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冢》 第1页 [恐怖灵异] 《丽冢》作者:井上三尺【完结】 文案 小姑娘误入神怪聚居的“太阴”府。 此地鱼龙混杂,光怪陆离。 少男少女互相帮助,一个勇敢,一个聪明。 [ms十六岁算早恋,教坏小同学?不要学习他们……] 看死人与活人的生死之恋。 身体是少年,心智已是三十六岁的大叔,泡上十六岁小mm。 好吧,我承认,简介看起来不像,但这故事其实很正统-__-bbb 内容标籤: 灵异神怪 主角:明阿又 ┃ 配角:杨朝烟 ┃ 其它:丽冢 伏击 狼虎谷,踞虎狼地。峻岭崇山,满目森然。危崖障壁,如戈似戟,气象肃杀,无不令异乡过客悚栗。近年屡闻怪异事,峡下飞鸟竟绝迹。蔓草丛生,荒冢盈野。昔日频起烽烟,不乏枭雄埋骨,啼血之恨未尽。狼咆虎哮,遂罕有人至。 阿又打个呵欠,略有困意。自午后至此,到夕阳西下,通齐州的山路依旧毫无动静。飞天夜叉皆秘于树冠,彼此嗫嚅私语,颇为不耐。盘坐在左的飞僵,绿眸白鬃,目露凶光。它嘴里咀嚼一根大腿骨,啧啧有声。他耳里听着,心生厌恶,掉手赏那怪物一巴掌,喝道:“吐出来!” 夜叉畏缩片刻,努起嘴,“扑”地将东西吐出,重新蜷体蛰伏在侧。正当此际,车轮辚辚,六匹快马三辆大车自西向驰来。他朝下观望,头一辆和末一辆都极为寻常。中间一乘却漆了红漆,很是堂皇,大不像普通人家的坐驾。他揣度,这便是今天要等的人。于是拈弓搭箭,照准那匹栗色马,当头一箭。矢若流星,这畜生顿时长嘶一声,仆倒在地。 一骑受创,其余的难以为继。马车颠得几颠,撞上道旁雪松。下边的人,方寸大乱。只听有人嚷道,“有贼!”。前后两车勒马止步,有二三十人,做扈从打扮,手持刀剑跳下地。虽临险地,倒也不惧,只团团护住红漆的大车。 阿又厉声呼啸,夹道侍伏的怪物,倾巢而出,朝他们扑去。飞僵力大如熊,性好嗜血,非雷击不灭。那些人绝没料到遭遇的居然不是强盗,而是鬼怪。顷刻之间,骇然变色。他隐在树梢,接连放箭,撂倒为首四人。 不过,他们确实勇悍。其余的泯不畏死,执刃齐上,与夜叉斗做一团。然则,哪里会是对手。没多大功夫,死的死,伤的伤,躺了一地。不是断臂就是残腿,惨嚎兀自不绝于耳。飞僵惩凶性,大啖其肉,将内脏扯得到处都是。要不是他喝止,早已尸骨无存了。两头白毛怪物,似乎还不尽兴。齐齐将那辆马车扛起,又猛地望地下一淬。车子轰然塌掉半边。他耳力好,似乎听到车内有个女子惊叫了一声。 少年有点意外,经年来这条路上已经少有人敢孤身犯险。外头管狼虎谷琵琶岭叫做斩首山谷。他替将军捕获血食也有十年时间。怎么还会有人这样不信邪,偏要拿性命做儿戏呢?想到这里,他驱退夜叉,收起长弓,走到车前。竹帘内影影绰绰有个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吸一口气,将手伸向前。甫一碰到车门,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当面飞来。少年躲闪不及。那东西蜷爪便抓,抓得他双颊鲜血淋漓。车内人趁乱拔足狂奔。飞天夜叉张牙舞爪截住去路。那女子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尖叫一声,不敢动了。阿又揪下脸上的白猫,这才看清她相貌。原来还是个年方及笄的小姑娘。 她退了两步,涩声道:“你想怎么样?” 阿又略为失望,说道,“我想这样。”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欺近身,在她后脖子上一敲。小姑娘没防备,中招倒地,晕了过去。 他向夜叉吩咐道,“收拾收拾,活的带走。” 怪物们得令,各自分头行动,井然有序。肢解的肢解,扛尸的扛尸,将马车付之一炬。顷刻之间,黑烟滚滚。少年单膝跪地,俯身察看。女孩呼吸匀称,没有受伤。她衣着华丽,披金戴玉,芙蓉如面,柳叶似眉,口含朱丹。纵然未及长成,但已现娟丽。明阿又出了会儿神,心想,要是妹妹还活着,大概该到这样的年纪了。他这么一转念,就不大忍心下手。 沉吟片刻,少年下了狠心,抽出匕首。忽然磷光闪闪。飞僵见了,忙不迭匍匐在地。只见林中钻出十几名青衫白袖的垂髫侍女,手提纱笼,徐徐行来。后边跟了一乘轿子,没有人抬,浮在空中,自行移动。瞧着好不诡异。阿又不敢怠慢,转身跪倒,手里偷偷抹了一把泥,涂在那姑娘脸上。 轿子到得跟前,凝住不动。里头有个女子慵懒娇媚的声音,询道:“阿又何在?” 少年垂首回答,“恭迎夫人鸾驾。” “听说你捉到一个小丫头。我那里少人差遣,你将她脸抬起来我瞧瞧。” 他轻轻提起小姑娘头发。这时候,她脸上泥污满布,且有溃烂疮疤,十分难看。轿里人看了,反而点点头,仿佛很满意,随即吩咐带走。少年将她身躯一提,撂在肩头,犹如扛了口面口袋相似。后头随驾的怪物,赶着马匹,前拉后推,皆驰离山径。 地下暗红色一滩血渍,正渐渐没入愈见浓重的树影。很快,银蟾将出,谁也想不到这山谷中,曾经有场惨烈的剧斗。 少年自狐裘中取出银针,掷在地下,喊声:“开!” 第2页 原本茂密的树林,缩地移山,树木退在左右两侧,让出一条大路。尽头断崖,从中一裂为二,如同门扉般轰然开启。后面直入云端的城池巍然耸立,上书“太阴府”三个大字。城门绞索吊起,少年打头,其余尾随其后迳入城中。断崖缓缓合拢,依旧还原成光滑如镜的峭壁。 山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布置格局倒像是仿长安所建。也有人私下称之为“小长安”。只不过,较之长安,风光迥异。这座山中城池以地河贯道,十方通津。廊桥飞架于市,纵横交错,几如迷宫。先有街市,人声鼎沸,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骏溪两替,五坊左右。既有酒肉飘香,不乏丝竹盈耳。钓篷船艇,时时出没于烟波。及至入中城后,眼界更开,高楼渐增,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既有碧睛红髯的胡人,也有人身畜首的妖怪。或老或少、或美或丑,相貌不类常人,不一而足。阿又早已经见怪不怪。 人们见到轿子,纷纷让路,不敢以目视之。少年执礼甚恭,直将夫人送到宅邸。远远抬头望去,好一栋接天攘日的琼楼华宇。共三十三层,犹胜三十三天。匾额上两个烫金的大字——“清凉”。外面飞檐画栋,富丽堂皇,里头嶙峋怪石,曲径通幽。呼为小长安内章台翘楚,诚不为过。阳台上,优伶歌姬迎来送往。等到吐蕊夫人落轿后,少年才招招手,呼来一位倚门卖俏的女郎。那女郎年纪已过双十,衣着红衫,嘴里叼了杆水烟。 她看到阿又背上背的姑娘后,冷冷道:“这么难看,我们可不收。” 明阿又将小女孩抱下来,交给随从,向她说道:“不是叫她入行,夫人要个使唤丫头。在你这里暂放两天,等我调教好了,就送走。” 红衫女郎待要走近,又闻到一股血腥味。她蹙起眉,捏着鼻子,斥道:“以后在外头办完事,别上我这儿来。脏死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他低声问道,“老头子回来没有?” 女郎拿手暗暗一指,丢个眼色,“正等你过去呢。他气色不好,你仔细着罢。” 少年略点了点头,拢起狐裘,朝内走去。 清凉殿顶上五层,向来不准轻造。持刀剑的侍卫,身披金甲,神威凛凛。每隔十步,必定有人随伺在侧。像飞天夜叉这种骯脏的精怪,被逐到护城河下水牢之中。如若不是阿又清楚底细,大概会将这里当做皇宫大内。如此戒备森严,小心翼翼,除开皇亲贵戚,公侯将相,谁又能有如此排场? 只听里头有个苍老冷峻的声音,说道:“进来。” 明阿又这才启扉而入。 犹记当年草上飞, 铁衣着尽着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独倚阑干看落晖。 这首诗直接题在粉壁上。虽未署名,但少年一眼就认出将军的笔迹,不禁心内唏嘘。前两句笔力苍劲,隐隐有些剑气,纵横淋漓,直迫眉睫。后转折之间,魄力不减。只于末尾一句,无论词句还是落笔均有惫态。绝不类先前的恣意狂放。将军人在纱屏后,几上卷宗堆积如山。背后高悬龙泉宝剑,除此之外,房间中别无他物。显得空空荡荡。 他掷下笔墨,投在画屏上的影子略微动得一动。“有什么斩获?” 明阿又恭恭敬敬地回答,“二十三人,死伤各减一半。还有个丫头,被夫人要走了。” 他将手一挥,道:“城内情形如何?” 少年不敢隐瞒,只好说道,“盗宝之人纠集余党,累月之中三次攻城。现在山下扎营,似乎来意不善。” 那人“喔”了一声,沉吟半晌。既未表示生气,也未表示赞许。过了会儿,将军才漫不经心吩咐道,“我走之后,这里群龙无首,事事都要交给你办。你往返奔波,兼顾不来。从今往后,外面的事不要管,我会另外派人。这段时间给我呆在清凉殿。哪里也不要去。” 他听罢,脸色一变,知道这分明是对自己起了疑忌。这人城府极深,猜忌心重。且孤傲不群,不纳劝谏。如若辩解,非但无异反而有害。 那将军又道,“夫人那边小心伺候,如有差错,我不饶你。下去罢!” 少年无奈,只好诺诺而退。走到门前时,屏后人忽然启口,“我知你心有不甘。你是聪明人,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太阴府是将军的地界,既不属山魅管,又不属精灵辖。前后方圆七百里,不通天不入地。收四方游魂野鬼,花精柳怪。西通兖、郓两州,东抵泰山,拥阴兵近万人众,兴怪异则十载有余。府界内,将军的话有如圣令,他要谁活谁就活,要谁死谁就死。要谁掌权谁就掌权,要谁失势谁就失势。因此,不啻于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明阿又在太阴府内,可算将军左膀右臂,颇受倚重。不说风光无限,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实权。便是将军的宠妾吐蕊夫人,也要敬他三分。如今一朝失宠,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虽说在这里,类似事情并不少见,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有人风光就有人落魄。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次倒霉的会是他。所谓树大招风,此话一点也不错。昔日,少年为将军清除异己,树敌甚多。亲他的居少,惧他的居多,所以大不得人心。如今,就连清凉殿的下等使唤佣人,见了面,似乎也不类平日里的笑脸逢迎。 第3页 “宝锦,拿酒来。”阿又高声喝道。 那日的红装女郎“呸”了一口,颇为不耐,道:“喝死你拉倒!” 言罢,只听一阵女子娇笑,玉手挥弦,莺声裂帛,下流小调不绝于耳。等得半晌,却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少年心道,当日我得势时,待你们也算不错。现在这脸色,变得未免太快了些吧?他正然烦躁时,哪知却有人门也不敲,便大大咧咧闯将入内。 花名叫做宝锦的美貌女郎,二话不说,把他胳膊一拉,恼恨道:“你可给我惹的麻烦。还记得不记得五天前放在这儿的丫头?” 他“啊”一声,问道:“她怎么了?” “她快死了!你马上给我领走,总不能死在这里。不然客人不嫌犯忌讳么?” 要不是有人提醒,少年还真把这档子事忘到脑后去了。原来那小姑娘性情刚烈,自从到这里,便开始绝食。不吃不喝已经几天时间。宝锦眼看这么下去终不是办法。少年随她下到西厢,果然见她躺在地下,桌子上饭菜未动,一副面无人色的样子。 小姑娘瞧他进来,情不自禁将肩膀一缩,脸上略过几分惧意。 明阿又道,“为什么不吃东西?” 她毫不搭理,转过头去。少年不由得微微冷笑,说道:“我看你死不了。骨头硬的男人我见多了,女人连一个都没有。” 她哼了半声,仍不答言,脸上却有怒容。 他双手抱胸,悠然道:“小姑娘,你不敢看我,莫不是在怕我?” “我怕你什么!”她说着,坐起身来,“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既然你不怕,那么我问你,我杀了那么多护送你的人。就算他们不是你的亲朋好友,总是为你丧命。你不能替他们报仇,对不对得起人家?” 小姑娘想了一想,倒还聪明,摇了摇头。 “那么你要是死了,谁还能替他们报仇? 她又沉吟片刻,再摇了摇头,似乎若有所悟。 明阿又接着说道:“你死了以后,别说报仇的机会,连眼泪也不会有人为你流半滴。你的父母家人更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她犹豫了半盏茶功夫,终于长长嘆息。少年见她似乎略有悔意,松了口气,俯身将托盘望前一推。 说时迟,那时快,白光一闪,一柄一尺来长精光闪闪的匕首插进胸口,直没至柄。那姑娘一击得手,倒是怔了一怔,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少年也是活该自己疏忽大意,全没料到她会促起发难。血渍顷刻间浸透皂衫。 谁知阿又却皱一皱眉,反手一拔,任那伤口流血,似乎浑不在意。“真有你的,这件衣服可刚刚洗过。” 这回轮到小姑娘脸色发白,她先是惊愕,尔后不禁惧怕起来,颤声说道:“你……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太阴府内这些男女老少,除了你之外,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说罢,他瞅了眼匕首,上面刻着“杨朝烟”三个篆字。“你姓杨?” 他将匕首轻轻掷到地板上,笑道:“另外,用这种方法是杀不了我的。” 那姑娘目瞪口呆。 少年闭上门,偷偷对等在一旁的宝锦嘱咐,“打明天起,派她去伙房做事。” 宝锦拿指头朝他一戳,嫣然笑道,“怎么又不怜香惜玉了?” 这真是座怪异的城池。 杨朝烟浸在冷水里的手被冻得通红,指甲寸寸断裂。她这边一刻不停洗盘子,更多杯盘碗盏正从头上斜开的方孔中滑进来。小姑娘抹了抹额角,觉得三天里几乎把三辈子该干的活全干了。饶是如此,每天照旧给人呼来喝去,拳打脚踢,没有半分好脸色看。她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唤,自起床到晌午,连口水都没喝。想到这里,不由叫人生气,便将抹布狠狠一摔。可是,她想撂下不做,脏盘子并不会自己减少。没多大功夫,便堆得如同小山一样高。小姑娘瞧着眼晕,有气无力靠坐到窗边。 天空中各式各样的东西飞来飞去。有时候是祥光、有时候是云朵、有时候是草龙。甚至连长了两对翅膀的猞猁,和三个脑袋的狮子都出现过。头一天,杨朝烟就曾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天上。足有半个时辰,才被人一巴掌拍醒。至于这座城市中往来之人,那就更加稀奇。她被使唤到厢房中的时候,要么迎头撞上牛头人身的官人。不然就是人面狐尾的戏子。有的尚通人言,有的却只讲兽语。她自问从前大江南北去过不少地方,也不算孤陋寡闻。这一次,若将此番遭际说予人听,只怕谁都不肯相信。虚妄荒诞,莫过于此。 清凉殿中有女有男,女的亦分三六九等,各司其职。好像烟花巷内的秦楼楚馆一般,个个浓妆艷抹,能歌善舞。成日家都能听到射覆行令、琵琶争春,热闹非凡。惟独当日里见到的,那个身披狐裘腰悬青锋的少年,却再无影踪。杨朝烟心想:我总不能真在这儿呆下去。得找个机会跑了才好。然则,怎么跑,望哪儿跑,却全无主意。 想到这里,她打个寒噤,摸了摸脸上溃烂的伤口。那一日山路之上遇险,血淋淋的一幕,如今仍是历历在目。 厨娘才从楼上下来,看她又在发呆,拿手指狠狠一戳,喝道:“没见过你这样眼中不放事的。一日里倒有大半日在神游。半点灵醒劲都没有,真不知道夫人瞧上你哪一点?” 第4页 说罢,也不等小姑娘回嘴,便将手里食盒塞到她怀内,吩咐道,“送到五楼东边第二间厢房,快去!” 杨朝烟无奈提了酒饭,上得楼来。及至厢房外,刚要敲门。只听走廊里忽然有人连连尖叫,尔后,一阵呼喝喧譁。“砰”的一声,有扇门扉轰然倒下。小姑娘不由得回头张望,哪知有人猛地向怀内撞来。她手内的盘盘碗碗淬了个干净。 一时间,各处各房炸了锅。楼上楼下,饮酒的、划拳的、唱曲的人,乱做一团。杨朝烟不知究里,一骨碌爬起身,跑到楼梯转角的栏杆旁。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嘴里嘟嘟囔囔。隐约闻得有个女子惨呼。 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披头散发,脸上妆容一塌糊涂。颊上还有道细细血丝。她琵琶扔在一旁,琴弦已断。少女委顿在地,神色又是惊怕,又是气恼。她盯着那满地狼籍的房间,似乎正同什么人对峙。杨朝烟好生奇怪,屋内明明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会传出男人的声音? 那男子厉声喝道,“清凉殿好大派头,如你这样一个寻常歌姬也要狗眼看人么?把你们管事的给我叫出来!” 宝锦见他指名道姓,忙排众而出,道:“阁下有什么话只管沖我说。不必大动干戈。” “好,那我问你,我次次来,给钱打赏可比人少过?” 宝锦摇头说道:“没有。” “我可有赊帐不还?可有搅过你的局?” “也没有。” “那她怎么就敢叫我等上两个时辰,还避而不见。我亲给她斟酒,她敢不喝?我来捧她的场,那是给她面子。她这样,莫非瞧我不起?” 女郎“喔”了一声,侧头问道:“香蝉,有这事吗?” 那少女脸上发红,蹙起眉头,说道:“我着了风寒,早起迟了,确是不该。可是他……他却扬言不与我善罢甘休。” 宝锦自知理亏,断然喝住,“这叫什么话,你……” 她话音未落,那少女脸色骤变。杨朝烟闪眼之间,只觉有个小白影子一晃而过,转瞬即逝。再看香蝉,居然手捂胸口扑倒在地。她用手抠喉咙,仿佛想把什么东西呕出来。然而吐了半晌,只吐出一滩苦水。少女尖声号叫,手捧小腹,浑身抽搐,仿佛疼痛难当。 男子的声音这时却从肚里传来,“此刻求我,已然迟了。” 原来镇定自如的宝锦,这时也失了主张。待要开言劝阻,人家哪里肯听。看热闹的更不将一个陪酒女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只顾瞧好戏,谁又会淌这趟浑水?杨朝烟耳朵里听着她一声声凄切的叫唤,心里十分难受。她天生有些侠义心肠,看到有人平白受欺负,便会愤愤不平。更何况旁边人嘻嘻哈哈不当回事,连一个表示同情的人也没有。 杨朝烟脑筋转得快,眉头一动,计上心来。她忽然扬声说道:“你这么藏头露尾,躲在别人肚子里不敢见人,还算个大男人吗?” 她一开声,周围人人侧目,好像看稀奇一般。小姑娘在扶手上一撑,漂漂亮亮翻身落地。大家看这丫头虽然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有胆量挺身而出,都颇出意料之外。一时间,满场鸦雀无声。 那男人冷笑几声,“我是男人,不过不是什么‘大’男人。况且,男人又怎样?无论男人女人,既然是来花钱快活,就不能受此羞辱。” 小姑娘在对面席地而坐,神态落落大方,道,“喔,你是觉得受羞辱了。这好办,我们打个赌吧。要是我赢了,我替这漂亮姐姐把酒喝下去,咱们就算两清。阁下便既往不咎,成不成?这样,你也算大人大量,又不算失了面子。” 肚内男子沉吟不绝。姑娘怕他不应,又激了一激,“你要这么忌惮我一个小女子,那自然不必应承。不然就是丢了两次面子,要受双倍的羞辱。” 说着,比了个“二”字,两只雪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她本就生得娇俏可人,这么一来,更是让人忍俊不禁。再厉害的客人,被她这么一搅和,也有些哑然失笑。 那人果然呵呵一笑,说道,“你要和我赌什么?” 此一问,正中下怀。杨朝烟更不等他会意,立刻顺势说道,“就赌我不用动手坐在这里,能让你从她肚子里出来。你看,这是你让我出的题目。可不许反悔。咱们要赌就赌这个,别的都没甚意思,我可不赌。” 这大话出口,别说是那客人,就是旁人也甚是纳闷。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是厣鬼上身,那也要画符针刺,大做法事,才可遣走。更甭提是跑进人家的肚子里。除非开膛剖腹,否则有什么法子?她竟然说得如此轻松。但看起来又大不像个有法力的人。那男子万分好奇,倒要瞧瞧她如何兑现。 杨朝烟闭目凝神。大家见她端然盘膝,正襟危坐,都道是敛息施法。于是谁也不吱声。哪知等啊等啊,大半柱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却未有半点动静。 那男子实在不耐烦,忍不住催道,“喂,你倒是来呀?” 姑娘缓缓吐了一口长气,颇为无奈的轻轻摇头,答道:“哎呀,真是太对不住。今天日子不对。” “何谓日子不对?” “五行有相生相剋之理,阴阳有相辅相成之道。便是一日里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气场也都不同。今天的气场么……是阳胜阴衰。我的法术只怕不能灵验。” 第5页 男人“哈”了一声,笑道:“不能就不能,不要找藉口。” 杨朝烟冷冷答道:“我不过是不能施法叫你出来,但我却能让你站在外头,不动你一根毫毛,将你搬到这位姐姐腹中。依这时辰当能灵验。若要你出来,那得再等上几个时辰。你要肯等,我就奉陪。” 那人心想,从内出外和从外入内又有什么分别?何况要再枯坐一个时辰大无必要。没准就是这丫头在胡诌,用的缓兵之计。他若不肯耐烦耗着,这事儿就算带过去了。可偏偏这人好较真,于是喝道:“也罢,我就出来,看你有什么能为。张口!” 名叫香蝉的女子急忙张嘴。只见一个一指来高,身着白衫,四肢眉目俱全的小小人儿,从她嘴里一跃而出,落在桌上。小姑娘吃了一惊,凑近再瞧。他做公子打扮,手内持了把摺扇。虽说是真小,可是神态潇洒,气宇轩昂,直让人忍不住要叫好。小人沖她点首为礼,微微一笑。倒是杨朝烟看得呆了,没回过神,心想:难怪方才你说自己不是“大”男人,果然小得可以! 白衣公子向她说道,“丫头,我出来了,你做法吧。看你怎么把我变进去。” 杨朝烟掩了嘴,不由得笑道,“你看,这不是自己出来了么?我可没有动过手。是你输啦!” 男子一愕,周围人恍然大悟,立刻哄堂大笑。他也深为佩服这姑娘才思敏捷,急智百出,亦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你可真是聪明,我很喜欢。咱们不妨来喝上一杯。” 果然有人将酒杯一字摆开。酒具各两套,一套是从小至大十只碗。最小的不过是寻常大,最大的则满满一海。那白衫公子自有十只照比例缩小的小碗,好不有趣。 他倒豪爽,举杯说道,“我先干为敬。” 杨朝烟鼻子里刚闻到酒味,就觉得较之从前在家里喝过的,要厉烈得多。琥珀颜色,倾之挂碗,实乃上品。小姑娘才不畏惧,仗着自己平素量大,一口气喝下来。直喝到第二轮,脸赛胭脂,已经有些摇晃。她呼出一口热气,却见那公子浑不在意,又向自己举杯道:“要能喝完这一回,我便交你这个朋友。” 她不好却人盛情,将酒送到嘴边,往下一灌。顿时耳内轰鸣,眼前一黑,“咕咚”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杨朝烟生平第一次醉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待到醒来时,已经深夜,繁星漫天。她揉揉眼,坐起身,觉得有东西硌得慌。回手一摸,竟是块小巧玲珑的鸡血石。这玩意可不是她戴的,便问道:“这是谁的石头?” 没料到平日对她不理不睬的姑娘们,此刻个个围拢来。这个说,你今天好胆量,救了我们香蝉一命。那个说,你可交了好运,那小人儿地位甚尊,是勾漏家宗主玄机娘娘的嫡系子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反把她夸得不知所措。 宝锦远远向她一笑,说道:“那石头是人家送给你的。收在身边放好了,可是样贵重的宝贝。” 她说贵重,杨朝烟翻来覆去没看出哪里贵重。像这样的石头,寻常她都不屑戴。不过既然是礼物,理当收好。于是小心翼翼放入怀内。 小姑娘道:“我不舒服,想透一透气。” 说着走到窗边,伸出头颅,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正当此时,外头忽起几声雷鸣般的炮响。宝锦脸色一变,叫道不好。接着号声、锣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向下一望,地上人影晃动,到处沸沸扬扬。她好奇心重,探出身子,朝下看去。没多大功夫,但见一片铁甲,色做金银,光芒闪烁。当先一骑白马驰过,后面人头涌动,旌旗猎猎。实有铁马兵戈,道不尽万千的杀伐气象。虽然事起仓促,军队阵容却十分齐整。那位领头将军更是镇定自若,凛然有神。刀未出鞘已经隐隐听闻铿锵有声。 西北边红芒万丈,浓烟滚滚,直烧得碧宵起霞。一声尖锐长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擦着琉璃瓦翻滚落下。房子顿时摇晃。众人吓得四散奔逃,皆向楼下抢去。 宝锦大声命令:“不要慌乱,贴着墙走,都去地窖躲藏!” 说罢,将杨朝烟一揪,指了个方向,道,“别瞧热闹了,快跑——” 承她指点,小姑娘也跟着人流逃去。可是拥拥嚷嚷的人实在太多,都堵在楼梯口。堂上接连几番震动,灰泥砖瓦簌簌下落。她见势不妙,向左一闪,一根柱子轰然倒下,把栏杆砸塌。那些人便如同饺子下锅,扑通扑通跌落。杨朝烟面前无路,脚下离地有着十来丈高,哪敢乱动?她正彷徨无计,忽然有人从后头把她嘴巴一捂。两手夹起,拖入厢房。 房中漆黑,没有烛火。小姑娘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不知是敌是友。她挣了两下挣不脱,索性张口便咬。对方果然吃痛松手,在她耳畔轻轻说道,“别嚷,是我。” 杨朝烟不禁一怔。这不正是那个多日未曾再谋面的少年么? (未完待续) 窃宝 外头哀哭求救、瓦倾壁颓。好好一座太阴府,转眼之间被践踏得风光尽逝。屋内却是一片寂静,惟有尘土不断落在两个人头脸之上。明阿又打了个喷嚏。 幸好谁也看不见谁,小姑娘脸上涨得通红,尴尬得不得了。杨朝烟觉得鼻子里一股皮草浅浅的清香,还有松针古怪的刺鼻味道,很是好闻。虽然心里想起开,可是感觉舒舒服服懒洋洋的,身躯竟然不听使唤。 第6页 阿又手指在她唇上移开寸许,说道:“不要乱叫乱跑,我就放开你。” 她连忙点头。待到少年当真放手以后,杨朝烟一骨碌跳起,跑到窗口大喊:“来人哪,救命啊!有淫贼——” 少年好不烦恼,翻手将她敲晕过去。 明阿又横抱小姑娘,推开窗扇,纵身跃出。虽然他自己身材本就削瘦,又抱了个人,但步法却还轻灵。他在屋顶上纵得几纵,朝那远离喧嚣的地方遁走。此刻,将军率军出战,只怕有得一拼。其他人更是人人自危。因此,谁也没在意他俩人的去向。 绕过五株垂杨柳,过白河,复入里弄。这条窄巷逼仄,前后有古玩字画店铺无数。他向例是走得惯熟,转得几转,在一家不怎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明阿又从门缝朝内望,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想是都出外避难去了。这座城池中修有五个大地窖,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而预备。他倒省事,于是推门闯入。来到后头房舍之中,将小姑娘放至塌上,朝她喷了一口凉水。杨朝烟醒转过来,坐起身,四下一望,不明所以。 明阿又也不同她废话,立刻道:“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偷一样东西,我就把你放走。” 小姑娘丝毫不信,摇头说道:“你的本事比我可强得多。你都拿不到的,我能帮什么忙?” “你是帮不了忙,但我想借你手上那块石头用一用。” 她在怀里摸出白衫公子赠的鸡血石,道:“我看它也很平常,没什么出奇的。” “这不是普通石头,是把能开天下锁孔的钥匙。昨天同你斗酒的小人儿,他们是个宗族,名叫勾漏更,甚擅奇术。因为生性酷爱金银珠宝,又有偷盗之癖,所以富可敌国。你手里的鸡血石,是他们自己炼出来的宝贝,举世罕有。那人送给你,可算十分瞧得起你了。” 小姑娘听罢,有些高兴,将东西收起。问道:“那你想让我帮忙偷什么?” “先说肯不肯答应罢?” 杨朝烟本也别无选择,只得颔首。“我答应。不过你说过的话,可别反悔。” 阿又伸出手掌,淡淡说道:“君子一言。” 小姑娘在他手心重重一拍,“快马一鞭。” 两个人互击三掌为誓。明阿又站起身,把门窗关闭,将衣柜推过去,顶在门上。她见对方如此慎重警惕,倒也不便多嘴多舌。少年将墙上一幅字画掀开,在后面壁板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敲了十来下。只听咯吱咯吱一阵乱响,隔板翻开,露出三个高大的书柜。上面布满尘埃,显是好久没有被人动过。柜内塞满陈年的字画,堆积如山。明阿又数了数,踮起脚尖自头顶上抽了一幅出来,摊在地下。 他说道,“你来看看,我们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那幅宽阔画卷中,初时,什么痕迹都没有。杨朝烟凝神再看,片刻后,墨渍从下透出,房舍瓦宇渐渐清晰。原来画的是座废弃园林。阿又踩在纸上,闭起眼睛。只听轻轻“啵”的一声,人就不见了。杨朝烟诧异不止,房子里空空如也。 有个细微声音,自脚下传来。“跟我来。” 定睛一瞧,他变成了画里一个小墨点,正沖自己招手呢。小姑娘这才明白,学他的样子,站了上去。耳边的风呼呼响了一阵,再睁开眼,果然立在园子大门前。 少年认真吩咐道,“等会儿我没叫你说话,千万别开口。这里凶险得很,稍有舛错,我们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立在一段罗墙之下。明阿又携了她手跳壁而入。但见那座废园:池塘水枯,鱼虾烂死,亭台倾塌,引霜埋雪。至于道路更是遍布蓬蒿,苍苔上阶。落叶萧瑟,荼縻架败,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凋坏。到处一片死气沉沉的凄凉景致。 少年在前,小姑娘在后,二人蹑手蹑脚顺□匆匆入内。阿又步伐极快,脚步连半点声息也无。杨朝烟跟不上他,不多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她刚想开口呼唤,猛然想起少年的嘱咐,生生把到嘴边的话语咽下。她略微换了口气。再抬头时,明阿又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不见踪影。这下,姑娘心中一慌,紧赶几步。可是四下望去,哪里有人?她绕了几圈,觉得眼前事物好不熟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景物竟然一模一样,再也辨不清方向。 杨朝烟心念急转,想道:他既然说凶险,必定有些机关埋伏。我不知道关窍,如果乱闯,很可能会送掉性命。他等会儿发现我没跟上,定会回头来找。不如就等等好了。想到这里,稍稍心安。 寒夜风凉,小姑娘打了几个寒噤。她没注意到,池塘水面正晕开涟漪。荒草也由于轻微地动而摇摆。那动静开始不甚大,好似远在天边。抹眼之间,有个庞然大物一闪而没。杨朝烟退了两步。天际挂着一钩下弦月,哪有什么黑影?她暗笑自己胆小,被那少年两句话就吓得草木皆兵。正转念,后脖子上又痒又凉。杨朝烟信手一挥,颊上有个湿润绵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她回头一瞧: 原来是张脸—— 那人飘在半空中,身上□,肌肤惨灰,形同骷髅。最要命的是,脸上没有眼鼻,只有一大两小三张嘴。她十指箕张,朝小姑娘抓下。 第7页 杨朝菸头皮发紧,调头就跑。没跑几步,前面竹子后头,绕出两个白花花的东西。小姑娘只得向左一闪。这一闪,正撞在草丛里窜出的鬼怪身上。她大叫一声,被那怪喷出的白雾惑住,不能动弹。 闻到生人气味的丑尸蜂涌而出。小姑娘屏住呼吸,但见她们身躯轻如柳絮,动作却快似黄雀。张张白脸游来游去。她们虽不说话,却是能哭。而且耳内听来尤为悽惨。那东西哭一下,她心头便猛跳一下。待得哭了十来声,小姑娘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一般。 一双枯手,望她腋下摸去。那张脸口喷冷雾,缓缓近逼,舌做青紫,足有三尺来长。杨朝烟躲也不能躲,藏也不能藏。 她怀内忽然一热,那鬼怪的手闪电般缩回去,猛起里弹开。小姑娘顿感寒意稍释,左手摸向口袋里的石头。果然,鸡血石内红芒流转,丑尸纷纷退避,似乎不愿意被它照住。她将石头高举,头顶上的鬼物更加不敢拢前。 小姑娘与她们对峙,心想:不知道他听到刚才那声呼救没有? 有具丑尸看她分神,以为有机可趁,忽然俯冲,便要将小姑娘掠走。只听一声轻喝,银针自她发髻射入,前额射出。“铮”的一响,犹如抚琴相似。那怪失了准头,扎手扎脚摔进草丛,化做几丝青烟,转瞬烟消云散。明阿又像只鹰隼般,跃下地来。 杨朝烟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怎么才来!” 少年无暇答言,拿肩膀将她挤开,正对上丑尸吐的冷烟。明阿又微微一笑,反将那口雾气对面一喷。鬼魅犹如堕入冰窟,沉身落下,摔个粉碎。少年并不惧怕这类蛊惑人的伎俩。怪物见势不妙,竟也不敢恋战,都向西北逃去。他明知西北有守门人接应,岂肯容它们自在逃脱?左手连挥四下,银针密如细雨。挨着的,不是给钉在树梢,就是魂飞魄散。小姑娘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足下腾空。原来明阿又恐她再度逢敌,一把将她拎起,跳上半空。 杨朝烟觉得脚下有风流动,哗啦啦响个不住。四周竹影憧憧,朝后掠去。两人就如同飞鸟投林,在其中穿梭自如,好不自在。可是,阿又终因负了一人,总离那漏网的怪物仅差半步之遥。 小姑娘听他呼吸渐渐紊乱,知道少年后继乏力。她伸出手,够得一够。这一下,碰到了肌肤。丑尸着忙,瞬息之间,便慢了半拍。 少年一声轻啸,右手顺手一捋,掌中抓了把竹叶。绿叶激射而出,一中额头,一中咽喉,一中胸口。那怪连呜咽也来不及,“咚”的弹进灌木林中。 两人双双落地。杨朝烟一熘小跑,到得码头之上。背后传来阵阵低吟,沉重绵长,荡人心魄。待到回望时,有个灰色的巨影在移动。 她吃了一惊,道:“那是什么?” 少年示意她噤声,悄言道,“是山精。这会儿还没巡过来呢,别叫它瞧见。” 小姑娘胸口砰砰直跳,这座废园处处透着古怪,与繁花似锦的太阴府格格不入。既然设了重重机关,又派这么多精灵把守,想必他要偷的东西一定很了不得。 一叶扁舟泊在湖岸。舟子上立了位摇撸的老头子。小姑娘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个木塑。不过身形眉眼与真人一般无二。少年在他身上摆布几下,木头人款转腰身,手臂摆动,摇起桨来。杨朝烟觉得稀奇,便绕着那木头人琢磨个不住。 园中假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乘船却也有个一盏茶功夫才到对岸。明阿又也是苦恼。他从前潜入这里,没有到过对岸。所以后头有什么机关埋伏,自己可一概不知了。 小姑娘并不晓得有多少凶险,反倒自在。她东瞅西瞅,发觉湖面微有涟漪,于是拿手搅水。有个狭长的躯体划浪而过。 她揉揉眼,不禁说道:“湖里有人……” 话音未落,那东西破水而出。如同一只飞鱼。它整个身子鳞片雪亮,分明是鱼,却有张人脸。眼睛没有眼睑,色做银灰,直令人作呕。等第一只鱼人落下后,原本伺伏在船艇四周的,统统跃出湖来,约有百只之多。剎那间,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看他们磨牙霍霍,目露凶光,显然心怀不善。杨朝烟不敢扶在船侧,紧挨阿又坐下。少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白瓷缸。将缸上封泥揭开,一股恶臭沖人鼻端。小姑娘忙捏紧鼻子。但见里头飞出一只又一只麻雀。这些麻雀四散开,刚一离船,立刻被鱼人叼住,拖进水内。涌上前的怪鱼犹如分食的鲨鱼一般,将鸟儿扯得四分五裂。模样好不惨酷。顿时,扁舟旁的水被染得鲜红。 杨朝烟不想看,捂住眼睛,双肩微微颤抖,“是什么怪物?” “不是怪物,是太阴主人生前杀死的俘虏。他大概觉得把魂灵放归阴司未免太便宜了。所以才囚在这里,替他守门。” “怎会如此凶野?” “要是你也十年没吃过东西,就能明白他们的感受了。” 小姑娘眉毛一动,说道:“那我宁可不要知道。” 两人话未说完,船已然靠岸。他们过了水榭,直奔楼阁。少年把前殿大门推开,里头黑黢黢一片,蛛网挂梁,空空荡荡,没甚看头。上二楼转至回廊,在拐角处,阿又微觉有恙。 他身形一顿,低喝道:“别动。” 第8页 杨朝烟一愕,地下果然有铃铛,串在那瞧不见的细丝之上。她听人说,这个叫做串地锦,会机括的高手日常拿来防贼用。此时,两人的脚都已不知不觉踏入陷阱当中。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五个假人从门后咯吱咯吱走了出来。个个都如真人大小,手中兵器,各不相同。 “你怎么样?”她其实是想问,你能不能对付。可是一着急,脱口说成你怎么样。 阿又殊无把握,只得答道,“我命不好。” 他长剑出鞘,隐有锋芒,却不外泄。形状别致,无分毫邪异,实则锐不可挡。 小姑娘还算有眼力价,认得出处:“欧冶子的‘纯钩’!” 明阿又虽有利刃在手,其实不好施展。其一,人偶外裹几寸厚的泥胚,内包黄铜,铜上镀金。其二,他两人身处回廊之上,别说脚下不能移动。便能移动,这里逼仄狭窄,照样没做手脚处。想来想去,想不到破解的办法。惟一庆幸的是,因为路窄,六个假人只能两个两个上来。先上的两个,一执双刀,一执电光锤。 少年拿定主意: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凡是人造物件,总有个把总弦的命门所在。现下看不出来,只好险中求胜。 两具假人脚下装有车轱辘。待滚到跟前来,挥臂朝二人扑去。 阿又的剑后发先至,在刀身上一点,双刀荡开。顺手架住砸向小姑娘的铁锤。他叫道:“拔我的弓箭!” 她将背囊里的长弓抽出,可哪有功夫搭箭?况且,那箭本也射不进去。小姑娘将物就物,拿弓向对手迎上去。八角电光锤何等沉重。她这一迎,“当”了一声,几乎没摔倒。 一招未尽,一招又至。这铜铸假人动作竟似飞梭,既占得先机,后头的招数接踵而至。小姑娘对拆了十来招。她本练过两手,只是年幼,力气不济而已。仗着灵巧,倒也能遮架。那人偶虽然刀枪不入,终究输在蠢笨,不能临敌机变。 只见人偶双臂一振,铁锤当头砸下。杨朝烟纤腰一矮,闪过头一记。第二招不敢容它使全。长弓自中门长驱直入,戳中下巴。以小姑娘这份准狠,即使手上劲力未使足,也非得颚骨脱臼不可。然则,假人毫不介意。她猛地心生一计,将手腕一放,再望起里一勒。居然把人偶脑袋套住。 杨朝烟索性将长弓弓弦拧得几拧。原来弓比锤长,两人臂长来去相差也不太多。如此一来,制得它难以上前。双锤无论怎么挥舞全然落空。 她扣住对手,急道:“快砍它——” 明阿又回头一瞧,险些没笑死,刷刷两剑,将锤柄削断。 杨朝烟缓过一口气,才有余裕细观他二人较量。看那小子使剑,果然齐整,颇有风度。便是三五个人偶齐攻,只怕也游刃有余。只是长剑每次划在对方身上,最多拉道口子,不能伤它分毫。人偶臂肘上,已经密密麻麻满布划痕。 杨朝烟想:这样下去可不是招,人有累的时候,偶人的后力却不会间断。她眼光掠过地下。两个大铁疙瘩滚来滚去,砸出一个大坑。 小姑娘忽然灵光一闪:是了,假人身躯愚笨。如果丢进湖里一定立刻沉底。方才光想着怎么应对它。全没想到其实木头栏杆远比铜铁好对付得多。 她向少年喝道,“把栏杆砍断。” 阿又聪明,立刻省悟。他架开双刀,反手一剑,木栅噼出个大豁口。持锤的人偶靠外,最先站立不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他在刀背上一引,一夺,轻轻巧巧便把对手摔入湖中。 他侧身避过蜈蚣鞭。假人哪知脚下已然坍塌,依然紧逼前来。跟着踩了个空。明阿又眼明手快,抓住另一个的长戟,顺势一送,但听“扑通”一声,如同一块大石头相似。 最后一个偶人,手上没有兵器。胸口活板门向外一翻,露出几排上弦弩箭。少年吃了一惊,顾不上招呼,把小姑娘头颅一按,将她抱住。顷刻间,他左半边身躯如同刺猬。这时候,那假人若上前挥手噼下,两人就得惨死当场。哪知,发过暗器后,它不动弹了。原来那偶人就造成只发一轮弩箭的样式。 杨朝烟在鬼门关前走个来回,惊魂未定。 少年把身躯抖了抖,将弩箭抖落在地。他半边脸完好,另外半张脸却血流如注,仿似厉鬼。明阿又胡乱一抹,打趣道:“怎么样?刺激罢?” 小姑娘脸色煞白,道:“刺激?迟早有咱们的性命陪着哪。” 他二人解开束缚,径直上楼。三楼上只有一间库房。门口是个黄铜狮子的别子,并无锁头。小姑娘没太在意,想要推门。谁知狮子居然双目圆睁,向她咬去。还好缩得快,没给咬住。 铜狮子头盯着他们,目光灼灼,说道:“口令。” 少年示意把石头拿出来。鸡血石在它面前晃了几晃。那狮子眼皮耷拉,没一会儿便昏睡过去。两人这才进门。 室内自下而上,摆有千八百个灵牌,皆为黑漆金字,数也数不清。 杨朝烟好不失望,“原来你不是要偷宝贝。” “谁跟你说我要偷宝贝?” 小姑娘笑道:“没人说过,我这么想想罢了。你若要做梁上君子,反倒好得很。所谓见者有份,我也好跟着发财。” 少年仰脖子环视一周,纵身跃上横樑。樑上果然放着一个梨花木匣子,已经积满灰土,显是许久没人碰过。他将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下,开了开来。顿时,室内被一层蓝色光芒罩住。只见盒子中央放着一块透亮的石英。 第9页 明阿又神情十分复杂,缓缓说道:“也可以说它是件宝物。其实,它就是……” 说着,便想取出。哪知那玩意儿好像焊在底座上,分毫未动。少年脚下一软,地面塌陷,竟如流沙。左右两边原本靠墙的石狮子,忽然弹跳起来。阿又背向它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双肩发紧,被挤在中间。狮子认准盗宝者,一个咬左臂,一个咬右臂。他狂吼一声,运力摔去。然则,如何能够摔得开? 这里的机关是一环套一环,牵一发而动全局。石狮子方有动静,锁头上的铜狮立刻警醒,厉啸起来。它一叫唤,院子那头的巨大山精马上就会朝这里奔。包括将军麾下的上殿武士,也会倾巢出动。纵是狡兔,焉能逃脱? 杨朝烟上前想助他一把。她掰了几下,如同蜻蜓撼柱,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疾道,“用我的剑砍它脑袋。” 她一愣,忽然退开,脸上表情甚是奇怪。阿又见她不动,问道:“怎么?” 小姑娘偏过头,眯起眼睛,眨了两下,“我干嘛要救你?我们本来就是敌人。” 少年看她不像是说笑,心下一沉。没想到,她看着天真灿漫,花花肠子倒是不少。“你想逃跑?”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退到门边。 明阿又知道,她要跑了,自己这跟头算栽定了,疾道:“别忘了,我们三下击掌为誓。” 她倒不含糊,坦然答言:“首先,我不怕天打雷噼。其次,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说完,她的头缩进门板后面。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没走多远,又跑了回来。“刚才忘了一件事。” 伸手把他宝剑摘下,捧在手中,道:“反正你用不上,不如我拿走,还能物尽其用。你就不必谢我了。” 这真是是可忍,塾不可忍。少年咬着牙道:“阁下实在客气。” 杨朝烟看他生气,不禁巧笑倩兮,凑过去望他右颊上轻轻啄了一下,笑道:“对不起啦。” 交代完后,小姑娘转身出门。这次果然再没回头。 竹林顶端,绿浪翻滚,被碰折的枝叶堕入泥泞。一个毛烘烘的庞然大物,高几愈塔,两只猩目吐放豪光。它四肢冗长,面目可憎,弯腰驼背,身形佝偻。踏过的地方,下陷成坑。一路闯来,将路上花草踩得七零八落。纵是到得池塘跟前,也未停步,耸身一跳,水花溅起竟有丈二高,不过淹到腰间罢了。 明阿又徒劳的挣得两挣,心知胳膊是不能要了。他深吸一口气,狠下心肠,将肩膀松垂。少年运力一拧。骨头“喀”的脆响,生生折为两段。他忍着剧痛,望外扯拉,自己将夹在石缝中的手扯脱下来。这一来,是仿效壮士断腕。可是生拉硬拽远比斩下双手要难过得多。阿又眼前一阵晃悠,几乎站不住。 他想道:手可不能留在这里。少年闭上双目,微微凝神,将口内银针吹入石狮脚下的小孔之中。那三寸长银针化做一只白虫,钻了进去。没多大功夫,它身上裂如蛛网。明阿又抬脚一踹,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另一只亦是依法炮制。他将残肢踢到角落,使了个隐身法,秘住行迹。 果然,窗户向内推开,两只巨蟒般粗细的手指伸入,各处探了探。一只眼睛悬在窗外,扫视一通。明阿又屏住呼吸。 过得良久,那怪未觉有异,房前屋后绕了三圈,最后朝南面寻去。 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太阴府内,战事已经平息。将军凯旋而归,众人夹道出迎,城内乱闹闹一片。 宝锦楼上楼下跑了三趟,就是不见杨朝烟踪影。她不死心,又从西厢开始,大小房间重搜一遍。搜到明阿又的雅间内时,只见里头有个人影子。 宝锦将门一拉,唤道:“你见没见到……” 她话音未落,不禁花容失色。只见少年的白狐裘上淋淋漓漓沾满鲜血,半卧在地,面如白纸。旁边扔着两截断臂。宝锦忙把房门一闭,反扣起来。 她恼恨道:“天杀的,又去干那宗掉脑袋的勾当了!” 阿又失血太多,起不了身,只得躺着说道:“别叫老头子瞧见我这样。柜子里有针线,你快去拿。” 女郎翻出针线盒,将他手臂对准地方一托。然后拈线穿针。怎奈双手发抖,穿了几次穿不进去。 明阿又轻轻说道,“用不着害怕,我跑出来时没给人瞧见。” 宝锦小心翼翼把骨头接起,皮肉缝好。虽然伤得厉害,擦干血迹后用衣服掩盖,倒也不大能看出来。她手法灵活,显是做得惯熟。 她冷冷说道:“这件事我迟早要给你捅出去。反正我不说,他们也会把你逮住。” 明阿又想也不想便道:“不会的,你喜欢我。” 宝锦听了此话,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少年满不在乎,微微一笑。 女人狠狠瞪着他道:“你是个混蛋!” 对于杨朝烟逃走的事,明阿又一点也不着急。他在太阴府住了十年,还没听说过有人能逃出去。 少年虽然体质特异,别于常人。可是双臂断而续接,总有几日不得灵便。所幸并没见将军有何动静。他传令重整庙堂,昼夜加紧各处巡防。对于有人潜入内殿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不放在心上。明阿又既然没有后顾之忧,乐得清静。只是宝锦自从上次以后,再不同他搭话,总是冷眼以对。少年深知她脾气,虽然个性高傲,辞锋犀利,其实心软,所以不与她计较。 第10页 这时节,满城街市上瀰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道。宛若天降火雨一般,满目疮痍。瓦上地下,坑坑洼洼,窟窿大小不一,皆有灼烧过的痕迹。看来敌人越来越聪明了,知道近处交手讨不着便宜。且狼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于是用上了火药。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关窍所在,致令无功而返。 又等两日,麻痹渐消,明阿又活动活动手腕,已然痊可。他寻思差不多该去把兵器要回来了。不然,自己混迹江湖这些年,栽在一个丫头手上,未免不大讲得过去。挑了一天艷阳高照,没跟人招呼,出殿阁,一路寻来。估量大约杨朝烟没胆量走前门,必定是奔城南的侧门而走。那里不是向山,而是向野,且寒芜空阔,渺无人烟。住了许多飞僵和地老鼠精,都不属太阴府管辖。还有一只有能耐的精怪,平日与将军鸿书通好,为比邻而居。 荒漠满目尽萧条。地上未有苍翠,只有荆棘乱坟成堆,活木早朽。地下孔洞如织,便是每走几步,都能瞧见数个大若婴孩头颅的洞穴。 阿又脚边土壤活动,鼓起大包。顶上开一孔,一个小黑人儿“嗖”的窜将出来。只见,他个头不过少年一半高,矮矮肥肥,吊白三角眼,两腮尖利。模样甚是滑稽。 矮人手中绰一桿长枪,指着明阿又鼻子,断喝:“来者通名!” 他拿手按下枪尖,道:“你不认得我么?” 那黑脸矮子细细一瞧,吃了一惊,“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你们这儿?” 那人一听,两手一拍,道声:“哎呀,果真是打你们府上偷跑出来的。我说你怎么今天才来?这几日可把我们哥们儿折腾得够呛,快同我去瞧瞧罢!” 说着,扯了他袖子,两人并肩奔去。 别瞧这小矮人手短腿短,跑起路来却一点不慢。疾行了约莫有半里左右,远远听到有人吵嚷。但见荒野上有棵光秃秃的大白树。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地老鼠精。他们持着十几根长枪木棍,朝树枝乱捅。树上那人身法轻盈,手内仗剑,跳来跃去,削折不少兵刃。底下人逮她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明阿又看了半晌,奇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黑脸侏儒答道,“那一日,我们巡山,看见这小姑娘在门口乱走,也不知她什么来历。于是上前相询。一听说是从你们太阴府逃出来的,急忙拦住。正想把她遣送回去,哪知她就发了凶性,拿剑斩伤我们十几个兄弟。断手的断手,折足的折足,好没道理!后来看看情势不妙,一路熘到这里,上了树去。算算相峙已三日有余,她非但不下来,反而削坏许多兵刃。咱哥们怕苦了她那口利器,谁也不敢上树,只好团团围住。” 正说到此,只见为首两人交头接耳议论一阵。尔后发一声喊,顿时,二十多个侏儒扑将上来,抱住树干猛啃。老鼠牙齿何等厉害,不多大功夫啃出一个缺口。白树支撑不住,渐渐倾斜。小姑娘立足不稳,晃得几晃,眼见摇摇欲坠。底下人拉起一张大网,似要瓮中捉鳖。 “咔啦啦”一阵响,大树轰然倒塌。杨朝烟惊呼,紧紧抱住一根树枝。明阿又自人丛中窜出,双手朝上一托,那棵树竟然叫他稳稳托住。他一手把住树干,另一只手解下腰间软鞭套甩,不偏不倚正套住小姑娘的腰身。她轻轻巧巧跳落在地,宝剑“纯钩”已被阿又顺势夺走。少年放手,树干这才倾倒。众人一哄而上,便要动武。小姑娘见势不妙,闪在少年身后。 方才领路的侏儒说道,“大少爷,你不必护着。今天这桩事,无论如何不能善了。这丫头得罪我们事小,刺伤我们族内长老事大。如今老爷子身负重伤,这里弟兄,哪一个能饶得了她?” 明阿又皱起眉头,问道:“你真把人家砍伤了?” 杨朝烟其实心中不忿,原本不是她先动手。且人家围攻上来,刀剑总不长眼,但求杀出重围,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可她性情光明磊落,心想自己做的事,总不能带累别人。 旁人见她颔首不语,愈发出言不逊。这个说要杀了替长老报仇,那个说杀了太便宜,要零零碎碎折磨受苦。众人料想不过是个出逃的婢女,就是杀了,太阴府大约也不会派人上门找麻烦。少年颇为烦恼,一边自己理亏在先,另一边也是不想得罪人。然而,把小姑娘独自撇下似乎也不像话。纵然她阴过自己一回,但无论怎么说,之前帮自己在先。见死不救未免太不仗义。 杨朝烟沉吟一会儿,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各位,小女子行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伤了老人家,又带累你们在此相峙许久。先向大家赔个礼。” 说着,恭恭敬敬向他们拜了一拜。侏儒们见她居然肯自承其责,都大出意料之外。为首一人怒道,“光赔礼就完了?” “当然没完,要是赔礼管用,那还要衙门干什么?”她嫣然一笑,说道:“既然我失手刺伤老爷子,我便负责将他医好。倘若他老人家大难得以不死,我虽有错,也可功过两抵,你看如何?” 那人挠了挠头,有些迟疑的道:“那你……你医术怎样?” “不敢说有起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对付刀创剑伤总是绰绰有余。” 第11页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侏儒却将信将疑。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她先诊一诊再说。原来地老鼠修炼成精,并不惯久居于此,且道行浅薄。之中自然连一个通医术的都没有。其实他们本来皮糙肉厚,就是受伤,也少有伤重不治的情况。可是事不凑巧,小姑娘使的“纯钩”,实在厉害,断人首级如同切菜,又是专擅克制鬼怪之物。所以这才闯下祸来。少年看她神色自信,似乎颇有把握。 众人拥着他二人回洞府,怕她使诈,所以看得十分严密。他们走到一片乱坟岗上,绕了几个圈,终于在一块青石墓碑前停下。那领路的肥胖侏儒将墓碑一掰,坟前露出一个孔洞。从此处钻入,匍匐而行一小段路,里头豁然开朗。 没想到地上景物破败,地下却有如此一番福地洞天。对面桃林一片,微有清风徐来,小溪蜿蜒,凉爽自在。朱门绣户,颇不俗陋。过大门,入内阁,后边几厢耳房。有数人的呻吟从里传来。想必就是当日伤于剑下的侏儒。杨朝烟听他们叫声悽惨,心下就有些不忍。他们穿过回廊,过了三重门,才到得卧室。只见有个鬚发尽白的老头躺在塌上,胸口和右臂缠着厚厚绷带。他双目紧闭,神智不清,出气多于入气,嘴唇蠕蠕而动,也不知说些什么。床头站了几个丫鬟婆子,都暗自饮泣。 杨朝烟来到床前,将他脉搏一搭。众人围绕在侧,均屏住呼吸,不敢吱声。小姑娘闭目想了一想,将老头儿衣服揭开。胸口那一处剑伤虽然刺得深,所幸没伤到心脉。加上他肌肉癒合很快,已好了一小半,无甚大碍。又在手臂上查看,把绷带撕下,里头糊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膏药。 她拿鼻子一嗅,道:“这外敷的药膏倒是没用错。只不过老人家当时不慎滑倒,伤了筋骨。你们不会接骨,所以外伤看似癒合,其实里头却一塌糊涂。我得将接错的地方折断,重新接过……” 话音未落,那老人似是觉察到有人,微微张开眼睛。一见是她,立刻双目圆睁,全身筛糠般哆嗦个不住。 他喉咙里荷荷怪响,指向小姑娘,颤巍巍的道:“你……你……你……” 忽然,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未完待续) 密谋 一名黑脸矮子见此情形,急得大叫。扯住杨朝烟就要拼命。明阿又听那老者咽喉中连连闷响,料想是上升的血痰堵住气管。忙扶他坐起,用双手在胸腔上运力轻控数下。果然,老头子嘴一张,“哇”的吐出一口淤血。 血痰既出,他脸色顿时大为缓和。侏儒这才撒开手,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小姑娘神色稍定,看看病人无恙,松了口气。 她向阿又低声道:“我要给老爷子施针,麻烦把你的银针借我几枚。” 说罢,长袖轻舒,手指连点几下。这几下认穴、打穴一气呵成,神闲气定。明阿又心中贊了声好,瞧她像是得过高明人指教。杨朝烟在手臂上连下数针。她小心翼翼将接错的臂骨重新正位,上夹板绑定,再敷药。又开了张补血安神的方子,吩咐他们早晚各煎一服。不出半月,当能大好。果然,那老者不再疼痛呻吟,没多大功夫就沉睡过去。 侏儒们瞧她三下两下手到病除,脸色也比方才好看得多了。又有人说,被砍伤躺在外间的十几个兄弟,也要诊治一下。杨朝烟欣然应允,一一看视一番。年纪较轻的地老鼠精,体魄强健。小姑娘上了几副止血镇痛的刀创药,嘱咐各人静养三日。如此一来,本是件坏事,可是众人反倒因她这番做法而颇存好感。大家心中高兴,在外边凉亭中摆酒款待。杨朝烟虽然年轻,可是酒量甚好,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她脾气爽朗,落落大方,又爱逗趣。将一众粗鲁汉子,竟说得前仰后合。这一趟下来,直从午后喝到深夜方才罢休。小姑娘微微有些头晕,四下一望,亭外东倒西歪睡了一地。少年却人影不见。 小姑娘不禁纳闷,这人怎么喝到一半就跑了?莫非还为上次偷剑的事生气? 她独自一人向外寻来。穿花过柳,到得溪边。只见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然吹笛。乐声清脆悦耳,仿佛泉水叮咚,夕照枫林。又如冬日暖阳,沁人心脾。小姑娘陶陶然,于是立住不动,生怕扰了他的雅兴。 笛音跳跃,忽然一转,没有了柔媚婉转,变得活泼跳脱。仿佛蝴蝶穿花,又如蜻蜓点水,令听者不禁也跟着开心起来。岂料好景不长,乐声吁吁数下,转而低沉下去,似乎乌云满布,雷雨将至。杨朝烟呼吸一窒,情绪不禁随着起伏跌宕。那笛音猛地上扬,骤然拔高,却是悽厉恐怖,诡异之至,叫人胆寒。过得片刻,但闻金戈铁马,狼烟四起。乐音铿锵冷峻,杀机侍伏。吹到这里剎然而止,小姑娘正心醉神迷,忽然感到茫然若失。 阿又将笛子袖入怀内,冷冷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杨朝烟见他已经发现自己,只得走到身后,指了指石头上的空位,道:“我能不能坐下?” 少年一哂,反问道:“我说不行你会不会听?” 她跳上石头,挨着阿又坐下,双膝微屈。一时间,两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会儿,少年转头问道,“你医术不错,是跟谁学的?” 小姑娘却不直接回答,她说道:“你的笛子也吹得不错,又是跟谁学的?” 第12页 “跟我爹。” “我也一样。”说到这里,她眼睑下垂,“可惜他没来得急全都传我。我学会的,不过十成里的一成而已。” “令尊他……” “他不在了,当初华州为逆贼所破时,我父母双亲殁于乱军之中。” 明阿又一怔,道:“我听说原来淮南一带,有位弃官不做的太守杨怀书,颇负盛名。若是富豪乡绅,官宦人家找他,非千金不见。若是平头百姓则分文不取。” 杨朝烟听他夸赞自己父亲,不禁露出欢喜的神色。她点点头,说道:“我爹原本是洛阳太守。但他秉性耿直,洁身自好,因此被人排挤,一再贬谪,愤而挂官。他在少年时候,曾经得过一位异人传授,精通医理。于是便在淮水两岸设青庐,立志悬壶济世。时值那年瘟疫大发,他救了不少人,自然也包括驻守潼关一带的兵丁将领。后来叛军日炽,进逼广陵,九月渡淮,继而攻打潼关……” 说到这里,她长长嘆了口气,睫毛颤了一颤,摇头道:“我爹虽然当时已然辞官不做。但他那个性情,却是万万不肯逃走避难。他和我娘都留在华州,雇了辆车将我送去姨妈家。临走时,我问他为什么不逃。他却说,‘我留下不是为朝廷效力。只是不能眼看满城百姓惨遭荼毒。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该做些事情。’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了华州沦陷,我爹力战而亡的消息。” “他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行医得来的银钱,全都救济穷人了。什么财产也没给我留下。不过,却给我留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明阿又问道,“那是什么?” “是骨气。”杨朝烟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他教会了我,一个人可以不要性命,但是必须要有骨气。在逆境中挫而不折,悲而不伤。能进能退,能屈能伸,行于当行之时,止于当止之际,方为丈夫本色。” 少年目光与她相接,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的眼神起初很冷漠,似乎不为所动。之后,渐渐浮现出温暖,仿佛被阳光融化的坚冰,嘴角泛起笑意,说道:“可你不是大丈夫。” “是不是,不是决于一个人的性别,而是决于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他深以为然,微微颔首,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我被你捉到这个地方来。也许论本事及不上你。也许在逃跑的过程中会被你杀掉。但是,我还是会想方设法的逃走。而且,不会为了上次拿走你的宝剑而道歉。” “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也许论机敏我及不上你。也许你还会三番两次陷我于困境之中。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得逞。而且,我并没有指望你会道歉。” 小姑娘伸出一只手,道:“那就既往不咎了?” 明阿又在她手掌上一拍,说道:“我会提防你的。” 又坐了会儿,溪水边寒意浸人。杨朝烟睏倦,于是同少年一起走回后院。方将到了门后,就闻到一股腥烈恶臭的气味。她不由自主捏住鼻子。明阿又略一皱眉,将她一推,贴墙而立。 少年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快蹲下!” 小姑娘瞧他一脸警惕的神色,仿佛如临大敌。竟不知看见了院子里什么东西。她够着脑袋朝门缝内张望。初时,眼前一片漆黑。后来才发现,并非因为没点灯烛,而是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亮。那东西蠕蠕而动,身上带有鳞甲,利若钢刀。一环环白纹,在肌肤上排列整齐。瞧来说不出的阴森恐怖。既没曾见到头,也望不到尾,猜不出到底有多大。没有手足,肚子贴地,蜿蜒前行。 杨朝烟心生惧怕,打了几个寒战。两个人果然静静蹲在墙角阴影中,大气也不出。那少年在太阴府内任意妄为,没见怕过谁来。然而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住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怎会如许巨大?这么想时,不禁瞥了阿又一眼。 明阿又知她是向自己询问,于是,伏低身躯,轻轻说道:“丈步公子。” 大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一个青色的蛇头探出来。 小姑娘甫一瞧见这么大的蛇,险地没失口叫出声。只见它,双目磷磷,铁甲森森,口喷白露,身嵴堪与山岳匹敌。所过之处,结霜沥雪。那条大青蛇口中还含着一只地老鼠精。侏儒被他毒液所迷,却未完全死透。露出的双脚不住抽搐。它脑袋一仰,活活吞下肚去。杨朝烟闭起眼睛不忍心再看。 大蛇在地下游动,肚内鼓起一个包。显是院子里醉倒的侏儒,有几个遭了毒手。它看似已经饱尝口腹之慾,所以行动甚为懒散,慢吞吞从杨朝烟跟前熘过去。其时,蛇的目力极差,根本看不到静止不动的物件。全凭空气中的震动辨别敌人。少年用手紧紧捂住她口鼻。小姑娘憋得久了,十分难受,趁他略微放松的当儿,换了口气。 那妖物灵醒,立即察觉,竖起三角脑袋。小姑娘吃了一惊。阿又不动声色,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一只手在地下摸了块石头。眼见大蛇趋向前来,就要搜到两人藏身之处。他将石头望外一丢,引得那怪向旁窜去。 少年哪敢怠慢,提足狂奔。两人走得又快又急,皆不敢枉自回顾。出洞府,上到地上,明阿又只听脚下搅海一般的巨响。天空霹雳响雷,顿时飞沙走石,目不能视物。他手中捏诀,喝了一声“起!”,只见草龙伏身委地。他们翻身骑上,腾空而起。 第13页 杨朝烟何曾经过这等阵仗?就觉得后脖子上,冷风割如钢刀。一浪接一浪的呼啸,震得地动山摇。腥臭扑鼻而至。两旁景物不断向后掠去。地下被那月光照映的巨大影子,越来越近,慢慢叠印到草龙的身影之上。她心内咚咚跳个不住,紧紧箍住明阿又的腰,只希望坐骑飞得再快一点。 少年远远见到立在城池边的界碑。心想:这怪物看在将军面子上,谅必不敢越过去。于是,舍了草龙,抱住小姑娘,尽力向前一跳。两人“砰”的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下坡去。杨朝烟给撞得晕眩,在草丛中伏了好久,方才爬起。眼前月白风清,既不见有蛇,也不见有龙。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阿又掸掉肩上尘土,说道:“不用找,他走了。” 她回头一看,这里可不正是自己逃出来时走的南城城门么?门前立了一块一人来高的界碑。 “看到那块碑了?出了这界限,就不属太阴府管。方圆百里内的精怪个个啖人为食。所以,如果你要逃走,最好想想怎么应付。” 少年耸了耸肩,说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给找回来了罢?” 明阿又将小姑娘放走又寻回的事,除了宝锦外,谁也不知。他不好意思再把杨朝烟寄放在清凉殿内。安排妥当后没过几天,便将她送到吐蕊夫人那里。自此之后,两人甚少碰面。就算凑巧撞到,也不交一言,宛如素不相识一般。反倒是宝锦,感于小姑娘曾在清凉殿内仗义出手,暗地託付别人关照于她。耳闻夫人对这丫头很是看不惯,时常责打。阿又瞧在眼内,不置一词。 这一日,天降瑞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天方大亮,窗外就有女子娇笑。你追我撵,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宝锦到少年房内传话。一进门,只见他侧身立在窗前,用帘子挡着自己身躯。窗户向外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他目光闪烁,注视着下边。女郎顺他方向望去,原来是小姑娘被打发出来洗衣服。其实这大冬天的,犯不着巴巴跑到河边去洗。许是又得罪了夫人,所以叫她出来挨冻受罚。北风一吹,她身子单薄,禁不住瑟瑟发抖。 少年看得出神,连宝锦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女郎脸色一沉,心里大不是滋味。将给他带的一壶好酒望桌上重重一放。阿又这才醒觉,转过头来。 “老爷子找你问话。”她冷着脸说完后,甩门就走。 明阿又急忙追上前,将她皓腕一握。宝锦横了他一眼,把手狠狠一摔。谁知少年握得甚紧,竟然摔他不脱。于是反掌要打他脸颊。 他双目一闭,居然更不躲闪。其实,宝锦不会武功,要是少年想躲,别说扇他耳光,连衣角恐怕也摸不到。女郎见他这样,巴掌就悬在空中打不下来。过了会儿,她嘆息一声,放下右手。 阿又微有歉意,又不便明言,只得岔开话,低声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没说。不过他今日心情不错,大概不会是什么坏事。” 他点点头,道:“好,帮我把酒温一温,回来再喝。” 自从上一回将军撤了他的职权后,少年再未获召见。想来相隔也有月余。这人亲自领兵抗敌,打退了在山城外虎视眈眈的流寇。倒是平静了一段时间。入冬之后,河流结冰。驻守山下的敌人粮草告罄,过得十分狼狈。因此,顾不上攻城。两边俱各相安无事。 屏风后面,将军问道:“今天什么时节了?” 明阿又道:“九月二十五,立冬。” 他“喔”了一声,略略颔首,沉吟片刻,说道:“前几天,南边人送来一封书信,催我们快些筹备。在入冬前,要把事情办了。没想到今天便下了场雪,这件事不可再拖。” 阿又随口应答一句。将军所说的“南边人”,就是盘踞在沼泽中的大蟒精。他百年修行,性好杀戮,非餐女子血肉不饱。自从将军占了狼虎谷为王后,便与他结交,联手抗御山中盗贼。所以,每隔六个月,太阴府必定送上一名少女供他享用。 将军说道:“丈步好饮,和你倒是很好的一对儿酒友。你去山下採办。要一百斤上好陈酿,另赠金银彩礼若干,不可怠慢。十天之内,要全数办妥。” 明阿又领命而去。没想到,老爷子大老远的把他叫来,却是吩咐这么件没要紧之事。即便随意派个管事去干,亦无不可。他此举明显是有羞辱人的意思。不过少年想得很开,转头也就不放在心上。回到房中,宝锦果然将酒温得烫烫的,留在案上。他摘下挂在床头的宝剑和葫芦,将酒灌入,披了狐裘,提步下楼。 半路碰到宝锦。女郎奇道:“这么大雪,你上哪儿去?” 他微微一笑,答道:“下山赏雪。” 说罢,头也不回出了清凉殿。 明阿又出正门,四下山岭俱寂,只有大雪簌簌落在头上。 他一熘小跑,没多大功夫身上便暖意融融。少年解下葫芦饮酒,但觉后头有什么东西踩碎了雪,轻轻响得两声。他耳力聪敏,目光又毒,立刻发现有人跟踪自己。料定是将军派来的奸细。 他不动声色,继续饮了两口,便埋头赶路。一面赶路,一面哼曲儿,似乎自得其乐。来到山腰,悬崖上有块空地,那里风光甚好。少年用衣袖扫去石上积雪,盘膝坐到上头。一面观景,一面喝酒。喝了会儿,他舌头大了,索性放声高歌,又胡言乱语。将多日胸中郁结通通宣洩出来。待到葫芦喝空了九成时,明阿又已然大醉,声音也低下去,渐渐细不可闻,靠在树干上昏睡。两个躲在一旁监视他的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小子倒自在,累得我们在这里挨冻受饿。 第14页 他们哪里知道,少年这当口早已金蝉脱壳,熘之大吉了。阿又将葫芦挂在树梢,狐裘披在石头上。远远看去,好像自己睡着的模样。本人却闪身入林,遁走远去。 甩掉尾巴以后,他绕了个大圈,下至涧下。少年在溪边寻了片刻,找到一个山洞。里面黑黢黢一片,不知纵深几许。他迳自望内闯去。 这里原本是个熊窝,动物腥臊气味甚重。又行数丈,全无光亮。他目光一时不能适应,于是止住脚步。 黑暗中,几下轻响。阿又道声不妙,就地一滚,闪开射来的暗器。十几只飞刀落空,碰在岩石上,擦出星星点点火花。那伏在旁边的汉子发一声吼,前后左右数十人窜出,将少年围了个严实。五只长枪,朝前疾刺。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提气纵身。双足在枪尖上险险借力,打算跃出圈子,再行发话。 不料,半空中“呼”的一声风啸,有个沉甸甸的玩意迎面砸来。他虽不想伤人,可也不想为人所伤。于是拔出宝剑,连着皮鞘,在流星锤上一拨。顿时,劲道立转,铁球骤然撞向洞壁,砸得石屑纷纷掉落。阿又更不思索,顺着铁链悄无声息欺到那人身后。他长剑一横,剑锋出来一尺光景,堪堪抵住对手咽喉。忽觉背上一紧,七八柄长枪也都递到后心。 明阿又喝道:“老兄,是我!” 埋伏在侧的首领顿了一顿,森然道:“杀的就是你。” 少年道:“把话讲明了,再打不迟。” 那人吩咐点火把。顷刻间,十几只火把骤燃,将洞内照得一片光明。这里零零落落,大约只有二十来人。为首一人,长手大脚,目如鹰隼,披一件软甲,模样十分彪悍。那人直勾勾盯着明阿又,神色充满敌意。 少年四下环顾一圈,笑道:“曹国南,你的待客之道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名叫曹国南的汉子吐了口口水,骂道:“哪个当你是客?下次若再叫我见着你,非活剐了不可。” 阿又淡淡说道,“我可没有得罪你,这话叫人听不懂。” 他“嘿”了一声,说道:“众兄弟一直叫我不要信你的鬼言鬼语。说你小子是他们派来的细作。我当初若肯听人劝,也不至于有今天这场败仗。那里的宝藏我不要了,你的性命就留下罢。也算多日来,对大家有个交代!” “早叫你等我消息,时候没到不要擅自攻城。你不肯听,结果坏了事,与我可没半点干系。我让你再等一个月时间,必定帮你拿下太阴府。你当初是怎么应承下来的?” 站在首领身边的一人忽然开腔,说道:“小子,少来巧言令色!你哪里知道,入冬之后,我们的景况如何难过。若不快些行动,等到大雪封山。别说是宝藏,我们个个都得活活冻饿致死。这可就是你设的毒计吧。” 明阿又摇了摇头,正色道:“我要想用这个办法干掉你们,今天何必送钱来?” 曹国南听到一个钱字,两眼立刻放光。倒不是他爱财如命。而是,倘若再没粮草补给,那便真是无计可施了。少年手腕一抖,还剑入鞘,在那使流星锤的哥们肩上轻轻一拍,放了他去。众人见他如此,也纷纷收起兵器。明阿又从怀内取出他的白瓷缸,反扣在地。他在缸底拍了数十下。叮叮噹噹一阵响,掉出十多锭黄金白银,珍珠玛瑙。还有些女人的钗环首饰。 他说道,“老曹,这些东西拿去典当,别说一个冬天,十个冬天也过得去。” 强盗头子见他甚有诚意,有些赧然。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人了。那方才出言质问的细条汉子,冷笑道:“大哥别忙,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先问问他的来意。” 这人心眼儿多,同首领是拜把兄弟。他叫高聪,看明阿又十分不惯。所以,总是私下撺掇曹国南不要尽信其言。 少年说道,“来意只有一个。上次你们攻城时用的火药还有剩下的没有?若有,我要用。若没有,拿钱买些来。” 曹国南奇道,“你要它干嘛?” “你围城数月,屡攻不破,并非因为老头子兵甲之利。而是由于城池坚固,地势险峻的关系。那城墙拿山岩垒起。自外面要想打开,是难上加难。在它地下,因为引水,有一条暗路,直通地窖。由此处炸开,城墙必塌。” 他两人对视一眼,却不接话。于是阿又继续说道,“我领了一桩差使,要下山採办一百斤好酒。到时候将火药混入桶内,运进城中。等时机一到,我将火药点起。你们看见爆开山火,立即带人攻打。那时里应外合,破城可也。” 高聪听罢,目光炯炯,问道:“我们破城得宝,你呢?你要分几成帐。” “我不要钱。” “当真一分不拿?那你冒这么个大险,是为了什么?” 他双手抱胸,慨然长嘆道:“为了钱以外的东西。” 众人又商议一阵,订妥计划。明阿又怕时候太晚,惹人起疑,匆匆告辞而去。回到山腰时,监视他行踪的两人还在原地蹲着。他取了葫芦和衣服,赶回太阴。可怜两人,白白等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发现。 明阿又虽说同那帮盗贼议定计策,可这样一来时间又要延后。大雪下了十多天,没有停的迹象。他心中暗暗焦躁,恐怕夜长梦多。少年满腹心事,别人不知道,宝锦全都看在眼里。女郎却不言明,只是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几分留意。 第15页 这天,大雪初晴。少年独自在房内喝闷酒,坐着情实无聊,忽然想起小姑娘来。近日在忙别的,一直也没顾上她。不知她过得如何?想到这里,他揣了笛子,酒葫芦,也不想走正门惹人注目。趁夜色,走后院上南墙,从琉璃瓦上一路熘到僕妇住的洗衣房。 时值清凉殿闭门谢客,上房已自熄灯。唯独这里事多,几个妇人正在院子里刷马桶。见他从天而降,唬了一跳,忙不迭爬起来行礼。他将手指放在唇边摇了摇,示意噤声。各人会意,恭恭敬敬退出去。明阿又来到门前,却不打门,而是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只见,屋内一灯如豆,小姑娘双手泡在冷水里,脚边堆了如小山一般多的杯盘碗盏。想是她困得厉害,背靠桌子便睡着了。头颅点啊点的,好像鸡啄小米。 阿又不禁莞尔,不便扰人清梦,于是转身想走。不料一个没在意,碰翻了水罐。杨朝烟猛的惊醒,打个大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少年不好再躲,硬着头皮推门而入,道:“是我。” 小姑娘上下打量一番,并不如何意外,“我算计着这两天你该来了。” 明阿又笑道:“你好妙算哪。” 她拿手揉搓几下肩膀。多日不见,杨朝烟果真瘦了老大一圈,容颜清减,花憔柳悴。全不像当初那等面色红润,神采飞扬。 阿又皱了皱眉,见她手上已经冻得红肿,还生了疮。心下有些看不过眼。想必吐蕊夫人是对她讨厌透了,于是问道:“她为什么瞧你不顺眼?” 她一边脸蛋儿被阿又施术毁容,另一边则完好无损。小姑娘侧过那好的一边,用手指着,戏谐道:“生得好看真是一种罪过。打发来洗碗还算好的哪!” “不好怎样?” “这样。”说着,捲起半截袖子。莲藕似的粉臂上,一条条淤痕,色做青紫,纵横交错。她倒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肯定打得不轻。 少年道:“把东西放下罢,不用洗了。” “不洗又要挨打。” 他将小姑娘拉到一旁,说道:“挨不着,你站在这里看着便行。” 明阿又十指微张,两只手掌相叠,口里念念有词。过不多大功夫,地下聚了一堆黑漆漆的物事。杨朝烟定睛一看,居然是大群蚂蚁。那些蚂蚁仿佛是受到什么感召。有的抬碗抬盆,有的将抹布拖出。虫儿身形虽小,却能负重,况乎是如此大一群。眼瞧着这些东西移来搬去,杨朝烟目不暇接。 她不禁对少年心存感激,笑吟吟问道:“这么晚了,怎么找上我这里来?莫不是要找我喝酒?” 他拿出酒来,用茶杯斟了两杯,两人对饮而尽。杨朝烟贊道,“真不错,上好的女儿红。酒也对,人也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对景。有酒无诗未免太俗。咱们粗人,都不会赋诗。不过你笛子是有的,劳你吹一曲来听听。” “一首曲子一两银子,童叟无欺,还价免言。” 杨朝烟嘻嘻一笑道:“小女子人在异乡为客,别说一两,连一钱都拿不出来。先赊在帐上,将来有钱时,再还不迟。否则错过了这样好的良辰,听不到好曲儿,不是太辜负人了?” 少年也不斗口,自怀中摸出笛子,放在口边,乐声悠悠而起。他吹奏的《鹧鹕飞》,原是江南名曲,韵律清丽动人。听者直如亲眼见到鹧鹕鸟矫矢腾空的样子。小姑娘陶醉其中,神往不已。一曲终了,不由击节而贊。 小姑娘自己不会诗词,亦不擅曲乐。见他吹得这样好,不免想要难上一难。她问道:“刚才那首曲子,好像我能看到鸟儿扑扇翅膀的样子。乐曲若好,也能绘声绘色,什么东西都能勾画出来么?” “诗词歌赋,原为一理。若不能叫观者感同身受,那是三流卖艺的勾当了。” “你再来段花开花败。” 明阿又知她是考较自己来着,微微一笑。吹了几个音符。先是温柔婉约,仿佛花儿羞答答正自盛放。后面又一阵清冷低吟,仿佛哀嘆秋霜太厉,转瞬香消。 杨朝烟大为称妙。少年却不答言,忽然韵音一转,吹得嘶哑难听,既刺耳又牙酸。 小姑娘蹙眉,用手堵住耳朵,奇道:“这吹的是什么呀?” “这是我喝醉了酒。” 她不禁朗声大笑,又惊觉这么大吵大闹,未免会惊动巡夜人,急忙收声。岂料更夫已经听到异动,一面问,一面朝这里过来。 明阿又不愿被人撞见,起身说道,“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听他这便要走,小姑娘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失望的神色溢于颜表。少年转过头来,忽见她两眼睫毛上挂了泪珠,晶莹剔透。明阿又心生不忍,低头在她樱桃小嘴上吻了一下。 杨朝烟顿时面若桃花,从头顶一直红到脚丫。 宝锦裸着双脚,小脚尖尖玉笋在地上打着圈儿。她云鬓稍偏,金簪斜插,酥胸半露。看到明阿又这么晚才回房,不禁冷笑。 少年抬眼见她,问道:“你还不睡,在等我么?” 红衫女郎故意吐了一口烟在他脸上,乜斜了眼。阿又给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迳自向自己屋子走去。 宝锦在他背后扬声说道,“老爷子今天饭后,对夫人说了几句私房话。里头可有些事情你挺感兴趣的。我替你留意了,想不想听?” 第16页 明阿又立刻道:“什么话?” 她轻启朱唇,正待开言。谁知目光一抹,忽然瞧见了少年嘴上的胭脂。原来是方才亲小姑娘时沾上的。宝锦骤然变色,她直逼到少年面前,盯着他道:“想知道么?那就亲我一下。不然,我可不告诉你。” 这话说得突然,阿又全无准备,不禁怔了片刻。宝锦见他不动,调头要走,“既然你不想听,那就算了!” 少年无可奈何,伸手拦住她。他心想,我是一直不想骗你的感情。可是这件事实在重要,无论如何非知道不可。以后你要骂我混帐,那也没办法。 他在宝锦唇上吻下去,只觉得有种辛辣厉烈的味道。与亲吻小姑娘截然不同。女郎忽然反咬一口。少年唇上一痛,被她猛地推开。 他摇摇头,嘆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女郎慢条斯理抹掉嘴上的血,说道:“送走的女孩儿已经择定了。” “是谁?” “杨——朝——烟。” (未完待续) 蛇夫 杨朝烟脸色惨白,扶住板壁才没摔倒。 吐蕊夫人摆手吩咐道:“带她出去好生看管。若饿瘦了,拿你们是问。” 两名金甲武士得令,朝她走来。小姑娘忽然尖啸一声,那声音悽厉绝伦,夫人给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向塌上冲去,顺手拔出一名武士腰间佩剑。要搁在平时,以杨朝烟的身手,断然不可能得手。但这时候,人既存死志,力气就凭空大了许多。又是出其不意,竟然容她冲到面前。慌得吐蕊夫人花容变色,将镜子打翻在地。 杨朝烟毫不迟疑,长剑朝下狠狠一戳。却差得几寸,没刺中那娘们脸庞。几绺青丝飘落枕畔。她待要拔剑再斩,双手已叫人给拿住。金甲侍从犹如拎小鸡似的把她拖到地下。小姑娘双臂剧痛。她一面挣扎,一面狠狠瞪着夫人,忍痛不肯出声。但觉眼前金光乱闪,双颊已经挨了一顿耳光,高高肿起。她头晕目眩,什么也看不到,只听那女的不住口的咒骂。小姑娘心想,要比骂人,你这婆娘可差远了。也想骂还两句,怎奈满嘴是血,出不了声。 她迷迷糊糊,过了好一会儿,耳鸣渐消,才发现被关在柴房中。杨朝烟勉力起身。这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些微日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地上铺了几捆干草,门上有个小孔。小姑娘向外摸索,摸到门上共有三把铁锁。她灵机一动,自己手里不是有块开锁的宝贝吗?接着再摸下去,惊觉大门已经被木条钉死。纵然把锁捅开,一样是出不去。 小姑娘心中生出绝望,又想要哭。随即便想,这个时候哭有屁用?白白的送给旁人笑话而已。她拿脚在门上猛踹,又去捶窗户,闹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无人搭理。她心道,索性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之事,明日再说。杨朝烟年纪虽稚,但是从小颠沛流离,屡逢大难,早就养成处变不惊的性情。 她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小姑娘身上发冷,又没有火,缩做一团。她一会儿想到爹娘,一会儿想到那条大蛇,一会儿想到这些天来的遭际。最后,终于想起明阿又来。 杨朝烟心道:我上次陷他于危难,他还出手帮我。这一次,他会不会管我?她不禁摇了摇头,殊无把握。太阴府内人人都自私冷漠得很。然则,小姑娘思来想去,总不能就此死心。 “吱呀”一声,小孔向上翻起,有人递了个食盒进来。她急忙扑到门前,将那人胳膊一抓。她叫了一声。杨朝烟觉得很是耳熟,自孔中看去,原来是香婵。 “你快放手,马上有人巡过来了!” 此刻,事情紧急,小姑娘握着她,犹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她快速说道:“香婵姐姐,看在那天我救你一命的情分上,求你这次也救救我!” “我帮不了你。这里看守很多,我开不了门。……就算门能打开,我也不能放你出去。不然,不然的话……” “我不要你放我出去。我只要你帮我带个话给明阿又。” “什么话?” “你跟他说,如果他能帮我,那么请他来这里望望我。如果他帮不了我,则不必来了。他的秘密,我不会向人说出去的。” 香婵眼看有守卫朝这边来,急忙抽回胳膊,匆匆说道:“知道了,我会告诉他。你等我消息。” 这一段黑暗中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明明只有几个时辰,想来却像有一辈子似的。她虽然豁达开朗,但死到临头,则一样的害怕。小姑娘一点儿也不想死,她才十几岁,连活也没曾活够。死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实在大没趣味。 杨朝烟忽而觉得明阿又一定不会捨弃她不顾。忽而觉得他一定不会来。一转到这个念头上,小姑娘直打寒噤。若连他都束手不理,那更没半点指望了。 “哒、哒、哒”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 她一颗心几乎没坠到地上,砸出个坑来。小姑娘摸到门上孔洞,外面没有灯烛,所以看不到他面孔。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你来了……我差点以为……” “把手伸给我。” 两人手指在黑暗中相碰。明阿又缓缓翻掌,握住了她的手。杨朝烟猛然觉得一股暖意自掌心中传来,身躯依在门上,似乎有了莫大勇气。她也回过手指,捏住对方。四周十分安静,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第17页 少年对她说道:“我在这儿呢,别害怕。” 小姑娘摇摇头,想说我不怕,可是嗓子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出不了口。过得片刻,她手心微微一痛,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入手内。杨朝烟缩手仔细一摸,才发现是枚镶珠耳环。 明阿又道:“现在情势很糟,我大概没法子把你救出去。不过我下面说的话,用心记住,到时候或可保你性命。” “透过那只耳环,我能看到你的所在,也可同你传话。到紧要关头,我会告诉你如何应对。还有,丈步公子素来嗜酒,你就陪他饮,尽量把他灌醉,这样方好下手。等会儿看守就要回来,我不能久待。” 小姑娘忽道:“等一下——” “什么事?” “要是我死了,是不是欠你的一两银子不用还了?” 阿又却笑道:“没有这等便宜事。” 明阿又来了这么一次,以后再也没来。杨朝烟既得嘱咐,心境便不再像原来那般惶恐。少年虽没许诺一定救她脱险,好歹也没把她丢开不管。过了十来天光景。每日都有人送饭送菜。小姑娘现在不必做杂役,又能顿顿吃上饱饭,身体反而好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有一天,方将正午,小窗翻开,有人递了一个大木盘进来。盘子里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件鲜红嫁衣,一顶珍珠凤冠,还有胭脂水粉和铜镜木梳。 杨朝烟心中一冷,趴在窗口唤道:“香婵姐姐……” 打断她的却是个低沉粗鲁的男人声音。那人催道,“你快点装扮,我们还要赶着上路。” 小姑娘情知多说无用。她拿水把脸洗一洗,戴起珠冠,披上霞衣。自镜中望去,若不是脸上疤痕作祟,宛然便是一位新嫁娘。杨朝烟整整衣衫,又摸摸耳朵上的坠子。传来一缕细若丝线的声音。 阿又嘱咐:“等会路上,耳环不要离身。” 外面有人喝道:“磨磨蹭蹭,好了没有?” 门口停了一辆大车。那车宝毂雕轮,轩敞气派,描满弯曲的蝌蚪图案。后头还跟了一队人马押送,金银器玩,珍珠彩缎堆了无数。三大车好酒装在缸内。纵然泥封未启,满街满市已漫溢芳香。这天太阴府内,竟然集市不开,商户闭门,路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与其说是出嫁,不如说是送殡来得更为贴切。小姑娘隔着竹帘朝清凉殿望了一眼。阿又的房间窗户紧闭,殿阁内外皆有武士把守。一时间,城中气象宁静肃杀。 大车穿城而过,出南门,至荒郊。这里的景象,杨朝烟十分熟悉。她上次错走了路,想自这里出谷,却没成功。明阿又曾警告她,方圆百里内,鬼怪无数,个个嗜血。这话看来不假。赶车人喝停马匹,打个呼哨,僕从将东西堆在一棵刺槐旁。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声音逐渐低下去。又等片刻,杨朝烟回首再看时,跟从人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走。 现在,只剩下小姑娘,嫁妆,美酒,和满地的金色暖阳。 杨朝烟合上双目,长长吸一口气。她一低头,忽然发现裙裾几愈及地。她暗道:这么累赘,等会儿叫我如何逃命?于是素手一撕,把新装生生撕去半幅。如此一来,身上大大轻便。 小姑娘端坐片刻,天地间万籁俱寂。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远方雪地上有个人影徐徐行来。那人步态甚是奇怪,一熘歪斜,走的乃是之字形。他身量高大,比普通人足高出两个脑袋。可是瘦骨嶙峋,脸颊下陷,一双圆眼,滴熘乱转,放出精光。这人做书生打扮,衣帽褴褛,他慢慢走近大车,将帘子一掀。 小姑娘头上尚蒙着盖头,不敢自摘。只听丈步公子嘿嘿一笑,已摸到手背上。她不禁打个激灵,对方十指冰凉,像被什么虫子爬在肌肤上相似。 丈步笑道:“老爷子倒也守信,这么快就把你送过来。小姑娘,你下车,咱们今天可得好好说会儿话。” 她听对方话语里不怀好意,暗自惊心。小姑娘没答言,两手一举,原来为防她逃走,有人用锁链将她铐在了车上。那公子浑不以为意,顺手一扯,拇指粗的镣铐断为两截。杨朝烟不由吐吐舌头,心想,好大膂力! 两人走到大刺槐旁,树下摆着一桌酒席,两张木凳。那些从人想得倒也周全,一应物事都给预备下。蛇妖将她使力一扯,扯个趄趔,伸手便要摘盖头。 小姑娘吃痛,忙挥手一挡,说道:“且不要忙,我有话说。” 那人语气不悦,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话说?要我放你走那是绝无可能,哀告求饶也就免了罢。” “我不逃走,也不求饶。不过今天我是头一遭出嫁。无论如何,你在瞧我模样前,总该客气一点,照规矩来。” 他皱一皱眉,冷然道:“你也配和公子论规矩?” 杨朝烟长嘆一声,柔声说道:“公子爷,我都快死了,咱们先喝交杯酒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蛇妖虽是铁石心肠。不过一来,他根本没将小姑娘放在眼中。二来,从前送的女孩儿,到此刻,早就吓得不省人事。今年送来的,非但对答如流,而且胆量奇大。因此上,不由有了两分好感。心想,难得撞到这么有趣的人,可要好好戏弄一番,再把她吃了。 丈步公子阴笑两声,说道:“也好。” 第18页 小姑娘斟酒,两人对饮而尽。杯酒下肚,那妖精大赞酒好,味道甘美,入口香醇。他前几个月都睡在地下洞府,未曾开斋。今日一勾,便把那些天的瘾头全都勾出来。此人有了好酒,立时将杨朝烟抛到一边。他更不用杯,左一壶,右一壶,自斟自饮,自得其乐起来。没多大会儿功夫,地下已然堆起三五个空酒罈。 她心中暗喜,在旁侧不动声色,小心留意观察。这位公子喝酒的样子甚是有趣,犹如乌龙取水。他将脖子一伸,咕嘟咕嘟,一坛美酒尽数倾入腹中,半滴也没有洒泼。想必是长年嗜酒,练就的这么一套奇特功夫。瞧得半晌,杨朝烟实在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声。这一声笑不打紧,丈步公子猛地将她想起,抹了抹嘴,转过头。 明阿又不禁说道:“你倒自在啊,眼下性命都难保,还有心思笑别人?” 小姑娘掩嘴轻声道,“他那个样子,是好笑么。” 那怪狠狠瞪她一眼,抬手扯掉大红盖头。杨朝烟只觉一阵浓重酒气,扑鼻而至。再看丈步,已经微有醉态,两眼目光溃散,紫色长舌两分,掉在外头,足有三尺,好不诡异。 他双肩略晃,拿手指定杨朝烟,喝问:“小丫头,你笑什么?” 她正色答言:“我笑阁下嗜酒如命,却不大明白喝酒的规矩。” 蛇妖虽然百年修行,但是久居深山不问外事。他年纪比小姑娘的爷爷还长,于俗世中的礼节却一窍不通。公子于是问道,“喝酒便喝酒,有什么规矩?” 杨朝烟摇摇头道,“不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古来圣贤豪侠,入醉乡者无数,酒品亦有高下之分。品者高的,人所共仰,比如赫赫有名的青莲居士。品者低的,人所唾骂,呼为醉鬼。您老是想做高人呢?还是想做醉鬼呢?” 饶是精怪诡诈,怎敌得过这小姑娘巧舌如簧。蛇妖道:“自然是高人。” “同样是酒,俗有俗的饮法,雅有雅的饮法。我以往同人对饮,或划拳,或行令,或吆三,或喝五。那般热闹光景,岂非强似这样一个人闷喝?” 丈步啧嘴说道:“公子爷可没学过划拳,也不懂得什么叫做行令。” “那也无妨。我们便以赌赛定输赢,共赌三场。公子量宏,若输一场,该当饮酒一缸。小女子量窄,若输一场,喝这一壶足矣。你看,这个喝法,可有趣?” 丈步公子点点头,默然不语。杨朝烟微微一笑,说道:“今天呢,我们就赌赌,谁的本事更大些。由我起始,我说一件什么事,你也得做一件什么事。假若你要是做不到或者做不来,而我能做到,那就算你输了。假若你能做得来,那就算你赢了。这规矩简单得很,素闻公子异术通神,要赢过我,不在话下罢?”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妖怪向来在此州地界内自大惯了,什么人也不忌惮。小姑娘两句吹捧,说得他悦色开颜。他将桌子一拍,大声道:“小丫头会说话,就依你!倒要瞧瞧你能耍出什么花招。” 杨朝烟见他入彀,暗暗高兴。她起身在地下拣起一支灰色鸟羽,说道:“我能将这东西丢到一丈开外,你行吗?” 那怪物接过手内端详。别瞧它轻若无物,风吹可起,入水不沉。可是执在掌中浑不受力。纵你力能举鼎,用在它身上也是枉然。丈步公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摇摇头道:“这可甚难,我就不信小丫头能办到。” 小姑娘嫣然一笑,将束发头绳取下,把羽毛和一块石头绑在一处,舒臂轻轻一掷,便远远掷将出去。她说道:“你输了,当罚酒一缸。” 公子满不在乎的说道:“区区一缸,何足道哉。” 他走至缸旁,拍开泥封。这妖物,脖子长伸,头颅没于酒中。他运气一吸,整整一缸水酒竟然都被吸得涓滴不剩。小姑娘瞧得目瞪口呆,这么个喝法还是生平仅见。如此下去,可未必能将他灌醉。 丈步足下有些不稳,走了回来,嘿嘿一笑,说道:“你用这等耍赖的法子,能赢公子爷一遭,可赢不了第二遭。咱们再来比比。” 她手指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这第二题,是我从前在家时碰到的一件难事。我十五岁那年,姨妈生辰,大宴宾客。她老人家待我如同己出。于是,我便想送她一样礼物。姨妈素来礼佛甚勤,每日早晚各拜一次观音。那时,她正缺一幅六尺长的观音像。小女子不才,也曾从过名师,学过几笔丹青,想替老人家完愿。不巧,订下的白绢却不够数,只有半幅,三尺长短光景。我问公子,你要在三尺长的绢匹上,怎样画出六尺长的观音?” 这题目出得蹊跷,妖怪怔得一怔,闭目侧头,冥思苦想。他本已有了大半醉意,神志恍惚之间,怎能想透其中关窍?只得说道:“你说说,怎么画法?” 小姑娘不慌不忙答道:“把神像画成弯腰俯身在拾落到地上的杨柳枝。” 丈步公子恍然大悟,没奈何,又饮了一缸。两缸烈酒下肚,哪怕精怪酒量再好,此刻也不能支持。他拍拍脑门,想到连输两场,面上无光,不由心下恼怒。 那怪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向小姑娘凶道:“两次都是你立题,这回我可不能受你骗。小丫头,你那等使心眼的雕虫小技算得什么?还没见过真正的大能耐。” 第19页 她奇道:“倒要请教,什么是真正的大能耐?” “我能口中喷云,将这白天变做黑夜,漫天不见星斗。你信不信?” 杨朝烟摇头说道,“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你这么说,我绝不信。” 丈步公子微微冷笑,双手各掐一诀,唇齿略启,喃喃有声。过不多时,怪物发一声吼,势做惊雷,地动山摇。只见他双目青光濯濯,蓦的张口,喷出一道黑色云气。这云气冉冉上升,化做漏斗形状。山风过处,吹它不散,却如滴墨入水,瞬时乌染青天。方圆数里之内,异像陡生,天色骤然昏暗。尚不见红日西偏,已经夜色苍茫,果真是明月不出,星斗匿迹。 他叉手而立,不禁洋洋得意道:“我行此法,比你那点小巧伎俩,岂不高明太多?丫头再怎么机灵,这次也输定了。” 蛇怪丈步只顾指手画脚,自鸣得意,哪里理会站在背后的杨朝烟?小姑娘眼前发暗,四面环顾,到处影影胧胧。一尺之外,举目不能视物。比之深夜还要黑了三分。杨朝烟眼见那怪背向自己,空门尽露,真是绝好的机会。她口中故意惊呼赞嘆,分他心神。耳内却听明阿又吩咐道:“快去第九只缸边,我将纯钩藏在里头。” 小姑娘蹑手蹑脚摸到大车旁边,伸手望下一捞,摸到冷冰冰的剑柄。她仗着宝剑之利,胆量也大起来,欺近怪物身后,拢住神,遥遥一指。但见,一星寒芒破尘而出,剑尖虚点在他后心上。丈步还未回过神,哪里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经不起这宝物锐利,不由打了几个寒噤。 杨朝烟口内缓缓说道,“公子法力无边,小女子拜服,这一场我是输了……” 一句话未完,剑已出手。丈步公子后心一凉,顿时,长声惨号,背上多了个空心窟窿,血水喷涌若泉。杨朝烟双目紧闭,不知哪来的勇气,手内长剑即刻回夺。蛇怪经她一刺一夺,伤处破裂,觉得天旋地转,立足不稳,几乎没一头栽倒。他只来得及略微偏了半分,免去穿心之祸。纵使如此,这一下重手也伤得够呛。 妖怪得道至今,几曾受过这样重创。他不禁恼羞成怒,圆瞪两只闪目,大怒道:“你……你……你敢伤我……” 杨朝烟先前偷袭,是占了对方疏忽大意的便利。这时候,丈步公子此等嘴脸,她不由倒退几步,紧了紧手内宝剑。小姑娘心中说道:狭路相逢,勇者得存。再怎么害怕,面上不可露怯。 那怪物喉咙荷荷闷响,身子渐渐胀大,脑袋变得如同簸箕相似。两枚长牙,破开青唇,更有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他嘴内血水涎水一起流出,鼻孔中喷出白霜冷雾,冷透骨髓。小姑娘连打寒战,慢慢后退,直退到一块大石头边。 丈步公子口中喘息,血水淋淋漓漓洒在地下,模样好不怪异。他目光一凛,“唰”的一下,纵起身来。 杨朝烟哪敢与他放对?急望石头后边闪去。那块大石,竟被撞塌半边。她就地一滚,险险避过。就觉头顶发暗,腥风已到近前。她蜷在地上,瞅准七寸处,一剑指出。尚未碰着蛇妖肌肤,丈步慌忙侧身避过。原来,怪物方才吃了宝剑的大亏,未免发憷,不肯缨其锋芒。小姑娘爬起身,拔足便跑。 论常情,丈步公子要逮她,不过眨眼之间。可是一来,蛇虫冷血,冬日里疲懒,没有精神。二来,他也醉了个七七八八,行动不免大打折扣。是以,眼睁睁看杨朝烟逃走,一时倒追她不上。小姑娘机警,早知在这旷野中想逃生是绝无可能,这么跑法,迟早被抓。 阿又在耳边低喝道:“躲到地下去!” 经他提点,她猛想起那日地老鼠精住的洞府。小姑娘身子一折,返而向东。果真,没有多远,便见到枯朽的白树和乱坟岗。杨朝烟喘息两口,摸到青石碑边,将那石碑拧转,洞门霍然开启。 明阿又突然喊道:“小心左边——” 只见,雪地之下,隆起一块泥浆。大蛇头颅裂土而出,一道冷烟,将小姑娘喷个正着。杨朝烟身上发寒,头皮发麻,一跤跌倒。丈步瞧她已中毒雾,哈哈一笑,黑黢黢的大嘴,从头顶缓缓吞下来。 麻痹不过片刻功夫。杨朝烟身将及地,心口立刻一暖,鸡血石内红芒流动,解了蛇毒。原来这石头是个护身法宝。有了它,任你火烧水淹毒质入体,均无所伤。她长剑一点,朝妖物咽喉刺去。幸好丈步闪得快,不然又得多个窟窿。那蛇似乎甚惧纯钩,它盘起身子,三角脑袋左点右点,虽然蠢蠢欲动,可就是不敢凑近前。杨朝烟紧盯着他,剑刃更不离方寸之间。地穴洞口被怪蟒身躯堵得严严实实,莫想得着一点空隙。 丈步公子的尾巴缓缓蠕动,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痕。杨朝烟略微转个方向,眼角余光瞥到宛若钢鞭的蛇尾朝她倒卷回来。 小姑娘大叫一声,斜窜两步,跑到树下。只听“轰”的一声,大树被抽得断做两截,颓然而倒。她轻轻一跳,跳到已倒的树干上。 说时迟,那时快,丈步身躯回转,圈成一个大圆圈。调首就朝立足未稳的杨朝烟扑去。她摇晃几下,失了平衡,不禁向左跌倒,耳上珠环给树枝钩脱,顿时摔落尘埃。 明阿又吃了一惊,铜镜发黑,突然裂为两半,跌个粉碎。少年按捺不住,跑出清凉殿,就要前去搭救已然遇险的小姑娘。 第20页 刚走到大门口,金甲武士刀剑相交,厉喝道:“将军有令,今日嫁女,禁城一日。所有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他将枪尖一推,怒道:“我是闲杂人么?” 那将领冷笑答道:“将军说了,尤其是你,不可擅离大殿。” 杨朝烟只觉得罡风侵体,呼吸一窒。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芒朝那妖物斩落。蛇妖吃痛,脑袋一缩,无巧不巧,恰被树枝卡住,阻得一阻。此物转了一个圆圈,落入小姑娘手内,复化为宝剑纯钩,龙吟不绝。 她眼前景物不住晃动,脚底滑腻,一头栽下。本以为会撞在雪地之上,没料肚皮却贴着个凉冰冰、软绵绵的东西。小姑娘情不自禁拿手一抓,竟抓掉一片脸盆大小的鳞片。蛇怪背上难受,怪叫一声,发起疯来。杨朝烟更加害怕,双手双脚紧紧攀住,骑在头上,生怕给甩下。她只觉得忽而拔高,忽而坠下,仿佛骑在浪尖上一般,头皮阵阵发紧。她张开嘴,连叫都没叫,喊声便被狂风吹回肚内。小姑娘想要举剑刺他,奈何颠得太厉害,难以下手。一人一怪这样胶着。 丈步公子挣了几下,又狠狠甩了几下,都没把她摔脱,心中焦躁。他身躯绷直,忽然像只脱兔,“嗖”的猛窜出去。那大蛇在雪原上呼啸游走,速度迅若流星。一会儿望南,一会儿望北,一折身又望东来。他一头扎入乱坟岗前的枯树林中。杨朝烟被折腾得头晕目眩,烦恶欲呕,双手慢慢抠不住怪物的鳞片。 她勉强睁开双眼,脸上、肩上被小树枝刺得血迹斑斑。只见,前面一个大树丫,蛇怪只身从中间迅速穿过。杨朝烟眼看临近,猛地举剑一刺。纯钩刺入木头半尺有余。她双手用力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待大蛇钻入林子深处,这才轻轻抽剑,落在地上,一熘烟,跑向老鼠精的地穴入口。 她慌忙跳入洞中。洞口太窄,丈步公子钻不进。再爬进去一段以后,小姑娘才听到他沿路返回石碑的动静。他身躯犹如擂鼓一般,将地面震得“嘭嘭”做响。杨朝烟哪敢停步,一路踉跄,没多大功夫便望见桃林牌楼,碧瓦红墙。十来只守洞的地老鼠精瞧见她,慌得脸色煞白。 其中一人将她拦阻,哀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可别进来。若把那位主儿招到家内,咱们这举族老小,还活不活啦?” 杨朝烟急道:“我被赶得没有容身处。你若不叫我躲,大家今日是个死!” 他眼珠转了几转,忙道:“我指教你一个去处。自这里望东半里,有一道暗梯。从那边出去,可至阳关大道。只不过荒废已久,能不能逃命,瞧你自己造化罢。” 她谢过这人,转身狂奔。果然,在半里之遥的地方,头顶有道夹缝,缝下数级石阶。小姑娘拾级而上,路越行越窄。两边山壁因为经年风化,都向中间倾倒,摇摇欲坠。她踩在青苔上,不小心跌了一跤。瞧见水洼里自己倒影,头颈全是鲜血。她抓了些水,浇在脸上。谁知,原来溃烂的疤痕与蛇血混在一起,揉成污垢,居然自行脱落。小姑娘用手摸了摸,果然像从前一样光滑细腻。剎那间,水中又是个俏丽可人的影子。她不禁又惊又喜。 小姑娘高兴片刻,也没空多想其中缘由,即刻举步攀山。她勉力朝前行得四丈,卡在洞口不远处。前面有碎石封路,过不去,进退两难。 足下“轰隆”一声巨响,沙石簌簌掉落。撞山石的正是丈步。他身形太大,待要收本相还为人形。奈何饮酒过量,着实失了大半心智,根本难以施术。妖精一见小姑娘,如见仇人,瞪圆两眼,用蛮力将石缝撞出一道缺口。 眼看他近在咫尺,杨朝烟拔剑砍向阻路的岩石。砍得几砍,便已砍去一小半。 蛇首挤入峡内,信子吞吐,在小姑娘身上滑过。只是尚差几尺,咬她不着而已。杨朝烟惊出一身冷汗,加力猛斩几下。眼见前方石屑崩落,露出一片亮光。 她心中狂喜,回过手来,拿剑指定丈步公子右眼,喝道:“你这择人而食的妖物,不知从前害了多少性命。今天留下这个纪念,叫你终身不忘!” 说罢,手起剑落。妖怪眼前一黑,面上流红,长声惨呼。 杨朝烟纵身出洞,就势望边上一闪。丈步果然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头挤出窄口。他脑袋虽得出来,身子却一时间卡在缝中,不能动转。 小姑娘算准他的动向,缩在右侧山墙边。大蟒右目已盲,瞧她不见。杨朝烟瞅见便利处,出手一剑,刺个对穿。这一剑下去,跟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乱刺乱噼,招招透骨。 丈步伤重不支,但临死前一点蛮力犹在。他拼起余力倒卷身子,拿头侧面狠狠一撞,将小姑娘撞得几乎飞出。杨朝烟荏弱,哪里经得住?她耳内嗡鸣,后腰磕在石头上,险些痛晕过去。她闻到一股腥臭,想要挣扎站起,可身躯却不听使唤,手一松,宝剑坠地。 大蛇缓缓游了过来,小姑娘眼前漆黑一片,胸口剧痛,一丝猩红顺嘴角淌了下来。她用尽力气向前爬,只求别在临死前让那怪物饱餐口腹之慾。杨朝烟爬了丈来左右,精疲力竭,莫想再挪动半分。 丈步公子也不过最后一点灵光返照,游得越来越慢,喘得越来越重。蛇血一路泼洒在雪地之上,可谓触目惊心。杨朝烟伏在雪中,心道:难道我快要死了? 第21页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犬吠。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踵而至,弓弦似乎响了三下。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不动了。天地顷刻间变得寂静无声。 她一点魂魄渺渺茫茫,游荡许久。过得片刻,耳畔才传入只言片语。 有人拍了拍她面颊,唤了几声,又道:“她大概昏过去了。” 杨朝烟心内渐明,胸口疼痛渐消,伏在地上咳了一阵,这才张开眼睛。 丈步公子尸身横陈,顶门上贯了几只羽箭。腹部被纯钩砍得血肉模糊,好不惨烈。小姑娘只见身前立着一匹高头骏马。两队甲士,俱各纵鹰驾犬。中间一位将军,身形魁梧,颇为英武。那人紫金盔铠,绛色斗篷,描金绣银,如同天神一般。只是眉目隐在头盔下,瞧不大分明。 他声音听来甚是苍老,问道:“你从哪来,怎会将丈步杀死在坡前?” 小姑娘慑于他的气势,没来由兴起一阵敬畏,回答:“我自太阴府来,是来……嫁给他的。因为他要杀我,把我赶到这里。我没办法,只好拼死周旋。” 那人甚感古怪,不禁沉默片刻,喝道:“抬起头来。” 杨朝烟正自思量,竟充耳不闻。旁人厉声道:“将军的吩咐听不到么?将头抬起来!” 她听到“将军”两字,猛然惊醒。小姑娘心道:这便是太阴府内人人畏惧的将军?我瞧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要听他号令? 那位将军端详了一会儿,道:“这女子虽然使剑,面目却不似我辈中人。能与那怪蟒周旋半日光景是为智,能以一己之力杀蛇于野是为勇。智勇双全的女人如今难得一见。随我同回山城去吧。” 说完,轻舒猿臂,将小姑娘拎上马鞍。众人齐齐拨转马头,收起仪仗,径还太阴府来。 城楼之上,传令官吩咐启门。明阿又正与金甲卫士争持,只见一队飞骑。前有猎鹰引路,后有侍从相随。为首跨坐大宛马的,不是将军又是谁?少年心下踌躇,定睛一看。杨朝烟稳稳坐在将军马上,衣衫沾满鲜血。他二人对面望见,小姑娘一晃而过,隐入殿阁。 杨朝烟斩杀蛇怪丈步,这消息在太阴府内不胫而走。吐蕊夫人大发雷霆,只是不敢同将军理论。她本不是元配,近年来老头子逐渐不近女色,因此自觉颇受冷遇。三天之后,将军下令旨,欲将小姑娘权充画屏。明阿又再也想不到老头子竟会瞧上杨朝烟,真是大出意料之外。明阿又自记事起,无论遭逢什么事故,素来没有失过主张。这一回,他却进退失据,束手无策。杨朝烟给扣在将军府第内,全没有丝毫消息。 少年被困在清凉殿中,日日有人看守,哪里也不让去。他心知此事势成泼水,没有转圜余地。眼看婚期一日日逼近,少年心内烦乱,拿不定主意。清凉殿中各人见他脸色不好,更是躲得远,谁也不来自讨没趣。 这天,阿又一觉睡至日上三竿。外面喧譁吵嚷,都是望将军府上道贺的各路宾客。城中张灯结彩,满挂红绫,一派喜庆。少年心里难受,伸手在怀中摸出笛子。 吹得半晌,明阿又才发现,原来吹的是《鹧鹕飞》。他陡然生出烦躁,猛地双手一折,将笛子断而为二,一轱辘坐起身,大声道:“宝锦!” 外面各人俱不搭理。明阿又提高嗓门又喊两声,依然如故。他忽然想起,连续多天都没见着宝锦的影子。还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 少年望外便走,与一名女子撞个满怀。低头一看,原来是香婵。他问道:“看见宝锦没有?” 香婵的神情却十分古怪。见其相询,急忙侧过脸。明阿又不禁道:“一大早的,哭个什么?” 她急忙回答:“眼里进沙子。我来替将军传话,召你午后去他宫中宴饮。不可迟到。” 明阿又候到正午时分,出得清凉殿。谁知这回有四名随从在外等候。少年心想:往日他从不会这么殷勤。派人来盯我,是对我也起了疑忌。你未必抓得住我把柄。再说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经过几重屋宇,各处都加派了人手,戒备森严。没有半点大宴宾客的样子。他心中提防。糟的是自己宝剑不在身边。走至檐前,忽然转向,不望正殿去,却折返向西。西边只有花园,少年心想,难不成你要在花园中吃酒? 落霞台上,将军换过一身蟒袍玉带,向少年点点头。明阿又躬身行礼。 将军说道:“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十分美丽,比满园大好景色要精彩多了。” 阿又脑筋转得快,即道:“女人?” “你转身瞧那棵雪松。”他吩咐左右道:“将她放下来!” 明阿又慢慢转过身。他先是瞧见苍穹白雪之间,一点艷红。原来不是硃砂,而是长长的缎带。缎带勒入脖子,头发披住脸颊。那女子全身上下不着寸缕,四肢已然冰冷,前胸后背的伤口也都发青。她的尸身挂在树捎上,晃来荡去。 少年握紧双拳,瞳孔收缩,原本的从容荡然无存。 明阿又涩声说道:“她是宝锦。” 破城 落霞台上寂静无声。众人目光齐刷刷盯着明阿又。 将军见他良久不发一言,冷笑道:“真是可惜了。” 第22页 阿又不看他,口内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她挨刑,连一字也不肯招承,可见对你用情颇深。” “你想知道我干了什么,怎么不来问我,却去问她?” “因为我叫她看着你,可是却把你给看丢了。” 少年摇了摇头,终于心中不忍,纵身上树,扯裂缎带,将宝锦抱在怀中。她双颊已没血色,瘦弱无依,全不似平素的妖娆艷丽。二人相交时日虽不长,情谊却不可谓不深。明阿又精明如斯,怎会不知道宝锦的来意?只是假作糊涂而已。结果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她连累进来。 两边人发一声吼,长枪刺到。他袖子一展,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六枪齐断,枪头坠地。 那将军道:“上殿武士与我拿了。” 明阿又道:“且慢,我把她放下,咱们再来较量不迟。” 少年将女郎尸体平放在地,用狐裘轻轻盖住。他嘆道:“这是我欠你的,现在还你未免晚了。” 于是,俯身在那尸身嘴唇上亲了一亲,用手拂净女人脸上的尘土,这才慢慢起身。 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将军,指定他,字若弹冰,口中缓缓说道:“东家,你昔日待我也算不错。不过今天既然大家翻脸,纵然纯钩不在手里——” “也要取你项上人头!” 他一声清啸,窜了出去。 伏在暗处的上殿武士,早防他促起发难。少年身形才动,百十支利矢如暴雨一般。就在眨眼之间,钉得地上密密麻麻。明阿又身入险境,不能留足,手中又无利器遮架。况且,老头子既然意在逼他动手,必定还有机关埋伏。他一提气,飞身直上。就见那瓦上的弓弩手“扑通扑通”跌落下来,喉头钉入一根指来长的银针,早已气绝身亡。 明阿又再无退路可走,此刻出手便又快又狠,绝不容情。他夺过箭筒,抓得一把,反手甩出。长箭贯之以力,竟将廊下人钉死五个。众人一时之间,慑于威势,不敢贸然上前。 少年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他四下环顾,此庭院东南面有个池塘,两扇门已叫人关住堵死。园子本是依五行方位而建。阿又所处的位置相当糟糕,不但凶险,而且还是个死门。若宝剑在手,或者还可一拼。现在两手空空,要想逃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将军见他踌躇,忽然冷笑道:“我倒不信你能一辈子躲在上面。明阿又,若不肯下来与我对面交手。说不得,宝锦死后可未必保得住全尸。” 阿又被他这样一说,心中惨切。他暗道:宝锦生前与我有恩义。如今她尸骨未寒,我当护她周全,不能叫人亵渎。想到此处,将手中羽箭用力一摔,飘身下地。周围甲士一哄而上,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离着将军甚远,知道今天在所不免。这许多武士昔日也是自己部下,没料到不出三十天,便已刀兵相向。少年嘆了口气,把腰中葫芦摘下,用手一捏,捏个粉碎。他右手轻轻一摆,酒水化做一柄三尺三分长的水剑。 明阿又剑尖斜指大地,向他们说道:“动手罢。” 众人见他如此,更不言语,两边刀光剑影,厮杀起来。少年丢开手,行动迅捷,剑随身转。避过左右钢刀,前遮后架,势若闪电。只看到寒光闪闪,人影憧憧。黑压压一片甲冑,中间裹着一个人。他向前则前,向后则后,左沖右撞,脱不开圈外。这样多人战一人,在院内呼啸而来,呼啸而走,情形着实壮观。彼时,尘烟滚滚,台上将军反而看不到战况。 明阿又耳内听得兵器割空,双手疾拿,锁住二人手腕,生生拧断。那两名武士闷吼一声,奈何脉门被扣,不能挣动。他回手拖到身前,只听噹噹噹噹几声脆响。原来招呼的兵刃砍在他们甲衣上。少年顿住身形,使出巧力,如同磨盘相似,将两人抡了一圈。旁的人生怕误伤,皆不敢进手。阿又趁他们愣怔,手一松,将人盾摔了开去。他却借着这一撞的空隙,在那人肩头一踏,身躯荡到空中。 脚下便有白光暴起,来剁双腿。他不回头,两指遥指。水剑顺他指尖激射而出,将对手一剑封喉。明阿又提一口气,身形一折,反向东边悬吊宝锦尸骨的雪松扑去。众人不明究里,急忙赶上前来。 他在树梢往复两个来回,双手捋了几把松针,厉声喝道:“识相的退后,不要命的只管上来!” 其中就有那识得厉害的,悄悄熘到旁侧。蠢笨些的充耳不闻。只见半空中,落下一蓬黑雨,皆是松针。这寸许长的针此刻却如烧红的铁,入人肌肤,疼痛难禁,挥之不去,拔之不起。下面立刻一片哀号,当先逞勇者纷纷掩面而倒。 明阿又双臂一展,喝声“剑去!”。水剑打半空挽了一花,化做亮晶晶一道细水柱,扑奔至阵前。武士们发一声吼,却不知此物门道。水柱自人七窍而入,在腹内打个回旋,从两边腋下崩出。着术之人仰面朝天,嘴也未曾合拢,七窍与腋下鲜血长流,直挺挺跌倒。一连数人,皆是如此,不能闪躲。其他人甚怖,但见那水剑回到少年掌中时,已变为血红,触目惊心。 将军怒道:“此旁门末技,也来现眼?起网,捉了他。” 阿又眼前一花,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他认得这宝贝,乃是番邦进贡的奇珍。若穿在身上,可做金丝护甲。若撒了开来,可有万千变化,要大便大,要小便小,火烧水浸,皆不伤损。除非纯钩在手,否则休想破它。 第23页 少年心道不妙,抬头一望,东南西北四方均是网绳。不论望哪里逃,都得入其陷阱。明阿又无可奈何,涌身一跳。地上几星尘灰飞扬,烟散处,他借土遁遁走,踪影全无。 阿又快极,急向池塘飞奔。那罗网也有灵感,缩做小蛇般大小,金光一闪,窜入草中。众人叫嚷,四处寻摸。他走得急,宝物追得急,他走得缓,宝物追得缓。饶是他五行之术精通,终难脱困。脚脖子上猛地一痛,少年双脚被缚,动弹不得。他身躯发轻,被人拖将出来。 明阿又全身都给那金网紧紧勒住,越挣越紧,入肉三分,疼痛难禁。耳内听到有人拍手称庆。施术之人将绳子在树干上系住,将他吊在半空,不能还手,亦难动转。那人得意之间,只等向将军请功复命。却不料,少年借着摇荡的势头忽然将他撞倒在地。 他手脚不得伸展,眼睁睁看着前后矛头刺到。明阿又闷哼一声,血染长襟,前胸后背插了数十支枪戟。眼前一片红雾,天旋地转,张口喷血。 旁人这才退开两步,但惧他狡诈,眼光不敢离了方寸。当先一名武士,见他身负重伤,又伤得很惨,不免暗暗悽恻。他低声道:“少主人,你认输吧。我们齐向老头儿求情,予你一个痛快便罢了。” 明阿又忍痛不敢开言,只觉得身上滑腻腻一片,喉头腥气不绝上翻。他喘了会儿气,存住神,朝对面望去。那人言辞倒也恳切。 少年忽然一哂,手内捏诀,喝道:“兄弟,对不住了!” 背后“轰隆隆”一声巨响,平地起波澜,池塘中水浪翻涌,好不壮观。丈二高水浪中飞出一只银色大鸟,皆是冷露精魂所聚。两翅一抻,朝这边赶上来。这水鸟犹如惊涛,何等厉害。羽翼过处,波浪急奔,把人四散冲倒,捲走无数。撒网之人一撤手,罗网坠落。明阿又熘若滑鱼,三两下解开束缚。他跳上水鸟腹背,那生灵轻展劲翮,吟如啼血,径向孤身一人的将军冲来。 少年定睛瞅住,手内水剑光芒吞吐。人过处狂风卷劲草,雷霆破晨昏。能不能功成,在此一举。 将军身不披甲,腰上却挂了宝刀。此刀也曾随他南征北伐,杀人无算。他好整以暇抽出刀,横在身前,立个门户。 众人只见一股骇浪,撞上八角凉亭,将亭子顶击飞丈许来高,柱子轰然倒塌。过得片刻,内中一白一黄两个人影,面对着面,立而不倒。浪涛却未溃散,包住两人,成一个透明大水球。水球转个不停,越来越快,二人出手也是越攻越急。转眼之间,斗了个平分秋色,旗鼓相当。 那将军有神光护身,不能得手。明阿又一击不成,再斗而势衰,复攻而力竭,况且自己用的兵器寻常,又负伤在先。他心知用不着百招,非输不可。于是虚晃一剑,足下一点,向亭台外败走。 将军断喝:“今日走不得!” 说着,利刃起手,刀光破开水球急追而至。 阿又喊声“起”,草龙蓦地窜出,带他飞向空中。少年头一偏,避开这一刀。他耍了个花枪,趁人不防备,将女郎尸身一提,带了起去。 那将军冷笑几声,暗想:你一个人走便走了,我也未必拿得住。可惜却做滥好人,偏要将个死人也一併携在身边。这可是你自找的倒霉。 少年纵龙向北逃窜,只听脑后风啸陡起,竟是冲着宝锦而来。他再不忍叫这女子受什么损伤,只好将她提到胸前,拿后背硬挨一刀。 金光过处,草龙一斩为二,化做灰烟。阿又抱着宝锦打半空重重摔落在地。他后背血如泉涌,全身筋骨都好似要寸寸断裂。众人把他揪起来,拿拘钩穿了琵琶骨,叫其不能腾挪变化。 老头子收刀,朝他瞧望两眼,说道:“我倒可惜你是个人才,只是不该叛我。” 他也不伤心,也不难过,只是哂道:“叛你的,又何止我一个呢?” 将军脸色一变,吩咐道:“将他押在地牢,好生看管。” 日已西沉,银蟾将出。众人折腾将近半日,也都厌倦。老头子径去清凉殿宿夜。山城中喧嚣渐息。大家收了仪仗,各归各处。独有守城兵丁轮流上夜,不敢稍疏。 太阴府一向不断官司,所以不设衙门。惟独有个囚牢,设在宫中,内三层,外三层,看守严密。平日只捉些不伏管的彘精虫豸,或者城外战败的俘虏。着飞僵把门,有处死者,一应丢给夜叉为食。因此阴风凄凄,白骨累累,堆得犹如小山一般儿高低。 就有一老一少两人,穿狱吏服色,向牢内走来。他二人打灯笼,袖了通关铜牌。过了三关,又转而向下,入狱中。耳内只听无数囚犯,啼哭哀号,甚是糁人。 老苍头好赌,外号“色子”,小的是其赌友,外号“小九”——取牌九之意。那老的便有些不耐,喝道:“你们老实些,莫要鬼哭狼嚎,败了我的兴致。再哼一哼,就是一棍!” 立时鬼怪噤声,都惧他私刑拷打。两人招了些闲散无事的狱卒,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攀谈起来。 小九有些放心不下,说道:“这个时候就开局,怕不好吧?上头若怪罪下来,不是当耍的。” 色子浑不在意,摆手道:“无妨,无妨。今天将军大宴宾客,府里执事的俱都醉倒了。咱们在这儿偷着玩玩,谅来无人知晓。况我得了一吊赏,正手痒哩。” 第24页 小九说道:“我倒也想,只那位主儿如今下到牢里。他向例不是个善类,若这时节出了纰漏,咱们可吃罪不起。” “还没招么?” 小九摇摇头,答道:“打了两顿,死也不说,口风紧得厉害。” 老苍头拿眼睛朝这边抹了抹,感嘆道:“若无昔日那般风光,也显不出今日这等落魄。” 大家唏嘘一阵,将其撇开不提,自呼自耍去了。那犯人被人讥笑,仿如没有听见,毫不介意。他的牢笼靠外,若有响动,立即便会惊动旁人。他低头沉吟,身上斑斑血渍。双手双足被拇指来粗的铁链栓住,既不能站,坐得也不安生。背后叫鹰嘴钩穿了洞,绞着三股麻绳,挂在房顶。这里许多人,都没有如此待遇,独防他一人,与众不同。 那群人赌色子,玩了会儿,有人来报,外头探监的到了。老苍头让叫进来,一看是个少女,忙躬身奉承。为何?清凉殿内的使女出手阔绰,地位甚尊,他们不敢得罪。那女子手里提着竹篮,篮中有酒有饭。她在老头儿手内塞了一锭银子,两人交言。只见色子面有难色,似不欲放行。那姑娘软言相求,又从怀中摸出一锭纹银,说了两车的好话。 老苍头贪贿赂,将手一挥道:“你快去快来,不要耽误功夫。别人瞧见,我要领罚。” 少女谢过他,在栅栏前略略一望。明阿又正犯迷糊,眼中朦朦胧胧看见一袭红裙。耳内又听有个女的呼他名讳,就含糊不清的说道:“宝……宝锦……” 那姑娘待人开牢门,放她近前。看到他这样,不由得悽惨。她轻轻说道:“阿又,醒醒,是我。” 明阿又听出声音有异,定住神再看,原来是香婵。 香婵别过脸去。想当初宝锦还在时,大家互相扶持亲密无间。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怎不叫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少年最怕女人哭,抬起头道:“你别哭,哭也不济事,已然如此了。” 香婵嘆了口气,道:“宝锦姐姐不在了,你如今也……也活不了几天。咱们今后只好各奔前程。往日你颇为看顾我们,大家很承你情。今天托我给你捎些东西,不枉当初一拜。” 阿又身上带伤,手足酸软,既没胃口吃饭,更连坐起来都甚难。他说道:“吃的不用,你扶我起身喝两口酒,足感盛情。” 她伸手相扶,叫少年靠墙而坐。明阿又手脚不便利,不能执杯。香婵便也不用壶,只将那一小坛开封,向他唇边送到。他一嗅,不禁笑道:“不错,陈年竹叶青,难为你们,不晓得从哪里淘来的。我明天死了也断然不缠你。” 明阿又咕噜咕噜喝了两口,但觉有一物,顺着酒水倒入口中。他一怔,将那玩意用舌头压下。 姑娘服侍他饮过,收拾了东西,只起身时丢个眼色。阿又于是淡淡说道:“妹子,临走我有句话奉送。” “说吧。” “今夜天相不好,黑云遮月,不利出行。回去路上道黑,你好自珍重。” 香婵知他话里有话,点点头,迳自去了。少年手一盖,将一物吐在掌心中。正是杨朝烟能开天下奇锁的鸡血石。 少年闭目存神,盘膝端坐。他受伤虽重,但都只是外伤,筋骨倒未曾伤损。凝神片刻,身上已大大轻便。耳边摇蛊声,开大开小声,十分吵闹。看管犯人的牢头早就赌兴大发,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他偷偷捅开手脚镣铐,挪到牢门跟前,喊了一声:“大!” 色子揭蛊一看,果然四五六,是个大。他咋咋嘴,连道:“邪行,邪行。” 过得片刻,少年忽然启口喊道:“小!” 众人挤来一看,果然又如他所言。小九甚觉稀罕,不禁问道:“少爷,你怎知道这色子的点数?” “这等小伎俩,算得什么?我刚才没喝够,你若给我倒杯酒,我便告诉你。” 小九一来见他披枷带锁,并不防备。二来,晚上手风不顺,输了钱。因此,果真依他所言,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奉至跟前。 明阿又向他招招手,道:“过来些,既然你给我倒酒,我只告诉你一人。不然,叫别人听到了,这法子就不灵了。” 他本性老实,哪知这是人家耍的诡诈,立刻向前凑去。少年借他递杯的空档,手一伸,扣住他脉门。这人脉门一旦叫人扣住,便全身瘫软,使不出力。小九惊骇之下,身不由己,连打几个哆嗦,一股寒意从指尖逼来。他张口欲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把句救命生生吞回肚内。 小九眼睛瞪得浑圆,满脸惊恐,用眼神哀告饶命。少年微微一笑,将他拖近身前,假意在他耳边言语,身躯正遮在门口,叫人瞧不见自己开了牢门。年轻人暗道:完了,完了,这人一脱身,我们走不了个杀身之祸。 老苍头见他们嘀嘀咕咕个不休,心中不悦。还道阿又真传授了什么手法,叫小九来赢自己的钱。于是起身朝这里走了两步,正要喝退,没料到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色子“仔细”二字还没出口,小九给少年一抛,将他撞翻在地。众人且未能会意,明阿又已经推门而出。他出手快若闪电,瞬间倒下五人。还有一个见机不妙,转身想跑。原来,地牢正门处有面铜锣,锣一响,便是下边出了乱子。巡夜的兵士会立刻赶来。少年人不动,身不移,口一张,一道酒水激射如箭,正打在那人后心上,扑地便倒。收拾了他们,明阿又转身走到老苍头跟前,顺手封住他的穴道,做个鬼脸。 第25页 “借你衣裳一用。” 明阿又将自己衣服换下,穿上狱吏服色,摘下交接铜牌,挂了腰刀。又担心这群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下,给人看出破绽。将他们一一摆好姿势,放在桌边。再让色子穿上自己衣服,扔进牢笼,锁上门。料来一时半会,也不能有人知觉。他整整衣服,拽开步朝外闯出来。 走到大门口,只听两人低声交言,想是上夜士兵。他秘在角落阴影中,等他们一进门,蓦的瞧见有个狱卒,吃了一惊。一愣神时,已然中招,哼也没哼,双双倒地。 他脚下使了把力,跳到房瓦之上。这时候俯瞰山城,竟灯火不明,万籁俱寂,有股死气沉沉的味道。阿又于道路精熟,即便闭着两眼也走不差。没过顿饭功夫,便已奔至城东。城池上旌旗猎猎招展,兵丁往复来回,没有丝毫倦怠。 少年此时闭了眼,自言自语道:“父亲、妹妹泉下有灵,助我今夜成功罢。” 他才然说完,一阵微风拂过,天上乌云退去,露出皎洁新月。明阿又摘下刀,含在口中,将身一纵,使出轻身功夫,攀上墙头。 少年伏在影内,犹如一只壁虎,若不仔细,当真难以察觉。头顶上不停有人走来走去。他想道:倘若惊动一人,余者吵嚷起来,反倒坏事。不如将他们一併放倒,方为上算。于是右手中指在刀口上轻轻一捺,拿血在墙上写了个咒字。阿又伸手向空虚抓几抓,凭空抓出些圆壳绿背的小飞虫来。他展开掌心,吹散虫子。这群飞虫能认人,即刻钻入巡城之人的鼻孔中。就听见呵欠声声,个个站立不稳,倒在地下。鼾声此起彼伏,竟都沉沉昏睡过去。 明阿又跳上廊台,亮出刀,微微犹疑了一下。他倒不大愿意下手,然则事已至此,别无退路。再说,就算现在不动手,等会儿他们一个个照样性命不保。想到这里,少年嘆了口气,每人项上给了一刀。过不片刻,城楼上再无半点声息。 他展眼朝东望,静夜星河,云缭雾绕。阿又掐指算算,这个时辰该当有人接应。果真,林中一点亮光,闪得三闪,停了会儿,又闪了两闪。少年忙起身,点了一支火把,站在最高处,向底下挥舞了十数下。想来对方也已瞧见,这才灭火,跳下城楼,闪入地窖,朝偷藏火药的库房摸去。 那曹国南站在下风处,看见城上呼应,心中狂喜。他吩咐手下人掖好兵器,单等城门洞开,便可长驱直入。 二头目高聪凑上前来,在他耳边提醒道:“大哥,别中了人家的计。那小子说话虚多实少的,不可不防。” 曹国南此刻哪还听得进这些丧气话?指着城门道,“你没瞧人家已做成了么?他若要说假,今天大可不必来。” 高聪啧了一声,说道:“没准就是个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倘若他城中早有防备,埋伏下弓弩在道旁。只需我们一进去,就得成刺猬……” 他话音未落,只听惊天动地一声雷响。那堵可接霄汉的天堑,根下崩开一道裂隙。但闻得石碎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功夫,中间长墙朝下坍塌。这一塌,不啻于祸起萧墙。缺口直如遭了霹雳一般,断而分之。巨震半晌不得止歇,底下播土扬尘。太阴府内男男女女,听到这声怪响,莫不胆战心惊。待尘土散尽,眼前豁然一道十丈长的缺口,更无半点阻碍。曹国南喝了一声,藏在林中的贼盗,一起点亮明火,冲杀过来。 少年立定城头,俯身望去。山城内皆无防备,一时间竟空荡荡不见一人。贼人如入无人之地,不消半刻,便占了东门。曹国南虽是草寇一流,干这些事倒颇有一手。他手下人尽管已经破城,却纪律严明,队伍齐整,不敢冒进。以防城中若埋伏了人手,首尾不得相顾。明阿又早提醒过他,有兵将把守要道。如若乱沖,反而会给陷住。 明阿又打个长长呼哨,摘下壁上弓箭,将箭头拿火点燃。他对准房舍,一箭射出。曹国南得他提醒,也高声叫道:“点火,焚城!” 这一着情实厉害。小长安中,房舍全是一体相连,间间相通。又是木头所造,最怕走水。将军若不下令迎战,片刻之间,好好一座太阴府便会土崩瓦解。一时间,万条金蛇吐焰,火势渐凶,浓烟滚滚。烧得躲在窝中的千年孽狐,三窟狡兔,长声惨呼,纷纷自火中纵出逃命。这么一逃,正撞在山贼手内。刀光乍起,人头落地,定睛再看,却哪里是人?分明便是修成人形的畜生。顷刻死伤无数,黑血四溢。 南边镇关之人最先领兵赶到。少年眼尖,瞧见金甲闪烁。他厉声高叫道:“姓曹的,仔细了!” 曹国南大手一挥,吩咐道:“张弓。” 令到处,那些人早有准备,立刻张弓搭箭,如同满月。后边人各举枪戟,准备迎战。那赶到的救兵,一看见火起,已然慌了。没及防,天上猛地下起箭雨。便把为首一人射落马下。倒下的,被火箭带燃,烧得如同草球一般。这些厉鬼,什么都不惧,唯独怕光畏火。羽箭上早浸过油,遇着丁点火星便燃,因此一中必倒。 后头甲士见势不妙,架起盾来。那一面面雪亮的盾牌却不是可燃之物。但闻叮叮噹噹一阵响,乱箭空射一轮。两边人拔刀在手,短兵相接。太阴阴兵,就如一条亮银蜈蚣。滚出来,千手千足,盔明甲亮,直逼冰山。曹国南的阵势也不输与他。虽无盔铠护身,却早已在身上浇湿了水。入那火焰当中,更不怕烧。两边翻来覆去一场好杀。血似红雨泼地,尸骨累累如山,好不凶险。 第26页 少年展眼看处,草寇虽则悍勇,终究人数上吃亏。若稍有疏虞,便有合围之忧。阿又心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先将他将领弄翻几个,余下的就好办了。 他手一招,草龙凌空飞出。身子足有三丈长,神威凛凛。此物本生于深山老林,伏于岩窟泉涧。因饱水泽霜露,故而成形。虽称为龙,头上无角,身上无鳞,钢喙胜过鹰隼,铁爪犹赛雕骘。双瞳灼然放光,狼虎见之丧胆,狐鹿遇之殒命。那灵物驮了少年,将身纵入云端。诚可谓迷向背于八极,绝飞走于万里,无人与之争锋。 明阿又拿手揪住他颈鬃,轻轻一按。草龙低头俯冲,向盾筑的铁壁铜墙弹去。他们哪里经得起这样冲撞。“轰”的一声,为首十数人,给撞得飞了起来,头断足折。草龙轮开金爪,只一抓,将为首的拎起半空中,向火中投下。那人长声惨呼,片刻化做飞灰。 少年驾着坐骑,步云穿雾,火石电光之间,在阵中几入几齣,连捉五人,依然如此炮制。众人见主将还敌不住他迎头一击,不禁胆为之寒,纷纷抱头逃窜。如此一来,阵法散乱,前面的怯敌,后面的遁逃。曹国南率人一通冲杀,那边兵败如山倒。人人互相践踏,只顾逃生,踩伤无数,烧死无数,又战死一些。剩下的,溃不成军。 少年眼看大局已定,勒住坐骑,转扑南边,朝将军宅第内奔来。 杨朝烟被烟火迷了眼睛,分不清东西南北。到处有人嚷叫,个个奔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原本看管她的人早熘不见了。 小姑娘弯下腰,向前走几步,一摸摸到个人脸蛋。再走几步,摸到了洗脸盆,里头尚有半盆水。她用手绢沾湿水,捂住口鼻。杨朝烟耳畔只听有人乱嚷,火烧房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有瓦片垮塌,她左右闪躲,“咣”的撞翻了架子。听到金属铿锵,心内一动,将剑拾起,果然是纯钩。于是,顺手抱在怀内。 楼梯顶端烟雾朦朦,熏得人双目红肿。杨朝烟低头一望,底下一片火海,哪里还有出路?她无可奈何,只得一径上楼。上得越高,烟火也就越小,上到顶上时,已能以目辨物。眼瞅那火苗便要窜进。小姑娘狠一狠心,将宝剑别在腰间,翻上外栏杆,顺房檐直攀屋顶。脚底下是滑熘熘的琉璃瓦,距离地面足有四五层楼高。她吸一口气,更不敢向下张望。 偏偏手忙脚乱的当口,下边强弓劲弩,流箭乱穿。杨朝烟慌忙伏身。她就觉眼前一花,有个狭长黑影,蓦地窜上半空,沖入火海。那东西在头顶上方打个盘旋,有人叫道:“杨朝烟——” 小姑娘抬头张望,坐在龙背上的,赫然竟是明阿又。她不禁喜极而泣,嚷道:“快来接我一把。” “留神你后面!” 杨朝烟绝处逢生,不免疏忽大意,没提防右边有两人潜近,在她肩上猛一推。小姑娘身子一歪,向左滚落。阿又隔得远,不能救助。只见她滚到瓦边,百忙中,一只手抠住缝隙,万幸未曾摔落。少年恼怒,一箭射死那名侍从。第二箭还未上弦,屋顶猛然垮塌。那人不及防,落将下去。 他怔得片刻。一只暗绿色巨手,约有磨盘般大,自窟窿中直直穿出。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直到八臂齐现,双头皆出,真是谓为奇观。这山精涌身钻出火焰,张开大口,厉声呼啸。吼叫四下荡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做响,它誓要与少年一较高低。 小姑娘瞧得呆住,连惊呼都给忘了。她拼尽全身气力,想爬上屋顶,奈何力气不济。如此这样半吊空中,当真险象环生。 此怪名唤山魅,实则并非妖物。每逢那青山坐落向阳处,日日受日月光辉沐浴,自然产子。山峦子嗣,虽有九窍,却不通人言兽语。假以时日,方能幻化成形。有些山魅潜灵隐性,或得人体,或具兽形,便可升做山神,司一方香火。有的还未得人形,被人捉去,或囚或炼,则成妖魔。哪方有此妖孽,乱象自生。 山精是个双头怪物,八只胳膊。脑袋中间独一只怪眼,能辨善恶忠奸,又擅观天象。八只胳膊,力大无穷,极是难缠。因此,明阿又上次闯入禁地时,逢着它,也不敢放肆造次。 杨朝菸头顶砖瓦不住掉落,打在肩颈之上。她背后纯钩龙吟不休,似乎按捺不住,要跃出鞘。那怪物身躯如许庞大,待到穿出房顶时,楼阁上几根长梁几乎尽折。她身躯一沉,乱抓几下,身躯望大火中坠落。 阿又双腿一夹,草龙蓦地沉身,如箭离弦,飞射而出。山精左右两手互捞,都给他轻轻巧巧闪过。小姑娘只觉得有人拦腰一挽,自急坠变做横冲。她才睁眼,前面一只大手猛然拍将下来,不禁尖叫一声,吓得掩住眼睛。 就听到少年沉声喝道:“你坐稳了——” 说着,将她揪起,放到自己背后。小姑娘给他肩头挡住,便看不清妖怪动向。草龙速度快极,在山精耳旁腋下,指掌之间,穿来插去。犹如蝴蝶穿花,游刃有余。它忽而疾升,忽而俯冲,忽而左右转折,忽而原地盘旋。总差半分,叫妖物不得近身。杨朝烟伸出脖子,望见他们笔直朝那怪脸上冲去。它张开嘴,也不知要喷什么东西。草龙猛地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拔高几丈,绕到它天灵盖上。 她低头一看,才明白为什么山精通身暗绿。它天灵盖上长满尺来深的青草,绕着无数藤条荆棘。周遭泛起一层银色水雾。因有此物护身,方才不至为烈焰所焚。 第27页 明阿又一声长啸,忽然纵身一跳,正跳到它脑袋上。杨朝烟大吃一惊,身躯倾斜,紧紧抱住草龙脖子。坐骑甚有灵性,带她飞高,跳出圈外。可小姑娘心中一阵紧似一阵,努力想要看清少年安危与否。奈何火势太凶,浓烟滚滚,瞧不真切。 他站在山精脑瓜顶上,这边向下看,只觉甚妙,不禁微微一笑。明阿又一手揪住草皮,一面留神它的手,念着咒向火焰一指。一根丈二长短燃火的长鞭到得手内。他将那东西展开,绕了两圈,正缠在怪物颈项上。山精原本就怕火,此刻脖子上多了个火圈,不由吼叫,几只大手乱抓起来。 它口中想要喷出冷雨,不料越是挣扎,锁链缠得越紧。脖子上有些青草被点着,烧得噼啪做响。山精焦躁,扎手扎脚,摇摇晃晃,不知被什么绊住,身躯向前倾倒。明阿又觉得一阵炙热扑面而至。原来,那怪慌不择路,竟一头扎到火堆之中。 杨朝烟眯起眼睛,被风烟燻得双目红肿。她催动草龙,急道:“咱们过去……” 话音刚落,但见火墙“蹭”的蹿起十丈多高,几可接天。映得满山朝霞,遍野红芒。引得厮杀的众人都不禁停下手,驻足观望,目瞪口呆。大火如同浇了烈酒相似,虽来得凶猛,也去得突然。不过一会儿,火头重新放低。里头一个奔走的黑影,这才止住脚步,跌跌撞撞,一步一拖朝这里行来。 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巨塔般高大的山魅,此刻全身烈焰熊熊,仿佛一只大火把,走到哪里,那里便起风烟。一转眼,山城之中街市俱燃。更不提岭上万年长就的苍松翠柏倒了多少。 山精螃蟹似的几只手,渐渐不能抬起,口中呼吼愈加低沉。它耷拉脑袋,瘸着腿向东赶。杨朝烟定睛一瞧,才发现,一只白色大鸟自火中穿出,朝谷外飞去。不是阿又还能是谁?她调转龙头,径向少年奔来。 明阿又袖子化做两只翅膀,在云中穿插。风势太狂,杨朝烟以手遮额,大喊道:“它死了没有?” 少年却不答话,将手向下一指,道:“咱们下到林中去!” 坐骑本已走得极快,小姑娘躲不开迎面划来的树枝。她贴在草龙嵴樑上,免被横枝扫中。两人如同投林的飞鸟,走得既快且急。杨朝烟耳内听得背后怪响,巨震连连,仓皇中忍不住回头张望。这一望去,吃惊不小。只见山魅的个头似乎矮了许多,身上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肌肤由暗绿化做深深的褐红。它连滚带爬,倒像只丧家之犬。沿途上,淋漓滴下许多泥浆泥点,仿佛就要化掉一般。 高坡隆隆做响,几块石头顺山嵴滑入深谷。明阿又咬牙切齿,好像骂了一句。小姑娘只顾回望,险地没撞在树上。她一扯草龙鬃毛,半空转个急弯,立足遥看。少年收了法相,落在地上。他三步并两步,蹿上高处,右手搭住前额,仰头观望。过了会儿,突然喝道:“把纯钩给我。” 杨朝烟立刻就明白原因。天黑的真快! 怪物双肩晃得一晃,向前扑倒。这一倒,好似地动山摇,整个狼虎谷也晃动不止。山精身子碰到泥土,顿时泥浆飞溅,一股腐臭的浊浪由上直下,好不壮观。正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却是夹沙带石,直若万马奔腾,迎头扑到。泥石流何等厉害,任你飞纵遁地,要想逃开也是不能。少年独个儿站在山腰,同这股急流相比,最多就是根牙籤,怎么抵挡得住? 小姑娘更不思索,自背后拔出剑,叫道:“接着!” 纯钩划道银弧,正落在手中。他转过手,将宝物迎风晃一晃,寒芒暴长。少年垂下头,不慌不忙,剑尖指地,轻轻划个“一”字。又伸出两指,掠过剑锋,鲜血自剑上倒流,滴入土内。他睁开眼,喊声“裂!” 一阵狂风由南向北,急掠即过。杨朝烟差点被掀翻在地。土里划的“一”字,流金飞霞,万道红光,灼灼耀目。纯钩厉声长吟,挟惊雷,沥风月,似乎将山川也噼做两半。眼看浊浪就要撞上明阿又。 他脚下土地骤然裂开一条大缝,山势一边推高,一边压低。缝隙展眼之间已有峡谷般宽阔。激流收不住势,轰然倾入,仿佛变了颜色的瀑布,情实可怖。 明阿又几番连续施法,筋疲力尽,这下不禁脚步虚浮,后退几步。耳听深谷中,打回原形的妖物还在凄号,水中几只大手不住乱抓,仿佛要攀崖而上。折腾好一阵子,才缓缓止息。 少年抹了抹脸,定住神,慢慢还剑入鞘,一步一步走下山岗。他四处张望,却不见杨朝烟踪迹。阿又拨开草丛,赫然竟是委顿在地的草龙,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原来,方才急浪卷到,她只顾观瞧,不留神被溅起的水流打中,摔在树上。所幸枝浓叶茂,滑下来时未曾受伤。 明阿又收了坐骑,蹲下身,拍拍她的脸,道:“杨朝烟……” 话别 “杨朝烟?杨朝烟?” 小姑娘听到有人喊,想应声。可是身上疲倦,只希望这么一直睡下去。过得片刻,她觉得脸上冰凉,十分清爽。 那人拍拍她脸颊,又唤了几声。 杨朝烟迷迷糊糊张开眼。喊她名字的,正是明阿又。她想了一想,问道:“怎么你也死了?” 少年哑然失笑,道:“你可真成,青天白日家讲这丧气话,也不嫌晦气。” 第28页 小姑娘瞧瞧他,再瞧瞧自己,两人形容不差往来,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这才明白几分。四下望望,原来是一片山林。 她问道:“这是哪里?” “琵琶岭,离着官路已经很近了。” 她还待问个明白,哪知少年用手指点住嘴唇,示意她噤声。 两人伏在树后,静观其变。正前方,跌跌撞撞走来个女人。她云鬓散乱,罗襟染血,瞻前顾后,一步三回头。小姑娘一惊,没料到昔日婀娜多姿的吐蕊夫人,会这样慌乱。 她从前养尊处优,几时走过山路?当下被石头一绊,摔个小跌,挣不起来。就听得“嗖嗖”两声,冷箭钉入背心。女人晃得一晃,死在地下,本相是只赤色狐狸。只因擅变美艷女子,所以才得了个“夫人”的名号。 赶她之人闪出草丛。正是高聪和两个手下小卒。二当家领强盗头儿的令,专在道上候那漏网之鱼。不过半天,已猎获无数。可怜这群生灵,不过享了几日富贵,如今都成枉死城中的新鬼。 高聪揪起死狐尾巴,随即吩咐:“你们搜搜,看她可带了什么金银细软。我瞧这畜生毛皮甚光滑,回头剥下来,送给大哥做件皮袄倒不错。” 说罢,三人扛尸首,迳自向路上去了。头一日,大破太阴府,众人洗劫掳掠,惟独走了将军。曹国南分派完人手,将东西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只等运到山下僻静处,好坐地分赃。因此,高聪也惦记分钱之事,生怕被人拣去便宜。 待他们走远,少年和小姑娘方才露头。杨朝烟偷眼瞧阿又神色,闪烁不定。他大功告成却不见半分喜色,倒有两分忧愁,两分悲凉的意味。 两人整折腾一夜,都心力交瘁,飢肠辘辘。明阿又就近寻下山洞,生起火,烤干衣服。又捉了只兔子,开剥洗净,分吃起来。他忽然想饮酒,不由自主望腰上一摸,只摸到宝剑没摸到葫芦。原来那只葫芦在宝锦死后被他打碎。想到这葫芦,还有葫芦内的美酒都是宝锦送的。此物跟随自己多年,而女郎却惨遭横祸。 小姑娘看他表情,早猜着八九分,轻轻说道:“宝锦姐姐是好人。” “好人不命长,祸害遗千年。” 杨朝烟一怔,见他眼光揶揄,顿时醒悟,道:“你说我是祸害?” 明阿又学她当日抢剑时的腔调,道:“首先呢,我不怕天打雷噼。其次呢,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人。也不知这话得有多没天良之人,才能厚颜讲得出来。” 她不禁脸上泛红,嘻嘻一笑,“好小家子样,把一百年的事都记着!” 小姑娘饿得厉害,吃了大半只兔子,猛然想起,阿又还一口没吃,便道:“你怎么不吃东西?” “我不饿,等你吃完,还有话交代。” “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这里洗耳恭听。” “从这里望东南走,不出一里地,便能望见官道。上大路直下,转过两道峭壁,看到泰山脚下村庄。到那里,你问人打听,或僱车,或叫人捎上一程,自己向齐州去罢。” “我自个儿去?那你打算上哪?” 明阿又见问,便默不作声,撇开了脸。 杨朝烟沉吟片刻,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回狼虎谷?不然,断不会拿言语将我支开。” 少年嘆道:“不瞒你,我是非回去不可。” 小姑娘无名火起,噼手揪住他衣领,恼道:“明阿又,我原当你是个明白的,怎地这样不开窍?在那样光景地界上,几次三番,险些把命也丢了,这都不论!你不要脸面,与人为奴,这也不说!若还要回去,岂非要继续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吗?” 他被这一番抢白,只似笑非笑望着小姑娘。等她骂完,才道:“不骂我也要回去,骂我也要回去。至多把你打昏了我自在离开。所以劝你还是省点口水。” 杨朝烟心想,我今日就算胡搅蛮缠,也不能让你重蹈覆辙。她两手一叉,堵在门口,道:“除非把我杀了,踩着我尸体。不然,休想出这门去!就算你把我打昏,自己熘走。难道我就不认识路么?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那我要去茅房呢?” “正经些,谁跟你说笑!” 明阿又看她当真动了火,说道:“我有我的道理,不是你想的那样。” “把道理说给我听。若合情理,自然让开。若是哄我,也能辨得出来。” 少年无可奈何,道:“好,我说,但你能不能先坐下?” 小姑娘一蹙眉头,问道:“为什么要先坐下?” “我怕你会晕倒。” 她将信将疑,果然找了块大石坐下,促道:“行了,快说,快说。” 阿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我不是人。” 小姑娘张大双眼,眨了几眨,不明所以。 “我的心还在太阴府,走不了的。不信你看。”说完,他掀衣襟,露出胸口。不知怎么在胸前一划,开个方孔。里面无数齿轮滑钩,紧连肌肉,均动个不休。唯独心上,空无一物。 杨朝烟目瞪口呆。怪道这少年刀砍斧剁都不惧,双手断了还能长上。她肩膀不由自主的摇晃,眼前剎那蹦起无数光斑,耳畔嗡鸣不已。小姑娘身躯一软,昏晕过去。 第29页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一次,杨朝烟没过片刻便甦醒过来。阿又扶她坐正,喝了几口凉水。二人不发一语,十分尴尬。小姑娘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转过来,转过去。怎么看就怎么纳闷。天底下哪有木偶会与真人这般相似?不管是五官、肌肤、还是动作姿势,没有半分破绽。甭说是人偶,就算比之太阴府的妖魅也要多几分人气。 小姑娘心道:若果然如他所说,那我岂不是喜欢上一个木偶?想到这里,思绪翻腾不止,乱做一团。她两手捧头,真希望什么也不知道才好。越是这样,偏偏希奇古怪的想法越是层出不穷。 明阿又看她神情一变再变,便道:“不用怕,我虽是偶人,但却不属殭尸鬼魅一流。” 杨朝烟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你如何会流落到此间的?” “将军带我到狼虎谷。他肉身死后,手下亲信将我与他骨殖,都葬在一处地穴内。” “将军到底是谁?” 明阿又慢慢说道:“从前,在曹州冤句,有个举子考进士,屡屡不第。后来,他心怀不忿,于是题了首赫赫有名的赋菊诗——” 少年漫声长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发后百花杀。沖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自“安史之乱”狼烟四起。至宪宗即位,任贤纳谏,整饬朝纲,方才渐渐平息各方叛乱,息了刀兵。谁知其后牛李党争四十载,弄得内廷分崩,宦官专权。贤良尽被逐之于外。庙堂中朋党为祸,乌烟瘴气。 正应一句古语: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翌年,黄河下游大旱,禾苗干死,颗粒无收。平头百姓离乡背井,卖儿卖女,道途之中白骨成山。真是哀鸿遍野,景象悽惨。干符五年,先有仙芝聚盗,起于濮阳。后朝廷令王铎招讨,八月收复毫州,斩王仙芝于阙下。这时候,李唐天下岌岌可危。此方未止,彼方又起。仙霞岭黄巢收仙芝余部,被推为“沖天大将军”,气焰日炽,开路七百里,直取建州。一路之上,势如破竹,陷汝州,掳刺史,掠关东。官军屡屡为其所败。直至渡淮水,夺广州,与山南节度使刘巨容战于荆门。 刘巨容使五百骑沙驼良驹,配好钌辔藻鞯,赶入敌营。黄军初道是失惊走马,遂收为己用,岂知却上了大当。及至第二天交战,敌将佯败,将军使人追赶。追了一阵,方欲收兵。唐军沙驼人以沙驼语呼马。那些军马平日受过训练,听到呼唤,直向前沖,将追兵带入埋伏。顿时,伏兵齐出,将黄军杀得大败而走。或死或伤或擒,损兵折将十之七八,直被赶到江陵一带。 将军自出生以来,从未尝此大败。后有朝廷追兵,前路艰难叵测,军士士气消沉。不免大有些英雄末路的感伤。行过重重险山恶水,狼崖鹰涧,这一日,至一座山前。他举目远眺,满眼叠翠,山路崎岖难涉,谷内花幽草暗,景致却有几分奇特。他贪看山色,一时忘了行路。 身旁闪出一人,道:“将军不可迟误,恐追兵转眼便至。到时候,脱身不易。” 说话之人却是亲信尚让。二人当初兵合一处,本欲取襄阳,岂料却败北至此。将军微微颔首,马鞭一指。只见一位樵夫扛着干柴,从山坡上正徐徐而下。他说道:“你去问问,这山径过多少里,道路如何。岭中可有宿夜之处?” 尚让下马,上前打个问讯,道:“这位小哥,借问一句。此山是什么山?径过多少路程。若要越岭,路该怎么走?” 那年轻樵夫看对方相貌不凡,忙执手还礼,说道:“承下问,此山呼为灵泉山。昔年东晋五胡乱华时,传说天降奇火于山中。所以有冷热两重天气,道路崎岖难行,狼虫虎豹甚凶。若要穿山而过啊,劝你等趁早回头。” 尚让心道:后面大军将至,我们若回头,岂非羊入虎口?这山水既然险恶,刘巨容与曹全晸没准畏难,于是就此绝足也不一定。彼时,四方招募人手,东山再起,仍然大有可为。 他和颜悦色道,“小兄弟,我们这么多人,走回头绕行,未免费事。这时候天色晚了,若入山,大约得在岭上过夜。烦请你指点一下,哪里能让我们这些人暂且容身。我这里一发谢你。” 樵夫想了一想,说道:“既然你们执意要走,倒有一处可去。那地方豺狼不入,十分隐秘,倒是好所在。只是,那里的主人有几分孤僻。不知能不能留你们过夜。” 尚让喜道:“那感情好,至多多出些钱,叫人家暂容一晚,也不是难事。” “你自此路去,走到半山腰间,有棵五百年的参天雪松。那棵雪松树干上,画着一把斧头。你站在树前,用手拍在斧头的标记上,大声说‘我乃过路旅人,在此借宿。拜请九桥公开门纳客。’连说三遍。若有人接应,那便成了。若无人接应,你们只好下山,另做打算。” 尚让听完,不禁奇道:“这九桥公是谁?” 樵夫笑道:“是个老木匠,据传祖上曾是鲁班亲传弟子,鬼斧神工,在此地声名甚亮。他家门前有假山池塘,塘上立有九桥。他姓明,叫什么没人知道。于是后来这老爷指地为名,呼为九桥。我们乡人管他叫做九桥公。” 第30页 众人辞别樵夫,打马前行。山路崎岖难行,道旁郁郁葱葱,左右藤缠萝绕,遍地荆棘。稍不留神,便给那些叉丫划中。尚让使几个有膂力的,在前方挥刀开路。这么一来,走得慢了许多,原来路程,三庭不过走了庭半。又勉强再过一坡,顿时觉得身上发热,炙烤难耐。地缝中冒出白烟,仿佛突然进了蒸笼。马匹烦躁,又喷鼻又刨地,不肯举蹄。 忽然有人高叫道:“大人,您瞧这儿。” 将军与尚让对看一眼,齐齐下马,走上前来。只见一株参天古木,霜姿风采,凝青斗丽,可堪五人合抱。将军收起马鞭,走到树下,果然见有块树皮被扒落,中间光熘熘一截。木头上刻了把巴掌大小的斧头。 他依其前言,将手按在上头,和声说道:“我乃过路旅人,在此借宿。拜请九桥公开门纳客。” 三次话毕,众人东张西望,等得片刻,四周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大家面面相觑,不禁愕然。将军心想,莫不是我有甚失礼?还是主人恰好不在家中? 尚让暗想,是不是方才年轻樵夫作弄人,故意说假,引我们到此?这地界气候炎热反常,那些从人不禁暴躁起来。其中就有一人,骂骂咧咧跳起身,拔刀在手,不容分说朝大树砍去。将军吃了一惊,刀落处,血光即出。雪松竟似受伤一般,裂口渗出红水。有人嚷道:“不好,这树成了精了!” 他们吵闹争看,正惊慌时,后头个黑影打草丛窜将出来。腥风过处,一只黄黑相间的斑斓猛虎,双眼有若铜铃,血盆大口,好不凶悍。它发声吼,张牙舞爪朝前直扑。 将军惊归惊,毕竟历过沙场,回手自壶中抽箭。只听弦连三响,那猛虎背中一箭,胸中两箭,倒在尘埃。从人拍手喝彩,便要上前捆捉。哪知采声未落,它一骨碌爬将起来,身上更无血迹。此兽一瘸一跛,曳足迳自望林中遁去。将军看着蹊跷,打个手势,跟在老虎后头,也不离也不赶,瞧瞧它要望哪里走。 猛虎弃官路,自小径一熘而下,转过两个弯,来到山洞前边。它一伏身,跳入洞内。待到旁人赶到时,山洞却是条死路。大家纳闷,分明它就是打此处进去的,怎么转眼便踪迹全无了呢? 尚让恐怕此中有陷阱,便道:“不如我们先……” 将军沖他摇了摇头,将耳朵贴在石壁上,果然,山墙后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有个女子,说话清亮悦耳,煞是好听。她笑道:“你又输啦,连这一盘,今天统共输了五盘。快过来,我要在你脸上画五只王八——” 又有个少年人,答言道:“什么王八不王八,女孩子家,说话怎么这么没遮拦……” 他未说完,后半句似乎就给人打断。过了会儿,那姑娘开始数数,什么一五六、一五七。将军听不大懂,倒像是儿歌。她忽然“哎哟”了一下,呼道:“糟了,被我踢出去了!” 有样东西从天而降,他一把接在手内。拿近仔细瞧,原来是个毽子。听那姑娘甚不高兴,撒娇嗔道:“阿又,你帮我去拣回来罢?去嘛——” 被称为“阿又”的少年人“啧”了一声,很是发烦。将军望后退半步,石门缓缓朝左移开。众人均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洞门开处,里头空气忽地一爽,叫人心旷神怡。门口立着一位白色衣衫的少年,也是愣了片刻。他脸上被墨水画满,尚未全干,样子十分古怪。 将军微微一笑,把毽子朝他一掷,说道:“接着!” 那少年眼中闪了闪,却没让道。里面老者缓缓说道:“阿又,让他们进来。这是方才叫门三次,我没理会的客人。” 穿过山洞,别有一番天地。空谷之中两间草庐,房前屋后种满竹子,果真清静雅致。篱笆旁边有个池塘,显是人为所造。确如那樵子所言,塘上立有九座小桥,巧夺天工。更奇的是,到处摆满各式各样的玩意。有尺寸见方的亭台楼阁,花鸟虫鱼,甚至小猫小狗。也有转弦的木头人,蜡人儿,有的还能沖人眨眼。若不仔细,几乎辨不出真伪。 尚让眼尖,瞅见了方才的树下猛虎。他把将军一扯,低声道:“瞧,背上的箭都还没取出来。” 老虎此刻睁着眼,伏在地下,毫不动弹,宛若死的一般。九桥公向他们道:“老夫向来不喜见外人。你们破我门扉,虽自称避难,行径与盗贼何异?我放此虎去,想让阁下知难而退,不料伤在你手中。阿又,将二位领入屋内奉茶。” 少年向他们招招手,示意随自己来。三人过桥之后,穿过庭院。将军忽然发现不见了刚才的姑娘。正有些诧异,谁知这少年一推门,一桶凉水直浇下来,把他淋得透湿。 他喝道:“明阿秀!” 小姑娘坐在树上,拍手嬉笑,用手指划自己脸颊,道:“明阿又,呆瓜头,输给我,羞不羞?” 少年嘆口气,侧身闪到门旁,抬手一挥。一颗石子“啪”的打在她额头上,肿起个红包。小姑娘吃痛,险地没摔下树。她还待要还口,少年把手虚晃了晃,吓得立刻不说了。嘴巴翘起老高,忿忿不平。 将军推门而入,屋内十分洁净,陈设却甚朴素。不过一几一塌,一些粗陋物事罢了。九桥公鬚发尽白,身着淡服,手边还放着一盘残棋。他不起身,只做个“请”的手势。 第31页 两人落座,将军拱手道:“叨扰了。” 老者昂然不理,手中执棋,半晌不落下。尚让见他无理,忍不住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 九桥公道,“我知道,是如今天下闻名的黄将军。不过老夫这里,你也看到了,睡不开。你们要过夜,请自去前庭竹林边的窝棚将就一晚。明日天光,趁早上路。” 听他这么一说,尚让火起,从前几曾被人如此看待?好像是打发要饭的叫花子。他正要开口,将军却使个眼色,道:“承照顾,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多谢。” 他一把拉过自家兄弟,大步走出门。 他被一声响雷惊醒,天上落下冷雨。没多大功夫,大家陆续爬起身,开始骂骂咧咧。他打几个寒噤,抬头看天,时辰大概刚过午夜。九桥公不准他们点火,所以士兵三五成群,挤在一处取暖。尚让无奈,只得威吓几句,令从人不要大声喧譁。将军披上斗篷,见草庐内烛光未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他走至门前,抬手轻扣,那门应手而开。将军侧身入内,房中一灯如豆。小姑娘阿秀睡在内室,少年不知去了哪里,找不到人。唯独明九桥还紧锁双眉,推敲那盘残局。 将军不想出声惊扰,正待转身。忽然,主人轻声说道:“带上门,过来坐下,帮我想想,黑子该当落在哪里才好?” 棋盘上已密密麻麻放了许多的棋子。将军凝神望去,双方搏杀十分激烈,白子始终占据上风,略胜一筹。黑子失了半壁江山。他略想一想,在上部七四路落子。这一着,可谓极妙,顿时将白子杀去一片。 本以为九桥公纵不称赞,多少神色会柔和些。然则,这古怪老儿反倒更凝肃了,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瞪着棋盘,目光炯炯,过得良久,才长嘆一口气,慢吞吞说道:“此招妙则妙矣。只是过于凶狠,乃是险中求胜。先伤己,后伤敌。待敌覆灭,自己也几乎折损殆尽,不是上上之策。” 将军听罢,冷笑一声,说道:“伤人一千,自损五百。沙场之上,成则王侯,败则流寇。若没有些牺牲,怎能成得了大事?” 明九桥也冷笑一声,懒懒点头,讥讽道:“我倒忘了,牺牲的不是阁下自己的性命。” 外头又一道闪电,雷鸣接踵而至。他脸色忽然发白,右手搭在刀柄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桥公回望着他,毫不畏缩,淡然答道,“黄将军,在你攻下广州之后,灭除那十二万‘回人’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罢?” 将军断喝一声,双手握在刀上,手指微微发颤,似要拔出鞘来。手无寸铁的老头儿,坐在对面,动也不动,面目阴沉。顿时,屋内静得可怕。他深深吸几口气,强自按下怒火,终于将手放开。 将军颔首,说道:“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毫无用处之人,性命不过草芥。” 明九桥眯起眼睛,说了句没头脑的话,“我会相面,要不要我替你瞧瞧此行吉凶如何?” 他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我看……此行阁下虽有波折,最后却能马到功成。恕老朽直言,你有九五之相……”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目光犀利的扫了老人一眼。 九桥公咳嗽几下,才继续道:“你有九五之相,将来或可入主长安,得登大宝。只是,杀性太重,于天下人而言,恐非福祉。只是,倘若能以一念之仁,稍收暴虐乖张的戾气,或者还能得些福泽,否则,祸不远矣。” “怎么讲?” “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他不怒反笑,摇了摇头,道:“说得很好,只是我素来不信麻衣相术,你这番话,怕白说了。” 明九桥微微一笑,道:“我说我的,听不听在你。” 明阿又道:“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之后过去很久,我才再次遇见他。” 杨朝烟听得实在入神。她拔下一支珠簪,在地上划来划去。听到少年讲述自己的杀父仇人时,感觉相当古怪。好像是个毫不相干的故事。心中既不激动,亦没有多少难过。 她轻轻说道,“我知道这么问不好。可是,我实在很好奇,你的名字怎会取得如此古怪?” “其实说白了一点也不稀奇。明九桥当年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孙女。他痴迷于做人偶。在阿秀五岁的时候,用死尸,机括,和一些旁门左道的玄术造了我。我排行第二,所以叫明阿又,是又得一子的意思。” “后来怎么样了?” 明阿又闭上眼睛,道:“当时,我对这人的去向根本不在意。只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后来常常会想到。将军身上有种迫人的威势,城府极深,总有法子让人俯首听命。而且,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爹说,他大概是改不了了。一个杀了十二万人且眉头都不动一动的人,不必指望会良心发现。这一点,看得很准。” “将军带着残兵败将渡长江。朝廷果然无信,以段彦谟代曹全晸为招讨使。于是,便放弃了追击。他于广明元年,北逾五岭,犯湖、湘、江、浙,逼广陵。高骈自然是闭门自守,所过城镇望风而降。最后终于在潼关大溃神策、博野十万守军。天子见势不妙,仓皇离开长安,趋奔骆谷。十二月上,京师沦陷。我爹九桥公的担忧,到底还是成了真。” 第32页 “长安沦陷时,我们正在城中。” 杨朝烟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会?” “我爹祖上在宫中任职,曾是内廷工匠。因为技艺高超,颇受赏识。及至三代以后,才逐渐没落。九桥公尚未离开长安前,他的儿子与官居左僕射的驸马于琮交情甚笃。后来,妻室子女相继亡故,驸马几番来鸿,邀他入京。于是他才带上我们,进了广德公主府内。不料没过多久,长安乱象变生。” “将军入主长安,明春门太极殿上,太监宫女口称‘黄王’。尚让也曾发过些安抚平民的言论,说是‘黄王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恤汝辈,但各安家。’结果,说话如同放屁。将军进太清宫含元殿即皇帝位,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没过几天,旗下兵将四出抢掠,杀人满街。家家流血,处处悲声。他纵容手下胡为,并不予置喙。” “他自封为帝后,才发现自己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身边并无一人能助他佐理政务。也没有真正的有才有识之人可用。于是又去拉拢宗室旧臣。可是他好杀成性,喜怒无常,再无人肯出头露面,不是推託,就是躲藏起来。将军一怒之下,令人四处搜查前朝官员,凡搜获者全部处决。许多人或遭屠戮,或举家自尽,惨绝人寰。” 夏蝉虫鸣,聒噪不休。宫女来来去去,团扇掩面。老远便听见吃吃的低笑。明阿又只要一回头,她们便脸生飞霞,快步熘走。 少年盘膝坐在廊下,头上风铃丁零噹啷。他望着晴空出神。不一会儿,墙外飘来几缕怪味,既像肉香,又有股令人做呕的恶臭。纵然满园花草也盖不住。明阿又皱眉,他一向听说这位“黄王”有噬人肉的癖好。坊间流言说他抓获平民,丢入铜锅中煮汤。此话真假倒不辨。只不过,自登基以来,街市之上那股血腥味道,日益浓烈。 有人在背后猛地一扑,几乎没把他扑倒在地。明阿秀笑得花枝乱颤,问道:“你一天到晚,发什么呆呀?” 少年指向门前停的马车,低声说道:“驸马刚刚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正说着,车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个瞪了他俩一眼。明阿秀立刻收起笑容,别过头。她轻轻道:“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咱们捉迷藏去。” 明阿又把她手从肩膀上拿开,摇摇头道:“不去。” 姑娘见他不肯,跺脚道:“你坐着不也是坐着吗?陪我玩玩怎么了?又不会死。” 少年淡淡说道:“会被你气死。” “再不去我可要哭啦!” 她当真把嘴一扁,准备放声大哭。阿又笑道:“逗你玩呢,哭什么?捉迷藏就捉迷藏,你藏还是我藏?” 小姑娘破涕为笑,摸出一块红手绢,蒙在眼上,说道:“你藏我捉。我数三十下,就来找你。可藏好了,要被我找到,罚你上树给我摘果子吃!” 少年蹑手蹑脚,迳入内室。他四处瞧得一瞧,可藏的地方甚多。床前有个嵌金木柜,铜锁未曾锁。他钻进去,堪堪可以容身。 他等着等着,许久不见明阿秀。原来公主府中,房厦千间,哪能一下找到?天气炎热,枯坐无聊,迷迷糊糊中,歪身睡过去。一觉不知睡得多久,醒来时推门。才发现柜子被从外面锁住。也不知是小姑娘故意恶作剧,还是别人不知道,误把他关在里头。阿又刚要开声喊人,谁知,有人推门而入。 此人年纪已然不小,神色慌张。明阿又认得,是昔日的太子少师裴度子。陪他进来的,正是驸马于琮。 裴度子道:“豆卢瑑、崔沆、刘邺几位大人接连遇害。老夫听闻风声,巢贼不日便要到我府中问罪。我死倒不怕,只是合族老小眼看遭此横祸,何辜之有?望驸马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救他们一救。老朽铭记五内,永不敢忘。” 说着,老泪纵横,纳头便拜。于琮吓得慌忙拦住,道:“老大人折杀我了,咱们同殿称臣,你是太子之师,我岂可受此大礼?快快请起。自反贼破城后,京师中哀鸿不止,人人自危。这当口,你我更该同心协力。你来我这里避祸,你的家眷我自然一力看顾。今天晚上,老大人不要回去,留在舍下。待到风声过后,另行打算。” 裴度子摆手道:“不可,不可。如此一来,反倒披祸于你,我心何安?只等老夫家眷安顿妥当,我便怀揣一把匕首,去投那贼子。他若杀了我也倒罢了,他若要招我上殿,瞅着机会,为天下人除此大害。翌日,你们迎王驾还朝,我九泉之下,也算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于琮忙叫其不可做此想。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绸缪商议。外面小厮来报,说有车马三乘,兵丁无数,围在门口,气势汹汹。驸马惊骇之下,措手不及。耳听有人长驱直入,闯将进来。忙乱中,把裴老先生推入屏风后。 太监一声:“皇上驾到——”喊得人毛骨悚然。众人面面相觑,驸马面色惨白,嘴唇抿做一条铁线,心下砰砰乱跳。 明阿又不禁屏住呼吸,眼前御林武士,个个金甲,头前开路。他们将花厅围得密若铁桶。此时,广德公主听到通传,也匆匆赶出来。她午睡方起,云鬓欲坠,还险些掉了只鞋。 人丛让开一条道路,跪拜迎接。唯独驸马,傲然不跪,直挺挺立在堂下。黄王果然披龙袍,戴金冠,步云履,气派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来至堂上时,少年定睛看去。那张脸孔刀削斧噼,稜角分明,比之从前,眼中又多几分阴冷。他慢慢扫视一周,见于琮倨而不礼,微微一哂。 第33页 他在首座坐下,缓声说道:“今日有人来报,说是看见裴谂(註:即裴度子)来到这里。朕只寻他一人,与旁人无涉。” 一个朕字,于琮听得十分刺耳。心道:你这贼子,自封自号,罪恶滔天,这个字眼也是你叫得的?他皱眉答道:“裴老大人与我确有私交。不过这几天是非甚多,不曾通书久矣。说是有人看见,只怕看错了罢!” 将军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肯认,我也不费唇舌。有样东西,你转交给他。” “什么东西?” 宫人端上来一个捧盒,他将手伸入,从里头揪出一样东西,掷在地下。那人头滚了几滚,正落在屏风边。将军道:“他儿子的首级。” 玻璃屏风轰然倒下,裴度子悲愤已极,大喝道:“逆贼,我与你拼了!” 他抽出案上一柄青锋,三步两步跨上台阶。众多侍卫哪容他再进?刀剑加身,瞬间砍倒。他们朝尸体乱刺乱斩,直剁得血肉模糊,方才罢手。余者见此惨景,不禁悚然动容。 将军整整袍子,慢条斯理向驸马说道:“你瞧,我给过他机会,可惜他不识好歹。良禽也知择木而栖。你若不想变成这副模样,就不该与我作对。” 于琮双拳紧握,肩膀乱晃个不住,衣襟下摆溅满鲜血。他瞪大眼睛,看着尸体良久,又抬头看向堂上人,忽然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人忒也好笑!要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一味好杀无厌,贪恋权势,自以为可坐江山。这江山屁股还未坐热,就已经失了人心。你倒行逆施,弄得长安城内怨声载道。此时此刻,不思悔悟,却想以这等手段威逼人家供你驱役?我若向你俯首称臣,今日的裴度子,不就是明日的于琮?……” 不等他说完,将军手一招,白光闪过,驸马仰面便倒。广德公主惨叫一声,合身扑上。她没有放声悲啼,只是将丈夫抱在怀中,颤声道:“死得好,死得好。此等死法,黄泉之下见到先帝,也很光彩。” 她拔下头上金簪,对准自己咽喉,凛然说道:“今天我夫妻二人毙命于此,后世提起,便是在你这贼子手下扬名青史!” 说罢,回手一扎,穿喉而过。围观宫女惊呼。二人尸体叠在一起,早把台阶染得鲜红。 将军哼了一声,目光滑过心惊胆战的府内僕从,沉声道:“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那些上殿武士,如同狼入羊群,大开杀戒。丫鬟婆子,管事厮仆顷刻间,死了一地。花厅上人已经杀完,他们又到内间去搜寻。少年坐在柜内,见那尸骨累累,心道:等会儿父亲妹妹怎么办?正慌乱时,里头惨呼已起。每叫一声,阿又心中就是一动。 只听有个姑娘喊了半声。少年听得真切,不是妹妹又是谁?他抵在门边窥视。四名甲士将一老一少二人押上来。前头的是明阿秀,后面的是九桥公。 有人禀道:“这老儿说他有机密大事面奏。” 黄王怔得一怔,问道:“你有什么事?” 明九桥抬起头,道:“灵泉山中一别经年,想不到长安城中同阁下再会。” 他听这人讲起往事,觑面细细辨认,不禁变色,道:“原来是你!” 九桥公只见对方神情一变再变,阴晴不定。老头儿心知孙女性命悬于一线,于是抢道:“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死不足惜。这小女孩是我孙女。望黄王网开一面放了她。” 将军微微一笑,看她一张粉面,眉目如画,只是未足十八,尚嫌稚嫩。现下,却是惊慌害怕,向后躲闪。他和声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明……阿秀。” “好名字,芙蓉出水,秀色天成,实在可惜了。” 他话才说一半,忽向侍卫使个眼色。小姑娘头发被人一揪,项上一刀,割断咽喉,身躯骨碌碌滚下台阶。 明阿又始料不及,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睁睁瞧着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摔下。明九桥背影一震,双手颤抖,接住孙女尸身。阿秀眼睛睁得大大的,朱唇微启,头颅向后,似乎看向天上。不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明九桥将她抱在怀中,似也惊呆了。过得半晌,他才长长吐口气,怆然道:“我悔不该那时救你性命,如今报应不爽。” 将军哈哈大笑,道:“你说救我性命,何人为证?凭你口说,怎做得准?” 老人缓缓起身,盯住他眼睛,目光凌厉,沉声道:“是我失算了。你如今登基为帝,自然不愿叫人知道过去的落魄境况。李室旧臣你要杀,平民百姓你要杀,救命恩人你也要杀。” 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拔出身边侍从的腰刀,一刀斩下。 九桥公身子一侧,毕竟年老体弱,虽躲过要害,左肩到胸口却给深深划了一道。老头儿踉跄几步,坐倒在柜子前。他口吐鲜血,忽然笑了笑,轻轻说道:“说什么坐南向北,称孤道寡?讲什么跃马横刀,力夺天下?纵有凌云之志,败于豺狼之心。你可不要忘了,那天,我对你讲过的话……” 将军举起刀,寒光在阿又脸上一闪。 “众叛亲离——” 后面的话语剎然而止。 他双手摸到一股暖流,老头子尸体顺着柜门滑下。少年双拳砸在门板之上,声音宛如狼嗥。上殿武士不禁后退几步。 第34页 众人噤若寒蝉。只听将军冷冷说道:“把柜子撬开。” 他眯起眼,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光。 “从那时起,我随他左右。目睹他占了长安,又丢了长安。我见过太多惨无人道的事,都快麻木了。京都缺粮,他就将山中平民捉来吃。围困陈州,将人置入磨中磨碎合骨而食。之后,朝廷派人平叛,紧追不捨。这一次,尚让降了武宁节度使时溥。他带时溥将将军逼到泰山狼虎谷内。最后,将军被他外甥林言所杀,首级带走,打算献给时溥。不料半途碰到沙驼博野军,林言身死。正应我爹那句,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他离开长安时,都城已经破败不堪。将军身死以后,也忘不了皇帝梦。将太阴府修得好似长安一般。他自宫中掠来的金银财宝,后来失去下落。人们传说,这些东西和他尸首一起埋在山里。于是博野军中,有些人心生歹意。曹国南同手下一帮兄弟,逃了兵役,在山中落草。就是为夺得宝藏。幸好有他们相助,否则,太阴府今天依然是一处鬼域。” “我想取得他的信任。他却对我仍存疑虑。所以把我的心放在湖中楼阁上。上次见你有钥匙,所以才邀你一同前往。” 杨朝烟星眸忽闪,说道:“十年,好长的时间。” 少年漫声长吟道:“长安梦醒知何日,载酒江湖已十年。” 明阿又看惯了旭日东升,月下平江。见多了风来云起,道途凋零。他见过世上最美丽和最丑陋的,最单纯与最阴险的交锋。有些人他记在心里,有些人已经忘了。 可是杨朝烟呢?十年以后,她人在哪里? 杨朝烟还年轻,明阿又已经老了。 老了的木偶,有一颗沧桑的心。 少年手中纯钩宝剑,反照出积雪的光芒。他小心翼翼用袖子拭净剑身,端详一番,这才还剑入鞘。这时方当破晓,天边惨青的夜色尚未全褪,朝霞却已初露。 小姑娘睡得正熟,脸颊被火堆烤得泛红。她一边睡,嘴里还一边念道:“不许走……不准你走……” 反覆说了几遍,声音渐低。明阿又俯下身来,把她脸上头发拨开,露出稍嫌圆润的脸蛋。他发现小姑娘鼻子虽然有点塌,可是几颗雀斑倒挺俏皮。 阿又微微一笑,在她右颊上亲了一下,站起身来,转头走到洞口。又忽然停步,好像想起什么。 少年摸出怀内已经断成两半的笛子,放在她手中。 明阿又离山洞,出林子,一路向北。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想是昨日激战之后,死的死,走的走,诺大狼虎谷死寂无声。路上偶有血迹斑驳依稀,寒鸦悲啼,不绝于耳。 他来到断崖前。如今,石屏被给炸塌一边,只剩下半边还凄悽惨惨矗立着。少年摇摇头,嘆口气,取道入内。太阴府既然被破,那些妖术所造的海市蜃楼也都全无影迹。只有几株烧得焦枯的大树,东倒西歪。 少年蹲下身,拿眼睛一找。倚着山岩,有个豁口。如不细看,还实在难以发现。他自洞口跳入,不料里头倒甚是敞阔。走了十步,是个墓室,上有穹隆,中间停了一副棺椁。年深日久,漆画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石墙中嵌了许多骷髅白骨,数也难以数清。只是原本装金银元宝,珍珠翡翠和书画器玩的八口木箱,早被搬空。 阿又走过大厅,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孤零零的梨花木头盒子上。他拾起打开,里面空荡荡无一物。 “咣”的一声,机关绊动,洞口石门放下。顿时,墓室内只剩几盏长明灯阴森森的光亮。 身后宝座之上,黑黢黢的人影以手支颐,似乎在深思。他披散了头发,衣衫上的龙纹也破破烂烂,几不可辨。 将军一双鹫目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明阿又扔掉盒子,调过头来,“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当年被人背叛,如今又被人出卖?”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梦,而且怎么都不肯醒。从曹州冤句开始梦起,直到进了长安,登上宝座。站在金殿之上,风光无限。也对,人人都想做皇帝,可真正轮到的没有几个。” 说着,朝他行了个礼,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等败出长安时,这梦就该醒。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自己只是凡夫俗子。人生有起就有落,有尽兴就有散场的时候。花无千日之好,何况富贵荣华?” 将军咬牙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不留下我,也会有其他人来杀你。你杀的人太多了,想杀你的人数也数不清。” 他冷笑一声,道:“你觉得你会成功?” “我已经成功了。” 将军一声暴喝,猛扑上来。 两人刀剑相碰,嗡鸣大震。墓室中犹如电闪,阴风噼空,顷刻之间杀得不相上下。他们不交一言,手上递招速度却快到极处。一个势沉力猛,一个剑术精绝。这番以快打快,真正险象环生。都是只攻不守,欲将对方置之死地。明阿又有纯钩在手,更不惧他宝刀锋锐。是以几次冒进,差点便能得手。他们这一番恶斗,差之毫厘,便有性命之虞。所以,皆缓不出手来施术。 他们缠缠斗斗,翻翻滚滚到了百招开外,见不出个好歹。将军愈打愈是心惊。他向来知道明阿又甚有心机,志向不小,但论真才实学还差得远。所以从前没有放在心上。不料今日一战,却是大大出乎意料。想至这里,更加怨恨。所谓养虎为患,多年心血一朝付诸流水。 第35页 又过十招,将军卖个破绽,撤手抽刀,跳出圈外。明阿又挥剑追了两步。有一物迎面打来,他回手砍做两半,原来是刚才掉在地上的盒子。将军在那灯火之上,翻掌噼下。火星经掌风扫过,忽然大作,喷在少年脸上。他双目不能视物,不禁拿手一盖。 阿又只觉头顶上刀锋寒意凌人,举剑相迎。“当”的一下,手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咽喉一紧,被人扣住。 将军把他制住,大手箍在少年脖子上,在他耳边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木偶,如果没有脑袋,还能干什么?” 说着,手下加力。明阿又眼前一黑,觉得颈项蓦地收紧,呼吸窒住,好不难受。他挣了两挣,哪里挣得脱?将军膂力甚强,又对他恨之入骨,岂肯轻易罢手? 少年忽然抬手,转过剑尖,猛朝自己胸口刺了下去。这一下,使尽平生之力,纯钩贯穿而过,将他身后之人也戳了个对穿。将军始料未及,正中要害。他狂吼一声,不禁松开手。 明阿又使了个擒拿之法,反手勾住他臂膀,两人前胸贴后背。他刺了一剑,又刺一剑,通共刺了三剑,毫不手软。他自己心上空无一物,将军受这三剑,剑剑穿心而过,剧痛不已。 阿又后脖子一热,他一口鲜血喷出,向后摔倒。少年此刻也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两人心口上都是三个透明窟窿,眼见不活了。 那将军靠在棺椁上,胸口起伏,指着他道:“你……你好……” 少年一哂,说道:“成大事者不择手段,你教的。” 他听罢,仰天长笑,那笑声悽厉可怖,仿佛夜枭。他笑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块透明石头,惨然道:“……看来……咱们今天……谁也出不去了。” 说着,他将石头望地上一投,一脚踩个粉碎。明阿又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碎裂了。他手足发僵,向后仰躺在地板上。过得片刻,将军呼吸听不到了。四周一片死亡般的寂静,时间点点滴滴流走。 他不知过了有多久,只知道长明灯的光焰暗下来,眼前的景物也暗下来。 明阿又眼皮发沉,有种浓重的困意。这里这么黑,就像夜晚一般。 忽然,杨朝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阿又!你在里面吗?你在不在——” “我在。” 小姑娘似乎又惊又喜,大声说道:“太好了,你等着,我到山下叫人把你救出来。” “别走,陪我一会儿……” 她敲了敲石壁,贴得更近了些,道:“你声音怎么了?” “我快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低低的哭了一声。他挪了挪脑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问道:“现在天亮了没有?” “快……快亮了。太阳出来一点儿,有朝霞……很……很漂亮。” 那一定是很漂亮,他想。 微弱的烛火荡了荡,终于熄了。 又过会儿,杨朝烟没有听到动静。她敲着门,轻轻道:“阿又。” “阿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