细线将他小腿綑扎起来,往上一点,免得血管收缩。你们几个,帮忙抬他到洞子里去。”卫生员两手鲜血,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线递过,换了一个急救包。 向前进用线将军工的腿脚綑扎好,早弄了一手的鲜血。大家抬着他,沿着战壕,进入到他们这个阵地的洞子里去。洞里面光线暗淡,有两个伤兵蜷缩在一旁,无力地靠在弹药箱子上。一个一只手齐肘处断了,脸色异常惨白。他抬起头,无力地看着进来的一群陌生人,眼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一种很无助的东西。另一个在压子弹,他们都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出一点多余的地方。然而洞子里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里面的空气不知为何很不好,有一种很浓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怪怪的味道,可能那是活人身上的腐烂肌肉发出的。大家没有作声,不能说什么。驻守在这个阵地的是一个班的人马,现在连伤兵一起只剩下了五个。今夜上来的人,除了弹药,干粮,一条烟,没有水,带给大家的没有多大的惊喜。 从大家都进了洞后到现在,外面的炮袭还没有停歇。听不到尖厉的啸叫,只听到剧烈的爆炸声,依然是惊天动地。闪光不时照进洞中,照见所有人的脸色,一忽儿通红,一忽儿惨白。洞一直都在抖,大家都坐地沉默着,没有谁说话。外面的哨兵还在监视敌人,没有进洞,怕敌军会趁机向这边搞偷袭。 卫生员忙着照看军工的伤,军工依旧昏迷着。那个压子弹的伤兵一直在忙个不停,没有停过。大家分别坐在洞的两侧,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的沉闷让进来还不到五分钟的人感觉像过了一世纪。 第123页 这是一种难耐的寂寞,虽然外面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死神已经光临在附近。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骤然的声响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双方密集的炮袭一直到现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看来今夜是没法通过另外两个敌人的前沿阵地了,大家只得在这里等,因为炮袭过后敌人很可能会在前面阵地发动步兵偷袭,天亮之前前沿到处都会有敌人,如果下去很容易受到冷枪袭击。 向前进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昏迷的军工,守着他,等他醒来。这个班的代理班长此时正在跟下面某个永备工事里的连长通话,大声地吼着,要求再派军工上来,一定要送水。没有水,别说伤员们,没受伤的人也许会因为渴而丧失战斗力。他们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喝过水,收集的露水不够伤员们用。 “我们要求再派军工上来啊,水!我们要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敌人的炮打得太厉害了,我们的也很厉害……听不到啊,什么等会儿再联繫?要是线路断了呢? 你说什么,连长?好的,我们会留意敌人的动静的。伤员情况很稳定,嗯,保证人在阵地在!一定要军工上来,我们有三个人受伤了,路上还有两个。如果不抢运下去,他们会死的。有一个很厉害,伤得很厉害!” 洞子里只有他的声音,他的喉咙里吼出来的声音干辣辣的,在外面的爆炸声中,这声音时有时无。 “我们还需要什么?要水,水!止痛药和急救包……连长,连长!他妈的!”代理班长抬起头来,看着大家,无奈地说:“线路又断了!” 他艰难地伸了伸脖子,太渴了,刚才几乎是在喊叫,现在让他特别地难受。 向前进刚一进来,就递过水壶给他,当他听说他们是去前面的阵地潜伏观察时,就摇头拒绝了。所有的伤兵也没有喝其他人递过的水壶的一滴水。 看着他实在是太难受,向前进再一次拿过水壶,递给他:“老兄,来一口吧!就一口,润润喉!一滴总可以吧。” 代理班长眼睛盯着那个诱人的水壶,他的手抬了起来,又缓缓地放下了,再一次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们不能要你们的水。你们要去前面潜伏,那地方给养已经半个月没过去了,留着吧,多给他们一滴。我要求的军工,他们明天就来,我们能忍,不在乎多一天。拿回去吧,不要诱惑我们!不好,炮好像要停止,敌人的进攻就要开始了,外面只有两个哨兵,我出去看看。”他嘶哑着声,说出来的话异常模糊。捲起袖子,代理班长将子弹带挂在肩上,走出去了。“我也出去看看!”向前进说着,跟着走了出来。嘭……敌人停止了炮袭,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照得洞口里一片亮晃晃的。外面硝烟还未散尽,黑色的浓烟在照明弹的映照下分外清晰,敌人在浓烟中,向着炮袭阵地猛烈地进攻,激烈的战斗瞬间打响。 那个代理班长回过头来,看到有两个侦察兵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叫道:“你们出来干什么,小心对面的狙击手!”又一颗照明弹升起,向前进和跟着出来的熊国庆趴在战壕前沿,观看着前面不远阵地上的攻防厮杀。 那种厮杀是无比残酷的,人类最原始、血腥的手段在战场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展现,双方的士兵都吶喊着,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杀死对方。屠杀无情地上演,远远看去,山头上有一上一下两道闪现的火光,双方士兵一上一下,冲锋鎗、机枪喷出火舌,全在扫射。那一束束的火舌闪闪烁烁,在战壕前沿排开,子弹闪亮的轨道,交织成一片火网。不断地有照明弹升空,照见进攻的敌军在被炮弹轰得光秃秃的山上倒下。 攻防双方的士兵都尽到了一个战士的职责,没有一个退缩、逃跑。 两三分钟后,炮弹的硝烟似乎散尽,向前进发现敌军越来越多,从山下不停地上去,发动了潮水一般的攻击。前面的人不停地倒下去,后面的人又继续往上沖。 抵挡的一方在战壕上排成一线开火,冲锋鎗吐出的焰火不停地中断,出现空当,战线上枪口的焰火距离在逐渐拉长。向前进转头向那个代理班长喊:“只有两百米不到,敌人太多,我们支援吧。”那个班长摇摇头:“不行,我们开枪的话,会被对面山头的人压住的,没有用,别浪费子弹。增加了无谓的伤亡,人手更少,敌人会加大对我们阵地的偷袭。” “难道就那样看着他们不断地死,那样牺牲掉,丢掉阵地?”向前进无奈地问。 “可是我们实在是帮不上忙,那是他们相互之间的事,这边的敌人只要我们不开火,他们也不开火。我们要是开火的话,他们也会开火从高地上直接开枪枝援的。”那个代理班长说。 “我们用狙击枪呢?藏起来,趁着照明弹升起之时打冷枪,干掉他们一些,可能会好一点。”那个代理班长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好吧,你到我这里来,用狙击枪试试看,我们的冲锋鎗开枪会有焰火,容易被对面山头的敌人发现。我这里的前面有一些草,枪管不容易被敌军的狙击手和监视人员发现。你们不是还有一个狙击手的吗,干脆也叫出来,帮着开火,干掉一个是一个。估计他们那边牺牲了不少人,压力太大,战壕上枪口焰火越来越稀少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呼唤炮火压制前沿呢?”凭着肉眼,只见前面冲击的敌军在不断升起的照明弹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战斗还在惨烈地进行。向前进叫熊国庆喊黎国石出来,自己先在战壕里移动到那个代理班长的阵位,从两个沙袋中间,伸出狙击枪管去。 第124页 终于我军的回击炮火越来越靠近前沿,弹着点由两山的结合部往后缩,炮兵们也够大胆的,射击诸元修订得一点不差。 向前进瞄准一个敌人还没有开枪,向上攻击的人潮就已经在一瞬间全趴下了,所有的向上攻击停止下来,枪口的焰火看不到半点。不到两秒钟,无数炮弹拖着尾焰光落下,阵地前一瞬间就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剧烈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只看见那座山头战壕前沿,敌军的尸体不停地被抛起,掉下去,另一些又再抛起来。火光中一片血红,断手、残肢、头盔、破布、枪枝零件,一切可以被瞬间粉碎肢解的东西,在猛烈的炮火下,没有什么可以完整的了。阵地上浓烟滚滚,敌人整连的进攻被彻底抗击住,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逃生。“他妈的,太好了,打得太好了。”这边战壕里观战的所有人狂呼起来,刚才所有的担心瞬间释怀,人一下子的轻松喜悦真是无可比拟。 “他妈的,厉害啊,少有的大场面!” “他妈的”骂的不是敌人,而是炮兵,此时除了对炮兵们大骂一句他妈的外,还有什么能表达步兵对炮兵们的感谢呢。 “我估计敌人丧失了一个连以上,刚才他们不要命的发起集团冲锋,可能还是加强连,从密集的冲锋队形来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 如果再不呼叫炮火支援,封锁战壕前沿,敌人一定会拿下那座山头。敌人这次死得惨,今夜那里将再无战事了!”那个代理班长发表着高见。 重新回到洞子后,代理班长说:“后半夜时候,你们应该可以从敌人前沿摸过去。但我们前面必须要有人去探路排雷,否则通不过。从我们前面敌占区两个山头的结合部过去是个比较危险的地带,再过去就是敌人发起冲锋的出发阵地,雷应该全被引爆了,这是我主张你们今夜过去的原因。也就是说,今夜过去,只要通过一个雷区。”“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过去。谁跟我去排雷?”向前进问班里人。我需要一个人在必要时进行火力掩护。 “当然是我去!”黎国石说。 “不行!我们之中只能去一个人。” 阵地代理班长说:“你们如果决定了今夜过去,那就要赶快行动,从我们阵地前沿摸下去探路。如果天亮之前能够有雾,那么通过那两个敌人的前沿就太便利了。 记住去探路的人不能多,谁去赶快决定,剩下的这位狙击手要负责在这边警戒,进行反狙击。”黎国石突然问:“必须从你们的前沿摸下去?能不能从来路上向下进沟,那样要安全些。你们的阵地就在敌人的视线内,人那样下去很可能会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代理班长说:“可沟里的地雷更多,而且人更容易遭到我们旁边阵地上敌人的狙击火力袭击,他们可是直接压制山沟的。天就要亮了,行动快一点,请你们及早确定下去的人手。” 听他这么一说,熊国庆、王宗宝、黎国柱、田亮等几人都要去,一时间倒争执不下。黎国柱说:“熊国庆,你别去了,王哥,你更不能去。你们别跟我争,比什么?说吧。我兄弟两个,家庭生活较好无负担,比战术、经验,我不比任何人差,比思想? 我正准备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了申请书,正是要党考验我的时候。所以得让我跟班长去!”田亮阻拦住他,说:“慢!别慌张,大黎,你说得是没错。可是你别忘了,你兄弟两个都在前线。我跟你比,其他什么都优越过你,就是思想上不准备入党。要论这个,不入党并不表示我就不要经受考验。我是在党的教育下长大的,我跟你们党员一样地爱国。还有什么没?你说。你就坐下吧,你这身板,体积大,弹着点也大,绝对不安全。”他说得那个脸色惨白的断了手肘的伤兵看着黎国柱一笑。 黎国柱说:“我身高体壮还有罪了?你这个矮子,我倒是对你的身高表示同情!”田亮说:“我是矮子?马小宝你别生气。你还别说,矮子有矮子的好处。假如有一颗子弹从我头顶上擦着盔过,我会一点事没有,而你呢,在这个位置距离,子弹会打中你什么部位?正是眉心。别再跟我争,我去定了。” “那好吧。”向前进同意了他的要求,叫他检查装备。为便于伪装潜伏,从炮群出发时大家就已经摘下了领章,头盔帽徽;各种随身携带的可能发出响声的武器装备事先也都用胶布粘紧。两人将随身装备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各种带子及其松动的地方弄紧。 “你们动作要尽量快一点,我带你们出去。麻烦这位狙击手跟着一道,其他人留在这里。”代理班长怕夜长梦多,十几个人留在他这里,要有什么事,也不好向上级交代。 向前进等几人挽起袖子,提着枪,往洞外阵地出发。 走出了洞口,满天的星光已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几人沿着战壕,往刚才他们上来时的那个哨位弓腰过去。 云好像上来了,遮住了天空。 战壕上空有稀稀疏疏的雨滴洒落,可视度降低。 看来老天在帮忙。 “你们从这里爬出战壕,这里还有一丛灌木,可以挡住点什么,便于隐藏。下面有灌木草丛的地方就多些,小心了,这里坡势陡,要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爬下去,我们在这里看着对面和旁边山头敌人的动静。我们前阵子在前沿二十米布设的反步兵雷应该全被敌人的特工清除了,但还是要小心下面的陡坡。”向前进先将冲锋鎗平放在战壕边,往外推出去,回头说道:“田哥,你在我后面一点,别靠得太近,我先下去。”说完,人躲在战壕边沿残存的那丛灌木后,慢慢地爬了出去。这里与敌前沿两个阵地仅一沟之隔,尤其与对面的敌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敌发现,暴露企图。 第125页 我军阵地前沿下面的坡势陡峭,一出战壕坡度就是六十度以上。他借着灌木、荆棘丛的掩护不停地往下爬,说是爬,其实应该叫蠕动。二十分钟前出三十米后,他发现前面更危险,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多米高、八十多度的陡坡。估计陡坡荆棘丛中应该布满了还未被排除的地雷,很可能那些雷是敌军的特工们埋设的。 周围这一刻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刚才的激战杀伐,好像远离了这里。前沿是如此寂静,人呢,敌方的人,我们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累了,都睡觉了吧。 雨点子还在下落,轻轻地飘洒,落在叶片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来一阵大雨就好了。他感觉到热。 两人都没有暴露,这证明了一切很顺利。现在就是眼前的这陡坡了,三十米,向前进真的想站起来,直接滑下去。如果这样莽撞,到那个前突高地不过三四百米,五百米不到,用他的速度来跑的话,要多久?可这是在战场,他没有忘记。他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不能惊动到任何敌人。 停了一下,他长长地嘘了口气。下这个陡坡极易触雷、摔伤,可不下陡坡找别的路线很难说不被发现。而且这样下行速度也太慢,怎么办?他转头四顾,周围都是灌木和草,什么也看不到。 他感觉到的热在扩散,他出了一身汗。 六十度以上的陡坡,一直这样头朝下爬行,一般人很难受。 现在坡势更陡! 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这样头下脚上,倒着身子继续向下爬。他右手持着枪,左手用匕首不停地拨开荆棘草叶,戳着地面,还要留意地上面的绊发雷。 一边探雷一边往下蠕动着身子,又爬出五米多后,他剪断了两根细铁线,起出了一颗压发雷。 由于完全是头下脚上地爬行,坡度太陡,已经接近了一刻钟,尽管是训练有素,他还是渐渐地感到头脑开始发昏、胸口变闷、呼吸也困难起来。还好,训练时每天推砖一万次,使得他手臂上力量变得相当大,没有发生抽搐现象。 又往前爬行了十来米,发现了一颗敌军mbv绊发雷。 终究是这样倒立得太久,他感觉手臂开始酸胀。排雷时,额头上汗水也不停地滴落。为了控制下滑的身子,他咬着牙坚持一只手用匕首戳入地面,稳定重心,一只手排雷操作。 在这个三十米八十度角的陡坡上,他排除了敌军mbv绊发雷、nn79式等地雷共九颗。当他艰难地爬下陡坡时,人已头昏脑涨,浑身酸疼。 他顾不得休息,下到山沟里后,在沟底六七十米宽的地段上,他模模糊糊分辨出对面山上两条敌军下山来的偷袭路线。但向前进还是很小心,怕敌人退回去的时候又封锁了,仍然是爬行着,用匕首在右边那条通道上捅着。 通过这几十米的沟底路线时很快,眼看就要到山底了。突然轰轰两声,从旁边的山上打下来两发直瞄炮,落在他身后的沟底里。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灼人,沖天而起的泥沙落在他身上。 “田亮,田亮!”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田亮应该就在他身后的两发弹着点中间处。他感到心里一片惊慌,转过了头去低声喊叫:“田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只见田亮在浓烟中半蹲起来,抖去身上的泥沙,低声说:“我没事。” 说完,拿着枪跑过弹坑,过来后他又低声说:“放心,我没事,死不了。” “好,赶快趴下隐蔽!我们过去。咱们来做个好事,把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 两人在草丛的掩护下,顺着通道,爬行到了山脚下。两人快速地用排出的地雷在山脚将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切断了敌人的偷袭路线。 现在两人得顺着敌人阵地前的沟底过去,破障排雷。敌人在这个百米长的沟底设置了大量障碍,竹籤、地雷、陷坑、铁蒺藜,封堵我特供军工往前输送给养给那个三面受敌的前哨阵地。 大家时间有限,只能开闢出一条顺着山脚的曲线通路,供后面的侦察兵和炮观员夜间通行使用。离天亮还有一个钟头,刚才落下的那两发骚扰炮袭的硝烟已经散尽,什么都闻不到了。此际阵地上依旧是一片宁静,山沟里可视度相当不好。 敌人就在山上,绝不能让他们有所发现,否则后果难料。两人刚爬出了十来米,上面哗啦一下,传来了灌木叶被碰触的特有声音。两人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有五个敌特工下山来了,端着枪,拿着炸药包、爆破筒,想要在天亮前对他们身后的我军阵地进行偷袭。 听着声音往后面而去,向前进跟田亮紧张的心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慢慢地往前蠕动,无声爬行着。 那五个敌人走着他们常走的路线,一路下来都没什么事,眼看就要到沟底了,大家停了下来,努力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还好,阵地上出奇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打头的一个特工继续下了山坡,到沟底时沿着常走路线走了两米,到一丛灌木旁时,突然腰身处绊到一根细铁丝。与此同时他身后另一个同伴也不幸踩中了他没有踩中的一颗压发雷。 连环爆炸几乎同时响起,串联的绊发雷直接要了两名特工的命,两人中一人腰身被炸掉半边,另一名则后腰部被开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同时一只脚被炸断。五名特工瞬间倒下了两个,轻伤两个,失去了偷袭能力。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出师不利,竟然中了侦察兵的招。 第126页 阵地上的代理班长一直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炮袭和地雷的爆炸声让上面的侦察兵战士们心惊肉跳,以为是被敌人发现,敌人放炮袭击,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封锁骚扰性射击,放了心。 天蒙蒙亮,向前进、田亮两人顺着敌人阵地的山脚清除了一条八十多米的通道,晨风中送来淡淡的硝烟味和较重的血腥气息。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此时硝烟味都还没有散尽。 看过去,左手斜前方的我军高地上光秃秃一片,山上树木全都被毁,模模糊糊中,阵地前沿敌军尸体还有一些没有被炮弹炸毁,在战壕前沿堆积如山。透过望远镜,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人的血淋淋的内脏,还有的一长节、一挂一大串的那是敌人的肠子。 向前进看了直噁心,想吐。 他赶紧看下来,敌我两座山之间的沟谷间距也不过五十来米,炮弹的破坏威力太大了,山脚下一片弹坑,这边的山头可就更是一片焦土。 昨夜的炮袭,我们回击得太久太厉害。 两人很快往前又前进了二十多米,前面敌军两个阵地结合部的植被破坏情况倒没有多少,距离也不甚宽。 “天亮了,我现在开始过去探路排雷,你注意警戒!他们可能已经下山过来了,得要抓紧时间。”向前进轻声对身后的田亮说。天亮了,对他们所有人都将很不利。 他打头过去后,因敌占两个山头的结合部并不宽,还不到十米,而沟里的草相对于光秃秃的山头来说又很茂密,他们通行应该很顺畅,可以靠这基本上没受到什么破坏的草丛和两处灌木丛作掩护。 想不到的是这里是雷区。向前进有点焦急,不知道敌人布置的这个雷场密度究竟有多大。 必须得要争取时间,天大亮了就不好了,前面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虽说昨夜那段被炮火犁过,但终究是大白天,不安全。 好在排雷很顺利,很快他就解决了六颗,前出到了结合部当中。 天越来越亮,光线好多了,当他继续趴着排第七颗泥土里的雷时,突然“嘭”的一声,枪声划破了黎明时分的那种寂静,震颤了山谷和整个前沿阵地。 子弹!子弹射向了他。 那是一发狙击步枪子弹,从他头盔边沿“嗖”地飞过。当子弹钻入脸旁地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不到两秒钟的瞬间,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子弹是从后面的敌占山头射来的,他被敌人的狙击手发现了。 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半蹲起来,跳转身,像受惊的野兔似的往后面山脚下一丛安全的灌木丛旁跑。只跑了两步,他就到了山脚,看到田亮趴在那里,正在回转过身子。现在向他开枪射击的狙击手就在他们上面,但不知在山上的哪个地方。 在结合部这里看来,这两座山都比较陡,他这样往后退到山脚后,那里是敌人狙击手的射击死角,除非从上面冲下来,否则休想解决他们。 看来暂时是安全了。 “我上去干掉他!”田亮转过身后,开始往山上爬,可能觉得这样速度不够,又半蹲起来。刚才实在是太险,正惊魂未定,“嘭”的又一声闷闷的枪声在山谷中响起。两人紧张极了,端着枪,四处搜索。枪声来自斜面,也就是昨夜被攻击的那座我军占领的山头。那一枪的声音也是狙击步枪发出来的,开枪的人应该是那山头友军的狙击手。 这就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阵地毕竟太近,大家都盯得很死。除非你不开枪,你只要一开枪,必然会遭到报复。枪声响过后,山谷沟底里寂静了十几秒钟。 “班长,前面山上有个敌人冲下来了!”田亮话音未落,抢先一步,率先开火。几十发子弹射过敌占两座山之间的结合部,覆盖着对面山上一丛正在晃动的灌木。 山上光秃秃地,只有那灌木最显眼,而且那灌木的晃动尤其引人注意。 向前进身边冲锋鎗微弱的射击声音响了好几秒后,对面晃动的灌木丛平静下来。又一个敌人被消灭了!两人迅速四处环顾了一下。 此时清晨里远处山头上升起了雾气,白丝丝地在游动。 “那边有雾气了,我们必须在这里山谷升起雾气前排出地雷!”向前进说。 田亮停止射击过后,向前进转身向他晃了晃手,示意他隐蔽好,然后又猫着腰往前跑步过去。他在那颗还没有排出的雷前半蹲下,放下枪。 顺利排除了那颗雷后,田亮看见他又拿起武器,半蹲着向前迈出了两步。 前面过去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向前进依旧半蹲着,仔细搜索着地上。看到那块大石头前面不远有一处泥土新鲜,土质跟周围的明显不一样,很松的样子,尽管伪装得很好,但有明显的色泽上的不同。好傢伙,不挖地,一定是用沙袋装了泥土来的。 有经验的采菇人,在发现了一朵蘑菇以后,总是会环顾四周,因为蘑菇是丛生的。在迅速地扫了周围一眼之后,向前进用手去试探,泥土真的很松。他于是用手指轻轻地拨开松土,几下过后,好了,泥土下面一颗苏式防步兵地雷逐渐露了出来。 这里一大片地方,不可能只布下这么一颗雷,向前进有点怀疑,难道这颗雷下面还有什么?这种情况,无非是诡雷,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这颗地雷的周围轻轻地刺探,然后进一步用手指拨去泥土。 第127页 突然地雷旁边的一处泥土一松,露出了一侧的螺丝,螺丝上拴着一根线。绕过这根线,他又继续轻轻地拨开泥土,他妈的,地雷的这边击针套帽上还有一条线隐蔽在草中。看来,这两根绊线才是关键,千万不能触动到它们。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身后的战友们已经到了,全在他身后的山脚下,等着他快一点开闢通道。向前进真有点着急了,可能是刚才下山偷袭特工踩上地雷的爆炸和狙击手的枪声让敌人知晓了山谷下有解放军,敌人偏又在此时打起了炮。 当他正要顺着绊线认真查看的时候,“轰……轰……” 几发步兵小口径炮弹打来。听到炮弹的呼啸声,身后有人在大喊大叫:“班长!快躲!”他赶紧就势卧倒,差一点就碰着了前面一根绊发线。炮弹落在他右侧沟谷地二十多米处,爆炸的弹片和泥石从他卧倒的身上呼啸而过。 炮弹继续打过来,落在山脚下的结合部。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泥石砸落碰到绊发线。如稍有意外,他的整个身子就会被地雷的爆炸抬起。现在只有一线生机,而且身后的战友也不能老是困在山脚,那样太危险,得要迅速通过。于是他不顾危险,伏在地上的身子赶紧掉转过来,准备继续排雷。 炮弹还在身边不停地爆炸,硝烟味和炽热的气浪异常浓烈。 不能慌!这一次千万要挺住了! 所有的人也都在山脚下紧张地关注着他,等待着…… 他定了定神,紧绷着脸,咬紧牙关,任凭炮弹在身边一一爆炸。第一枚防步兵破片雷找到了,他转过头,再去寻找另一枚。 一阵风过,炮弹爆炸的硝烟淹没了一切,他努力睁大眼睛,顺着绊线,终于沉着地在草丛中找到了另一枚防步兵雷。 “班长,班长!先撤回来!快快……” 他听到爆炸的间隙声中身后的战友们在喊。他刚往后晃了晃手,“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泥土覆盖了他一身。他妈的,厉害!他摇摆着头,首先稳定地插上了保险销。 剪断绊线…… 这时,又有一发炮弹落在他右后方爆炸,山脚下的灌木丛被炸飞。 在后面山脚下隐蔽的战友们眼睁睁地看着,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马上就要成功了,不能放弃! 他又长长地嘘了口气,而后咬紧下唇,继续用左手提住垂线,保持向下的拉力不变。从上切断绊线后,他用右手分别给两颗地雷插上了保险销…… 诡雷终于在他顶着炮弹的爆炸声中被排除。 而他也完完全全出了一身透汗。 排出了那颗诡雷,向前进快速地往前爬行着。大家松了口气,没来得及等他给出安全信号,一个接着一个跑过去。很快大家全都到了敌我两山间的沟谷地,这里满是弹坑,应该可以顺着弹坑安全通过。 “大家在后面拉开距离,注意后面山上的动静,我先过去,熊国庆、黎国柱你们跟着我。”说完,向前进端着枪,带头沿着弹坑,快速地往前跑。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条堑壕在开阔地中格外引人注目。熊国庆往左,黎国柱往右,抢占警戒阵位。还好,身后众人通过沟谷底时,没有遭受任何袭击。 现在向前进趴在一个弹坑边,观察着前面。 前方一百米处的山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地势前突,三面受敌,就像一把匕首插入敌人心脏。按照军事地形学,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门户,门户是敌我双方都拼死要争夺的死亡之地;门户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代表血流成河,尸骨无存。 那里无疑就是门户之地,往南可以俯瞰北边大片领土,他们这个方向的一举一动,都可受到有效监视。 眼下过去那里的这一百米距离无疑是敌军们重点监控的又一条死亡线,百米远的距离,弹坑密布,难怪那里的阵地补给相当困难。再看过去,他们要去的阵地上没有任何植被,遍地的碎石和弹坑。要在这样的地方建立观察哨,这可是个巨大的考验。毕竟是一线阵地,无时无刻不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之下。这通向阵地的百米死亡线,现在更是摆在面前的一大考验。 “怎么样?班长。”黎国石跟了上来,趴在他身边。 “我们必须沿着堑壕过去,你看这堑壕都被敌军打得不像样子,估计他们会开炮或者开枪。我先过去建立警戒阵位,你随后跟来。过去时,要把狙击枪拿在右手里,靠外边的堑壕。” 看着班长解下狙击枪,黎国石点点头:“是!班长。” 向前进开始沿着堑壕前进,越往前堑壕越低,过去了六十多米远,堑壕只有一米不到,很低矮了。前面还有好几段都给炸断,炸断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掩物,完全暴露在外面。 清晨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有了一种清凉,那是雾气升起来了。洁白的雾在半山上一团一团地弥散开来。他赶紧趁着雾气,弓着腰往前飞跑。不用多说,他身后的所有人也全都趁着这一阵雾气狂奔而来,百米短跑的速度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虽然没有任何奖状可拿,但速度就是生命。昨夜通过死亡线时的经历让每个人都不敢小看敌军对死亡线封锁的炮击,耽误一秒钟的时间,也许会送掉性命。 第128页 “快!快!快!”那头的守军哨兵还在不停地嘶哑着大喊,“往前面去,到前面的防炮洞才安全。” 终于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所有人还来不及放松,又顺着战壕往前插。 雾气越来越大,所有人全都顺利到达了阵地的防炮洞里。洞子很大,也很深,里面弹药跟外面战壕一样,堆积如山。一个战士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另外有两人在擦一挺重机枪。 “班长,班长,坐山雕!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他们在擦枪的班长说:“耗子,你他妈的真是健忘,昨天不是刚告诉过你的么?哎呀,有人来了,好像是马老闆电话里说的那些人。各位好!你们全都到了?没死人吧?一、二、三……”守山头的这个被他的兵们称呼为坐山雕的班长站起来时,身材也很高大,跟黎国柱相差不多。 “你好!不用数了。我姓向,是除了这位炮观员之外的这些人的班长,我们十多个人,要来你这里做点事。” “知道,知道!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叫我外号得了,弟兄们都称呼我坐山雕。 他妈的,老子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我就一土匪头子。”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向班长,怎么还不叫你的人放下装备?背着嫌轻松么?听说以后你们要在这里一个多月,那可要恭喜你们,有苦受了。”他叫另一个跟他擦枪的兵把他们那挺正在摆弄的口径一十二毫米多的重机枪移动开了一点,空出地方来。 “班长,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哦?”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兵又问。 他们的这个班长没反应。 “坐山雕!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叫什么叫,你没见我正在跟新来的侦察兵们打招呼么?你问吉麻子,吉麻子你告诉他。” 那个还在擦枪的士兵挠了挠脑袋,有点苦恼地说:“我不会写哦!坐山雕,我小学没毕业。” “嗯!向班长,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装备都卸下来,休息一下。”守军班长说。 “对了,我们带着水壶,你们可口渴坏了吧?”向前进问。 “那倒没有,昨天晚上我们组织人马到山下去搞来水了,可以对付几天。你们的记得节约着喝,不是每一次都能下山去搞到水。昨晚大战过后,我们趁敌人元气大伤,下去背了一些上来。他妈的,为了点水么,还跟他们打了起来,弄出了人命! 敌人也真是小气,何苦呢?” “说起来也是。你们这地方要来还真不容易,来了要生活下去也不容易。我们要出去看看,麻烦班长你带我们熟悉一下环境。”装备卸下来后,向前进等几个便要随着炮观员出来,开始察看地形,寻找观察点。 守军的负责班长说:“等等,有件事我要跟你们明确一下,免得以后出差错。我们这里兴叫外号,以后别喊我班长,我不习惯了,有时候可能就没反应。他叫耗子,他叫吉麻子,还有这位刚进来的叫脚卵。我们这个山头的人全都有外号,大名基本上不叫,叫了反应不过来。你们呢?也都有外号吧?你是班长,没有的话我们给你参谋参谋,取一个,保准动听!” 向前进赶紧摇手:“别,千万别!我们不喜欢叫外号,我们班的人从来都没有这些称呼的。”“那你们以前怎么过来的,在观察洞里不弄点有趣的事情啊?” “我们都是打牌,谈女人。当然我们谈女人的时候少,有时候摆点龙门阵。”马小宝说。“那多没意思!走吧,我带你们出去,人不能多,两三个。” “好的,黎国石,出来,其他人就地休息。” “耗子,你问的那个什么字你想起来了没?我们要出去转一转。” “还没,我空出来了,怎么写的?” “是上面一个古,古代的古!下面,哎呀,下面老子也忘了!好像是一个辛苦的辛,还是幸福的幸?向班长?” “没错,是个辛苦的辛。” “辛苦的辛是不是十字头?”耗子抬起头问向前进。 “随便吧,你写潦草一点,一笔带过。”他们的班长说。 “好像不行哦,是写给我老爸看的。不能连自己老爸也糊弄哦!” “是一点,不是十字头。”向前进对耗子说。 “那就是一点,不是十字头。好了,我们出去!向班长,炮观员,你们请跟着我!”这是个河谷间的高地,高地很陡。一座山都是露岩地,没有什么泥土,到处都是被炮弹崩塌如快刀般的碎石,想找个坐的地方都不易。 此时风很大,带着凉意。山脚下的雾气在茫茫群山上一团一团地升起,洁白如云,远处的群山依旧很青,景色倒很宜人。 跟着出来的守卫班长人很精神,为大家做着介绍,在战壕里指指点点道:“向班长,你们选择在我们的地头这里做观察还真是对了。你们看,山下敌人地方一大片,用望远镜看得将更远。只是呢有一点,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三面受敌,供给上不来。你们也晓得了,尤其是缺水得很厉害!如果从山下背水到山上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这太危险,敌军的特工加强了对下面的封锁,之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敢下去了。虽然上山要差不多两个钟头,可是下山的话,你们猜要多久?” 第129页 没等人接过话,他又自语着说:“二十分钟而已。大家感觉得这风吹起来有点冷吧?这地方就是这样的了,真他妈的怪,明明下面河谷里湿度大,闷热不透风,却在山上呢大风呼呼,晚上冷得人打抖,你们用军毯恐怕抵受不住。你们看这石头,以后要特别小心打炮的时候,一定要进洞,石子被崩,像是空爆弹。这里左右两边山上都是敌军,右边的一百米,左边的隔着只有五十米,前面的最远,隔着河谷,有上千米吧。左边的敌人吹口哨都听得到,但不是很危险,右边的因为山头高过我们,知道我们的情况多些,常常来偷袭。有时候前面的狙击火力也会打过来,不过准头就不像话。有一次我们下山去埋地雷,被他们的狙击手发现了,我断后掩护,三枪打来我都没事。有时间你们也用狙击枪跟他们玩玩,尤其是你们刚才过来的那个山头上的人,讨厌得很。” 那个炮观员一边听着这个守军班长的介绍,一边拿眼四处看地形。他是个瘦瘦的人,军装里面穿一件蓝色的运动衣。 向前进指着前面一个斜伸出去的山岭,问:“那里好像不错,灌木丛浓密,地形上也比这里更利于往前观察,炮观员,你看呢?” “那里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是悬崖,是个死角,不安全!”守军班长说。“如果要选择那里,还不如在我们下山去背水的路上随便一个地方,视线都很好,只是不利于隐蔽,敌军特工也常常从这条路线上摸上来。” “阵地上的人经常在下山背水的路上设伏,打击从下面上来偷袭的特工。”守军班长说,“下山的许多路段是陡峭的悬崖,沿崖打上桩,吊上藤子,得攀缘着上下,可危险了,很不容易的。还有几处断崖,用几根原木搭了天桥,很窄,又倾斜,不小心或者受到伏击,就得掉进深谷摔死。 下去五十米左右有一处地方我们叫他望夫崖,不晓得敌人是怎么叫的,悬崖好几十米高,那里的视线应该比你们看重的那个岭要好得多,只是藏身很不容易,得要下到两丈远的悬崖上的山洞里。” “悬崖上还有个山洞?会不会玄了点?能进得去吗?”向前进问。 “那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不都是侦察兵吗,攀崖过壁应该是你们的强项,能躲到那里去的话,既安全又能看到很远很宽的地方,别提有多好。你们晚上一併去试试看。”“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好的地方就是我这里的战壕了,你们觉得呢?” 炮观员说:“呵呵,这是你们的地盘,当然绝不能占用你们的。” “不是觉得太危险吧,应该是不便。我们阵地上常常就要挨炮弹和遭受敌人偷袭,相当不利于观察,我是知道的。你们这工作,要紧的是二十四小时监视,一秒钟不能大意。这个活可不好耍,要深入第一线的第一线,巴不得把望远镜安在敌人的大炮防盾牌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慢慢熬吧,真的,这里本来就很苦,你们这样的活,我可是不敢当。敌人的狙击手专门找你们这种人下手,还有卫生兵什么的,看见一个杀一个,啪,冷枪一响,干掉人后,他龟儿子跑得没影儿了,找他报仇都找不到。”这班长说得有点离谱了,战地上的人都有点迷信,不想听到不吉利的话。炮观员抬头从一丛竹叶里看出去打断他的话,问:“这个,你说左边的山头隔得近,本应该是危险多一点,为何你们跟敌人相处要好一些?” 那个班长说:“呵呵,这个你们有所不知,可能是相对来说,他们的阵地又要突入到我们阵地中来些,受着我们的三面威胁,被打怕了。你不知道,以前他们要是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会给他来顿炮袭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经常搞骚扰出击,让他们招架不住。现在他们在上面的只有八九个人,一个普通班。不晓得上头为何不叫我们打下来,说句老实话,不是我好战,要拿下他们的阵地,占据有利地形,我们是可以办得到的。很可能是这个阵地不太重要,随时都可以拿下的原因,上头的才没有下命令。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几门步兵迫击小炮,有一次他们不老实,我们一通猛揍,他们就喊别打了。所以现在大家才可以安全地站在这里些时候,要是以前,可不敢出来这样子指手画脚。所以我总结出来一个经验,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强大的武力,你别想过好日子。我们这个阵地有好几时太平了,刚才看到没,重机枪都拖进去上油保养了。” 向前进说:“有这种事?看来你们挺厉害。我们以前那几个月,跟敌人那是相互都不说话,看见人就打。” 那个班长说:“现在当然也还是一样,我们只要看见那山头上的人下来偷袭,就会一阵猛打。还有,只要听到下面树枝叶响动我们也是会一阵猛打。我们专门用树枝、竹叶等来报警,可有用了。” 因为这个阵地全是石头,泥土很少,前沿也没什么隐蔽物,所以他们就用树枝、竹叶子等堆放在前沿、战壕边做掩蔽。接到侦察兵们要来这里搞炮观,上头命令他们搞好掩蔽,他们又冒险下山去背水,彻夜出动,砍来新鲜树枝、竹叶等,将战壕隐蔽得很好。“你这里既然打出了和平,我想爬到前面那个突出的山岭上去,那里应该是个好地方,我也很看重。不晓得白天会怎么样!”那个炮观员拿出望远镜,对前方做了个通观扫描后说。 第130页 那个班长也还实在,老实说:“白天出来在战壕里活动活动还可以,这样爬出去容易暴露,当然不行的了。晚上应该好一点,你们来时有没有惊动到敌人现在还不晓得,这样一大帮人,很可能被他们观察到了也不晓得。你们这样拿着望远镜,对他们的纵深进行致命的观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对你们进行着监视呢?很难说。” 炮观员点点头:“那我们晚上去那里,察看地形后再说。还有你说下山背水的路径上视线很好?” 那个班长说:“不错,晚上你们一併去看看。我不跟你们说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我休息去,顺便给你们的人安排一下地方。昨夜一夜没睡,还真倦了。” 向前进跟他道了谢,对黎国石说:“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休息,我跟炮观员在这里先将就看着,晚上再选择观察点,进行潜伏观察。” “是!”黎国石说完,跟着那个颇能神侃胡吹的班长回洞子里去了。 “那傢伙挺能吹的,说起来话没个完。我发现前线观察洞的兵都能说会道,厉害得很。像我们炮观的人,几乎是沉默寡言的,跟你们侦察兵一样,不能多说话。有时我们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待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进行潜伏观察,你想说话?除非不想活了。” “不错,观察洞里的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等待敌人的进攻、偷袭,除了前哨,其他人都没事可做。不睡觉的白天无非就是擦擦枪,不说话找乐子,会憋闷到发慌。 其实我们班里的人,除了我、黎国石、王宗宝外,其他的每个人也都能说会道。不过我感觉我现在也渐渐地会说话了,昨天,跟你们的那个副师长竟然唠嗑了老半天,要是以前,我跟我们连长也没什么话说。我们连长对我那是没话说,挺看重我,上前线那阵,让我做班长!我可是新兵蛋子哦!” “也许你们连长这叫知人善任!你应该是个军事尖子!” “不客气!我考核全优,当时无论比什么,连里的人没一个不服我。有时候,我们连长简直就把我当他的亲弟弟了,在师长那里都叫得响。我们呢,现在更是师长那老傢伙的红人。我们单独归属他指挥,他也指望着我们能在以后为他做点大事情。”“不错,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经常要出境作战,到他们那边去的,就如同他们的特工过我们这边来一样。他们那边的人不大好招惹,全民皆兵,老奶奶、小毛童也会开枪打人,全他妈的疯子!……” “而我们的人以前够糊涂!执行一些荒唐的战场纪律,拿士兵的生命来粉饰仁义之师这个空头衔。晓得不,饿死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还有,刚收复鸟山,死了那么多人,有的连打剩了就几个,士兵们奋不顾身地在高地上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英勇壮烈,评了几个英雄?我们评选出来的英雄就那么几个,一些部队宣扬得更是他娘的差劲。看看吧,我们整个部队几年来的战绩有多大?我们可能自己人都不晓得,而敌人是深有体会的、更是万分头痛的,给我们的代号是‘老姜’、‘老鬼’,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与敬佩!” 向前进惊异地望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好手啊!比我强多了,我刚才逞什么能呢?厉害!” “你别打岔,不怕干脆告诉你,我是个在军队大院里出身长大的人。部队很多迂腐的条例和制定那些条例的人我特别看不惯。给你说,这次两山防御作战的立功受奖范围,我们这支部队卡得过死,简直称得上迂腐而荒唐。有人提出来要对得住士兵,多评英雄,到条件的都要评。当时一位领导说:‘评那么多功、那么多英雄干什么?’于是这些坐在舒服的机关里的大人老爷们卡比例,按照主攻、助攻、二线的区别,给各类部队定下了名额。也就是说,实战中纵然有一千真英雄也没有用,比例限制死了。一个字,迂!两个字,迂腐!三个字,很迂腐!四个字,迂腐透顶! 限制了比例后,这可好,下面的部队评定中觉得难办了,于是上面的大人们又临时提出一个方针,‘生者让死者,好的让伤的,干部让战士,机关让部队’的评定原则,这样子的情况他们倒会变通了,相当聪明,别的不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你的工资为什么不让出来,军一级的师一级领,师一级的团一级领,这样让下来呢?我不知道他们那样做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可能是觉得英雄不是自己,嫉妒他人?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呢?一点好处都没有,它既不能充分地如实地反映干部战士在战斗中的作用和表现,更不利于鼓励再战,哪是什么军队里指挥官做的事情啊?一点指挥的科学艺术都没有,还好,我们有最朴实的士兵,有最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士兵,否则,你就扯淡吧。再说,下面报来是英雄的降一个等次,批一等功,报一等功的批二等功……别人可能会懂,我呢是真不明白,这就叫从严治军了?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埋没了多少‘人物’,挫伤了多少同志的积极性,让多少人内里寒心啦。你不知道,就在前几日,有个战士千里迢迢找来,要他的连队证明,他曾打掉3个敌火力点,还击毙5个敌人。连队说,不是在你档案里记着的,还证明什么? 第131页 战士说,我们同村的一个复员兵击毙两个敌人,二等功,安排了工作,我才三等功,人家说,足见我档案里的记载是假的!他又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补功,也不为安排工作,只为人家不戳我的嵴梁背骂我骗子……这战士,按说给个英雄称号也不愧。 这就是在部队中的迂腐之人定下的卡比例评奖办法下发生出来的好事。算了,说到这些我就来气,我还得观察,做好我的本分。我是军人,我知道我的职责,绝不会懈怠!嗯,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待在后方机关而要上前线来的原因了?” 向前进傻傻地笑,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这位他并不太了解的人了。这人的见识因为出身的关系,无疑比他要高得多,但很坦诚,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了。没错,现在他们并肩作战,已经生死与共的人,内心里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是在哪里呢?在生死存于一线的最前线。向前进很感激这个人的坦诚及其对他的信任,他听到了一个赤诚之人的肺腑之言。 炮观员说完了后,自己嘻嘻哈哈地笑了:“发点牢骚,你别介意。我以后要是做了将军,绝不会来那一套迂腐的东西,我指挥的兵一定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每一个军人都可以得到他应得到的东西。”说完了就不再开口,通过望远镜边看边做记录,在他的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真是吃专业饭的。 不错!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 向前进思虑着这句话,觉得不无道理。在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前提下,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对事物的不同看法。 而军人,上前线的理由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只是听令而已。 通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得到敌人那边大大小小的村庄,那种很低矮的茅草房,用竹子随便夹起来做的墙,显示出了这里的人民的贫穷。村庄的周围有茂盛的灌木丛,很多的竹子和芭蕉,显示出这是南国的典型的乡村风光。如果没有战争,一切都是很美的,可惜的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在一个七八里远的地方,不时可以看到军人们在村庄附近进出,大路上有跑动的卡车。 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出村子来,跟在一个少尉肩章的军官后面,东张西望。 少尉好像是在扬手跟河边的几个女人打招呼,看过去河边的女人在洗衣服,在河边还有一些嬉戏的孩子。 “你看到什么了没有,向班长?我们的十一点方向,有一个军官出来了,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炮观员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向前进看到的一切,此时那个军官已经顺着河边的公路走到一座桥边。 “我正在看,他的身边有一条黄狗,跑到桥上去了。河边有一些妇女和儿童。 他们好像很轻松,习惯了战争的日子。也许我们的纵深炮袭从未打到过他们那里。”向前进一边观察,一边说。 “他们的人,长年打仗,都习惯了战争。这样的早上,前线都没有战事,当然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点佩服他们,又有点可怜他们。注意!那军官过桥了,前面是座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观察到的,可能有点价值。我这里看不到桥那边的情况,你呢?狗回来了,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炮观员说。 “是一只鞋,蛮新的,不知是谁丢失了。它的主人一定很着急,敌人都穷,没有鞋穿。我们以前在阵地上,看到的都是不穿鞋的,有些有鞋的也捨不得穿,真的有点可怜。呵呵,又有个军官出现了,追那只狗,想必这只鞋是他的。”向前进注意看那个军官的肩章,是个上尉,官不小,但也不大。 “看来那里驻扎得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可惜这里看不到山的那边,我测算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座桥,再偏左三十度,前出五十米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桥那一边的山下情况。如果可以观察到大炮是从哪里射出来的,那我们可就幸运了。” 炮观员放下望远镜,转头又对向前进说:“我们这样子看了好一阵了,恐怕不安全,敌人要是发现我们这样往他们那边看,会怀疑的。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行动。 看这样子,今天的太阳应该很毒,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进洞去,休息一下。凡事慢慢来,不可急躁。” 向前进仍然在通过望远镜往前观察,嘴里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继续看看,我觉得要是能都深入到他们的境内,找个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那应该比在这里好得多。”那炮观员笑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要好得多。不过我们任务不是寻找一两处炮兵打击目标,我们是要监控这里的所有动静,粉碎敌人的阴谋。谁晓得他们调兵遣将要干什么?换防的部队已经来了,也许是情报泄露,他们要趁此机会,大捞一把。好了,先回去吧,晚上我们再准备好一切,现在要紧的是休息。” 向前进回头说:“我真不困,先随便看着。你进去,我稍后就来。”听他这么说,那炮观员倒不走了,又回头,趴在战壕边上,边往前观察边跟向前进聊着。 “注意,那两个军官往回走了,又回村子里去了。不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商量的,难道村子里才是驻军的指挥点?”炮观员重新观察后,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情况,随意说道。 “那个连长的鞋被狗衔着过桥返回去了,狗可能是排长餵的,很听那排长的话。”向前进始终趴在战壕边沿,两手肘分别放在石块上。 第132页 “张炮观,你看着他们,我观察前面山头,看看有没有敌人的狙击手什么的。” 前面隔着河谷的山也很陡,山上植被茂密,典型的亚热带丛林,半山以下是灌木和草丛居多,半山以上则是树林。要上去的话从正面根本不可能,只能从侧翼包抄。右侧岭上山头较多,左侧则连着一条峻岭,蜿蜒到一个村庄的后面。 目视过去后,他调整着望远镜的倍数,对准山头进行观察。然而树林实在是太茂密,什么也看不到。他放弃了,调大倍数,转而继续观察刚才的地方。 刚才的那两个敌人的下级军官已经不见了。 “人呢?”向前进问道。 “进村了,河边的人也进去了。可能是来了什么人物,可惜那边进出村子的地方被遮住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觉得我们实在是应该进入到他们的那村子附近。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只能这样躲在某个隐秘地方偷偷观察,才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在手中。” “那倒是。向班长,想不想听听我谈点对你的个人看法?”那个炮观员突然问。 每个人都很在意他身边的人对他的看法,向前进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能给人家什么印象,向前进当然有兴趣知道。他目光离开望远镜,转头说道:“请讲!” “那我不客气了,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笑话。首先,我说吧,你有一种与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很老练的样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而且你这人天生一种亲和力,跟谁都相处得来,很值得人信赖。我昨天跟你认识,到今天就已经像是上辈子的朋友了。从军人的角度来说,你是个好军人。作战时,军事素质不提,身先士卒这一点,很让人服。你好像很少指派你班里的人,总是第一个往前沖。可能就是这一点,让我信服,觉得你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向前进笑了笑:“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新兵,再说,我跟他们那是绝对的好兄弟,他们大家都很关照我的。打仗的时候,我不第一个往前沖,难道叫他们先沖?这是我们连排长告诉我的,带头人,就要带头。” “难怪我们副师长跟你谈得来,那人曾是我父亲的手下,绝对是个猛将。” “这么说,你老爸是个大官?” “不提这个,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打仗上前线,是不是只为了镀金而已?有人说,我是个机会主义者,来第一线,无非是想要镀金,好回去升官发财。” “你绝对不是这种人!” “何以见得?” “不从别的,你刚才的牢骚,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牢骚不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听不得牢骚话。” 向前进停了停,说道:“忠言逆耳吧!我们连长说,上面的人喜欢听话的下属。 我们连长就是吃了人太耿直的亏,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升不上去。很多老兵说,以他的才干,做个团长,是绰绰有余的。你跟他一样,都不够圆滑,你要是只为了镀金的那种人,看问题绝对不会有自己的独立想法,跟上面那一定是亦步亦趋。” 炮观员哈哈大笑:“想不到!想不到!知我者,向同志也!说你有一种跟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没说的吧?你是个直爽人,在部队中,要防着小人。一些傢伙打敌人的本事没有,整自己人那是专家。有时候一句不小心的话,你会一辈子吃亏也不知道。我喜欢到前线来,前线的兵都很纯,生死与共,没有别的利益冲突。 是骡子是马,到前线来就分明了,纵然曾经有过什么恩怨,在生死面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也泯灭了,人想到的只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而不是其他的见不得人的心里阴暗的东西。” 这话说得向前进深有感触,反倒不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很喜欢跟敌人这样对决生死,他们是一个真正的好对手。有时候,我很佩服敌军士兵,他们当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士兵,跟我们一样,都有一颗最质朴而忠诚之心。” “是啊,作为军人,我也是很佩服敌军士兵的。真的也蛮同情他们,他们确实是很苦,打死的士兵身上常常可见芭蕉叶包的冷饭糰,有一点咸味;抽的烟呢是最劣等的;绝大部分都没有鞋穿,有的,作战时也总是把鞋子插在腰间,大概是怕冲锋时鞋子不耐刺磨,损坏了可惜。他们一个个精瘦瘦的,很顽强,能打,跑得快,个人技术也不错。”炮观员说:“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我敢说,和这样的兵打常规战,尤其是在像鸟山这样的云遮雾盖、草深林密的高山峡谷地带与之交手,除了我们中国士兵,别人怕是很难制伏他们的!我们虽然只在鸟山这么极小范围内搏杀,却应当是当今世界空前惨烈的一次较量!” 向前进说:“嗯,绝对没错!我们还没有抓过俘虏,我听说,要抓他们的俘虏太艰难了。他们宁愿战死,也绝不投降!这一点,也得了我们的真传。” “可你们还要经常渗透到他们那边去,可不是个事,太危险了。敬佩你们侦察兵!” 狙击手第十四章 对峙(1)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特暖和。那光亮晃晃的,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莽莽群山间白雾还没有散尽,四处飘浮升腾着。山下河谷的流水闪耀着金光,山村里鸡鸣狗叫……前线这一刻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昨夜在附近山头的死亡大战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第133页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竹枝叶掩映的战壕里趴着,一边聊着,一边享受着阳光,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宁静不适于前线,这里应该是枪声不断的才对。尽管坐山雕说他们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然而所谓的和平只是幻象,这种幻象的和平里隐藏着杀机。周围的山上敌人也许早已注意到他们,也许正在用狙击枪或者ak47或者别的什么步兵射击武器向他们瞄准。如果是ak47,只要一梭子扫射过来,两人在几秒钟内报销是个很容易的事。 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享受了长久的安全,可以说,在几乎没怎么隐藏的条件下,这样不顾危险地进行观察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谁愿意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进行冒险? 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战士。在前线的每一个战士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冒险。 也许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两人倒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 在近在咫尺、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如果你不想遭到致命的报复,在没有上头命令的前提下,那你就别随意地进行攻击。 谁能够明白这种长久对峙下的规则。四五个月了,不要说那么长的时间,就是四五天,这种生死的对峙,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谁能够坚持。所以双方的人都得要放松,不能盯得过死。盯得过死,谁都不能露头,只能全窝在观察洞里,那是自己受罪!适度地放松,双方尽管是生死仇敌,但却又有这样的一种默契。 两人都明白,在这种默契下,危险暂时应该没有什么。 这是怎样难得的一个早上,朝阳、蓝天、白云、村庄、青山、绿水、过山风…… 这应该是个美好得令人不想有任何破坏的早上,谁要是率先破坏了这种人间宁静的至美,谁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啪!啪!啪……” 短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这种前线本不该有的宁静,敌人打来机枪点射,子弹打得两人眼前的岩石乱跳起来,石块爆裂。 石块碎裂的屑末,崩到两人的脸上,进了一人的眼里。 两人飞快地往下蹲,缩回身子,靠在战壕边上。 “你怎么样?”向前进看见炮观员捂着眼睛,吓了一跳。 “不好,我眼睛里进了石子。”炮观员揉着左眼,眨巴着掉下泪来。 “啪!啪!啪!”敌人又打了三个点射,战壕边上的石块掉下来一块砸在向前进的头盔上。那块尖刀石翻转身,掉到了脚下,一边上有明显的被子弹打破的白印。 “他妈的!”向前进低着头骂道。 听到枪声,坐山雕跟吉麻子提着冲锋鎗率先跑出来,看到向前进跟炮观员都已经趴在战壕里,连忙问:“什么事?” “左边的山上敌人打枪!”向前进半蹲起来,正了正头盔。“你不是说你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了吗?怎么左边的敌人还会开枪?” 坐山雕还没有回答,只听到五十米外高地上的几个敌人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高喊着:“喂!对面的解放军,你们来人接防了是不是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表示欢迎。” 坐山雕蹲在战壕里,抬头高声骂道:“他妈的,你们小鬼子不老实!”又低头道,“他们一定看你们是新来的,就吓唬吓唬你们,给你们个下马威!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吉麻子!你把耗子喊出来,叫他别接电话了,开炮打他们!耗子打耗子最厉害。”“是!”吉麻子提着枪,往回跑。 看到侦察兵们全抄起武器跑出来,坐山雕挥手阻止道:“怎么你们侦察兵全出来了,回去吧,没事。向班长,叫你的人全回去!老子们开炮教训他们就行了。” 正说着,耗子分开众人,“让一让,让一让!”跑出来,大喊:“坐山雕,刚才胡老闆线上说,昨天小鬼子们吃饱了大萝蔔,很多人放长假,猴子拐要上来。” “还说什么了?”坐山雕依旧蹲着问。 “没什么了,本来是还要说点什么的,吉麻子跑来喊,我就挂了机。”耗子弓着腰跑出洞后,往前面一点蹲下来,听指示。 “别咋呼了。你过去,送几个小萝蔔上左边山头,给你儿孙们尝尝。”坐山雕一指左边山头,吩咐耗子。耗子说:“是!”猫着腰过去不远,揭开一块石板,一个洞里面露出来一门步兵小炮。 那边山头的敌军急忙喊:“解放军别开炮,我晓得你们要开炮,别那么认真,我们又没打中你们的人,只是问候一下。” 前线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这话,耗子停了手,问:“坐山雕,还打不打?” 坐山雕不耐烦道:“我说过不打了么?” 耗子说:“是!没说过!” 坐山雕说:“你个狗日的!老子刚才说的话难道是开玩笑的?打!等等,刚才他们打了几枪?” 炮观员说:“一共好像七八枪。” 坐山雕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不是存心打死人么?两枪还一炮!客气他们了。”耗子来劲了,高声喊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那边山头又喊:“解放军,不要打炮嘛!大家是朋友,天天见面的!” 第134页 “朋友?你他妈的!我朋友一来你们就放枪,什么意思啊?” “我们向新来接防的朋友问候一下。” “问候?好啊,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子们多谢了,现在回敬你们!耗子!怎么还不打啊?”“是!开炮啰。”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往前面飞去。 打完炮,那边山头上升腾起的硝烟还没散尽,所有人就都回洞里去了。 “向班长,帮帮忙,把我眼里的沙子吹出来。”炮观员向向前进求救。 “没问题!”向前进将他眼皮用手指分开,猛吹了几口,看到一颗碎米粒大小的石子滚出来。此时耗子在外面打完炮,返回来,报告说:“哎呀,不好!坐山雕,我们打死人了!有一发炮没落准,打到了他们的阵地前沿,不小心将他们的前哨人员打死了一个,我刚才看到他们出来抬人。” “是吗?好啊!又有一耗子大休息……记你的帐上,成全他了。哎呀不好,耗子,你残杀你同类哦,简直没人性。”坐山雕笑道。 “要我说,他们那是活该!”吉麻子继续摆弄着那挺重机枪,骂道。 坐山雕说:“他们一个耗子大休息,看来今天晚上得加强戒备,通知各哨位,敌人可能要来报复。那门炮呢?转移了没?” 耗子说:“转移了。”而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们着急什么?哪个晓得他们有没有死人,我刚才欺骗你们的。” “啊?”没等他说完,吉麻子就放下手中的通条布,扑了上去。耗子措手不及,被他放翻,倒在地上。“我叫你小子骗人!”吉麻子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腋下不住地挠痒。他们班长也骂着道:“你个臭耗子不是东西,连最高长官也敢欺骗!”扑了上去,单腿跪在地上,要脱他衣服。 眼看耗子挣扎得很凶,两人按不住,坐山雕忙喊:“侦察兵们快来帮忙啊,脱了这小子的衣服裤子。这小子鸡巴最小,蛮好看的。”几个侦察兵听了,好奇心起,喊一声:“要得!”就赶忙动手,帮忙按住了耗子的四肢。 耗子杀猪般地号叫起来,大喊“救命”,旁边没动手的人都哈哈大笑。眼看耗子的皮带被他们班长抽走,那个炮观员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说:“别,别了。”好说歹说,才把众人拉开。 耗子讨了饶,系好皮带,咳嗽着说:“你们太不给面子了,不好玩。哎呀,我的信,被你们弄皱巴的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有点过分哦,这是写给我老爸的信,被你们整破了。” “饿了!”坐山雕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喘着问,“耗子,你刚才说什么了?胡老闆怎么说来着?” 耗子说:“早饭炊事班的人会送来,叫我们等一等。” 坐山雕道:“别又是骗人的!到时候叫你好看。好久都没吃到可口饭菜了,胡老闆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们要什么。那就干粮放一边,等下炊事班送来好吃的,就有得吃了。” 熊国庆问:“那有没有我们的份哦?我们是新来的,你们老闆知道吗?” 耗子说:“当然知道了,昨天就已经给电话了的。听说你们要来,我们才下山去搞水。如果上不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做饭。反正有水了,就是没什么菜,山耗子不晓得能不能吃?昨天我们背水?span ss=yqlink>仙剑诼飞霞揭恢簧胶淖釉谧晖链蚨矗腋搅恕d牛驮谀抢铮剎豢梢猿耘叮克撬挡荒艹裕蚁氚似づ鲆拔叮幌迷趺囱肯虬喑ぃ憧茨兀俊?/p> 吉麻子笑道:“哎哟,耗子,连你同类也吃?刚才开炮打你同类,现在又吃你家门,真是没人性哦!” 耗子说:“懒得跟你们说了,我要重新写信。等会儿军工们来了,好叫他们带下山去。这信被你们弄得不像样,我一大早的工夫白费了哦。坐山雕,再给我两张纸行不?”坐山雕还坐在弹药箱上,点头说:“行啊!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你孝顺,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一沓纸都快被你写光了。那个弹药箱子里,自己去拿吧,我懒得动手。记得在信里也把我们写上一笔,就说我们都问你老父老母好,给他们请安。” 耗子说:“嗯,晓得。不过请安会不会文雅了一点哦,蛮封建的那个味道。就写问候行了吧?” 坐山雕一挥手说道:“随便了,怎么表达都可以吧。我读书时语文也不是很好,他妈的,我们连里很多同志文化高,能写诗!” 耗子开了他们班长的弹药箱,拿出一沓纸来,撕下几张,哼哼着歌子,坐到另一个弹药箱旁,重新誊写刚才的那封信。那封信确实是皱巴巴的,还被撕破了,寄给老父亲当然不合适。 外面阳光很厉害,金光闪亮,但洞子里凉丝。向前进往里看了看,这个洞应该很长,不知通向哪里。 “班长,你们这里的洞子很长的样子,通向哪里?可别跟敌人的相连。”向前进搬过来一箱弹药,靠着壁,坐在上面问。 坐山雕呵呵笑着说:“刚才跟你们说了,在我们这里记得叫外号。你还真说对了,这洞确实跟敌人的相连,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号阵地。几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敌人顺着洞子摸过来偷袭,差一点把我们全干掉!好在我们有准备,在里面埋了雷,他们有个傢伙运气好,踩中了。后来我们也去动他们,没成功。再以后嘛,就互不往来。我们这洞里好啊,不生疮。在其他的观察洞,很多人都烂裆,流黄水,有的耳朵背上生青苔。就是晚上凉快,冷,阴风惨惨的,只怕要得风湿,我感觉这几天腿脚不对劲,变天时有反应。哎呀,真的饿了,猴子拐怎么还不上来,我看看去。” 第135页 正说着,军工们来了,全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一个人背着五六十斤米饭,透着香,其他的几人又是弹药,又是干粮和水。 “张猴子,你们来了,辛苦辛苦!”坐山雕打着哈哈,十分感谢的样子。 放下枪,背饭的那个军工揩了把汗水,说:“你们这里果然好多人,累得我!昨天这里好像打得很惨,旁边山上的树枝、草丛全部不见了。有一节断树枝上还挂着敌人的肠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另一个扛弹药的将弹药放下地后,接口过去说道:“哎呀,坐山雕,耗子,你们几个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在封锁线上给炸了,我听说铁脚杆也中招了,踩了牛屎,一只脚上糊满了,我们还要去抬他。他妈的,可怜这哥子,他的一双脚跑得快,扛三百多斤,上坡也能快过我们打空手。我就是走平路,三百多斤,扛得动就不错了。人啊,他妈的,在前线,生死由命,说不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军工就抢过去道:“又来了,你迷信!张信哲,你还把饭菜背在肩上又要背回去怎的?解下来啊,又说累,可不嫌重。我看大家也都饿了,都望着你的背。” 背饭的张猴子就笑了:“是!光顾着说话了,我看这里的人真多,怕饭不够吃。 耗子,麻烦你帮个忙,接下来。” “我来吧,耗子是孝顺仔,要写家信给你们带下山。”吉麻子说,“哎呀,那么重,可真是辛苦你们,几十斤吧,足够了,晚饭也管够。” 饭菜放下来了,侦察兵们围了上去。向前进说:“大家先别忙着吃,先给哨位上的人送去。”坐山雕说:“对!向班长,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你的人初来乍到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叫你们等。我们这个班现在还有十五个人,原先是十七个的,刚上来没多久,有一次敌人打炮,这山上是快刀石,炮弹爆炸,杀伤力增大了一倍,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躲在战壕的观察洞里,还是光荣了一个,重伤一个,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得要记住,敌人打炮时候必须要进洞,来不及进洞躲观察洞时要躲进侧洞里去。”“你说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先帮忙送饭吧,军工们休息一下,喝口水。”向前进说。坐山雕说:“好!我跟你亲自把饭送到最远的四号哨位去,其他的,吉麻子你们几个负责。脚卵你跟一个侦察兵去过来的一号,这两位同志麻烦你跟着我们,送去二号,三号的吉麻子和这位大个子你们两个负责。现在把饭盒筷子拿出来,我们先送最远的四号哨位。向班长,我们四号哨位有四个人,从洞口过去三十多米远,这四个人都能吃,我们多弄点。”坐山雕分派完毕,盛了丰盛的饭菜,用一个竹枝编制的简易篮子装了,一手提起枪来,说:“我们出发了,向班长请跟着我走。” “我也去。”马小宝说。 “好吧!走。”坐山雕一偏头,示意他跟着。肩上着枪,一手提着他们自己编制的竹篮子,打头出去。 这个高地其实是不相连的快刀石山,宽六十米,长九十米,南边和西边坡度陡如直立,东边和北边坡度较缓。从南腰上北面坡形成两层,坡度在八十度左右,易守难攻。此高地应该包括两个高点,即我们占据一个,五十米外敌人占据一个,两高地通过一个马鞍形山腰连接在一起。 三人出来后不远便经过二号哨位,哨位上六人(班指挥所),有一挺轻机枪,一管40火,一挺重机枪,一门60mm炮。过去三号哨位上三人,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一管40火。 “坐山雕,猴子拐啦?”三号哨位上一个兵问。 “拐了!”坐山雕说,“蚂蟥,你别听不得水响,流口水,这不是送给你们的,先给那边的几个西瓜,你们的稍后就来。这两位是侦察兵,这位是他们的向班长,这位是?哦,马小宝马哥,来伴随炮观员,到我们这里做点事。有什么动静没有?你们几个小心看着,我们过去了。” “是!坐山雕。”那个兵说。 那头四号哨位上有四人,重火力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架双联机枪、四把冲锋鎗。 要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前线一般情况下,白天是限制行动的,但昨晚大战过后,敌人可能会把全部力量放在今夜里进行报复,白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刚才发生的一场小小误会,很可能是敌军们故意导演的麻痹人的戏,让大家放松警惕性。要防止的是今晚的漫长时间,所以各个哨位的人除了一个正常警戒,白天都在观察洞里休息。 这个阵地开战以来,遭受敌军们的炮火袭击可能是相当多的,所以阵地上加强了各自的力量部署,各种军火弹药堆积如山,让人切实感受到这是在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的前线。 “向班长,小心走,弹药太多,没办法。挖这战壕,不知费了我们多少心血。地下全是石头地,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挖,手掌心起血泡,全班那时人可苦了。还好,管用,开战到现在,驻防以来,伤亡不多。你应该知道,在我们一线,兵员不能过多,而是採用多屯少摆,搞添油战术。这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方法,减少了伤亡代价。虽然人手不多,但武器却不能少,弹药什么的我们的准备一点也不能稀缺。敌军这段时间封锁得厉害,给养从不在白天送来,太危险。不过像这样出其不意,偶尔改在白天进行一次,倒是可以的,这也是用兵之道。”这个班长倒是打出了经验,对于战术战策侃侃而谈。 第136页 一路过去,向前进看到经过的二号、三号每个哨位除了装备同人数的冲锋鎗外,还有数百枚手榴弹、地雷、防毒面具、通信设备……工事深挖齐胸高的战壕,战壕前沿堆高0.4m的沙袋或石头,挖出了射击孔来射击和扔手雷。工事外树枝竹枝中还拴着一触即爆的手榴弹,在工事前八至二十米的地下、树桩上、快刀石上、铺散的草丛里都放了地雷。 快到四号哨位时,坐山雕说道:“马上到了,前面有四个西瓜。” 向前进忽问:“对不起,请教,你们叫胡老闆的是什么人?”有些话他听不懂,想起来,得要问问。 那个班长呵呵笑道:“不明白?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新兵没有打过仗啊,应该是经历过观察洞来的。你是班长,居然不知道观察洞黑话?说来可令人不相信,别装了,明知故问吧。” 向前进说道:“说来话长,我很少待在观察洞,再说你们说的话我是真不明白。” 那个班长说:“嗯,那倒是。你要是能听明白,敌人也同样能听明白,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惨了。我们这里的话自成体系,即使同一个团的各连队之间也听不明白。”向前进说:“这我知道。训练时我们接触到一些,但你们说的好多话应该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比如你刚才叫的西瓜,应该是叫哨兵吧。” 坐山雕呵呵笑着说:“没错。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各连是自成体系。大小萝蔔是我们洞先用的,连里加以普及,全连就都用上了。其他洞子是不是也把大小口径炮弹这么称呼,我可不得而知。有的叫扯我几个蛋,有的叫土豆什么的,总之各有各的叫法。” 前线两国军队的无线通信器材都是使用相同型号的,报话时互相能监听。有线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故而互相之间及与后方的有线无线联繫有时均不能用明语,于是黑话因应产生。由于各连队士兵都是单向与上级联繫居多,连队间相互横向联繫较少,故而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因此各连队各成语系,相当复杂,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语系的流派。这一来可好,莫说敌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来。 还有,前线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说本洞黑话,那可真是黑话,外人进了洞,谁能懂得? 向前进能听懂一些,比如军工叫猴子,来叫拐。电话线有的叫面条,有的叫鞋带、藤子什么的。有一样用语比较传统,就是都把子弹称作花生米,再比如我方牺牲叫光荣,负伤叫挂彩。看来黑话历来有之,黑话的用法在军事上相当普遍和广泛,别的不说,口令、代号就应当是其一。 四号哨位上的双联机枪对向前进来说是个新鲜事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坐山雕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两挺重机枪合在一起,火力超猛,那边的敌人要想过来,这一关不好过。” 这里手榴弹更多,机枪子弹带铺满地,冲锋鎗弹匣、地雷也不计其数。看来这里是个重点。四个人防守,要用这双联机枪,人手恐怕不大够。不过,总的只有那么多人,也没办法。 哨位上的人吃完饭后,送饭的人全都回到洞里,大家一起吃起来。吃完了,没有水洗,将碗倒扣过来。晚上的时候只要弄一大把草放碗里,第二天清晨露水湿润,用草一抹,干干净净。 吃了饭后,军工们冒险回去了。炮观员打开装备,取出观察器材。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难免好奇。 “这个东西没见过,是什么玩意?好像是照相机。”黎国柱拿起一个他没把握定准的东西问炮观员。炮观员摇头,笑了笑。有些装备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说的就不可以说。大家都围上去看,炮观员赶紧拿过来,嘴里说着“小心”,装盒子里了。 那其实是一个电视摄像头,要安装在前线,监视这地方敌军的动向。今夜会有专门的通信兵上来布线,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一个隐秘而又视角较好的观测点,将这个宝贝连同高倍望远镜什么的安装好。 对侦察兵们来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潜伏地带轮值,随同观察并尽到保护好这位炮观员的责任。其他的涉嫌机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炮观员的专用器材有一大堆,他吩咐坐山雕可得给看好,别让人动手乱搞。而后他说:“向班长,我测算过了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看中的那地方去,那里角度、视界等都不错。大家吃了饭,注意多休息,搞炮观,很辛苦,不像你们想像中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要负责观察的,责任重大。由于不能暴露,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地潜伏过去。还有,晚上我们还得要顺着这前面的山摸下去一趟,看看坐山雕你说的那个什么洞子,可不可以利用。请各位侦察兵的同志把备用东西清点好,雨衣、蚊虫水、感冒、腹泻药这类东西很重要,一定要带好,别认为没用丢掉。” “那地方保管好,就怕你们下不去。也不知洞里有没有老蛇,我最怕这玩意了。 以前我们这洞里就有一条,可好,有它在,洞里没蚊子老鼠,但被我不耐烦打死了。 狗日的吃很多东西,我们那时东西不够。”坐山雕说。 第137页 “啊?”马小宝跳起来,“我最怕这东西了。以前你们这洞里的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十来米吧。”坐山雕闭着眼睛,不大愿意想起那条冷血动物的样子。耗子就在一边笑。 入夜过后,高地上果然冷风飕飕,尤其洞里,更是有一种阴森之气。后半夜,当大家都还裹在军毯里,向前进已经起来叫醒众人,该出发了。 夜里黑,洞里能见度几乎为零。外面可能起了雾,但大家感受不到这雾气,只是觉得冷。白天时,坐山雕给炮观员起了个外号叫炮眼先生。现在炮眼先生在微光手电的照耀下,已经带好望远镜及所有装备,等着大家出发。 这干炮兵侦察员也是个苦差事,现在所有人要来客串,受苦不用说,要紧的是随时会送命,当然这是所有侦察员的本分,不在话下。 其实训练那阵,苦是苦,可生活得好,猛吃猛练,而离开训练场,重上前线到现在,似乎从没真正闲过。所有人像一群战争幽灵,四处奔波,闪现在前线。山里来,山里去,伏击、破袭、遭遇战、增援、到现在的定点潜伏侦察,每个人都承受着前线的强度极限。 这就是侦察兵! 以后的日子,他们还有爬不完的高山,窝不完的洼地,趴不完的泥坑,蹲不尽的坟包……现在要整天进行的是定点侦察,没白天没黑夜,平均下来,大家每天能睡多少?且慢考虑这些,出发! 出了洞,夜晚没有月亮,外面的能见度跟里面的虽没有多大区别,但模模糊糊,还看得见点什么东西。 众人看得见的那是山头上的雾,就在每个人身边,抓不着,却能感触得到。风吹起来冷,还真像坐山雕所说的。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分批次向预定观察点前行。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第一组,向前进依然是打头,为大家开路。大家上了前沿地表,按照坐山雕天黑前给大家画图演练的之字拐往前摸,几十米的距离,所有人都相当小心谨慎,只怕一不留神,踩上自己阵地的封锁雷区中的地雷。 这干炮兵侦察的活就像是给对方算命,命理只有一个,那就是完蛋,终结生命,属于大凶一类。但弄不好,主宰不了别人生死,自己反而搭上性命去。向前进小心地扒开树枝、竹叶,在阵地前走着曲线。他半蹲着,每一步都很小心。 这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路线,不按照规则的人,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前出十六步,右斜三十度走五步,转身平行十步,右转三十度五步,再左转三十度二十步。按照这个路线,就可以安全通过前沿布雷区。 ……十九步,二十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前面是一条草丛中的小路。向前进通过触摸,感觉到草丛是那种低海拔的飞机草,已经长到了这山头上来,看来这里的地势在海拔上已经没有他们后方北面的高。这证明我军的战果相当不错,基本上已经将敌人赶出了鸟山战区。 嚮导组通过了之后,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的人也都顺利通过了前沿雷区。 大家一个跟着一个,开始在灌木林中像蛇一样地滑行着,像虫子一样地缓缓蠕动着身子,陆续往前。没有人敢发出响声,这是绝对禁止的。任何人为的声音都不行,谁知道敌人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周围潜伏着,等进攻他们后方那刚出来的阵地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出洞一个小时后,所有人终于无声无息到达了预定观察点,潜伏下来。向前进跟那个炮观员爬到最前面悬崖边,那里有一丛草,手再往前伸,前面已经是悬崖。 突然,向前进感到草旁有一堆泥土很松,可把他吓得不行,难道敌人在这里也埋了雷?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事,可别在这里弄一颗地雷。 他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实际上敌人的特工也没那么神,这样的一个绝岭,直接暴露在炮火的打击之下,又没有退路,他们不会担心解放军会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或者他们压根儿也没往坏处想,会有什么炮观员到这里来。 他小心地用手去探,还好,没什么东西,只是手上有东西在爬,痒酥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感觉一点都不好,也许是蚂蚁,顺着他的手臂往肩上过来。 岭上光线太暗了,他身边的炮观员一动不动,只听到他的呼吸之声。一会儿,向前进觉得真不对劲,怎么身子到处都那么痒?手臂,前胸,后背…… 蚂蚁窝,他明白了,他刚才动了一窝蚂蚁。现在蚂蚁们全被惊扰,爬到他的身上来了。 蚂蚁才是这个岭上的常住居民,他们可都是外来客。相对于这些大自然的原住民,他们可真算得是侵略者,刚才他更不小心毁坏了它们的家园,蚂蚁们乱蹿着,到处爬,他得忍受着自己不小心带来的煎熬才是。 现在他挨得紧,蚂蚁几乎全爬进了身体衣服内,还带着咬,咬一下,如针扎一般。岭上这前端崖顶太窄小,没有避开的余地。他忍受不了这种痒酥酥的感觉和针刺般的啮咬,只得用手不停地去身上挠,却怎么也止不住痒。没办法,又将身子不断地往地上擦蹭。 嘎嘎嘎……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向班长,你在干什么?”炮观员用手触动着他,轻轻地用气声问道。 向前进不敢抱怨,也没回答,怕有敌人在岭下潜伏着。今夜太安静了,到现在敌人都没有採取报复行动,这有点异常。怎么可能呢?按照小鬼子们的自负,昨夜吃了大亏,今夜不找回点损失,这是不大可能的。 第138页 夜真的太黑,这岭上的灌木林里,视度几乎为零。如果真有敌人要来偷袭的话,一定会改变战术,不用炮袭,而採取直接攻占。直接攻占的路线,他们一定会选择这条绝岭,顺着它往上摸,而后盘过阵地前沿,到达马鞍部,顺着这高地左边的战壕过来,首先袭击四号哨位。当然这得要翻越这条岭,黑暗中要冒摔下悬崖的危险。嗄嗄嗄……风里的确有一种异常的声音。 虽然风在吹,但是向前进注意到了,声音来自岭下的飞机草丛中。 他顾不得身上的蚂蚁啮咬,用手摸到身旁的炮观员,碰了碰他。炮观员也听到了岭下的动静,判断到那声音应该在岭下一定距离,可能在十几二十几米附近。两人迅速用腿脚往后蹬,身后所有人全在地上趴着,于是不到十几秒钟,都知道有了敌情,更大气也不敢出,各自转身控制两边悬崖要紧。 向前进身上那个难熬,现在身子也不敢在地上蹭了,强自忍着。也许敌人会摸上岭来,谁晓得呢?嘎嘎的声音在岭下越来越近,后面的人也都听到了,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蟒蛇爬行?还是……不管那响声是不是敌人所发,眼下一级战斗戒备是没错的。这个岭的悬崖应该不是很高,敌人很可能摸上来。他轻轻地打开了保险,身子又往前移动了一点,想要能更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动静。 这一来,他身子完全压在了蚂蚁窝点上,蚂蚁千万只,在他的身上有缝隙就钻,进到内衣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枪背带被他咬在嘴里,嚓嚓直响,他的握住冲锋鎗前端护木的左手五指,几乎要将之握碎。 一会儿,炮观员也感觉得身上开始有蚂蚁在爬咬,晓得向前进刚才为何在地上蹭动了。这可不是个味,他也只得紧紧咬着嘴唇,强自忍受。 那嘎嘎的声音还在下面,慢慢地往左边去。也许那真的是一条蟒蛇,不过天气并未闷热,蟒蛇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游。也许是别的什么山兽类? 一只蚂蚁爬到了向前进的眼角,在那里的眼皮处咬了一口。脖子、下巴、头盔里、前额、耳轮廓里、鼻孔处,到处都有了麻痒痒的触动。 脸庞处被咬,无数只蚂蚁在头脸上自由地爬行着,想咬就咬。 他只得摆动了一下头。 这种轻微的摆动不起丝毫效果。 鼻孔里又被咬了几口。 这样随口啮咬的蚂蚁越来越多。向前进紧咬着牙根,牙根都已经变得酸胀难当。他不能动,身子在草叶下,会弄出意想不到的响声来。 忍!一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在他的衣服里自由进出。 两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依然。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在地上,身上已渐渐变得麻木不仁,似乎失去了知觉。 从那嘎嘎的声音发出到被注意时起快黎明了,身后依然没有传来枪战的声音。难道昨夜盘岭过去的不是人?是野兽? 还有什么野兽留在这样的地方?这有点难以令人置信。 黎明在慢慢地扩大它的光亮,天地间的色泽在林间的漆黑一团中看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嚮往。透过了岭上的雾气看东方升起来的太阳,那种红色很淡,是一种带黄的晕圈状。 向前进在蚁群的啮咬下,已经变得有点神志模糊。 这岭上前端是一个大蚁窝,无数的蚂蚁将他身后的好几个人也给包围了,身上厚厚的一层,他已经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 身边的炮观员也很惨,脸被咬得流黄水。 最后面的人知道了这个情况,爬过来,给遭受蚂蚁袭击的人洒蚊虫水。 天越来越亮,所有的蚂蚁受不住那种怪味道,死伤无数,生命力强的全逃逸开了。此际黎明静悄悄,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太安静了,也太不正常了。如果昨夜那响动是敌军们发出来的,很可能他们也会来个白昼袭击,像我们白昼上军工一样,来个出其不意,收巨大之功效。倘若这样的判断没错的话,很可能敌人已经潜伏起来,就在他们的周围,说不定一部分已经潜伏到了他们后面阵地的左右两边。雾气实在是太大了,太阳光越来越黄,岭下的一切都还看不清楚。 这里处在敌人三面火力的控制之下,绝不能有任何的暴露。可以说,天亮了,现在光线是好了很多,可危机四伏。 这样的雾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高倍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到。 从白天的方位角来测算,应该可以看到昨天他们看不到的桥头山下那地方。昨天下午时分,向前进跟炮观员又悄悄地出洞观察了一会儿,他们发现了敌人的几辆载重大卡车,顺着公路开到桥头边便冲下河边的沙地上掉头,有好些敌军则顺桥上出来,从那几辆大卡车上搬运弹药物资。 显然那里是个值得打击的目标。向前进觉得这需要抵近侦察,但那个炮观员暂时还不同意。没有把握证明那里有值得抵近侦察的必要,他的意思是在这里先观察两天,再结合其他炮兵侦察兵分队得来的情报相机行事。因为之前,这一片地域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兵出动了。那些人都是炮兵的专业侦察兵,每一个人都可以呼叫重炮打击。 但大家的任务不光是寻找几个打击目标而已,还要长久监视这里的一切异常动静,供上面研判敌情变化,便于制定相应措施。 第139页 浓雾还没有散去,大家等到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向前进觉得,前线不可能这样太平。 清晨坐山雕在浓雾中去巡哨,在四号哨位的班副对他说:“坐山雕,我感觉今天这雾怪怪的,敌人一定趁着黑夜摸上来了,他妈的那么静,感觉有点可怕。我估计敌人会在白天搞偷袭,你看呢?告诉弟兄们严阵以待,防止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坐山雕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我看这雾气一时半刻也散不了,大家是得要小心谨慎。我回去告诉大家小心戒备,全线进入状态。” 侦察兵们也在等待雾气散去。上面阵地守军们的提防是要反偷袭,浓雾不散,随时都有被敌人摸近在眼皮子底下搞奇袭的可能。而他们的等待则是能够进一步观察到有价值的东西。 由于晚上怕被敌人发现,暴露潜伏,所以在岭上潜伏的侦察兵们没有人挖坑。 现在看来,前线似乎很平静,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情况,不过这只是表象,向前进并未觉得在这样的浓雾天气里一切都是平静的。 一阵风吹过,岭上的树叶动起来,摇落下点点雨珠。 冷!大家都感觉到冷。 向前进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人碰了一下,他没理会,但紧接着又被碰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黎国石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隐藏得很好,虽然不是迷彩服装,但乍一看,还真难发现到他。黎国石拿着专用小铁铲,向他扬了扬,示意可否挖坑隐藏,利于长时间潜伏。 这还不是时候,虽然一个晚上都没有动静,到现在天也大亮了,可是安全第一,任何还没有消除的潜在危险都得要明确消除。这个山岭实在是不够宽阔,十来人在上面,只要一发重炮落下,就可以杀伤大半,乃至一锅端。再说敌军大都是老兵油子,文化程度虽不高,但打出来的经验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们很多步兵都是神炮手,使用迫击炮等步兵小炮相当厉害,一打一个准。要是暴露了,他们几炮打过来,所有人可别想逃走得脱。 看见黎国石在等待,向前进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方向。黎国石放下工兵镐,传下令去,所有人都不得挖坑,以免弄出意外的响声。 昨晚的那嘎嘎响动一直沉重地压在向前进心头,不是那么容易放轻松的。他掌握着十来人的生死,自己光荣无所谓,搭上弟兄们那就罪不可恕。 总之小心没大错。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可别阴沟里翻大船。《蚊子和狮子》的故事讲明,一些人打败过大人物却又被小人物打败,关键的一点是不够细心。战场中,细心可以令侦察兵获得生命!所以他作为大家的带头人,带头执行细心的要件是绝对必要的。 现在唯有等待,在浓雾散去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从这种天气状况来看,离浓雾散尽还有至少一两个钟头的时间。昨夜的那嘎嘎声音如果真是敌人所发出,那么敌人到底潜伏在哪儿? 说不定就在眼皮底下。 雾气瀰漫着整个山头,或许是整个的大地。可是保不定下面河谷和前面的目标村庄范围什么也没有,雾气只是在一定的海拔高度上。 还好,雾气瀰漫的天,只要不下雨,受着饥寒交迫,那一切都还好商量。大家的水,维持生命的话可以用三五天。如果下雨呢?天气降温,冷得人浑身乌青,牙齿打战,感冒、腹泻都有可能发生,喷嚏一打,那可好,什么隐蔽都不用说了。 下雨天只利于隐蔽接敌,不利于潜伏坚守。这样的大雾早上,等待,不说别的,应该是一种美德。等待是侦察兵们必须要习惯的,没有人可以在等待中焦躁,表现出没有丝毫的耐心。 他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等待,等待他们必须要通过等待才能获得的东西。 风又动起来,雾气开始消散。太阳的光亮越来越黄,天地间似乎就是这种颜色了,令人感觉到某种发昏的眩惑。 这是个好的预兆。 向前进听到身边的炮观员舒了口气,他又感觉到他动了下身子。 雾气在散,越来越稀薄。炮眼先生拿起瞭望远镜来,看过去,对面的山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他好像有所发现,用手肘碰了向前进一下。向前进转回头,看到他在看着对面的高地,也赶紧拿起望远镜。 一千多米远的距离在高倍望远镜下如在眼前。 雾散得很快,几乎是迫不及待要让那山头完全无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他眼皮底下。这个山岭没错,角度太好了,透过望远镜,几乎没有任何树枝的遮挡,向前进看到一座敌军标准的半永久性防御工事的一角。那里应该是个半地下似的堡体,射口开在西南面,防止我军破袭,从那边进攻,如果要破袭的话也只有从那边进攻才能上得去。正对面的北边,应该是观察孔,可以瞭望到我们这边的很多阵地。 看那些小狗日的打仗打多了有经验,搭建的工事也非同一般。从这一角上可以看出工事的地上部分是先搭起框架,架层钢板,上面再纵横铺上三排粗大的原木。这些原木上头还铺有一层波纹钢板,上面又盖上几米厚的土层。这已经够坚固的了,可是小鬼子不放心,最上边又加上两排原木,盖上钢板后再压上几层沙袋。 他们的确做足了功课,保命的设施,一点也不含糊。 第140页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坚固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事,只要我们一发大口径炮弹命中,炸成漏斗,第二发不管什么弹落进去,里面的人都得毙命。 现在那个半永久性防御工事里的敌人死定了,炮观员已经在本子上作观察数据记录。虽然敌人的工事结构坚固,搭建得颇费心思,但是他们已经被观察到了,不死往哪里逃?只要被炮观员观察到的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炮兵大爷们飞炮狂轰。炮眼先生是个真正的杀手,他只要一句话,就会有人替他干掉那些人。当然不是替他干掉,敌人不是他个人的,是所有参战部队的,或可以说是全国人民的,人人得而诛之。这是种奇妙的活,干起来别提多有意思。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杀敌可以只开口而不用开枪,看到敌人瞬间被毁灭,尸骨无存或血肉模糊,那是什么滋味?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旦敌人生辰八字被记录在案,什么时候勾取,那只是看情况而定。可怜小鬼子们还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死神光临了他们的工事门口。 无知者总是快乐的,望远镜里敌人有几个兵在太阳光下出来活动了,从这个山岭看过去,有几个傢伙大摇大摆在地堡旁边来进行观察。呵呵,一个大约还是个排长,手里拿着望远镜,举到眼前来,这般近在咫尺,可把向前进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这是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敌人时,向前进自己倒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了!你害怕什么呢?”现在要是能呼叫来152榴弹炮,那可有好戏看了。不过不用忙,敌人自认为其工事很隐蔽,一定不会放弃这个前观点。晚上吧,或者是明天,但总之不是现在,就让他们多活几天。 炮观员做好记录后,雾气已经全散尽,看不到一点白丝状的东西。这样子的雾天,雾气散了就散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太阳终于恢复了其本来的色彩,下面的河谷、山峦、平地坝子、村庄、毛竹…… 自然的景物能披上金光的都显得分外美丽。 向前进示意黎国石负责监视对面那山头的地堡及搜索正面敌人的一切动静,黎国柱与熊国庆担任警戒,其他人暂时休息。 分派完毕,他跟炮观员则转过身,重点加强河谷前方的村庄方向的监视。此时前方七八里外的村庄炊烟裊裊,升起在朝阳光照中。 向前进顺着公路往回看,溯流而上,桥,昨天看到的在望远镜里出现了,但桥上没有什么人通过。岂止是桥上没有人通过,整个河坝上都没有人,包括公路、村庄附近,鬼影也没一个。 看来今天敌人没什么动静。顺着桥,慢慢地往左边搜索过去,山脚下有草房子。房子低矮,看上去还蛮多的,大约十几间。这样的规模,好像也是个村子。可是从昨天的观察来看,这边的山脚下住的应该不是村民。昨天好几辆大卡车的弹药都卸往这边来了,那里应该是一个军营,住着的是敌军才对。 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人,依旧是没有人出现,那山脚下的十几间房子里都没有出现人影。那十几间房子有点怪,没有人影也还罢了,可是没有炊烟,这怎么可能? 前面的村庄上空炊烟一缕缕,因为没有风,直升在空中,非常醒目。但这边的村子却好像是个死村,鬼影也没有,那就难免让人奇怪。 “你他妈的,暴露了吧?”向前进在心里暗骂道,“不管军事目标你怎么掩藏得好,这一点你总算没有想到。” 炮眼先生也早从望远镜里搜索到了这里,不过他看到的是几座房子的侧边轮廓,他那里视位不大好,有点靠后,方位角小。 向前进看了下表,时候还早,等会开饭时间就可以看出端倪。一定会有人送饭去那地方,除非那里真的不是敌人的阵地。 再往回看,从一座山头上过去,能见到的就是那“村子”的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低洼地了。低洼地里什么都没有,呈现在眼前的是很自然的草丛,不过不是长势良好的样子,给人踩踏的不行。其中有两条很明显的路径,通向山头遮蔽的前方洼地。 “你他妈的,这又露馅了。看来在此出没活动人还挺多,应该不下一个步兵加强连队的人员。”向前进凭着步兵的本能,下着这样的判断。 大约又过去了十来分钟,向前进对那十几间草房子后面的山头、附近的无名高地以及对河岸边的石山、树林进行反覆侦察,看了又看。 公路上有敌军活动了。 一队敌军的正规部队出现在升起炊烟的村子旁公路上。说这些人是正规军,是看他们的着装整齐,全穿着鞋,一些人扛抬着弹药、重机枪、步兵炮,一定是刚从后方开来的。有一挺重机枪被绑在竹竿上,像是坐轿,被两个大个子兵抬着走,一闪一闪地,倒享受了一番。 这来的敌军可能在两个营以上,火力配置相当强,步兵炮有很多门。敌军们在战斗中,操炮很厉害,有些简直就是神炮手,连82无后坐力炮在座架被炸坏的情况下也能单兵进行简易射击。当然我军也有一些神勇步兵,能够扛着这种炮单兵射击,那可厉害!其实他们这支侦察兵每个人都接受过这种训练,会打各种小炮不说,还学会了这种简便射击。82无后肩炮射击,训练时炮手把炮管扛在肩上,跟随目标移动,捕捉战机,及时击发;这掌握的要领是肩扛要稳,瞄准要准,把握好击发时机。当然这很难把握好,而82迫击炮简便射击难度更大,在没有支架的情况下,炮管尾部放在地上,炮手的左手小臂充当支架,目测目标距离的远近,自我调整炮管的角度,右手拿一发炮弹,感觉良好时,把炮弹放进炮管发射。这是炮兵的专业,普通步兵当然不会这样使用,而侦察兵是要什么都掌握的。简便射击虽然很难把握,但战场上的情况是千变万化的,火炮支架打坏是很正常的事,平时不掌握这门技术,战时就会吃大亏。 第141页 现在来的这些敌军一定是大有目的的,昨天才有几辆大卡车运输弹药,今天就来了数百人的加强配置的步兵,傻子都晓得他们将要有所行动。也就是说,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来打进攻的。但很不幸,他们暴露了,要是此时能唤来炮群一个覆盖射击,这些人一定会丧失所有战斗力。 不过这还不是时候,不用太着急,他们这些人全都跑不掉。 他看着他们一直顺着公路往上行走,先行人员已经到了桥头。 “过桥,过桥,过桥那边去!”向前进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他希望这些人全进入到那个阵地去,引发那边的阵地上一点动静。他渴望对那个阵地有进一步的了解,要是这些人全都进入到那里,那么接下来将有较大的军事行动就很明显了。 枪声!是枪声!枪声不合时宜地在这时候响动起来,打断了向前进的推断臆想。 有人大叫着:“他妈的,打啊!” 重机枪低沉的扫射声占据着所有人的耳朵。一瞬间,冲锋鎗欢快明锐的扫射声音也响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阵地上四个哨位全线开火。 战斗来得太快了,也来得太突然了。敌人果然採取不打炮的战术,改为在白昼奇袭进攻,而且是在浓雾散去了后才突然发动袭击。 其实那不是他们突然袭击,他们是突然被袭。那守卫在四号哨位的一个战士,做到了先敌开火。他们的双联重机枪凶猛的火力将那里一大片地方覆盖了,立时有三个趴着的敌人被打成了筛子。那株倖存的矮松也在瞬间被重机枪的子弹打断,歪倒在前面。 四号哨位的战斗刚一打响,紧跟着一号哨位上也传来战士们的吼叫声。激烈的冲锋鎗枪击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让这个绝岭上的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战斗真的打起来了,敌人真的来偷袭了。 大家紧紧地趴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到,更不敢乱动。 的确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说不定敌人还有后续梯队隐藏在下面。而且隔着河谷对面的山头上的地堡里也有敌军在观察,大家只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枪声中不停地传来我军的吼叫声,更多的是敌军们中弹时的惨嚎。 大家异常紧张,不知道有多少敌人,从枪声的密集度来判断,战斗打得很猛烈。 两分钟后,敌人拼命退了下来。 突然有一枚投出的手榴弹在他们藏身的这个绝岭后边爆炸,地皮抖了一下。 看来敌人已经被打退,守军们已经能够远距离投弹了。 几分钟以后,狼狈不堪的敌人拖着五六具尸体往山下去了,向前进等人刚才清清楚楚地听到岭下灌木草丛中有接应的人在发报,可能是损失惨重,要求撤退。 一切都在几分钟后沉寂了下来,敌人仓皇退去,现在该是呼叫重炮打击对面河谷上敌军观察哨的时候了。 敌人很大一部分出来了,得要先呼叫小口径的炮,打上去,杀伤一些,将之吓进地堡,而后换用重型榴弹炮。 想到那场面,向前进止不住地微笑了起来。他将在望远镜里看着那地堡被炸翻天,欣赏自己的智慧决策。 他的微笑是自发的,笑里有一种天真与好奇。他像一个无知的孩子般纯真,笑里除了天真与好奇外,当然还有点别的。所谓别的就是他想到的是现在他可以真正运筹帷幄,杀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自豪。只要炮观员点头,那么一切就将实现。 他回头看看他身边的炮观员,这个瘦瘦的忠诚战士,他的确有一种别于他人的镇定自若。他出身高干,却能够跳出龙门,来到鱼虾的世界,跟所有的前线战士们在一起出生入死,这已经相当难得了。虽然他们这队侦察兵是来保护他的,但前线的事情,意外很多,他们并不能完全保障他的安全。也许他是个下级军官,是个排长?连长?但不管怎么说,可以看得出来,他是那种真正出生在有中国传统爱国教育思想的家庭。这个家庭对中国的奉献应该颇多,有别于其他的势利、特权人家。所以他不是纨绔子弟,他作为前线的普通一兵,跟大家走到了一起来。 这是个实在的人,没有虚浮之气,人很好接近。向前进不怀疑他回去以后或者战争结束以后会高升,但这是应该的。拿破崙说的那句话不愧为至理名言,大家都能从内心深处里去了解它的深蕴内涵。 这个炮观员是令他感觉到值得钦敬的人物,他有着自己的对人事的独特看法,思想是相当成熟的。不用说,这个人有理想,绝不是随遇而安,满足于一钵一饭而已。但他应该完全可以凭藉自己的能力来实现自己人生的坐标,而不是机关大院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 这就是他令他钦敬的地方! 向前进看着他,他对这个人有点真正的眩惑。他想,慢慢地,他就会对他越来越了解,他们将有漫长的时间待在一起,生死与共,增进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是战友,并肩作战,相互间绝不会有任何的利益冲突。 在前线,战友们之间如果说有利益冲突的话,那就是生死攸关时刻的选择。生死攸关时刻的那种选择很简单,就是把战友推上前去挡子弹还是为了救战友一命而不惜牺牲?或者是为了抢回战友的尸体而壮烈牺牲? 真正的战友,是可以为别人的生而死的,也可以为了死去的战友而死去。所以在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战友情谊,就显得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了。 第142页 普通的人们很难想像很多的战士,为了搭救受伤的指挥官或战友而付出生命。 也有很多的指挥官为了搭救受伤战士的生命而受伤牺牲。更难想像或相信的是为了抢回死去的战友尸体而不惜搭上性命的做法。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这是怎样的一种情谊呢?没有经历过生死沙场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了解明白的。 战友情谊,只有那样的战友情谊才是真正感天动地的,令人可歌可泣的。 而他作为普通一兵,会不会跟这位来自机关大院的“太子”也产生这样的战友情谊?他当然没问题,在战场上,他不会丢下任何人。 可这位来自高层的太子爷呢?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某种不光彩的抉择?他从昨天中午以来,就一直在心里揣度这位炮眼先生。他想,他跟他之间,不知会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能够彼此同生共死。对他而言,他是完全可以为他而死的。而他呢?他当然还揣度不透,毕竟之前对于他还没有任何的了解。 但有一点他很明白,这是在战场上,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对于敌人来说,这炮眼先生无疑是个危险的人,是他们狙击手的重点狙杀目标。同样,他们所有人也都是狙击手射杀的重要目标。 也许这就足够了,他们既然已经来到第一线配合作战,那么就应该同生共死,实在没有别的可以选择。 他相信这位来自机关大院,有着深厚背景的炮眼先生,是个真正的战士,可以彼此託付生命的人,而不光是值得交心而已。 敌人想要让他这样的人统统消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克星。当然他不会让敌人得逞,他一定会尽力保护好他,在关键时刻不惜牺牲自己去换取他的生命。 这是他们伴随他来此的目的。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见识过炮观员的厉害,他很想亲自验证一下炮观员对敌人的毁灭性打击的重要作用。现在目标就在眼前,那是必须得要解决的敌人,不能让他们再多活哪怕一天。 “炮观同志,我觉得我们必须打掉对面河谷的敌人观察哨,你看呢?”一会儿过后,他看着炮观员轻轻地说。 “对!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趁现在打掉他!我还在搜索看有没有其他的发现,绝不能错漏了。”炮观员将望远镜移动到对面的山头上偏下一点地方,看了一下说。 现在两人都一致认为必须打掉那个地堡,看来对面河谷上的敌人是死定了! 没有别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是敌人,他们这样躲在一千米外的山上,每天这样观察,对我们的前沿纵深阵地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没有人能容忍别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破坏,敌人更甚。 再说如果要长期潜伏观察,必须要能够藏得住身。如果不实行前沿清扫,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无疑会增加暴露的机率。于是两人这般一合计,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消灭他们,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了他俩手中。 这实在是很难表述的事情,他们就像是法官,在给别人判处死刑。 忽然炮眼先生看着他问道:“呵呵,向班长,你心情好像很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议定之后,炮眼先生提出了一点心中的疑问。见他摇头,便又问道:“那你笑什么呢?是不是想起你女朋友了?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不合时宜在此时提出讨论。但向前进咧开嘴,笑了一下后说:“没有!不,有吧,不过好久没联繫了。” 炮眼先生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问:“那她是什么的干活?” 向前进又笑了:“我同学,一等良民,还在上学的。” 炮眼先生呵呵笑着,哦了一声:“你同学是吗?你这笑有点暧昧,不怀好意。哎呀,不多说了,你注意看着前面的情况,注意记录,我现在要准备拔掉对面的钉子。 他们的死期到了,不能缓刑,立即执行!”炮眼先生说完,便不再轻声说话,而是掉转头,再用正面目视、仪器等侦察手段,将敌人前哨观察点周围反覆查看,而后再一次确定了距离、坐标,反覆校正后,才叫王宗宝打开电台,报告了师炮指。 他是个认真的人,务求一击必中。 向前进重新拿起望远镜,再次注意到前面目标地的时候,在望远镜里早已看不到什么了,敌军从后方开来的那大约两个营的加强配置的人马早已经全数过了桥,隐身在山洼地里不见了。 这个方向的敌境内很安静,没有什么状况。但这种安静是不可靠的,安静里面隐伏着危机。从昨天及刚才的情况看来,那里实在是个值得抵近侦察并呼叫重炮覆盖打击的重要目标。 从桥上看过去后,进入洼地,那里应该是一个山谷。虽然被挡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一直坚持自己的认为那里是个重要目标的判断。那个炮眼先生之前怎么说来着?也许有其他的侦察兵前出到了那里。当然,他的这个判断是可能的吧。毕竟他们是炮兵,而且他很可能掌握的情报是高级指挥官才能掌握到的。 怎么说呢?这里毕竟是这位炮眼先生唱主角,再说他的来头不小,知道的一定不少。今天他们的任务只是选择观测点,能监视着这河谷的一切动静,别的暂时还不能过多的去插手。 第143页 按照昨天的部署,晚上他们还得要去一个地方进行实地探察,即那个守军的负责人坐山雕说的下山去的路上那个山洞,他们还没去看过。他们不能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过段时间,所有人一定得要转移阵地。要转移阵地的话,那么就还得要对那个山洞地方进行探察,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过今晚必须要做的工作,也可以拿到大白天进行,如果能顺利打掉对面的观察点的话。炮眼先生说了,他即将送他们上西天,那么就让他去做这个事情好了,他得到的任务既然是继续监视河谷下游的情况,那么就专心一点,分工合作,不能懈怠。 他努力地看着前方,用望远镜搜索着那地方一切的可疑东西。 这是个枯燥的活,反覆地对一个地方搜索来搜索去,没有耐心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也许过桥去的那山谷里是敌军的一个休整点,现在他们所有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后,还是没有其他的动静。今天必定会发生点什么事情的,他知道,对面的山头上遭受重炮袭击是一定的了,不用怀疑呼叫后没有人理会。那么前面的他负责监视的那地方呢,一定也会发生点什么的。他有这个预感,这是一种难得的军人的直觉,所以他选择相当用心地注视着那个地方。 将望远镜扫描过去,那个村庄上空炊烟仍在裊裊升起,村庄附近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连普通村民也没有。 此时阳光越来越好,照进他们潜伏的这个绝岭上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一种温暖。地上还很湿,但大家裹在雨衣里,体温在慢慢回升。 望远镜里河谷下游的流水依旧金光闪闪,别具特色的亚热带丛林河谷,在宁静中如诗如画。 很快这种宁静就将被打破了。 大家等待着。 在炮眼先生呼叫过后,大约过去了两三分钟,突然沉闷的雷声在大地上响起,轰隆声响在整个天地之间。那是重炮群的齐射怒吼,所有人都有点纳闷,怎么回事?这阵仗也有点儿夸张了吧,对付一个小小山头的半地下工事,用得着吗? 然而那的确是从我后方传来的重炮声,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后方152加榴炮、122加农炮等炮群开始发了疯似的怒吼射击。 大阵仗开始了! 轰隆隆的沉闷的声音已一波一波地传来。射击的弹着点可不是河谷对面的那山头,透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到的是那村庄上面一点的桥头地方,落下了无数炮弹。 有人呼叫重炮群对他们想要抵近观测的地方进行袭击了。 是谁?是谁干的这个事情? 只见第一群炮偏离目标洼地二十米,全砸在河边,山脚下草房子上,有好几发落在桥上。望远镜里那一座桥向前进尤其看得清楚,炮弹落下去,瞬间将之毁坏。 闷雷声不绝于耳。 敌军营房上空浓烟滚滚,河上沖天水柱,煞是壮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炮眼先生转过身来,急忙问。 “有人呼叫了炮袭!”向前进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回答了炮眼先生一句。 “他妈的,打偏了,赶快修正啊?”炮眼先生自语报告着数据。,第二群炮便全部覆盖在他们想要抵近侦察的目标洼地了。 只看到炮弹爆炸的滚滚浓烟,没有闪光,只有声音,异常沉闷。 “打得好!他妈的,打得太好了!”向前进全部的身心都已经给吸引了去,见此情景,忍不住兴奋之极。 看来那里早已有抵近侦察的人员,正在呼叫炮群覆盖射击已经是事实。 早知如此,他们就先一步呼叫炮群覆盖射击了,将那先前到达的数百人压在河岸边,起码也要死伤两三百人。不过当时他们没有呼叫炮袭是对的,一切都得要等到安全之后才能进一步行动。再说任务有轻重之分,不是看见每一个敌人都得要喊打喊杀。而现在可好,敌人终究没有逃脱被毁灭打击的命运。重炮群的覆盖射击,那个威力有多大,没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只有亲眼目睹才能明白什么叫毁灭。爆炸的响声震抖着大地,很快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到了,巨大的浓烟遮住了一切;太阳的光也被遮住了,天地间仿佛一片黑暗。 通常我们的大炮覆盖射击过后,抓到的俘虏都是聋子,从这一点来说,就可以知道我们的重炮有多厉害。 一只燃烧着的大炮轮子滚到河岸边来。十几名敌军鬼哭狼嚎,连滚带爬跟着那只轮子,往河岸边抱头鼠窜。 他们这些倖存者没有跑出多远,几发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跟着他们追来。 看来炮兵抵近侦察的人员就在那附近不远,在巨大的炮击声中呼叫打击可能嗓子都喊哑了。能这样随时跟进情况,修正数据,真他妈的神了。 向前进在望远镜里看得那个舒心,心里一个劲直佩服炮兵们发威时的战斗力。 追袭的炮弹爆炸过后,浓烟中飞出来胳膊、大腿,有的抛得老远,落进河里。 “打得好!”向前进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捶着地上的泥土,他的浑身激动得有点颤抖。与此同时,好像有两发炮弹落到了他们这里的河谷对面的山头,他顾不得转回头看,而是专一注目着那里的重炮群覆盖射击的场景。 “打得好!命中目标!再次呼叫,补充射击一炮!”他身边的炮眼先生则专一注意着他们自己呼叫的打击目标。 第144页 河谷下游轰隆声不绝于耳,一直持续地响着。天地间充斥着这种震撼人心的声音,让人感觉到某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害怕。 这是致命的打击。 向前进看得心里那个高兴,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 一会儿炮群火力像是在转移,部分弹群落在挡住他对洼地观察的那座山上。 山头浓烟瞬间瀰漫开来,树枝被炸飞,浓烟中不断有人的残肢和破碎衣服之类的东西被一波波气浪抛起,玩起了空中接龙。 炮群覆盖太厉害了,人世间的毁灭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忘记了做记录,将炮袭时间、方位和估算效果等记在本子上。 炮袭一直持续了二十分钟,七八百发炮弹对洼地进去的山谷方圆三百米范围内进行了狂轰滥炸。没来得及搬进山洞内的敌人弹药被击中,发生二次爆炸,更有好几个深浅洞口发生崩塌,敌人损失不知道有多大。 看着爆炸的浓烟,感受着重炮群毁灭打击时的那种震天撼地的威力,向前进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在这里不知道那种打击的效果具体如何,战果多大,这里看不到那里的具体受打击情况。只有过一阵子,抵近侦察的前出渗透人员向师指报告情况后,有级别的指挥官才能在战情反馈上知道一些。或许再过一阵子,我们的电台也会侦听到敌军自己通报的损失。 然而对大家而言,这并不重要。看起来,敌人损失惨重,是不用多说了。 这已经足够了。 炮袭结束时,滚滚浓烟好一阵才消散。一切寂静下来,晴空万里,让人难免有一种错觉的产生。 炮群弹着点一片荒芜。植被不见了,泥土裸露出来,暴晒在早上十点来钟的阳光下。战场瞬息万变,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应该是个最好的诠释。 天气渐渐酷热难当,所有人慢慢地脱了雨衣,藏在灌木林一动不动。活动的地方太狭小了,又在敌人的阵地监视之下,危险性很大。 现在是白天不能挖掘掩蔽潜伏工事,这里地势较低,处在敌人两面夹击之下,一有任何动静,都会遭到敌人的火力袭击。所以没有人会冒这个险,工事掩体只能等到晚上时再挖。 看这个样子,今天白天可能吃不到饭菜食物了,只能用饼干对付。夜晚时候,不知军工能不能上来送给养。如果今天夜里军工能继续上来,证明敌人遭受到较大打击,应该有好一阵缓不过气来。 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后,向前进仍然趴在灌木丛里,透过草叶缝隙,用望远镜往河谷下游搜索。刚才遭受我军重炮群覆盖打击的地方,现在出现了好些人,其中一个胖子,在被炸毁的军营房旁边,看着还在燃烧冒烟的房子,气恨恨地,对着一些聚拢来的人员指手画脚,可能是在指派大家做点什么。 可怜那些刚从后方来的敌军,刚一到达就遭受了如此猛烈的炮袭,不知他们的损失有多少。 很快,他们抬出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完好无损,但身上衣服全被震碎了,七窍流血。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渐渐地断头的、缺胳膊的、少腿的多了起来。 到最后,目睹的景象越来越惨,敌军们搜集来的只是一些腿脚手臂等之类肢体东西。看着敌军的倖存者们穿梭往来,很快尸体摆满了岸滩,血淋淋一大片,弄得向前进心里面只反胃。不一会儿有人砍来毛竹,做了竹筏,将尸体全都运送到这边河岸。村民们被叫来,跟敌军一道,搬运尸体。 他又慢慢地往回看,洼地里被炸毁的敌军弹药武器全堆积在一处,高高地形成一座山。看得出他们的损失相当大。 望远镜里出现了一辆小车,没多久又出现了一辆。敌人的长官来了,派头真不小,居然敢坐车来。打击刚刚结束,他们来得晚了,只能对还活命的表示慰问。 小车停在了村子附近,没有开过来,向前进无法判别那大人物是什么级别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跟炮观员说,是否请求重炮再来一次覆盖,又怕这些人级别不高,没有多大的价值。他想,炮眼先生也在看着的,该怎么处理,他自己会决断。 阳光照耀下的草木之气渐渐地明显,人开始难受。 中午时分,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太阳光越来越热,燻烤得人几乎待不住。大家在地上潜伏着一动不敢动,虽然对面的敌人已经消灭,不用担心狙击手会发现这里,打来冷枪,但左右两边敌人的火力直接控制着这里,一旦暴露,后果是什么?大家心里很清楚,故而一点都不能动,不敢在警惕上有任何的放松。他们所有人这样潜伏在敌人的两边火力压制之下,任何一边都可以向他们这里泼洒来弹雨,危险性依旧相当高。 到了下午一点多钟,天气实在太闷热,大家汗流不止。 口渴,水却捨不得喝。 这是种煎熬。 时间似乎太漫长,每一分钟都让人难过。 向前进咽了下脖子,他实在是很想一气将水壶里的水喝光,咕嘟咕嘟,水流注进渴望的咽喉和胸腹腔,那是种超级的享受。就算不一气喝光,喝一口总可以吧?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到了腰部,按在了水壶上。 “算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口口水,努力伸着脖子。“留着吧,留到最需要的时候。现在还能忍!” 第145页 他用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浑身都汗透了,特别不好受。那里好像很痒,别又是蚂蚁,钻裆里去了。也可能是烂裆发作了,他妈的,那可不是好事。望远镜里一片树叶摇动了一下。河岸边的一个小高地上,出现了一个人。那绝对是个战士,头盔上盖着树枝草叶。他很小心,向前进看到他的眼睛,眼窝子深陷,没什么神采,但绝对谨慎,环顾着四周,小心翼翼的模样,机警不已。 这是个意外的发现,他盯住他看,现在还分不清这个人是敌人还是友军。他看到他往后招了下手,很快地,小高地斜面坡上又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头盔上全都是一样的打扮,编织着草帽。他们应该是顺着河谷由下往上摸来的。 他们是什么人?是刚才指挥炮兵重炮覆盖打击目标的我军侦察兵?还是敌军的搜寻人员?望远镜里他们近在眼前,可不能识别他们是敌是友。他放下望远镜,目视了一下,距离应该在两千米左右。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去拿枪,旁边的黎国石却将他的手按住了,轻声提醒他道:“班长,你要干什么?”其实他的狙击武器,最大杀伤距离只在一千五百米,根本够不着。 向前进点了点头,明白过来,重又拿起望远镜,继续透过草丛,向那无名小高地观察。奇怪,人不见了,哪去了? 刚才是五六个人,现在一下子全不见了。河谷边那小高地草丛茂密,易于隐身,现在想要重新找到他们可有点难。他判断他们应该是我们的侦察人员,至于是炮兵的还是步兵的,那可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他们还没有被敌人发现,只是想要撤离。不好了,前方的河岸边,顺着公路,敌人出动了好几十人,分成若干班组,拉开距离,往上搜索而来。这些人手中枪刺耀目,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意。 他们上了枪刺,看来是我方的人暴露了! 他们暴露了!他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些人是侦察员。 侦察员是我们对特种兵的称呼。 敌人称呼那为特工,或高级别动队、特种兵什么的。 现在,岭上的向前进为前面河谷小高地上的那几个自己人感到担心。弄不好,他们会永远待在这条河谷里,再也出不来。 深入敌后,当然随时准备牺牲。侦察兵们的敢死决心比突击队还要厉害,但是谁都有亲人牵挂,谁又想年纪轻轻客死异国他乡?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很想再看到那几个人,可是望远镜里什么也搜索不到。刚才他们出现的小高地旁边,是一条山谷,很可能他们潜入进去了。前面是一片沙地浅草滩,再过去就是公路,他们不可能快速通过,变得无影无踪。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潜入进那个小山谷里去了。这很好,但应该在谷口埋设地雷,封锁敌人进入。 在对谷口进行仔细搜索后,他又有发现了,草丛中有一个人弓起的肩背在晃动。谷口是那种灰白的艾蒿类植物,军装的绿色与之不同,就算他不晃动,两种不同的色彩任何不是色盲的人都能很好地识别出来。 他在谷口那里干什么?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这人应该是在弄地雷。敌人像小李子大的地雷我们也有,而且草绿色,挂在植物上,很难识别。 通过望远镜搜索过去,他还发现了在谷口处有好几个人。不错,四五个人应都在弄那玩意。 山谷的两边都是峭壁,没有任何植物,而再进去一点就看不到是什么样子了。 那几个人在那里待了约两分钟的样子,全撤离进谷里去后再也看不见人影了。 下面的搜索者们来到了那无名小高地,将之包围起来,有人对山头进行了试探射击。没有任何反应,敌军们合击围拢,登上了高地。从这里斜往山谷不到五十米距离,有几个敌军在无名小高地上东张西望一阵,最后发一声喊,十几个人率先从高地上冲下来,往谷口去。 外面公路上赶来增援的敌军们跑步追上来了,谷口左边的峭壁上也出现了敌军人影,那人显然是在大喊大叫,手往下面谷口一挥动,下面所有的人都争相赶往谷口去。 由小高地上奔下来的人中有一个倒霉蛋踩中了防步兵雷。浓烟升起,人倒下了一大片。威力太大,他踩中的一定不是一颗防步兵雷那么简单。 原来他们踩中了他们自己人埋的诡雷。一颗防步兵雷牵引着一颗威力巨大的反坦克雷,这种搭配,也只有打了几十年仗而又经验老到的敌人才能想得出来。他妈的这下可好,我军没踩着,敌人倒毫不客气,检验了埋藏武器的有效期。 这边岭上的好几人都紧张地注目着那里的动静,向前进的心又被牵引过去了,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里。峭壁上的那名敌军已经向着谷里开枪,又一名敌军赶了上去,往下扔手榴弹。怎么搞的?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在手榴弹的可杀伤距离内? 难道进去的侦察员们受阻?抑或是那里是一条死谷,没有路了?不管怎么样,绝不能牺牲在那里面啊,否则烈士都捞不上,只能算个失踪。 要不然,关键时刻,来个向我开炮也可以,与敌同归于尽。只要不做俘虏,就是好样儿的!“他妈的!狗日的敌人将他们堵住了。我看形势不好,他们一定出不来了。我们注意观察,给他们做牺牲的证明。”炮眼先生轻声说。 第146页 “不如我们呼唤炮群,对谷口进行压制射击?”向前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说,敌人已经要到谷口了。 “恐怕不行,如果可以,他们自己会叫的。再说现在也来不及了。”炮眼先生有点无奈地说。 “情势危急,我主张立刻呼叫炮袭,拯救他们几个出来。也许他们的电台打坏或者丢失了。”向前进放下望远镜,转回头对炮眼先生说。 “不行啊,我们刚才呼叫炮袭已经很冒险了。那是不得已为之,现在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要插手!这边的敌人居高临下,距离我们不到五十米,我不想再冒险。 再说,敌人会侦听并找到我们。我们要在此长时间潜伏,你别忘了。你说的不行,不行!”炮眼先生说得很坚决。 “你这算什么?见死不救!”向前进有些恼怒。 炮眼先生为难之极,见向前进的那种恼怒表情,心里软了,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这样动不动就打开电台是要倒霉的!要救也可以,可是我怕误伤到他们!要救他们,只能是落几颗,而且不能落进山谷里去,他们最好能多撑几分钟。 等等,你们听,什么声音?我们不用开电台了!” 炮眼先生眉开眼笑,咬紧嘴唇,使劲地点了几下头。 大家都听到了,那是两颗肥硕的130毫米加农炮炮弹从上空呼啸着飞过的声音。两颗炮弹在晴空下啸叫着划破空气的阻挠,直奔向河谷岸边去,瞬间落在了那个山谷口。 130毫米加农炮是一种有效射程在30公里以上的远程火炮,全号装药,光是弹丸就重达40多公斤,杀伤力很大。 一上手就是两颗,这是炮兵的新打法,基准採用两发齐射,以提高射击精度和压制力。因为要杀伤地面有生力量,所以採用的是瞬发引信,炮弹落地即爆。只听爆炸的声音传来,连高地这里的绝岭上都感觉得到震抖。 向前进身边传来炮眼先生低低的兴奋的声音:“首发命中目标!首发命中目标!”紧接着是一阵急速射,一部分炮弹落在谷口的山头上,整个谷口全被浓烟遮住。敌人的公路也被炸毁。 以山谷为中心,炮弹接着四处散落,直炸得百米内浓烟滚滚,山头上像是着了火。炮袭持续了五六分钟。 炮兵们出手真是大方!可能平日里没什么事干,逮着机会还不打个饱? 支援炮击停止了,浓烟也散尽,向前进紧紧地盯着谷口那里,始终都没有看到有人出来。“该不会是误伤了吧?”他身边的炮眼先生着急了,骂起来道。 向前进笑。 他的笑,黎国石心领神会,也不做声。 “你们倒是说说看,他们会不会全光荣在里面了?”炮眼先生其实并非见死不救之人,现在向前进明白了。 “放心吧,他们应该是步兵的侦察员。攀崖走壁,那是绝活。” “果真?那就好!他妈的,我急得出汗,更热!” 望远镜里河谷边的草开始翻动起来,一浪一浪的,像是水波。 前方好不容易起风了,而此时天却黑下来,乌云笼罩上山头。不容人准备,老天突然降下大雨。 这雨来得就像是刚才那阵炮袭那般快,说到就到。雨帘从河谷下游铺盖上来,转瞬间伴以电闪雷鸣,巨大的雷声和耀眼的闪电让人害怕。大家都没来得及穿上雨衣,被淋了个透湿。因为太热的关系,大家也都不愿意穿上雨衣。任雨淋湿,反而觉得好受多了。 舒服!爽快! 所有人趴在地上,尽情享受着消除这炎热的暴雨。没有人不觉得这雨来得及时,来得让人舒爽。 但是到晚上时,他们会受罪。晚上是怎样的冷呢?山头的风吹个不停,冷得人浑身直打哆嗦。现在淋湿了,衣服干不了,晚上的话,夜宿在外边…… 受罪就受罪,那毕竟是晚上的事情了。现在要紧的是凉快一下。 还有趁机赶快喝水,并用雨衣接好水灌满水壶。 啪哒啪哒,大雨倾盆,下得相当猛烈。大家除了手脚有一定幅度的动作,身子始终紧紧地趴着在地上,任凭风吹雨打。狂风摇动着岭上的树枝草叶,不时将藏身其中的人暴露出来。 要是两边的高地上有敌军在监控这里,那可就露馅儿了。晚上要么转移,要么挖掩蔽工事。 大雨在电闪雷鸣中足足下了一个多钟头。风停住后,雨点小了下来。岭上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了,所有人的身上也没有了一点干的地方。乌云散去,太阳重新出来,挂在偏西方的高空中。 岭上的地表积水还在往低处流动,向前进转头分别看到炮观员和黎国石都已经成了落汤鸡,尤其炮观员的头发老长,分成几绺,贴在额头上,样子很滑稽。他忍不住想要笑,看到炮眼先生也在看着他,他轻轻地用手抹了把脸上雨水,对他点点头。刚才在雨中,向前进看着下游河谷里面的河水慢慢涨起来,变得有点混浊。被炮袭过后的山头流下的泥水特别黄浊,全流入到河里,青绿的河水变得有点绿豆的颜色。太阳的光失去了刚才的毒辣,现在很温和,想要它再来一点劲道,恐怕已不可能。毕竟日暮西山,傍晚就要来临。 风吹起来,大家都感觉到有点冷。 向前进看看四周,侧耳谛听着两边山头的敌人动静,什么都没有。前面的河谷,依然是一片青绿,如果没有经历过刚才的两次炮袭,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太阳越来越往西方沉下去,又是那种乌黑的云,不过一团团的,镶着金边,分外增添了一种雄奇而凄凉的黄昏之美。 第147页 这就是丛林,是山地丛林的独有之美。 一片树叶上还闪耀着一颗圆亮饱满的雨露,挂在向前进前面不远的地方,悬空着。也许一阵风来,它就会掉下去。向前进看着它,变得有点儿呆呆的,心里想。 那片叶尖上雨露珠子里有一种格外的清亮,没有烟尘,没有血污,仿佛是人世间最圣洁的东西。雨珠里透着夕阳的光芒,在它夺目透明的闪亮中,又有了一种奇幻之美。向前进一直呆呆地看着。此刻前线无战事,应该说是前线的今次黄昏无战事。 他看得很专注,脸上有一种雕塑般的执着。 这是战地上难得的沉寂,在这种沉寂中,能这样投入地欣赏一种自然之美更是难得。他是那般的认真,完全忘记了身在何时何地。他趴在岭上,仰起头,像一个好奇的孩童,雕塑般苍白的脸上渐渐又有了一种专注而神往的迷惑。 到底那是什么东西? 炮眼先生和黎国石都被他吸引,两人都将目光往他的目光凝聚处望去。 那只不过是一颗雨露珠子,极其普通的山地丛林中的雨后常见之物。但这一刻,这颗雨露珠子却为什么能带给他如此大的吸引力?两人看了一下,不忍心打扰到他,都没说什么,于是各自继续进行目标方向的观察。 这一种神往与专注,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样被一种简单的东西所牵引,很可能只是他在战地里寻找着他的心灵深处未曾遗失的东西,现在有了寄託。 雨露珠子,他喜欢这样晶莹剔透的东西。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浓雾的黄昏,湿度很大,光线不好,一个人从坑道里冲出来……炮弹在爆炸,闪光明灭,硝烟瀰漫……没有一个人,浓雾与硝烟的混合体中,他只看到战壕边沿未曾燃烧过的草上凝结着的圆润晶莹的露珠……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啊,战地中的一种令他感觉到凄凉悲壮的东西…… 而此时,如雷声似的爆炸声音早已经随着黄昏傍晚的降临远走到了天国,再也不能带给人震撼,河谷上空的滚滚硝烟也经暴雨洗刷,不再变为灰尘颗粒,弥散在空中。黄昏的山峦连绵,西天边雄奇的乌云越堆越厚重,云峰相连,突兀挺立。夕阳的余光在云层堆边异常灿烂,昭示着一种战后慷慨的悲壮。 现在他就是在透过那一滴雨露看那种慷慨,从那之中他看到自己的十八岁的年龄,十八岁的豪壮。 不错,十八岁了,他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在生死丛林中,峡谷沟地里,那是个怎样的一个年龄? 在十八岁的生日之前,他离开家乡,踏上征程,来到这山地丛林,肩负国家使命,迎着弹雨,冲过硝烟,一次次走进死亡预设的陷阱,又一次次神勇地逃离死神的大手钳制。在一次次与敌的生死较量过程当中,他得到了什么,又遗失了什么? 这是个令人费神的问题。 也许他什么也没遗失,生命还是他自己的,手脚健全,豪气和英勇,赤诚和热血,都没有遗失。但他的人生在第一次拿起武器消灭敌人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属于他自己的了。他属于谁?而他的年轻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所不能掩盖的内心的成熟谁又能明白? 现在,他的嘴唇像是干涸的鱼,张着不动了。他那样出神地看着,只不知他渴望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风吹起来,岭上尤其冷。 闪亮划过,无声地划过。 那不是闪电,那是他眼前的那令他神往的雨珠。 似乎太脆弱了!美,尤其自然之美,总是容易消失的。就像人的生命,那些健康勇武的牺牲掉的战友们,在十八九岁的年龄,在前线的枪林弹雨中,是那般的不经射杀。那一颗露珠终于在叶片的震颤中随风而逝,掉落下去,瞬间消失,看不见了。向前进因看得出神,随着那坠落的珠子,他的眼里有了一种对生命的留恋之光。 他似乎感到惋惜。那晶莹剔透的雨珠是坠落了,但他看到了此时虽然是在黄昏,岭上的灌木丛树叶在经受了风吹雨打过后却变得有了一种与这个季节不相符合的生机。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 “那颗雨珠子的确很美!”此时炮眼先生在他回到现实中来,不再神游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并嘆息一声。 向前进笑了。他没有说话,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的笑很纯真。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笑,会那样笑。 由神游中回到现实后,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着,发出寂寞而单调的声音。 他轻轻地嘘了口气后,挪动了一下身子。 黄昏时刻,周围是那么地静啊,除了雨滴,天地间似乎就没有了任何自然之音。 这是在最前沿,此刻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响动,好像敌我都消失了。 嘀嗒,嘀嗒……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垂落的雨滴,如黄钟大吕,敲打着大家的心灵。大家沉默着,在雨滴声中一动不动地趴着,感受着这种宁静,可怕的宁静。 前线真的本不该如此,但前线就应该如此。毋庸置疑,每一次暴风雨来临前都会有这样的一种令人感觉到窒息沉闷的宁静的。 今夜还会有暴风雨吗?还有夺命的炮弹、惨死的呻吟、决战的吼叫? 没有人知道,每一个侦察兵包括那名炮观员都只能在这种可怕的宁静中等待。 第148页 在前线的此种境况下,等待是令人难耐和紧张的。这不是在和平时期的野营活动,可以不用担心生命安危。这是在前线!在两个敌对国家的军人的对峙状态下,随时都可以相互开火射杀的死亡地狱。除了生和死,没有别的选择,大家都只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随时准备着进行让人恐惧的搏杀。 毋庸置疑,所有人来到此处的目的就是进行无情地杀戮。 敌军也好,我军也好,在前线的,没有人不相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士兵,没有人怀疑自己的决死精神,没有人不肯定自己的战斗意志。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杀死对方前手软不能动,没有人会在发现对方时不想先敌开火,先一秒杀死对方。 这是怎样的一群年轻人呢?他们年纪都不是很大,普遍的在二十岁左右,年轻、健壮、忠诚、豪迈、无私、勇敢…… 开战至今,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了,阵地的攻防,相互间的屠杀,已经上演了一幕又一幕。苦累了,流血了,负伤了,牺牲了……参与战斗的人中倖存者已经不再害怕,杀敌时的残忍已经渐渐扭曲了人的善良本性,满脑子想到的都只是如何让对方统统去死、付出生命。 杀敌,杀敌……对于鲜血、白骨、死尸……人们都已经麻木。 但在临敌中,不论进攻与防守,杀敌与求生的欲望却总是那么地强烈,麻木绝不会有。或许军人的天性应该就是进攻,只有进攻,打击敌人,才能不被敌人打击。可是此时此刻,大家却不能出击,也不是防守,只能这样消极等待,等待着下一秒钟的来临,等待着这一分钟的安全过去。 所以等待是难耐而紧张的。在这种难耐而紧张的等待中,一些特别的人需要寻找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东西来释放,而一些人却只能沉默,忍受煎熬。 向前进轻轻地嘘了口气,现在的他似乎有一种心底里的轻松。由于气温的降低,浑身已湿透,他的身心不但没有难耐和紧张,反倒一如雨打树叶过后的那种清新,虽然他刚才看着自然之物时是有那么点呆气。 不错,他的确需要一点这样的呆气来保持他的作为正常人的审美理性……在他经历着杀戮而渐渐改变的人性里,应该还保留着这样的一种自然本性。这种本性非为别的,那应是一种审美的能力。 死亡,活着——这是前线的两种人生。 在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士里,其实不应该只有生和死、胜和败这样简单的认知。 在与敌作殊死搏斗的森然恐怖里,应该还保存着良善的本性,用审美的能力来调和他内心里的对敌后的那种残酷无情。 这是一种理性的要求。 何况在前线,更应该在紧张与难耐中放松自己,不要把自己精神上搞得太累。 所以他很冷静,沐浴在那自然的灌木丛树叶片上垂落的雨滴声里。 冷静!冷静是难得的,是所有军人的优秀素质的表现。 大家无疑都很冷静,具备这种素质。 虽然敌人就在旁边,大家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但所有人却像是一群山蚂蟥,趴在地上,无声无息。 现在不必去出击,消灭近在咫尺的敌人,难得彼此间保持着这种均衡之势,只要这样相安无事就好。 这就是一种冷静,是冷静的抉择,是冷静给所有人带来安全的保障。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头,远处突兀的连峰暗淡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消散了。风吹起来,在丛林峰岳的那种黄昏雄奇的悽美之中,暮色苍茫,光线的黯然也越来越显得浓郁。这绝岭上大敌当前的人们,即将迎来大地的又一次黑暗,然后再在漫长的冷夜中小心警惕地等待天明。 看着夜色越来越浓,林鸟归巢,虫蚁等也许都进穴去了,今夜里讨人厌的吸血蚊子将不会再来骚扰大家了罢。 而此时风越来越冷,气温越来越低,由于不能活动,傍晚的高地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气。 这样子的风吹,虽不猛烈,但身上的热量随风而逝,皮肤自然地缩紧,以保存热量不被散发,所以连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是一层又一层。不好受,向前进开始屏息运气,将周身的肌肉绷紧,而后放松,再绷紧,再放松。如是进行了十好几次后,现在他感觉到好多了,于是又用心来聆听树叶片上残留的雨滴之声。 嘀嗒之声越来越少,间歇的雨滴声中,他听到了自己班里的所有人都在那样进行着他刚才的肌肉运动,屏息呼吸时的粗重气息让人明白大家都在应付寒冷。 这是不可以随心所欲进行活动的地方,可以无声无息克服的困难尽量克服,但千万别感冒,发烧,拉肚子……这不是军人所能病的,尤其在前线,一点都不可以。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友,又掉转头继续看着前面的监视目标方向。身后的战友们隐蔽得很好,他看不到几个;前面的河谷,则因为夜幕低垂的缘故,视线模糊不清,他也没发现到什么。 河谷下游的村庄上炊烟也许在黄昏时又一次升起,而后渐渐地消散不见。 他听闻到了左边敌军阵地上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抽菸,在清新的空气里,烟雾随风飘来,大家都隐约闻到了。 那不应该是左边阵地上传来的烟味,五十多米远的距离,不可能。 第149页 向前进开始怀疑。自己人?他相信他们,所有人绝对不会在潜伏期间不执行潜伏纪律。唯一的可能就是左边的岭下草丛里,敌军的潜伏人员上来了。这么早,敌军的潜伏人员就上来了!也可能是巡逻人员,加强了下山的巡逻封锁。 今夜将很漫长,不好度过。 到目前为止,大家这样趴着在地上已经有了十七八个小时,安全的十七八个小时。但很难料到下一秒钟会怎样,敌人会不会打来子弹,进行盲目射击?每个人在内心里都这样担心着,搞不好敌人搞火力侦察,盲目打枪,向着岭上来一阵弹雨。 那么唯有祈求老天爷保佑,不要让敌人这样突发奇想,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才好。向前进想,在没有暴露的前提下,敌人不会那样无聊,随便向这里开枪的吧。这一点,大家倒是都很坚信。 向前进往前面村庄看了一阵子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这种在暗质光线下,虽然是不太长时间的观察,却让他的视力疲惫不堪,有点眼花。 等他抬起头,无意间又看到了眼前的那片树叶,在他的头部斜前面不到两尺高的地方,雨露珠子又一次凝结成了,依旧是那般的圆润,但失去了晶莹剔透的光彩和给人的那种奇幻之美。 刚才那颗悬在他头前叶片尖上的雨滴已经在风摆叶动中掉下去了好一阵,在不停的风吹动中现在又积蓄了那么大一颗,很不容易了。它轻轻地晃动着。 那片树叶在悬崖边上,距离他那么近,他只要轻轻地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将之採摘。但他没有那么做,他还没那么傻,他只是像刚才那样呆呆地看着它。 真的,他现在对于这一片树叶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不知为何,他在脑海里又晃过另一片树叶的雨后残留的影子。 那也是这样的一颗雨露,这样的让人垂怜。 那时是好些天前了,他能清楚地记得是在离开侦察兵训练营的第二天。在炮兵的阵地上,雨过天晴,有那么一株小树,叶片上也是有那么的一颗露珠,晶莹剔透。不知为何,当时在心底里他就觉得那是一种奇异的美,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吸引着他。“我们应该挖隐蔽坑了。”是炮眼先生在他的耳边说。 向前进立即从幻象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要隐蔽保存自己,长期潜伏隐藏下去,首先要修工事。由于昨晚情况特殊,不便行动,今天白天又不敢行动,所以只有今天晚上才能进行。 这是必不可少的功课!等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后,大家才开始挖起来。 为了不发出响声,大家只能用铁锹轻轻地往地里铲。岭上的灌木盘根错节,不能伤到主根,否则过不了几天灌木丛就会枯萎,引起敌人注意。每个人只能在缝隙里找空间,铁锹下地,基本上遇不上多少泥土,去不了多深。 黑夜里,山岭上起来了雾。冷飕飕的雾,吹拂进岭上的灌木丛中来。 没有人感觉到冷,大家遇上了可怕的问题。岭上的土层不厚,大家因地制宜,将就挖的只是隐蔽工事,不可以挖出堑壕和观察洞。每人就一个浅浅的坑,刚容得下身子,根本不能防止炮袭或敌人的步兵轻武器射击。 挖,在黑暗的夜里慢慢地挖,铲动的泥土大家用双手一点点地抠。 时间有限,这样一丁点一丁点地用铁锹铲,手掌没有打起血泡,手指却抠出了血。大家都得要伴随着雾气,在天明前弄好自己的隐蔽坑,这难度很大,所以绝不能停歇。 经过连续不断地努力,所有人终于在这个岭上无声无息挖出了单人隐藏坑工事,做好了长时间潜伏观察的准备。 向前进停歇了下来,从昨夜敌人偷袭所走的路线和傍黑时分的烟味情况来看,他决定跟着在山岭突出部山腰处埋设地雷,封锁敌人的搜索,进行反潜伏布设。 今晚必须要下山去探察那个山洞,敌人该不会选中了那里作为偷袭基地了吧,向前进突然在头脑中闪念出这个假想。要是那样可就热闹了,摸下去,必有一场恶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他召集了班里的几个人进行耳语商讨,他简易地向大家概述了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一定在下山的路上布了雷。前夜守军虽然还下过山,但谁能保证经过了昨晚和今天,路上还是安全的?”炮眼先生说。 “我们在这个地方长期坚守是必要的,但是全员在此又是不行的,这里真的太危险,观察洞都不能挖出。如果敌人盲目炮袭,只会歪打正着,将我们一锅端。所以我们今夜里必须要下岭去,对那个山洞进行侦察。” 向前进这样说。 大家都没有话,这是实情。 “现在熊国庆、黎国柱、张力生你们三个跟着我下去,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们在上面的千万别轻举妄动,记得坚持留守,直到完成前观任务。现在跟我下去的人检查弹药,加强火力配备……” 黑夜中,他们出发了。 临出发前,马小宝也要求去,向前进想想答应了,说:“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大家动作快些。” 向前进带着四人,往回爬行一阵。因为害怕敌人到阵地前沿搜索、巡逻,所以到了斜面坡以后,大家顺着岭上的悬崖根脚往下摸。 第150页 悬崖根脚是一些零碎的尖顽石头和草丛,灌木较少。大家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夜里雾蒙蒙,可视度太差了。到了岭前后,向前进估算了一下方位,然后叫大家拉开距离,在草丛中往山下去。 在草丛中没爬多久,前面空了,向前进带头感觉到应该有了路。 他在这里的小路边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谛听着周围动静。身后熊国庆率先跟来,趴在他脚边。向前进前面的是下山的小路,拐弯到这里来的。按照坐山雕的说法,小路还会拐弯到达目标悬崖旁边。 他想抄近道,直接下去。 但凡下山的路径拐弯,总有拐弯的理由。这里的拐弯不是为了要节省上坡的体力,而是有一处峭壁没法上下,能避开就避开。这处峭壁也不是很高,但其下快刀石密布,尖锐锋利,不利行走,而且刺蓬严实,钻行不过。向前进不知道这个实情,估计天就快要亮了,他心里焦急,所以等身后来了人,便由小径上横过,爬到了路外边的草丛里。 马小宝在最后,跟大家的距离拉得远了些,等他到达后路边上后,四望了一下,看不到什么,估计前面的人已经顺着小路走了,便也顺着小路往下爬。爬了一阵,不见前面有人,路上的露草冰凉,没有人打湿过,他晓得跟前面的人失散了,便半蹲起来,端着枪,一步一步往下走,想要快些拐过弯。 前面的山谷里有两个巡逻的敌军,正在那里休息,小声地说着话,等待天明。 他们刚才往上面的阵地前巡逻了一番,潜伏一阵,没有等到下来搞水的解放军。现在这两人在草丛里坐着闲话,驱赶瞌睡。一个说:“明明下了雨,还要防着解放军? 不晓得连长是怎么想的。也好,他自个在洞里休息,我们也不是傻瓜。这天还不亮,我浑身湿透了,冷得很。” 敌军!马小宝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内容,赶紧停下,立在那里。 不能开枪,还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具体位置在哪里。他很冷静,慢慢地趴下身子,一点一点地往路的右边上移动身子,想要躲藏进草丛里。 另一个说:“我菸瘾又犯了,想要抽支烟,火柴可能划不燃。连长也是他妈的昏头了,你说得对,可能是那次被解放军的大炮击中头部后,脑袋就一直不好使,这样的夜晚,还派我们出来潜伏,见他妈的鬼去吧。” “你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先头说话的那个轻轻地哈欠了一声,“我只是冷。 天就要亮了,怎么还不见来交接的人?他们也应该出发到了,搞潜伏,不趁黑夜,难道要天亮了才出来?他们在洞子里干爽暖和,可能睡死了,哪里还记得醒?” “连长他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脑袋指挥打仗不行了,搞女人可还明确无误。 我告给你你可别乱说,大前天他又将阿光的未婚妻给搞了,这是第三回了。他妈的,阿光要是知道了这事,不从后面开枪,将他打死才怪。所以泰文秀强忍着,不敢告诉他,却来告诉我。” “呵呵,这么说,你跟泰文秀有一腿的!我听得出来。她奶子大不大?你说说。”“没有没有,我跟她是清白的。” “这种事她都对你说了,还清白?八成是泰文秀看连长那颗大金牙不顺眼,嫌他丑陋才不愿意的。连长呢,脸上还有麻子,又老又丑,确实让人讨厌了一点。”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手里有权,那十多个女特工,哪个没被他用过?他妈的,我要是也能用一个就好了。我比较看中黎玉珠,可惜她很傲视,只愿意跟大金牙一个人睡。有一回,大月亮晚上,我看见黎玉珠的大奶子了,她一个人在河里洗澡,看见我后,还招手叫我过去。可是后来到草丛里的时候,她又不肯了。哎呀,他妈的,我得要撒泡尿消消火。” 前面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传来了尿尿声音。 “嚓!嚓!嚓!嚓!他妈的,唔。” 尿完毕,这名敌军不停地划一根火柴,终于还给他划燃了,点了支烟。马小宝因为是在路边趴着的,草丛太密,没法看到火光照亮的情况。那名敌军吸了几口烟后,坐了回去,说:“在这里等到天亮就行了,这里避风些。我一直都比较反感连长那狗日的,这会儿可能还在洞子里跟那两个女的睡觉呢。那个阿光是个不晓事的,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连长对他好,又是个蛮蛮腔,说不进理。” “我明白了,你就是跟泰文秀有一腿,但是恨连长插进来一脚。一个粑粑,三个人吃,你当然不愿意了,是不是?你给我支烟,瞌睡来了,醒醒神。” “嗯,给你烟可以,但是我跟泰文秀的事你不要乱说。阿光那个人莽撞得很,搞不好他会杀我。其实泰文秀奶子蛮大的,又白又嫩,屁股也大。哪次再能跟她一起潜伏作战就好了,现在有连长那个老狗,我恐怕不得再用了。他妈的!你记得莫跟阿光说这个事。” “我晓得。”两人笑了一阵。 “不好!你听前面什么声音?自己人!别出声。一定是他们摸下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说是上来潜伏的人才对。先听一听再说。” “果真是自己人上来了,我们赶快上去,免得被他们说我们偷懒。” 第151页 随着草丛中的哗啦声音响起,两人拿着枪,快速地从谷里出来,往上来了。 刚才他们两人的话,马小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么办?不知道他们下面上来的人有多少,打起来很可能要吃亏。敌人已经来到了他的头前,弄不好,会踩着他。不容细想,向着模糊的黑影,他手中的冲锋鎗咳嗽声响起来。他的枪口几乎牴触着前面的那名敌军,数颗子弹由腹部向上贯穿胸背,射入后面那人的头脸部。 前面的那人转瞬之间倒地,摔入小路外边的草丛。后面的傢伙面部中弹,怪叫着转身就跑。马小宝迅速滚出路面,滚动之中仰面向后打出了一梭子。 逃跑的敌军没有跑出几步远距离,也倒在前面山谷里毙了命。他赶紧半蹲起来,顺着小路,往下搜索。如果真有敌军,说不定刚才那傢伙的怪叫声会给他们听到了,要迅速上来察看动静。 “马小宝!马小宝!” 他听到身后和下面的草丛里都有人在叫他。下面一点的人是向前进,后面一点的是张力生。原来大家摸到那峭壁边,向前进叫大家先等着,他自己下去后,发现前面的荆棘刺蓬根本钻不过去,便顺着下面摸过来。没下去的人顺着他的动静往右边走,不料却被山谷里的两名敌军给听到了。 前天有解放军下山去搞水,跟那两名敌军所在的特工连的人干了一场,特工连死了四个,解放军毛都没掉下一根,所以他们长官下令再也不能让解放军下来搞水得逞,加强了下山的封锁,要让解放军渴死在山上。前天白天的时候,他们连长亲自带着二十多个人上山来,秘密住进了坐山雕说的那个山洞。头一晚的偷袭他们没有得逞,死伤八九人。因为下了大雨,估计解放军不会再下山搞水,所以特工连长只是派遣了两个特工出来,在阵地前沿巡逻,然后在路段上进行潜伏。但这两个特工却大不以为然,解放军又不是傻子,有事没事下来做什么?所以大胆巡逻一番过后,很放心地只顾在一个避风山谷里闲聊。要是早知道上面的阵地前还有侦察兵潜伏着,那可就不是对上级不满消极懈怠这个样子了,起码在第一时间就回去报告了,叫来大炮,猛炸一番,再摸上去打扫干净。 但是他们毕竟对自己长官有意见,所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两人奉命对前沿巡逻一番,便退回到山谷里来避风,闲聊着等待天明。难怪有人说,军人,一定要热爱首长,不怕牺牲,才能取得胜利。这两人的表现,即是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另一种解释。 重新碰头过后,向前进吩咐熊、黎两人向后警戒,听马小宝报告刚才发生的事情。马小宝把刚才他听到的两名敌军的对话说了,分析下面的山洞可能已被敌特工占据。“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机摸下去将他们全解决掉?”说完过后马小宝大胆建议道。 “对!”张力生也同意,“天就要亮了,趁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情况,我们赶快下去。这种事情你们以前曾经干过,应该很有经验的了。” 一股热血冲上向前进脑门,他脑海中闪念过那一次带队去炸毁敌人山洞的战斗。现在这里他是最高长官,一切由他定夺。他当然也想下去将之搞掉,但是敌情不明,没有必胜把握,他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莽撞。那一次如果没有那个特种兵,他们哪里能够成事?说不定还会全部牺牲。但战场上就是这样的,充满着偶然性,敢于挑战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他有些犹豫。 “怎么样?你决定!”张力生催促道,“再不决定,时间来不及了。” “恐怕不行!”说完后,向前进定下决心,“不行!我们下去的话,敌情不明,不知他们有多少人。再说,也不知道山下面还有没有驻扎着其他特工。大家赶快将那两个敌军的尸体藏起来,免得敌人发现,对我们有所怀疑。藏好了就撤退!” “尸体藏不住,他们一定会搜索寻找到的。我请战,你给我两个人,我带他们下去。一定要将他们消灭在洞里,否则贻害很大。”张力生坚决要求去掏洞。 “是啊,一山不能藏二虎。他们距离我们太近了,不加以消灭,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马小宝也说。 “那就打吧!只要你们不怕牺牲。可惜我们没有掏洞武器,要有爆破筒和炸药包、喷火器什么的就好了。到时用手榴弹,我怕威力不够。现在确定位置,等会我跟大黎和熊国庆进去,你们负责外围。明白没有?” “是!”“那好,出发!” 天已经开启亮口,白雾气中,身边的草叶片可以看得见了。大家拉开距离往山下走,三十多米远的距离,虽然异常陡峭,坡度在六十度以上,而且很滑,但大家下来,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五个人很快在大雾中悄无声息地离开小路,往左边摸索不远,便到达了一个悬崖峭壁顶端。 “应该就是这里了。马小宝、张力生你们两位回去在路口警戒,我们抓紧时间,立即突击进洞。黎国柱、你们两个做好准备,在这里监视下面,我去找那颗小松树。”四周处在清晨的寂静当中,向前进按照坐山雕所说,往后不到十米远,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岭上草丛中的那颗矮子松。他取下肩头绳索,正要弯腰系好,却发现松下已有一堆比他手中之物粗大得多的黄白草绳。这绳子好粗大,是用竹篾条和稻草拧成的,经久耐磨。这可不奇怪,一定是敌军的。他心中有数,看来敌人是真的有备而来,先人一步到了下面的洞里安顿着。 第152页 “今天就让你们死在洞里!”向前进闪念过这个念头。 不对!绳子这样卷放着堆在此,看来洞里没有人了。向前进心中奇怪:“怎么回事?难道马小宝没听明白那两个敌人的话?这不可能,他越语那么好,应该不会弄错。敌军很狡猾,一定有蹊跷。”他相信马小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何况这是在哪里啊?侦察兵是绝不会说谎的。 一定有蹊跷! 绳子,绳子!经过细緻检查,他很快发现敌人这粗大的绳子另一端繫着一根细长耐磨的青藤。顺着这根藤子返回去,只见它很自然地垂在悬崖上,伸到下面去。 原来敌人真的很狡猾,这样做不容易暴露。下面的敌人如果要上来,只要一拉这根垂在洞口的青藤,大绳子被带动拉下去,人就可以顺着它使劲爬上来。上来后则将这醒目粗大的东西卷好,堆放在松树下,真箇神不知鬼不觉,高明得很。 这一番检查,向前进跟将要随他下去的两个战友的心中都明白了:下面的洞里一定驻扎着特工。 渐渐地天色越来越亮,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向前进拉动青藤,要将矮子松下那根粗绳拴在腰间垂下洞口。突然,随着叽里哇啦的说话声,右边下山的小路上大约有十多名敌人离开山下驻地,在浓雾中向着高地上面而来。 听到说话声,站着的人赶紧蹲下,掉转枪口向着来时路径下方。草丛太密了,清晨浓雾里视线也不好,打起来的时候,只能向着目标方向估摸着开火。 这可相当不妙,上面被马小宝打死的敌军尸体没来得及藏好,就算敌人是上去增援两个高地的,能躲开他们,但他们上去发现自己人尸体后,一定会展开搜索,大家迟早还是会暴露。 向前进来不及作出别的反应,只是放下青藤,改为持枪在手,并打开了保险到连发状态。潜伏在路边草丛中负责外围警戒的张力生紧紧地盯住敌人来向,雾太大,他看不到什么,但一动也不动。只听到敌人叽里哇啦的说话声音异常清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终于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出现了,大约隔着后面的人马两三米,身穿伪装衣,端着冲锋鎗向上摸来。 坡度太陡,上来的敌军相当吃力。张力生屏住呼吸,趴在路坎上,十米、五米、四米、三米,眼看就要到了他潜伏的草丛前面,不打不行了。 向前进想要迈步赶过去增援张力生,突然他脚下的草绳一动,紧接着哗啦一声,粗大的绳子像是一条蛇蜿蜒而去。 洞里的敌人要上来了。 悬崖边上的黎国柱和熊国庆都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两人又调转枪口来向着草绳下面。向前进在草丛中迈步时看到黎国柱掉转枪口来后,因为听见张力生那边敌人上来的很多,说话声、喘息声都很嘈杂、响亮,他立即又掉转枪口过去。 马小宝在张力生后面,半蹲在草丛里。前面的路很陡,尽管隔得很近,但他还看不到敌人。只有张力生一个人看着浓雾中敌人越来越近,头已经在他的前方向下一点不远,他几乎能看清这傢伙的眼珠子是那种无情的灰色,还有嘴唇上鬍子也有点浓密,闭着嘴唇,用鼻孔呼吸。不打真的不行了,只有两步之差的距离,再让他上来一步,有所发现的话那就万分不妙。 突然敌人一抬头,发现头部前面不到一尺的距离有一黑洞洞的东西,那是枪口!惊愕得他大张着嘴,想要发出喊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力生当机立断,迎头一个点射,枪口前敌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他屁股后面的敌军正呈一线,鱼贯上来,他倒下去后,滚到隔着几米远的第二个脚边,那名敌军闪避不及,只当他是失足滑倒,也不慌张,一手抓住了坡上草根不放,稳住了身子。 突然他感觉很不对劲,胸腹部像是中了什么袭击,有东西钻进去了。他骂了一句,身子是稳住了,肩头上弹药箱却往后掉下肩头,砸到第三个敌人的头上,而后又哐一声掉下在路边,滚下山坡。紧接着,他抓着草根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咽喉里呼吸不顺,急促地抽噎着。 他们所有人正在这六七十度的陡坡上爬着,事先没有任何敌情警报,第二个往后一倒,这样鱼贯倒下去,全都躲闪不及,加之路滑,乱成了一堆。 弹药箱往下不停地滚动着。若不是张力生在草丛中摆动枪口,一跃而起,后面的第三个人还不知道是受到了解放军侦察兵的袭击,前面的两人已经中弹死亡。 他在中弹的同时大叫一声,剩余者吓得掉头就往下散开飞跑,张力生半蹲着,向下打了一梭子又干掉两个,滚动着下坡去了。 这边的战斗发生得太快,向前进拿着枪还没赶到就已经结束了,敌人仓皇退去。他看到张力生在向他作了个退回去的手势,于是又转身奔往悬崖。那草绳在动,敌人正在顺着它使劲竭力爬上来。他看到黎国柱和熊国庆两人已经卧倒在悬崖上的草丛中,黎国柱在上边,距离崖边沿三米。熊国庆在下边,藏身在一丛灌木丛中,他应该可以从侧面看到一点悬崖的情况。 他赶紧往前卧倒,爬了过去,往上靠近黎国柱一点。悬崖旁边的熊国庆看到一个傢伙在往上爬行中,另一个傢伙出现在洞口,抓住绳子探头向上望,可能是要看看同伴上去了没有。他往后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第153页 “有两个,记得抓一个活口。”向前进轻轻对上边的黎国柱说。他想逮住一个,问出洞里的情况。 向前进钻进一片压倒的草丛,刚藏好身,第一个傢伙上来了。这傢伙在悬崖边探出个头,很警惕地东张西望。枪管在肩背上,朝天指着。 所有人都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等他确定安全。向前进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没有被完全踩踏压倒的芭茅草,还不错,他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悬崖边的情况。很快,那敌人上了悬崖,转身半蹲着,一面用眼睛四处搜索,一面用手摇动了三下绳子。 向前进就在他旁边,隔着四五步远。这傢伙做完安全信号后,站起来,将肩上的枪解下来拿在手中,朝着向前进这里过来了。 刚走了不到两步,突然,这傢伙弯下腰,脖子往前凸伸着,张大眼睛看着前面那片芭茅后的乱草。很可能他是想辨别一下前面草上的露珠是不是有人打湿碰过了,作为特工,这是专业。 这一看不打紧,把向前进吓了一跳,手指紧紧扣在枪机上。第二个人还没有上来,可不能提前暴露。 那名敌军特工很有经验,他觉得不对劲了,于是飞快地拉动了枪栓。这个时候,除了先敌开火以外,别无选择,向前进枪口一抬,一梭子子弹将之结果了。敌人往前扑到,差一点压在他身上。他赶紧打了个滚,但衣袖上还是沾上了他头部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看没有更合适的藏身点,于是又赶紧滚回去,头挨着那名敌军的头,闻到热热的血腥气味。 第二个敌人在悬崖边一露头,看见同伴屁股朝天,往前面一丛芭茅草处趴着,晓得有了敌情,赶紧上来,往上边矮松方向跑。 这傢伙猫着腰,想要赶快上高点。黎国柱正好等着他呢,也不做声,一梭子往其下身打去。同时向前进也开火了,子弹也是打向其下身腿部。 这傢伙中弹后很顽强,枪掉了,于是拔出匕首,跟起身来捕捉他的黎国柱扭打起来。向前进爬起来,赶过去时,那敌人已经被黎国柱骑在身上,双手死命掐住了他脖子,翻着白眼。旁边地上有两人的冲锋鎗和一把雪亮的匕首。 “放手!放手!”向前进急忙沉声喝喊。 黎国柱手臂被他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怕他还要反抗,不肯放。 向前进见情势危急,于是一脚将黎国柱踹倒。 俘虏被控制了,用青藤将其双手反绑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样?”见黎国柱将手臂衣袖挽起,露出一道三厘米长的血口,鲜血还在流着,不知道有多深。 “他妈的,没事!皮外伤。”黎国柱说完,赶紧止血,而后弯腰捡起枪。 “时候不早,天已经大亮了。马小宝赶快过来,突审俘虏。”见那俘虏还在挣扎,向前进踢了他一脚,“你他妈的!” 马小宝还没跑过来,俘虏突然往悬崖边上滚,并大喊大叫起来。“你他妈的!” 黎国柱赶紧给他来了一枪托,扎在他中弹的腹部上,痛得那傢伙眼白一翻,闭过气去。绳子又动了一下,看来惊动了下面的敌军。向前进紧张地半蹲下身,迈步过去。没两步,看到熊国庆又伸出了一个指头。 “把他们藏起来。”向前进说完,飞快地过去拖动那名被他打死的敌军尸体,藏入到草丛中去。黎国柱也赶紧行动,但在拖动那名俘虏中,俘虏缓过气来,又不停地挣扎,很不配合,嘴里还呜呜哇哇地喊叫着,声音很大。 此时向前进直起腰来,看到马小宝已提着枪小跑过来了,向他道:“他妈的,你过去把那傢伙的嘴堵住!”马小宝浑身衣服湿透,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向前进看到他眼眉上都是白色,结着细露珠。 马小宝说了声:“是!”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向前进则猫着腰向下往悬崖边跑了两步,而后卧倒在草丛里,等敌人上来。 还不到两秒钟,躲在悬崖边监视的熊国庆突然开火,枪机撞击声很清晰。他一梭子将那名本已出洞往上爬了一截而又发觉到情况不对迅速顺着绳子往下滑的傢伙打下悬崖。上面的人只听到一声惨叫,很快随着那傢伙的下坠而什么都听不到了。“怎么回事?”向前进爬起来,问熊国庆。没等他回答,再往上面一点的草丛跑了两大步,看到马小宝单腿跪在地上,一只膝盖用力顶住俘虏的腹部,正在用手掌根按着俘虏的下巴,用力往上,手指弯曲抠着那傢伙的脸鼻子,使劲闭合着那傢伙的嘴。“赶快放手,突审他,问清洞里的兵力情况。”向前进低声叫道。 “是!”马小宝松了手。 那名敌军很强悍,本来一直在挣扎,这时候更是趁机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灯一亩!”马小宝低喝一声,那名敌军好像没有听到,在地上挣扎如旧。看来一下子问不到什么情况,大家可没时间跟他磨蹭了。 黎国柱说:“算了。我先换他们的衣服下去。” “没有必要,下面的敌人一定警觉了。大家强袭突破,给我手榴弹。”向前进对黎国柱说。“让我去!他妈的,我不相信敌人能把我怎么样了。”黎国柱挽着袖子,将枪倒背在肩上。然而向前进已经抓起绳子,走到了悬崖边。 第154页 “班长,让我先下!”黎国柱要来抢绳子。 “让开!”向前进一把将他推开,绳子一摆,往后抛起,手抓住绳子,人往后退了一步。熊国庆趴在悬崖边的灌木丛里,面临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紧紧地注视着洞口,只要敌人一冒头,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封堵射击。 “熊国庆,注意监视洞口。”向前进说完,人往下顺着绳子已经下滑了五六米。 向前进下去的速度很快,转眼之间差不多要有十米了。 熊国庆突然转头叫道:“马小宝,你过来拉着我,我往洞口里扔一颗手榴弹。”说完,熊国庆偏头向下,判断了一下向前进就要接触到了的洞口,只要站起来,有人拉住他的手,在悬崖边上往前倾斜身子,应该可以往下将手榴弹扔进敌人占据的洞口。“等等,班长!等一等!” 向前进停住了,悬在半崖上。他迅速将绳子在双脚上绞了一圈,一手抓住绳子,一手往腰间把持着枪,转身向下监视着洞口。 悬崖边的熊国庆喊:“快!把枪伸给我,你连枪带抓住别放手。算了,你把手伸过来。”悬崖边没有什么可借力的东西,马小宝怕拉不住熊国庆,又叫黎国柱来帮忙。 只见两人拉着熊国庆的左手,熊国庆用脚钩住灌木,上半个身子悬空出去,右手一枚手榴弹从他嘴角边开始冒烟,飞快地划着名弧线伸展到臂展能达到的最长处时方脱手斜向下飞去。 轰然一声,浓雾瀰漫的洞口闪现出火光。 “拉住我,别放手,再来一枚。”熊国庆大喊。而此时拉住他的两人却已经坚持不住了。脚下的湿地太滑,得不到什么摩擦力。两人半蹲在悬崖边,双脚都已经在往前移动。黎国柱只要再往前移动五寸就是悬崖边上。 洞里传来了闷闷的枪声,子弹由洞口硝烟中射出来。敌人在封锁洞口,不让人进入。“班长让开一点,注意!”熊国庆用牙齿引燃手榴弹,右手臂长伸,又往下扔进洞口。这一次爆炸过后,洞里传来了有人中弹时的呻吟声。 “拉他回来,我快坚持不住了。”黎国柱大喊。两人用力将熊国庆拉回来,松了口气。黎国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手上的伤口这时裂开了,在渗血。 “你在这里警戒,我下去。”马小宝说。 “小心!卧倒!”黎国柱突然一脚将他旁边的马小宝往侧后踹翻勾倒,拿起枪来就向着前面草丛中开火。只见刚才被他们捆绑住的那名俘虏滚动着身子下来,本来是要将马小宝撞挤下悬崖,寻个垫背的同归于尽,被黎国柱一梭子打去,打中肩头部位,再也滚动不了,半个身子压在马小宝身上,只剩了一口气在那里喘息。 马小宝将他往上推开,爬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你他妈的!”狠命给了那傢伙一枪托,掉过枪口后,再补了一枪,然后拖动到了一边去。赶到悬崖边往下一看,只见向前进已经在雾气中向下滑到洞口的右边,将枪挂在肩上后,又往里扔了一颗手榴弹。那洞口还在往外冒黑烟,敌人的冲锋鎗子弹不停地打出来,有的射在洞口边,冒出火星。向前进从旁边扔进去了那颗手榴弹后,可能是导火索还在冒烟,看得见燃烧,只听洞里面枪声停了,紧接着一阵怪叫。 敌人在洞中纷纷往里面跑。 轰的又一声爆炸,黑烟滚滚而出。向前进赶紧伸过脚尖,钩住洞口边的石壁,将身子移动过去。如果现在趁机进去的话,太冒险了,毕竟什么也看不见。 但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最好的掩护,只能趁着这阵子浓雾和黑烟,钻进洞口。 他的一只脚踩着了下面的洞口石块,现在身子有了着力点,手臂上要承受的重量减轻,只要借力稳住不让身子晃动就好了。硝烟味很刺鼻,这个洞口差不多有大半个人高,不知里面有多深。他很快又拔出了一枚手榴弹,在洞口边侧身往里尽力扔进去。安全第一,继续往里面扔手榴弹才是最保险的。 手榴弹扔进去之后,等了两秒钟,没有什么动静。糟糕!别是颗炸不响的。他又赶紧拔出了一枚,正要用牙咬。轰的一声,爆炸了,里面声音沉闷得很。 大雾越来越浓,能见度相当低下。向前进扫了一眼,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天地的空间狭小了,浓缩在不到十米的范围。 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又将那颗已经拿在手里了的手榴弹咬掉拉环,甩手扔了进去。再一次爆炸过后,趁着里面浓烟,他才钻进了洞口。 里面仿佛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硝烟味让人难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紧紧靠着进去的这一边洞壁,侧身而行。 进去了没多久,他踩到了至少两名敌军的尸体。往里面摸了二十多米,感觉洞子在转弯。突然里面有人用越语喊着什么,于是脚步声响起,有人沖了出来。他赶紧半蹲下,枪口指着脚步声处。 敌人脚步声很杂乱,好几个人似的。 洞里面没法分辨清楚人影,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从声音判断,距离太近了,还不到十米。向前进毫不犹豫,用枪猛地扫射过去。冲锋鎗急促地咳嗽着,弹壳在地上弹动打滚,此际听来,那声音大过了射击的枪声。 他快速往前运动了几步,听到有人几乎是在前面两步远处沉重倒地,有人则大叫着开枪反击,子弹打在他刚才开枪的地方,石壁上火星子乱溅,子弹乱弹。 第155页 四把冲锋鎗喷着焰火,子弹追着他扫过来。在他卧倒之前,他感觉前面火星子飞舞,有一块石头给他抵挡了大部分的子弹。他往侧边卧倒的动作很快,卧倒不下去,给堵住了,膝盖撞得生疼。他只能顺着石头往前扑倒,右手肘承受住前扑力度。着了地后,迅速往旁边挪移了一点,同时将枪摆好射击姿势。 他没法开枪反击,被困住了,抬不起头来。 马小宝下到洞口以后,洞口里什么也看不到,刚走了几步,前面打起来了,枪声在洞里怪怪的。子弹就在前面一点的洞壁上起着火花,他可不是怯战之人,立即冲进里边,跑了两步,看到几把枪的枪口焰火向着洞外方向,于是毫不留情地一梭子放了过去。还行,有两把枪的焰火瞬间熄灭了。 又一个点射,枪声停了,有人惨叫了一声。 待枪声一停,向前进半蹲起来,一摸身上,手榴弹没有了。“我在这里,给手榴弹来!手榴弹!”他扭头向后喊。 大约是硝烟散去了,洞口有了模糊的光线。 “班长,是我,我来了!”马小宝用手摸着洞壁,赶到他身边,递过了一枚手榴弹。 “他妈的,洞子在这里好像拐弯了,不知道洞里有多少人,死光了没有。再扔一枚手榴弹进去试试看。” “班长小心,手榴弹!” 一颗手雷由洞中的石块那边抛了过来,落在向前进跟前。向前进飞起一脚将之踢开了一点,然后一个后倒,上半身倒在了马小宝肩头上。 马小宝一手还握着手榴弹,埋着头,紧紧地趴在地上。手雷的爆炸火光一瞬间将洞子照亮。仰面躺着的向前进看到石块那边一个敌人的身影随之站起,他枪口一摆,一梭子打去。 “手榴弹!马小宝,手榴弹!”他立起来后半蹲着大喊。 马小宝来不及起身,一咬牙,手一扬,手榴弹往上划着名弧线。不好,过高了,哐的一声,手榴弹碰到石壁,反弹回来,掉在向前进身边,嗤嗤冒烟。 “他妈的!”马小宝咒骂着。 向前进傻了眼,飞快地捡起来丢过去。 爆炸过后的硝烟在洞中久久散不开,再往里面太冒险了。向前进大喊:“先撤回去。”刚走得一步,突然感觉右脚指头好痛,使不上力。 向前进在洞里往回爬行时感觉到地下是倾斜的,很不平整。左手往前够不着地方,估计是洞子往下陷进去了。洞里地形很复杂,不像上次去炸毁敌人重炮阵地时那般平整。弄不好,失足在洞里摔下去,造成非战斗伤亡,给来个骨折什么的很容易,那可就不划算了。还有,谁知道敌人是不是在岩石上布了地雷? 再说要是还有没被打死的敌人趁机追出来,黑暗中被流弹击中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所以现在他才感觉到危险。 他往前爬了两三步远,突然足下碰着了一个圆形能滚动的东西,那东西往外移动,哐当着往下滚落。听起来,下面的陷坑倒不是很深。滚动下去的那是一枚手榴弹。向前进起初还只以为是敌人的地雷什么的,吓得不轻。听了一阵,没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 原来刚才向前进大喊要手榴弹,马小宝递过一枚给他后,向前进还没来得及扔,敌人的手雷倒是扔来了,他一脚将之踢开,往后倒时爆炸的弹片将他的右脚第四个趾头伤着了。当时他没感觉到,在爆炸的瞬间,他看到一个敌人的身影站起来了,就赶紧开枪,手榴弹松手放在了地上。现在被他爬行时带动,滚下洞里的陷坑中去了。当时马小宝递给了向前进一枚手榴弹,自己也拔了一枚握在手中准备着,后来经向前进开枪后一喊,扔出去时,由于视线不好,碰在石壁上掉了下来,喜得好向前进动作飞快,才没有伤亡。要不然,实在不好说。 向前进被敌人的那颗手雷爆炸造成的足部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弹片切入鞋底,几乎要将小趾头切掉了。 爬行中,感觉马小宝好像还在他右边挨着洞壁,向前进喊:“赶快离开,往回撤! 小心点,别掉下去,下面还有坑,顺着里边走。” 只听马小宝问:“班长,你是不是受伤了?来吧,我背你。”向前进感觉到马小宝在伸手拉他。 向前进推了他一把,说道:“我没事,你赶紧往前去,看上面的人怎么样了。我们忽视了一个问题,刚才敌人在上面被我们打了,估计还会趁着浓雾掩护,组织进攻上来。我怕上面的人支持不住,你赶紧退回去,我随后就到。”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黑暗中,马小宝又伸手拉动他,往前一拖。向前进右脚趾碰在一块岩石上,疼痛得哎哟叫了一声。 马小宝不肯先行撤离,抓着向前进的衣领,还在拖动他。向前进抓住他的手,低吼道:“快放手,我只是脚指头受伤,没事的。你听外面好像有枪声,赶快出去。” 待在里面太不安全,向前进半蹲起来,将身体重心移交左腿。弹片还在那里,怪不得碰着了就疼痛。向前进用手摸到弹片,一咬牙将之拔掉了。 “赶快走,小心点!”向前进右手轻轻推动了身旁的马小宝一下。马小宝感觉到向前进能够行走,于是打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洞口光亮处撤离。向前进站起来走后,感觉到右脚指头痛得厉害,可不是一般的那种伤痛,而且血似乎流得特别厉害。 第156页 他用足跟着地,一点一点地望外摸索着洞壁走。 这样用右脚跟着地,前脚掌抬起,因为血流,脚板底越来越湿,里面热热的,黏糊糊的,而且伤处还火辣辣地痛。 很快有光亮了,他低头一看,可不好,两边鞋帮子口都是暗红的血。 马小宝回过头来问:“怎么样,班长?”向前进侧身顺着洞壁,一瘸一瘸地往后撤,一边说:“没事,先出去再说。这个洞没用了,要是有炸药就好了,把它炸了。” 失去了隐秘性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利用价值当然不高了。但也不能让它被敌人利用来做往上偷袭我们阵地的基地。今天搞它这一下,敌人损失惨重,已经暂时达到消除安全隐患了。 此时白雾气丝丝儿不停地随风吹进洞里来,刚才的硝烟已经散尽,经过了两具血肉模糊的敌人的尸体,向前进看到了前面这平整的地方摆着一些弹药箱子。 他迅速打开一箱来,捡了几枚手榴弹,想了想,决定等会干脆将这些弹药箱子们全都吊上去。 到了洞口以后,马小宝趴在洞口草丛后往外面看,向前进转身向后警戒。 “外面情况怎么样?”向前进问。 “可视度很差。”马小宝说。外面天气跟刚才差不多,浓雾里当然还是看不到什么。“雾气太大!我们正好撤离回到上面去。”向前进移动着往洞口退出来,转头看了一眼,他注意到草丛被刚才的手榴弹炸过,洞口几乎已经豁开无所遮拦。 马小宝站了起来,伸手到洞口边去拉动绳子。 “班长,快过来。你先上去。”马小宝向他喊。 “你先爬上去,我随后就来。”向前进挥着手说。 “你受伤了,你先走。我留下来警戒好了!”马小宝的态度很坚决。 “这时候了,估计敌人没有追出来是因为全报销了。我们把他们的弹药全搬出去,你过来看看,那边还有什么。” “好!”马小宝顺着左边洞壁,才过去了二十多步,便只能看到他的模糊的背影。大雾天气,能见度真的不好。突然传来马小宝兴奋的喊声:“班长,这里边好宽,全是箱子,可能有很多弹药。他妈的,炸药包,爆破筒都有。” 向前进一瘸一瘸地想要过去,冷不丁枪声响了起来,子弹向着他这里扫射。一颗子弹反弹回来打中了他的左臂,他往前一扑,卧倒在地。 子弹从马小宝那里的侧洞里射出来,他赶紧往那边洞壁滚,躲到敌人的射击死角。滚动中他向着敌人的枪口焰火处打了几枪。 马小宝不敢抬头,蹲在弹药箱下,这可是弹药储存点,外面退路又不能让人快速安全撤离,引发爆炸的话就只能跟敌人同归于尽。敌人的爆破筒、炸药包之类的在这里堆积如山,乱七八糟。要是开枪引发炸药包,那可不得了。 他紧握着枪,咽了口唾沫,大声喊话:“嗄恩必包威瑞译!嗄恩必包威瑞译!空嫂航踢丢也嗄恩!空嫂航踢丢也嗄恩!” 敌人枪声停了,但没有人出来。 洞里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大家都很恐慌。 僵持了几秒钟,马小宝又喊:“牙得以!” 向前进移动到了马小宝身边,看到的果然是大箱的弹药。他的左手臂上在流血,还好可以活动。 “怎么样?别乱开枪。估计敌人不是很多,你再次喊话,让他们投降看可不可以。他妈的,那么多弹药!” “嗄恩必包威瑞译!嗄恩必包威瑞译!牙得以!” 敌人没有动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再喊!” “若松空也!宗堆宽宏毒兵!” 两人紧张地等待着,又过了几秒钟。马小宝低声说道:“班长,你先撤!我等会点燃爆破筒就出来。” “好!小心点。我过去了。”向前进弓着腰,顺着洞子壁边一瘸一瘸地一阵小跑,而后趴下,往洞口那边爬。绳子在那边,那可是敌人开枪射击能够得着的地方。 刚才中弹的左手臂在一个劲地流血,衣袖都红了。 他不敢爬到那边去,在这边洞口拨动草丛,同时伸出手去,想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马小宝回头看了一眼,大喊:“班长快一点,我掩护你。”说着往里边走了两步,将枪举过头上弹药箱,估摸着往里边进行压制扫射。 子弹在洞壁、弹药上打得叮噹乱响。 外面没有动静,向前进爬到洞口那一边,绳子却看不到。他探身用手去外面抓,什么也没有。这可不妙,不知道绳子离开边沿有多远。 “绳子!绳子!”他向外面大声叫喊。 “是班长!赶快把绳子移动过去,偏得远了。”向前进听到了这是在悬崖边上向下监视洞口的熊国庆在大喊大叫。悬崖顶上的人黎国柱正在等着,久久不见动静,突然又听到枪声,不晓得里面情况如何了,心中焦急,正要下来增援。这时候听到喊声,赶紧将绳子摆动,拿到洞口方向来。向前进看见了绳子,赶紧一抓,没抓住,又用手在洞口往左边挥动。同时打了个滚,到左边的敌人射击死角来。 绳子跟着他往左边移动,悬在洞口边。 “马小宝,赶快准备,我上去了。”向前进将枪挂在右肩上,用手抓住绳子,用左脚蹬地,移动身子,出了洞口。 第157页 左边的岔洞不知道有多深,里面还有多少人。看来敌人也是投鼠忌器,害怕弹药被炸毁?如果不是向前进让马小宝回身去找弹药,估计敌人是不会暴露开枪的。 看到向前进离开洞口已经有了好几秒,马小宝顺着洞壁飞快地跑着撤离。不飞快地跑不行了,身后爆破筒在嗤嗤冒烟。 他同时拉燃了四根爆破筒。 到了洞口,他看不到绳子,用手往外面悬崖壁上一摸,糟糕,什么也没有。 “绳子,绳子!”他在洞口几乎跳起脚来大喊。他一手仅仅抠住洞壁上一石缝,身子往外面探出去,偏头向上,焦急万分地大喊:“班长,绳子,绳子摆过来一点。” 洞里有两名敌人听到脚步声离开,趁机由成堆的弹药箱后面冲出来,一看地上有东西在燃烧,吓得汗都出来了,两人赶紧用脚去踩,拼命地踩。 “班长,绳子,绳子!” 向前进正在往上爬,垂头一看,绳子果然偏离了很远,马小宝一只手在那里空自乱抓,就是够不着。他赶紧将绳子用左脚尖钩过去,马小宝终于一手抓住,身子飞快地离开了洞口。 洞里敌人还在惊慌失措地忙乱着,一时间失去了理智。一个傢伙怎么也踩不灭那火星子,哇哇怪叫着。两人你一脚,我一脚,你踩你的,我踩我的,可能是太过慌乱,你又踩我的,我也帮你踩你的,有时候是互相踩中对方的脚背。一个敌人终于反应过来,弯腰捡起一根来,大叫一声,飞快地往外沖,想要扔出洞口去。 另一个还在那里死命地踩,越急越乱,怪叫着双脚乱跳。 出了洞口后,两人是顺着绳子往右边悬崖上爬。马小宝手脚并用,动作飞快,如猴子般敏捷,边爬边喊:“班长,往左边,赶快往左边。” 向前进右脚趾受伤,借不上力,好在左手的伤并不重,还能运用。但凭着两手力量,速度慢了许多。听到身后的马小宝大喊,赶紧用左脚蹬动石壁,身子往右边荡过去了一点。 马小宝脚下一空,身子已经被带动到了洞口,依旧在大喊:“左边!左边!” 那名拿着爆破筒飞跑出来的敌人突然看到了洞口正上方悬着一双脚,几下弹动就不见了。他的爆破筒还在冒烟呢,这个才是最要命的,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拼尽全力,就往洞口外一扔。爆破筒呼的飞出,往下落入浓雾中。巨大的响声、耀眼的闪光、黑糊糊的浓烟随之而起,紧接着一团浓烟封堵了洞口。 马小宝只感觉到巨大的冲击波向上升腾起,人一剎那间觉得很轻松,似乎要随之飘飞起来。裤管里都鼓满了气,热热的很惬意似的。 但他没有升起去,反而是手一松往下滑了下来,被浓烟遮住吞没了。 扔出爆破筒的那名傢伙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往外面沖。硝烟味很呛人,前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爆炸过后,上面的熊国庆、黎国柱都在为被浓烟吞没而不见了的马小宝大吃一惊,突然听到一声恐怖的惨叫,好像有人坠下悬崖了,两人都大喊起来:“马小宝!” 只有向前进知道马小宝还在绳子上,他停留了两秒钟,想要向下看清马小宝的动静。浓烟升起来,眼前迷雾一团,他只得大叫了一声:“马小宝,马小宝,你怎么样?”马小宝刚才好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手臂上突然之间使不上力。他往下滑了两三米,脚下踩着了洞口的边沿的一小块突出的石头,人才停住了。他一直都有个念头:“洞里就要爆炸了!”人一落脚,就拼力一蹬那石块,身子往左边摆。 突然轰然一声巨大而沉闷的炸响,整个洞壁都震抖起来,同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波呼啸而出,挟带着弹片、石子向着尚未完全将身子移动到左边洞壁去的他袭来。上面的人只看见洞口火光一闪,火舌伸出来五六尺长,同时喷出一股浓烟。马小宝只感觉到右半边身子仿佛如千百度高温灼烤,热气憋得他呼吸不顺。 必须赶快逃离,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念鼓舞着他,让他产生无穷力量。他两手死命抓住绳子,再度像猴子般往上爬。 此时整个悬崖都在抖动,洞口岩石开始崩塌往下掉落。 爬,爬,爬,只能拼尽全力往上爬! 要想求生的话,就不能停手。 爬爬爬! 向前进在往上爬,马小宝也在往上爬。两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向前进的右脚根本不能使大力,只能用大拇指头这边蹬动峭壁。他的两手肌肉绷紧,全身劲力集中,身子飞快地往上蹿动着。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楚,终于就要到悬崖顶端了。白色的浓雾和黑色的硝烟中他已经看清了悬崖上的几个战友的脸。大家全都向下伸着手,向他大喊着。但他什么也听不到,洞里的连环爆炸和呼啸而出的气浪的尖啸声淹没了一切。 很快,马小宝又追上了向前进,人已经在他的双脚下。 只有一米了。向前进距离悬崖顶端已经只有一米了。下面的洞口还没有被完全炸塌封堵,火苗子一次次地蹿出来,卷着舌头,突出浓烟,升上来。 “班长,快!伸手!把手伸上来给我们。”这是熊国庆在大喊。他跟黎国柱同时向下伸出手。向前进正要伸出一只手,突然感觉到绳子松动了一下,人在往下掉。 第158页 他大吼一声:“拉住绳子!后面的小树快受不住了,绳子!拉住绳子!” 他向悬崖峭壁上的三人大吼,一只右手迅速抓在了悬崖上。五个手指像是铁爪,死死地扣住岩石,以减轻绳子的承重。 “快抓住绳子!”马小宝也在大声吼叫着,他也明显地感觉到绳子在松动下滑,这可不是好事。 张力生刚才见这边响动太大,战友们焦急万分的喊叫声不断,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了,爬起来就赶往这里,看到情势危急,顾不得回去警戒,转身往后跑了两步,见草丛中有一块突起的石头,便飞快地躺倒在地上,双脚蹬住那石块,两手死死抓住绳子。绳子他手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熊国庆也倒在他身边,双脚蹬在他的脚背上,两人咬紧牙关,死死抓住绳子不放。 终于稳定住了。 黎国柱横着趴在他们前面,也用手来他们借力的那块突起的石块处找借力点,找不着,干脆抓住了一只脚,一手伸出给向前进的左手。 “用力!用力!右手!”黎国柱大喊。 上来了,向前进抓住悬崖边沿的右手指头几乎扣进岩石里,上身一点一点地往上升。“上来了,上来了!”看着他身子一点一点地继续往上,黎国柱兴奋地喊叫着。 终于,向前进的双膝跪在了陡峭的悬崖上,他的整个人几乎虚脱。 马小宝也上来了。熊国庆和张力生在不停地收拢绳子,马小宝上来得要容易些。 浓雾中下起了雨点子。雨点稀稀疏疏,落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停了下来。马小宝上了悬崖后,看着拉他上来的两个战友,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人有些晕乎。他的右半边身子一部分轻度灼伤,并被沙石等渗进皮肤,血糊糊的。他看着两人,往前一扑,人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把他拉上来!”熊国庆大汗淋漓,刚才拉绳子,跟张力生两人也是拼出了吃奶的力气。两人放下绳子,拉住马小宝的手,往上面拖。远离了悬崖,觉得安全过后,两人又赶紧分工,一人警戒,一人为马小宝施救。 刚才上来的敌人虽然被打退了,但是没有遭到全歼,这里还相当危险,没有安全可言。张力生过来之后,那里的警戒有了缺口,必须马上填补。拉上来马小宝,熊国庆拿起枪,就往那边小跑过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这里黎国柱爬起来,发现向前进左手臂通红,知道是受伤了,赶忙问道:“班长你的手怎么样?”向前进回答:“没事,被子弹反弹,搭上了,可能刮破了皮。”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首先用左脚迈出一步,跛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必须要表现出没事的样子,稳定军心,让大家不慌乱。现在冷静很重要,他知道大家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向心力的支撑。 一阵风吹过,雾气涌动,那边担任警戒的熊国庆回头看见他跛了,也喊了一声: “班长,你的脚?大黎,给班长看看!大家动作快一点!”他相隔大家并不远,可是刚才浓雾中他走过去时却看不到他了。现在这一阵风吹,大家才发现他还在旁边。 向前进又努力走了两步,到了悬崖上面一点过后,他再也走不动了,右脚指头疼痛钻心,手臂上的鲜血也在冒着热气往下流,他晓得情况不一般,尤其是脚指头,痛得让他受不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收回右脚,要脱鞋检查一下让他难以忍受的伤口。可是他脱不了,稍微一触动着受伤的趾头,便又是一阵钻心般疼痛,脸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我帮你!班长。”黎国柱跟上他,单腿跪地,用手为他松了鞋带,可还是不能将脚脱出来。看到向前进很难受,黎国柱说道:“班长,你忍一忍!”拔出匕首,为他挑破鞋帮子,沿着橡胶口划开。 鞋终于脱掉了,只见里面血肉模糊,几乎看不见脚的形状。因为一直运动,血还在像泉眼般一股一股地流。黎国柱看到那小脚指头下面一节白骨露出来,白森森的恐怖。他的手也早已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液。看着那血,他有些焦急地说:“止血带!止血带!他妈的止血带!我的止血带呢?” 黎国柱一边自语着,一边在自己的身上寻找止血带。 看到向前进的右脚小指头几乎被切掉了,只有一点皮连着,他觉得难以给他包扎不说,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向前进此时的痛苦。 向前进此时觉得疼痛钻心,忍无可忍。他偏头看着自己的脚指头,晓得保不住了,像是那一晚的那叫铁脚杆的军工般坐直身子要看:“我的脚指头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他看到血几乎是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黎国柱大喊道:“班长,你忍一忍,马上包扎,止血带,他妈的,我的止血带呢!” 他还在找止血带。 向前进已经痛得汗流满面,黎国柱一碰到伤口,向前进呻吟了一声,一咬牙,喊道:“黎国柱,就剩下了点皮,你帮个忙,干脆下手把它割掉再包扎。” “不行啊,班长!止血带,我找不到止血带,他妈的,来了,止血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包扎,放心,一点小伤,没什么事。忍着点!我开始包扎了。”他喃喃自语着。 向前进努力喘息一声:“黎国柱,拿刀给我,我自己来,把那点皮割掉,免得以后麻烦。”他依旧坐在草地上,惨白着脸。 第159页 此时他们的旁边张力生在喊:“班长,马小宝还没有醒,怎么办?可能是内伤,被爆破筒的冲击波炸的。班长,救救他!” 向前进回头说:“我知道!你别管那么多,用力给我捶胸口。捶了没有,生死由命,要死不能活,给我捶胸口,什么冲击波不冲击波,捶啊!” 张力生一直在给马小宝做人工呼吸,闻言扬起拳头,正要一拳头砸下,突然大叫起来:“好了,醒了,醒了!马小宝醒了,不用捶了!” 马小宝立起身来:“我被冲击波炸了,你还捶我?你不懂医理!”他咳嗽着说道。他的右半边身子现在已经是血糊糊的。 张力生一咧开嘴,笑起来:“我只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是班长叫我捶打的。你找他算帐去。”拿起枪来,往前面去加强熊国庆的警戒力量。 “马小宝,你怎么样?问你呢,能不能挺得住?张力生,带着他,你们先走,离开这里。黎国柱,你动作快一点,雾气散了的话大家都有危险。这里不能久留,快一点!越快越好!拿刀来,别他妈的磨蹭了,替我割掉那点皮。” “好的!忍着点!”黎国柱听他说得焦急,一手拿住那小趾头,往上提着,匕首轻轻一划,割掉了小趾头连着脚背的那点皮。 现在要好包扎多了。 “来吧!”向前进却还不知道,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准备长痛不如短痛,来个利索点的。“已经割掉了。”黎国柱将他那节趾头拿给他。 那是他身上的受之父母的肌肤骨肉。现在看上去,短短的一节,血糊糊的,已经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你扔了吧,留着干什么?”他的两手无助地往后支撑在草地上。 “是!”黎国柱随手将之抛下悬崖。那节血糊糊的脚指头在茫茫白雾中抛了个弧线,一闪就不见了。 马小宝还能走,他拿起枪,站了起来。看着向前进他们,他停住了,虽然现在先撤离要紧,但是他还不想走,拉动了好几下枪栓,那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你们先走,我跟班长随后就到。”黎国柱仰起头向他说。他还得要为向前进做包扎。“要走一起走!”马小宝再一次拉动了枪栓,等着。 “那你往前面去,跟他们一起,加强警戒,防止敌人上来。快一点,不要待在这里!我没事的。”向前进反脸向后望着他。 “是!”马小宝拿着枪,踩着倒伏的草丛,往前去了。 黎国柱为向前进包扎了后,搀扶起他,向着前面的小路过去。 “班长,你们几个先走,我留下来!”到了先过去警戒的人身边,熊国庆说。 “我们应该一起走!赶快撤离!”向前进不同意他单独留下,觉得那会很危险。 现在他不想留下任何人。 这不是讨论的时候,要走一起走,五个人拉开一定距离,迅速离开了这里,消失在了浓雾中。 作为侦察兵,这样子的与敌遭遇战是经常都会发生的,伤亡也经常都会有,所以没有人对刚才的情况有太多的惊慌后怕,大家都很镇定,相当有序地往山上撤离。当所有人借着浓雾潜回到出发时的潜伏地之后,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了。 绝岭上两边的敌人没有受到任何惊扰,大家的行动无声无息,在能见度相当低下的大雾中,想要发现到这些人的动静那是不可能的。前沿阵地上的敌我双方刚才是听到了山下有巨大的山体震动,连带上面的山头都抖动起来,但谁也不愿意冒险下山来察看。 不管怎么说,还好有这样的大雾,侦察兵们都非常感激。 这样子的大雾,不时还夹带着雨点,大家在草丛中往回行时,虽然浑身都湿透了,但没有暴露目标,这已是值得人万分高兴的事。到了潜伏点以后,向前进顾不得伤口疼痛,立即召集大家开了个临时的敌情分析会议。 考虑到敌人特工会加大对前沿的活动,再说所有人待在一个地方太不安全,于是一部分人被分派到岭下来担任分散警戒潜伏,岭上只留下了四个人。 岭上的人是两个在前沿观察的向前进和那个炮观员,另外两个是王宗宝和受了伤的马小宝,马小宝很可能得要转移到后方去。其余的都被派到岭下,加强预警。被分派到分散潜伏的一部分人趁着浓雾潜回到坐山雕那里,搞来了许多的地雷和手榴弹,在炮观潜伏地的绝岭周围加强了反偷袭布置。 下岭的人忙活了半天,埋设地雷,大胆地挖潜伏坑,到傍黑时候,一切都弄妥了,天又在浓雾中下起了雨。这一次雨点持续了好一阵,有二十分钟以上。 天气很冷。当岭下所有人重新潜伏下来后,就开始感受飢饿和寒冷带来的难受。岭上的向前进受伤的脚指头也在发着烧,并伴有一阵阵地灼痛。伤口在发炎,这可不是好事。他的一只脚就那样包裹着,穿不进鞋,也将有好一阵不能健步如飞了。轻伤不下火线,这是优秀军人的操守。他坚持在岭上潜伏观察,要尽到一个军人所能做到的一切。毕竟这是难得的一次打击敌人的机会,他不想有一点伤痛就打退堂鼓。怎么说呢,至少那不是一个真正军人的风范。 坚持,只要还能坚持,就不轻言放弃。 今儿这一整个大白天能见度都不好,浓雾瀰漫着不肯散去,他看不到什么,所有人,前线的敌我双方都看不到什么。 第160页 直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天色早早阴暗下来,看上去光线已经很黑了,雨点在刚才停了一阵,又紧密地下了起来,不免让人担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在擦黑时却渐渐小了,雾也开始慢慢散去。当下面河谷的村庄再一次出现在望远镜里的时候,向前进跟那个炮眼先生都惊呆了。仅仅一个白天的工夫,敌人不但将被炸毁的桥修复了,而且公路上停了大大小小一长列汽车。大炮、弹药、巡逻队、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的身影。那个被炮弹轰炸的半光秃的山坡上,敌军们居然全改造成地下式防御体系,只要再有半天的工夫就可以完工。这些人相当懂得利用大雾天气,对于曾经遭受过的打击,修复得非常快。 雨点还在下,稀稀疏疏,一忽儿又变大,淋在所有人的身上。敌人的巡逻队在河谷边加强着巡逻,来来去去,侦察兵想要再一次进入到那里已经不可能。 必须要再一次进行覆盖打击。现在只能靠他们进行呼叫。 “电台,电台!”炮眼先生回头低声喝道,慢慢转身,想要爬回去。 王宗宝拿着军毯过来了。 前面河谷里白雾在奔流,好像要在天黑尽以前找到归宿。不一会儿,村庄又一次出现在望远镜里,只见模模糊糊中,河岸边的敌人还在忙碌着搬运弹药,巡逻队在不停地来来去去。这些看到的景象只是一剎那间便又消失了,一阵风过,浓雾又瀰漫起来,视线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电台,电台,动作快一点!”炮眼先生在催促。 有一滴雨水落进向前进举着望远镜的右手衣袖里,那是从树叶片上落下来的雨滴。天空中不但白茫茫一片,大颗大颗的雨点也在一阵一阵地急促洒落着。 风里的雨点像是老天爷哭泣的眼泪,冷冰冰,一部分打在树叶上,一部分落进人的心里。大家都一动不动,静静地趴在隐蔽坑里艰难地熬着。 向前进浑身都湿透了,裹在雨衣里,冷得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右脚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身后的马小宝则开始在发烧。他受的伤相当重,今晚必须转移到后方医院去。等一会儿天黑,将有两个人先送他到后方坐山雕的地头,上军工的时候再运走他到战地医院里去养好伤再回来。 王宗宝爬过来了后趴在旁边问向前进的伤口怎么样了,痛不痛。向前进的右脚开始在发烧,毕竟有一个趾头不在了,战地上又没有好的医药,只能暂时止住血就不错了。好在天气不是很炎热,否则很容易感染化脓,三两天就溃烂开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向前进问马小宝怎么样了,王宗宝的脸上有一种忧心忡忡的模样。向前进知道马小宝一定受了较重的内伤,因为王宗宝说,他现在已经不能很清楚地说一句话,头烧得厉害。早上那一仗,马小宝已经拼尽了全力才爬回悬崖,如果不是他有一股蛮力,被爆破筒的冲击波击中,人就撒手掉下悬崖去摔个粉身碎骨了。向前进只感到自己的右脚部分在发烧,也许晚上或者明天,整条腿都会肿大发起烧来,进而整个人也一样。他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但是他必须得忍受着像现在这样的疼痛,慢慢地熬着,直到能顺利完成潜伏观察的任务。 这是他的职责,他不能放弃,他只不过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战场上这一点都称不上严重。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这是在跟战友们并肩作战,他不想弃大家而去。 所有人来到这里进行潜伏,监视下面的河谷,有着重要的目的。自7月份敌人的北光计划惨败,遭受重大损失以后,敌军们相对沉寂了一阵子,但进入九月份以来,他们又明显加强了军事上的部署,很显然是要将他们正在监视的那地方作为重要基地之一,准备着发起下一次大行动。 我们的情报是不会有错的,任何一个民族,都会有叛徒和姦人,出卖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无疑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叛徒,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敌人的计划,所以警惕起来,提高了预警。但也许是我们的侦察人员渗透到敌人境内,从他们的调动情况、集结方向等来判断的。也许潜伏任务完成后,他们就会渗入到敌境内去捉一个大官什么的来,让其泄露点什么,则更能让敌人放弃以后的计划,大家可以相对平静下来,过一点安稳日子。他有时候又有这样的一个念头,最好能够将他们的领导人干掉,推翻他们的反动霸权主义政府。不过想起来那也未免太容易了些,事实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像这样在这里躲藏着,悄悄地偷窥敌人军事基地,随时呼叫打击也是一种破坏性很大的打击,可以让敌人丧失较大的元气,丧失短期作战进攻的能力。 炮观员亲自用三床湿漉漉的军毯捂着头脸,躲在里面呼叫重炮打击。 王宗宝看不到向前进脸上的痛苦表情,但知道他是在装着没事。他想减轻点他的痛苦,就又问他要不要烟,说可以像炮眼先生那样躲在军毯里面来几口。向前进摇摇头,伤口现在对他来说真的还没什么苦痛,但以后就不知道了。只要止住血,消炎措施得当,理应没什么大问题。他叫王宗宝注意听着,判断有没有声音从军毯里发出来。 打仗,有时候是一种无聊的事情,敌我双方很多时候也都是在做着无聊的事,甚至是愚蠢的事。明知道危险,也不得不为之。 第161页 现在呼叫炮兵打击的地方,敌人曾经在一天前遭受过炮兵致命的饱和式远程攻击,为何他们还要坚守不放弃呢?那些大大小小的车辆,不停地运载着弹药和修建工事材料,也许是要把那里修建成一个坚固的桥头堡,作为永久的据点? 看来他们来这里是对了,不管怎么说,能够及时发现到有价值的目标,是他们的目的。虽然幸运了一点,但也并不幸运,大伙儿都是在拼命,冒着生命危险的。 向前进看着炮眼先生躲在军毯里,他只听到一点含混不清的闷闷的声音,这很好,不用担心暴露。他想只要再过一阵子,敌人的所有辛苦努力都将白费,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搞的伪装工事?这可不晓得了,没法亲自到那里去验证。 炮兵和步兵的侦察员在昨天炮击过后被敌人巡逻追击,已经不可能再一次重返狼穴,发现并指示目标。但只要敌人愿意修整,我们的炮观员很多,随时随地都在进行着观测,我们的打击火炮也有的是。 现在向前进趴在地上的隐蔽坑里,在又一个夜晚来临之前,在静静地等待着。 王宗宝也在等待着,两人一时间都没有什么事可做,相互望着,相互看到对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因为好长时间都没有理发了,鬍子也没有刮,向前进看到王宗宝的尊容有一点滑稽,他的唇上两撇鬍子很醒目,脸上也有些泥。尤其头发好久都没有理,王宗宝的脸部变得很窄小。 “王哥!你怎么样,天气太他妈的冷了。”向前进突然轻轻地问了一句。 “这天气是很冷,下着雨。”王宗宝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向前进看着王宗宝在雨衣里挪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炮眼先生一眼。 炮眼先生已经揭开军毯,从里面露头出来了,长长地呼了口气,可能憋闷住了。 他叫王宗宝把他的军毯拿过去。 大家都知道炮袭很快就要开始了,全都等待着。王宗宝突然又轻轻说了句话: “班长,你看今晚军工会不会再上来?天气太不好了,夜晚什么也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军工们很苦的,不容易啊。也许会来的吧!你等什么?”向前进将地上的右脚抬高了一点,放到左脚上去。他感觉到一股热气顺着脚踝传下来,很快就又没有了。他的伤口开始发烧了。 “我想要写一封信给他们带回去。”王宗宝说着,轻轻往回退。 炮眼先生抬起腕,将手錶凑近眼前,看了看时间,自语着说:“应该开始了,好好的上几道大菜吧,让他们管够吃饱。天要黑了,晚上可能会下大雨。向班长,不如你先休息一下。你听,来了,来了……” 呼叫过后不久,沉闷的雷声终于开始响了起来。炮袭开始了,无数的大小口径不同的重炮开始了发言,恍如大地回春,那种惊天动地的声音,让前线的军人们听来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 此时听到那种声音时与其说是一种紧张和兴奋,倒不如说是一种难得的激动,或者说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不是随便用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那是生命的轮回,是生死的代价。 这声音让人感慨,让人生发出对生命的一种留恋。大家都不知道仗要打到何时才能结束,生死的冒险何时才是个了结。 季节的轮回是有表徵的,如在冬日的寒夜里听到了隆隆雷声,人们总是会莫名地想到春天就要来临。春天是令人嚮往的季节,但现下即将来临的季节不是春天,耳朵里听来的隆隆之响动也不是真正的雷声,那是催魂夺命的炮弹啊。只要还有这种如同滚滚雷声的重炮打击,就知道敌人还没有灰飞烟灭,一切都还得要残酷无情地进行下去,面对敌人依旧还得要手下无情。流血、牺牲还得要继续下去,直到战事有一天真正结束,两国边民又开始往来如初。 战斗,大家在两国还没有平息战事之前就还得要进行下去,生命的冒险还得要继续下去,至于吃苦受罪那就更不用说了。 轰隆隆……轰隆隆…… 所有人都静静地倾听着,整个前线的敌我双方都没有任何的其他动作。此时除了那种轰隆隆的沉闷的雷声,就好像再也没有了人类的活动。冬天即将来临,冬天过去,就是春天。春天……隆隆的雷声,实在是让所有人嚮往不已,想到那焕发的生命。 大家在岭上,炮击弹着点在傍晚的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只是那样听着,甚而下面的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打击的是哪儿。但有一点很值得大家警惕,山下的特工一定还会上来,这样的浓雾天气随时都有可能摸到大家眼皮底下。所以所有人都在静听中等待,等待敌人的偷袭,等待逼不得已的反击。 此时敌人开始反炮袭,双方的炮弹相互在空中对射,进行渗透纵深打击。到天黑尽时,相互间对前沿阵地的零星炮袭也开始了。 这是在发泄,敌我的炮兵们相互将火气倾泻在一线步兵阵地上。他们身后的阵地也遭到了敌军的炮袭。炮弹崩落的碎石块不时落到岭上来。 两边敌人的阵地上也传来巨大的重炮爆炸声,尤其左边的爆炸,五十米的距离,浓雾中不断闪现着亮光。 大地在不停地震动发抖,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天摇地动的结束。 第162页 炮袭一直持续了很久,到最后零零星星,将近十点来钟才完全停下来。 未完 尊敬的读者:首先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支持。 本书的格调是高昂激情的,绝非低沉灰暗,绝不会让你伤心惨目。我写的只是战士,一群披上征衣,在战火硝烟中拿起武器,奋勇冲锋,为了家国,不惜牺牲的热血青年。并尽力展现他们质朴无华的“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情怀。 主角为何叫向前进这个名字呢?军人嘛,面对强敌,只能向前进,而不能向后退! 我想,向前进代表的应该是一种精神吧,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么简单,是有点深意的。 故事才是个开始,一切都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展现,心急的朋友,但请少安毋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