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妖妃:美人,休想逃》 第一章 南海紫晶宫 南海最深处的紫晶宫的最底层,乳白色石阶的尽头正走下一位银色衣裙的女子。 她不断地屈膝、伸腿,屈膝、伸腿,银色镂空裙裾在脚踝处一荡一荡,好似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一双玉足在乳白色石阶的映衬下更加雪白,右脚腕处绑着的两圈珍珠在她急匆匆的脚步中不断碰撞,发出的细微响声在这格外静寂的环境中尤为突出。 墙壁上夜明珠微弱的光芒似成了她一身银色的点缀,同样点缀的还有坐在地上趴着石凳睡熟了的青衣少女。 莲花停止摆动时,她站在了青衣少女的身边。 她细细看着睡熟的人儿。 夜明珠的光芒柔柔的打在她脸上。女子头顶上布满了白色颗粒,竟是小珍珠。一排排的珍珠束紧了她墨色的发,仅有额角一缕青丝垂至眉尾,为她的一丝不苟添了分凌乱。细看之下,她饱满的额头上有三条银色的细线,自眉心处向上扩散。长睫毛下的水眸在看向趴在石凳上睡熟的少女时带着紧张,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哎,该拿你怎么办。” 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低喃后,她蹲下身,伸出手。 掌心处有一把精致的钥匙,一路握在手心里,早已汗湿。 两指捏住钥匙随意的在身上擦了擦,抓起青衣少女的手臂。随着这个动作,她手臂上拴着的锁链‘哒啦啦’的响,声音刺耳。 女子瞅一眼还没醒过来的少女,叹口气,钥匙对准了她手臂上两指宽铁环的锁孔。 ‘吧嗒’一声轻响,铁环开了。 把铁环从她手臂上撤下,随手把这冰凉凉,黑乎乎,老重老重的东西扔到了地上。铁环带动着铁链‘刷拉拉’几声脆响,终是围成一圈,沉寂在墙角的黑暗处。 女子单手覆上青衣少女的肩膀,低低道:“小五,别睡了。” 见趴着的人没动静,她加重了声音,顺便换了个称呼,“青璃,醒醒。” 没动静。 “水青璃,起来。” 没动静。 “龙虾做好了,你不要吃吗?” 她看着那人的睡颜,心里数着数,‘一,二……’ “嗯?”睡着的人一声嘤咛,先吸了吸鼻子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迷迷糊糊的问:“哪有龙虾?” 水妍月一甩手站起身,背对着地上的人,“没有龙虾,有你三姐。” 水青璃刚动一下身子,‘嘶’的抽一口气,“哎呀,好麻呀。” 试探的动了动胳膊,感觉到小臂上轻了不少,也没有听到难听的铁链声,一怔。随即眉眼间染了笑意,腿也不酸了,腰也不麻了,一手撑着石凳利落的站起来,“公主找到了?” “没有。” 两个冰凉凉的字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水青璃的脸立马苦了下来,“那松开我干什么,难不成扔出去喂大鱼。” 没有听到水妍月的回复,水青璃心里面哇凉哇凉的。 她们这一群都是鱼人,双腿一碰到水就会变成鱼尾,紫晶宫是海底特别的存在,这里面没有水。她们在这里伺候着南海身份最高贵的主子。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章 我要上岸了 她的主子是紫晶宫的三公主,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紫晶宫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给她选定的是冰晶宫的皇子。公主可能觉得那地方太冷了,说死了也不嫁。 作为公主身边最贴心的人,她深刻的认为公主做的决定是明智的。 这个明智的决定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公主被幽闭在紫晶宫的最底层,上头说了,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出来。 她作为三公主身边最忠实,最得力,最漂亮的丫头被赋予了一个艰难而又伟大的任务,陪着公主一起关。 说好听点,她是为了给公主解闷,说难听点,她就是个看守。 这个艰巨的任务显然不适合她这么善良的一个人来做,她的善良导致上了公主的当。 三公主跑了! 这可是足以轰动紫晶宫的大事。 于是她因看管不当犯错了,变成了铁链锁着的那一个。 这个时候公主没找到,她最亲爱的三姐反而给她打开了链子,那不是要把她扔出去喂鱼是什么。 这么一想,心中越发的害怕,蹬蹬蹬走到水妍月面前,举起手臂,一脸委屈的道:“还是拴着我吧,我知道错了。” 水妍月看着她的小模样,憋着笑意,一把打掉横在面前的手臂,严肃道:“错哪儿了?” 水青璃盯着足尖,大声回答,“长得太漂亮了,迷惑了公主。” “呵呵呵!”水妍月真的忍不住了,瞧着眼前这个最小的妹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审视着她的脸。 “哪儿漂亮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水青璃听见她笑的时候心里没来由生气,小脸上气鼓鼓的,甩开她的魔爪跑开几步远。 “嗯?”水妍月试探的上前一步。 水青璃退后两步。 水妍月又上前一步,水青璃不干了,手臂直直的伸向前方,掌心对着她,满脸防备。 “别过来。” 水妍月笑看着她,开始诱惑,“你不想知道上面的处罚了?” 水青璃眼珠子一转,气还没消,收了手臂侧身对她,放低了声音。 “就在那里说。”听见还有脚步声,她着急了,退后两步,双臂都伸起来对着她,急声道:“哎哎哎,就在那里说,我可以听见。” 水妍月收了戏弄她的心,端正姿态,缓缓道出四个字,“让你去找。”见妹妹没什么反应,继续道:“你跟三公主走得最近,她去的特别多的地方你应该最清楚。” 水青璃收了防备,眨吧眨吧眼,一脸懵。 “我不清楚啊,她去的特别多的地方那不应该是紫晶宫四处吗?” 水妍月做禁声状,秀美微蹙,低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不清楚也得装作清楚。”她看着水青璃明显还不懂她话里面的意思,抚了抚袖口镶着的珍珠,低下头,盯着白玉地面,“南海都找遍了,没人。如果这个时候你在发挥不出一点作用,那怕是真的得喂鱼了。” “那我去……”哪儿找,后面三个字没有问出口,心里面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狂喜瞬间涌上眉梢,犹豫一下,眸中添一丝不确定,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连忙开口,“三姐,你让我去……”手指朝上指了指,“那里?”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章 此山中人 水妍月抬头看见她眸中掩也掩盖不住激动,蹙了蹙眉,几不可见的点点头,“你去岸上注意……” 告诫的话被水青璃欢喜的呼喊以及银铃般的笑声淹没了,她看着她飞跑着上了石阶,一身青色闪烁着高兴的气息,隔得好远了还能听见那不断重复的一句话,“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岸了。”忧色渐渐浮上眉梢,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岸上是非多,人心不简单!而她这个妹妹……好像不太适合。 南海在险恶也是局限在海里,紫晶宫中是安全的,五妹自小跟着三公主一起长大,比起侍女她更像一个公主身边的玩伴,这丫头以前跟着三公主偷偷上岸过几次,显然是被岸上的繁华迷惑了,她没有看到也没有能力看到繁华背后的黑暗、血腥,比大鱼还恐怖的杀戮。 那里的土地没有一寸不是被血浸泡过的,那里的人类没有一个敢以真心待人。 但愿这个五妹不要步入了老四的后尘。 裙裾摆动,洒下一地银辉,渐淡的光芒中带着落寞、愁苦,担忧、无奈…… 景盛四十三年,夏。 这日阳光正好,可惜再好的阳光也照不透野人山深处的阴霾。 野人山深处,艰难的跋涉着三个人,三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受了伤,发丝凌乱,身上穿着的衣服脏污不堪。 一个伤势相对较轻的在前面探路,他不停地挥着手中的剑,砍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横出来的膝盖高不知名的植物。 后两个一高一矮,搀扶在一起,高的那个顶着一颗闪亮的大光头,阳光照在上面亮蹦蹦的。一身黑色宽袍上到处是口子。他小腿上受伤严重,缠着白色布条的地方陷下去一块,明显少了块肉,伤处只是简单的做了下包扎,布条上已经有了斑斑驳驳的血迹。 两个人轻一脚重一脚的缓步走着。 矮的那个一袭偏暗色红衣,身上也没什么重伤,就是发冠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顶上乱蓬蓬的一团,乌黑的乱发垂在颊侧更显面色苍白。 他手握着剑鞘做拐杖,一步一撑,艰难的扶着高的那个走着新开出来的路。 三人中最费力的是矮个子。 汗水一滴一滴的顺着他削尖的下巴流下,前襟早已湿透。他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下巴上的汗滴,顺便把沾在面颊上的湿哒哒的头发拂到耳后。 这个样子,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不了。 高个子看着身侧人时不时的动作,有点过意不去,歉声道:“红玉,你跟在主子身边吧,不用扶着我了,我可以走的。” 红玉咽口唾沫润润快要冒烟的嗓子,抿下唇,也不看他,脚下不停。 “别逞强了,我下得手我自己心里清楚,你腿上的伤都可以见到骨头了,如何走。” 女子的声音哑,涩,但还是能从里面感受到一股子执拗。 琥珀张了张口,看了前面明显放慢脚步的主子一眼,眸中带着深深的愧意,终是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这么多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章 三日艰险 这是在野人山上的第三日,野人山上毒物众多,只有山脚下那一片不算多茂密的林子经验丰富的猎人才敢走。三天了,他们早就走到了林子深处无人来过的地方。 后面的杀手穷追不舍。他们一行七个人本来是一起的,为了搅乱敌人视线在前一天已经分开行走了。分组前他的腿被毒蛇咬了一口,懂得医理的红玉在他小腿上深深剜出来一块肉,毒素才得以没有遍布全身。 六人中红玉武功最弱,而他相当于个半残。这样根本保护不了主子。至于现在他俩为啥跟在主子身后就得问主子自己了。 六个人本来已经分好了,武功最好的竹青和主子一路,轻功最好的墨曜和红玉一路,擅用毒的血瑙和翡翠一路,他一个人一路。主子死活不同意,一句话不说,拎着红玉拖着他就往山的更深处走。 竹青那时候追上来,还没说啥呢,主子直接甩出去一句话“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一句话虽无情,可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他若是一个人一路,必死无疑,身边多一个红玉,只会拉着红玉一起死。如果他两个跟着主子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最安全的。 竹青,血瑙,墨曜,翡翠那几个人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此时三人的情况非常糟糕,这些植物都砍没了,明显是有人走过的痕迹,那些杀手一定会顺着这条线最先找到他们。 不砍了又不行,它的叶片很薄,呈齿状,稍不留神就会划破肌肤。偏生叶片有毒,毒素一旦入体,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麻痹全身。 先不说划破肌肤,单说他们三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沾上它的叶片也必会中毒。 这个时候,琥珀是庆幸的,庆幸一路上一直有红玉,庆幸红玉刚好识得这些东西。若是主子和竹青走了这边的路,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之间没有言语,林间静的只剩下走在前面的秦长玉不停地劈砍声以及后面琥珀腰间挂着的两个铁球时断时续的碰撞声。 突地,秦长玉手里的动作停了,环顾四周。后两个人脚步顿住,面色也变得紧张起来。琥珀松开扶在红玉肩膀上的手臂,掌心扣紧了腰间的铁球。红玉摞一把散乱的发,横剑于胸,上前一步,靠近秦长玉。 山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最刺激人的耳膜。 那是一种肢体摩擦地面、摩擦落叶、摩擦树干的声音。成千上万条腿密密麻麻的爬行,干着统一的一件事。 野人山上毒物众多,怕是多种毒虫集结起来才可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此刻他们爬行的地点已不只是局限在环境中了,场中被包围的三个人随着声音的迫近头皮是麻的,耳膜是痛的,心脏是痒的,这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自心底最深处发出的战栗。 温度仿若升高了,琥珀的光头终是受不了烈日的赤烤,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红玉一张隐藏在乱发中的面颊更加惨白。唯有秦长玉镇定如常,面色刚毅,整个人如木头般伫立着。黑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紧抿的唇绷紧了面部神经。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章 被包围的三个人 四周聚过来的东西杂、多、乱。 同种族的虫子懂得团队作战不奇怪,万千不同类别的毒物聚集起来攻击目标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除非人为控制。 有生命的兵器最可怕,还有比之可怕的是伺机而动的杀手。 红玉眯眼看着不远处绿叶上转瞬覆上的一群黑压压的东西,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调整了下站姿。 “主子,来了。” ‘嚓、嘶、刺。’ 毫无预兆的声音突响,三声几近合并一处,最后一声是长剑划破肉体的声音,尤为清晰,僵持的氛围被这三声彻底打破。 ‘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顿之后,更加猛烈地发挥了集体的力量。 那最先发起进攻的黑红小蛇成了这一场无声战争中第一个牺牲品。自秦长玉头顶树上直直垂落而下,刚张开大口就被寒光闪闪的剑劈成了两半。 较小的那一截随着劈砍的力道直直的朝着后方两人飞射而去。红玉一侧身闪开了。 迎面对着琥珀的是一个三角形蛇头,蛇口中尖尖的毒牙上还残留着未及喷出的液滴,两边蛇眼中的幽光渗得人发慌。 他衣袖一扫,蛇头径直冲向了身侧密密麻麻的一群,眨眼被一群群黑色包围,消失在毒虫中。 宽长衣袖带出去的还有一条铁链,劲风扫过处,膝盖高的莫名植物齐齐拦腰截断。攀爬在叶片上的毒虫四处纷飞,有的被扫出几丈远。 ‘啊’的几声惨叫传来。 琥珀挥舞着铁链,朝着声音来源处冲去,铁球在空中绕了几圈,带着厚重的力道飞向了前方。 这边已经开战,那边秦长玉手中握着还在痉挛的蛇身,仰头喝了几口蛇血,抹一把嘴角上残留的血渍,一把把蛇扔向红玉,带着命令的低喝,“喝!” 红玉面色虽微带犹豫,但手中动作还是丝毫不慢的接住蛇身,抿了抿唇,仰头。 咕咚咕咚灌下几口蛇血,嗓子舒服了许多。听着远处琥珀已经开战,扫一眼他腿上伤口处沾满鲜血的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条,抬脚向前一步又顿住,她这时候怎么能走? “过去帮他。”秦长玉想见那边情况更危险,命令红玉。 红玉转眸就看见两人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垂下来的数条黑红相间的蛇,秦长玉早已准备好,就等它们自投罗网,斩一条丢一条。还带着血的断蛇对那些毒虫的吸引力非常大,本来密密麻麻的毒虫因着四处的断蛇都分散成一群一群的。 这边情形反而没那么严重。 红玉应声“是。”闪身走开了。 主子在前面,黑衣杀手大多数在后面,只要他们两个拦住后面的人,区区几条蛇明显奈何不了主子,他有机会脱身的。 她加入了琥珀那一方和杀手缠斗的战争,大老远的就把残蛇扔给他,“先喝。”紧接着挥剑直冲向不远处正对琥珀用杀招的人。 琥珀挥舞着铁链,铁球带着冲力正缠绕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趁着僵持的间隙,他大口大口咽了不少蛇血。 ------题外话------ 正剧还没开始,请大家耐心等待,马上就要见到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章 兄弟的杀机 在山上三天了,身后一直有莫名其妙的杀手跟着,身前主子要找的东西暂时还没有找到,他执意往山的更深处走。身上的干粮还没吃完,就是水袋丢了。蛇血无疑是解渴的好东西。灌进肚子里谁知道是啥? 蛇身断口处大多数血液挤进了嘴巴里,还有少数顺着琥珀的下巴流下,滑过脖子上滚动的喉结,顺到了衣襟里,他朗声一笑,“哈,就是爽!小爷陪你们来战。” 他右手挥舞着蛇身当鞭子使,一抽一个,虽抽不死人也能带来点威慑。左手腕微微一用力,被缠之人脖颈诡异的向后一歪,身子直挺挺的倒下了。 秦长玉砍蛇的间隙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这些毒虫被死蛇吸引发挥不了他们的作用,那个控制毒虫的人一定会现身。 突地,树上垂吊下来的蛇全部齐齐一僵,秦长玉趁此机会一个旋身,剑锋扫过,周围呼啦啦掉下来一片。蛇的表现明显代表幕后之人出动了。 他闭眼,侧耳聆听,感受着四周的异动,在毒虫重新动起来的时候眼眸瞬间睁开,寒光乍现。运气拔地而起,剑身闪着耀眼的银光刺向树上之人。 速度太快,剪影消散在卷起的落叶中。 树上本盘膝坐着的人放下唇边的树叶,身子斜斜向侧面倒去,双脚一勾,倒挂在枝杈上,十指指缝间夹着的的树叶带着劲风袭向秦长玉。 秦长玉在半空中树枝较多的地方施展不开身手,看着袭向面门的好比利刃的树叶,一个侧身偏头闪过,带出眼睑处的几滴血珠子外加鬓角的一缕发丝。 来不及多想,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的站在了枝杈上,挥剑挡开了其余的几片树叶。 右眼睑处火辣辣的疼,视线有些许模糊,他侧目,剑尖微微朝下对准了倒挂的人。 他站着的树枝相较那人勾脚的低,又没有低过头。 那人腿部一个用力,整个身子像荡秋千一样荡起来。 秦长玉跃上和他勾脚的相平行树枝,挥剑就划向那人腿部。不想那人借着晃动的力道,探手抓住他脚下的树枝,身子又是一荡,稳稳的站在了他对面。 底下打杀还在继续,两人之间无言,谁也没有动。 秦长玉打量着面前人,一身宽大黑色斗篷包裹着全身,看不出身形,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透露出一种猛兽才有的阴历、狠绝,毒蛇般的冷血。 很少有人拥有这样的眼睛! 真是熟悉。 他曾在前不久就见过一双,当时的那个人不穿着斗篷,类似的是穿着一身宽大的不合身的衣服,戴着半个黑乎乎可以遮面目的面具。 同样不可示人的装扮! 天下间哪有这么像的人! 某个猜测得到证实,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碎。从心底散发出的凉意逐渐浸透全身,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是根根凸起的青筋。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去猜。 那个自小一起长大,他视为兄长一样的人竟对他有了杀心! 多少年的真心以待,抵不过金銮殿上一个受万人朝拜的宝座,抵不过一个虚情假意的称呼。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章 水中琉璃 染血的情谊,不要也罢。 自遇见杀手以来心里面的疑惑、困苦、忧伤仿若一下子就没有了。那些剪不断的东西最是烦人,既剪不断,丢了便好。 “呵呵!” 他出人意料的笑了,是那种寒透骨子里的笑。硬生生扯开的嘴角在他俊逸的脸上像用刀划开的一道大口子,口子里没有鲜血,只有无尽的辛酸,可那上扬的弧度偏生又那么完美的无可挑剔。眸中浸染的笑意——悲凉、刺骨。 枝杈震动,斗篷人动了,他两手指缝间各夹了几片叶子,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呈攻势。 秦长玉眸中的复杂颜色转瞬被暗沉沉涌来的无尽狠意所取代,他旋转着手中的长剑向面前人击去…… * 解放了的水青璃此时仰面漂浮在山谷中的小溪里,轻轻浅浅的溪水晶亮透彻。她青色鱼尾上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粼粼的光泽。 她双臂枕在脑后,只有头部露出水面,哼着前几次上岸后不知从哪里听过的小调,谁也听不出是个啥。 额前的少许碎发早已晒干,有几根不听话的向上竖着。自发髻上垂下的五颗珍珠服服帖帖的搭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大小统一,颗颗圆润,散着银白色的光。 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条发辫,一根隔一段就有一颗珍珠的青色细线缠绕在发辫上。发辫随着她的游动在水中一起一伏。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铺下一片暗影,睫毛的尾梢带着点点青色,为她纯净的面庞凭添一股子妖艳。娇滴滴的红唇一张一合,时不时能看见雪白的贝齿。 颈上缠绕着青色的一条带子,在下巴正下方处的带子上镶着五颗大小统一的珍珠。青色衣裙的胸前布满了细小的珍珠,连着左臂的青纱在肩膀处以一颗淡青色宝石固定住。半透明的青纱包裹住了左臂,手腕处又是系着一圈珍珠。露在外面的右肩上有一个类似于青色小花的图案,右臂臂弯处有一圈珍珠固定着散开的青纱,薄薄的青纱四散开来同水中的小鱼做着游戏。 她身侧围满了色彩斑斓的小鱼,有几条胆子大的好奇的去亲吻她右肩膀上的青色花纹。实在痒得不行了她会动一动肩膀,小鱼吓的躲开后,不过一阵就又围上来了。 感觉到身侧的水流越变越急,她突地睁开了眼睛,口中停止了哼唱。眯眼瞥了瞥天上的大太阳,猛地一个翻身,一头扎进了水中。 迅速摆动着鱼尾,伴随着越来越急的河流,尾部用力,一个前挺跃出了水面。 “呵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自半空中传来,她跃出瀑布,顺手扯下一把生长在瀑布边上的不知名小花和野草。看着底下越来越近的水潭,一个利落的甩尾,大头朝下呈现一种拥抱水潭的姿势向水面冲去。 接近水面时,眼睛突地被什么闪着光的东西晃了一下,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移动的黑影正朝着这边跌跌撞撞的过来。 ‘哗啦,’水花四溅。 ------题外话------ 明天就可以见到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章 又滑,又柔,又软 飞溅起的水花浇了正好过来的黑影一身,他膝盖一软,以剑支地才勉强撑起跪立住的身体。 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虚化了的景象,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不远处有白花花的一条宽带子,耳边水流声哗啦啦的响,那带子应是瀑布吧! 经了和斗篷人在树上的激战,一棵棵大树飞跃过来,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划伤眼睑的树叶应该带着毒,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眼看到的景象是模糊的。打斗的最后,头越来越晕,身子越发的不听使唤。他拼尽全力给了斗篷人一剑,那人腹部受伤栽下树去了。伤了斗篷人的同时自己也没得到好处,手臂上被树叶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紧跟着也摔下去了。 树底下有个大坡,一路从坡上滚下来,他怕斗篷人还跟着,为了躲避他,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就到这儿了。 现在,真的坚持不住了。黑暗慢慢席卷了他,终于,软倒在了潭水旁的巨石边上。 水面波纹涌动,水青璃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水面,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去。徘徊了许久还是觉得暂时不要上去得好。她尾巴上的水只有全部干了才会变成腿,在岸上如果是尾巴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若是那个黑影对她有危险咋的办? 做好决定她向水底游去,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在上面开始研究手中的东西。 瞅一朵,丢一朵,瞅一根,丢一根,遇见好看的先放在一边,手里面抓着的都看完了以后,拿起第一轮的幸存者继续瞅一朵,丢一朵,瞅一根,丢一根。 如此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后,手里面只剩下一朵七个瓣的白色小花和一根锯齿状、中间有条白色茎脉的草。她觉得满意了,把花和草都别在了发间。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抬头向上一看,原本清澈的水面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出于好奇的心理,加速摆动尾巴,向上游去。 ‘呼啦’一声,她出水了,凌乱的头发紧紧沾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睁着眼睛看着熟悉的环境,不熟悉的水面颜色。 前几次和公主偷跑出来玩都是自这里上岸,水也不是个这颜色啊!而且水上有一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怪难闻的。 搞不清所以然,她摇摇头,皱着鼻子,玉臂轻轻划动水面,向着岸边伫立着的巨石而去。 艰难的爬上岸,尾巴缩了缩,远离了水源,瘫在了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地方。 双臂舒坦的向后展开,刚绽开的嘴角猛地一收。掌心触碰到的,这是个什么? 又滑、又软、又柔。 眼珠子向后一转,余光瞥到的是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下巴向后一抬,还是黑乎乎的东西,外加个银色的圈,圈圈上面镶着好多颗紫色水晶。扭扭脖子,视角大了,那东西终于看清了,是个脏兮兮的人头,幸好眼睛是闭着的,手底下的东西是那个人的头发。 不过这人脸虽然脏兮兮,但是头发手感是真的好。她忍不住摸了摸,又扯了扯,可能用的力气有点大,那人‘嗯’了一声。吓得她赶紧撒手,双手连忙盖住了脸。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章 好丑 半天没听到那人的动静,指间微微张开一条缝,瞅见人好像没醒,这才往后挪了挪身子,大着胆子打量他。 这么近距离的见到货真价实的人类,水青璃心里面有点小小的紧张和激动。 第一次偷跑上岸时她和公主两个看见人类吓得远远躲开了,那些人肩膀上都扛着有毛发的动物,从那些动物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后几次跑的远了去了集市,那地方人多,也不是人人都扛着动物了。她们也不敢细瞧,大致发现女人们穿的衣服和南海人不一样,头上戴着南海从来没有的漂亮发饰。最奇怪的就是那些人看她两个的目光很不寻常。 再后来知道南海随处可见的珍珠、宝石在这里很值钱,用它换了几套衣服和几个漂亮的发饰。 此时发现人类和南海人长的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单说面向这个人就没有南海的鱼人或者主子们长的好看,眼皮一个大一个小,颜色也不一样,一个黑胡麻擦的,另一个稍微淡一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丑。 他脸上还有黑一块来红一块的污渍,‘啧啧啧’,受不了,受不了。 不知不觉中,水青璃大半个身子都罩住了秦长玉,他身上的怪味直冲鼻端,她略微难受的吸吸鼻子。 爬起身来她寻找着气味的来源,从他的脖子开始嗅,一直到展开的手臂。嗅到手臂上的某一处时她忽的直起身子,小脸苦巴巴皱成一团。 就是这个味儿! 沿着他的手臂向下看,那只手一半在水里泡着,没有沾水的另一半上染着一道道的、弯弯曲曲的红色的东西,看着很恐怖。 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这一片水域的红色明显深一些,看得出来,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泡在水里面的手。 瞄一眼他仍旧闭着眼睛的脸,嫌弃更甚。 在瞄一眼,突然玩心大盛,挑高了眉毛小心靠近他,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面颊,立马缩回手,看见完整的平面陷下去一个坑又弹回来。在戳一下,这次手指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较长,缩回手的时候还是如此。 弹性真好! 挑高的眉毛一点点放下,心里乐开了花,看着他脸上的污渍,也不嫌弃了。两根手指不停地在他面颊上戳来戳去,对那个黑胡麻擦的右眼即为感兴趣。 沾着水的手指把他面上的污渍涂花了,水青璃犹自不觉,只觉得手指触碰在他脸上的感觉很舒服,皮肤很绵。 再也受不了单是指尖的触碰,双掌覆上他的面颊,揉、摸、捏。 嗯,好舒服呀! 嗯,好温热呀! 嗯,好绵软呀! 她未曾发现,尖尖的指甲在他面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流出了浓黑的血,更未曾发现,他脸上污渍、干涸的血渍早已被她掌心残留的水擦干净了。 尾巴上的水份在一点点的蒸干,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在刚过膝的青色裙摆下若隐若现。玩得起劲时,她猛地一蹬脚……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章 我是水青璃 那种骨感是尾巴没有的。 手下动作突地顿住,掌心下似有什么微微的瘙痒传来,她没有在意。咧着一张笑脸迎接鱼尾巴变出来的腿。 美! 真美! 比起青色的鱼尾,她更喜欢这双可以行走的腿,细细的、长长的、白白的。 该走了,下山玩去! 不想屁股刚离地,一只有力的、滚烫的大手瞬间扣住了她的右肩,她被重新按坐回了地上。后背一紧,有个温热的躯干覆上了她。左臂被那人强有力的臂膀束紧了,原是那人把她整个裹进了怀里。紧贴在脖颈上的东西她看不见,只感觉冰凉冰凉的。 秦长玉在她扯他头发的时候就醒了,不那么快动她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做。自己现在眼睛看不见,终是不太方便。 如果面前人要是敌人,不会做出扯头发这么幼稚的举动,从这个人的身上更是感受不到半点杀气。 接下来这人的举动更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戳他、摸他,他的脸好似成了她的玩具。 她的手很凉,不似正常人该有的温度,还带着湿意。每碰一下他肿胀的右眼都疼得要命,可偏生疼痛过后又很舒服。 她指甲划破了他的脸,他也知道。当她掌心在他面上停留的那一刻他眨了一下眼。随后脸上的手拿开了,他睁眼看到模糊的光影中坐着一个青色的身影。毫不犹豫的伸臂扣住了她的肩膀。 触碰到她之前,他不知道手下的肩膀是裸露的,骨骼娇小,肌肤凉滑。 肯定不是个成年男子的躯干,只有可能是女人或者孩子。女人是他第二时间排除的,他猜测这个人可能是山脚下猎户家偷跑上山洗澡的孩童。 可谁家的孩童又敢独自上成年人都不敢随意去的野人山深处。 有意思! “你是谁?”秦长玉语声严肃、冷峻,紧了紧横在水青璃脖子上的剑,“说。” 殊不知,她白嫩的脖子被这一紧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他看不见,只是凭着感觉来做,本没有想划伤她的意愿。 脖子上很痛,肩膀上更痛,水青璃被身后之人话中的不友好吓得直哆嗦。 “我……我是……”磕磕巴巴的说不出来一句我是谁。 她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又不失婉转、清丽。 秦长玉显然更是被她的声音吓一跳,千算万算没算出来是个吓得声音都发抖的女子。手下的力道下意识放轻了,紧贴在她背上的身体向后挪了挪,以保证两人之间有一定的距离。 被他虚抱在怀中的身体不知怎的越发的寒凉,隔了老远都可以感觉到。 “水青璃。” 这是他听到的完整的三个字。 水青璃是谁?他要的好像不是这样的答案。 抓着剑柄的手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下,有点痒。敏感如他,怎会闻不见空气中淡淡的,不是出自他身上的血腥味。 一把松开她的身体,秦长玉无力的仰面倒在刚刚躺着的地方,手臂横在眼睛处,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咽口唾沫,出口的声音沙哑,“冒犯了,姑娘。”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一章 可否帮个忙 直觉,面前的人对他没有危害。 刚脱离危险的水青璃犹自后怕,抚了抚脖颈,伤口正以罕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瞅一眼身后瘫软的人,匆忙站起身转到了巨石的另一边。心中的恐惧还没有平复,颤抖着手随意捡起地上的碎石开始挖坑。 她要找前几次上岸来用珍珠换的衣服和鞋,都埋在巨石旁边的土里面了,现在这个样子没法下山。 秦长玉对这个女子的身份是有疑惑的,掌心一直紧紧握着剑,听见她忙活的声音,想象着她正在干什么。 好像在挖坑…… 好像挖出来个什么东西…… 好像拿着那个像是布料一类的东西抖了抖…… 好像在穿衣服…… 好像在穿裤子…… 好像站起身跳了跳…… 好像又坐地上了,坐的有点快,屁股摔疼了…… 好像在穿鞋…… 嗯,走了,鞋好像不太合适。嗯,重新走开了,比一开始速度快。嗯,远了。 耳边是她的脚步声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嗓子越发的干了。昏迷期间手腕一直是泡在水里的,他知道离得水源很近,可他周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道。 “姑娘。”在还没有想好之前,他已经喊住了她,“在下有些渴……可否……可否帮个忙。”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因了身份的原因,他从未找过别人帮忙,不管他做什么,身边总有人伺候着,他们给他端茶倒水,那不叫帮忙。 开口叫她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她没有理由帮他。就算她帮,一个敢在野人山深处洗澡的不明来历的女人给他的水,他敢喝吗? 他是不想抱希望的,可那本来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来了! 听见她的脚步声绕过他,在水边蹲下,掌心拘了一捧水朝他走来。 冰凉的手轻轻靠着他温热的唇,并拢的掌心间打开一条缝隙。比她的手更凉的水一滴滴自他干裂的唇滑进口中。 此时的他完全忘记了水中是否有毒,只是下意识吞咽,任由清凉的水把他浸润。 最后一滴滑进口中时,她浅淡的声音传来,“还要吗?”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问,“为什么帮我?” 水青璃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微蹙了蹙眉,语声无波无澜,“你不是渴吗?” 他顿了许久才道:“谢了。” 手臂从眼睛上拿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手指隔着衣料在胸前一物上停顿片刻,继续往下摸索。一直到腰间,除了故意隔过去的一个大物块以外,什么也没有摸到。 犹自不死心的自下而上,又摸了一遍,手指终还是伸进了里衣,从脖子上扯下来那块玉佩。 玉佩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划过上面刻着的字迹。 手指一动,它滑到了掌心,握紧拳头,略有些迟疑的伸向半空,展开手心,缓缓道:“姑娘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可到楚州最大的一间饭店凭此物寻求帮助。” 水青璃在他找东西的时候已经离开水边了,他因想着心事,没有听到她的脚步,掌心对着的地方没有人。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二章 不是珍珠我不要 水青璃听到他的声音后转身,两手搅着裙子,擦着手上的水。逆着阳光,瞧着那人。 最先撞进眼帘的不是他掌心中色泽匀称的羊脂白玉,而是他的脸。 随意瞥一眼价值连城的白玉,视线凝在他光洁的面庞上再也离不开,这个人的脸堪称完美,除了那一双不怎么好看的眼睛以外。 他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男子都长的精致,甚至南海中人也有比不上他的。 南海鱼人各个生的好看,男性鱼人拼的是妖,他和他们不同。他所展现的是一种风华浸染过后的倾世绝伦,不俗、不艳、不锋芒毕露,面庞上的每个地方都是恰到好处的收梢,更准确的说,他的脸是经过精雕细琢的打磨后,敛尽锋芒留下的一种自然之美。 如果没有那双肿胀的大黑眼眶,该有多好。哦,不,不只是大黑眼眶,还有他脸颊上的一道细细的血红口子。那一道口子就像是硬生生雕刻在一件本来已经完美的艺术品上,看着很难受。 秦长玉半天没有听见她回答,反问道:“嗯?姑娘。” 水青璃这个时候才回神,眼睛恋恋不舍的从他脸上离开,回归正题。 “我不喜欢玉。”略带敷衍的一句,视线又飘到他脸上了。 秦长玉分辨着声音的方向,有些尴尬的把掌心掉了头,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和喜欢有关吗? 稍微组织一下语言,他接着道:“姑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水青璃似乎很讨厌他掌心中的白玉,更是害怕了他死活要把玉塞给她的强势。最后瞄一眼那张俊的人神共愤的脸,一转身小跑起来,声音随风灌进秦长玉的耳朵。 “你收着吧,不是珍珠我不要。” 这样就走了吗? 秦长玉有点想说什么的冲动,放大声音,趁她没走远之前劝了一句,“姑娘,下山小心。” 没听见她的回复,他攥紧手心,任由玉把掌心硌得生痛,收回手臂,张开手,大拇指又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篆体‘玉’字,不知是该庆幸她没要还是该失望。 真是个奇怪的人,除了珍珠什么也不要是吗? 许久,他把掌中玉死死地按在胸口,闭上了眼,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日头渐渐西移,他一直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地上,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光景已昏暗。 他费力撑起身子背靠着巨石坐起来,喘着粗气。 受伤的右眼渐渐有了些光感,也不似之前那么肿胀的难受了。心知也许是那个奇怪的女子不断地戳和划破他的脸放出不少毒血有关。 他手指按压在右眼上,轻一下重一下,很刺激的疼痛。 也不知道哪方人马会先一步寻到他,如果是长兄派来的那一帮子杀手…… “呵呵!” 会直接杀了他还是带回去? 他嘲讽一笑,到现在了都不想相信长兄会直接杀了他,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可几近失明的眼睛又在真真切切的提醒着他事实。 已经发生事情不可改变,皇族兄弟之间哪里来的真情?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三章 凉岑岑的风 再说水青璃。 她此刻在山上迷路了,感觉不是以前常走的道儿。 头顶上的树影在月光照耀下随风摇曳,生长茂盛的树叶‘哗哗哗’的响,响一阵停一阵,斑斑驳驳的树影此刻更像暗夜中的鬼魅,每一次摇动都是饥饿的咆哮,代表着最原始的渴望。 水青璃有点怕,总觉得后背上凉风一阵一阵的,吹的她直哆嗦。四面八方也有多种声音乱七八糟的响,辨不清是什么。 走着走着,只觉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边,她突然停了脚步,缓缓转头。 凉风不吹了,彻骨的凉意席卷而来,那声音终于可以听清了。 是几个人的拼杀声! 身后景象中的人影是虚幻的。但可以清晰的看到大多数人穿着黑衣,黑巾蒙面,有一个人拿着根半人高的棍子在那么多人中周旋,地上很多人姿势诡异的躺着,都是清一色黑衣,黑巾蒙面,一动不动,毫无生机。 中间那个人手中的棍子好似有灵魂般不停舞动,速度极快,半空中每一个它舞动图形的诞生都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看不到那些人怎么受伤的,只听得到肉体每每与棍子接触时发出的一声响。很沉重,有时还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 指挥棍子的人身形更是不可捉摸,在那么多人包围中还可游走自然,那些人没有一个可近他身。 突地,那跟看似没什么杀伤力的棍子好似带了千钧之力,直直的劈向了一个黑衣人的头颅…… 她看见黑衣人瞬间矮了一截的身形,看见了他凸起的眼珠子,看见了一条条红色的浓稠液体如蛇般自他头顶蜿蜒而下,看见了额头正中好似裂开一道黑黝黝的口子…… “啊!”她吓得连声尖叫,倒退几步,不敢去看那一副恐怖的场面。 声音一直在耳边回旋,是骨骼的碎裂声,是内脏的爆破声,是人在临死前发出的一声声无比绝望的呼喊,带着对这一世的悔恨,下一世的救赎。 “啊——” 她捂紧了耳朵在山林中奔跑,山路坑洼不平,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 风又开始吹了! 水青璃半撑起手臂仰头看着四周,全部都是树,全部都是横生的枝杈,如一张结好了的大网,进去了根本找不见出口。 半坐在地上,突然因害怕生出了些许无助。 下山了要去哪儿啊? 下不去该怎么办? 以前在岸上玩,身边有公主,她从不需要想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碰见一些奇怪的事该怎么办。她只需要跟在公主身后,公主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在南海,更不用说了,跟着公主可谓南海双霸,身边时刻有人照拂。即使她不小心犯了错,也有三姐担着。那才是无忧的日子。 无忧! 只要公主在身边,一切都是好的。 这一次,身边没有公主。 这么想着,竟觉得一个人光明正大的出来也没那么有意思了,前几次老是怕后面的人追上来。她和公主两个人走得很快,天还没黑就可以下山了,山上没有那么多奇怪的声音,凉岑岑的风……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四章 天上的龙虾 那时候觉得岸上好玩,也许认为好玩的不是岸上,而是和南海人捉迷藏的感觉。虽说每次都会被他们成功找到带回南海接受教训,可教训了也没用,下次继续跑,继续被抓回来,继续受训…… 夜风朝着一个方向吹,头顶上的发髻不知是跑的还是刮得,早已凌乱。 鞋子有点大,穿着很不舒服,走几步就掉了,脚后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疼的,这会子疼的钻心。 看一眼四周,都是实物,没有虚幻的人影了。撑着地面站起来,她一瘸一拐的找了棵最近的树,背靠着它滑坐下来,一脚蹬掉不合脚的鞋,掰住脚丫子使劲瞅。 月亮高挂,林间的光线很暗,瞅了半天啥也看不见,可偏生脚后跟很疼。触手一摸,鼓起来个泡。 她长叹口气,紧锁着眉头,眉心挤出来个深深的‘川’字,清秀水灵的小脸扮不成老态,额头上多出的纹路只会添几分灵动。一脸忧郁的放下脚踩在鞋面上,往后错了错脚掌,使得起泡的脚后跟悬空。 后脑勺靠在大树上,半仰起头对着月亮,双臂圈住膝盖,蜷缩成一坨。 月亮的颜色很像紫晶宫的汉白玉地面,在那东西上面走路不需要穿鞋,脚后跟上也不会起泡。踩上去凉凉的、滑滑的。 眼前的景物有些花,月亮一瞬就不是银白色了,白里透着浅浅的黄,弯弯的弧度变成了跳跃的大龙虾。她眨了眨眼,龙虾变回月亮了,不过片刻又成了龙虾。 龙虾怎么会跑到天上去? 不应该在盘子里吗? 嗯,它好像还在动。 “龙虾,你别走,我来了。” 伴随着浅浅低喃,半仰的脑袋狠狠向下一垂,有均匀的呼吸传出,她睡着了。 次日醒来,最先听到的不是林间应该有的叽叽喳喳的鸟叫,而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准确的说,她是被这怪声吵醒的。有点像昨晚上的拼杀声,但又不完全一样。 水青璃看着林间的日光,苦哈哈的打着哈欠,拎住垂在胸前的大辫子一把甩在身后,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 一晚上坐着睡觉,起来了浑身酸软,现在腿还麻着呢,能够站起来已经不易,倒是脚后跟不疼了。 软趴趴的靠着树干,她辨着声音的方向,时不时飘过来的难闻怪味让她蹙起了眉,眸中的厌恶清晰可见。 又是这个味道。 “干什么呀?一大早的。” 嘴里面嘟嘟囔囔的,她一瘸一拐走向了声音发源地。 她是怕的,怕见到类似昨晚上的场面,可又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此时山中的某一处,打斗正激烈。 秦长玉和翡翠两个人正被六个黑衣人围杀。 翡翠的武功在几个人中谈不上最高也谈不上最低,身手敏捷,手持一柄淡青色折扇和两个黑衣人打斗。 扇面上沾了少许鲜血,扇子出奇的大,金属骨架闪着寒芒,骨架根根高出扇面许多,高出来的部分呈一个三角形形状,尖锐无比,堪比利刃。 两个黑衣人用的都是长剑,她的扇子在长短上明显不占优势。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五章 好一个大扇子 此时她身子向后一折,绿色裙裾全部撑开,好似撑开的荷叶,洒下动人心魄的美,美中又暗藏无尽的杀机。 她保持单腿站立,后背与地面几近平行。绷紧的脚尖如蛇头,发狠的踢向了面前那人的下巴,拼的是速度,拼的是力量。 那人被踢的退后几步,发出一声惨叫,下巴诡异的扭曲了,口中有鲜血溢出。 她手中的折扇霎时飞出,方向却是身后。身后之人不及防备,只来得及挥剑,‘得得得’长剑与扇子相碰,一点点破碎的雪光四下而散。‘咔擦,’长剑临死前的呻吟没有改变拦腰而段的命运。 飞速旋转的折扇没了阻碍,更加迅猛。锋利的扇骨在他咽喉处旋转的弧度成了生命最后的收梢,一条细细的红线牵引他走向地狱最深处。 翡翠借着后仰的力道半空一个利落的翻身,单臂撑地,蹲在地上缓解腰部撕裂般的疼痛。 水青璃的脚步是被斜飞过来的折扇生生止住的,扇骨的尖端离她眼珠子不过尺寸之举,若非她反应快,这双眼睛怕是要毁了。可眼睛没被划伤,扇骨上犹带着的血珠子多多少少还是溅进去一点。 她难受的“哎呀”一声,蹲下身开始揉眼睛。 这一声好巧不巧的被翡翠听见了,凌厉的双目瞅一眼声音发出的地方,没看见人,微皱了下眉。随即接住飞来的扇子旋身而起,指尖扣动一个机关,两根扇骨如利箭般飞射而出,深深插进了眼前人的眉心,那人应声倒地。 另一根飞得远了,伤的是正准备从背后偷袭秦长玉的人。锋利的扇骨贯穿了那人手臂。 秦长玉趁此机会以剑撑地,斜飞起来,连连几脚踩退了身周人。半空拔剑转身,刺穿了伤臂之人胸膛。又一人一命呜呼。 两人对三人,情况好转了许多。 水青璃眼睛舒服了,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好奇心又起来了。她也不敢站起身,怕在迎面飞来一个什么古怪东西削了脑袋。 这个地方的正前方正好有棵树挡住了视线,她心痒难耐,双手抓住脚腕,像个螃蟹一样一步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抱住树干,扒开眼前长得老高的杂草向前方看去。场中有五个人在僵持。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一男一女,周围有三个人围着他们转圈。 女的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斜对着她,她正好能看见多半张脸,长得不好看。男的在女的背面,露一个后脑勺,她看不见长什么样。另三个人脸上都围着块黑布,只露一双阴历的眼睛,八成长的也不好看。 水青璃瞬间没什么兴趣了,都一群什么呀,不值得她看。 可就在眨眼的空隙,那个绿衣服的女人动了,先蹬出去一脚,然后手中的扇子转了个圈,一片青色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围在外面的三个人就倒下去一个。 她的视线一下子就被那个扇子吸引住了。 没错,刚刚就是这东西险些伤了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六章 银色圈圈 四个人还在打架,他们手中挥舞着的武器每撞一下就会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细碎的火花砰的炸开,长短不一的射线不断在冰刃间跃动。 她眼前那个淡青色大扇子一直占主导,来回飞舞,绿衣服女人有时和那扇子可以融为一体,她从不知道这样两种相近不相同的颜色竟可以那么和谐。 她行云般的动作时刻扰乱敌人的视线,扇子上的银锋在不经意中出射,一击必杀。 在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中,那一抹绿色玩的纯粹,她舞动的身影,步步杀机。 不知不觉,她和她背后那人换了方向。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头顶上的银色圈圈扎眼的很,上面镶嵌的紫水晶经太阳照射颗颗闪着光,把他整张脸都包裹在紫色光芒中,亮晶晶一片,看不清长相。 他头上的圈,似曾相识! 只见银圈圈手中的剑一下子就戳进了另一个人的胸口,不做停顿就拔出来了。那人胸口的窟窿上汩汩的冒出了红色的液体,他犹自不死心的手臂颤抖,想要挥剑,奈何生命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只来得及抬臂,整个人就直挺挺的倒下了。 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水青璃向下一缩头,难受的捏住了鼻子。 二对一的局势明显对最后一个杀手无利。 那人如濒临死亡的困兽般发出低低的一声嘶吼,不怎么高的声音却震得水青璃耳膜生痛。她双手捂着耳朵,不敢去看那一场毫无争议的搏杀。 低头,眼前只有一双满是泥泞的黑色布鞋。鞋边爬着一只虫,那只虫正千方百计的想要爬上她的鞋。 这虫子她以前在山上没见过,腿腿多的要死,行走起来还不是一个方向动的。前一条向外,后一条向内,密密麻麻的晃来晃去。背上一节蓝的一节红的,最前面那一小节是黑色的,头顶上还有两根长短不一的触角。 触角每碰一下她的鞋,就会变短一截,不一阵又长长了。 那边的争斗早就被她抛向九霄云外,眼中倒映的只是脚边虫的大脑袋。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下虫子头上的触角,看着虫子的脑袋上眨眼就变的光秃秃,整个身子害怕的向后一缩,那么多条腿偏偏还很协调,一步一退。 她把掌心放在地上,手指引诱着虫子向上爬,虫子先是找不到方向,她把掌心又按低了一些,才缓缓上来。 感受到掌心的瘙痒,她嘴角绽放的笑如那天地间最耀眼的华彩,眸中清辉般的细碎光泽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不少。 “真好玩!” 犹自未发现危险的她突然托着小虫站起身,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一棵大树后,突兀的出现在了早就注意到动静的翡翠眼前。 “住手!” 秦长玉紧张的喊声未能阻止破空传来的‘咻’,水青璃是听到声音后才抬的头。 她被迎面飞来的物事吓得怔住了,那物事尖、锐,带着强劲的力道直袭面颊,她被定格在了一个空间。 什么也看不到了,后面两个人的脸是虚的,周遭一切景物都是飘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七章 剧毒之虫 ‘叮’一声响,为那定格的空间撕开一道缺口,水青璃掠过缺口看见斜后方横插过来的一把长剑打在那东西上,可惜方向有些略微的偏差,只碰到了边缘部分。 它的方向似乎改变了,可力道犹自不变。 “蹲下。”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喊,‘蹲下,蹲下’心底有一个声音也在发出指令。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腿是僵硬的,弯曲不了。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进了,进了,躲不了了。 眼中的那东西在放大,大的突然看不见了,紧接着头皮一痛,她的血液得以流动,才回神般身子整个一抽。 有什么斑驳的黑影自头顶胡擦擦的洒下,破碎了眼前景象,她看见一个人,一个算是熟悉的人——瀑布边上躺着的那一个如珠玉般的男子。 手指颤颤巍巍的伸起来,指着他。 “你——”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额头上有凉凉的东西滑至眉心,发直的眼珠子艰难的向上转到了一个再也转不动的地方。 看见了! 额头正中心有一细线的红,在往上,头顶上插着的是一个一指半宽的银色扇骨。 踉跄的退后两步,身体的力道仿若一下子都被抽尽了,眼前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无意识的向后倒去。 “姑娘!” 这是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听到的最后两字。 声音模糊不清,是谁在喊她啊! 秦长玉在她倒下去之前接住了她的身子,款款的放在地上,拔掉她头上的扇骨丢给翡翠,半搂住她的肩膀。 翡翠接住迎面而来的扇骨,倒退一步,虎口有些震痛,看着秦长玉的目光复杂。 “姑娘,姑娘。” 秦长玉一声一声叫着怀中的人,那人没有半点反应,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额上的一串珍珠无力的耷拉着,中间的几颗沾染了些许鲜血。在不断的滚动中给她的额头画上了一条条血色细线,淡淡的,浅浅的。 秦长玉看不大清眼前人,眯起眼睛大致看见她头上有血丝。手抬起,在她的额头上方犹豫了片刻。大拇指还是一点点开始揩她的额头。 血迹已经干涸,好不容易揩的差不多干净了,五指伸展,探入她的发间。缓缓摸索着她的头皮,头皮光滑,没有伤口。心下有些疑,又从左至右放慢速度重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摸到一点伤口。 若是没有伤口,这血从哪里来? 英气的眉轻轻一蹙,手指从她发间撤出,拇指和食指抿了抿,放至鼻尖…… 耳边有什么异常的响动,很近,很近。 他陡然放下手臂,侧耳聆听。 “主子,小心。”在翡翠的厉声尖叫中,破空飞来一根扇骨。 秦长玉看准扇骨的方向,赫然发现手臂上有一条虫,那虫一节蓝的一节红的,背上闪着莹莹的光,明显有剧毒。 眯眼细看,那虫半条身子竖起,千万条腿在腹下不停地挥舞,黑色的头颅上张开一条细口子,口子中有两颗大的不合常理的尖牙。 凭着那虫的角度和他刚才手臂的方向,那虫的尖牙势必会咬上他的脖颈。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八章 野姑娘 ‘噗噌’,那虫在半空中的身体被扇骨拦腰截断,秦长玉头一偏,向下一俯身子,护住了半揽在怀中的水青璃。虫子身体里黏稠的绿色的液体悉数溅在了他背上。 回转身,那虫的半截躯体还在手臂上紧紧趴着,用力一抖,虫子的半条身子抖下去了,可衣袖上的那处地方被虫子体内的绿色液体腐蚀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口子。 好强的毒性! 翡翠收敛完地上四处散落的扇骨,正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上面的血迹,她不远不近的打量着秦长玉怀中的人。 那姑娘身量娇小,头歪在一边看不见面目。穿着一身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麻布衣裳,衣摆有些长,已经遮住了臀,腰上随意绑着一根黑色的腰带。她的腰细的惊心,腰带在腰上缠了好几圈才在腰侧打了个结。衣袖也很长,露在外面的只有白生生的指尖。 裤子还大致可以看出原来是墨蓝色的,现已发白,膝盖上有块不同色的补丁。裤脚一个长一个短,边缘毛毛躁躁的,两个都没有遮住脚踝。 她的一只脚是光着的,鞋子离她几步远,可能是刚刚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另一只脚上的鞋松松垮垮的挂着,也有要掉下来的趋势。单看那一双娇小的脚就和鞋子很不匹配。 她蹲身捡起地上的鞋,细细打量。是村落小店常卖的男款布鞋,七八成新,鞋底上沾了不少泥土。手探进鞋的内里四处摸索,没有找到刀片之类的暗器,才放下一半的心。 她走到水青璃身边,看着那一双小的不成样子的脚丫,把鞋套上去,细心地拿着绢帕擦着鞋底边上的泥土。“主子,这姑娘——” 秦长玉看她专注的神色,视线往下扫,定格在她不断动作的手上,抿了抿唇,眸中颜色复杂,一向黑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竟像是起了漩涡,一层层、一圈圈,卷走了眸底本该倒映的景象,唤醒了沉睡在最深处的星芒。未受伤的那一只眼睛竟一点点明亮起来。 “她……此事说来话长……”他半低下头,不知从何说起。 翡翠一皱眉,停下了手中动作,攥紧绢帕,道出心中的疑惑,“可这姑娘……” 不待她说完,秦长玉猛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的顾虑。”看着还在昏迷的人,手指掐上她的人中,“她不是那边的人。” 在这个地方碰见她,他是意外的,也曾想过她和杀手是一起的,但这个想法一经出现立即被排除。 她——不可能,只是凑巧罢了。 至于和她瀑布边相遇的事情,他不想说明。 掐了一阵她的人中,人还没有转醒的迹象,他轻轻摇晃她,“姑娘。” 知道秦长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翡翠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把视线全部聚集在水青璃身上,生怕这么近的距离她会突然醒来伤到主子。 不想这么近处一细看,就看出了古怪。 她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是开襟式的,全靠腰上的带子才可系住。领口有些大,自领口处可以看见白皙的锁骨。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九章 不舍事宜的珍珠 那俏生生的脖颈下连着白白的一片裸露在领口处的肌肤,真的很诱人,她的肌肤好像自带有一种吸引力,令她身为女子竟生出了一种嫉妒心理。 那样的肌肤,是她这样习武之人没有的。 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脖子上的东西。 脖子上的青色带子配上这一身衣物的暗沉颜色有点突兀,可带子上面镶嵌的珍珠就不单单只是突兀的事情了。 这东西出现在一个连一套合身衣物都买不起的姑娘身上合适吗? 翡翠目光凝重了不少,又从头到脚开始打量她,视线停在她头上的时间格外的长。 她发髻早已凌乱,散乱在外的碎发有不少,许是她的扇骨削掉的。后面的发辫倒是编的整整齐齐,再以多颗小珍珠做点缀。 小珍珠……真不少啊! 不仅仅大小一样,形状也完全一样。宫里面怕是也找不出这样一些珍珠。 还有她的…… 如炬的目光缓缓在她发顶凝起。 “主子,你看——”翡翠手指着水青璃别在发顶的野草,语中不无惊喜。 秦长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他这个角度能看见的只有白色小花,动动手臂,将怀中人小心放在地上,探手去拿她头上的白花,“这有什么?” 翡翠的手此时是伸在半空的,她也正打算去拿,秦长玉出手比她快一步,随着他的动作,水青璃那一张脸扭到了翡翠这一边。 翡翠看见水青璃那一张容颜时,早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以致保持着一个动作没有反应过来。 她仿若玉质的脸蛋粉嫩、白皙,从脸上不大能看出她的年纪,似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又似是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娃。那张脸,还没有长开,有着花骨朵般含苞待放的柔美,又好似隐在云层中的月辉,没有绽放出真正的清芒。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想要扒开云层一探究竟。 她伸在半空原本打算拿她发间野草的手动了,方向是水青璃的脸。 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面颊,触手冰凉,那寒意不激不烈,偏生凉的彻骨。一点点从指尖蔓延到心脉。她想撤手,可自触碰她的手指那里一直延伸到整条手臂都好似冻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寒意在不断加重,手臂略有些疼痛。 这种怪异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怎么回事? 僵持间,她的额头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脊背生寒。 “这花有什么奇怪?”秦长玉的注意力一直在花上面,把玩着手中的白花,并没有发现翡翠的异常。 翡翠艰难的眨下眼,甩掉睫毛上的一点点细小冰珠,“主子,我……”转念一想主子可以碰这女子定是因为他的纯阳内力,主子如要帮她定会消耗内力,后面有多少敌人还未可知,这个时候不能为她做冒险的事。 她凝眉运气,另一手掌心带着强大的气劲拍向了僵硬手臂上的几处大穴。 在秦长玉看过来时,她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臂,强忍着疼痛,若无其事的道,“无事。”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章 蛇心草 秦长玉虽看不清她的面色,但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的微小变化,如何去相信她编的鬼话。 他并没有对此事表现出很在意,挑了挑眉梢,淡淡道,“无事就好。”两指转动手中白花闻着上面清幽的香气,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 不想那香气虽淡,可细嗅起来却一点点舒缓了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神经,使得灵台更加清明。 香气是一阵阵的传来的,如泉水般汩汩流动净透身心,又如雨后初阳的柔光般带来温暖,如春风过境般万物无声的复苏。 净透的是一路来看死人看得的早已麻木的眼睛,暖的是被至亲至信之人伤害的心灵,复苏的是被皇权争霸下的冷酷冰冻的血脉。 这样的感觉,很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 汲取更多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时的快感罢了,他突然头脑清醒,对刚刚爱若至宝的花失了兴致。握拳,狠狠地攥紧了小百花的茎,花瓣在颤抖,那是面对命运无声的呻吟。它在颤抖中撕裂,自母体剥离,断裂的伤口永远流不出鲜红的血液,却也无法长回去。就如那已经破碎了的情感,虽痛,但是没有流血,永远无人会看到。 风中飘零的花瓣在落地之后还需继续忍受命运的摧残。何曾不像他自己。 也许,对待这一个柔弱的生命,他是一个主宰。可主宰他的又是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强大。 他突然无力的松了手,一切还都在继续,他怎么可以在此沉沦。 翡翠有心事,没有过多注意秦长玉的表现,只是极力想要避过刚才的话题,擦一把额上冒出来的细汗,颤抖着手伸出去又赶紧缩回来换了只不颤抖的手,偷瞄一眼发现他没有看过来,心下松口气,捡起他拿白花时不小心顺到地上的草叶。 “我说的是这个。” 秦长玉眯眼看着翡翠伸到面前的草叶,看不大清具体长什么样,不过叶子中间那一条白色叶脉他是能看见的。 嘴角的笑意悄然绽放,他发自内心的惊喜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狭长的凤眸瞬间扩大,低低发声,“蛇心草!” 一把从翡翠手中拿过草,动作虽急,可出手却小心,在翡翠撤手的一瞬,指尖移动。 翡翠明显一惊,没料到他有这一手,反映到也迅速,掌心转动,隔档开了他的手指。秦长玉加快速度,朝她相反方向一转,一拍,打掉她的手的同时,三指准确的捏住了她的脉腕。 翡翠面露难色,根本不配合秦长玉,极力扭动手腕,想撤出手。手背上的血管因此根根凸起。 秦长玉越攥越紧,可她在那里动来动去,什么也查探不到。几个来回后,终于忍无可忍,面露愠色,怒声喝道:“别动。” 翡翠吓的怔住了,自打她跟了主子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更没有听到过哪一次用这么重的声音跟他们说话。 她乖乖的不动弹了,有些犹豫的开口,声音弱弱的,好似受了惊的猫,“主子,我真的没事,刚刚不小心让那些人伤着了,等下山了养几天就好。”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一章 是她,对吗 “你还知道要等到下山?” 秦长玉无情的反驳,话里意思明显,不把伤处理好可能下不了山。 他不太懂医,用内息查探她的伤情,好一会儿才放开她的脉腕,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即使只有一只眼睛,眼神中的厉芒也蛰的翡翠不敢和他对视。 翡翠眼神闪烁,头垂得很低,心里知道,怕是伤势很严重了。 秦长玉盯了她一阵,才闭上眼,放弃了对她的惩罚,掌心对准她的掌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可没感觉到刚刚那些人中有人的内力属寒性。” 听着秦长玉话语中的严肃,翡翠想要收手已来不及,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的从他掌心递来,吸住了她的手掌。 受损的筋脉在一点点修复,那些被冰冻过的地方接触到一阵阵的暖流很舒服,可翡翠整个人却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她一直紧锁着眉头,另一只空闲的手捏紧了扇子。秦长玉头上还没冒汗,她已经满头大汗,如坐针毡,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难受还是什么。 她嘴唇一直蠕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看着秦长玉因过多消耗内力手臂已经开始发抖,斟酌了半天字句,照实开口。 “主子,可以了,我已无碍了。” 她开始运功抵抗。 秦长玉加重了力量,她的那一点功力根本抵抗不过。 “不想废了你这胳膊就老老实实别动,不然伤害的不只是你自己。” “我……”翡翠这下真不说话了,也不敢抵抗了,真的伤到主子麻烦就大了。 又过了片刻,秦长玉才收手,吐出一口气,视线移向昏迷不醒的水青璃,面无表情。 “是她,对吗?” 翡翠拿捏着恢复差不多的手臂,微微点下头,没有正面回答秦长玉的话,反是问道:“主子,这姑娘练的功夫有些邪门,我只不过是碰了一下她而已。” 秦长玉久久没有说话,视线一直定在水青璃的脸上,细细描摹她五官的大致轮廓。 邪门? 与其说邪门,不如说昏迷中仍可伤人,或者是自身功力所致,再或者——她根本没有昏迷,装出来的。 听她的步声轻盈,倒像是会武,可若是会武,怎会连翡翠的扇骨都躲不过,还被吓晕了,久久醒不过来。 再说第二种情况,可这个人,像吗? 她身上的寒意,从第一次水边劫持她就感觉到了,许是因为纯阳内力的关系,接触她不会像翡翠一样受伤罢了。 不知不觉,他攥紧了手心,蛇心草握在手中凉凉的,叶片外围的锯齿形状硌得掌心有些痛。他好似被针刺到了般连忙松开了手,查探蛇心草是否被抓坏了。 这东西是他不顾身后的杀手一直坚持要到野人山深处寻找的药引,上山三日都没有找到的东西,竟这么巧的出现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身上。 而且这个姑娘恰好就让他碰见了。 真是巧啊! 巧的不可思议! 她,究竟是谁呢?或者是个什么身份? 真的很好奇啊! 这样一个浑身都是谜的人,能不好奇吗。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二章 谜一样的人 秦长玉思索水青璃身份的同时,翡翠也在思索。她没有和水青璃瀑布边的相识,也不知道他的主子在被她捡回来之前经历了什么变故,眼镜伤的严重成那样。 她只知道,现在是在野人山深处,能碰见的除了敌人就是自己人。 水青璃明显不像是自己人,可主子说她不是敌人。 翡翠开始胡思乱想。 “主子,萧相曾说,世间之物无奇不有。眼见是人身的本身也未必是人,兽通了灵照样可以化为人形。这姑娘孤山一人在这深山之处会不会就是萧相所说的那些……”翡翠说的认真,特意顿了一下后加快了语速,看着秦长玉,“深山之物。” 秦长玉对她的话表现的漫不经心,一直到她最后四个字落下,唇角才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霎时妖艳了时光。 “你信吗?” 三个字轻飘飘出口,他看向翡翠,眸中满是玩味,“我也觉得好像是呢——” 翡翠本想说信来着,听出秦长玉话中的调侃,还有他后又说的那一句半是玩笑半是真的话,有些迷茫了,语锋一转,问道:“可萧相送给陛下那只会说话的鸟不就是通灵了吗?” 秦长玉状似认真的点点头,“嗯——”,故意拖长了音调,声线低沉黯哑,低头做思索状。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邪乎。” 他两指捏住下巴,不停地摸索,眸中满是无奈,不经意间说道:“我真是没想到,一只被说的神乎其神的鹦鹉竟可以瞒过这么多人的眼,因了这一只鸟,萧相可是得了不少皇祖父的赏赐,看的本王都羡慕了。” 他仰头看天,摞了摞头发,自言自语道:“萧相此人真真是不简单啊!就凭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能行至官场制高点。本王今天第一次发现啊,以后碰见他要小心了。”说罢,轻笑摇头,从怀中搜寻可以装蛇心草的锦囊。 翡翠心思没秦长玉的那么重,也许是因为身为属下的关系,不需要直面应对那些暗箭,有时候可以说是个小迷糊。她的重点完全不在秦长玉说的前一句,正想着附和秦长玉萧相怎样怎样的坏,好好跟他聊一聊以后该怎样小心行事,就听到几声不合时宜的笑声。 笑声很突兀的插进来,完全没有预兆的打断了她将要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今儿个大开眼界啊,托了翡大小姐的福,灵兽都给咱碰到了,哈哈哈哈,好,真好!” 嘹亮的声音是从树上传出来的。与此同时,翡翠头顶上方树上的叶子开始哗啦啦往下落。 那下的叫一个叶子阵雨啊!猛地一下子全砸身上了。 树底下的翡翠被砸个正着,一瞬整个人就被叶子包裹。两只手开始忙活,不停地扒拉落在头上和身上的叶子。 落叶的地方很巧,叶子更像是长了眼睛,专门针对她。一旁躺着的水青璃身上只落了个别几片叶子,秦长玉那边更是完全遭不到殃。 翡翠自然发现了这一点,凭着声音也知道树上戏弄她的人是谁。身上的叶子也不管了,狠狠抓住手中的折扇气呼呼的站起来,朝着上方怒喝,“竹青你给我滚下来。”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三章 翡大小姐生气不得了 不断摇晃的树停了一下,有节奏的开始晃,左一下右一下。 “不好意思,咱个头太大,树上滚不来。大小姐要是不嫌弃,可以教教咱。”树上传来的声音是一个痞痞的男声,不待翡翠接口又补了一句,“哎呀呀,此生何其有幸能逼得翡大小姐爆粗口,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哈哈哈!”说着他又故意大力扭了扭腰,身子下面的树枝跟着抖了抖。 叶子落翡翠满头满身那是必然的事,她紧紧握了握手里的扇子,压下一口闷气,胡擦胡擦扫头上的叶子。 扇子刚才一直在地上放着,扇面上沾了不少泥土。这一扫不得了,叶子没扫下去多少,还弄了一头的泥土。 翡翠是生气的,她的气也完全表现在了脸上。 “竹青——”僵直的声音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树上的竹青玩得起劲,没有感受到翡翠情绪的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翡翠生气没。 悠闲的他躺在树枝上哼着小调,两臂弯曲枕在脑后,臂弯处横着一根棍子。一腿弯曲,另一条腿高高翘起不断晃悠。 不想树下画风突转,森冷的杀气从翡翠身上一下子涌出来了。 “哼!”她冷笑一声,放松了姿态,根据声音判断了竹青的大概位置,“看招。”一声轻呵,手中扇子呼啦一声打开,八根扇骨朝着树上人的方向齐齐飞出。 不断往下飘的叶子少了! “翡翠,你来真的。”上面传出那个人不可置信的声音,还有一种武器与武器接触的碰撞声,不似金属与金属相碰的激烈,而是一种略微发钝的声音。 “我天,八根,要我命啊!” “……” “你这东西往哪儿打啊,我断子绝孙了你负责啊!” “……” “主子,我应付不来了,救命啊!她欺负人,以多欺少。” 被点到名的秦长玉瞟一眼树枝抖动剧烈的方向,不发表任何言语,眸中无波无澜,反倒是看树底下翡翠的目光有些深。 不出一阵儿,树上没动静了,那人就好像直接吞掉八根扇骨撑死了一般。 整个都安静了,一片叶子悠悠飘下,上面挂着一缕断掉的发丝。叶子飘了几飘,发丝从叶子上脱离,迎着微风向翡翠飞去,晨光照射到上面金灿灿一片。 翡翠定定看着飞来的碎发,挪了挪脚步,转眸看着树上,面露疑色,正想把竹青骂下来,有什么东西带着破空的风声袭向面门。待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口,折扇一档,挥开了飞来的扇骨。 扇骨斜飞出去,飞扬的碎发被疾风所扰,打了个转后急速落地。 眨眼间,第二,第三根扇骨分别袭向了翡翠左肩胛和右腰侧。翡翠果断向右一侧身子躲过了率先袭向肩胛的扇骨,再往左闪已来不及,没有避开右腰的扇骨,外面衣料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秦长玉抓着锦囊,食指在绳结上不停地打转,绳子在指头上绕到尽头后换一个方向转开,不断循环。他并没有过多在意那边的打斗。可不在意也无法阻止衣料划破的声音入耳。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四章 昔日梨花院中人 心下暗叹,翡翠的衣服又破了,现下就看竹青下手重不重了,他要是心情不好,下手重点,毁的翡翠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也是常事。 不经意间想起曾经几个人一起练武,当时还在梨花小院,一棍一扇破坏力极强,总是弄的满院梨花飞舞。 翡翠竹青经常一组,他两个比试不似其他人一般点到为止。竹青有逗弄翡翠的心思,他总是以划破翡翠衣服为乐,而且划破的往往是最外面一层,不会给翡翠带来过多的难堪,自己也可以从中找到愉悦感。 那时的翡翠刚跟了自己没多久,她从一个身家显赫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伺候别人的下人,心中自然是有不甘存在的。但跟着他,做他的属下,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让竹青那样子折一折她的傲气也是好的。 想当年的梨花小院那么美,想当年满院雪白中练武的小小身影那么轻盈,那些人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不知不觉已经陪伴了他这么久。 那些年的梨花小院,有他,有他,有她,还有那个长得和他略有几分相似的人。那人会穿一身雪白,自院落深处走来,轻唤一声‘长玉’,碎一地落花,斑斓中那人笑语嫣然。丹青难绘他绝色容颜,只能细细勾勒那和梨花几近融为一体的雪色锦袍,一院的梨花都似是他的点缀般失了颜色。 竹青曾不止一次说,他若穿上那人的衣服会比他更好看。 听到这话,他也只是笑笑罢了,那人是他的长兄,他从未有超越长兄的心,好看了又能如何。 可如今…… 眼睛有嘶嘶的刺痛传来,他拧眉,闭眼,手腕在眼睛上轻轻按压,隔的一层眼皮都能感觉到里面滚烫。 有时候痛的不止眼睛,而是心。这是他的长兄给他的伤啊! 这边的秦长玉很惆怅,那边情况紧急,接着第四,第五根扇骨齐发,方向是翡翠两侧大腿。她起身一跃安全的躲过了,脸上的嘲弄还没表现出来,随其而至的第六,第七根扇骨射的方向正是她准备落脚之处。 她脸色陡然大变,狼狈的向后调整身形,可身子在半空哪来的支撑点。落得结果就是脚后跟着地,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下去了。她为了不摔的那么狼狈,及时用扇子撑住了地面,借力一个翻身,完美落地。 翡翠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姿势,等待第八根扇骨的到来。 待被她翻身时卷起的树叶重新落地,迎面扑来的还是只有微风。翡翠鬓角的汗珠顺着面颊滑下,打在地上的树叶上,‘啪嗒’一声。 她不敢放下心,握了握掌中折扇,继续等待。 可再次迎来的却是树上倒挂下来的一个大头,大头脸上的表情很恐怖。嘴巴里的粉红舌头垂至鼻尖,脸部肌肉不停抖动,眼眶里没有黑眼珠子,眼白生生的转出来,还带着不少的血丝,再下来就是一根根竖直向下的直挺挺的发丝。 翡翠看见树上的吊死鬼猛地一伸脖子,美眸睁大,眸中的疑惑一闪而逝。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五章 大丈夫,小女子 翡翠看着他的样子有种想笑笑不出来的感觉,她对着竹青的大白眼也翻一个白眼,浑身肌肉终于可以松懈,扭动一下腰身,往回拉了拉衣服上划开的的口子,一手抓住扇子敲打在另一手掌心‘啪啪啪’的响,声音清脆。她控制着力度,不会让自己受伤同时将声音搞到最大。 那声音很有震慑力,倒挂下来的大脸上舌头伸回去了,黑眼珠子滴溜溜的翻出来了,吊死脸转瞬变成一张笑得无比灿烂的阳光脸,比那天上的阳光还灿烂。 他因笑嘴角快扯到耳朵根子,几颗大白牙在扯开的大嘴中闪闪发光。 “有点长进啊。” 竹青一脸欠揍的笑,在树上吊着晃悠了几个来回,翻身跳下,一边走一边将手中把玩的最后一根扇骨丢给翡翠。 “挪,还你吧,不玩了,以后长点心,别拿这个姑娘家玩的东西对付我了。”说罢,单手叉腰,对翡翠抛了个媚眼,另一手挡在颊侧,压低声音,用其实在场几人还是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这东西拉低我身份,大丈夫岂可跟小女子计较。” 迎来的是翡翠的白眼,他发现那位大小姐看也不看他一眼,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一边,收拾落一地的宝贝扇骨。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他转向秦长玉。 “主子,你说是吧,她那东西……”话没说完,秦长玉作为一个听着的头已经默默扭向了一边,明显不想搭理他,讪讪住了口。 这下落得竹青很没面子,撇撇嘴,腮帮子鼓鼓的吹了几口气。自顾自的走到秦长玉对面,隔了一个水青璃,盘腿坐下。 “主子,聊点别的吧。” 他正调整着衣摆,秦长玉恰好看来。一瞬,四目相对。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三目。 竹青的眼睛在看到秦长玉的那一瞬霎时睁大,手中的动作停了,拎着衣摆的手突然松了,僵硬的悬在半空,衣摆随意的落下遮住了膝盖。 他狠狠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主子还是主子,一只眼还是一只眼。 受伤的那只眼睛肿的有鸡蛋大,乌青的血丝在眼皮上纵横交错,看得极为恐怖。另一只眼睛虽不肿,可看起来不再是以前的那样清亮,总感觉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在上面,遮住了本应该有的光辉。遮不住的是无尽的伤痛,以及伤痛底下渐渐萌生出的一种觉悟,以前从未有过的诡。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明白。 视线慢慢转到躺了一地的尸体那里,有许多人死相很残忍,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不忍再看。 自昨晚上杀了一群人后他就到树上休息了,天亮的时候他被不远处的打斗声吵醒,意外的看见了正在奋战的主子和翡翠。 当时他就发现主子的眼睛有些不对,反应总是慢半拍,但出手招式却变得异常狠辣,往往一招制敌,那样的杀人方法,看得他都有些胆寒。 那时的他不知道秦长玉的做法不是因为眼睛的不便,而是……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六章 谁是梦中人 也许只有这样的发泄才会缓解眼底深深地伤痛。 竹青是秦长玉手下的第一护卫,跟着秦长玉一起经历的风浪较之其他人都多,几个人中他武功最高,也属他最了解秦长玉。 别看平时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其实心是几个人中最细的。主子身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翡翠他们发现不了,只有他可以发现。 当时本想下去帮忙,刚起身就看见不远处慌慌张张跑过来一个女的,和个土匪一样。翡翠的扇子也恰好那时候飞出去,要不是那女的躲得快,她的眼睛怕是要毁了。 说来那人也是有趣,被扇子吓了一跳后再不敢站起来,但她会蹲着走,一下一下往前挪。 这个技能还真是惊艳到他了! 眼睛盯着她一直挪到树底下,然后她就抱住了树干鬼鬼祟祟的。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后背,树上叶子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看不见她在干什么。对那姑娘有了兴趣,大致瞄一眼主子那边快解决干净了,在没有去看秦长玉。 这时候一切都结束了,靠的近了他才发现主子伤的真的很重。 其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那都是皮外伤,不算个事,眼睛要是毁了,在好的金疮药也长不回来。 看样子应该是中毒了,幸好只伤了一边的眼睛。黑乎乎的肿起来一大片,睁都睁不开,看着那样子他都替主子疼。 怕秦长玉误会什么,他猛地低下头,放下不断颤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自然的搓来搓去。 “额——主子的眼伤……”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关心人这方面不太善于表达。 秦长玉自知自己容颜已毁,样子看起来有些恐怖,略有些别扭的转过头,轻咳一声,“无碍,找红玉瞧一瞧便好。” 竹青放下一半心,想必毒素没那么强。转念一想又担心起来,红玉那个半吊子能行吗? 有幸治好了什么都好说,要是治不好毁的可是门面,主子以后岂不是成了独眼。楚州万千闺中女儿的梦中郎君怕是要易主了,那不就便宜了…… “在想什么?” 秦长玉看不见竹青脸上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忧伤,一会儿生气的丰富表情变化,只感觉气氛有点古怪,随意问道。 竹青恍神般的抬头,“啊!什么?” 此时秦长玉恰好又看过来,“在想什么?” 竹青再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忙低头。 “我……我在想,主子怕是要让位了。”话一出口,整个人大吃一惊,连忙改口,“没……没什么。” 他前一句的声音虽小,秦长玉还是听到了,蹙起眉,严肃反问:“嗯?” 竹青调整一下坐姿,侧身对他,眼神飘忽不定,略有些尴尬的笑笑,“真没什么,我刚刚……刚刚……那什么……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转啊转的想着对策,怎么能糊弄过去。 在眼睛转到背对这边站着的翡翠身上时,仿佛找到了救星般光芒大盛。 “我刚刚神魂出窍了,回楚州了。”嘴里面叨叨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重重点下头,“嗯,魂回楚州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七章 回楚州 他看着天空,盯着遮住阳光的那一片云层,阳光一丝一缕从云层的厚实缝隙中艰难的挤出来,将云层破碎一层层裂纹。 层云遮不遮得住光芒,得看光芒有没有战胜云层的勇气。 渐渐地,光芒大盛,金灿灿的日光成了湛蓝色的天空唯一的点缀,云层失了全部色彩渐行渐远,厚实中破碎的一点柔软被金芒遮掩。 他微微眯眸,这就是阳光吧,真刺眼啊! 因这阳光,他已忘了初衷,再次肯定时,语中多了些怅惘。 “没错,就是这样,回了楚州看见一些事情就说了一些话。” 秦长玉浅笑,握紧手中锦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魂回楚州?”有心想问他看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没出口,心知他说的是胡话,还是给竹青留了点面子。 如今事情办完了,是该回去了。回去见一见那个人,想跟他说些话,想听到他的亲口承认一些事,即使知道永远听不到。 竹青装作若无其事,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水青璃,“灵兽都能碰见,魂走了也没什么稀奇。” 凌厉的目光从头至尾打量了她片刻,讥笑道,“这女娃生的还真精致。” 一身暗色的粗布麻衣掩藏不住明珠般与生俱来的光辉,不知怎的竟想到在她身上突兀的出现的蓝红交映的林中毒虫。 玉白的掌心中那一种令人生惧的颜色,长长的一条占据了半边手掌,腹下密密麻麻的腿…… 眸中颜色渐渐深邃,嘴角浅笑的弧度逐渐扯平,轻哼一声,“说来也奇怪。”他看着秦长玉手臂衣袖上弯弯曲曲的口子,“啧啧啧,这虫子咬人还看面相。” 秦长玉早已知道这话中的意思,没有多想。深深看一眼水青璃,抿了抿唇,单手抚过衣袖上腐蚀了的那一块地方,渐渐握紧。 直到手臂上传来刺痛,掌心下衣袖转瞬湿了一片,才恍惚般放手。 倒是忘记了,这里有伤口。 熟练地从里衣衣摆撕下一条,简单的在手臂上绕了几圈,没有打结,只把多出来的部分塞进了缠带的最里面。 缠带裹住了伤口,也包住了衣袖上那一道口子。 这口子,可以说是巧合吧! 最后看一眼安静熟睡的水青璃,顺手又从里衣上撕下一条。蒙住了一只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轻叹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向前走了几步,周身气场突变。 “翡翠去通知其他人准备下山,回楚州,路上小心,切记不可用信号弹。那些人,能躲则躲。竹青……”略顿一下,眼风向后扫过,“带上她,跟我走。” “是。” “啊!” 两声合并为一声。前一声清脆果断,后一声犹豫拖沓。 前一声自是已经领命而去的翡翠,傻愣住的竹青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看一眼水青璃再看一眼秦长玉,手指在两个人间来回变换,慢慢转向了自己,眼珠子盯着在鼻尖下方的手指,比斗鸡眼还斗鸡眼。 “啊……我……她……这个……”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八章 带她走 他真的不想背她,可这是主子的命令啊。 想想一个人走道多轻松。更何况这是山路,他一个人走都怕摔,再背一个人。行了,不用下山了,说不定直接摔一跤滚到山脚,弄个全身瘫痪,以后就在床上躺着吧。 但是也不能让主子背吧,虽说这女的和主子…… 嗯,他此刻认为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不用管她,这姑娘一个人敢上山,自然也敢下山,自己费那事干什么。 想想归想想,事情还是得做。 主子啊,你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不明智吗! 秦长玉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哀嚎,一脸冷肃,拿起剑,自顾自负手向前走。 竹青脸色变了,憋出一张便秘脸,做最后的挽救,“主子,她那个……我不想和翡翠一样啊。” 秦长玉顿步,没有看他。 “你的武功较杂,不会受到多大影响。”久久,又小声补了一句,“她对我有恩,不能留她单独在此处。” 风散了他的声音,竹青那边只可听到几个单音节,最完整的也许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是很犹豫的。就说这姑娘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这些秘密中又有哪部分是可以伤害到自己的,他都不知道。 他们这一群人一路上受到的追杀不断,两个人能不能安全下山是个大问题,带着昏迷的她,无疑是累赘。 可若是留下她一个人在山上,天黑了还没醒的话,遇到猛兽被吃的只剩下骨头渣子也说不定。他实是有些不忍。 左思右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带上她下山,走一步看一步也比留在原地强。 竹青眼里看到的是主子和这山里的野姑娘暧昧不清,想把人家带回王府,还死要面子不肯背,他干笑两声,“也是哈!我来,我来,我可以的。”满满是无奈的叹息。 有时候男的和女的看问题完全是不同的,如果换做翡翠在场,她肯定会再三提醒秦长玉水青璃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值得他们为她在和杀手的对战中少下一分不受伤的可能。 换做竹青,管她是谁,管她身上有多少秘密,横竖主子都到了该那啥啥的年纪,看上一两个山里的野丫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发现这个人敢对主子有伤害在一刀杀了便是。 竹青此时生无可恋的瞅瞅地上的人,一把扛起甩在肩上,“起。”不想水青璃却没有想象中的重,他因用力过猛向后倒退两步,将她的身子往肩后推了推,才稳住身形。 感觉到身上的人明显没长二两肉,戏谑道:“这分量好像不太够。”享用起来定是没有楚州的富家小姐舒坦,啧啧啧,主子这是好哪口。 他为主子的将来担忧,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转念想想这人的小脸也够水灵,足够弥补某些地方的不足了。 还有就是,这人身上冰冰凉凉的,接近她,不似置身冰天雪地般冻得牙根发颤,到像是在夏日里王府的冰窖,一丝丝的凉意,恰好可以缓解夏日的暑热。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九章 艰难时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竹青舒服的浑身打个机灵。 难过的还在后面,没走多远竹青就意识到了。 下山远比上山难得多,主子为了节省时间走的大多都是几乎垂直的陡坡,为了照顾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还挑选陡坡上一些较好走的路段走。 对于他这个被照顾的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站在上面往下看,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斜度,叫陡坡吗? 好一点的情况就是遇见不光滑的斜面,将就着也能攀爬下来。坏一点的—— 在伤害不到肩膀上这个人的前提下,靠着身体的协调性能滑就滑下来。 如若没有随时可碰见的杀手,两人完全可以用轻功,那个速度会快一些,下这样的‘陡坡’更是小事一桩。可轻功消耗体力太过严重,两人只好选择笨办法。 行了那么远,三个人倒也是没受伤,平平安安度过了。 唯一一次受伤就是攀爬途中竹青好似听到一声细若蚊吟的“嗯”,声音好像是从肩膀上传来的,他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都从壁上滑下一段距离,掌心蹭破了点皮,火辣辣的疼。 刚稳住身形,那人就开始“咳咳咳”的咳嗽,整个身体咳得在他肩膀上颤抖,连带着竹青也开始颤抖。 他有些无奈的蹙眉,头转向一边,向下略扫了一眼,不敢有大动作。这里离得下面还有一些距离,摔下去的话,他不敢保证身上的女人会不会受伤。 心里面那个乱啊! 这姑娘怎么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水青璃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单手捶着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气。头部充血严重,她难受的皱起了脸。在竹青肩膀上不老实了,小爪子到处乱抓。 “这哪儿啊?” 竹青听到的第一句话。 “怎么还到天上了。” 第二句话。 竹青压下很想把她打晕的冲动,心里暗暗回了句,‘不是天上。’ 水青璃这个时候醒来也不是没有原因,她是被痛醒的,也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只觉得腹下压着一块比石头还硬的东西,那东西不断地挤压她的肚子,很疼。醒来第一件事,不反应一下现在在哪里,本能的推开硌得慌的‘硬东西’。 殊不知,这‘石头’是竹青的肩膀。他现在整个人吊在壁上,能稳住水青璃不让她从自己身上掉下去已是不易。这货悬在半空还不老实,到处乱抓,好巧不巧的就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一处伤口。 “嘶。”竹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抓住山石的手忍不住一松。 他不是壁虎,能吊在这儿全靠着两只手两只脚,驮着一个人本来就费力,可想而知,松开一只手的后果。 他重心不稳,连带着水青璃,两个人同时向下滑落。斜下方恰好是秦长玉,给竹青搭了一把手,他很快又找到了支撑点。只是可怜了水青璃,大半个身子都朝后面栽过去了。 竹青的手抓着山石,实在腾不出来扶她一把。 水青璃的发辫正好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斜下方的秦长玉。头部充血严重,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正对着的地面,一会离她近,一会儿离她远。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章 大石头 她只觉得挪了个地方,‘石头’不硌肚子了,但又硌开腿了,疼的实在受不了了,双脚猛地朝壁上一蹬。 “哎,啊呀——”竹青感觉到她的动作,惊呼还未完,就看见那人向下俯冲而去,快落地时一个急翻身,使得背部率先着地,就地一滚,缓冲了不少下落的力道。 竹青的嘴半张着,保持着惊呼状,惊叹的看着水青璃的身法,半响合上嘴,咽口唾沫,赞道,“好身手!”目光机械的转向坡下,大致测量一下距离,扭头,面向壁,继续自己的攀爬。 她的反应、速度、灵活,他比不上。 若说他也头部向下栽落,这么短的距离根本无法调整身形,做到完美的落地。而她做起来生疏,像是第一次做,但那种身体可以扭转的弧度非常人可比,就是这一先天优势让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化险为夷。 她……好像没有内力! 竹青看得到的东西,秦长玉自然也看到了,眼眸深深的打量了地上痛呼的水青璃片刻,加快步伐,离坡底没多远时,一步跃下。 不太相信的自壁上找到她开始滑下的高度,盯住那个高度,走到落地的地方,变换了一下视角,久久没有移开眼睛。 从她的第一个动作,脚猛力向后一蹬一直到落地后的翻滚,他一直在回想。 竹青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心知主子看的不是自己,整个身体还是有些僵硬,背后人的视线好像长了针一般,他有些脊背生寒。 四周的温度好像在迅速往下降,竹青有些冷,偏生额头上还布满了细汗。 他不敢攀在壁上多待一刻,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水青璃此刻在地上揉眼睛、打滚,各种花式动作。刚刚摔得她疼,不单单只有背上疼,眼睛也胀的难受。 地上哪有水里面舒服啊! 待竹青下来,秦长玉心里已有了计较,转眸看着地上滚来滚去,沾了一身泥土,毫无形象的人,缓声道,“还不起来吗?” 水青璃不滚了,只觉得头顶上的声音好好听。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指,眼前所见的是一双黑色的鞋尖,在往上是黑色的袍子,袍角上有些银色丝线勾勒出的纹路。这个人腿很长,往上看了很久才看到同色系的腰带,腰带上有不少细碎的深紫色宝石。 在往上,不好看了。他的衣服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影响了整体的美观。 她失了兴致,迅速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他站在背光处,面部黑乎乎一片,只能大概看出一个侧脸的剪影轮廓,觉得好生熟悉。 在地上扭了扭坐起来,这个高度可以看清秦长玉的脸了。 是他! 她的眼睛慢慢变大,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遮住一半眸中的黝黑。 看见秦长玉的反应,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秦长玉略微低了低头,仅剩的一只眼睛无法看清她面部的所有表情,她的脸在他眼前都是模糊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样的感觉很难受。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一章 在下秦玉 水青璃看完了他整个人才注意到他手中一直握着一把剑,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又袭上来了,那是一种可以瞬间了结生命的寒冷,心有余悸的抚着脖子,挪开了秦长玉些许距离。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你不是那个……” “姑娘,先前的那一次,恕在下冒犯了。”她的话是被秦长玉硬生生打断的,不待水青璃接口他又道:“在下姓秦,单名一个玉字,没有要伤害姑娘的意思。” 他似是极不愿意让水青璃说出他和她在瀑布边的事情,尤其是当着竹青的面,索性先道个歉,化解误会。 “秦玉?”水青璃嘴里面说着这两个字,看着的却是秦长玉身后的竹青,觉得那个斜对着她双臂环胸的人好像在哪见过。 秦长玉顺着水青璃的视线,扭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竹青,轻咳一声,使了眼色让他上前。 “哦,这位是……”他四指对着竹青,停住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略有些尴尬,以前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 竹青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仆从。” 秦长玉反应过来,连忙道:“啊,他是在下的仆从,在下为了给家父寻药,在深山中迷了路,可否请姑娘相助,带领我们下山,事后定会有谢礼。” 水青璃刚醒过来还有点懵,随着秦长玉说话的角度,思路早就被带歪了,已经忘了一开始要说什么。 她从地上站起来,只能到秦长玉肩膀略上一点的位置,略微抬头看着他,对他脸上遮住眼睛的东西有些嫌弃。移步到他身后的竹青面前,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她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又走到秦长玉身后,食指一顿一顿的指着他。 “你是秦玉。” 秦长玉转身过来,谦和温雅,回以一笑。 水青璃复又指着竹青,“你是他的仆从。” 竹青点头,“是,竹青。” 水青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身子也原地转了一圈,“秦玉。”猛地一下旋身跳到了秦长玉面前,“你也有仆从?” 秦长玉对她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你也有仆从’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再次回以一笑,笑得有些僵硬。 不想水青璃根本不在意他回答没有,自顾自又朝后转了半圈,“这里只有洪员外家才有仆从,洪员外姓洪,秦玉姓秦,秦,洪,秦,洪……”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 秦长玉和竹青两个人其实都可以听得见,两人互视,各有计较,对开了口型。 “主子,这姑娘靠谱吗?” “不靠谱还能怎样?” “我们自己下山吧,这人这样让我怎么相信?”竹青食指在太阳穴旁边转了几圈,“她这儿……” 秦长玉下巴朝着面前的壁一点,摆了摆手,意思明了,他不想在爬这样的东西下山了。 竹青朝着水青璃的方向摊手,“你确定她下得了山?” 秦长玉先摇了摇头,再点点头,“不确定,可以试试。”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二章 本地是哪儿啊 竹青一脸苦相,整个人垮下去了,再没精神力跟他斗,随意摆摆手,“随你吧。” 秦长玉双手在身侧握拳,上前两步,“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本地人士。家父顽疾缠身,急需用药,可否请姑娘……”后面的话在触碰到水青璃视线后没有说出来,“嗯。”轻轻点头。 水青璃背转过身,顺着发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想重点不是那里,她小声嘀咕,“本地是哪儿啊?”三姐给她看的那什么图好像没有本地。 没好意思问出来,这才注意到后半句,突然转过身,问,“用什么药啊,这山上有药吗?”她的重心终于和秦长玉一直想的擦了边儿。 竹青扶着额头,不忍再看,退到了一边,心想,主子这次真的看错了人。 难得秦长玉没有生气,好心解释,“呃,那个药……它是姑娘头上别着的野草,想来姑娘也没什么用,在下一时心急就自作主张拿走了。” 水青璃摸摸头上一开始别蛇心草的地方,有些不太高兴的皱了皱眉,“好吧,那当我送你了。” 秦长玉听出了她话中的僵硬,解释道:“姑娘,这个草,在下愿用珍珠来换,只不过下了山在下才可拿出珍珠。”他巧妙地用珍珠引回了话题。 珍珠! 水青璃的挚爱! 她在听到珍珠二字时早已眼睛发亮,都忘了她已经当送给人家的话。 “你说的啊,拿珍珠换,不许反悔。” 秦长玉有些想发笑,勾动了一下嘴角,“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小女子怕是又要跑话题,面色一变,补加一句,“姑娘,下了山在下才可拿出珍珠。” “下山。”水青璃似是才反应过来,“哦对,我还要下山。” 她打量四周环境,“我好像不知道这是哪儿啊?以前没来过。” 竹青干笑两声,接口道,“这儿还在野人山上,山中很大,姑娘不曾来过也是常事。”他双手叉住腰,站了个相对较高的地方,环视着四周,“山里面,其实大多都一个样,往下走准没错。” 秦长玉这时候也有点担心了,“姑娘……”他担心的不仅仅是水青璃能否带他们下山,他再为更大的谋划担心。 “啊?”水青璃随意应一声,比划着左右手,最后伸出了右手,“呃,走这边吧,以往我都是走左边的。” 秦长玉思索着到底要不要跟她走,没太注意她的话,水青璃走开了,他大致看一眼方向,也跟着走。 竹青瞪得大眼睛,手指本来指的左边,又慢慢转到了右边,还想说什么来着,看见主子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瞅瞅左边又瞅瞅右边,都差不多,最后一个跟上去。 水青璃选的道路相对来说较为平坦,她带头,秦长玉在中间,竹青垫后。 水青璃完全就是个大闲人,走起来不慌不乱,看见有什么漂亮的小花就摘下来抓手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三章 飞起来了 本应该很着急的秦长玉找了个事情,在各个隐蔽的地方做标记,倒也放慢了脚步,适应了她的步伐。 竹青叼着草根,嘴里面哼着小调,双臂枕在脑后跟着前面两人不快不慢的晃悠着,看似很轻松,心里面那个大石头啊,沉甸甸的,压得他只想唉声叹气。 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第一,先前走的险路,也没见主子这么勤勤恳恳的做标记啊。第二,看前面那个丫头的样子,他是越来越不放心了,也不知主子心里怎么想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催着那位快点。第三,主子到底对那丫头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啊。 眼睛来回在水青璃和秦长玉之间打转,就是想看见哪怕是一丁点的火花。 可惜,没有,火星子都没有。 总结一下,他是真的不明白主子这个人的奇怪心理。 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给主子从头到脚浇一点火油,是不是会机迷点。 “等一下。”水青璃此刻的声音把心里正犯着大罪的竹青唬的一跳。 水青璃抓着一把各色各样的野花的手背到了身后,细嗅空气中的味道, 很难闻,让人几欲作呕,还很熟悉。 又是这个味儿。原来的基础上还参和了一些别的味道,有些刺鼻,很冲的那种。 闻了它以后,血流速度加快,她感觉到心脏‘扑扑扑’就快跳出胸口了。 她捂紧了口鼻,有些难受的弯下腰,按住了胸口。 有些好奇那边发生的事情,但那种刺鼻的味道真的压住了她的脚步,浑身酥软,提不上力气。 秦长玉匆忙扒了扒野草,掩盖好做标记的地方,上前几步走到水青璃身边,“何事?” 水青璃是背对着他弯腰的,秦长玉看不见她面部难受的神情,还以为她在看地上,发现了什么。自然而然的到了她斜后方,蹲下身查看地面。 竹青这时候也上前来了,一脸严肃,他站地方比较巧妙,隔过秦长玉,恰好发现水青璃的不对。 “主子,是味道。”他提醒秦长玉,鼻翼扇动,嗅到的只有所处环境中独有的草木青香。 秦长玉双眉紧锁,站起身,和竹青同时往两个方向走。 水青璃休息了一会儿,适应了这个时有时无的味道,如实道:“有一种味道,很难闻。” 秦长玉闭眼,细细感受,他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但是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的打斗声,凭着声音判断,人数还不少。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好似凝上了一层寒霜,霜下雾蒙蒙的眉眼透的狠、透着戾。突然睁开的眼睛像是出鞘的宝剑,一寸寸的寒光冰释空间。 什么人在打斗,不用想也知道。 一展衣袖,他已飞身而起,半空传来一句,“竹青,跟上。” 竹青超张了张口,想对水青璃说什么,最后只留下深深一眼,飞身而起,几个纵跃,已经跟上秦长玉。 两个人在一块,速度更快了,秦长玉原本就是为了等竹青。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四章 飞起来了2 水青璃震惊了,瞪着眼睛看着秦长玉和竹青一个个的飞起来就离她远了,她跟着他们的方向开始跑,“哎,怎么都飞了呀,等等我啊!”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天上,脚步不停,暂且还能看见两个远去的身影。他们展开的身形就像两个展翅的大鸟,逆风飞翔。 不知怎的,越往那边靠近,刺鼻的味道就越浓,还有一些腐臭,恶心感更甚。 本身就在跑步,加快了血液的流动,心脏‘咚咚咚’的跳起来,每跳一下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她就难受一分。 喘气声越发的粗重,喉咙里有些腥甜,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她按住太阳穴,跑得越来越慢,强撑着走了几步。终于,腿一软,她承受不住跪倒下来,双臂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草木的清香冲入鼻端,成功压住了那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咳咳咳……咳咳咳。” 水青璃感觉活过来了。 汗水从额角滴下,晶莹的珠子落在草叶上,一点点顺着草叶滑到根部,没进泥土,被它吸收。 她狠狠的闭了下眼,睁开时,状态好些了。重新站起来,可哪里还看得见两人的踪影。她往前走,四处看着。 未发现,刚刚的那处地方有株不知名植物正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诡异的向上生长,叶面上残留的未干水痕被一寸寸拉长。 被二人借力过的枝杈在震动,发出‘莎莎’的响声,个别树叶零星飘下。 一阵风吹过,所有的树枝都颤抖起来,新一波的‘莎莎’声早已掩盖了旧时的痕迹。 水青璃原地转了多圈,风凌乱了她的发。编好的发辫毛毛渣渣的,鬓角的碎发在颊侧晃啊晃,时不时轻轻拂过水嫩的面颊。 她将肩膀上的发辫甩到身后,解开缠得有些紧的腰带,遮住清秀的暗色布衫一下子打开,那一抹足以惊艳山色的青衣成了林间的唯一,颗颗珍珠,柔柔光泽。裸露一边的肩膀上青色花纹图形闪着幽幽的青光,使得树更绿,草更青。 周围发生的一切改变水青璃都不曾发现,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腰带上,腰带中间有个结,好丑,怎么一开始系的时候没发现。 我抠,我抠,我抠抠! 待缝隙大一点,小拇指全部塞进去了,一挑、一勾,结打开了,腰带也成两截了,两边的断口都参差不齐。 左右手各拎起来一条,在半空比划了比划,挑选短的那一条在腰上绕了多半圈,怎么也系不住,换做那条长的,正好可以在前面打了个小揪,不多不少。 林间的鸟叫声吸引她抬头,不禁意间又想起秦长玉和竹青展臂飞起的画面。 “这好好的人怎么说飞就飞起来了,又不是鸟,长得翅膀,胳膊能当翅膀吗!” 她不断回想着竹青起飞时候的动作,不知不觉顿步。双臂张开,凭着记忆模仿竹青的样子。 竹青先从地上跳起来,借力身旁的树干再跳一下,然后就蹦的高了,可以踩到树枝……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五章 深绿丛中一点暗红 “啊呀——” 水青璃是照模照样的做的,可不想她借力树干跳了以后,没有蹦到树枝上,反而仰面朝天摔地上了。 摔下和跃上的动作一样优美,结果却不同。 事实证明,鱼和人,不能比! “看来我只适合在水里面游。” 她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双腿弯曲,脚正好可以蹬在树干上,郁闷的使劲蹬了两蹬,引得树叶哗哗的往下落。 水青璃在底下看着汹涌而来的树叶大军,只能双手捂住脸,再不敢动弹一分。 感觉叶子落完了,“唉——”长叹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寻着秦长玉远去的那个方向走。她没忘了,某人还欠她的珍珠,怎么能这么跑了。 * 却说秦长玉和竹青,他俩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只觉满目疮痍,先不说空气中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 这里以尸体较多的地方为中心,周围几丈之地,泥土全是深黑色的,草木枯黄一片,毫无生机。 尸体数量多的数不过来,都是成片成片的聚集在一起。他们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统一的黑青色,还泛着些许苍白,明显中毒的迹象。 好强的毒性! 他们从听见打斗声到这里也不过小半柱香时间,尸体已经到了腐败的程度。 能做到这样的,除了他还有谁! 秦长玉嘴角挂一丝欣慰的笑,不过转眼,再也笑不出来,目中满是担忧。 放眼望去,一片枯黄、焦黑中全是躺着的死人,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不是很奇怪吗? 秦长玉在枯黄与青绿的交界处停步,“竹青,去看看。” “是!”竹青应声去了。 秦长玉面不改色的蹲身检查脚边一人的尸首,垫了一截衣袖翻动他的头。 眯眼细看,那人太阳穴上有个小小的红点,像是针眼,这一片皮肤黑的发紫,偏生没有腐烂。黑色在逐渐向外扩散,那人睁着的眼睛已经分不出哪些是眼白,哪些是眼珠。整张脸的下半部分从嘴巴开始腐烂,嘴唇周围一圈已经变成黑色,脖子上多处坑洼不平,白生生的喉管狰狞的亮出来些许。 没错,这是他惯用的毒,可他人呢? 刚站起身,就听见了竹青的声音。 “哎,大哥,怎么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他在和树后面的人说话,秦长玉动了动脚步,恰好可以看见树后多出来的一角暗红色衣袖,放下了心,原来人在这儿。 正说着,竹青上前一步,哥们般不轻不重的撞了撞靠在树上低垂着头的暗红色身影,“就几个毛贼,累成这样,你也……”那人轰然倒下的身形改变了他原本的话,“血瑙,血瑙,哎哎哎!醒醒。” 血瑙高大的身形直接压在了竹青身上,秦长玉上前来拍他的后背,触手湿润,血腥味浓重。 竹青换了一下脚,将血瑙高大的身子靠在自个儿肩膀上,扶着他的腰,触手还是湿润。 “主子,这……” 只见血瑙肩膀一直到腰间的衣物上有一道斜斜的口子,渗出的血液全被他暗红色的衣袍遮挡住了,这么长的口子,伤势一定轻不了,想来后背整个衣服都湿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六章 如何惩罚 秦长玉打量他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唯有那宽大的袖角一滴滴的往下落鲜血,落在竹青脚边,也好似落在了他的身上,每一滴都可穿肌透骨,带来令人窒息的痛。 血浸的伤口,即便好了也有挥不去的疤痕。 颤抖着手伸出去探他的脉息,即将接触到的那一刻他再不敢前进半分,他怕是他接受不了的答案。 血瑙一个人对一百多的杀手…… 可以说血瑙这个人全身都是毒,但他的武功……比不上竹青。 “主子,他……”竹青眼中有些晶莹,透亮透亮的,“还在。” 血瑙微弱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很痒,可这种痒,证实了他的存在,不是吗? 秦长玉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出手迅速的点住了血瑙身上几处大穴,吩咐竹青,“背上,走。” “是。” 竹青一脸担忧,借着秦长玉的手把血瑙扶在背上。血瑙比他的身形高大,背上他,整个脊背都给压弯了。他咬着牙,跟在秦长玉身后小跑起来,他的行进速度,关乎兄弟的生死。 秦长玉的脚步明显快了,一脸的寒霜只有更寒,心中的恨已经到了极限。血瑙,他的一员大将,一个兄弟,从未有人可伤他至此。 同时也好庆幸,庆幸老天没有就此收了他! 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摸出信号弹,‘咻’的一声朝天射出。 竹青仰头看着一朵墨色梨花图形在天空炸开,淡淡的黑色染污了白云。他看看秦长玉,又看看天空。 只要是山上的人都可以知道他们在这儿了,率先过来的不是自己人如何是好,主子又怎么了。 秦长玉摆了摆手,“无妨。”环视一圈周围大面积的尸体,“他们人不多了,你什么时候碰到过这么大面积的围攻。” “这么说来,血瑙他……”竹青更紧的兜住了背上昏迷的人,目光闪烁,那个大胆的猜测,连他都不敢尝试。 秦长玉不说话相当于默认。 血瑙这次也算是九死一生,他若是醒来,自己真该…… 真该如何? 他又能怎样。 握拳的手缓缓松开,血瑙这一次不顾生死将山中这么多人都引过来一举歼灭,算是立功了吧,能罚什么。就算是因他冒失的行为而惩罚,他忍心吗? 楚州,哎—— 他们径直走向下山的路,也不知是忘了水青璃这个人还是没有忘。 总之,在听到她足以穿透耳膜的尖叫声后,秦长玉还是有些反应的。 * 水青璃遇到了三个人,三个拿剑的黑衣蒙面人,和早上见过的那些一样样的打扮。他们手里面的东西让她感到恐惧,那一种嗜血的冰凉触感至今犹记。 她发出了一个女子见到杀手时最正常不过的声音,“啊——” 她的喊叫比一般人的要尖,听起来更刺耳,围攻她的三个人不得已捂住了双耳。 水青璃见形势正好,撒丫子就跑。 她的腿在动,整个人都在奋力奔跑,可周围景物并没有改变。 头皮剧痛袭来,她疼到脸变形,被人生生揪住发辫拽的后退多步,摔在了地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七章 发中雪 水青璃头皮一直在抽搐,倒抽着凉气,双手狠抓地上松软的泥土缓解疼痛。 三个人才不管她疼不疼,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挥着长剑就向她刺过来。 明晃晃的三把剑从三个角度袭击的都是水青璃周身要害,她坐三人中间的地上,看着三个人和她的距离逐渐拉近—— 握拳,死死抓住手中土,在他们将要发力杀她,大张着嘴,圆瞪着眼时,扬手挥起。 土渣子细小,扬起来看不出是什么,三个人中计,“有诈。”齐齐扭头向后而退。 水青璃这次学聪明了,先把辫子扭在身前,还是一个字‘跑。’ “啊!”这是水青璃看见自她头顶翻身落在她前方的人之后又一声惊呼,惊强过了呼。 急忙刹住脚步往后退,一转身,后面两人已提剑向她步步紧逼。 身前有两人,身后又一人,往哪跑? 身侧。 身侧一面是密密麻麻的半人高植物,另一面是半人高的垂直土坡,她选择土坡,后退两步,疾冲而去。 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也不过手臂撑上去两条,腿跨上去一条,就差一点点就能上去了,可惜还是被一只手逮住了,那手狠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要挣脱,扭动肩膀,骨头‘格拉格拉’的响,很怀疑下一刻这里的骨头会不会被捏断。 忍着疼痛,向上一顶,向下一撤,‘斯拉’声过后,肩膀凉凉的,不疼了。 她一偏头,一道银光带着劲风自眼前划过,“啊”伴随着身后人厉声惨叫,有一种温热的、粘稠的、散发古怪味道的液体喷洒在她脸上。 一只人手连着一截血淋淋的手臂飞舞着出现在面前,飞溅的红色液滴全向她面门砸来。 她闭眼,黑乎乎一片中还飞舞着那一截东西,五个手指不断痉挛,‘噗噌’一声从手掌上剥离,未断的筋脉一点点变细,断开。手指没了牵绊,一个个朝着她的方向不断蠕动,每个后面都拖拽长长的一条红线…… 她,躲不了。 身上力道一下子全消失了,她早已忘了她在哪儿,整个人往下摔去。 脱力的空无中,有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她本能的瑟缩一下。 那手臂越搂越紧,是一种保护的力量,她有了坚硬的依靠,无力抗拒,随着那手臂不轻不重的力道缓缓向一个硬实又温软的躯体靠近。 一切的一切都在变慢,风静止了,人静止了,两人落地的速度在静止中终止。 那本来应该和草绿接触的淡青不知何时缩小到暗黑包裹的怀中,蓝天做了她唯一的背景。 两人交缠的发丝在凌飞乱舞中难舍难分,有黑,有灰,有白,奏响命运的交响曲。 这——只是前奏。 那一瞬韶华赴苍老,是谁的发,染上艳丽颜色,镶一层金边,洒下点点雪花。 不经意间雪花融化,黑色将其掩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先落地的,是秦长玉的脊背,水青璃被他护在了怀中。 此刻,完全近距离的接触,他感受到了怀中人腰身的纤细,感觉到了她周身不一样的温度,看清了——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八章 算是吻吗 两人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洁白饱满额上的几颗珍珠,她肌肤的色泽也似那珍珠般白皙明润。黑而细的弯眉下是紧闭着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刷下一片浅浅的暗影,睫毛末梢向上弯曲,泛着浅浅的青色。在下面是精刻的鼻,氤氲浅粉的唇…… 眼中不断放大的只剩下她的唇,那漂浮在上的一层淡粉让他有种想要验证真伪的心理。饱满的唇瓣紧紧闭合,上唇和下唇之间那一条细的几近看不见的线是否包裹了贝齿。 喉结滚动,他将闭眼的那一刻,饱满而又冰凉的触感自面颊划过,一直延伸到耳梢,停下。 突如其来的一吻,算吗? 冰凉过后,燃起的熊熊烈火自面颊烧到耳廓,温度只升不降。 水青璃在最后一刻睁眼了,那人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很痒。这种痒,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想挠又挠不得,忍不住轻轻颤栗。 被人拥住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心脏是跳动的,可是又那么不自然。 由最初的悸动逐渐被他的安全包裹,缓了心跳,缓不了因接近而产生的缠绵情愫,丝丝缠绕。 她难以解脱,选择逃离眼前的黑暗,睁眼,偏头躲过他的呼吸。 可,唇上是温热的触感…… 再一次,动不了了,尤被电击般,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秦长玉埋头在她发间,鼻端充斥着她身上不一般的香味,很清新、很自然,像海的味道,但又没有那种腥。楚州名门富贵人家的小姐身上也有香味,她们身上的味道隔两条街都可以闻得到,都是各种不清幽的花香。 她是特别的! “水青璃。”松了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然的叫喊出她的名字,带了一点点询问的意味,声音控制的很低。他记得,她跟他提过的。 水青璃“嗯”一声,醒过神,往起撑了撑身子,才发现一直压在身下的人是他——秦玉。 水青璃自然而然的从他身上爬起来,未见一丝尴尬。反倒是秦长玉,别扭的转过脸,褪下外袍,丢给水青璃,掩面咳嗽。 “主子。” 竹青解决完了那两个人,背着血瑙实是有些站不住了,将手中棍子一把插在地上做支撑,也不忘询问秦长玉是否受伤。 “无事。”秦长玉不敢给竹青看他红的滴血的脸,给竹青个冷傲的背影,一直面对着地上躺着挣扎的那一个被断了手的人。 他的话,不冷不淡,“还不自尽吗,这样子会血尽而亡,更痛苦。” 水青璃披上他的外袍,看着地上蠕动的人,有些怕。他的身躯是不完整的,那一条断了的手臂孤零零的在不远处,沾满了尘土。 有些迟疑的走一步顿一下,挪到断臂跟前,弯腰,捡起。 那被称之为血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深深浅浅的脚印旁是一排参差错落的血迹。 濒临死亡的杀手看见他的断臂离他越来越近,身体抽搐的更加厉害。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的手臂,快瞪出来的眼珠子满是怨气。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十九章 残忍 他将起未起的前半身顽强的悬在半空,一边的手臂没有了,很不稳当。蒙面的黑巾阻挡了空气的流入,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很剧烈。隔很远都可以听到粗重的呼吸。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缓慢抬起,每一根手指都在疼痛的叫嚣,做最后一拼的颤抖,对准的方向是他的断臂,稍微往上抬一抬便是水青璃的手腕。 如此相近的距离。 五指张开的动作似对他断臂的召唤,也似在瞄准什么。 电光火石的刹那,秦长玉只捕捉到一道晃眼的银光,那是经过什么东西反射的阳光,心中顿生危机感。 “闪开。” 双腿一个横扫,水青璃被他绊倒,半空血光乍现,血点子呼啦啦的打在遭殃的三人身上。原是那被水青璃不小心松开的断臂再遭劫难,横生来的利刃出自它的主人。 好巧不巧的,自手腕一刀再次被砍成两截的那个沾满鲜血的手扑向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早已无力的仰躺在地,断手上敏感的神经受到刺激伸缩,将他的脖颈狠狠抓住…… 本怀抱一颗黑暗的要废了别人的心,最后却将自己更快地推向了地狱。 他也许早已死亡,也许是被这命运安排的最后一步杀死的,都无从计较。 喷溅在水青璃睫毛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如泪珠般在脸上留下痕迹,那一条条鲜红的印痕是生命的印记,化不去的血渍。 她不敢眨眼,怕再睁开后,看到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她记得,记得那个杀手的眼睛,眼底那种仇恨像是淬了毒,闪着令人胆寒的光。他更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誓死也要拉一人陪他一同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眼中射出的箭,蛰得她浑身上下都很痛,她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可以一步步朝他靠近。更不知道,明明手里的东西很烫手,却一直忍着没有丢开,这是为什么。最后被秦玉绊倒,她是不小心撒的手。 空中飞溅的血液,再一次被断开的手臂…… 水青璃害怕的捂住嘴,蹭着地面往后挪,“我……我只想……”只想把他的手臂还给他,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在南海,犯错的鱼人都会被丢到深海喂鱼,他们是被多种比他们体型大的鱼活生生撕扯,清醒的感觉肢体一个个离开自己的身体,在痛苦中走向死亡。本意里,她不想看到那个人不完整的躯体,所以想要把他的手拼回去。 南海的死刑,很可怕,给她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现在现于眼前的,比之更甚。 水青璃不忍再看,眼睛有些涨涨的疼痛,她极力想要忘记眼前的一切,转移了视线。 身旁是竹青和他背上不知死活的一个人,还有一根——鲜红的棍子。 棍子上的红色像是染上去的,用血。 眼中倒映的景象变了,是那一晚的血腥屠杀,是那一晚一棍下去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是那一晚那个人生生将人的头盖骨劈开…… 通往阎王殿的引路人是他——竹青。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章 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样子的竹青! 棍子上面还有血珠往下滑。她有些害怕的蜷成一坨,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一指竹青,在指一指他的棍子,“你,你……”她吓得已经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 竹青回看过来的眼神是不解,眼底深处还藏着暗黑的烟火,那是属于一个拼杀过的胜利者自豪的火焰,带着血性。 这样子的竹青,有些陌生。 脸还是一样的脸,感觉就是不一样了。才不过片刻的功夫,怎么会这样? 竹青可以说是她上岸以后接触过的第二个人,他是秦玉的仆从,他有这样子的一面,那秦玉又会是怎样的? 目光闪烁的转向秦长玉,她不敢问出口。 秦长玉此时背对着她,正在擦拭手中剑上的鲜血。 水青璃回想起紧随着断臂飞出的一物。没错,剑上的鲜血是那个死去的人的,是那个剑断了那条手臂。 犹记得初见时,也是那个剑横在了她的颈项…… 地上现在有三具尸体,一个在近前,她亲眼看着死去的。另两个稍远一点,躺地上一动不动。 都死了吗? 都死了。 “秦……秦玉,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水青璃表情木然,目光无神。这句话早就想问了。第一次见的是竹青,一个人对一圈人,他把那些人都杀了。第二次见的是秦玉和一个绿衣服的女人,那时候没仔细看,想来他们之间的打架也不是普通的打架。这算是第三次了。 比第一次看到的真实,比第二次距离近。 秦长玉还剑入鞘,看着水青璃迷茫的神情,抿了抿唇,给了她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不杀了他们,他们就要杀了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回答背后藏了多少的心酸与无助。 水青璃眼睛痛的更厉害了,鼻子有些堵,她吸了几口气,极力平复情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打打杀杀,都和和气气在一起不好吗?” 秦长玉轻叹,转开视线望向天空,不敢面对此时的水青璃。 他有些愧疚,知道是自己让这个山间长大的纯净女子见到了一些不该看的,给她心里留下了疤痕才会变成这样。 半晌,低低一句,“不是我能决定的。”满是无奈。 他何曾不想,就像她说的那样,大家都和和气气在一起,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去争抢那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可出身在皇家,那样子的想法只会让人觉得可笑。他以前,就是那样一个可笑的人。 这时候,听见这样的想法出现在一个山间女子身上,他好羡慕。她也许没有王府别院、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美姬成群,但她有率性纯真、有亲人温情、有美好情怀。她有的这些他以前也有,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暗杀、争斗中已消失殆尽。 两类人啊! “抱歉,给姑娘带来麻烦了。”秦长玉没再去看水青璃,他有些冷,怀抱着剑向前走,山风吹乱发丝遮住了眼中情绪,“就此别过吧,珍珠日后定会奉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一章 我家门外有美男 宁历二十五年。 春。 一场雨浇灌了兰州这片广袤的土地,同样也清洗了王城内家家户户的房顶。 天刚放晴,刺目的霞光推开层层浓云,直射到王府被雨水湿润了的楼阁台榭、画栋飞甍、青石小径、惜草珍木。 长廊的瓦沿上,晶亮亮的小珠子有节奏的滑落,‘噗哒,噗哒’的打在雕花围栏边上。 被雨水冲洗过的花草焕然一新,姹紫嫣红下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嫩绿。 一滴晶莹剔透的雨珠不巧的正砸在某朵不知名的花的瓣上,直逼得它高傲的脖子一弯,它不服输的马上又直立起来。 “呵呵!”廊上有男子的轻笑传来,低沉、黯哑,“倔强的小家伙。”似带了玩味的轻斥显现出主人心情的愉悦。 微风带起一片紫影拂过,围栏上的水渍沾湿了干净的袖口,那一片的颜色立时转为了深紫。有意无意的,深紫覆盖的衣袖下探出莹白的指尖,如玉般的手轻轻地捧起了那朵倔强的花。 他身子半倾,宽大的衣物挡住了身形,只那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好似在观赏雨珠下放大了的花的经脉,也好似在轻嗅泥土的清香或是花的芳香,更好似只是为了融入那一时的景。 那人,好似在画中。 这一幅画落入了门口那人的眼中。 她身穿深蓝色衣袍,腰间的佩带束紧了纤细的腰身,一块圆形的羊脂玉自锦带上垂下,上面描金刻着个‘嵘’字,整身衣袍没有任何繁琐的装饰。那一头墨发被银色发冠高高束起,额角有几缕十分不听话突兀的翘起来。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挺直的鼻梁,嫣红小巧的唇半张,唇角似乎还有一线晶莹。 她细长齐整的眉微挑,迷蒙的双眼正痴痴的看着不远处的紫衣人。 兰昭嵘感觉到下巴上有丝凉意,猛然惊觉到什么,‘跐溜’一下子把口水吸回了嘴里,若无其事的擦擦下巴。 一声响惊动了前面那人,他半回转身。 兰昭嵘擦拭下巴的手蓦然停住,只见那人斜依着围栏,一身淡紫色的衣袍似云似雾般缥缈,墨发在脑后只是随意的别了一根木质的簪子,已经微微松散,大部分平铺在背上,其余的流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从她的这一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高挺的鼻梁、微蹙的眉、半面淡粉色的唇瓣,仅那一个侧脸已让人心乱。 “殿下,醒了。”他转过身,清清淡淡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捉摸不定,还带着微微的沙哑。 兰昭嵘僵在下巴边上的手一下子缩到了背后,被下了蛊一般的点头,目光直直的望进了他深如幽潭般的眸,那一双眸子黑不见底,深不可测,迷迷蒙蒙,仿佛永远折射着醉人的寒光。是的,寒光,配上那一张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永远散发着寒气的脸,如迷雾般缭绕的寒气。一经踏入,万劫不复。 “殿下。”他无意的轻唤,嘴角绽开一抹浅笑。一瞬间,似乎凝结在他面上的冰面一层层碎裂,露出万物复苏之后的春意。寒气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的温润。 ------题外话------ 推荐好友文欺君王爷,一会儿上传新章节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二章 我认识路了 水青璃这个人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流水般清澈,琉璃般纯粹。他不想去污染那一方净土,她本来和这件事没关系,不应该被无故牵扯进来。 他跟她的命运,以后更不会再有交集。她便在这野人山下,过她自己原本的生活,便好。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忘记山上遇见的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地上的尸体,幽深的目中透着冰寒,没有一点感情。 至于这些人…… 交给时间慢慢忘记吧,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初,他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此时,他的背影处处透着孤冷,一种无奈与必须面对并存的骄傲,莫名的让人心疼。 竹青叹息一声,小步跟上秦长玉,低声提醒,“主子,咱们就这么走了?”下巴点一点呆坐地上失了魂的水青璃,“留她一个人能行吗?都那样子了。” 秦长玉顿步,静思了片刻,反问道:“不然呢?” 竹青被秦长玉的三个字问的一愣,真没想过主子是这样的回答,直接把问题丢给了他。 “当然是……她……我们……”一时有些语塞,想不出来这个‘不然’后面接什么。事情发展的太过迅速,离他想象的方向越来越远。 回到现实,看这丫头小姑娘家家的,估计腿都吓软了,肯定没法走。他身上已经背着血瑙,背不上另一个人,更不可以让主子背着人走。那好像也只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了。 竹青的面色有些难看,总觉得有点失去了什么,但又挽回不得的那种感觉。 不去看秦长玉有些莫名的神情,背好血瑙,一个人自顾自往前走。 “我可以带你们下山。”插进来的嘹亮声音属于水青璃,她积聚许久的力量只为喊出那一句,后面的明显声音低了不少、哑了不少,“前面有个直通山下的洞口,咳咳咳,走那里会快一些,咳咳咳。” 她用力过猛,喉头有些痒,咳了一阵已满脸通红。强撑着地面站起来小跑几步跟上他们。 平平淡淡两个字,“走吧。” 她一直低着头盯着鞋面,走到秦长玉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加快步伐走到了几人最前面。 秦长玉要喊住她的话卡在喉咙口,视线不离前方那一个被他宽大外袍包裹的小小身影,眸光深深。 就是不知道这小小身影背后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一路上,几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水青璃在没有像先前那样对路边野花产生浓重的兴趣,她走的速度很快,时不时停一停,好让后面的三人赶上来。 竹青背着血瑙行进有些困难,秦长玉不顾尊卑,一直走在竹青侧后方搭把手。他有无数次提议竹青血瑙他来背,让竹青歇一阵,那货死活不同意,明明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硬撑着。 天色渐渐暗了,秦长玉眼见着身旁已经出现山中打猎人常走的道儿,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道,“水姑娘,这旁边不就是好走的道儿,那边明显已经没路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三章 山洞 他的称呼已经从‘姑娘’变成了‘水姑娘’,加上了姓氏。拉近了不少距离。 水青璃瞟一眼脚下光光的,没有任何野草的崎岖道路,继续走着她自己原本的道儿。率先深一脚浅一脚的迈过横在面前的乱草丛。 “前面快到洞口了,从那里下山不足两刻钟,这里走要绕很远。” 竹青将血瑙的身子往上抬了抬,绷直了腰杆,略微仰一点头,越过水青璃看前面。 整个一片绿色,绿幕上有不少星星点点的杂花做点缀。在有的就是粗细不一的树墩子。这里一圈的树基本上都被砍了。 前面不远,有个地方明显陷下去一块,那里的绿色比别的地方更浓。比别处长的都要高的草草斜地里生长,还有不知道哪里的藤蔓,堵住了半块黑暗幽深的洞口。藤蔓叶子从里部逐渐向外扩散,重重叠叠,一片挨着一片,越靠外越稀疏。 竹青想象到水青璃口中山洞的样子,眼睛直勾勾的盯住那处,咽口唾沫,有种不详的预感。 眼见着水青璃到了那个地方,蹲下身,往前探了探,扒开挡住洞口的杂草晾出洞口。他心凉了半截,果然是——向下的。 “就是这儿。” 秦长玉走到水青璃对面,大致看一下,洞口是朝上的,里面不是直通下去的,有一定斜向下的弧度。口径不算很大,只能一个个往下走。说实在的,这东西已经算不得山洞了,像是个盗洞。 竹青背个人咋下去啊? 他瞅竹青,竹青苦笑着也瞅他。视线交汇处,竹青示意秦长玉,他自己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住血瑙,秦长玉断后。 秦长玉唇角微扯,硬生生扯出了向上的弧度,如牵线木偶般僵硬,算是同意了。 竹青把背上的血瑙放下来,和他家主子一人一只手扶住,抖了抖背上完全湿透的衣衫。 水青璃是滑坐下去的。 竹青看着她虫子一般的蠕动,有些想笑笑不出来。等她完全下去了。一展身形,直接跃下,动作利落干脆。 水青璃知道他们三人的难处,主动上前从里面撩开阻挡视线的藤蔓。 这个洞口的位置很巧妙,若想够到垂下来的藤蔓,要么斜着身子立住,要么腰臀抵住洞顶,上半身弯曲一定的弧度,伸长手臂。 水青璃选择的第二种方法。 在三人的配合下,都顺利进去了,竹青重新背起血瑙。这地方天顶较低,他只能半曲着膝盖行进,很累。 连番大动作下,血瑙好像有了些意识,他环住竹青脖颈的手臂用了些力道,低低说着什么。 竹青脖子有点勒,顾不得那些,眸中光芒一瞬大盛,驱散了所有阴霾,偏了偏头,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 模模糊糊几个字眼入耳,“猪……子……仁……救个……” 血瑙脸上常年蒙着面巾,他的声音这时候提不上来,竹青根本听不明白在说什么,又怕耽误了什么重要事情。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秦长玉。 竹青离得近都听不见,秦长玉离得远那就更听不见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四章 蒙面大侠 他凝眉,上前来准备拍拍血瑙肩膀,将要碰到时手下动作减慢,轻轻点了点,算是安慰。他怕碰到他的伤口。 “快下山了,坚持一下。” “嗯——”血瑙似做回应般微微点头。“救个……九……”他的声音低、哑,破碎的嗓音如废弃的风箱在一拉一抽中颤抖,仅能发出的一点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像蚂蚁般在人心间爬动,带来阵阵瘙痒。 “你说什么?”秦长玉听不清楚,靠近他。 水青璃听见血瑙的声音,心里面揪揪的难受,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略微低下头,想看清他的面目,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老,话都说不顺畅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怎么亮了,山洞里光线更暗,那人的多半张脸蒙着血红色布巾,剩下的一半脸被斜刘海完全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真是个怪人,捂那么多不热吗? 白皙的手探向他的面巾,还未到近前,只听‘啪’一声,原是秦长玉给的响亮一巴掌,那声音惊得竹青吓一跳,水青璃手背上登时一片通红。 水青璃瞧着自己的手,红肿一片,眼睛不知怎的又有些胀痛。 这是生来第一次被人打,很痛。 竹青眼见着不对,干笑两声,趁着她还未开口,替他主子解释道:“姑娘,我这位兄弟的脸不便于示人。见过他脸的人都已经死了。” 水青璃‘呼呼’吹着火辣辣的手背,转眸瞧着竹青真诚的脸,眼睛一眨又一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意瞄一眼一直看着蒙面大侠的秦长玉,退开几步。 蒙面大侠声音本来就小,捂住嘴声音更小、更闷。真搞不懂有啥不便于示人的,看过他脸的还必须死,非常时刻不应该非常对待吗? 再说这件事的主角——血瑙,已经被转移了地盘,竹青将他放在地上,半搂着他的肩膀,掀起一角面巾,秦长玉捏住他的下巴,两个人合力往他嘴里面灌水。 可能是竹青灌水太凶狠,大多数全部顺着血瑙嘴角往下流。 那一截下巴,还真是精致。视线往上移,水青璃看着他嘴角透明弯弯曲曲的曲线,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伸出舌头在嘴唇周围盘旋。 血瑙不知道醒了没有,翻身的同时就势伸出手臂有意无意的一把打掉了竹青手中的牛皮袋。 “咳咳咳……咳咳咳……” 因被水呛住,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醒了的时候,他开始说话了,还是同样不清晰的字眼,明显没有醒彻底。 秦长玉勉强听出个‘救’字,直觉不像,嘴里重复,“救,酒,九……什么?” 他问竹青,“哪一个?” 竹青看见兄弟这样子,心里面难受,叹息、闭眼、摇头,“我们还是走吧,下山了再说。” 水青璃向这边淡淡扫一眼,双臂环胸,左一下右一下往前走,边走边道,“他说九个。” 竹青刚刚背起血瑙,闻言身形一顿,脚下一个踉跄,所幸秦长玉扶住了血瑙。 “什么九个?”他对水青璃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五章 九个 水青璃转身,面向他,两腿交叉站定,摊摊手,“不知道啊!”朝着血瑙努努嘴,“他这样子说的。” 秦长玉、竹青互看一眼,心中各有计较。 “你是说他一直说的是‘九个’?”秦长玉有些不信,指着血瑙,反问水青璃。 水青璃转眸,轻咳一声,不敢直视他摄人心魄的眼睛。一瞬燃起的光亮足够沉醉。即使只是一只影响美感的眼睛,不敢想象,待他的眼伤好了……会有怎样的效果。 “嗯——”犹豫一下,“是吧。” 秦长玉不知是信了没有,表面上不在纠结于这个问题,默默地把‘九个’记在了心里。血瑙在半昏迷期间还有意识告诉他‘九个’,肯定是有原因的。 越往前走,洞里越来越阴凉、黑暗,水青璃在前面探路,秦长玉点燃了火折子,山洞一下子明亮了不少。 山洞里阴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一片。 转过一个弯,空气中潮味越来越重。这里的地面是石头的,不算很平,但比外面的土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石头的! 这就奇了! 秦长玉举低了火折子,可以看出裂缝和裂缝之间的断面可以完好的拼在一起。这就是说,地面原是平整的一块巨石,历经多年,巨石裂开了,现下高低不平。 指尖剥开墙角的泥土,地面石头边缘可以算的上整齐,和墙壁的接缝齐整。若说这山洞没有猫腻,如何去相信。 “秦玉,这里是分叉口,你快跟上。” 水青璃见身旁只有竹青,一回头见秦长玉研究墙,出声提醒。 秦长玉应一声,“知道了。”心有疑虑的站起身,随意在墙上一拍,声音空洞。 手握拳,指关节一敲,在一敲…… 是空心的。 按理说,不应该啊! 一步一步往前走,五指在墙上滑动,触感冰凉,有一些莫名东西自指缝间簌簌落下。 停步,指尖放在鼻端一闻,有些年代久远的漆味,味道很淡。 火折子往前探,壁上有些黄色的漆迹。漆迹不光滑,已经看不大清原本的形状。 “姑娘,主子还在后面。” “刚刚不是叫他跟上吗,怎么还没跟上,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前面靠左的道路有声音传来,秦长玉知道耽误不得了。“这就来了。” 最后看一眼山洞的墙壁,加快步伐走向了分叉口向左的一边。 分叉口处特意查看了一下,左边的道路是一直向下的,右边向上,右边走不了十步远就是一个转弯。 他举着火折子特意走到了水青璃身边,“水姑娘,这山洞,嗯……”他有很多关于这个山洞的问题要问,但都不好表述,斟酌了半天,选了一个相对较好说明白的,“右边那条道通向哪里的?” “不知道,那边走不通。” “走不通?”秦长玉眸光微闪,朝后看一眼,很想回到右边的道一探究竟,他怀疑有机关。 “嗯,那边的在转一个弯就没路了,一面石壁封死了。” “你对这山洞了解多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六章 白影子 这是一个说起来简单,挖起来很深的问题。 水青璃咬唇,饱满的粉唇陷下去两个牙印。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秀气的面目多了分熟韵,她实在是不懂某人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嗯——也不算很多吧,走过几次。” 秦长玉还想问更多,但看水青璃一张脸苦巴巴的,也不像是能发现他发现的东西的机密人。单手背后,随意点点头,火折子四处照一照,查看有没有还能发现的东西。 这里的地面是向下的,头顶天花板却是向上的,也就是说,越往里走离得顶面越高,空间越宽敞。 他看着头顶,笑道,“你走这山洞,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之处。” 水青璃瞄一眼头顶,回答的却不是秦长玉想要的答案。 “有啊,这山洞里的壁画很漂亮。” 秦长玉反应慢了半拍,以至于落下水青璃半步,浅浅眯眸,深深思索,不知她口中的壁画…… “什么样的壁画,我怎么未瞧见。” 听出他话中浓浓的兴趣,水青璃眼角向上挑起,唇角的弧度恰与眼角相同,“还在前面,有很多的,看了你就知道,我也说不清。” 那些壁画的内容,她会相信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这些人类也许不信。那是一种新事物。 心中有一些期待,有一些担忧,有一些胆怯。 这条道到了尽头时,还是有左右两边的路可以选择。两边没什么区别。水青璃转向了右边的道路。 转弯时,身后有丝丝的凉风刮过,吹着火光一闪一闪,几人拉长的身影也在随之晃动,更显阴森。 秦长玉顿步,回转身,身后是那一个左边的道,黑黝黝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一点点地方,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总感觉……那里…… 慢慢往前推进一步,凉风嗖的一下子刮来,带着森冷的阴气袭上面门,阻断了他的脚步。他难受的闭眼。在睁眼时,一片黑暗。 “主子,怎么没光了。”竹青在前面叫唤。 不知怎的,秦长玉有些冷,一个哆嗦下来,才重新点燃火折子。 刚刚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他的脚步,推着他向后。不是那股子冷风,而是冷风中夹杂的莫名力量。那力量甚至可以压制他运功。 真是奇了! 转眸,他和前面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五六步远,两人都看着他这个方向。拿着火折子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几人。 水青璃不断吸着鼻子,嗅着味道。秦长玉都跟上来了还一直向后看。她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是那股子冷风带来的味道,属于海中之人独有的味道。 “那边的道儿也走不通?”秦长玉突然问道。 水青璃回转神,“嗯?”抽空看一眼秦长玉,眼睛又转过去,“那边,那边……”她好像看到那边有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白色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朦朦胧胧。 不像是公主的打扮。 “水姑娘。”秦长玉见她出神,出声提醒。 水青璃抿抿唇,道:“不知道,没走过那边。” ------题外话------ 今天的删了改,删了改,一直不是很满意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七章 一片海,一块石 她再去看时,那边黑乎乎一片,哪还有什么身影。 或许是看错了。 “那……”秦长玉还未说完的话被水青璃打断。 “我们还是走吧,刚刚看见那边有个白影。” “啊!”一句话说的惊住了竹青,他豁然抬头,面色惨白,“什么白影?” 水青璃未答话,他又开始慌张叫喊,“啊呀呀,主子,救命啊,有鬼啊,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了。是那个白影,一定是,啊呀呀。” 难为了他这时候都没有撒手,背着血瑙原地打转。 水青璃看着他脸上飘飞的一片乌黑头发,有些好笑。 “停下。”秦长玉一喊,奏效,陀螺停了,他将火折子举到了竹青面前,“仔细看看是什么。”目光一闪,眼睛一瞬不瞬的定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 “啊,什么?”竹青呼出一口气,血瑙飘在他脸上的刘海就势飞起,眼前一下子明亮了,“原来是这个。”他大口喘着气,还有些惊魂未定。 发丝的缝隙中,一线火光从面前缓缓移至身后,他跟着转身。 身后,有一幅画。 画在石壁上的画。 画的内容是大海,海面上有块突出来的礁石。 画工很精细,细到海面上一点点起伏的波纹,甚至可以看见临近水面一圈圈的游鱼。 一片海,一块石。 整个画面没有多余的其他,给人展示的就是海的宽阔,石的孤寂。 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此时身长翅膀置身于大海之上,闻着海的味道,听着海风呼啸,感受着波浪打湿衣角,心情舒畅。 秦长玉看不大清楚,感受也没有竹青的深,还没有到他那种无法自拔的地步。 “为何会有身处幻境之感?”他问水青璃。 相对于这两个人类,水青璃这个水中的生物看到画以后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石壁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料,是你们闻到的海味儿。这个洞里时不时刮一些凉风,就和刚才一样,海风自然也有了。再加上画师画的好,这就是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和真的一样的原因。” 她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了,继续往前走,“下一幅在这儿。” 下一幅壁画在对面的石壁上,和第一幅错开了些许距离。 第二幅和第一幅不同的就是水里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只有少半个背影露出水面的白发人。 秦长玉不动声色的看着。 竹青面色有些古怪,“这画师的想象未免太……”这么老一个人怎么可以跑那里去。 “还有这人都不辨男女。” 话刚落,又一股子凉风吹来,吹了竹青满嘴冷气。 “咳咳咳……” 秦长玉这回率先护住了火折子,好赖没有给吹灭了。 水青璃嗅着空气中的熟悉味道,看一眼啥也没有的先前那条出现白影的通道,缓步移到了对面墙的下一幅画。 “这是位姑娘?”秦长玉是后来跟上的,“可这腿……怎会……怎会……”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画上的人。 这一幅画和第二幅唯一的不同就是水里面的人坐到了礁石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八章 画中人 不不不,她的样子不算一个完整的人类。 水青璃淡淡看着壁上的画,张了张嘴,有些话到了嘴边总也说不出口。 画中是一名年轻女子,白的无一丝杂色的直发垂到腰间,有几根随着海风轻飘飘扬起。她白的不正常的玉臂撑着礁石,臂上被镶着淡粉色珍珠的白色丝带一圈圈缠绕。她仰面看着天空,画中只有一个侧脸。 女子半张着唇,半眯着眼,长的不正常的睫毛由黑转白,变化得那么自然,她脸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很放松,隔着画都能感受到她的惬意。 她穿着雪白的抹胸长裙,胸前是淡粉色花瓣的样式,点点淡粉色珍珠做装饰。她尾巴上的鳞片几近透明,阳光照射下闪现五颜六色的光,尾鳍呼啦水面,飞溅起无数滴水花。有一条小鱼飞出水面同她的鱼尾戏耍。 这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可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全身大部分是雪白的,全身都带着寒气。 这幅画,很逼真! 水青璃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触摸她的面颊。可那女子与生俱来的贵气生生止住了她。 她觉得,她跟她,不同。 画中女子身上有种不可触摸的骄傲,生人勿进的冷艳。这是她所没有的。 五指动了动,有一种无形的冷气在指尖盘旋,如冰刃般轻轻搁在她的指缝间,仿佛在前进一点距离,手指就会被割掉。 头缓缓转向身侧那一个黑乎乎的通道,隐约闻到了同类的味道,恍惚间,味道消失了。 她猛地放下手,闭眼,狂摇头,领着秦长玉去看下一幅画。 竹青已经在那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画中有两个人,一个水中的男人,一个礁石上的女人,其余的还是一样。 秦长玉视线定格在那个画中女子的双腿上。人还是一个人,一样的眉目,一样的雪白长发,一样的抹胸长裙。不一样的是那不该出现的尾巴变成了两条光洁的腿。 那女子屈膝坐在礁石上,静静看着水中人,她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看一切都淡淡的。不像是刻意隐藏了所有情绪,到像是已看透世间历经了人生百味般的沉淀。沉淀过后如一汪潭水般的静寂。她的眸,黑的彻底,静的彻底。 她的长裙只过了膝盖,露出半截缠绕白色丝带的小腿,还有一双玉白的小脚丫。 这样子的装束……怕是风尘中人也不敢轻易尝试的。 再看水中的男人,他大张着双臂看着前方,只一个背影,看不出在干什么。 联想到上一幅画,他问竹青,“看到了什么?” “水中的男人和礁石上的女人在嬉戏。” “你确定?” “嗯……”竹青有些犹豫。 “看看上一幅画吧。” 水青璃眼见着竹青还没走近就突然变了的神情,有些好笑。 秦长玉再次问,“你看到了什么?” 竹青此时站在道路中间,瞅瞅鱼尾巴的画,再瞅瞅一双腿的画,视线在这之间来回穿梭。 “腿变成尾巴了。”他脱口而出,想见顺序不对,连忙改口,“不对,是尾巴变成腿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十九章 有一种悲伤 “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看到了什么,他们还是在嬉戏吗?” 回到第四幅画跟前,竹青此时看那个水里面的男人,同样是张着双臂,不能说嬉戏,到像是……像是…… “呼救。”两个字清清淡淡从唇边溢出。 秦长玉点头,“嗯,从哪里看出来的。” “第一,这个男人的着装和那女人不是一个风格;第二,这个男人手上皮肤泛白,明显已经泡在水中很久;第三,他的那个动作不是嬉戏只有可能是呼救。”竹青背着血瑙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略微抬头看秦长玉,“我说的对吗?” 秦长玉几不可见的一笑,边走边道,“差不多吧。” 接下来的几幅画他没有看,加快脚步往前走,一直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那里有面石壁,壁上画的还是那个女子。白的衣散的发换成了凤冠霞帔——歪斜的凤冠,凌乱的霞帔。她仰面躺在一所华丽宫殿的鲜红色地毯上,地毯的颜色和她衣服的颜色竟是那么的相似,她被融化在鲜红中。 破碎的衣物只能勉强遮挡住一半玉白的身躯,一条条如刀口般抹下淋淋的鲜红。裸露在外的肩膀显现的不再是一开始的圣洁,那是一种被凌辱后的不堪。她的大腿内侧满是鲜红的血,两条腿也不再是先前的那样光洁,双腿布满伤痕,有新伤,有旧伤。最严重的是双腿内侧一道自上而下淡粉色的伤口,伤口上新长出来的嫩肉颜色不一,略显狰狞。 她唇角留一线抹不掉的鲜血,眸中死气沉沉。展现的是一种深深的伤痛。如木偶般僵硬的躺在地面上,任人摆布。 任谁都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在大婚的日子里,在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的美,还未绽放便已凋零。 这个女子是美的,不是牡丹那种妖艳的美,她的美,如莲一般藏在圣洁中,有着淡淡的光泽,让人不易发现。一经遇见,却深陷无可自拔。 此时的她,是雨中残败的墨莲,失了一层洁白,剩下的是一种让人怜惜的凄美。 属于她的那一片被可隔离世俗的洁白薄纱包裹的不染任何纤尘的孤寂世界终是染上人世间的五色斑斓,染上痛苦、绝望、害怕、悔恨…… 她的纯洁,适合大海,只有海才能养育了她,也许,在海中永远体会不到高兴、幸福、温暖、友善…… 水青璃不知何时早已背转过身,她每每看到这幅画眼睛都会钝钝的痛。她不懂,不懂那个女子的结果为什么会那样悲惨,这些画讲述的也许是一个故事,可这故事到了这里却感觉和前面的联系不起来,明明前面的不是这样的。 她不忍再看,低着头大步往前走。 这时候的风有些凉,穿过甬道的声音像什么在嘶吼,也像什么在哭泣。 秦长玉是最后一个从画前离开的,他的叹息声,久久不绝。 待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甬道内转出两个人影,行步无声。 两个同样身穿宽大衣袍,头戴斗笠,面纱遮面。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章 雪衣人 全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两个人手中不拿着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前面的那个一身雪白,在黑暗的环境中他的白衣竟有些微弱的光,恰好可以照亮周身三寸之地。 另一个身着一袭黑袍,跟那人的颜色截然相反,隐匿在黑暗中,在那人身后半步,头微垂,态度恭敬至极。 “殿下,那群人……要不要……”他说的隐晦,话也只说了半句。 被叫做殿下的不知道听懂了话中意思没有,没有回复,只慢慢往前飘。 没错,是飘,不是走。 他再往前行进,可身躯没有一点走路时该有的摇摆,肩膀平平的。仔细看,他的衣摆下边缘根本没有挨到地面,留了一指宽的距离,里面空荡荡的。 和袍角一般长的袖摆无风自舞,还有那垂至腰间的笠上轻纱,整个人形如鬼魅。 但他浑身上下透着的是一股子仙气,不是邪气。 他后面那个人还比较靠谱,实实在在的行走,就是身影很难辨识到。 那人飘到了一幅壁画前,画上的鱼人正坐在礁石上享受阳光,正是第三幅画。他停顿了片刻,身子往下一降,脚好像落地了,衣摆一层层堆叠在地上。 他身上的光愈发的亮了,正对着他的壁画借着他身上的光也逐渐亮起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蓝盈盈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缓缓升起,有灵魂般全部飞向了礁石上的鱼人。她一身的雪白增添了点点银芒,好似有了些许生机,海面平静了,只剩她一个人在画中亮亮的,压住了外部环境的黑暗。 一时间,甬道中只剩下两个一身雪白的人。 伫在画前的雪衣人动了,他上前一步,自袖口缓缓伸出一只玉雕般的手,轻轻抚上画中人的面颊。 那手的颜色,白的不正常,竟和那画中女子的肤色一般雪白,看起来冰凉冰凉的。 他的手指修长,真的和雕刻出来的般指关节不会弯曲,僵硬的指尖一点点滑过画中女子额头,顺着鼻梁往下,到鼻尖,再到嘴唇,下巴……到了脖颈时方向一转,滑到肩膀,手臂,最后停在她撑着礁石的手上。指尖突地有点瑟缩,终于摆脱僵硬的微微弯曲,对着女子纤细的手腕。 他似乎想要生生将那画中人带离出来,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指关节碰到石壁的失败。 明知道不可能,也不气馁。 “姐,跟我回去吧!” …… “姐,你还在怪我吗,这么多年了,气也该消了。” 他的声音虚无缥缈,风一吹就要散去,语声中的痛,可侵入肺腑。 指关节一次又一次的碰触石壁,早已蹭破了皮,不少血珠残留在画中女子手腕上,他不知疼痛般不停地进行一个动作。 “殿下,您的手……”突兀的声音扰乱了这一刻的宁静。 经了那个沉默在黑暗中的人提醒后,他才有了知觉,第一个关注的不是自己受伤的手,而是匆匆忙忙的拿着衣袖去拭画中女子手腕上残留的血。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一章 堪比狗洞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就怕伤到了她。好似手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幅画。 拭干净后,他整个人贴在壁画上,用心感受石壁的凉意中是否有她的温度,一句话轻飘飘出口,“去吧,不要弄脏了这个地方。” “遵命。”身侧人领命而去。那一团黑影如未曾出现般,自黑暗中彻底消失。 许久许久,雪衣人又开始说话,在空洞的甬道中,忽起忽停的冷风吹透了他微凉的声音,响彻四面。 他一个人默默地讲述着一件件小事,始终相信画上人可以听到。 “姐,对不起,姐夫的第三世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你要是再不回来快点找到他,在我这里保存的他第一世的记忆就要散了。你也不希望姐夫就此忘了你吧。” 他的头转了一个方向,笠下轻纱的缝隙中可以看见紧闭的眼睛处有些许晶莹。 “我有婚约了,跟你说啊,要嫁我的那个丫头,她跑了,因为她觉得冰晶宫冷。现下整个紫晶宫因她都翻天了。” 斗笠下的人笑了笑,“呵呵,姐,这个理由好笑吧,来都没来过冰晶宫,就这么早的下了断定,她不知道,冰晶宫有多美!”抬头面向画中女子的脸,“你是不是会说,她是个傻丫头,错过了小泽这么好的人。” 轻纱下的脸带着笑,可那笑塞满了涩涩的苦,“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我见过那丫头了,长得没有你漂亮,性子野得很,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现在天天跟在玉无痕身边,事事缠着那家伙,也是苦了他。” …… 不知何时,甬道内的冷风没有了,识趣的给那好似被天地抛弃的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让他好好跟天那一边的人说说话。 甬道另一头的出口,站了几个人,个个一身狼狈。 水青璃站在风口上,扒拉着发上的泥土,感受着凉爽的夜风,风都是凉的,这里的却少了甬道内的那一股阴森恐怖。 他们几个人是从一个比入口更小的洞口爬出来的,这出口也是绝了。 秦长玉掸了掸衣服上蹭的泥土,未多做停留,一步跃下土坡,径直往前走。 在水青璃看来,某人的表情有些恐怖,她有些不明所以。 竹青往后瞄一眼身后堪比狗洞的出口,强自咽下一把辛酸泪,发誓以后再不跟着别人乱走什么野洞了。所幸,下山了,前面不远就有人家,这一趟,值。 哎,山下的月光,真是好! 秦长玉也不管身后那两只跟上没有,选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在门外敲门,标准的三下式。 ‘叩叩叩。’ ‘叩叩叩。’ 两次过后,无人应答。 “有人在吗?” 他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竹青恰好这时候赶过来了,将血瑙放在地上,让他背靠着墙。自个儿舒展了舒展酸了的腰背,退后几步探头往院子里猫了猫。 “主子,换一家吧,这家里面连个烛光都看不见,肯定没人。”朝着四周一瞅,脸立马苦下来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二章 门倒了 再有的人家……还得走好长一段路,他怕是没那个体力了。 还是别换了。 水青璃晃晃悠悠走着,嗅见所处环境中有种古怪的味道,秀眉微蹙。 竹青看她在不远处晃悠,两指捏住下巴打量她土了巴登的身影,“哎,你应该在这附近居住吧!”狗洞都跟着这野丫头钻过了,索性也不‘姑娘,姑娘’的叫了。‘姑娘’两字,感觉不适合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要叨扰人家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水青璃思绪被打断,有点没转过弯,随手往野人山的方向一指,“我住在南……”海,最后一个字多亏反应及时,没说出口。 临行前三姐刻意嘱咐过她,她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家住南海紫晶宫更是不能说起。 她目光四处躲闪,声音低了些许,“我家不在这附近,在南边。” 天黑的缘故,竹青未发现她的反常,理所应当的理解成了野人山的南面,可她手指的方向…… “你那好像也不是南边啊!” “啊!”水青璃揉揉鼻子,原地转了一圈,实是分不出哪边是南,想着转移话题,“别纠结了,你快看看你主子那边怎么回事吧。” 她装作不在意,捋着发辫走过竹青身前,终于注意到了秦长玉敲了好久都没敲开的门。 “不应该啊,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会没人。” 又往前走了走,离得竹青有一段距离了,她踮起脚查看这家的房屋,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勉强能看见房梁上挂着的一串红辣椒。 红辣椒! 想见那种头一次下山在这家撞见的呛鼻子味道,咂了咂嘴。 她抿着唇,皱皱鼻子,手中的发辫豪爽往后一扔,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门口,开启水青璃式敲门。 ‘啪啪啪……’ “杜大娘,是我,小璃,我来看你了,开门啊!” 她的嗓门压过了敲门声。 尖利的声音冲的在边上站着正准备继续敲门的秦长玉耳膜有点痛,他眼风古怪的扫一眼身旁的大嗓门,撤下手,双臂环胸,挪开了几步。 ‘啪啪啪啪……’ “杜大娘——” 秦长玉眼见着水青璃敲门敲不开,开始摇门,想要阻止,又找不出阻止的理由。这丫头好像认识这户人家。 往后看看只比他高出半头的围墙,心里有些痒痒,但也只局限在痒痒,理智很快把想要翻墙的念头压制住了。楚州大家族门第的教养不允许他那样做,更何况那种土匪行径他堂堂一个王爷也做不出来。 听那门承受不住的‘吱呀,吱呀’呻吟,心里揪揪的难受。 狠狠一闭眼,头撇向一边,环紧了双臂,又挪开几步。 我听不到,听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终于,‘轰’一声闷响,门开了。完全是被水青璃的大力摇晃下才开的,比较破旧的木门板倒在那家人院子里的地上,荡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飞扬的尘土直冲鼻端,还有那种古怪的味道更重了。 水青璃挥手扇着尘土踏着门板往前走,“杜大娘,您家的门没了。” ------题外话------ 亲们,给个评论吧,留下一点路过的痕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三章 小欢,小欢 “唉——”秦长玉摇头叹息,行至大门边查看了一下左右门框的损坏程度才往里走。 竹青是最后跟上的,他走的很慢,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人家,墨眸中倒映的是一家一户亮亮的烛光。 真羡慕啊! 想不出羡慕的理由,就是羡慕。 他想尽快回楚州。 楚州的夜景,比这里美。 楚州的襄王府,比这里热闹。 其实想来也没什么可羡慕的,这里穷困潦倒,有什么好。 眨眨眼,挥去那一刻不该出现的情绪。 他过去墙角,扶起血瑙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远处,好像和刚才有一些不同了。最前面两家的烛火熄灭了。也许人家休息了,没多在意,扶着血瑙往里走。 院子正中心,水青璃杵在那儿,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 静! 静! 这地方太静了! 静的可怕! 不单单是屋前的院子,屋子里也很静,没有一点人声,也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小屋沉寂在一片漆黑中,如一只巨大的猛兽匍匐在那里沉睡,有些可怕。 秦长玉驻足在水青璃身边,双手负后,“他们家的门你打算怎么赔?” “杜大爷回来会修好的。”水青璃有些莫名的情绪,小小声应着,“可他们家的人好像,好像……” “不在?”秦长玉接上话,往前走了一步。 “不会的。杜大娘腿脚不便,家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孙女,一个襁褓中的孙子要照顾,平时没事不会出门,更不会出远门。” 屋子里没人,这就怪了。 秦长玉听她这么一说,背后的手握拳,陡然意识到什么,几步冲上前率先推开了虚掩的门。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屋内很小,正对门的地方有一个木桌,桌旁两条摆放不整齐的长凳。 他走进,点燃火折子,桌子上有两个不起眼的空碗,四个棕黄色的盘子。碗边缘残余几粒未吃尽的米,盘子里叫不出名字的剩菜到是不少。 两指捏起碗边缘的米粒,轻轻一捻。米还是软的,吃了饭没多久。 转头看见屋子边上有土炕,炕角是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上面好像放着绣了一半的孩童虎头鞋。 把脚边歪斜的长凳踢正,朝着外面喊一声,“竹青。” “来了。” 竹青和水青璃正一边一个扶着血瑙往里走,过门槛的那一瞬,院子里‘吭啷’一响,有什么倒塌了。 “啊唔——啊——”是小孩的啼哭声,第一声嘹亮,第二声闷闷的,声音小了不少,好像被人捂住了嘴。 “小欢。”水青璃第一个反应过来,松开血瑙的胳膊往院子里返。 “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西南角。 那里有一个狗窝,越往那边靠近,哭声越大,还有一种类似于血的味道。 她缓步往前走,俯下身子,低声呼喊,“小欢,小欢。” 近了,近了。 可以看到狗窝一角有一只穿着红色半大绣鞋的脚,鞋底磨损严重,边缘毛毛躁躁的。那脚在不停颤抖。 这是小欢姐姐小花的鞋,她怎么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四章 汪汪汪 水青璃有点喜,有点忧,加快脚步往前走,“小花,是不是你。刚刚是小欢哭了吗?杜大娘呢?” “汪。” 黑暗中一声狗吠,吓得水青璃浑身一抖,停住了脚步。紧接着一团黑影子划破夜空,带着股子血腥气闪电般从狗窝里飞出来直扑她面门。 黑影子庞大,夜色中只有发亮的眼睛闪着凶狠的光。 水青璃心脏咚的一跳,往后急退几步,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飞出来的大黑狗扑了个空,落在水青璃刚刚站着的地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身子俯低,前腿绷直,尾巴高高竖起,大张的嘴筒子里是尖尖的狗牙。 “汪。” 屋里听见动静的两人都探出头来,秦长玉给竹青使个眼色,竹青收到,直接从窗口一步跃出,半空一个翻滚,挥舞着他的棍子就朝狗头打下。 “哪来的畜生,看小爷怎么收拾。” 听着棍子在空中‘呼呼’的声音,水青璃有些胆寒,竹青和他那棍子的威力,她见识过,可以生生把人劈开。而面前这条狗…… “停下,不要。”关键时刻,她大喊。 竹青身在半空,想停也停不下来,只能手腕用力使棍子转了一个方向啪的打在地上。他落地,瞪着水青璃,“搞什么啊?” 一句话把水青璃唬的害怕了,她向下一缩头,嘴唇蠕动了好久,“我……它……”眼角余光扫到大黑狗叼住了棍子另一头,双目霎时圆睁,“小心啊!” 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呜——汪”黑狗狠狠咬住棍子撕扯不下来,顺势就是一甩。 竹青这边拿着棍子另一边,根本没料到那畜生来这一招,被那家伙连棍子带人拖着朝墙甩过去了。 “啊呀呀!” 大黑狗用足了浑身的力气,竹青刚挨着墙,狗嘴里还咬着的棍子一丢,狂吠着冲过去,“汪汪汪,汪汪。” 整个贴墙上的竹青半边脸还疼着呢,听着声后犬吠,往后瞄一眼,“怎么又来了!”一个纵跃骑上了墙头。 大黑狗在墙底下扑腾,跃起来的一瞬水青璃看见它肚子底下的白毛。有些眼熟,尝试着叫它,“二黑,是你吗?” “汪汪汪。”狗完全不理会水青璃,看准竹青耷拉下来的腿,扑上去就咬。 “哎呀呀呀!好家伙,这样都行!”竹青把腿往上一缩,倒了个个儿,整个人盘膝坐在墙头,学狗叫,“汪汪汪。”拽下来根墙头长的草,冲着底下大黑狗得意一扬下巴,“这下咬不到了吧,我看你怎么上来,怎么上来。”把手中的草掰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朝着狗头砸,“傻狗,跟小爷玩,你就那被欺负的命。” “汪。” “还敢叫,再叫一声试试。” “汪汪。” “呦呦,狗胆挺大,让你叫一声还叫两声。” “……” 秦长玉倚在门框上看一个傻子对付一条傻狗,呵呵呵,傻子胜利。 “璃,璃姐姐。” 狗窝那边传来小女孩弱弱的声音。 水青璃看了一出好戏,刚从地上爬起来,背对着狗窝,听见这弱弱的声音,有些怔忡。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五章 你这个大坏蛋 “璃姐姐,是你吗?” 身后是女孩的略带哭腔的声音,还有慢吞吞的脚步声。 “是我。” 水青璃蹙了蹙眉,正待转身,双腿被一个凉凉的小身子包裹住,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身后的冰凉,沾了水潮湿的那种凉。 她瑟缩一下,反射性的弯腰、曲腿,担心双腿碰到了那孩子湿衣服上的水渍。不想身后那人更紧的抱住了她。她的个子很矮,只及她腰部。这样一来,头整个陷在了她的腰窝里。 水青璃有些不忍推开,她感受到了身后人的那一种无助,急需要抱住什么来满足。 双手轻轻附上了横在她腿弯处的小手,小手不正常的冰凉。稍一用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孩子手背是凉的,手心里湿哒哒的,满满一层汗。 夜风把凌乱的发吹到了脸上,她闻到了血腥气,多多少少感觉到了别的什么气息。 她的心有些沉,柔柔开口,嗓音沙哑,“小花,怎么了?杜大娘呢?你怎么成会哭的孩子了?” 身后的女娃止不住的抽泣,说话不太利索,“她……她被那些人……关……关在……” “啊——姐姐,呜——” 这边一个还没哭着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狗窝那边另一个又哭了。 水青璃身后的小人反应极快,立马放开抱着的双腿就张牙舞爪的往后冲,也不抽泣了,“你这个大坏蛋,放开我弟弟,别碰他。” 没跑出两步,她被二黑咬的扔在地上的竹青的棍子绊倒。水青璃刚要过去扶,小姑娘一骨碌爬起来捡起棍子就继续往前跑。 可能棍子有些重,小姑娘拿着跑有些费力,被棍子拉扯的又跌了一跤。她不气馁,重新站起来换了种方式,拖着棍子往前迈开大步走。 坐在墙头上逗狗的竹青看见这一幕下巴都给惊得合不上了。 “哎呦我的妈呀,这家伙,够呛。” 在一转眼,墙底下闹腾正厉害的大黑狗“汪汪汪”的冲过去帮它主人咬他主子去了。 “哎,臭狗,给我回来,小爷我同意你走了吗。” “汪汪汪。”二黑屁股上的尾巴一摇一摇,越跑越远。 竹青情急之下一抬腿,早忘了自己在窄窄的墙头上,大长腿放不下。一个没坐稳,直接从墙头栽到院子外面去了。 至于摔的那个姿势,被竹青列为此生第二大辱,第一大是钻狗洞。 回到院中,蹲在狗窝边什么也没干的秦长玉看着猛冲过来的小姑娘有些傻眼,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个情况,身子一沉,脚没站稳,被狗窝里扑出来的小娃娃压倒在地。 小娃娃也是带劲,骑在秦长玉身子上,小拳头一下一下往他身上、脸上打,毫不留情。小孩用了全身的力气打一个成年人可能也不算回事。 那边小姑娘拖着的棍子卡在了地上凸出来的石头后面,她正卯足劲往前拽。 二黑看主人有难,好心过来叼着棍子放到了石头另一边。小花使力使得猛了,一个没收住,也往前扑到了秦长玉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猛打。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六章 闹心的小娃娃 “让你伤我弟弟,你这个大坏蛋,大坏蛋。” “汪汪汪。”几声狗吠下来,二黑没有紧跟着扑上去撕咬秦长玉,反是火急火燎的往门口冲。 水青璃身形被它带着朝后一转,碰巧吃了它一屁股土。 “呸。”嘴里进了砂砾,很难受。 “呸呸呸。”舌尖绞着卡在牙缝中的砂砾,突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二黑去门口做什么? 门口,门口,竹青还没进来,坏了。 她着急甩袖一跺脚,跑去秦长玉身边拽小姑娘。 “小花,快起来,他不是坏人,你去看看你家二黑,它要咬人了。” “我不管,不管。他就是,他就是,哇——就是你们这一帮子穿的黑衣服的坏蛋把奶奶关进水缸里,还伤了二黑,啊——呜呜呜——就是你——” 小花哭喊着,吼叫着,撕打着,如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无法冷静下来,更无法听进去任何话。 水青璃半跪在地上,咬着唇瓣,眸中是深深的无奈,停止了拉扯她的动作,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 “小花。” 她还从未应付过这么大哭大闹的人。 想到此前紫晶宫的那位主子也曾当着很多人的面翻滚到水玉床上大哭大闹着喊不嫁,待那么多人都走了以后,她亮出来一张大笑的脸…… 大家都说那位主子是紫晶宫最难伺候的人,挑剔、无礼、脾气大、没规矩,她没有觉得。相反,跟着她活得比谁都自在潇洒。 她有些出神,怔怔的盯着小花的脊背,目中一片空无,全无焦距。 秦长玉难得的听出了小花话中的端倪,横挡在脸上护着眼睛的手臂微微挪开,探起身子。 “汪汪汪,嗯——汪汪。” “死狗,松开,松开。” “嗯——” “你看你不松,不松我打你啊!哎呀呀——” 门外头的一人一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水青璃醒转神。秦长玉在确定竹青没什么大碍后,想找小花口中的水缸。 蜡烛在他出来的时候放在了窗台上,足可照亮整个小院。身上压了两个娃,他爬不起来,视线所及处只有西南角的狗窝以及狗窝边倒下的木梯,外加一片围墙,没有什么水缸。 “嘶,啊——” 受伤的眼睛一阵剧痛传来,他难忍的叫出了声。原是小欢的拳头搞的鬼。 他不能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双手护住了那只眼睛,轻轻叹息。 未受伤的眼睛扫到紧握的小拳头从正对面又打过来了,一偏头,掌心包裹住了小娃娃的小手。 小欢给了他一个红扑扑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迷蒙的表情。 这孩子……好……好亲啊! 看着那小脸,总有一种想掐一把的冲动。 秦长玉唇角勾出一抹暖暖的笑,温柔了时光。 他的笑不知道给了小欢一个什么样的定义,孩子脸一皱,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往下落。晶亮晶亮的眼睛里溢出水花满满。 娃娃想要挣脱他的掣肘,不停的往出拽他的小手,几番不得后,“嗷”一声扯嗓子哭了。 秦长玉再也笑不出来了,这边眼睛的余痛还未散去,那边耳朵被声音震的又是浑身一哆嗦。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七章 泥潭 恐怖,太恐怖了! 小花听见弟弟哭了,虎头虎脑的从秦长玉腿上爬起来。小膝盖直接从他小腿骨上碾过,他疼的一抽搐。 小花一步跨过了他,上前找了个方便动手的姿势,‘啪啪啪’的就往那只大手上招呼,“大坏蛋,你放开,你松手。”打了几下不过瘾,嘴都上来了。 “啧,唉呀……”秦长玉趁着她还没咬上来的时候松手,掌心抵住了小花的头,平心静气的道,“先听我说句话好吗?” 小花用力顶他的手,对他又抓又挠,“我不听,不听。” “唉——”秦长玉大口喘着气以平复快要炸了的内心,头扭到了一边。终于见识到了小娃娃的恐怖。 水青璃双手绞着两侧衣摆,一步步上前,半跪于地,从身后搂住哭喊的小花。把她的小身子尽量往自己这边拉扯。 “小花,别闹了,他不是坏人,他是璃姐姐的朋友。” 孩子反抗了两下后,在没有反抗,任由水青璃搂着。 水青璃将脸贴在她背心处,感觉到她因哭闹出了一身汗,更紧的搂住了她,轻轻道,“告诉璃姐姐,怎么了?” 小花抽泣着转过身,手背一直抹着收不住的眼泪,说话有些不流畅,“奶奶……奶奶被关在……水缸里。我……我去拉奶奶,奶奶让我不要……不要管她,带着……带着弟弟,躲去狗窝,我……咳咳咳……咳咳……” “好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了。”水青璃拍着小花后背,站起身,一眼就看见了偏房门口的水缸。 她拉住小欢的手往过走,小女孩抽泣几声,一下子抽出她的手几步跑过去环抱住了比她高半个头的水缸。 “奶奶,奶奶就在里面,他们走的时候往上头压了一个石板,我搬不动。” 小花踩上了早些时候搬到水缸底下的石头,比水缸高出一小节,她求助的目光望向了水青璃。 “璃姐姐。” 孩子的声音因哭喊过头了,有些沙哑。 水青璃站在水缸三步开外却步了,水缸周围一圈的土地都是湿的,不是潮湿的那种,有些地方已经出来泥浆,小花踩出来一串陷下去有两指宽的泥脚印。 这样的地方,她怎么走! 可弄成这样的原因…… 眼睛不自觉地扫到了肚子很大的水缸,突然问出来一句,“那里,是不是有水?” 这样可笑的话在她问出来的时候有些艰难,看见点头的小花时,她的心凉了半截。杜大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水里呼吸。从进院子起,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杜大娘她…… “水缸里的水白天已经用了不少,不是满的。”孩子稚嫩的声音传来,水青璃松下一口气,转眼,那种古怪的气息扑入鼻端,越离得这个地方近,那一种古怪的气息也就越重。她有些怀疑…… 抿抿唇,她的脚尝试着迈开半步,在半空悬了很久,又缩回来一小步。脚底已经感觉到地面的湿度,双腿有些发软,她不敢保证能顺利走到水缸跟前。 看着地面,再一次尝试,又一次退缩。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八章 还好赶得及 “璃姐姐。” 听见孩子的声音,她忽的抬头。撞入眼帘的是…… 心被那孩子给她的感觉震得突突的跳。面前的小花,给她的是那样一个无助的目光,有乞、有求,如失了全部好不容易又能得到什么一般,绝望的灰败中渐渐生出希望的细碎火花。也许,在小花眼里,她是可以帮她的人。孩子心思单纯,看准什么就是什么,抓住的救命稻草不会轻易放开。 水青璃实不忍。 视线慢慢往上飘转,目光所及之处是简陋的屋檐,湮没在茫茫夜色中不全的屋瓦,眼底那一片令人生惧的泥地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心里的畏惧少了些许。 她的脚动了,一步,两步…… 她的步子很小,落脚时很轻,尽量避免一脚一个坑。泥地有些黏鞋,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使力把鞋勾到脚上,她走得很不稳。即便如此,也到了目的地。 感觉到肚子被什么硬硬的东西顶了一下,她不敢低头向下看,抬手摸索。 小花对水青璃的行为明显不是很理解,抬头向上看了看水青璃瞅的方向,一片屋檐,没什么特别的。随后将冰凉的小手覆上了水青璃比之更凉的手。 “璃姐姐,你怎么了?看看小花好不好。” 水青璃被她的动作吓得瑟缩一下,指尖微颤,反握住小花的手,“我……没事。”她僵硬地低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以保证视线可以正对着底下的水缸,不扫到其他地方。 “是这里啊!” 她松开小花的手,掌心放在石板边缘。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丝犹豫,心脏突突的跳动,总觉得这里面……她有些怕。 咽口唾沫,硬抗过那一阵的不舒坦,用力抬手下的石板。因她的站姿太过僵硬,下半身根本使不上力,单靠手臂的力道怎么行,石板纹丝不动。 小花见状,侧身对着水缸,肩膀抵在石板下面,双手同时攀在石板边缘,咬牙使劲。 两个人合起来,石板也不过被抬起来一点点,张开一条黑黝黝的缝隙。 有一种古怪的味道直冲鼻端,夹杂着一点点腥气,水青璃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手下脱力,抬起来的石板往下一沉,一只有力的大手接替了她的位置。 水青璃拍着胸口,感激的看了及时赶过来的秦长玉一眼,向后软倒,背靠着墙不停咳嗽。双脚挪到了墙根没有湿的空地。 腿是麻的,还有些发热,布鞋底微微的潮湿。 还好赶得及时! 石板被抬起来了,现出了水缸里的人。 秦长玉眼疾手快的挡住了小花的眼睛,他双眉紧蹙,灼灼的视线紧紧凝在水缸里的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一个死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蜷缩着身体蹲在水缸里。那样的姿势一看就很难受,是被人硬塞进去的。背部紧贴着水缸后壁,双腿弯曲紧紧抵在前面。膝盖高出了脖颈,以致她的头只能轻轻搁在弯曲的膝盖上。 黑漆漆的水面上能看见的只有高出一点的膝盖,一个花白后脑。 ------题外话------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十九章 她走了 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不知道用什么固定的,上半部分较为蓬松,是干的。现在水缸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耳,她的脸部整个浸在水里。 人早已死了多时。 这样子的场面,这孩子能承受得住吗? 他单臂撑着石板,视线往下扫。 小花双手攀在水缸边缘,指节有些泛白,安安静静的站着,不哭不闹。在这期间他的手一直蒙着小姑娘的眼睛,小姑娘或许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直在眨动,睫毛扫的他掌心痒痒的。 这孩子不同于初见他时的哭闹,现在很安静,安静的可怕。 夜风很凉,吹得水面上泛起条条波纹,一丝混着血腥气的异味冲入鼻端。凉风带着水汽继续往上飘,未受伤的那一只眼睛感觉到凉意有些刺痛,他眨了几下眼睛。一阵风过去了。 掌心下有些湿润,他知道,孩子哭了,安静的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直撑着石板的手臂突然感觉石板很沉重,压得胳膊有些疼。手臂弯曲,想要放下石板。 也该放下了,再看下去没有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回头让竹青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吧。 “杜……杜大娘?” 突然出现的声音属于水青璃,声中满是不可置信。 秦长玉趁着她还未到近前的时候一把放下石板,厚重的石板撞击水缸发出清脆一响,震得虎口发麻,掌心下不断涌出的湿润更猛烈了。 水青璃怔怔的看着一脸严肃的秦长玉,“杜大娘她……”也没了吗? 后几个字只做出了一下口型,并未发声。 秦长玉默默点一下头,看一眼小花,对着水青璃摇了摇头。 水青璃十指抠在石板上,静静看了水缸良久,眼睛又有些胀痛。她转身,背靠着水缸滑坐下来,蜷缩在水缸和墙壁形成的夹角内,双脚蹬掉潮湿的鞋,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卷成一坨,脸埋在双腿间,缓缓闭上眼。 此刻的她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比起小花她更像一个孩子。 秦长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光看样子水青璃比小姑娘大了不少,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很‘干净’,‘干净’的不像话。这一种‘干净’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早该没有了。 一直亮着的烛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忽闪了几下后灭了。 孤冷的小院被清清淡淡的月光照亮,院中投下的树影随风舞动,如一只厉鬼,张牙舞爪的炫耀它庞大的身形。 秦长玉刻意多看了几眼,只觉得那树叶子生长的地方,好生奇怪。 直至感觉到两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往下拉扯,他的眼睛离开了树影,随了小花的意,放下了一直蒙着她眼睛的手。 小姑娘红着眼睛,吸着鼻子,意料之外的没有问她奶奶的情况,“我弟弟呢?”这是她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 “他睡着了,我抱回房中了。”秦长玉目光闪烁,语声表达的意思实实在在,让人起不了疑。 ------题外话------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章 找个棺材放 “谢谢。”小花抬头看他,巴掌大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的似核桃,就那一双核桃眼中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坚韧,让秦长玉都为之叹服的毅力。 面前的这只是一个小姑娘? 她还是一个小姑娘! 她就是一个小姑娘。 这样的转变未免太快了。 “你多大了?”秦长玉突然发问。 “十一岁。”小花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只能说她的情绪收敛的太好了。未再多看水缸一眼,她低头往屋里走,身侧的小手握拳,一直在颤抖。 秦长玉不忍心用善意戳破她伪装的坚强,可她真的是十一岁的人吗? 目中有疑,不是他不相信,是这孩子的身量实在太小了,小的像一个七八岁的娃娃,怎么看都没有十一岁的样子。 在楚州十一岁闺秀基本的身形已经有了,该学学女工什么的,她们没事都不经常外出,就算外出也不会抛头露面的。至于面纱后面的脸啊、头发啊……唉!一言难尽。 小花不做多余打扮,一张脸保持着这个年龄该有的素。脑袋上就两条麻花辫,简简单单。好像这种辫子在楚州不常见。 那家伙也是! 略带笑意的眼光扫向水青璃,不禁有些怀疑,这家伙有多大? 那么小小的身形,正巧能躲在水缸和墙壁的缝隙中,只留一双白得几近透明的玉足在外。视线不自觉被那一双脚吸引。它此时诡异的呈现半透明状态。足跟并拢,前脚掌分别朝向两边,青粼粼一片。 月光照耀下,脚面上好似出现了一块一块弧形的斑痕,连接很紧密。 待要细看时,那双脚好像又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晃晃神,突然醒悟般狠狠闭下眼,别开了视线,他这是在看什么? 魔怔了,魔怔了,摇摇头,大步往屋里走。 话说回来小花那好弟弟刚刚闹得太凶了,他姐姐不在,根本没人制得住,他也实在是怕了他了,一狠心拍晕送到房里去了。 当然,跟小花说起来,只能说那孩子睡着了。 前脚刚迈进屋,竹青那边人狗大战结束,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哼着小调晃悠进院了。 秦长玉停下脚步,给他使眼色,让他看水缸。 竹青“嗯?”一声,心有疑惑,满脸不正经的上前,掀开石板的那一瞬怔立当场。 “这……”他看着随后过来的秦长玉。 “死了。”秦长玉向身后看一眼,确定小花没有跟上才低低道,“是那孩子的奶奶,这家院子的主人。” “那这人怎么会在……” “哥哥,我奶奶喜欢屋后面柳树下的那块地方。”竹青的话被小花的声音打断,那孩子就像说着别人家的事情一般平平淡淡的。 竹青眨巴眼,想到声音的主人,怕说话刺激到她。又是做口型,又是做动作,非得给秦长玉表达出他想问的‘人怎么在水缸里’这句话的意思。 秦长玉对他夸张的动作牵牵唇,无奈道,“被杀的。杀你的人又不会管你死在哪儿。”看着竹青,玩笑道,“怎么着,还想着找个棺材放进去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一章 嘶吼 竹青又想打手势。 秦长玉对他的不正经没来由的生气,喝道,“说话。” 竹青不敢造次了,瞄一眼屋子的方向,挠挠头,“那不可能。”放好石板,又问,“屋后面柳树下的地方,不是适合乘凉吗,这样也合适?”他把满是疑问的目光投向秦长玉。 秦长玉知道他们皇族下葬都有陵墓的,场面也得做足,一连的好几天。四处看一看这家处处写着贫穷的小院,怕是连个好一点的棺木也买不起,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搞。 凝眉沉思片刻,略有些犹豫的道,“嗯——先听她的吧,这人还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捞出来再说。” 竹青点点头,率先将手伸进了水里准备捞人。 “等一下。”秦长玉抬手制止,绕到另一边,低头看着暗处的水青璃,烛光可以照亮的只有她周身的一个模糊轮廓。裹着他的黑色外袍,竟显得那么脆弱。 缓缓蹲在了她身前,很想伸手抚摸她的头,最终也只是很想罢了,没有更近一步。用冷清的声音在一次告诉了她残酷的事实,“人已经死了。” 这时候自己最应该做的是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冷静一会儿,但尸体不宜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必须要把杜大娘从水缸里面弄出来,这家伙在这里杵着不肯走,他怕那样的场面…… “可是她是杜大娘。” 水青璃突兀的开口,声音有些破碎,秦长玉险些没有分辨清楚。 呵! 是杜大娘就不会死吗? 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可笑了。 他站起身,背靠着墙,望着天边朦朦胧胧的月亮,心潮起伏。突地想到自己还未出生便已经过世的父王,于他而言,那个人陌生又熟悉。这丫头怕是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开吧! “不管是杜大娘也好,王大娘也罢,你、我、竹青,所有人,既然生下来了,早晚有一天都会死的。而你身边的人也许会死在你之前,也许会死在你身后。死在你之前的,你会为他们伤心。在你之后的,那些人也会因你的提前离去而悲伤。相传所有人的魂灵都会去一个叫做冥界的地方,那里有三途河、彼岸花,他们都会被抹去记忆继续进入下一世的轮回。” 他的声音悠远而低沉。 “不是的。”水青璃闷头轻轻呢喃,她们鱼人不是这样的,她们的寿命很长,从不知道什么是尽头,什么是秦长玉口中的‘早晚有一天都会死去’。她们世界中的‘死亡’只是局限在那些犯了错被大鱼吃掉的鱼人,鱼人不会有什么魂灵,更何谈去冥界,看见什么河什么花。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秦长玉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杜大娘年岁已高,如今被人杀死只不过是早一些上路罢了。死亡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 这一句话怕是刺激到了水青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她?”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的,夜色下泛起幽幽的青光,“她没有犯错,为什么?”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二章 有毒 秦长玉被她现在的样子骇得一跳,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水青璃觉得自己失态了,偏头面向墙壁,闭眼,放低了声音,徐徐开口,“杜大娘为人和善,不会有什么仇家,更不会有人非要和她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跟你说,当年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生病了,晕倒在她家门口,没有杜大娘两日两夜的照顾根本醒不过来。那时候杜大爷还在,小欢没有出生。再后来有了小欢,我就没有见过杜大爷,大娘说他去县城里了。这间屋子只留下杜大娘,小花,襁褓中的小欢。如今小欢会跑了,这时候的孩子闹得很,更需要她照顾。杜大娘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 她整个人扑在墙上,一下一下捶着,“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她,秦玉,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些人?是不是——” 她额头抵在墙上,尾音拖得很长,已经到了嘶吼的地步。 是不是? 秦长玉在问自己。 或许——是吧! 听她这么说起,好像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秦长玉颓然跌坐下来,一瞬目光涣散。他真的没有往那些人身上考虑。他们的目标是他,而且毕竟是皇兄的人。在他的眼里,皇兄始终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如今怎么会……怎么会因他而连最基本的人性也消失了。 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引来了那些人,这户人家才遭遇了不测。 “小花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他话中充满了无力的问水青璃。 水青璃探出头来,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久久,秦长玉才无奈道:“只有那个可能。” “呵!那就是是了。”水青璃一推墙壁,仰面倒下,靠在水缸上,“听杜大娘曾经提起过,她有个瘸了腿的儿子娶了媳妇后就和媳妇一道去城中做生意了,我并没有见过他们两个人。那两位怕是小花和小欢的爹娘了。” “知道了。”秦长玉想的也算是亏欠了这户人家,一定要补偿些什么,“竹青。” “嗯?”竹青答复的声音不像以往一般的利索,“主……主子,我的手……” ‘轰隆’一声响雷划破天际,压过了竹青后面的话。 乌压压的云层被硬生生扯开了一条缝隙,大雨转瞬降下来了。 水青璃惊呼一声往屋里跑。 竹青挥起衣袖挡着雨,莫名的看了看水青璃急匆匆的背影,一直到她进屋才移开视线,说了句没用的话“主子,下雨了。” “我知道。”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一方天际。 借着这光亮,秦长玉注意到了竹青的手,“你的手怎么回事?” 竹青放下手臂,上下翻翻仔细看他的手。整个胖了一圈,上面还有不少红疹子,有些痒,红疹子的数量比刚刚又多了一些。 他讪讪一笑,“我也不知道,主子,先不说这个,进屋吧。” 秦长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到竹青方才要捞人时手臂浸泡在了水里,双臂撑在水缸边缘上。 “是这水里有毒。”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三章 傻鱼,说你勒 掌下触感有些不平整,抬手,掌心上黏了一片树叶。 眼前出现一幕,是那个人站在树枝上十指指缝间各夹了几片叶子的画面。 普普通通毫无杀伤力的树叶在他的掌中竟也可以如利刃一般尖锐,敌得过寒铁打造的长剑,伤的了他。 喜用树叶伤人的,唯有皇兄身边的斗篷人。 “我知道了,是他。” 看见主子丝毫没有进屋避雨的打算,竹青把秦长玉往屋檐下挤了挤。 “什么?是谁啊?”竹青发现秦长玉还一脸怔怔的神色,把他家主子又往淋不到雨的犄角旮旯里面挤了挤,自己大半个身子晾在外面,“我说,主子,咱先不管谁是谁好吗!先进屋,进屋,进屋了一切都好说。” “不行,此事不能耽搁。”秦长玉突然一回神,风风火火的往屋里走,“随我来。” 竹青被他家主子一挥手隔得一个趔趄,深深看着他的背影,长长一叹,“早进屋不就好了。” 他满带戾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倒是把里面几人吓一跳,二黑不知道何时早已窜回了屋里避雨,抖擞着一身半湿的狗毛‘嗷呜’一声就朝秦长玉飞扑上去。 伴随着小花一声尖叫,“二黑,停下。”秦长玉足尖一挑放在木桌上的长剑,旋转身形,接住弹起来的长剑,一个剑花挽过,隔档住了二黑扑过来的身躯。 二黑两只前脚掌搭在秦长玉剑鞘上,不死心的‘汪汪’两声。狗眼瞅见小花从床上蹦下来了,悻悻然的收了爪,躲回墙角卧着去了。 “主子,怎么了?” 竹青稍后赶到,刚进门口,眼前寒光一闪,横举在身前的两只手有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原是手背上被秦长玉的剑划出两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断往出冒,竹青挥舞着满是鲜血的手,哭丧着脸哀嚎,“主子,主子,我的手。这可如何是好,以后竹青再不能为主子效力了。竹青不要啊,竹青还要陪着主子一起到老呢。竹青……” 水青璃回屋后听小花说了一些话,加上秦长玉前面做好的铺垫,心情稍微好了些许。看着戏份十足的两人,打个寒颤,咂咂嘴,眼神更多的被墙角卧着的二黑吸引,她竟在它黑漆漆的狗眼中感觉到了幸灾乐祸。 没错,是幸灾乐祸,一条狗。 它那么专注的看着半跪在地上抱着秦长玉大腿的竹青,时不时舔舔自己的狗爪子。许是发现了有个人默默注视着它良久,猛地转眼给了水青璃一个轻蔑的眼神,好像再说,‘哼,傻鱼!看狗爷干啥。’ 水青璃一愣,心绪开始起伏不定,她真的感受到了来自于一条狗的不屑。 眨眨眼,再眨眨眼,没错,二黑还是二黑,它只是一条狗。 一条狗! 二黑此时又甩给了她一个眼神,还是那样子不屑一顾的,‘傻鱼,说你勒,瞧着狗爷干啥?’ 这是水青璃听到的第二句话,不,谈不上是听到,某位狗爷没法说话,好像是感受到的。她可以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二黑想要表达的就是那么一个意思。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四章 你大爷的 好生奇怪,这是以前从未碰到过的事情。 嘴角弯出一丝笑意,尝试着和它交谈,眼底亮闪闪的出现粼粼波光,透出清晰的纹路,“傻狗,你知道我是鱼。” 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要表达的一切都出现在眼中的水波里,这是鱼人的第二种交流方式,不知道可不可行。 恰巧这时,狗爷站起来了,猛地一抖擞身上的水,耀武扬威的一步一抬爪往水青璃这边靠近。 “傻鱼,看狗爷威武,竟敢说狗爷是傻狗。” 水青璃瞪眼瞧着款款踱步而来的二黑,只想说‘你大爷的,’真能知道她说啥啊,这狗成精了,不得了,不得了。 她本是在土炕边缘坐着的,眼见着狗爷离她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点地痞流氓的气息。屁股往后挪了挪,蹬掉鞋子,双腿抬高,脚后跟踩在炕沿上,两臂圈住双膝,整个身子裹成一团。 小花发现二黑的异常,呢喃两声,“嗯?二黑?” 秦长玉抬眸瞧了一眼水青璃和二黑,“你继续。” 这话明显是对小花说的,反倒是吸引了水青璃的注意力。 继续什么? 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对话。 给二黑回应一个‘卧下’,她调整了稍微舒服一些的坐姿,打算安安静静做一个听客。 小花有些断线,“我说到哪里了?” 秦长玉坐在长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这样吧,不用再说了,大致的我听明白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可。” “嗯,好。” 小花被秦长玉的气势所迫,坐在他右边的长椅上,腰板笔直,动都不敢动一下。 反观坐在秦长玉左边的竹青,他懒洋洋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一副自在悠闲的样子,跟对面小花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的桌子在水青璃进来之前已经被小花收拾干净了,原先的两条长凳摆放整齐,又多出了两条。四条凳子分别摆放在桌子四周。 水青璃看着秦长玉对面那条空凳子有些心痒,她想坐过去听一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其实在这里也完全可以听清他们说的什么,但坐过去是一个参与者,在这里是一个旁观者,好歹也一起走了一路了,总觉得有点不舒坦。 正准备起身时,那个被她盯了很久的长凳上突然冒出来一抹肉乎乎的黑影,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扫阿扫、荡阿荡、晃阿晃。 水青璃被那尾巴弄得心里痒痒的,这是来自于一条傻狗的挑衅。 四方水土,二黑一方称霸。 二黑霸占了水青璃想要的位置后看都不看某鱼一眼,摇着尾巴,扇着耳朵,吐着舌头,好不自在。 水青璃压下心里面一口气。算了,好鱼不和最下等的四条腿计较,反正也懒得动,就在这里听吧。 秦长玉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减缓,说话时,手指已经放在了桌面上。 “两个人中是不是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 小花回想一下,“是不是斗篷我不大清楚,反正两个都是黑衣服,其中一个脸上戴着半个面具。”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五章 面具人 “面具?”竹青突然睁眼,不确定的再问一遍。 “嗯,是的,是面具。” 小花声音有些小,给竹青在自己脸上比划,“这样……这样子的一个面具。” 竹青‘呵’一笑,“这个面具倒是有意思了!” 秦长玉瞧着不正经的竹青,微微眯了眯眸,转眼看着小花,“他们离开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事?” 小花被问得身形一震,垂目看着地面,“我……我不太清楚。”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说的有些艰难,“他们……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我从窗子那边看到是那个戴面具的开的门,他站在门口和门外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对,为什么是他去开门,不是奶奶。还有,既然客人要走了,奶奶定会出来送一送的。这好像也不算发生的什么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显犹豫外加不确定。 “不过,不过说起来……”她猛一抬头看着二黑,“当时那客人前脚刚走,二黑就一直叫着从狗窝里面冲出来跟上去了。”复又低下头,声音平添低沉,“然后,然后我就出去了,本意是打算叫住发狂的二黑,不想出去就看见……看见……” 她说的有些急,说到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头埋的很低。 小花看见了什么,猜也能猜到,毕竟是伤心事,秦长玉不好意思为难小姑娘。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哥哥会帮你把那些坏人找出来的。”眼角余光意外扫到炕上的血瑙,拍小花脊背的手停了停,语声郑重的道:“竹青,可还记得他说的‘九个’。” 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略有些睡意的竹青抬头,“嗯?谁说的?”顺着秦长玉目光看去,“嗯,记得啊,怎么了。” “我怀疑——那‘九个’是指还剩下九个人。”说罢,他又问小花,“你可看清当时门外有几个人?” 小花摇头,“没有,戴面具的那个人袖子很宽大,完全把门外的事物挡住了。” “坏了。”竹青突然一拍桌子跳起来了,在秦长玉还没递过去眼神时率先开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食指指着空气不断的抖,一个人喃喃自语,“是了,就是他们,当时没看错,希望我多想了,不行,得去看看,去看看。” 他一撩衣摆,往门外冲,“主子,你留下来看着血瑙,我得先去救人了。那些人怕是去了下面的几户人家。”声音自雨幕中传来。 他没有时间给秦长玉解释,他相信主子相信他,有时候两人间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多年的默契是最好的凭证。 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烛光突然消失了,听小花一说,他有些往不好的方面想。 秦长玉追到门口因着理智没有追上去,只能单手握拳狠狠敲着墙,竹青这个时候不会胡闹,应该真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暂时还不能跟上去,屋里面一个重伤的血瑙,两个没有武力的孩子,另加一个同样没有武力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六章 又来人了 他把目光投向水青璃。 万一她们再次遇到那些人不是等死是什么。 “汪汪汪汪……” 正巧这时二黑一个纵身跃过桌面,落地后再一个跳跃,险些撞翻站在门口的秦长玉,幸好某人反应及时,躲过去了。眼瞧着二黑跟着竹青冲进院子眨眼就没了踪影。 “二黑,回来。” 小花着急的跟到门口被秦长玉拦住。 “别去了,它不会有事的,它去给你奶奶报仇了。” 小花死死扒拉着秦长玉撑在门口的手臂,“不行,你让开,二黑会没命的,我身边只有它和小欢了,我不能没有它。” 小花的挣扎触碰到了秦长玉臂上的伤口,很痛,他只能咬牙忍着,当什么都没发生。 “刚刚出去的那个大哥哥他会保护二黑的,真的不会有事。” 撕裂的伤口崩出的血珠顺着衣袖一滴滴落下,水青璃闻到气味从炕上跳下来,小花感觉到掌下的黏稠,吓得一把松开手,摊开两只手举到面前看着上面的红色,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会弄伤你,我……” 水青璃从后面过来一把搂住不断往后退的小小身影,抓起袖子给她擦拭掌心的血渍。 “没事的,他的伤不是你弄的,过几日就好了,不要紧。” 秦长玉背转过身重新摆弄了下衣袖,借着雨水把手上的血渍全部冲洗掉才转过身,淡淡道,“我无事的。”冲洗干净的手在小花面前晃了晃,“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小花左右看看他的手,想碰又怕再次触到伤口,“不流血了不代表伤好了。”她什么都知道,秦长玉骗不了她,退出水青璃的怀中,“璃姐姐,我去找找伤药,应该还有的,当年爷爷打猎受伤也是用的那个,一晚上伤就可以好了。” 小花又往门口跑去,秦长玉看外面下着雨,有心不想让她出去。 “不用了,我手臂上的伤不碍事。至于其他的……”沉思一瞬,“眼伤也不是普通伤药能治好的。” 他手臂上的小伤他们这些习武的人都没有当回事。想见昏迷的血瑙,被忽略了这么久,顺带提一句,“受伤的还有我那位朋友,他伤的较重,怕是得找个郎中看一看了。” 提到血瑙,两人就都看了过去,一时没有注意到早已站在院中淋雨的一动不动的小花。 “你,你是——” 小花的声音穿不透闷闷的雨声,满满的疑惑随雨珠落下,她的手撑在头顶挡着雨,隔着雨帘看着突兀的站在门口的高大黑影。 一道闪电照亮一方天际,只见门口那人头戴斗笠,面纱遮面,身着一袭宽大黑袍,整个人阴气沉沉的完全融在暗黑的夜色中。 要不是他的斗笠,小花真以为看到了先前的那个面具人。他们的穿着,太像了,还有就是同样一身的戾气。 可这个人……这个人…… 他就和一个没有生机的雕像般矗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不,他动了,动了。他正踏着倒下的大门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七章 白脸 他行步时的动作说不出的不自然,浑身上下都感觉很僵硬,换做常人认为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到了他身上就变成了强迫性机械摆动肢体。 更别说笠下轻纱诡异的像定住了一般,没有随着他的步伐朝后飞舞。 这个人完全就像突破了空间的限制。 他每踏行一步,躺在地上的木门就发出承受不住濒临死亡的吱呀声。那声音听在耳里痒在心里,异常的难受。 他还带着一股子压迫神经的冰寒之气踏雨行来。 小花莫名的感到很冷,如置身在冰天雪地般,雨水打在身上就如锥子般钉下,更别说露在外面的肌肤,脸颊已经疼到麻木。她往后退,脚下的泥地不知为何忽然很滑,根本站不住脚,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趔趄朝后面摔过去。 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还不断往后牵强的挪动身形,重复着一句话,“你,你是……” 坐着的泥地很冰凉,掌心每碰一下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情急中,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了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种寒冷,顷刻间脱离了周身。一丝丝温热的气流自那人掌心处传递。 秦长玉拉着小花退到房檐下淋不到雨的地方,眯眸看着正前方,以他的目力根本看不到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影,只能听着他的脚步声,看准一个方向,摆好阵势。 “请问阁下是谁?如此贸然闯入是不是不合礼数!” 话落,那人停下了,秦长玉细听之后发现,雨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很奇怪。他不知穿着什么材质的衣物,像是皮质的,可挡雨。 水青璃原本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一把将愣神的小花拉进屋里后,她出了屋,站在了小花一开始站的位置,恰好淋不到雨。 她站出来是有原因的。 一下一下顺着发辫,细嗅着一阵阵随风传来的熟悉味道,属于水族的味道,来自于站在雨中的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水青璃出来后,那人身形震了震,又上前了几步,秦长玉一把剑鞘横身于前,不友好的味道十足。 那人继续上前。 水青璃往前探了探头,她已经可以看到院中的人了。整个一黑影子如根柱子般杵在院中,粗粗壮壮,不辨身形,不辨男女。 ‘呲’一声细响,秦长玉的剑拔出了一点点,一闪而过的光亮闪过比之更寒的凉意。 “刀剑不长眼,请阁下止步。” 他态度强硬,只因感受到了这个人身上隐藏的杀气,有些暗沉,有些朦胧,但确确实实是杀气。这是来自于一个久经杀戮的人的直觉,即便对手一句话不说。 可他的杀气,好像在朦胧中渐渐回归于虚无,是藏得太好了吗? 忽的一股子大风夹杂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迎面扑来,秦长玉不适的微微眯了眯眸,更紧的握住了手中的剑。 大风吹得那人衣袍翻飞,同样也吹起了笠下轻纱,只一眼,水青璃意外的瞥见他的脸很白,白得渗人的那种惨白,只留一双黑眼珠好像在盯着自己。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八章 避雨 正惊异时,那人借着大风的空档飘飞了起来,如一只展翅的大鹏鸟般遮挡了一方天际,黑沉沉的压下来,速度也是出奇的快,比他更快的还有秦长玉的剑。 一时间两人缠斗起来,剑光四射,雨花四溅,水青璃擦着飞溅到面上的小水珠,退后几步,再次抬眼只瞧着半空黑影越来越小,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球,飞舞的剑光不断在他身周闪烁,他顺着长剑打转的方向半空一个旋身,四肢转出来了,身形展开了,他再不恋战,稳稳降落在院中。 落地那一瞬,轻微一声裂响,包裹全身的宽大黑袍从脖颈处一直裂到脚边,露出里面穿着的衣服,是一件大辣辣的白袍,雪白雪白的。 他有些微微的惊,身形随之一晃,重新稳住后,往下拉了拉头上的斗笠,火急火燎的重新把外袍随意扯住,乱七八糟的算是遮挡住了里面的雪白。 几招下来,已分胜负。 雨下的大了,完全阻碍了视线。 秦长玉剑指于地,没什么损伤,有些奇怪那个人不寻常的动作。此时认为他动作不诡异的人怕就只有水青璃了。 看他那么害怕的样子……不过是穿了一层可挡雨的衣料,怪不得,怪不得!定是水族人没错了。 水青璃轻笑一声,斜斜倚靠在门上,玩弄着发辫,看着院中两人。 秦长玉冷冷站在那人对面,微眯着眼,这人的招式说来有些古怪,和先前山上那几批绝对不是一路的。他的招式,前所未见。此人身体的灵活更是超乎了常人应有的水平。 不想此时异变突生,那人再次拔地而起,斜飞来的外袍边角逼得秦长玉退后几步,那人瞅准一个空子,飘身到了他身后,秦长玉转身,因着眼睛视角问题,剑身并未刺到实处,在那人外袍上斜斜划过,他猛地往前一栽。那人险险避开他栽过来身子,在两人相距最近的时候两个字轻轻出口,“避雨。” 两个字结束了这一场本没有必要的打斗。 秦长玉稳住脚,背对着门口,细细回想着那两个字。 ‘避雨’,真是有趣,为何起初不说。 正要还剑入鞘。 “啊!” 耳边传来水青璃似惊到的低吟。 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正待说话,眼瞧着屋内的场景,瞬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尖叫的那个人此时规规矩矩的坐在长凳上,方向却是反着的,背靠着桌子,面朝着自己,看上去有些惊魂未定。 而那个人坐在先前竹青坐着的地方,端端正正的,身姿笔直。他的斗笠没有拿掉,笠下轻纱竟是不透光的,他坐在有光的地方也是黑漆漆一片,不辨面目。他身上的衣物倒是可以看得清了,同猜测的一样,不知道是何种料子,还有一些反光,亮闪闪的。 秦长玉整理好自己,环抱着胸,踏步进来,视线一直不离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不能怪他多疑,起初这人的身上的确有杀气,看起来身手好像还不错,非常时刻大意不得。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十九章 昏迷 水青璃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着腿上的衣物,被迎面而来的人的气势惊得有些虚,慌慌张张站起来给他让位。 她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水族人直接按坐到这里的,那人好像也识破了她的身份。一进门二话不说抓起门口的她就丢在了凳子上,顺带往下死死一按。 她的屁股都给硌的疼了。 在她看来,这人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啊,她跟他虽是同类,不过好像也……不认识! 这样子的打招呼有点……过了!太过了! 眼刀子杀了某人十来八遍,某人照样好好坐着,反是把眼睛瞪得疼了。 眨眨眼,缓过劲儿了,这才小意的站在桌子边上垂目看着坐着的两个人,他们之间有一种诡异的气流。被那气流激的打一哆嗦,再不敢有大动作。 屋里一直安静了很久,水青璃腿都站麻了,一直想活动一下,实在是在某个同类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不太敢动。 “我……” 小花的一声打破了沉静,给了水青璃逃离的机会,心里给江湖救急的小花拜了几拜,转身做一个‘嘘’的手势压住了她剩下的话。 这孩子有点看不清形势,免得这时候撞上某种气流来再被吓一跳。 小花有些懵懂,看看水青璃又看看坐着的两位佛爷,布满雾气眼中疑问带着紧张,不安的把视线递到了水青璃身上。 水青璃步姿僵硬的挪到小花身边,俯身低低道,“不要说话,这两个人现在有些古怪,咱们不要打扰他们,去看看你弟弟,他是不是快醒了。” 小花被水青璃忽悠住,往炕上瞄一眼,小欢睡得正熟,怎么可能醒过来,复又转向水青璃的腿,指着它,声音压到很小,“你的腿……” “嗯?”水青璃惊出一头汗,险些认为变成尾巴了,低头一看没啥毛病,给小花扯出一个微笑,拍拍她肩膀,“啊,我没事,歇一下就好。” 两个人在这边絮絮叨叨的声音自然而然的传到了那两个冷战的人耳中。 秦长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中长剑‘啪’的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有震裂桌面的节奏,水青璃吓得一哆嗦,慢慢回转头。 只见某个黑脸大爷脸拉的老长,看着——她,不,看着的是她的方向。 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瞄,他看的是——小花。 欸,这孩子怎么了。 小花迷迷糊糊的,整个人站不住的样子,依靠着水青璃扶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东摇西摆,头也不住的往后仰。 “璃……璃姐姐……我……” 水青璃的面色有些僵硬,扶着小花的肩膀不住的往正里掰,顾不上压不压声音了,挑着眉梢,焦急呼喊,“怎么回事啊?刚刚不还好好的,小花,小花,你怎么了啊?” 小花没有回应,人已经晕过去了。 “你——”身后传来压抑的一声低吼。 只听‘呲’一声,是秦长玉拔剑的声音,水青璃把小花轻轻放在地上,让她背靠好墙,这才回转身。 不想一个高大的黑影当头压下,随之听到长凳跌倒在地的沉闷一声撞击。 水青璃一步迈上前跪坐地上,接住朝后无力倒下的秦长玉。 “欸,你又怎么了?” “有毒。”两个字不清不楚从他唇边溢出,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什么?”水青璃没听清,秀美紧拧,说不出的焦急,一下一下拍打他的面颊,“喂,你说什么啊?”扭头看看同样昏迷了的小花,抿抿唇,有些不知所措,“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说倒就倒。” 此刻,房中清醒的就剩下两个人了。 水青璃最后才把视线放到一直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不动作的木头身上,就那么看着他,面色变了几变,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了秦长玉挡着,他身周的某种气场对她的影响更强了。 “姑娘。” 他突然开口。 “啊?”水青璃随意应着,想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跟我走一趟吧。”他猛地站起身,一掀衣袍。 水青璃的注意力被他内里的白袍吸引,那白色,变得很刺眼,她抬手挡着光,不适的眯了眯眼,面上突的飘来一股子凉风。 水青璃嗅了嗅,头脑有些晕乎,眼前的人影子越发的虚幻,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两个。 狠狠闭一下眼,视线清晰了许多,一眨眼的功夫,人影又变成三个了。想抬一下手,指出真实的那一个。可手腕仿若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她梗着脖子,拼了命只想做一件事。纤细的脖颈上青筋条条突出,看的极为恐怖。 仰面望着天花板努到无力的人,眼前逐渐被黑暗覆盖,后脑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章 属于白泽的梦 忽大忽小的雨一连下了三日,雨后的天,分外的清爽。 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人着雪白银纹天蚕丝锦缎慵懒的躺在名贵沉香木打造的躺椅上。他的头半歪着,额角些许碎发随微风轻柔的抚摸他的眉梢。睡梦中的人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峰时而紧蹙时而舒缓,眉心间跳动的那一个小小‘川’字在他那一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更添几分哀伤,是的,哀伤。摸不透的清冷外表下藏着的是深深的伤痛。 风过,吹散一树梨花,漫天飞舞的洁白花瓣没有规律的落他发顶,落他肩头,落他腰腹,衬那一身雪色衣衫。 有一瓣胆大的飘飞到了他的额头,顺着紧闭的眼睛滑到冷玉般的面颊。 睫毛一颤,那人醒了。 睁开的墨眸在混沌中一眨,转瞬恢复清明,雾蒙蒙一片,看不出眼底神色。 他一个姿势躺了良久,浑身各处早已酸麻,微微动了一下头,颊上的梨花滑落,被领口衣物卡在脖颈间,痒痒的。 抬手,流云般的水袖舒展开来,露出玉雕般的手,白皙的手指关节处还没完全退去的疤痕影响了手指的美观程度。不过他还有精致的腕骨,腕上缠着几圈青绿色圆滑有斑纹的绳子。 修长的手指快探到颈间时,那绳子奇迹般的直立了起来,类似头端的地方有两颗黑黝黝的小珠子,这物事竟是一条小青蛇。 他倏地一笑,那笑容解冻了冰川温暖了阳光,冰天雪地之上唯一一缕阳光为一条小青蛇而盛放。 两指夹住脖颈间的梨花,缓缓取出。小青蛇好奇的吐着信子游动身姿往他指尖移动。 花瓣白白的、软软的、凉凉的,阳光下略显透明。 他看到梨花瓣时,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冷玉般的面上破碎出丝丝缕缕的伤痛,幽深的目光透过梨花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想到了先前那一个久远而真实的梦。 ‘他叫白泽,他的名字是母亲给取的,他的家在雪晶宫,可是在他三岁以后,他的‘家’就变成了冰晶宫。 他的母亲因为生了他——一个男孩子,而成为雪晶宫最不受宠的公主。那个地方以女子为尊。他们在那里过着比普通宫人还苦的日子,但他很开心,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无论再苦再累都不是事。 直到有一天,宫里来了几位贵客,大殿上伺候的人不够,唤了他和母亲过去。 年仅三岁的他负责给在座的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奉茶。到了近前,他被她清尘绝俗的容颜所惊艳,一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渍无情的染上了她雪白的纱裙。 她被吓到了,被吓到的还有他,他没有机会给她赔礼道歉,就被宫人嚷嚷着拖下了大殿。临走前他看见了她柔柔的、无害的笑,那种可以给人温暖的笑,从母亲脸上才看到过的笑。他记住了她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 他被关到了一个很黑很阴的地方,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很怕,想见母亲,不停的哭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哭,一直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开了。 进来的几个人粗鲁的扒掉他身上的宫人衣衫,把他从那个很黑的地方拖了出去。 外面很亮,还有很多人。他被那些人丢进了一个木桶,很多人拿着刷子刷他身上经年累月的污垢,刷子是珊瑚的,一上一上刮在皮肤上很痛,他痛昏了很多次。 这样子的折磨在他看来经历了很久,他被从水里捞出来以后,他们又给他换上了一套雪白的新衣,在头上捣鼓了半天,头皮被他们扯得很痛。 折磨好像就此结束了,他被几个人按坐在一个雪白的玉撵上抬出了雪晶宫。 在这期间,他没有见过一次他的母亲。身周的人都好像哑巴一般,只懂做事,不管他问什么都没有人回答。 之后,他的家变了,成了冰晶宫,他的名字变了,成了白帆,他的生活也变了,成了冰晶宫唯一的皇子,地位高高在上,身边有了伺候的宫人。当然,他这个皇子也只是空想一个名头。他有了一个新的母亲——冰晶宫的王后,他从未见过她。 他住的宫殿很大也很冷清,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他的宫殿,宫人们很少与他说话,他被逼迫着每天必须穿白衣,那个时候的他,很讨厌白色。 一日三餐吃着山珍海味,这是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好日子。来了这里以后过上了,可他却觉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因为每顿饭的菜是一样的,感觉还是剩菜,起初觉得没什么,吃多了就腻味了。 生活了两年后,和宫人们混熟了,从他们口中大概知道了一些冰晶宫的状况,他最想知道的还是他母亲的消息,可雪晶宫距离遥远,这些宫人岂会知道很多,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母亲又生了一个小公主。 那个时候,他是开心的,他有妹妹了。但他心里也泛着一点赌,雪晶宫皇子和公主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母亲会不会不要他了。 在一天宫人们都休息了时候,他逃离了困住他的宫殿,他想回雪晶宫看看。 可冰晶宫比他想象的不知大了多少倍,他迷路了。 宫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失踪的他,全宫上下的人都行动了起来。 他慌忙中躲进了一个宫殿,碰到了一个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人。 她叫冰鸾,是冰晶宫的公主,按理说是他的皇姐。他记得,她是他上一次在雪晶宫碰见的人,他弄脏了她的裙子。 那个时候的他突然开始记恨她为什么要有那样子的容颜,若不是见到了那样一张脸,他不会失手打翻茶盏,不会被人关起来,更不会莫名其妙被带到这冰晶宫,莫名其妙换了名字,莫名其妙做了皇子。记恨归记恨,他没有忘记向她道歉。 她好像也认出了他,抬手制止了他,让他小声些,示意外面有搜寻的人。 待一批搜寻的人过后,她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仅人长的美,声音也特别甜。 他犹豫了,低头不敢注视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回答他的哪个名字。 想了很久,他答,“白泽。”是他母亲给取的那个名字。 “原来是小泽。”她笑着揉他脑袋,把他拉到桌前坐下,让他品尝她这里的吃食。 ‘小泽’他的母亲也常这样叫他,他对她的态度因这一个称呼改变不少。 他坐在玉石凳上,有点害怕,不敢动作。 她亲手拿了一颗紫色的圆溜溜的东西放到他嘴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看样子很好吃。正犹豫着,外面好像又过来一批搜寻的人,他吓得一哆嗦。 她又把那紫色的东西往他唇边一递,“没关系,他们不会进来的。” 听到这句话,他心下安了安,张口咬住了她手上的东西,那东西很甜很软,外表有个皮有些涩,里面有三个硬硬的东西,他一骨碌把它们都咽下去了。 “这是什么?”他问她。 她看他的表情有些震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都吃了?” 他点头。 她有些讪讪一笑,“这是葡萄,皮和籽是不能吃的。”看他的表情僵住了,她又道:“不过吃了也没关系。”她把装葡萄的水晶盘往他面前一推,“吃吧。”顿一下,手指着桌角的凹槽,“吐那里就可以。” 他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他的发顶,“没关系。” 他看着她甜甜的笑,咽了下口水,实在禁不住诱惑,象征性的从绿色的分叉上拽下一颗紫色的果子。 刚放入口中嚼了两下,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嘴里的葡萄再也嚼不动了。 她问他,“他们为什么抓你?” 他该如何回答,告诉她他是跑出来的,她会怎么做,把他送回去吗?可他不想回他那个冷清的宫殿。 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直低着头,拼命嚼着嘴里的葡萄,一直到里面的籽都嚼烂了,他才不情不愿的咽下那一口可以暂时拖延的东西。 他不会撒谎,如实道,“那里冷,我想我的母亲了。” 他不敢看她,不知道她做何表情。此时此刻也不想坐在这里,恨不得外面突然涌进来一群人将他抓回去。 许久许久才听她幽幽道:“冷,确实冷。” 他有些意外她的话,猛地抬头,看着她的眼中有些愁有些苦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时语塞。 她突然道:“不知你母亲是……” “雪晶宫公主。” 他抢着回答。 她眉头蹙着,满脸疑惑,“那你怎会……到这里?” 他怎会到这里,说来就话长了。为这一句话,他心中突然升起怀疑,她真的不知道吗? 唉,算了,不管她知不知道,他只为那一点点可以从她这里听到母亲消息的希望,他告诉了她关于他的事情。 她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明显有些不敢相信。 “那……那你现在是我的,弟弟?”她略微有些尴尬的一笑,“抱歉,我,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那么多的麻烦。” 她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走动,细细给他阐述他不知道的一些事,“我的父王他只有我一个女儿,他需要一个儿子,我的母后身体不好,很难再有孩子,可能他带你回来想要你当他的儿子,以后继承他的王位。至于那次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去雪晶宫,我不太关注宫里的事情。” 她揉着头,面有难色的回想那时候的事情,“自你离开后,有几个宫人带我下去换衣服了。” “那里面可有我的母亲。”他着急打断她。 她摆手,“我不知道你母亲什么样子,所以,我……” 他再次打断她,“我母亲很瘦,很漂亮。”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描述她可能也不会知道,他有些丧气,“算了,你继续吧,我不插话了。” 她两手交叠,自然而然的垂着,“我换了衣服以后就再没有去过宴席,在雪晶宫里随意溜达。在一座宫殿门口我听到我父王在和人说话,谈话内容已经到了尾声,好像说的……”她猛地转身看着他,“说的就是你,我记得父王当时说了个什么‘帆’,那不就是你的名字吗。” 停顿一下,她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走动,“我没细听,我走开了。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冰晶宫,我第二天就自己回了。至于你的母亲,你不也知道了吗,她很好,还又生了一个小公主。”她面对着他,一直笑着。 他理了理思绪,平平淡淡的问:“当初我被关起来后就一直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知道我被送来这里了吗?” 她有些犹豫,“额,这个……不管那时知不知道,现在肯定知道了。” 他心里想到了某些可能,眼里泛起水光,失控了的对她大吼,“她既然知道了为何从来不看我?为何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被关进一个冰冷的豪华大铁笼?她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吼出最后一句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计后果的往外冲。 她被他吼得怔立当场,反应慢了一拍。 冲出去后的结果就是——他被抓住了。 终于,见到了他的那一位新母后。 “带回去,以后准许帆帆在宫里随意走动。” 那个女人威严冷清病弱的声音成了他两年来的救赎。’ …… 竟是这个梦啊! 那个时候,姐,还在!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一章 你是在哭还是在笑 现在想来,有姐在的日子,真好! 他缓缓闭上眼,享受着此刻的轻风、暖阳,细细回想着那个名字叫做冰鸾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完美得无可挑剔,她真的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即便…… 最后留给他的是那种戳心的难受…… 轻闭的双眼忽的一下睁开,被突然闯进来的阳光刺得一痛,在如梦似幻的光影中,他好似又看到了那个人乌亮的发一寸寸变白,不断旋转绚丽的雪白身影在他面前一个错落就已胸口染血,宝石一般的美目再也不复光泽,永远成了冰棺中躺着的那一个无声无息的尸体…… “不要——” 白泽腾地一下从躺椅上站起,双手挥向虚无间,似要抓住那一个连幻影都不曾出现的人。徒留上等名木打造的摇摇躺椅在原地一下一下随意的摇晃。 风过,吹起一地雪般白花,吹散雪衣人腰迹墨色长发。后脑松松挽着的同色白绸幽幽落地,带起满地苦苦愁思。 久久,他自嘲的笑了,僵在半空的手无力的落下。 她已经去了!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无用,竟让心底最珍视的人一次次在自己面前受伤,最后死在自己面前。 无用啊,无用! “呵!呵呵!” 他笑得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是在哭还是在笑?” 突兀传来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不娇柔、不做作,不似以往听到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的声音。可这话的内容…… 他收了笑,敛住神色,恢复了以往的冷淡,缓缓转身。 “你醒了。” 三个字带来莫名的冷气冻得坐在只及腰的泉水中的水青璃一哆嗦,尾巴往后缩了缩,哪还敢抬头去看那个人。 记忆的最后一刻停留在小花的家里,被那个人吵醒后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躺到了这水里,鱼尾巴自然出来了。不自然的就是她身上没有衣服,不过也没啥看的,及胸以下布满青色的鳞片,闪闪发光。 水青璃不敢看白泽不代表白泽不看水青璃。 白泽眼中看到的就是瘦弱女子坐在他花万金开凿、引山泉之水自流、数万颗鹅卵石铺就的泉池里,一身粼粼亮光,半湿的发遮挡多半玉白的面颊,自那白皙的肩膀旋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半遮半掩住右肩上独有的青色花纹,再往下弯曲盘绕在同样白皙的手臂上,一片黑亮亮的,发梢散在水中,丝丝缕缕缠绕,如一团墨色的云。 这发质,想必很好。 视线不由自主上移,细看那侧颜凹凸起伏的弧度,竟也美到窒息,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 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苍白有些虚弱有些无力的挣扎,竟还有那么一点的期许。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久久反应不过来,这不该是他应有的声音。 听了这话的水青璃一怔,凝眉思索,这人把她搞到这里感情还不知道她是谁? 起初有想过是紫晶宫的人,但紫晶宫的人好像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来抓她,公主比她重要,人都找公主去了,分不出人手。 可除了紫晶宫,四大水晶宫里还有哪个水晶宫的人认识她?她好像没那么大面子。 别看这眼前就一人,小院周围可有不少水族的人呢,她感觉得到,她相信那些人可不是站着当摆设的。 半抬头观察四周,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看见的只有一院的绿,一院的凉爽,一院的不知名高大植物。不同于山上的野树乱草,这些植物好像是有人精心栽培的,一棵棵有规律的排列着。还真的在视线范围内看不见其他人。 哎呦!全藏起来了啊,搞这么大的阵仗到底为的哪般? 视线一直凝在水青璃身上的白泽在她抬头的第一时间看到了也看清了她的脸,是一张不同的面孔。 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定了定心神,又问:“你是谁?”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二章 头痛 冷不丁再次传来的凉凉声音逼得水青璃不得不抬头看那个人,一看之下手臂上麻痒一片,发起密密麻麻的一层鸡皮疙瘩。 这人好看是好看,但整个就和冰雕出的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思想,他的眼睛空洞一片,那沉沉的墨色带着吸人的魄力,一经进入,冰凉透骨。 “水青璃。” 牙齿有些打颤,强忍住片刻的不适,水青璃说出了她的名字。 终究——不是! 白泽垂下眼睫,颓然坐回躺椅,双臂轻轻搁在扶手上,青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抚摸扶手上精雕出的纹路以平复心情。 洁白的流云广袖有些长,袖口几寸上许有一处平坦的地方莫名的肿起一个包,包在慢慢往上涨,撑起了层层厚重的衣袖。 涨到三四寸高时,包泄了气般松松垮垮的倒下了,皱皱巴巴的袖口艰难的钻出来一条小青蛇,蛇口里叼着相当于两个蛇头大小的梨花瓣。 白泽扫一眼什么都往嘴里塞的宠,眼底渐渐浮起柔情,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他身边未曾离去的只有一个它了。 不知不觉,说话的声音也添了几许柔意。 “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好像也没有打算给水青璃摇头的时间就继续道,“你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他说话很慢,语调平缓,丝毫没有很着急的样子。 可说话的人越不急,听的人就越着急。 “哪儿?” 水青璃被他说得云里雾里,自山上下来以后好像就去了小花家。什么是他口中不该去的地方? …… 一直没有人回答。 静寂了很久,白泽似乎缺失了答话的兴致,身子后仰,慵懒的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眸,只留细细的一条缝。 此时的日头升起来了,阳光打在白泽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如画中仙人一般,是冰雪中诞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刺人的凉寒。 爬出来透气的小青蛇晃了晃蛇头,重新钻回了他的袖子。 当日头又上移了三分的时候,那个睡了又好似没睡的人开口了,他凉凉的声音带了几分阳光的温暖,冰封的嗓子终于破碎开一道缝隙。 “野人山。”顿一下,他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以后不要去了。” 水青璃此刻半躺在水里,也被晒的浑身暖洋洋的,如果那人不说话,她不清楚自己会不会睡着。 激灵灵一下,“野人山?”她轻轻呢喃,秀眉微蹙,越想越心急,山上面的那条河口没有南海兵守卫,是每次偷跑出来必须经过的地方,以后怎么能不去?再说她都去过好几次了……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带着朦胧睡意的声音低低道,“楚州蒲蕖河属于南海境地,没有守卫。” 楚州……蒲蕖河…… 这个地方…… 这条河的名字…… 竟有些…… 头莫名的痛了,有些什么东西是破碎的,又有些什么东西重新连接,一道一道的白色光影不断穿梭,每一次都是拉扯神经的抽痛。 “嗯——”水青璃难受的低吟一声,整个人躺倒水中,蜷缩成一坨。 “你走吧,明日,我不想见到你。” 这个声音,是他的,独有的那一份凉意救了水青璃一命,头被那冷气一冲,不那么痛了,有些昏昏沉沉的重。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三章 没错,说的就是你 水青璃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月上中天,她盯着黑漆漆夜空中那一轮缺个小口的月亮,在水中一起一伏。 头脑有些乱,有个遥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蒲蕖河…… 蒲蕖河…… 这么想着,眼前竟也莫名的出现了一条河,原本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跳到了水里,星星变成了一条条小鱼。 “到底是什么啊?” 水青璃有些郁闷的摇摇头,喃喃一声一个翻身潜入水底。 紧贴着池底的卵石,不顾身体各处硌的疼痛,细细感受水的温度,努力想要忘记那个一直干扰她的东西。 可某些东西就是那样欠揍,越想忘记就越忘不了,给的压力越重,反弹的也就越厉害。 那条想象出来的河,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 明明没有鱼的水底,也能感觉到身体四周有轻微的痒,被小鱼触碰的那一种痒。 水青璃在水底实在是待不住了,撑起手臂,上半身直立出水面,大口喘着气,青色的鱼尾发泄般乱拍乱打,溅起一蓬又一蓬水花。 估计这一次弄得声响有些大,惊动了小院中守卫的人。 “什么人?” 一声怒喝,原本黑漆漆的小院周围亮起了火光,星星点点的光影正朝着泉池靠近。 水青璃做贼心虚,头脑登时一片空白,在不敢有大动作。眼下这池子里连个遮挡物都没有,她能去哪儿躲一躲。 火把离泉池越来越近,池中人在里面坐着一动不动。 “发生了何事?弄这么大的动静不怕挨收拾?” 水青璃正找着可藏身的地方,一道自半空传来的略带醉意的慵懒声音阻止了火光的移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公子,属下们听到泉池那边有动静,正想去看看,无意打搅公子的雅兴。” “但你们已经打搅到我了。” 站在二层楼台说话的人声听不出喜怒,但凭着话里的意思都能感觉到声音的主人明显已经有了怒意。 水青璃判断声音的方向,借着这个机会,往池子边缘挪了挪,攀附在池壁上。 “属下知错。” 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喷嗵喷嗵跪下。 “呵!”上面的人一声浅笑,“都退下吧,本公子今日高兴,懒怠处罚你们。” “是!谢公子。” 地上的人陆续起身,往后撤离。 “都给我记着,滚的时候动静小点,弄醒你们家主子我可救不了你们。” 下面果真没什么太大动静了,火把也熄了不少。水青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还没有放踏实,上面又是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你还不走等什么?” 水青璃缩着头,看不到上面的情况,想着肯定还有一个人不死心的呆在泉池边,往下又缩了缩头。 “喂,别躲了,我这里看的一清二楚。” 缩着的某人心里一震,有心觉得上面的那个不怎么好惹的家伙在和她说话,可她能答啥,根本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任何气息,也不知道是水族还是人类,若是人类……心一横,眼一闭,狠狠告诫自己‘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一直听不到答复,那人饶有兴致的继续道:“听他说——你叫水青璃?” 半是疑问半是肯定的话一出来,水青璃再怎么自欺也欺不了了。蔫蔫的坐起身子,高出泉池边沿多半个头,极力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人自二层楼台转出半个身子,拿着青花酒壶朝着水青璃的方向隔空一碰。 “算是第二次了吧,若你没有遇见我,说不定今日就是死期。”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四章 谁他妈不长眼 水青璃眉心微蹙,双拳在身侧握紧,“你说什么?” 距离有些远,从她这里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能辨出他穿了一身艳艳的红衣,要多招摇有多招摇。为了心里面可以踏实一点,她自动把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划到了水族的范围内。不管是水族的什么人总比一个人类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强,如果被人类看到,不不不,没有如果。 她不敢往下深思。 “嗯?你还不知道啊?”红衣人自顾自的仰面灌一口酒,继续道:“是我让他放了你的。” 水青璃怔怔的消化他话里面的内容,一时忘了该答谢。 那人又灌了一口酒,喝得有些急,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说话也断断续续,“嗯?咳咳咳……怎么不说话?” “我……”水青璃刚开口,红衣人恰巧也缓过劲了,说话的声音压住了她,她索性闭了嘴。 “可别以为本公子多么有善心,你只是碰巧撞在本公子高兴时候的一条将死的小鱼。” 听他以俯瞰世间的一种调调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水青璃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可人家站得高,的确是在俯瞰自己。 低头瞅瞅自己的尾巴,就如他所说确实是一条鱼,一条不小的鱼,他说的也没错,自己难受个啥劲。 “喂!”这一声吼出奇的大,“怎么还不走?” 吼了水青璃一声,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般,他虚软的半倚在扶栏上,手指颤颤巍巍的挑着酒壶,酒液因着他手指的抖动一股一股往下流也看不见,更别说看见水青璃已完全潜在水中准备走的身形。 他一个人开始自言自语。 “这酒啊,真好喝!嗝——” 长长的一声酒嗝下来,腹中舒坦了不少,人也清醒了不少。 努力站直身子,一仰面,拎起酒壶就往喉中灌酒,一滴、两滴,犹自不死心的上下晃了晃已经干涸的酒壶,直到再也滴不出一滴晶莹的液体。 浑浑噩噩的翻身,脚不知碰到了什么踉跄一下,身子一矮,头顺势枕在半人高的扶栏上,两臂无力的耷拉在上面。 拎着酒壶的手不老实的晃来晃去,听着酒壶一下一下敲击雕花扶栏发出的脆响,他突然有些想笑。 “呵呵呵!今天本公子开心啊!真开心啊——” 既然想笑他就大声笑了,爽朗的笑声穿透云霄,直震得挡住月华的云更快地飘飞了过去。可不过一瞬,他止了笑意,嗓音变的沉重了,“真不知道这么开心的日子,你为啥不开心啊,大晚上的非要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陪你喝闷酒。” 说着说着,他好似忘记了壶中已没酒一般,又拎起来往嘴里灌,手臂摇晃不定,壶嘴没有对准张开的大口,径直戳到了脸上。 疼痛给他带来暂时的清醒,说出的话也清晰了一些,“你说你,喝就喝吧,有那么多钱还小气的不多给一点酒,这么快就没了。” 说罢,发狠的将空了的酒壶狠狠往下一砸,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沉沉睡过去。 他没有听到,酒壶砸到下面时发出的不正常闷闷的声音,更没有听到下面女子扯嗓子的咒骂声。 “谁他妈不长眼的往下扔的东西啊!差点没砸死你祖宗。” 这一声可震四海的吼叫,该听到的人没听到,早已远去不该听到的人却一字不差的全听到了。 游了不知道多远的水青璃停了动作,半回头往后看,后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往上努了努身子,整个头冒出水面,嘀咕道:“奇怪,我怎么有听见公主的声音。”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五章 蒸笼 天上日头高高挂着,地上车轮碌碌响着,车上水青璃呼呼睡着。 她这睡觉不是躺下睡,人歪歪扭扭的坐着,头不断地往下一点一点,鬓角两缕特意留下凸造型的长发跟着一抖一抖。其余的头发在后脑上随便盘成了一个团子,团子周围碎发毛渣渣的,一撮一撮黏在一起,略显湿润。 狭窄的昏暗车厢里,不只有她一个人,不过睡觉的就她一个。十多个姑娘都被反剪着双手,在连腿都伸不直的车厢里极力寻找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或坐或靠。有人低低抽泣、有人垂头耳语,有人默不作声……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年轻的、长的还算可以的少女。 …… 马车在崎岖的小路上一刻不停的走着,一波比一波厉害的热浪无时无刻的击打着黑色帆布蓬帐子,厚重车帐包裹的车厢里,活像一个大蒸笼。 “姐姐,好热,我们这是去哪里?” 六七岁的女孩满头大汗,坐在离车窗最近的位置,眼中充满对去向的好奇、对热意的烦躁,正用童稚的声音问坐在她身边稍大一点的和她长得相似的姑娘。 她的姐姐似乎有些愣神,听见妹妹的问话僵硬地低头冲她笑一下。 “再忍一忍,快到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妹妹的问题。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她哑口了,眼中那一片昏暗沉了沉。 “到底是哪儿啊?姐姐你说话。”妹妹着急了,身子不断扭来扭去。 空间本来就很小,她这么一动挤到了周围的人。 姐姐歉意的向别人点头致歉,低低回了吵闹的妹妹四个字,“富贵人家。” 妹妹安静了,不动了,大眼珠子转了一圈,一脸欣喜的看着姐姐,“真……”的吗,姐姐点头截住了妹妹剩下两个字。 车上的议论声由此开始了。 “听说我们这是去楚州。” “好像是吧,楚州比我们那里好,希望我能进好一点的人家。” “呜——各位姐妹,我是被家里卖了的,若是进了那种地方……那种地方,下半生可怎么活,呜——” “不会吧,我三姐前年就跟着这人走的,进了一家大户,现在都当上十三姨娘了。” “我不想去楚州,我哪儿都不想去,呜——” 有人欢喜有人忧。 水青璃当然没有参与这些人的讨论,一个人蜷缩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里,睡的并不是很安稳,额头上密密麻麻一片汗珠子沾湿了头发。她的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嘴唇干裂,发起的白皮呈块状,每块和每块中间都有或深或浅的小血口子。两道秀眉时不时蹙一下,陷入了梦境的人嗓子里不断发出恩恩恩的声音。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的身子猛地抽动一下,迷迷糊糊的睁眼,扫一下身周明显空出的能坐一两个人的位置,蜷着的双腿伸展,霸道的占据了空出来的地方,后脑靠在车后,又沉沉睡去。 莫名的一股寒意从水青璃身上散出,离她最近的一个姑娘不由打个哆嗦,奇怪的瞄一眼身侧又睡过去的人儿,又往边上挪了挪屁股。这一挪挤到了她旁边的人。 那姑娘脸上化着浓妆,脸颊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不怀好意的瞪她一眼,“挤什么挤,没看见这边没地方了吗?”身子往前探了探,“你那边空那么大留给谁啊?” 说罢,不客气的使劲往过一推身子。 刚坐稳的那个姑娘正想说话,被她这么一推身子失去平衡,马车又好巧不巧的颠簸了一下,她腰身狠狠一歪,脑门直接磕在了水青璃肩膀上。 “哎呀!” “啊——”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后一个相对来说弱一点,小一点,低一点。 被撞醒的水青璃眼睛半睁开一条缝,看着刚抬起头的人,嘴唇颤动,艰难的努出两个字,“没事。” 两个字耗了不少力气,她的眼睛眨了几眨就闭上了。 撞了她的人看着面前水青璃惨白的面色,一时忘了脑门的疼痛。 “你是病了吗?” 这话她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这姑娘身上不对劲,一阵阵热来一阵阵冷,而且身上极端的火热和冰寒能影响到周围人。刚刚她就是因为突然过来的冷气实在冻的受不了了才挪了个位置,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不过说来,她的肩膀……和冰块一样,硬、凉。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六章 缺水 “我……嗯……”水青璃正要说话,瞬时腹腔一股子热浪直往上涌,堵在胸口不上不上,一时连话都说不上来。 “哎,这是怎么了?”连曦见水青璃瞬间胀的通红的脸色,有心想给她顺顺气,情急下手腕在身后转了半天从绳子里出来了,伸到半空时又有些害怕她身上那一种骇人的凉寒,于是乎,本打算抚她后背的掌心转向了她的头顶。 连曦像一个大姐姐般一下一下抚摸水青璃的发顶,柔声道,“你没事吧!” 水青璃胸口的热浪就这么奇异的让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姑娘压下去了,不知为何,她能感到头顶有丝丝的凉意,随着那人掌心的动作一下一下传到胸口,湿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内腹,身上的力气随之而来,她微微偏头,这才开始仔细看身旁人。 只见她穿一身暗红的衣裙,领口处绣着银色花纹,密密麻麻多出来的红色线头毛遭遭挂在上面略有些不和谐。交叉的领口有些大,露出她里面的一件白底红纹丝绸上衣的领子,两层领子交叠在洁白的脖颈下方,搭配这身衣服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她脖子上有些空荡荡的难受。视线转到她放在身前的双手时微微一顿,倒不是因为她挣脱出来的手腕。她宽大的袖口堆叠在身前,袖口边缘破破烂烂的,像是硬生生被人扯烂的一样。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给人的感觉…… “我……我的衣服很好看吗?” 感觉到水青璃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连曦往身后缩了缩手臂,换了个坐姿,双腿盘在身前挡住了那一截衣袖。因这一坐姿露出来的裙摆马上又吸引了水青璃视线。 裙摆很脏,有泥泞,还有一些棕色的不知名点点,同样和袖口一样有撕裂的缺口,导致裙摆下方刺绣的纹路很不完整。 水青璃察觉到面前人想换坐姿,又因地方实在太小的原因换不了正僵着半个身子斜斜坐着,这个姿势换谁做也难受,她微叹一声,缓缓闭上眼。 别人的秘密,她探究个什么劲! 路一直不平坦,头枕在车壁上一磕一磕的难受的睡不着。 她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生病了,但用水族的话说是严重缺水。虽说化成了人形,也改变不了她是一条鱼的事实。 已经撑了十多天了,她不知道以现在的状况还可以维持多久。 她被人贩子抓了,同在车上的还有一群不认识的从各处来的姑娘。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沿着那条河道游下来以后她才发现身上没有衣服了,在游回去找那人要衣服是不明智的决定,她自认为是一个明智的人,所以跑去了人家村子,摸进了一户人家,偷了一套衣物,正准备原路在跑回去之时…… 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这户人家的主人恰好起夜发现了她,而这个人是一伙人贩子的团伙,她顺理成章的被扣押了。在一个破的不能在破的黑屋子里呆了两天后,她被转移了。到了一个通体漆黑的马车上,那时候马车上只有三个人,加她四个,之后一路招纳新人,现在差不多十多个了。 起初想过逃跑,在她想之前已经有一个行动派的姑娘这样做了,结果就是不成功,那姑娘被抓回来以后浑身被打的血淋淋的,在她们这辆马车上挺尸了一天后就不知道被带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有了一个鲜活的案例,她怎敢轻易逃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七章 山路狭窄 这些天吃的东西都很干,她对于水的需求量高于常人。车外头坐着的那个类似于头头的家伙才不会把宝贵的水资源浪费在她身上。 一路途径不少河道,若要说跑,其实她敢保证,去了水里任何人都拿她没办法,能让她这么撑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蒲蕖河。 去楚州的路,真漫长!问题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去了,她若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不会和小命开玩笑的。 说来也怪,蒲蕖河那地方就和磁铁一样拥有强大的吸引力随意拉扯着她柔韧的神经,一点点摧毁最后的坚持,引力时不时还化成声波影响她的听力,每每安静的时刻,就有一个空灵的声音不断在叫她的名字,勾魂摄魄。 被这么着折腾,不去不行了,那就去吧,反正她也不认识路,坐着马车去,省的跑也省的找,多划算。 正思索着,猛然感觉到身后有只手硬生生从她和马车壁的缝隙间挤进来,她睁眼,瞅见肩膀跟前一颗大脑袋正努力往她身后钻。她皱皱眉,后脑顶住车后壁,不明所以的向前一撑身子。 有了空隙,那颗大脑袋反而不往里面钻了,两手摸到了水青璃手腕处,灵活的一挑、一勾,水青璃手腕登时一松。那只手抓住水青璃的手腕一起退出来,拉到身前给她活络经脉。 那只手的温度,很暖。水青璃的手心不自然一蜷,只听那人道:“你放松,我给你揉一揉,不然这样子不好。”水青璃转眸看那人认真的侧脸,愣了愣,嘴角不由绽放一丝柔和的笑,“谢谢。” 连曦忙着手头的事情,头也没抬的答到,“这点小事还说谢!我叫连曦,你呢?” “水青璃。” 是个热心的姑娘啊,她静静看着连曦与常人有些不同的侧面弧度,眸光闪了闪,随意攀谈道,“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啊?我……”连曦手下动作一顿,止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水青璃看着她瞬间僵硬的面颊,淡淡一笑,趁机抽回手,左右转动手腕,“我是被抓来的,你也是吧?” 连曦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暗芒,尴尬一笑,“算是吧。” 算是吧!这里面的含义可就大了。 水青璃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见她难堪的面色,终还是住了口。 连曦的侧脸,有些不同,高鼻深目,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异域的艳美……这车里的其他姑娘都是附近小县城人家里不要的女娃娃,连曦看面相不像这些附近地方的人士。 腕上属于她人的温度还在,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坎里。车里大多数人的命运最终都是为奴为婢,因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她不希望这样一个女子在主子的欺压下失了她的光芒,那些随意打杀下人的主子,她见到过许多。 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说……那么她应该…… “姑娘,可否也帮帮我们。” 听到这声音水青璃身子一抖,乱了脑海中她在水下拖着一个人的画面。下意识的摸摸腿,在转眸看看连曦,眼神莫测。怎么会,她怎么能有那样子的想法,不管是谁都不可以。 前面有人转身的时候压住了她宽阔的裤腿,水青璃小腿神经性一抖,往回缩了缩。 “抱歉!”有个弱弱的声音道。 水青璃看着说话的人“嗯”了声,这才发现她和连曦前面多出来一对姐妹,不,准确的说是半跪在连曦身前的一对姐妹。 水青璃以手撑着下巴,看到她们背后捆着双手的绳子可算知道这俩人的目的了。 连曦好像有点愣神,神思不属的样子,犹豫一下,上手就给她们解绳子。 马车上渴求的眼睛有无数双,看见这一幕都纷纷伸手过来,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忘记了水青璃身上刚刚散发的冷意,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水青璃刚要动作,只听外面马儿一声嘶鸣,飞速转动的车轮没有及时停下,向着边上一斜之后发出声破碎的呻吟,车内众人方才感觉尊臀下的一方地界安稳了。 坐在前面的有被后面人压住的,后面的数条胳膊腿儿挨在一起打架,不知谁的膝盖顶在了谁的肚子上,谁的脚踩在了谁的脸上,谁的手肘插在了谁的腿弯处,车内顿时咒骂声一片。 “死丫头,拿开你的腿。” “贱蹄子敢骂我,老娘就不拿。” “谁踩我头发了。” “啊,谁踢我啊!” …… 水青璃坐在最后面,幸运的躲过了和众女人打架的一劫,不过头磕在了车壁上,磕的不轻。 连曦也被摔出去了,摔在了那一坨的最边上,感觉到压住了别人,匆忙起身连声道歉。 “咚咚咚” 车外面的人狠敲了三下车门,警告意味明显,车里面的人瞬间安静了。 车外有对话传来,声音不小。 “这位兄台,山路狭窄,劳烦让让。” 是那个头头的声音。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八章 因掉头产生的矛盾 “五湖四海皆兄弟,咱们在此遇上必是有缘,兄弟你也看见了,咱们这都走了一半的路程,而我方车辆相对较大,掉头也实属困难,兄弟何不行个方便,利人利己。” 车外声音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说是女声,有点粗厚,说是男声,有点低柔。 伸手不打笑脸人,用这委婉的语气说出来让对方让道的话,赶车人没辙了。 “这……” 就现在所处的地段来说,哪方退回去都难。右邻峭壁,左邻断崖,窄窄的践道只可容一辆马车通行,两方这么面对面撞上肯定得有一方掉头。他们的马车的确是相对来说比较好掉头,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掉吧。 见他们许久没有动作,对方人笑着从衣兜里拿出一锭银子不断地向上抛以吸引视线,“好说好说。” 银亮亮的东西在空中划过的直线任谁看了都心痒。 车夫的眼睛已经亮了,但他不敢做最后的决定,拉好马缰绳看着头儿,等着他下命令。 头儿单手撑着下巴,眼珠子随着那锭银子一上一下的转动,思索着掉头的利弊。 这车里装了整整一车人,要是一个不小心……头儿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往下瞄瞄深不见底的谷底,要是都摔下去了,那可都是银子,比眼前那个多的不知多少倍的银子。 不行,不行,这头不能掉! 思及此,腰板一直,稳稳坐好,“若是万一,这车里的损失你们承担不起。” 那方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扔银子的手一停,五指包住了那上面的银色光华,目中沉思。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车外再无任何属于人的声音传来,马儿一个又一个“咕噜噜”的响鼻打出来略显不安。车里面压抑的气氛维持不了许久姑娘们就开始躁动,不敢大声说话却敢小声低估。 一两个人嘀咕的声音还算可以,换做一群人嘀咕那就和苍蝇掠境般‘嗡嗡嗡’毁天灭地,在一片苍蝇的施压下,怎能坐得住。 水青璃烦躁的跺跺脚,好像故意让那些人注意到她似的,她跺脚的声音很大,车板都跟着震了震。一车人安静一瞬,齐刷刷回头看她一眼,然后齐刷刷转头各干各的,声音只增不减。 水青璃只觉身周的‘苍蝇’变得更多了,‘嗡嗡嗡’的直能把人活活淹没。头痛的闭上眼,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隔绝出一片相对安静的世界。 外面的人好像又在说些什么,她捂着耳朵听不大清,也无心去听,横竖都是谁让路的问题。 连曦好像没有被这声音影响到多少,她眼睛盯着某处,空空的无神,整张脸呆呆的,双拳在身侧握得死紧死紧,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咚咚咚’又是三声敲门声,比起第一次来声音小得多。 “哎哎哎!别吵了,都下来,都下来。” 头儿在外面吆喝,马车门‘吱呀’一声让车夫打开了。 闯进来的刺目阳光照耀了这一方黑暗的天地,姑娘们不由得闭眼。唯有连曦坐直身板,强忍着眼睛的不适,盯着前方那一辆马车。 水青璃感觉到光线不对劲,眼睛微睁开一条缝,还没看清个所以然,身侧蓦地一沉。 她转眼看去,原是连曦矮下身子使劲往她这边靠,尽力往人堆后面躲,那姑娘屁股坐住了她的衣袖浑然不知,还在一下一下的挪动。经这么一扯,交叠的布衣领口早已松散,半边锁骨露在了外面,已经可以看到右肩上的青色花瓣尖尖,她心中一惊,使劲拽住领口的衣物防止春光外泄。 奈何连曦闷头一直在动作,水青璃难受着,力气没她大,实是扯不动了,胳膊肘戳了戳她的腰窝,压低声音问,“在干嘛?” 连曦是个怕痒的,身子整个一颤,抬眼看水青璃,“啊?”顺着水青璃的视线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歉意一笑,往上坐了坐身子,把她的袖子从屁股底下拿出来后好像躲什么似的,身子又火急火燎的缩回去了。 水青璃整理好衣物,正待和她说话,连曦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开口,指了指正对面的那一辆马车,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一脸郑重的冲她点点头。 水青璃看她半晌,似懂非懂的眨眨眼,看看远处的那一辆宽大马车,嘴角一抽,也往下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整个藏在了人堆后面。 马车里的姑娘们此时出奇的安静,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头儿一开始说的话。 头儿站在外面瞅着头顶的大太阳,明显不耐烦了,从腰间一把抽出鞭子,‘啪’的朝地上一抽,“没听懂话是吧,不出来是想让我亲自动手?” 车里更没人敢动,一个个哆嗦着向后面挤。 “嘿!都跟我对着干!”头儿一拍大腿,大踏步上前,推开站在车边碍事的车夫,一鞭子挥出去准确的缠上了最边上一姑娘的手腕,那姑娘尖叫一声,垂死挣扎的向后挪。 女子的力气再怎么着也敌不过男子,一拉一拽间她被拖出了车厢,拽到车辕边缘时头儿不客气的发力抽回鞭子,姑娘被带的向前一冲,眼看着就要站不稳头朝下摔下,她吓得忘了尖叫,惊魂一刻,斜地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双手接住了她,说了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外面的一切坐在最后面蜷成一坨的两人自是看不见,听到外面人说话时,连曦身子不自觉一颤。 水青璃转了转眼眸,猜想连曦听懂了,她本长得就像一个异域的美人,那人说的怕是什么恐吓之类的话,于是她小声问道:“说的啥?” “恩?”连曦应一声,垂下眼睫,同样小声回答,“我……我没听清。”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十九章 被抛弃了 水青璃绣眉微凝,目中有疑惑,是没……听清吗?可她的样子明明不像。 转回头注意外面的情况时,对面马车的主人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头儿点头哈腰对着人家恭维几声。在转身面对她们这一马车人时立马又换了个嘴脸,“搞不好这是你们的新主子,还不快下来拜见!” 已经有人被鞭子拽下车了,坐在边上的姑娘忍不住向前动了一下脚。只听‘啪’一声鞭子狠狠抽在地上,警告意味十足,吓得那姑娘的脚又缩回去了。 被吓到的不止有她,马儿‘恢咻咻’一声踏着步子躲开老远,带动马车的方向偏了些许,正巧错开了和对面马车的视角。 头儿跟着车厢偏移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脸无奈的看着车里的人,到是也不敢拽了,刚刚那公子爷警告他了,‘自个儿挑剔得很,眼睛受不得血污之类不干净的,看不上伤了手脚的丫头。’这一个个的在他看来都是银子,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见还是没人动作,又放出一记甜蜜炮弹,手中鞭子一下一下隔空点着车中众人,语重心长的道:“告诉你们啊,谁要是有幸被选上了,跟了那位爷,以后可是吃香的喝辣的,这时候为了前途就得适当的争一争。” 话落,车中泛起小声低语,有人动心了。 水青璃沉吟片刻可算是搞清楚了状况,两手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传出。 “那边的人,好像也没那么恐怖。” 这话其实是和连曦说的。 连曦瞟一眼看似自言自语的水青璃,不知道该说什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别扭,有些愧疚、有些尴尬、有些歉意,最后干脆把头转向了一边,后脑勺对着水青璃。不去面对,可能会好些。 有些事情,她暂时不能说。比如,那个马车,她见过,并且坐过无数次;马车的主人,她认识,关系不是一般的亲近;刚刚外面人说的话她听的非常清楚,凭借声音她也知道了说话的是谁,他的武功很高,人很好,说了句“小心”。 就在这当口,前面有胆大的姑娘下车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下车了不少人,车内瞬间空荡了不少,眼看着人群挡不住躲在后面的两人了。 水青璃坐起身子,提醒连曦,“走吧,我们也下车吧。” 她说的话不冷不淡,连曦听来整个人一颤,不知怎的就听出了淡淡的疏离,心里不觉突生涩意。 看着身边人扶着车壁弓着腰站起来的,目光缓缓移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心里一动,伸出自己的手想握住她的。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指尖不由被她手上的寒气逼得一顿,就在这瞬间,那只冰凉的手已经不带任何留恋的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连曦看着她扶着车壁一步步向前丝毫没有回头的背影,有点失落的放下处于半空的手,指尖冷的发颤。 前面的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晃,颤颤巍巍的身形让看到的人觉得下一刻就会倒下,然而并没有。不会倒下的坚定就如她不会回头,不会回头去看一看被她一甩手抛弃的人。连曦的心有些凉,可能是被生病那人身上的凉意侵染了。她病了,是那种忽冷忽热的怪病,忽冷忽热…… 想到此,连曦心头一震,暖意渐渐袭来,嘴角不由浮上一丝浅笑,眼底荡起微微涟漪,原来是这样。 通了一切,她向后一撑身子果断站起来,却不想这一下来的太急,忘记了车厢的高度,脑门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撞上了车顶,“啊”一声,疼的眼泪直往出彪。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章 多出来的两个人 许是这一声叫的太猛,前面人都回头看过来,包括水青璃。 连曦面对一群人投来的目光,脸瞬间通红,揉着脑门,讪笑了几声,“没事,没事。” 前面的人也没当回事儿,都继续各干各的,唯有水青璃,一直看着她这边,连曦把彪出来的眼泪憋回去,瞅见她探究的视线,嘴角的笑扯得更大了,由衷的欣喜。一步跨上前,不惧寒凉的拉住她冰凉的手,“你还病着,当心摔倒,我扶你。” 感觉到水青璃的手有些瑟缩,连曦更紧的握住了它,仿似要把身体的暖意通过交握的手传递到水青璃身上。 水青璃觉察到连曦的强势,强忍住此时有些对人类体温的不适,深深的看着那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 多年以后,再也回不到最初的两人把酒言欢,她偶然想起这一刻的温暖,主动握住身边人的手,冰凉异常。 此刻的她,终于并拢手指,回握住了她,由那个暖心的姑娘拉着她一步步走下马车。 外面的日头仍旧火辣,刚出马车少了车顶的遮盖,阳光无情的打在身上,炙烤的皮肤有一种裂开的刺痛。 水青璃体内登时又一股子热浪翻涌,外围的寒凉与体内的火热相撞,浑身一个激灵,额头上不由冒出些许汗珠,看事物都有些头晕眼花。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唯独清晰能看见的是一个个的头顶都冒着腾腾的热气。 连曦似是才发现水青璃的不对劲,捏了一下她的手心,拉着她低下头躲什么一样匆匆站到了已经站成两排的姑娘们身后。 说是站成两排,其实是不完整的两排,连曦前面只有一个空位,她拉着水青璃果断重启一排。 头儿背着手走在前面,轻点着头从姑娘们面前一个个走过,时不时还笑一笑,好似对他的货物无比满意。转到后面陡然看见多出来的两个人时,目露愠色。 一抖手中的鞭子,加快脚步走到了她们斜后方,“你两个怎么回事?”指着连曦,“你你你,没看见前面空着吗,去前面站着。” 连曦没有理会后面嚷嚷的头儿,只担忧的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水青璃,握紧她有些回温的手,她看样子越发的不好了。 头儿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大的胆子,理都不理他,恶狠狠的上前一步,正要开骂,视线突地凝在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先不说上面的绳子哪儿去了,只看那手白皙柔嫩,指节修长,跟前面那两排站着的,反绑在身后呈现暗黄色色泽的姑娘手不太一样,跟以往的那些粗糙大手也不太一样。视线缓慢往上移,两个丫头一个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黑亮的发披在背上,看不出身姿。倒是另一个,暗红色的紧身衣裙完全显出了她纤细的腰身,此刻那丫头半侧着身子,从他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高耸的胸部,不是家里那个老娘们垂在腰际的两块松弛的肉能比的。 心中泛起旖旎,更上前一步,眼睛精细地描摹连曦的侧脸,真真是肤白莹润,天生尤物,高的鼻、深的目,眼瞳中些许咖色,莹莹生辉。看人的眼神儿就和一只浑身带刺的小野猫般抓的人心痒难耐。这姑娘,有烈性。 手中紧握着的鞭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对上那双未被征服的有星点火光的浅咖色眸瞳,心念突起,颤抖着手指想要触摸一下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儿。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一章 僵尸 连曦看着面前伸过来带着茧的粗糙大手,嫌恶的一咧嘴,只觉胃里一阵阵犯恶心,使劲咽了数口唾沫也压不住那一股子劲。微微向后挪一小步,想躲开那只手,她实是不想与那种人发生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不想那手又无耻的前进一分,连曦单手握拳,另一只手不觉捏紧了水青璃,忍无可忍之际,耳边蓦地传来利器破空声,势不可挡的气势似要撕破天际。她心念一转,猛地偏头,脖子后仰。 凌厉的劲风从颊侧呼啸而过,发丝扫过眼尾,带来微微的痒,强烈的杀气震的耳膜都颤了几分,不,还有随之而来的一声惨叫。这么听来,真畅快啊!嘴角不由弯出一抹笑,似尝到了甜头的猫儿般狡黠、得意,那样明艳,惊鸿一瞥间不知给谁带来心的悸动。 有人——怒了啊! 偷偷的往马车那边瞄一眼,正对上车边站着的那个安静的快被遗忘的身影投过来的视线,那人面部僵硬的冲她……干扯嘴。 连曦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忍直视的闭上眼,冲着那个方向点点头,算是感谢了。 她还以为,刚刚出手的是车里面坐着的,心里小雀跃了一下,闹了半天还是某个僵尸,僵尸单手颠着手里的石头,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还抽空给了她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浑身颤抖一下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将视线移到小胡子头儿身上。故意挑起半边眉毛一脸鄙夷的看着刚刚在眼皮子底下满脸猥琐笑意的人现在的狼狈样。 他离她有三步远了,正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高举一只红肿的猪手。目测,人是被地上的鞭子绊倒的,至于手指,呵呵呵,不愧的僵尸的手法。 “哈哈,哈哈哈!”连曦不厚道的笑了,原谅她实在是没忍住。当着那个人的面,这样子的流氓还想碰她,简直活腻歪了,断了两根手指算是最轻的惩罚。 她笑的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半弓着身子,也不忘一直拉着水青璃的手。 水青璃莫名的看着连曦,她并不知道小胡子头儿刚刚对连曦起的歹念,更不知道为啥连曦笑得这么……恩,这么不顾形象。 连曦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知道因着弯腰的动作发稍全部趴在地上,水青璃实是不好打扰。默默的伸出一只手将她的头发全部捞起来抖一抖放在背上。一股子头发全部聚集在一起,她才发现连曦的头发自发顶下来编的都是一条条非常细的麻花辫,很漂亮。她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后脑勺处有一个绣着金边镶着红色钻石的红色蝴蝶结以固定满脑袋小辫子,蝴蝶结尾端两边各一个银色小铃铛,铃铛造型别致,上面还镶着各色的钻石,闪闪发光。 她身子抖的厉害,衣服料子也滑,刚聚拢的头发在背上抖了两下就又滑下肩膀。连曦终于意识到了,强忍着笑意直起身,拢了拢身后的发,“哎呦我天,哈哈哈,太好笑了,太好笑了!”说着竟又笑了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不单单是水青璃,前面站着的两排姑娘也一同好奇的看向了后面,一时笑声顿起。 头儿目光闪烁,看着前方一群笑得花枝乱颤的姑娘,恨意突生,眼神如刀子般一片片凌迟笑得最忘我的连曦。他的手指有两根诡异的向后弯折,指关节处红肿一片,不知怎的就断了,当时离得连曦最近,受的伤自然也就归咎在了她身上,虽说明知道不可能是她做的。但除了她,还会有谁。 视线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也没忘记一直安静矗立在一边的宽大马车以及马车边站着的那个沉默的、长相普通、穿着怪异的男子,阴鸷的眼瞳也只是在他身上略略一顿后就闪过去了。 在他打量众人的时候,安静的马车帘子似乎掀开了一条缝,站在马车边沉默的男子附耳上前听了车主人几句话。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边,所以没人发现马车车帘遮挡的阴影下,有一双眼睛一直温柔的瞧着那边笑个不停的红衣女子,未曾移开过半分。 连曦似有所感,招呼大家一起笑的时候抽空往马车那边瞄了几眼,弯弯的眉眼中除了浸染浓厚的笑意外还参了些别的味道。 头儿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面上表现的平淡无波,完好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掌心早已握成拳,并不拢的指缝间流泻下细碎的沙石,沙石中混杂着一些腥红的颜色,刺目、惊心。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二章 连曦的怒气 握不住的流沙,包不住的味道。 水青璃嗅着空气中异样的味儿,眉头拧起,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舒爽,怎么也形容不了那种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滋味。 “咳咳咳。”连曦笑得岔了气,终于放开了水青璃的手,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一声声似要把肺咳出来,听的人难受不已,偏生她半中间还要加紧笑两声,“咳……呵,哈,咳咳……” 此时,有人放松了警惕。 小胡子等的时机也许就在这个时候,他眼瞳微缩,本就小的眼睛变得仅剩下一条可容光进出的细缝,里面唯一盛的下的狠厉一闪而过。 背后的手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蓄意饱满就在等待最后的爆破。手臂不管不顾的扬起,飞散开的沙土顺着风向迷了众人的眼睛。趁着她们都闭上眼之际,“呀——”一声,挥手捡起地上鞭子一个箭步上前左甩右抡胡乱挥舞。 足以扯破嗓子的吼声水青璃是在感觉到一种逼近死亡的强烈杀气后才听到的,声音、气流紧紧的压迫着心脏,心跳都漏了一拍。而那气流,面向的,面向的竟是…… 毫无防备的连曦。 来不及多想,她一旋身以背挡住,张开双臂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连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直起身子看着身前的人缓缓瞪圆了眼睛,里面写满了震惊、不可思议,似是没想到才认识不久的人能这么舍命挡在自己身前。咖色眼瞳的颜色一点点沾染上墨色,水雾蒙蒙,似晕染开的画。画中不仅有水青璃闭上眼睛毫无面色的脸,还有一个斜地里飞过来的黑影。 “你……” 连曦说了一句话,水青璃只模糊的听到了第一个字,只因耳边一道疾风刮过,紧接着身后‘啪’一声鞭响。她吓得使劲闭一下眼,浑身一个颤抖,然而,并没有预感到的疼痛传来,身后的感觉,很稳,很坚实,不知道是什么,但挡住了方才那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气流。 待一切都静下来后,她偷偷的睁开一只眼睛,还没看清楚眼前的情况,手臂被人一拉,整个人被扯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恍惚间有人在耳边说:“谢谢。”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发着颤。 不过秒,箍在水青璃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她身上还残留着属于人的体温,属于某个叫连曦的人的味道。 连曦没有看任何人,让过身前发怔的水青璃,一脸淡然的走到刚刚接住一鞭子的人身前。 “古扎。” 古扎略显恭敬的一低头,退后一步,双手奉上从小胡子手里夺来的鞭子。 连曦上下扫一眼沾染尘土的短鞭,“呵!”一声轻笑,略略的嘲。 一把把它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住鞭尾撑了撑。 “手感倒也不错!” 轻蔑的扫一眼地上的小胡子,拉住鞭尾一圈圈在手腕上缠绕,缠紧了再放开,继续缠绕,迈开步子缓慢的走进被古扎抽了一鞭子吓得失了魂的人儿。 连曦在他一步半开远站定,手背后,半偏头以一个及富挑衅的姿态打量处在下风的人,嘴角的笑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深沉。 古扎下手不轻,小胡子脸上被抽了重重的一道儿,狰狞的自眉梢斜斜的划开了整张脸,有些地方自模糊的血肉中可见到白岑岑的骨。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三章 狼般的人儿 小胡子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看着眼前弯腰逼近自己的女子,心底竟升起一丝惧意。明明,她的年纪跟自己比起来那么的小,明明,长的是一张娃娃的脸,可那咖色的眼瞳中竟带着属于狼的残忍、绝情、狡诈。 在如狼一般的目光注视着,他犹如被盯上的猎物,瑟瑟发抖,将人性最初时的恐惧展露无遗。眼角余光早已看见挥起来的鞭子,可浑身上下没有躲开的力气。颤抖的强撑着身子的手臂早已发软,大臂与小臂连接处的软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曦儿。” 一声略带怒意的喊声打破了寂静,止住了将要抽下来的鞭子。 连曦眸中的颜色突的淡了几分,咖色中夹杂了一些棕色,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部的狠厉转瞬化为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僵硬,那犹自颤抖的眉梢透露了她此刻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举在半空的手腕在发抖,鞭子纤细的尾梢随着她的抖动不断在空中画着半圆的弧度,不知撩拨了谁的心脏。 不过片刻,棕色一点点褪去,咖色眸瞳再度乌云翻卷,连曦上前一步,趁着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手臂坚定的重新抬起,毫不犹豫的狠狠挥下。 “娜塔西。” “啪!” 后一声比前一声慢半拍。 车中人这次真的怒了,他只听到了声音,没有看到现实。连曦眼眸恨恨的绞着故意甩偏的鞭子在地上留下的一条沟壑。死死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面色平静的回转身。 正和古扎道谢的水青璃看见转过来的连曦,有些诧异,她脸部虽没有任何的神情,可掩藏在皮肤下的肌肉在隐隐颤抖,因着紧闭住的双唇,嘴角处有两个深深的梨涡,下巴处隐约还有两个浅坑。连曦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水青璃看出来了,看不出来的就是为什么她会被气成这样。若是因为那个坐在地上本要打她的人,真的觉得没有生气的必要。 马车里那个不曾露面的人好似故意和连曦作对般清清淡淡的说了一句水青璃听不懂的外国话。 连曦被刺激到了,突然睁开眼,愤愤的盯着马车,又回了一句。 奈何水青璃还是听不懂,她想安慰连曦,但看着她美目圆睁、满脸怒气的盯着马车,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实也不好开口。 马车里许久没有答复,整个氛围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沉寂,一群姑娘聚在一起不敢动作,她们也明显感觉到了事态的不对劲。胆小的车夫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地上坐着伤的不轻的小胡子在不断的挪动,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见机逃跑。叫古扎的男子木纳的站在一边,不敢过多参与两位主子的战争。 他倒是对地上准备逃跑的‘猎物’起了兴趣,时不时瞟上一眼,人家不经意的一眼可是吓得小胡子心惊肉跳,挪动中不管处于多么难受的姿势也不敢动作了。 古扎故意和他玩儿一般,随意一瞥中看见他哪个姿势做的难受,视线就多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小胡子要是坚持不住动一下,他就不高兴的一挑眉,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关节‘咯咯’响一阵,警告意味十足。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四章 意料之外 烈日下的等待往往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比如——有人晕倒了,这个人还不是最应该晕倒的水青璃。 聚在一起的姑娘们又是一阵骚乱,一个年纪稍小的脸色惨白倒在地上,她姐姐跪坐地上半抱着她,一脸焦急,“妹妹,妹妹,怎么了?恩~,说说话啊——” 古扎最后瞟一眼被他玩儿的已经累的躺下的小胡子,挑了挑眉,转眸,走进人群,一把挥开围在四周叽叽喳喳堵路的人。 她姐姐好像看见了救星,对着古扎连连磕头,一声声‘咚咚咚’实实在在不怕疼的磕在地上。 “救救我妹妹,求求你,救救她,来世我甘愿给大人为奴为马,求求你。” 水青璃是最后才过来的,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地上猛磕头的女子额头上转眼染上的红莲,目光闪了闪。奇怪的,还是那一股子血的味道,闻到却没有那么的难受。只见那女子鼻翼两侧各有道亮闪闪透明的印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自眼角而下,如汩汩流动的泉水般清澈、明亮,看见了,眼睛没来由的胀痛。 古扎已经开始检查地上的人了,背对着这边,宽大的后背把那小小的身形都挡住了,具体的看不到。她姐姐换了个方向跪着,人群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再看下去就没意思了,水青璃低下头,缓缓退开些,可眼睛越发的疼了,那种痛,感觉似有什么顽强的要喷薄而出,却没有一种后劲可以把它推出来或者也可以说是有一种阻力阻止它出来。 难受的低吟一声,她捂住双眼,视觉上的黑暗掩盖不了心底最明亮的角落,那地方浮现的还是两道清晰地印记,纠的难受。 连曦并没有围在一群姑娘那里,一直站在原地,听到水青璃的声音,正要询问,碰巧这时马车帘子掀开了,她转眸轻瞟一眼马车的方向,又看向水青璃,不知道她怎么了,看起来很难受,可是那边……那边,听着车上已经有人下来了,哎呀,她一跺脚,将要出口的话咽回去,满目纠结的还是选择了马车。 但见得车里下来的人,她眸中的神彩转瞬褪去,脸上的失望展露无遗,瞬间垮下来的眉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谢了的花儿,车上下来的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刚刚,那人说,“管好你自己的脾气。”那不就明摆着对她打人的行为不满吗?她不懂,凭什么她不能打回去,如若古扎慢一步,那鞭子就会打到她朋友身上,如果没有水青璃突然挡在身前,那鞭子甚至会打到她身上。 她很气,气的明明车里那个是她亲哥哥,为什么胳膊肘老往外拐,为什么要反过来说她。所以话不过脑子她就问了,“为什么?”可问出来以后她就后悔了,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问的为什么是‘为什么他不向着她’还是‘为什么要管好自己的脾气’如果是第二个,自己恐怕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那人…… “呵!”连曦苦涩一笑,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吧,索性不说话,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吗?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五章 看错了 满带嘲讽的目光布满利刺的盯了车上下来的戴着两个拳头大耳坠的丫头一眼,毫无留恋的转开目光,再不去看马车。提着裙摆小跑到了水青璃身边。 “怎样?” 水青璃这时候缓过劲儿了,拿开捂住眼睛的手,上下转动眼睛适应光线。 连曦一眼看见她眼瞳深邃的颜色,惊得倒退一步,“你……你的眼睛。” 水青璃眨眨眼,倒没感觉还有什么不适,“怎么了?” 连曦半张着唇,眯眼细看她重新变得黑黝黝的眼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看错了,刚刚,明明……是青色的,青中还夹杂着浅浅的翠绿,如春草上的露珠,明亮、透彻。 人的眼睛怎么能变成那种颜色,就算在他们那里修炼异术的孩子也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对,看错了,可是……不,没有可是,看错了。 连曦猛地开始狂摇头,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挺好的。”整个人如同魔怔了一般。 水青璃看她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我知道我没事,但我觉得你有事,这话到了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边两人互看对方都觉得有问题,那边晕倒的小姑娘让古扎给救醒了。 她姐姐又开始一连串的狂磕头、狂道谢,说的还是那一套,听的许多人不耐烦了,开始小声私语的散开。 古扎难得也有不耐烦的时候,用他独有的僵硬口气道:“行了行了,我不需要你给我做牛做马,我需要你现在和你的妹妹。”指了指地上脸色不太好的小姑娘,“立刻,马上,去车上,消失在我面前。” “好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她姐姐不知道是没听懂话还是怎么着,嘴上应承的挺好的,就是不做出任何一点实际行动,磕头磕个没完。 古扎抹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麻木着脸走开了她姐姐跪着的方向。他向着不远处的大耳坠走过去,不想她姐姐跟着他的方向扭动,继续磕头。他看见了当做没看见,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主子说了,这些人都买了。” 大耳坠丫头冲着小胡子离得的大老远的脊背喊道,也不知是头上加上耳朵上的饰物太重还是怎么的,她下了马车走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实在不想走那么远去追小胡子。 小胡子也难得的被古扎折腾成那样还有力气爬,再有三四步转过一个弯就能和这里彻底隔绝,可惜还是慢了。 听到后面的喊话,小胡子明显身形一僵,其实他都打算不要钱了,那些人哪怕送了也好,里面的那位姑奶奶他惹不起,保命要紧。这次权当出门没看黄历,不走运了。没想到人家还想的给他钱,银子在身后招手,他十万个想回去,可都这么远了,再回去……况且为了减少众人视觉范围内晃动的物体,他是紧贴地面爬着过来的…… 就在小胡子思索的片刻,后面人明显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他耗,“我们主子说了,既然您有心送他这么多长相可人的丫头,他就难为情的收下了,好走不送,后会无期。” 刚转过脸来的小胡子差点被丫头满脑袋亮闪闪的饰物闪瞎眼,再一看,只见她手心一翻,比饰物更闪的银子就溜进了袖子,他一脸错愕的看着不远处并排站着的一男一女,看到麻木的男人脸时,心脏一抽,总感觉那眼神好像再问‘你怎么还不走。’已经见识过了古扎的厉害,吓得他连连道:“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六章 有点儿怪 碍眼的人走了,大耳坠丫头说的话是对小胡子说的也是对在场的每个人说的。有眼力劲儿的此刻都聚在马车边上,等着车主人说话,哦不,现在应该说是她们的新主子。有人时不时偷瞟一下那边站着的主子的两个仆人,尤其是大耳坠的丫头,眼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艳羡。 在场的大多都是出身贫寒的姑娘,长这么大见过那些金银首饰已是不容易,更别说眼前的还是一位看起来被金银首饰闪的晃花了面容的普通丫头。不单单有那两个拳头大的银环耳坠,还有她头上镶满了各色珠宝的翻边小帽,脖子上那一串串宝石串成的项链…… 一身的贵气! 还有一些人看的是连曦,她和车主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大家都瞧在眼里,知在心里,种种猜测都有。总之,和这位的关系一定要搞好。 看水青璃的人,有,但是少,一个个的那眼神里面的意味可就重了…… “古扎。” 不轻不重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帘布从车中传来,被主子点到名字的古扎一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又说了个大家听不懂的单音节。 车里人似是叹息一声,沉着嗓子道:“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了。” 古扎一挑眉,似是有些不解话中意思,正待出口,车里人又道:“把她们都安排下去吧。” 一个大家看不懂的口型在唇边保持着,古扎心念一转,猛的想到主子先前的话,改口答:“四。”他中原地区的话学了几个月,还说的不太溜,还是一开口就习惯用他们那边的语言,但主子不让说他也没办法。 不过这中原话……他自己其实认为说的挺好的,但为啥有人要笑。古扎有些别扭的扫过去一眼,看都没看清到底哪个姑娘笑了就低头闭眼,木木道:“你们,伤车吧。”他指了指先前她们坐着的那辆马车。 水青璃回头瞅瞅安静的宽大马车,转眸看向连曦,目带询问。 不想连曦拉住她的手,看也不看那辆宽大马车,扭头就跟着人群往黑蓬马车里面挤。 一声低喝自后方传来,“回来。” 连曦脊背一僵,停下脚步,水青璃被她拽的不由停下,半偏转身子瞥向后方。 马车帘子挑起了一个边角,一小截扇子露在外面,还有一格半没有完全合住,看得出来,里面的人刚刚是有多着急。着急下这帘子也挑的很巧妙,巧妙的让外面的人完全瞧不见里面到底是啥情况。 他似是发现了扇子的问题,快得不能再快的抽回去,车帘子‘噗’的沉沉落下。 “看什么呢,走了。” 连曦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水青璃“恩!”一声,脚往前迈了头还朝后扭着,目光切切,对那马车有多么不舍一般。 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有点不对劲……“哎呀!”水青璃走路不看路看后面,头脑里想着东西也不注意,后脑勺想当然的撞上了一个不明的硬硬的管状的物体。 回头一看——古扎的手臂,视线往上移,对上古扎僵硬拉开的嘴角,一个谈不上笑的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七章 帮个忙 水青璃认命的闭眼,不能看了,她怕那种笑会传染。 “你们两个给我让开。”连曦垂目看着地面,对挡在面前的两个人说话口气很冲。 大耳坠本来张开双臂牢牢地挡在连曦身前,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吓得浑身一抖,双腿不由打弯就要跪下,但看一眼那边安静的马车,颤颤巍巍重新站直身体,双臂交叉叠在胸前,秀眉紧拧,满目挣扎之色,叽里呱啦开始说水青璃听不懂的话。 水青璃尴尬的听不进去也看不下去,偏生眼前有一堵人墙,视线除了往双臂环胸跟个木头一样杵那儿的古扎身上落就是往连曦那边落,眼睛四下转悠半天,她最终选择盯着自己脚尖。 “阿依朵,你够了,给我闭嘴,我不想听。” 大耳坠阿依朵不知说了什么刺激到了情绪本就不稳定的连曦,她甩开水青璃的手捂住耳朵发疯的向着一边跑去。 水青璃被她的大力弄得趔趄一步,晕眩袭来,左摇右晃半天还站不稳,脚脖子朝外一翻,她“啊——”的叫了半声,幸好及时被就在跟前站着的阿依朵扶住。 阿依朵脸色有些难看,灰蒙蒙的,一脸受了气又不能乱撒的委屈样,她扶好水青璃,脚步微动,似是想上前去看被古扎拦住的连曦,奈何双手提着裙裾,抓紧又松开,松开又抓紧,犹豫了半响还是没迈出一步,转脸不好意思的看向了水青璃,“姑娘……”欲言又止。 水青璃大致猜到了她想让她干什么,先前车里人明显不让连曦上眼前这辆车,连曦不干。古扎和阿依朵才过来的,至于阿依朵说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估计有让连曦回去的请求,为啥把连曦惹恼了她不知道,只觉得阿依朵找她可能是让她帮着劝劝连曦。 但她可能帮不了阿依朵,她能感觉到连曦对车里那人深深地惧意,虽说此刻她扭着性子,倒像是在耍小脾气,故意气气车里那个,不敢弄大。连曦的身份是真的不简单,车里那人的更不简单。说实在的,也许在别人眼里她和连曦关系很好,其实她还算是一外人,彻彻底底的外人,她并不知道连曦的身份,可笑的是方才她还破天荒想的如果两个人真的被卖了,卖到不好的人家,她就带着连曦从水下逃走,呵呵,真傻啊! 当然,连曦对她有隐瞒,她对连曦也有隐瞒,别人的事情,她不想过多的参与。野人山上的一幕幕,她还记得,记得叫秦玉的那个人,记得他欠她的珍珠,记得发生在他身周血腥的一幕幕,当时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参与太多了吗?连曦,这个人,她当她是朋友,所以,趁此机会分开也好,留个圆满的结束吧! 还未想好回绝阿依朵的说辞,那边先一步已经提出了。 “姑娘,能帮我劝劝小姐吗?”阿依朵艰难的开口,许是看见了水青璃脸上明显的拒绝之意,立马补充到,语速有些快,“不要求别的,让小姐和主子坐一辆马车即可。”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七章 门道 见水青璃眼神闪烁,没个着落,阿依朵也为难了,嘴唇一直在颤抖,思前想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又说了一遍,“姑娘,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劝住小姐。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大舒服,你也可以同小姐一起……”她猛的收住话尾,瞥一眼宽大马车,想到什么东西,眸光微闪,话锋一转,“这样吧,买来的姑娘主子其实都不打算要,到了月城就打算放她们生路,你身上定是也没有什么银钱,去了那里我给你安排一家好的客栈,另外给你些银子,自个儿找个大夫看一看病就回家吧。只求你能让小姐坐上主子的马车,可好?” 这段话里面的讯息有点多,把她之后的道路都给安排好了,可她并不想那么着走。水青璃半垂下头,细细思索着阿依朵的话,刚刚有句话说到一半才提到了那什么月城转了话题,到底要说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重新抬起头,水青璃盯着阿依朵渐渐染上氤氲水汽的双瞳,突然有些不忍拒绝她的提议了。其实左右想一想,也就是她说句话的事情,连曦答不答应不在她,更何况,这些人想让连曦坐那位所谓主子的马车也定不会害连曦。 可是…… 水青璃有些纠结、有些为难、有些不想说话、有些不想看阿依朵越发水汪汪的眼眸。 可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小心给看见了,这拒绝的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想好了决定,她看向远处的连曦,碰巧和古扎经历了一番争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连曦也正好看向水青璃。 水青璃静静地等着她先说话。 连曦手背后,浑身卸下了什么大包袱般轻松的一走一跳的过来,人是看着水青璃的,话不只是对她说的。 “要我上车也可以,得带着她一起。”说着已经到了水青璃身边,执起她的手,半偏头瞅着马车,一脸傲娇的样子,等着车里人答复。 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阿依朵却是倒抽一口凉气,睁大眼睛看看连曦,再缓慢的把视线移向了一脸愧疚的盯着马车不说话的古扎。 注意到阿依朵的反常举动,水青璃诧异了,心里那一种古怪的劲儿又上来了。按理说连曦是不愿意坐那位主子的马车的,带上她一起也不能就愿意了吧,怎么转变的这么快,现在还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非要带着她一起,她水青璃要是不能上去她也不去了。 而阿依朵的反应……连曦的提出的要求怕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可也没必要那么夸张吧! 心底那个疑惑的洞无限增大,急需要一个答案来填充。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一辆马车,导致她对那个一直未曾谋面的‘主子’更加好奇了。 怔忡间,一直等待的人有回复了,嗓音低沉的不像话,有些压制住什么的错觉。 “可以,上来吧。” 连曦拉住水青璃的手一紧,脸上的得意神色转瞬退却,高高扬起的唇角再不复先前的弧度。再看阿依朵和古扎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瞪大的眼睛久久无法恢复原状,古扎脸上的愧疚更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十九章 月城 这车,有问题,准确的说是车里的人有问题,终于想明白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是什么了。阿依朵说到一半儿紧急住口的话,着急挑起的车帘巧妙的仅仅露出半个扇子,现在三个人不正常的表现加上未曾露面的车主人…… 呵呵,原来如此! 水青璃垂着眸,眸中暗波流转、风云翻卷,她知道了,知道了,这个车,不管车主人同意没,她都不能上去。原因很简单,不是车里有什么外人不可知道的秘密就是那个说话的人本身就是个秘密。 想通了其中的门道,心里一紧,她感觉有一束特别强烈的穿透性目光直直的刺向自己,而那方向…… 她不敢去看马车,一抽一转间掌心已从连曦手中撤出,自己主动拒绝,“我还是不去了,我和大家挤一挤就好。” 不给连曦说话的空档,逃也似的扭头冲向黑蓬马车。不能再呆下去了,不仅仅因为身体的原因,她还感受到了一种身心俱颤的气流,好似毁天灭地的死亡气息,深海之下的黑暗之洞才有的错觉。 待场中最后一个‘外人’的身影消失后,宽大马车厚重的车帘紧跟着挑起,露出一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苍白面庞。那种脆弱的苍白,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白。 此刻炽烈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可以清晰的看到面部隐藏在肌肤下的根根血管,颊两侧颧骨高高突起更显眼窝凹陷,深陷其中的是一双比连曦眼瞳颜色略深一点的咖色。他额上佩有青狼图腾,光下散射着奇异的暗色紫芒,平添妖邪。 因着水青璃上车,黑蓬马车里的人纷纷调位置,这其间车身晃动加剧,车帘子这一类柔软的物事随意晃一晃也是正常。 刚坐下半个屁股的水青璃一扭头正巧从车帘飘起的缝隙中看见了那一张异常苍白的脸,脆弱下隐藏着狂烈的野性,两种相斥的感觉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不想那人的警觉性异常之高,她这里刚看,那边立马也看过来了。她匆忙低下头,不敢与那人对视。久久,脖子不觉酸了,隔着马车还能感觉到后面那一道灼灼的目光,不强烈,却能杀人于无形。 她坐不下去了,伸出手戳了戳斜对面那姑娘肩膀,“能换一下吗?”声音抖得不像话。 那姑娘坐的地方在马车中间,她想,这样或许会有些安全感。 那姑娘也是个好脾气的,犹豫半响,道:“好。”四下看看身周的人,她们会意的往边上挤了挤。 换位置的当口,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你还不上来等什么,需要我下去亲自接你?” 水青璃刚站起来的身形滞了滞,是那个人的声音,听到连曦不情不愿的答了句,“知道了。”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才完全消失,她在车里看一眼那边的方向,再不犹豫,稳稳地在换过来的地方坐下身子,才发现脊背异常的冰凉。 * 月城,一个和楚州边境相接的小城,一个不属于任何地区自治的小城,一个被月河贯穿的小城,一个据说是仙人退了南海的浪后留下的小城。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章 鸡皮疙瘩落一地 夜色笼盖下的月城,处在灯红酒绿的界面,令人目眩神迷。 城中相对来说较为豪华的醉风楼三楼窗户口,一人单手扶着窗棂,一口一口喝着杯里清亮亮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酒,无限落寞。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广绣衣袍,外罩墨色轻纱外衬,黑色丝线零零散散在上面绣着墨竹做点缀。乌亮的发被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垮垮的别在脑后,双鬓各有一缕发丝随风清扬,发丝下隐藏着蒙着双目的洁白绸带,再往下是绸带遮不住的高挺鼻梁还有浅粉色染着水渍的晶亮双唇。如玉的手指执起莹白的酒杯,两色叠在一起有些看不分明。 脖颈高高扬起,喉结一滚,杯中最后一滴残液自嘴角滑下,他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那滴银亮的珠子滑过越发尖锐的下巴,沿着脖颈往下,自散开衣领露出的锁骨处打个弯,滞留在那个浅浅的坑里。 “竹青,没了。” 秦长玉咂咂嘴,似还在回味方才的味道,转头对着一个方向,虽是看不见却准确的找到了竹青所在的位置。 没在暗处的竹青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接下秦长玉手里的酒杯,“我说主子,你这喝的有点酒味的水还不如直接喝水来的爽快呢,我是真觉得这味道不咋地,喝多了腻。” 秦长玉眼睛上蒙着绸布,将杯子给了竹青后脸就又朝向斜对面醉凤楼的方向,道了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这地方真吵啊!” 竹青倒酒的动作一停,看一眼闲闲倚在窗边的主子,摇摇头,继续给他重新倒满了那混杂着比九分还多的水比一分还少的酒,单手伸过去,“挪,满了。”上前一步站在秦长玉身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醉凤楼不是啥好地方,是个青楼,跟他们住的这醉风楼可以说是兄妹俩,就是一个学好了成了客栈一个学的不少成了高档窑子。 一到了晚上那人多的呀、吵的呀、闹的呀!心烦。 现在正热闹着呢,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的光鲜艳丽露一片白花花肉的妙龄少女挥着手中香气满满的小手绢,摇着圆形美人图扇面,时不时半掩住唇做娇羞状,怯生生道一句:“爷,来玩玩嘛!”那音调,那声色,酸入骨、麻入肺,听得心肝都颤了颤,掉一地鸡皮疙瘩。 “哎呀呀!”竹青浑身抖三抖,“看不下去了。” 他实在是没他家主子的定力,这么算是香艳的场面还能气定神闲的倚在窗边心不乱的喝——水。有时候真的怀疑那位眼睛到底好了没,是能看见呢还是不能看见呢还是不能看见装能看见或者能看见装不能看见呢。天天装公子哥,把那白绸往眼睛上一蒙,他竹青还不是干了啥坏事那位都能一清二楚,这不,现在主子又阴测测的‘看’的他这边。 “想什么呢?” 竹青有些心虚的挪开他两步,“没啥,我再去问问掌柜的,看看咱对门邻居家走了没。” 秦长玉象征性的点点头,挑高了眉梢,“恩,去吧,你还真是不死心。” “呵呵!”竹青尴尬笑了两声,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我这不是为了您好嘛!”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一章 醉 秦长玉很想回一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看见竹青这么热衷于做这件事的份上,想想还是算了吧,给孩子留个面子。 着急出门的竹青刻意忽视后方那个存在感极高的身影,被主子一眼看穿了小心思,这么呆下去觉得浑身不自在。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对门邻居走的可能性不太大,月城这地方每年有个什么月老会,说白了也就是专门为年轻未婚男女准备的相亲大日,此地还是一个处在三不管地带的中心区域,月老会的盛大足可吸引四方来宾,也就在近几日了,城里人多的怕。 他们住的这醉风楼一般人住不起,二般人就是那种被月老会吸引过来的外国大款来宾,要真有那样的邻居,人家咋不得等的过完了这一阵再走。那——有没有三般人呢! 他对对面那几间房眼红老久了,可别说,对门的房间靠里面,看的那景是小桥流水偶尔有几个月下美人,和这靠外面整日看的庸脂俗粉不是一个档次,最悲催的是,两边的房钱还一样。秦长玉不在乎这些,他在乎,没办法,银子是他出,他心疼。为了换房这事,借口都找好了,美名其约,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主子养伤。 房门开了又关上,间隔的时间有点长,趴在窗口的秦长玉没有在意。 夜风突地变得有些大,顺着风向飘来一阵阵水的清幽香气,扰乱了充盈鼻端的脂粉艳气,沁人心脾。灌一口杯中之物,隔着绸段的视线有些模糊,隐约间看见斜对面二楼的围栏边上出现一个青色身影…… 猛喝口酒水,酒精产生的幻觉不经意间让他从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同样的模模糊糊一片青色。 不知不觉,唇角勾起的笑意,浅而淡,勾勒一弯月牙的弧度。那丫头也不知去哪儿了,她的珍珠不要了么? 这酒啊,真不是个好东西,哪怕参了水也改变不了使人沉醉的初衷。 醉了吗? 也许是吧! 清幽的酒香充斥着整个房间,闻着就想醉。 静静站在黑暗中的人一直看着窗口那个孤寂的背影,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看着他对着醉凤楼的方向发呆,看着他一个人痴痴傻笑。眸中闪过痛色,沉沉的藏青色使他整个都掩盖在夜色的朦胧中,身周那一件蝉翼般的黑纱落一地清苦,一地殇。 主子越发变得看不清了。 “主子,别喝了,戏不能这么演。”突然发出的干涩、嘶哑、辨不清字句声音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多天的赶路未进一口水,能出声就不错了。 久久,未有人应声。 放至唇边的酒杯停滞,秦长玉拇指在其上左右滑动,微一勾唇,带着些许自嘲,他竟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了,果真是酒精的作用。 “咳咳。”墨曜清了清嗓子,生怕窗边的人听不见,又道了句:“主子,属下回来了。” 秦长玉缓缓放下保持一个动作有些僵硬的手臂,转身。 “你觉得——”指尖晃动着杯中液体,一转手腕,银亮的细线拉扯出一条倾斜的弧度降落自地面,“这是什么酒?”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二章 花雕兑水 墨曜吸着鼻子,闻着明显加重的酒香,熟悉又有些陌生,好像未曾喝过这种酒,可那其中明明夹杂着一点上等花雕的醇香,很熟悉,轻易难以捕捉到。 秦长玉听不见回答,知晓他的犹豫,“呵”一声浅笑,上前两步,将杯子放置桌上轻轻一磕,拿起酒壶小弧度转着圈晃动,“感觉像什么就说,犹豫出不了结果。”末了,又补一句,“墨曜,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风格。” 墨曜看着秦长玉把手下酒壶里的酒准确的倒进了杯子里,喉头越来越干,咽口唾沫润润嗓子,往前走一步,“属下觉得这其中有花雕的味道。”过于急切的迈开大步,“但又不是那么的纯粹。”已靠近桌子边缘,他低头瞧着桌子上白玉杯中的透明液体。 秦长玉好似能看见他的动作一般,手臂一撑,半坐于桌子上,一脚脚尖轻飘飘点地,另一脚勾住桌子下方横木,摊开手,四指朝着酒杯的方向,一个请的手势。 “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墨曜猛抬头看他家主子,黑瘦的脸上是充满阳光的笑,迫切的端起酒杯,一口灌下肚,嗓子不难受了,声色正常起来,朗声道:“谢主子赏!” 秦长玉点点头,身子后仰,懒散的紧贴住墙,探手解下蒙住眼睛的绸带,“味道怎样?” “不怎样。”墨曜想也没想如实回答。 “嗯?”秦长玉眼风斜斜扫过,“不怎样是怎样?” “这……”墨曜眨眨眼,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转眼看见处在外面月光照不到的盲区的闪亮眸瞳,喜道:“主子的眼伤好了?” 秦长玉回避他的视线,“好的不大利索,见不得强光。”瞥一眼墨曜手中空了的杯子,“你还没回答我?” 墨曜这才细细回想方才的味道,随后十分肯定的答道:“不好也不坏。” “嗯。”秦长玉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似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再不看他,闭目养神,“喝出是什么没?” 墨曜自顾自的斟了杯酒水,这下有空细细品尝了,浅抿一小口,咂咂嘴,没尝出来,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肯定但还写着迷茫,接下去一口将剩下的所有都灌下肚,咕咚一声下去,眉心都挤出了三条纹,“主子,这是花雕……” “嘘!”秦长玉食指抵住唇,打断他的话,瞪他一眼,复又闭上,“自己知道就好,说那么大声是怕谁不知道?” 墨曜噤声了,间断的大喘气以平复心潮的起伏,这这这,谁能告诉他怎么回事,花雕兑水,主子怎么想起来喝这么个玩意儿,肯定又是竹青怂恿的主子,肯定是。 情不自禁的呢喃出声,“这么好的酒都给糟蹋了。” “恩?小声嘀咕什么呢?”秦长玉睁开一只眼,挑着眉毛明知故问,瞅见墨曜的尴尬神色,叹息着坐起身,“劣质的酒实在是难以入口。” 五指成爪随意刮了刮两鬓的乱发,没有理顺反而越梳越乱,月光打在半边侧脸上,只可见薄薄一层墨发下的莹莹肌肤,看不通透。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三章 变态主子 他往上坐了坐,拉近了和墨曜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道:“外面有他们多少人?” 墨曜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状似不经意的扫一眼窗外,低下头把玩手中酒杯,同样低声道:“醉风楼不下二十,外面的属下没有去探。” 秦长玉略微直起身,安慰的拍拍他肩膀,手下用力,看起来像拍,实际在推。 他语声带笑,一脸不正经,“这才几杯就醉了,是等的早些去醉凤楼快活?” 墨曜领会了他的意思,后退一步,低头请罪,“属下不敢。” 秦长玉身子顺势前倾,从桌子上一跃而下,背对窗子,逼近墨曜,“他可在江城?” 墨曜低垂着的头一点。 秦长玉双手搭在墨曜两边肩膀上,朗声一笑,话锋转的极快,“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去吧,爷今儿开心,难为你三日在楚州都城和月城间来回跑一趟,辛苦了。” 墨曜立马单膝跪地,“属下谢过主子。”隐在暗影中的脸是苦瓜色的,主子这哪儿是让他去快活啊,是快死吧,让他去一群见男人就上的女人里面数那边的人。 快死的人找人超度去了。房中,只剩秦长玉一人背光而立,面色冷凝。他的猜想,果真没错。那个人的手都伸到了月城,可以啊,秦长远! 接下来你会有什么打算呢?是否会亲自来月城瞧一瞧本王的伤是真是假?假装羡慕羡慕本王整日看着风格不同的美人品着各色名酒的好日子? 五日后的月老会,本王等你,最后唤一声长兄——秦长远。 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指关节嘎吱嘎吱响,深不见底的墨眸中似有暗光滑过,凌厉的锋芒闪烁其间。 * “我不住这儿,换地儿。” “不住这儿你去哪儿?” “哪儿高我去哪儿住。” 嘴里叼着似布又不是布做的水袋,闲适仰面躺在黑蓬马车里的水青璃正思索着一个大问题:连曦这丫头怎么这么自来熟,两人认识不足一天,她待她就像多年未见的姐妹,那热情劲儿……被外面的声音打断了,看样子她又和她哥吵架了。 心里暗暗数着数‘一,二,三’,巧的,马车帘子‘扑’一声被掀开,亮出连曦一张气咻咻的脸,“水青璃,下来,我们走。” 水青璃心脏一缩,不知道这回祖宗给她的是惊喜还是惊吓。定了定心神,脸上挂上甜死人的微笑,“去哪儿?”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屁股。一路上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祖宗和她哥不知道因为啥吵架,吵了两句后果断掀开她的帘子“水青璃,下来,我们走。” 结果当然没走成,古扎接受她哥的命令把黑蓬马车里面原来坐着的人赶走了一半,连曦上车,亲热的和她聊天,拉家常,谈她哥。她只听,不说。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连曦又被她哥叫回去了。 第二次祖宗和她哥又吵起来了,当然还是不知道因为啥,一样样的掀帘子,叫她下车,说的话都一样。然后阿依朵跟连曦耳语了几句,连曦开心和她道一句:“等着啊”,奔回了她哥的车。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四章 跑 古扎做的就是把黑蓬马车里剩下的人全部赶走。 她吓呵呵看着一个个的都走光了,车里就剩她一个,傻呵呵看着连曦抱着一个大布袋从她哥那边下来,然后乐呵呵吃上了布袋里从未吃过的美食,喝上了有一股子怪味的莫名液体,味道还行,笑呵呵听连曦絮叨。当然,闹着要走的人还是没走成。 祖宗刚从她这里走没多久,又过来了。 “你先下来再说。”连曦跺脚,有些等不及。 “不是,你得先告诉我去哪儿啊?”水青璃瞅瞅四周,没人做垫背了,就她一个了。 “我也不知道,没来过这儿,咱们先找地方住去。”连曦半个身子探进马车,拉住水青璃的手腕就往出拽。 水青璃比不过她力气大,被拽出来后四处找着赶人专业户的身影,“古扎呢?”她真怕那家伙突然蹦出来把她赶走,一路上都和连曦商量好了,她说记得远房有个亲戚在楚州,可能月城就得和连曦分开了,结果祖宗一拍大腿“好啊,我们也正要去楚州,顺路顺路。”她心中暗喜,现下可不能就这么被古扎扰乱了计划。 “哎呀,找他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去哪了,刚刚就没见。” 连曦一个劲儿的拖着水青璃往前走,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那步子迈的……水青璃在后面得小跑才能跟上。 水青璃抽空回头看一眼,好像没有一个人追上来,后面只剩黑蓬马车一个大块头孤零零卧在一块随风吱呀的木牌底下,木牌晃悠的弧度有些大,她很怀疑下一刻就会掉下来砸在落入陷阱等待死亡的黑蓬马车身上。一声声的吱呀是通向死亡的奏章,终于,‘咔嚓’一声成为最后的收稍,木牌断成了两截,单调的声音在静夜中由为的突兀。 水青璃缩了缩脖子,不敢去看接下来黑蓬马车将要四分五裂的尸体。在后面扯扯连曦袖子,“你快点。”话刚落,一想到她家哥哥貌似没追上来,早就坐上他的车跑到了安全地带,又改口,“慢点。” “不行,一会儿古扎追上,咱俩谁都跑不了,我才不要住那种寒酸的小地方。” “没事,他不……” “怎么能没事。”连曦打断水青璃,已经开始大步跑了,“我告诉你啊,这月城有个醉什么楼,档次可高了,来了不住一次可惜了。” “我说……咳咳咳”一阵风呛入喉咙,水青璃说不了话了。 “你看你,快别说话了,跟着我就好。” 连曦适当的放慢了些步子,但对于气都喘不顺的水青璃来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改变,该跟不上还是跟不上。 心里那个哀嚎啊,这个祖宗咋就不说回头看看呢,根本没人来追你好不? 连曦的速度最终是因为跑到了人多的地方跑不动了,再加上被城里到处是的小贩卖的小玩意吸引才放慢的。 “水青璃,快看,这是什么,哇,好精致啊!” “哇,你看那个,那是什么,好漂亮啊!” “哇,这儿还有这种好东西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五章 唯一买家 一路上连曦扯着水青璃东看看,西瞅瞅,对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拥有着强烈的探索心。 她身上衣物早已换了,一身酒红色的衣裙,裙摆只及膝盖上方一寸,荷叶边的大裙子上用墨蓝色的线绣着不知名的图案,脚上穿着酒红色的翘尖没腿小靴子,和裙摆的接壤处露一片莹白的膝盖,靴筒的边缘有一串同色的流苏,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时不时打在腿弯,一红一白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别提多轻巧了。 她处于近乎忘我的境界,叫唤的声音很大,手不知不觉早已和水青璃的分开,因那本来就有些与众不同的面貌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水青璃原本是紧跟在她身边的,也偶尔搭一两句话,但发现越来越多的人看连曦的目光是欣赏、惊艳的,看她的是嫌恶的、鄙夷的,有人靠近她时还特意绕一个圈子再过。 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低头,瞧瞧自己身上,是很普通的暗灰色农妇的衣服,袖口有些破烂,虽说比不上连曦的穿着,但也还看得过去吧。实在是想不通个所以然,动手把两只宽大袖子的毛边缅起来,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美中不足的就是左臂上有一块污渍,她看不下去了,又把缅起来的边往下放了放。对自己满意了,一抬头,连曦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卖糖葫芦喽!糖葫芦!好吃又甜的糖葫芦!” 有一人吆喝着从人群中挤过,肩上扛着的多串红通通的糖葫芦把水青璃的魂都给勾走了。 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串串糖葫芦,失魂般的跟在了那个人身后。 说来也怪,那人不断地在吆喝,也有不少人出钱向他买,可他却对那些人不理不睬,有人拿着铜板靠近他,他反而加快了脚步,好像故意在逃避一般。 水青璃正纳闷着,就瞧见有个小娃娃拿着铜板靠近他。 “叔叔,叔叔,我要一串。” 那人没有避开,小跑着靠近娃娃,蹲下身,一脸热情的将肩上扛着的捆竹棒放在地上供小娃娃挑选。 “要哪个?” 小娃娃的身高还没有捆竹棒的高,他偏生要插在最上面的那一根糖葫芦。踮着脚尖够了半天没够到,放弃自己拿了。 “叔叔,我要最上面的那个。” “好,叔叔给你拿。”小贩笑着把最上面那根糖葫芦拿下来给了小娃娃,“一个铜板就够了。” 碰巧这时一对母女路过,比那小娃娃长得稍高一点的女娃娃吸两下手指,眼馋的看着糖葫芦,“娘,我也要。” “好好好,给你买。”她娘正从荷包里掏铜板,小贩一回头训斥道,“我说卖了吗,这糖葫芦今儿不卖了。” 女娃娃被吓到,往母亲身后一躲,她娘收起荷包,懒怠搭理小贩,拉起女儿的手,边走边道:“咱们换一家买啊!” 面无表情的盯着两人走后,小贩面对他的唯一买家时又换成一脸慈爱的神色,从小娃娃手中接过铜板,揉了揉他梳着两个小角的头,“回去给你大哥也吃点啊,尤其最下面那个,你看,个儿多大。”他弓着身子给小娃娃指了指扎在最下面的那颗山楂,又嘱咐道:“去吧,路上慢着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六章 无助 水青璃离得两人有一段距离,视线跟着小娃娃一蹦一跳的脚步还特意瞧了两眼他手中那一串糖葫芦,好像最下面那颗真的挺大,不过她怎么觉得比不上倒数第二颗的大。这小贩对他好生热情,还特意提醒一下……给他大哥。等等,小贩怎么知道小娃娃有大哥。奇怪的不止这里,还有那一对完全没理由被拒绝的母女,‘啥叫不卖了啊’,换做正常人不得亏死。 这事情越往深处想越觉得疑点重重,越看那小贩越觉得有问题。 诶!人呢? 身周密密麻麻全是游赏、玩乐的行人,本来一眼能看到高出人群许多的捆竹棒早就看不见了。水青璃秀眉微蹙,目中有一闪而过的惊疑,挥开人群急走几步四处寻着只卖了一根糖葫芦的小贩。 人群蓦的骚动起来,一大群嚷嚷着开始往一个方向挤。不知是谁撞了她后背一下,她又走得急,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挂在高处各色灯笼发出的亮光照不到被无数只脚踩过的地面上,水青璃狼狈的趴在地上,处在无尽的黑暗中,许多条晃动的腿从眼前经过,每一个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匆匆的掠过她,匆匆的不看一下脚下就径直踩过。踩得人也许觉得地面莫名高出一块,被踩的人每一下都是拆散骨头的痛。 露出来的半截小臂和手背早已被人踩的脏污不堪,皮肤上有些破碎的伤口在以一个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生长、缩小,往往还没有完全闭合就又会被人踩一脚,扯得口子更大一些继续复合,继续被踩。 如此反复,伤口是痛的也是痒的。五指艰难的弯曲,扣住地面,想撑着站起来。可不知谁的脚无情的踩了上去,压下来的重量使得刚刚弓起来的手掌重新紧紧贴住地面。 水青璃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最痛的地方,不是那伤口又裂开的手背,而是眼睛。感觉是眼珠子快要撑破眼皮掉出来的那种胀痛,心里也堵得难受,一口气在胸口不上不下。 眼前很黑,耳边很吵,萦绕在所有人的欢声笑语中,可那种欢乐却感染不到她,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暗的,人们一个个指着她、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那些话她听不见,却知道都是在数落她的。一时间,被抛弃的绝望,被包围的恐惧,被人忽视的委屈全部席卷而来。她怕了,突然想念南海,想念紫晶宫,想念海水的温度。 不知什么时候,身周的人逐渐少了,身上疼的早已麻木,哆嗦着坐起身,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很冷,不是寻常的冷,而是由内而外的冷。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很清晰的一种冷。清晰的知道冰凉地面的温度高于自己的体温。 身子越蜷越紧,是取暖,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在坚硬的外壳也有破碎的一天,更何况,她的外壳并不坚硬,后腰上的剧痛再度传来,她不受控制的又重新摔在了地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七章 看客 “哪儿来的叫花子啊,不在边上坐的跑到道儿中间,这儿是你能呆的吗?想绊死老子啊!” 头顶上传来的呵斥声惊得水青璃抬头,恰好对上一张脸色蜡黄的高个儿男人的脸,门牙上沾着的几片绿油油菜叶子能晃瞎眼,他说话时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低头俯视,在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高高挺起的腰腹,陷下去的前胸,十足的一个没气场的小人样,尤其还有那一说话就直往出飞的唾沫星子。 水青璃不想做声,默默低下头躲避他口中的秽物,一眼瞅见自己身上的打扮,嘴角流露难以察觉的讥讽,可别说,还真像叫花子。 暗灰色粗布衣裳上有不少乌黑的大脚印,还沾着地面上不知是谁打破的鸡蛋,黄的透明的粘稠糊在一起,外加一片儿烂菜叶子。手上很脏,未干的血迹成一片褐色,斑斑点点,袖子不知怎的被撕烂了,露出来的那片肌肤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角余光下有那人穿着墨色金边皂靴的脚,和自己的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浅口单鞋。 现在的样子,真是狼狈,狼狈到自己也嫌弃。 “怎么还不动啊,老子让你滚一边去。”说话间,那人上了脚,一脚正中水青璃腹部。 “啊,嗯。”一声,是下意识的喊叫。那一脚的力道极大,水青璃被踢的在地上连滚两圈。 如杂草般干涩的发缠绕在一起,交织着挡住了面庞,小小的人儿侧身躺着,蜷缩在一起,看了让人心怜。 周围围了不少人,对着场中央一方独大的两位主角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人性的冷漠使得他们可以环抱住双臂或叹、或忧、或愁、或同情、或谩骂、或叽笑的以一个看客的角度去欣赏这一出‘好戏`。只可惜,这里没有高出的戏台,没有吹打的乐师,没有‘生、旦、净、丑`四角,有的只是躺在地上呻吟的女娃和一身华服打扮贵气的公子哥。 水青璃疼的站不起身,眼看那人狞笑着又过来了,一手捂着肚子,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准备向前爬。 “哎呦,还能爬起来!” 那人搓着手心,酝酿了下力道一脚飞来,实打实踢在水青璃背上,一声闷响,还有周围人的唏嘘声。 撑地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她保持原有的姿势僵硬着动弹不得,那一瞬,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 “啊呀!疼死老子了,小子骨头还挺硬。”那人抱着足尖原地打转了两下,平复不了心里的怒火,“我让你骨头硬,让你骨头硬。” 两脚连着下来,水青璃闷哼出声,手臂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的摔落。 一声自喉咙中溢出的声响刺激了那人的神经,他摞起袖子手叉腰。 “呦呦呦,叫花子还是个妞儿,来来来,再叫两声,让大爷听听。” 耳边是那人更加放肆的语调,水青璃趴在地上吸一口气,额上青筋暴涨,嗓子眼里逼出一字,“滚。” 那人嬉笑着,半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说什么,大声点,爷没听见!”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八章 伤 水青璃抬头,一张脸上虽脏污不堪,可那藏在发丝下的眼眸却黑白分明,清晰的倒映着眼前人丑恶的嘴脸。倏的,她不合时宜的笑了,如同即将凋零的玫瑰,美的娇艳,美的惊心动魄,层层绽开的柔茫惊一地月辉,夜空下,星子的璀璨不及红唇下悄然一现的皓齿。 即使跌落尘埃,也没不去一身傲骨。 压的极低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叫——你——滚。” 话落,满场静寂,一张张看戏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那人脸上的嬉笑僵住了,眼中喷薄而出的怒火撕裂了脸上的僵硬。 “谁给你一个叫花子的胆儿啊,告诉你,敢跟大爷说‘滚’的人还没出生呢。” 水青璃抬起眼平静的盯着他,眸中没有一丝波澜,盯着他抬起脚,盯着高处横空而出的莫名物体径直把他将要踹向她的脚打飞了出去,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 “啊”那人跌地的惨叫伴随着‘唰拉’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声音近在耳边。 “谁偷袭老子,给老子站出来。”那人由他的一群喽啰扶起,抱住一只脚单脚跳着在原地打转。 水青璃嗅着空气中飘逸的一丝酒香,环顾四周,寻着破碎酒杯的主人。 会是谁? 然而,还不待她找到,受伤的那人明显已经找到了替死鬼。 “是不是你伤的爷?” “不是,不是,小的哪儿敢!” 瞧着那人因伤痛明显使不上力虚软立住的脚,手里还要揪住一个比他个子小一点的男人衣领。男人连连求饶也阻挡不住他挥下来的拳头。 水青璃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身上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摸起碎一地的白玉酒杯瓷片,死死抓住往前冲了几步就朝着那人后背狠狠戳了下去。 耳边是那人的惨呼,手下是温热的液体,鼻端是令人作呕的气味。 眸中倒映着的是他后背逐渐渗出来的鲜红色液体,双腿发软的后退两步,面色麻木的看着涌过来一群穿着打扮一样的人围住中间那个“少爷,少爷”的叫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无力的跪坐在地上。 眼睛的辨色能力好似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血的颜色,很红很红,刺目的红。 掌心有些痒,翻开手掌,也是鲜红一片,其中还有一道道往外出血的伤痕,血肉模糊。奇怪的,刚刚酒杯碎片锋利的边缘刺进了肉里,竟然没有感觉到痛。 “给我抓住她,生死不论。” 那人的嘶吼使得水青璃回神,抬眼一瞧,那边看样子像是家奴的人早已放下他们家受伤的少爷向她扑来。 可以看见的颜色增多了,有一人已至身前,来不及多想,爬起身撒丫子就跑。 这边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水青璃处在人堆的中心,围成圈的人指指点点说着受伤的‘少爷’,都自发给她让开一条逃生的路。 来的晚站最外围想看热闹但因身高问题还是啥也没看见的连曦一眼瞅见正跑路的水青璃,招手呼喊,“这儿,这儿。”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十九章 不真实 在人海中,人们吵得沸沸扬扬的,她不算特别突出的声音夹在其中,该听到的人没听到,不该听到的人反而听到了。 例如,少爷的一两个耳力好的胖家奴。 胖子比不上瘦子跑的快,身姿矫健,但利用肥硕的身形在堵死的路中间开道却是强项。 两个大胖子一左一右雄赳赳气昂昂甩着膀子朝没发现状况依然努力想穿进人群追水青璃的连曦走进。 人群本是围成圈站的,水青璃跑路的方向正好和连曦的位置相反,她追水青璃的同时也恰好和两个大胖子迎面撞上。 “麻烦让让,让让。” “哎呀,怎么我往左边你也往左边,让一让好吗?” “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连曦眨眨眼,盯着头顶上方两座把她堵住的巨山的脸,咽回了最后两个字,讪笑着一步一退,“两位大哥,有话好好说,这是干啥嘞?” 两人不说话,追逐连曦的脚步,连曦继续退,他们继续追。 这一出好戏是在连曦死命的逃跑中结束。 醉风楼三楼的窗户口,一直伫立着一个仿若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人,横过眼睫的那一条白绸,是墨染画中的空缺,在其上或可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眸。 秦长玉双手攀住窗棂,食指有节奏的在其上敲打,面向的是在道儿趴着,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脊背依然不能动弹的人。‘看着’他的惨状,面上没有任何同情之类的情绪。 “啧啧啧,想来伤的不轻。” 胳膊肘撑住窗棂,十指交握,半低头‘看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苦恼的道:“哎呀呀,怎么连个酒杯也抓不稳了,说掉就掉下去了,这若是砸着个人可怎生是好。” 砸着—— 方才,其实他都不敢保证酒杯会准确无误的打在那个人鞋尖上,目力已经大不如以前,如若打在乞丐身上…… 乞丐? 一想到她受尽羞辱后如虎般敏捷跃起的身形,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发泄般狠狠一戳的动作,心底有些寒。如若拿在手中的不是碎片而是匕首,结果会怎样? 十指不由自主捏紧,骨骼咯咯作响,他整个人犹自没有感觉到痛。 那样子的身手,那样子的敏捷程度,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乞丐。反倒让他想起了一个身手同样诡异的人。 夜微凉,吹散夏日白日的暑气,薄唇缓缓抿成一条直线,刀削般坚挺。 “竹青——”他对着空气喊道。 没人应。 “竹青!”隔了一句话的空档又喊了一声,较之先前的那一声来得大。 还是没人应。 “不在么?”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回身,向着屋内走了几步,不死心的又唤道:“竹青。” 经历了三次无人应答之后,空气中多了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不中留了,不中留了。” 手背后,在仅靠月光照亮的屋内随意地踱步,步伐巧妙地避开了屋内的各种陈设,走马观花式马马虎虎转了一圈,转回了一日来呆的时间最多的窗户口。 一条白绸把眼睛的可视光线削弱了不少,楼底下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有些朦胧的不真实。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章 想回家 刚刚那一出闹剧的余温已散,新一出戏已经开场,斜对面的醉凤楼今晚又不知整出了什么幺蛾子,人往里面进的少,都堵在大街上扬手呼喊。 顺着一群人呼喊的方向向上看,醉凤楼今天的样子还真的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往楼上挂着的让人意乱情迷的红粉彩纱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青绿色,屋檐上两个大红灯笼的的光打在上面亮闪闪一片。 这醉凤楼的老鸨今晚可是下了大手笔,镶着亮片的纱都敢挂在外面做装饰,怕又是给哪个姑娘做的‘嫁妆’。 那边二楼的围栏上,更是装饰的无比奢华,每根栏杆上都缠绕着青色飘带,连接两个围栏的间隙,都有一朵青色的小花,小花上青光点点。还有那廊间挂着的鸟笼都让青色飘带给缠上了。 看着这一切,秦长玉不禁发笑,真是——满目青色,谁的主意啊,青色出现在醉凤楼那种地方怎么看怎么不搭。 ‘咕咕’,听到那边儿的鸟叫,秦长玉笑的肩膀都抖了,连鸟都看不下去了。 ‘咕咕,咕咕’两声鸟叫连着下来,唇边的笑微凝,他的手指紧紧攀住窗棂,这鸟的抱怨劲儿还真大!叫起来就没完了。 “咕咕”回应似的学着鸟叫对着那边的鸟笼叫了声,漫不经心的单手撑住下巴,恶狠狠道,“敢跟爷叫板,咕咕。” 那边的鸟儿好似真的被吓住了般,再没有发出声音。 而这方的人儿也没有说话,保持着一个姿势安安静静呆了半响,胳膊肘一滑,在下巴即将磕在窗棂的那个瞬间,他警醒,迷迷糊糊四处望着,懒洋洋打个哈欠,有气无力道:“今晚真是够累的,这么着也能睡着,歇息了,歇息了。” 小拇指高高翘起,随意的挥挥手,一把关了窗户。 * 水青璃埋头一路向前不管不顾的奔跑,直到耳边听不到人群的吵闹后才慢下步子。 木偶般僵硬地抬头,双眼空洞的打量四周,很黑、很安静、道儿很窄、没有一个人影,看着这个阴冷的空间,她无力地跌靠在墙上,肩膀蹭住冰凉的墙壁缓缓下蹲。 在这里,不会有人被绊倒了,也不会有人用看好戏的眼神看她了。她不会遭受任何人的踢打,不会碰到任何人毫无感情的目光。 她是一条鱼,最适合生存的地方果然还是大海,最应该面对的果真还是心藏不进肚皮的同类。 周身是莫名的冷意,腹部还隐隐作痛,她感觉很悲哀,对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又多了一层新的认识,以前的她不知道还有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踢、见人就骂的人,更不知道周围那么多人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踢打而无动于衷。 她想回去了,回南海,找最疼爱她的三姐,找公主…… 想到此,心中泛起落寞,她还不能回去啊! 公主,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如果是公主,一定不会活成像她这样子狼狈吧。 她终于懂了,懂了秦玉为什么会杀人,懂了他当初说的那一句‘不是我能决定的’背后有多少心酸和无奈。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一章 二黑? 当自己没有真真正正成为事件的主角,永远体会不到主角心中的难受,作为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更没有资格去猜测别人的心理。她欠秦玉一声‘抱歉’。 “呜呜。”耳边有莫名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耳廓一阵瘙痒,带着一种微微的湿润。 她半抬头,看着蓦然出现在黑暗中的两个灯笼般的大眼睛,双腿登时吃不上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呜呜。”变了调的一声狗叫。 水青璃看清眼前优雅坐着的是一条黑狗,狗的两只纯黑色前爪撑住地,肚皮上有一丛闪闪发亮的白毛。 眸底闪过欣喜,“二黑?”虽是疑问却又带着无比的肯定,可转瞬那眸中刚刚燃起的亮光就散了去,她是出现幻觉了吧,二黑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也许是条长得相似的狗狗。 “呜呜”狗狗叫了声。 水青璃打消了它是二黑的想法,伸出手摸了摸狗头,“你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陪我的?” “要是看我笑话的,你就尽快走吧。”把头埋在膝盖中,声音闷闷的传出,“来陪我也算了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她的心里其实还没有对这条狗的合理定位,不想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样,不知道包不包括一条狗。 转念一想她也总不至于沦落到连狗也能欺负的地步吧,它什么都不知道。刚放宽心,那条狗接下来的行为,明显就是不给她面子。 脚腕处有毛茸茸的触感传来,痒痒的,还不待用手去挠,裤腿被狠狠一拽,她被拽的向前挪了一寸,屁股火辣辣的疼。 “哎,你……”对上那双黑暗中明亮的狗眼,她说不下去话了,从那里面看到了一种焦急,一种急需帮助的哀求。 水青璃微微眯眸,她怎么能看懂一条狗的情绪,这样子的事情只发生在二黑身上过,心底的疑惑逐渐扩大,又尝试着唤了一声,“二黑?” “嗷呜。”狗狗应了声,在地上来回地踱着步子,摇着尾巴,最后翻身躺下四蹄朝天在地上一滚,滚了一圈还不够,故意找准方向滚到了水青璃身边,肚皮朝上,狗头不停的蹭着她的脚。 狗肚子上的白毛白花花的亮眼,水青璃看着它的行为有些不解,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就是二黑’,立马就会有一个声音反驳‘怎么可能是二黑’,两个小人打架,弄得她乱乱的,也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狗狗见她没有反应,翻身爬起来,也不撒娇卖萌翻滚打爬了,直接切入主题,咬住她的裤腿就往前拖。 看它那急不可耐的样子,水青璃压住心头一百多个疑惑,手掌抵住它的脑门往后推,“先让我起来。” 狗狗听话的松了口,不挪开半步,就站在她旁边眼巴巴瞅着她,不停地摇尾巴示好。 水青璃手撑住地,面上有疑,这狗好像能听懂她说什么,先不管它是不是二黑了,倒要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 一对狗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她刚站起来,象征性的咬一下她的裤腿,示意她跟上,然后撒开蹄子就向前奔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二章 战利品 水青璃目光追随着它消失在黑暗处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无奈,软软的撑着墙,没有跟上。不是她的错,蹲的久了,腿脚麻木,动一下都成问题。 等着等着,盼着盼着,果不其然,黑暗中亮起的两个小灯笼离她越来越近,喘息声也越来越重。 狗狗好像生气了,跑回来‘嗷呜’一声凶狠的咬住水青璃的裤腿连拖半拽的往前跑,任她在后面怎么呼喊也不放慢步子。 一条正常大型犬的力道堪比成年男子,更何况以它目前的状况来看完全不正常,水青璃如何敌得过。 它拽着她一直往深处走,这里好像是一条小巷子,走到头以后转了一个弯,狗狗的步子慢了。 它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眼巴巴的瞅着水青璃,等着她上去敲门。 水青璃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停地喘粗气,一步也不想走了,得空伸出只手对着狗狗摆了摆,那意思就是让它等一会儿。 狗狗也不知是太着急了还是曲解了她的意思,俯身后退两步,卯足了劲往前一扑,前爪趴在门上,以它独有的方式推门。 水青璃在原地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它的动作,傻眼了。这狗到底是要干啥,门要是开了出来个人她该怎么说,真后悔跟过来了,偏生现在没力气逃跑了。 眉头苦涩的皱了皱,瞪着前面推门的疯狗,眼神儿直想把它的后背戳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儿像二黑。 “谁呀,谁呀,来了。” 里面有不悦的人声传来,推门那丫到是会,蹭一下蹿的边上去了,如此一来,里面的人一开门正巧看见的会是她。 她呆怔原地,完全没有想到,一条狗的心机如此之深沉。 门‘吱呀’一声开了,在躲已经来不及。 出来的人看也不看就嚷嚷道:“一口价一百两,出不起就走。”伸出的手心朝着水青璃。 水青璃刚缓过气,听他一说差点惊的背过气去,一百两什么概念她不太清楚,总之有生以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她忘了反应,双目呆怔的瞅着半个身子露在门外的人。 那人些许等的不耐烦了,睁开半只眼一瞧黑暗处的人,不瞧还好,一瞧吓一跳,身子整个探出来了,两手叉腰,怒瞪着水青璃,“你个叫花子没钱还想看我们小青姑娘的风采。”赶苍蝇似的摆摆手,“走吧,走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一声‘叫花子’把水青璃在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点燃了,水眸中倏地亮起的光犹如夜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带来毁天灭地的力量。 然,不待她说话,只听“嗷呜”一声,斜地里一个黑影闪过,腹下一抹白所勾勒弧度的终点是门口那人的脑门。 那人的惊叫淹没在喉咙,‘咣当’一声巨响,小门被撞开了,接下来是一声肉体砸到地的闷响,狗狗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摇着尾巴,舔着地上晕过去的战利品。 晕了?真晕了?水青璃不太敢相信的伸出手指隔空对着那人脑门点了点,目带疑惑,她还没说两句对手就这么倒下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三章 黑心汪 大黑狗在地上骄傲的来回踱了两步,炫耀般挺起了胸膛,本来扬的已经够高的狗头又往上扬了扬,水青璃准备好听它一声‘汪`后就鼓掌,手都摆好了,奈何这声‘汪`久等不到,在一看,狗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对,直直竖起的耳朵,忽隐忽现的獠牙,眼里紧惕的光。 水青璃凝住脸上的神情,小心步上后门口的两级台阶,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往这边赶来,“快点,快点,去看看后门那边怎么了,小青姑娘今晚的场子可不能给搞砸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很繁杂,看样子来的人不止一个。 大黑狗也是个会挑‘软柿子’的,一收方才的激愤,泄了气般“嗷”一声,软啪啪卧倒在地上。水青璃咬咬唇,思考对策,是走呢是跑呢还是躲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不参与了,正想和大黑狗告个别,那双狗眼也正巧看来,一人一狗对视。她清晰地看到狗眼里写了一句话‘你好自为之’,然后,它一咕噜爬起来,抖抖毛,不负责任的跑了。 ‘吧哒吧哒’狗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小,被战友丢下的水青璃认清了一个事实,这条狗不单单外表是黑的,里面也是黑的,尤其一颗心,黑的透透的,简单三个字概括‘黑心汪`。 两指捏住下巴,凝眉思索,怎么觉得它身上还是有某只狗的影子,就是原先比较呆萌,后变得腹黑的那只,除了二黑想不出别狗。翻来覆去又转回去了,还是一开始那个疑点,二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点,快着点。”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惊醒水青璃,提醒她逃跑的时间不多了,转身准备走时眼风大概扫了一眼院子,身子板直直立在了门口,等等,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这个答案是满院的青色回答她的,属于她的颜色。 不知何时,她已迈了两步,脚尖顶住一个硬物,把飞向院中的神智拉回来,眼睛向下扫。哦,原是横在道儿中间的一条手臂。 优雅地抬高腿,脚掌在他手臂上方停顿,左右扭动脚腕,后腿突地支撑不住危险性的晃了晃身子,悬在半空的脚勾人心弦的在那人手臂上方一寸之地险险停住。 水青璃挑挑眉,扭扭腰身,重新夸张的抬高腿一步跨过去,轻轻地放下脚后跟,做完这一件神圣的事情,扭头看了看脚后跟的位置,是紧贴那人衣袖的。 小小的唏嘘一口,幸好没有把人给踩醒了。 院子里四面八方叫嚷声越来越大了,说明那些人离门口也越来越近。黑心汪早跑的没影了,这院子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趣,什么都不干就走是不可能的了。她瞅准左手边一道零零散散被青色小花铺满的楼梯,登登登的往上爬。 这像是被有心人特意布置好的路径,特色楼梯延伸到二楼转角,走廊上铺着青色地毯,地毯在壁上夜明珠的照耀下粼粼闪光。 身不由己的,水青璃沿着铺着地毯的路一直往前,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四章 公主的手笔 屋内静悄悄的,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而这屋里的装扮,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地方……这地方…… 像极了紫晶宫的布置。 踏上门口的台阶,脚下有什么异样的触感,很光滑。 眼睛向下一扫,踩在地面上的脚再不敢使力,轻飘飘硌在上面。 地面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完全透明,透明地底下蓄着水,一层鹅卵石铺在最底层,多彩的鹅卵石中间还混着几颗夜明珠,有不知名的小鱼自水中游过,斑驳了光影,美轮美奂。 如此梦幻的地面,她怎有心踏足。 而这里地上面的陈设更是美的令人惊叹。 淡青色盈盈闪光的壁面上挂满青青水草,顶上吊着缓缓旋转的七色水晶珊瑚灯,整个房顶都用透明吊线挂着高高低低的银色水晶球。房间四角各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光芒微弱,如此一来不至于抢了正中间珊瑚灯的风头,还可以在它该在的地方撑起珊瑚灯照不到的角落,相互辅助达到最理想的灯光效果。 再看扇贝形的大床,珊瑚状的座椅,珍珠镶面的衣柜,一切的一切布置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可它的确真实的摆在面前,不是在紫晶宫而是在很少见这些东西的岸上。 可以说,设计者有一颗强大到能探测南海深处景致的内心,还可以说,是紫晶宫的人把看到了的景致搬到了岸上,这个从宫里溜出来的人会是谁呢? 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公主来过这里。 “哎哟!这小青呐,在我这醉凤楼也呆了两个把月了,今晚终于想通了,妈妈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你去看看她准备好上台没有,我去瞅瞅灵芝。” 门外类似一中年妇人捻着嗓子变调调说话的声音传入水青璃耳中。 ‘扣扣扣’“灵芝,灵芝,开开门呐,哭肿了眼睛妈妈心疼。” 那人在敲门,敲的就是隔壁的房间门,与此同时,轻微的脚步声已至跟前。 “咦!青姐姐怎么连门都没关?” 紧接着墙壁往里面像个螃蟹一般挪动的水青璃心神一凛,墨曜石般的眼眸滴溜溜转了转,今晚好像有一个名字被人提过好多次了! 浏览一遍屋内,奢华无限是有的,还有一点就是它整个呈现的主色调是青色。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比之更为纯粹的淡青,唇形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两个字‘小青’,是很有趣的名字啊!和自己的都撞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闪身躲进绣着美人图的屏风背后时,门外的人进来了,并反手把门带上。 “青姐姐,青姐姐。”她一边喊着,一边在房中四处走动,“妈妈让我来问问准备好没,台下都布置好了。” “青姐姐,青姐姐?” 那丫头在房中一遍遍高声呼喊,水青璃躲在屏风后直想骂娘,就这么屁点大的屋子,一眼就可看尽,人不在就是不在,喊也出不来,难不成还能躲得地底下去。最该紧张的是,那丫头好像朝着屏风走过来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五章 惊险 “青姐姐,你在那边吗?” 忍住,忍住,她没有看见你! 水青璃自我催眠,上牙咬住下唇,动了动酸软的脚尖,又把遮挡身形的屏风骂了一万遍。谁他妈摆的屏风,要么离墙远一点要么两者之间压根不要留缝,让她跻身进来了才发现这个旮旯根本放不下整个脚掌,这么垫脚站了半天,小腿很酸的。 哎呦!不光酸,怎么还有点疼!只觉左腿肌肉一阵紧缩,登时使不上力了,她以左胳膊肘抵住墙,勉强撑住了身子。如此一来,身体大多的力量都承受在右脚尖上,酸痛可想而知。 “青姐姐,您在屏风后干什么呢,妈妈让我问您准备好没有。” 丫头也不知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越发坚定的朝那边加快了脚步。 水青璃心跳慢了一拍,完了,被看见了。转眼瞅到晃来晃去打在屏风上的各色光,眼睛一瞪,脸色变了几变,好你个破烂灯,敢出卖我。这下该如何是好?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视线很模糊,那个丫头的身影却是越发的清晰,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掌心微热。 如果……如果过来……就…… 近了…… 水青璃做好扑出去的准备,演练的场景在脑海中已经成型,丫头拉开屏风,她把她扑倒,然后——跑。 时间过得很慢,那丫头好像专门在消磨水青璃的耐心,离的越近她走的越慢。 在离屏风两步半之距,她突然停下了,水青璃看着近在眼前的暗影,心跳跟着停下了。 丫头左右看看屏风,屏风还是屏风,美人图还是只有一个美人,试探的唤了声,“青姐姐?” 水青璃屏住呼吸。 再三确定无人后,丫头泄气般挠挠头,自言自语的转身,“可能真的不在吧。” 水青璃憋的涨红了脸,就等这机会呼出一口气。不想那丫头也是个耳力好的,立马欣喜转头,“青姐姐,原来你在啊!” 两步半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丫头五指探向屏风,水青璃再次做好准备。 “青姐姐,你在这……” ‘扣扣’敲门声顿起,打断了丫头的话,阻止了她的动作,顺带解了水青璃的燃眉之急,丫头转身步向门口,道:“谁啊?” “福儿,是我。”门口人的声音低低的,好似压抑着什么痛苦,“妈妈叫我去拿青姐姐跳舞的衣裙,我实在……实在……” 叫福儿的丫头开门出去了,就站在门口,关心道:“看你的样子,啧啧啧,先去茅房吧,青姐姐的衣裙我去帮你拿。”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福儿把房间门关上,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也走远了。 直至所有声音完全消失,提心吊胆的水青璃才敢大松一口气,一掌推倒碍眼的屏风,放下早已酸软的脚心,却忘了左腿根本使不上力,身体失去平衡的向后一靠,腰椎不知顶到了什么硬物,磕到了骨头根上,‘嘶’一声,她单腿跳着保持平衡,身子往前倾了倾,探手去摸腰后。 奇怪的,后背空荡荡,五指在本应该是墙的地方抓了两把空气。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六章 暗室 水青璃只当是离的远了些,没有深究此事,手腕灵活的继续向上探。 水晶珊瑚灯打在壁上的七色光影呈现一个诡异的形态,一个头部比列异常之大的怪物下半个身子和一块方形突出来的异物重叠在一起,怪物背部高高耸起,背上正缓慢爬着一只五条腿的小怪物,小怪物走走停停,被当成舞台的大怪物看得出来很不舒坦,强劲的后肢一上一下有节奏的露出来一截再继续和方形异物重叠,貌似大怪物在跳跃。 突地,大怪物身子不稳当的晃了两下,小怪物被它从背上不小心晃下来掉到了方形异物上,五条腿牢牢攀附在上面一动不动。 小怪物挺尸了半响,又顽强的竖起五条小腿,在方形异物上转了一圈,好似转的有些晕,一边的三条腿矮了一截。不想惊险突生,方形异物承受不了小怪物的重量般整个垮下去了,却翻上来一块更大的方形物体,大怪物被挡在了后面。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屏风后传来。 水青璃的屁股那个痛啊,倒抽着凉气摸不着头脑的四下看看,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她刚刚有些站不稳,只不过顺手扶了一下因着屏风倒下而竖起来的木架子腿,然后一个脱力木架子被按下去了,屏风这么着给反弹起来了。她一个趔趄,习惯性的向后靠去,然而,墙呢? 背后空空如也啊! 屁股上那一股子痛意过去后,她认清了一个现实。这房中有什么暗门之类的被她误打误撞捣鼓开了。 不过——这暗门之后的明室,真是今晚第二重惊喜啊! * 在廊间捧着一叠崭新衣裙正往过走的福儿只闻一声尖叫,顿住步子辨了辨声音的方向。 还没辨清个所以然,又是一声‘噗通’,有什么重物落水了。 当然,她无法辨清‘重物’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落得水。只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表现出此刻最应该表现的恍然大悟后的震惊,二楼只有一个房间有暗室,内置浴池,正是青姐姐的房间。 她抱好衣裙,加快了脚步,责备的话中满是担忧,“青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是掉进去了吗?” 这个夜,一点都不安静,后院蛐蛐不知疲劳的鸣叫,前院女子娇声欢笑打闹,汉子粗声喝酒划拳。 一个身影优雅的从房梁上倒挂而下,兰花指拈着根竹签粗鲁的剔着一口大白牙,视线追随着福儿远去的背影‘噗’一声吐出口中异物,面色莫名。 头底下有什么‘唔咙唔咙’自喉间发出的不满声。 竹青定睛一看,廊上多出个摇尾巴的纯黑色大型物体,可不就是二黑吗!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无奈又头痛的扔掉竹签,一脸讪笑的从房梁上翻身而下,躬身作揖,低声道:“狗爷早。”转眸一瞧黑的透透地天色,改口道:“狗爷晚……”最后一个字在舌尖转了转,似觉不合适又加一字,“好。” 狗爷傲娇的一甩头,不理他的示好。 竹青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咬牙切齿,忽觉侧脸有什么嗖嗖飞过,割得脸面生疼。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七章 谁比谁厚道 他心生警惕,先往边上挪两步,离开危险区域,这才敢和房梁上挂着的另一个人的几欲喷火的眼睛对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一个姿态轻松,一个目眦欲裂,外加额上青筋直跳,也有可能是因为倒挂的角度头部充血严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了,僵持的两人谁也没开口,墨曜面部颜色红中透着紫,硬咬紧唇一字不发,也不知道生气个啥劲。 竹青看他的样子,心底发笑,故意刺激他一般,背靠着栏杆换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二黑傲娇够了,没人理它也无聊得紧,狗眼瞧见房梁上倒挂着的人影,心生好奇,‘吧哒吧哒’过来,卧在墨曜脑门正下方不动了,歪着头打量他。 墨曜悬挂在梁上的腿不经意的一抖,视线平视正前方,故意忽略眼下的黑影。汗自额角流下,从二黑眼前滑过,二黑狗眼沿着汗珠滚落的方向也看向地面。有了一滴汗就有第二滴,不是每滴都会落到地上。 有几滴连着滴在二黑低下的狗头上,它一咕噜爬起身,抖抖毛,冲着墨曜龇开了嘴。 墨曜咽口唾沫,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颤,终是开口,“它怎么来了。” 竹青抿抿唇,这是在和——二黑生气?不过看他此时的样子,突地有些于心不忍,手掌抵住狗头将它转个弯面向自己,握住它长长的嘴筒子,单手给它指了小院的一个方向,“去,呆在那里,乖乖的。”说完,顺了顺狗毛,拍拍它屁股,二黑‘吧哒吧哒’走了。 竹青重新靠在栏杆上,双手环胸,轻松道:“估计来找我的吧!” 墨曜不死心的盯着二黑消失的方向一直看,竹青“嗤”一声轻笑,一字一顿道,“放心吧,走远了。”他反身双臂撑在栏杆上,看着不知名的远处,“去替你我看着那个女人去了。” 墨曜从房梁上翻身跃下,落地的瞬间脚步竟有些颤,他扶墙站好,平复了一下心情,换开话题,“那个女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竹青双手拍拍栏杆,没有回头,“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数呢,萧相今晚可是在的。” 墨曜倏地抬头看向竹青悠闲散漫的背影,“通知主子了吗?” 竹青似想到了什么,反身过来重新靠住栏杆,单手拈着下巴,“在你和那个女人打交道的时候通知了,不过——”他拉长语调,看着墨曜投过来的疑惑目光,深吸一口气才道:“通知是通知了,我只告诉他情况有变,没告诉他变得是啥,你说他会不会没当回事?” “你没去当面和主子说?”墨曜激动地紧跟着开口。 竹青淡定的吐出一个字,“没。” 墨曜呵呵两声,想到竹青的难处就不想说啥了,今晚是这醉凤楼小青的开苞夜,为了给自己挣个好价钱,新推出水下舞蹈,吸引了不少来宾,老鸨也是个会挣钱的,一个人一百两进场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八章 水煮鱼 他俩穷,走的正儿八经的后门,直接翻墙进去是多么明智的决定,然而当时并没有,傻了吧唧的敲了敲门,敲出来一个人问他们俩总共要的四百两,两人不厚道的把那个更不厚道的揍晕了进来了。他青哥好歹也是跟着主子混的正人君子,心里愧疚,不想再来一遍也正常,换他再走一遍后门的时候也不舒坦。 正给竹青做心里善后,腰窝被一旁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 “你确定那个女人是今晚那个小什么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竹青想到了刚刚正拿着衣服往过走的丫头。 墨曜比竹青晚来一步,倒是没看见丫头手里有东西,沉吟片刻,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道,“在那个房间的应该是她,我去看看……”步子顿住,想到二黑还在楼下,话锋一转,“我去看看主子来了没。” 竹青洒脱的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去找我家二黑。”目中望着墨曜的光却不是那么洒脱,他原本是想去看……那个女人的吧。 心底一生哀叹,墨曜,你怕狗,为何不明说呢?都把你逼到那种程度了,你依旧咬紧牙关,看着真是……不忍心啊!这么多年,一声兄弟难道还不值得你相信吗?你心底那么多不开心的事究竟要藏到何时? * 烟雾缭绕的暗室中,白茫茫一片,已经不‘暗’了,仙境般美,或轻或重的雾气下,隐隐约约有不染纤尘的仙子,一头黑亮的秀发飘散在水中,如一朵绽开的墨莲,层层叠叠,明暗莫测。隐在水下的容颜似蒙了一层轻纱,轮廓清晰的五官拼在一起却是那样的清丽脱俗,芳华绝艳,浓而密的长睫直直打下,睫毛尾梢点点青色,遮也遮不住的妖气。 此刻完全没在水里的人是轻松的、惬意的、舒缓的。 青鳞鳞的半透明尾鳍优雅的在水中打个转儿,水青璃探出头,游到边上。 双臂一展,恣意的横搭在还是那种透明地面的边缘,青色尾巴在水里扑腾,一脸满足的笑意,有多久没有感受被水包围的滋味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水有点不正常,刚刚才到腰间的水位线不知何时已到了胸口,水下不断泛起一片片的白雾,如烟般诡异的向她卷来,一股子奇异的香气飘散在四处,头昏脑胀的同时她也感觉浑身上下有针扎一般的痛感,细细密密,痛中带着痒。 水青璃浑身一个激灵,忽觉水下肌肤颜色有异,扬起还沾着水的手臂,臂上已泛起不正常的红色,她陡然瞪大了双瞳,这水……这水的温度,不是她适应的温度。 再待下去,会成一条水煮鱼! 她的体温较之正常人的低,同样的,可适应的温度也很低,人类用来沐浴的水温对她来说是致命的。 尾巴已经开始痉挛,和她发出抗议,甩甩有些胀的头,撑住池子,一使力跃出水面。 肌肤上的痛感还在,经那空气中似烟似雾的东西一扫,轻缓了许多。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九章 绣花鞋 有什么柔软的料子自肩头滑落,冰冰凉凉,很舒适。那料子落在眼前,青盈盈的,上面绣了不少亮片,看样子好像是一件青色的衣物,颜色蛮符合她的口味的。 探手抓住衣物的一角,那缎子和肌肤立马紧密贴合,凉滑的触感,丝丝缕缕由掌心转自心头,抚慰了内心深处的燥热。 浑身都是烫的,由温水炙烤过的肌肤红肿一片,止不住的疼痛。 手指由最初的麻木渐渐有了触觉,她好似抓到一个半湿的硬物,硬物在青色衣物的掩盖下轻轻的抖动。 正待细想,那硬物竟脱离了掌心,衣角好似和硬物缠在了一起,连带着指尖被衣角上烫的串珠一扯。 ‘滴滴答答’牵扯珠子的丝线经不住拉扯而断裂,落一地散珠,青色的碎珠似有了生命般在透明地面上畅快的飞跃,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衬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水青璃吞口唾沫,压住即将破胸膛而出的心跳,眸中平静无波,上面多了一层朦胧的、看不分明的东西,如那空气中时时萦绕的雾气般,轻轻盈盈,或深或浅。一潭池水,最深处的暗涌,谁又能看的清。 全透明的地面,真亮啊,亮的晃眼,亮的直能反射人心。她的心因踩在上面那一双穿着绣牡丹花单鞋的脚而改变。 真是刺眼啊,刺眼的很! 会是谁呢? 抬头的瞬间,眸中风云翻卷,薄雾飘飞而散,露出宛若明镜般晶亮的眸瞳,清晰的倒映着一张布满惊惧的稚嫩脸庞。 名唤福儿的丫头张着唇,瞳孔因过度惊吓而涣散,她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言语,忘记了时间,如泥塑木雕的人,痴痴的盯着一个方向。 水青璃顺着她看的方向,扭过头去,入目的是自己还沾着水,湿哒哒的尾。 半人半鱼的样子,看在别人眼中都是异类吧。 长睫垂下,轻如蝶翼,却可遮住眼底的神色,嘴角勾出一抹看不分明的笑意,似嘲、似讽,还有浅浅的悲哀。 “你……你……” 福儿经过一定时间的缓冲后,终于能说话了,却只能断续的说出一两个字,她脚步发颤的往后退却。 竟是,这样的害怕吗? 水青璃嘴唇微张,面色平静的抬头,静静看着她步伐不稳的往后退,只觉那双蹬着绣鞋的脚,真美!看的她都羡慕了。 眼前的人从惊吓中逐渐恢复意识,拔下头上的珠钗一个个发力往她这边砸。准心不算很稳, 水青璃不躲不闪,也好似一块木头般,再差的准头也总有漏网之鱼,珠钗锋利的边缘刺破她细嫩的肌肤,血登时往外冒。 红艳艳的颜色刺激到了惊魂未定的福儿,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双腿无助的乱蹬,踢掉了一只鞋尤自不知。 “妖……妖怪,你……你……” 她颤抖着手继续探向散乱的发鬓,一摸之下没摸到,她瞪大眼,两只手肆意的在发顶揉搓,口中神神叨叨念着,“不会的,不会的。”像一个疯子般,任意撕扯自己的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章 对不起 意识到没有防身的东西了,她四处焦躁的看着,突的,视线一凝,目光如钉子般牢牢盯在水青璃身上。 空气中的烟雾颤抖加剧,一片片从中间这块战场闪避,可令人意乱情迷的香味似乎又重了。 和福儿的视线正面碰撞,水青璃眸光微闪,倒不是因为害怕。她觉得福儿变得有些不同了,目中不复恐惧,而是一种狰狞,如同受伤的猛兽,孤注一掷的准备最后一搏。 睫毛有些痒,一眨眼,视线已红惺惺一片,恍惚间才感觉额上很痛,伸手抹一把额上的血,未干的水珠混着新鲜的血液蹭了满手。水青璃也奇怪,额上的伤口竟没有愈合,刚擦干净,伤口又源源不断的往出涌血,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只能不停的擦拭。手背、手心,翻来覆去的用,满脸的斑斑血渍就是这么给擦出来的,弄得她更像一个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 福儿目光呆滞一瞬,浑身一个颤栗,秀眉微蹙,那种狰狞之色在她眸中散去,眼瞳越来越清明。 “啊——”她回神后厉声尖叫,往后一点点挪动。 水青璃吸吸鼻子,吸了一股子熏人的香气,晕乎的脑子被福儿的尖叫吼醒,穿透耳膜的叫声。 又变回来了吗? 不再犹豫,一伸手抓住福儿的脚裸,尾巴用力,身体缓慢向水中下沉。 福儿全身在颤抖,又好似恢复了方才发疯的状态,如困兽般一下下死命抽打水青璃的手臂,心中的恐惧代替了一切,她看不见一切,也感觉不到疼痛,好多掌都是打在她自己腿上的也全然不知。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咕噜噜。” 她的尖叫淹没在水中。 在水下不能呼吸的她踢打、挣扎,一连灌了好几口水,水青璃也在水下,忍受着不比她少的煎熬,水温比方才的高了,每一寸皮肤都是灼烧般的剧痛,但她的安静和福儿的疯狂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切,很快会结束的。 感受到福儿的挣扎越发激烈,水青璃发力,更加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对她的拳打脚踢全然接受。 注视着福儿在水中逐渐扭曲的面庞,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难受的要命,闷闷的疼痛,不想看索性不看,她闭眼,自然看不见,一粒洁白圆润的小珠子自眼角落下,埋进水中一层层泛起的白雾中。 福儿瞳孔扩散,在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刻,忘记了窒息的痛楚,只看见那一颗由眼泪凝结而成的白珠,闪烁着魅人的光,照亮了一段通向他处的路,那里开着红艳艳的花,她过世的娘在对岸向她招手,“福儿,福儿……” 唇微张,似是想要说话,可塞满口腔的水挡住了声音,只能做出一个字的形状。 “娘——” 水青璃听到有人在喊,声音熟悉,好似近在眼前,又好似远在彼岸,身上的力道一瞬间消失了,不由自主的松开了一直按住福儿肩膀的手。 ‘对不起’知晓这三个字说了没用,但她觉得应该说。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一章 答案 她本不想这样做的,但三姐曾经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由不得她不做。 “不管任何人,因何事,知道了或者看见了你的真身,那么,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把他拉进水中。” 曾记得,三姐说这句话时,是狠厉的,坚决的,果断的,记忆中,那样一个温柔的女子鲜少露出连她都为之胆寒的神色,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的她不解的问过,“为什么?”鱼人不得以本身特殊的能力去无故伤害人类,这是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教条,虽说她不太懂这个‘特殊的能力’指什么,但她懂后半句的字面意思。 没想到三姐只一笑,没有告诉她答案,“以后你会知道的。” 殊不知,这个以后,等的可真久,一眨眼过去好几十年的光阴。当她不在脆弱,不在稚嫩,心理上有能力接受这样残忍的答案时,这个答案准时出现了,是切身体会后才得知的。 在人类的世界中,他们自私的不容许任何与他们有异的其他生命体存在。或可说不是自私,而是一种由害怕引起的反抗、灭绝一切的态度。 她们鱼人变成人的样子为人所接受,一旦恢复了本来面目就会遭受屠戮。 好比如福儿,看的出来年纪不大,但被刺激的精神失常后潜意识里还是有一个执念——就是杀了她,杀了面前这一条有尾巴的异类。 以福儿那样魔怔到不顾一切的状态,她为了保全自身,能做的就是把她带到自己擅长的水域。她真的没有犹豫的做了,当初那个‘为什么’的答案就是——‘没有为什么。’ 生命的价值无可估量,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她也是。当自己和别人的命只能二选一时,她做不到眼睁睁等待死亡的到来。 睁开眼,眼底布满沉沉的忧伤,满是醉人的淡青色琉璃光影使得池底霎时明亮了不少。 眼前是一张无比稚嫩、无比平静的脸,就如睡熟了的瓷娃娃一般,碰一下就能碎了,让人心生怜爱。瓷娃娃的嘴角上扬,勾出浅浅的弧度。 她的手指缓缓覆上沉睡了的人儿嘴角陷下去的小坑,辗转摸索。这样一个精致的娃娃,在幸福中长眠。任谁也不会想到她方才恐惧到发疯满脸狰狞的神色吧! 就这样保持最完美的样子安心的走向通往异世界的彼岸,多好! 福儿,这也是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水青璃双臂从福儿腋下伸过,环住她的腰身,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往上游动。 出水时的水青璃还是同以往一般,墨色长发紧紧贴在颊两侧,长睫上挂着水珠,玉做的人儿般精致,却又透着一种玉身上没有的娇艳。可她怀中的人儿,头颅无力的偏向一边,脸上透着一种安详的死气,周身好似围了一圈青色的光晕,点点青芒自眉心飘飞而出,和浓浓的雾气融为一体。 水青璃视线随着那飞升上空的东西向上看,盯了片刻,直至福儿眉心不往出散了,她垂下眼,呼出长长一口气,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随它吧。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抹胸 摆尾游到边上,将福儿依然温热的躯体平放在透明地面上,细细端详那张平静的脸。 和水下的感觉不一样,柔柔的夜明珠光辉打在她脸上,颊侧有两朵红晕,嘴角的笑意彰显那人去时心中是多么的欢喜。从她的面上看不出一点窒息的痛楚。 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水青璃双臂一撑坐到边上,待身上的水份全部干透,尾巴渐渐变成一双白皙光洁的玉腿。她抚摸着腿上无暇的肌肤,眸中喜而不得的苦涩一闪而过,她多希望,多希望这双腿是真的啊!从福儿眼中看到惊吓的那一刻,她就有些自卑,如果自己是人该有多好,就不会遭受福儿以外的任何人怪异或者任何奇异的目光了,那样被人看着,很难受。 手上、臂上的肌肤被热水烫的红肿不堪,和那双玉腿的肤色一对比,强烈的反差使得水青璃不由蹙起了眉。 这腿——好假! 摇摇头,不想再去看,探手捞过一边的衣裙,抖擞开,翻过来背过去好好研究了一番。 这衣服怎么这么不对劲? 手里拎着的两根带子,细的不能再细,还是半透明的材质。还有那两根细带子底下连着巴掌宽的一条粗带子,粗带子也是半透明纱衣,正中央绣着不知名的花,很大一朵。绣娘绣工不错,花瓣大体上是红的,从里到外颜色渐变,由闭合到舒展,花心处以粉色亮片做点缀,栩栩如生,可她就是眼拙的看不出来到底是个啥花,可惜了这么好的绣工。 粗带子两头边缘各自缝制了一块青色的绸缎,还好这个不是半透明的,绸缎上连接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小绳子,末梢的一对小绳子较之其余的都长出来一截,拽住一边轻轻一扯,还能拉动,另一边立马短了一截。 细看之下,活动的绳子原是一条流苏带,为了做造型,将流苏修剪成波浪一起一伏的形状,每根底下都挂着一颗假珍珠。 看到这里,水青璃手臂往前一伸,满目鄙夷之色,这假珍珠仿造的真是够可以的,不管是从色泽还是形状,都可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要不是她是珍珠的鼻祖,还真……诶?手臂一沉,本来已经够小的衣服掉下去一块,水青璃瞪大眼,现在手里只拎着那两条细带子外加一条宽带子了,这么看还真像……抹胸。 ‘滴滴答答’有青色小串珠不断从抹胸上往下掉,原是那流苏上方绣着一排青色小珠子,小珠子的线头在刚刚早就开了,不知怎的和裙子挂在了一起,现下裙子掉下去了,串珠又开始不知收敛的往下蹦哒。 水青璃索性一把扯下了整条串珠,重新抖抖手中只可挡住胸部的抹胸。嘴角不由染上一丝苦笑,屋子的装饰和公主脱不了干系,现在一看这只有在南海才能穿的出去溜达的衣物出现在了向来穿衣风格保守的岸上…… 公主啊公主,可算是找到你的一点讯息了!可把这衣服整成这样,让她怎么穿出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争吵 扫一圈除了她和福儿以外没有其她人的地方,视线在福儿身上多停留几许,要不,将就着穿她的衣服? 水青璃眼珠子转了一圈,愁色染上面颊,想想还是算了吧,即便福儿永远不会开口说拒绝,但也要尊重一下人家的身体。还有就是,自己来时的那身衣物,额……好像不知道被她随手扔到了哪里。 水青璃左想右想,注意力最终还是回到手中的衣物上,就这样吧,穿了总比不穿强,再说这也是给那个什么小青送来的,小青既然能穿得,她有什么穿不得的。 手臂穿过那两条细的好似轻轻一拽就可断开的带子,将不知名的大红花放在胸前摆正,衣物的料子极好,和皮肤的贴合度很高。但是问题来了,按这么着穿法,那一群小绳子到了背后,她怎么系的住。果然,试了半响,她放弃了。 重新把衣服脱下来,她换了个穿法,前后反过来,这样绳子到了正面好系多了。把那些碎碎的小绳子一个个对称绑成蝴蝶结,她按一按胸前鼓出来的两坨肉,好像嘞的有点紧,不大不小的胸被挤出了一条黑黝黝的缝隙。 水青璃低头瞧着正中央的沟壑,越看面色越古怪。以前的她没这么穿过,也没穿过这么紧的,更没注意过自己胸前还能挤出来缝。要不再松开点?可……抹胸两头的青色不透明绸缎刚好可以遮住胸前的两点红梅,如若再松点不就露出来了? 眼角余光瞥见平躺的福儿,她的胸部平平,目中闪过又是羡慕又是骄傲的复杂神色。羡慕人家至少不会在穿衣这方面为难,骄傲自家的比她的大。 不管了,还是先穿好出去为妙,这屋子的主人‘小青’自她进来起就没见过面,指不定人家什么时候回来。 ‘咚’‘刷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传来巨响,水青璃手一抖,险些将刚拎起来的裙子掉下去。 “你出去,你走。” 隔壁房间一穿着白色单衣,未施粉黛,发上没有一根珠钗的女子单手叉腰,隔着刚刚推翻在地的桌子,手指着门口站的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气咻咻的说着话,鼓囊囊的胸脯一起一伏。 她眼睛肿肿的,一副刚在被窝里哭过爬起来的样子。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属于风尘女子那一份天生娇艳的美丽。 脸上的粉施的太过厚重的妇人双双手高举过头顶,一脸的难色,“灵芝,你听妈妈说……” “我不要听,不要听,你去找小青,去去去。”灵芝疯狂的捂住双耳,打断妇人的话。 妇人还待说什么,不想灵芝绕过摔了一地的盘子点心碎屑,推搡着把妇人弄出了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妇人在门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浑身颤抖,脸上的粉一层层往下掉。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唉呀妈呀,反了反了,都反了。”转身欲走,想到什么又退回来,步摇的流苏一晃一晃,怒指着门道:“以为你被城主家小儿子包养就了不起?”拍拍耷拉下去的胸脯,“妈妈我告诉你,城主家小儿子今儿个在来看我们家小青的路上被一个乞丐刺伤了。”喘口气,“哦,对,我想起来了。”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就在那儿,在醉风楼底下被刺伤的。” 她一脸得意的笑着,语速放慢了不少,“我看啊,以城主老娘疼孙子的性子,他李宗显怕是一个月出不了府门,到时候我看你丫的怎么着。”朝天拍拍手,“来人呐,给我上锁,没我的允许不许给她送吃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四章 跨年奖 似是炫耀般故意拔高了声音,“我去看看我们家小青收拾好了没,你就在房里呆着吧。” 胡乱提溜上裙子,腰带还为系好的水青璃正趴在墙边听壁脚,听老鸨如此说,猛一回神,看小青,不就是要到她这间屋子?完了完了,得快些离开这里才是。 将过长的腰带胡乱在腰上捆了几圈,随意打个结,一把兜住镶满亮片的长长裙摆,拔腿就往出冲。在浴房和正房的相接处有一较高的台阶,抬腿时脚下踩住薄软的裙摆漫纱,一脱力,狠狠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呲啦’不用看也知道是裙摆下面的一层轻纱撕裂了。 水青璃双手握拳捶打地面,心里那个骂呀!这裙子样式不错,前短后长,是标准的燕尾裙,肚脐以下以一根金色铃铛腰链缠绕,数层纱质叠加的裙摆只及膝盖,下方辅以青色卷边镶金珠大波浪薄纱收尾,前方清新优雅,屁股后面的那一坨燕尾就是大累赘,镶满亮片的薄纱长长地拖在后面,足有一人高,不愿她兜不住,绊倒了也不奇怪,如此撕裂了正方便行动。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近了,水青璃忍住下巴上的疼痛,强撑起前半个身子,一抬头正对上一面光亮的琉璃镜,险些吓得又给跌下去,妈妈呀,镜子里那脸庞肿的又红又大的人不会是——她吧! 事实证明,就是她。 水青璃眨眨眼,再眨眨眼,镜子里那一张脸该是啥样还是啥样。双手捧住脸庞,上下摸摸,好像真的大了一圈,‘嘶’脸部皮肤疼的她倒抽口凉气,根本不敢使力摸,碰一下都是针扎般的疼痛。怕是在热水里泡久了的缘故。 三两下爬起来,将碍事的裙摆随手往起一扬,软纱轻飞,青芒闪烁间那娇美的人儿已经坐在了梳妆镜前。漫纱拂过光洁的美背,浅浅的腰窝勾勒出那具身体最诱人的弧度。 一束属于自然的光线藏在被非自然光线照的硕亮的房屋中,任谁也不会发现屋顶上有一双黑的透亮眼睛好似被夺了魂魄般怔愣的盯在那美背上。月光游曳他在隐在暗处看不分明的面颊上,继续向下和屋中夜明珠的光线融为一体。 水青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脸上,为了看的清楚些,一张红肿的脸就差贴到镜面上了。脸上一块一块的有几片小泡泡,轻轻触碰一下都很疼,泡泡的四周就是那些红红的皮肤,整张脸细看极为渗人。额上好像严重些,三个大泡泡占据了整个额头,其中一个泡泡蔫蔫的,上面撑起来的皮有褶皱的痕迹,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还在不断往出溢透明的液体。 她想起来了,这道口子是福儿的珠钗划伤的。但应该早就复原了吧,为何现在还有。她自己本身对伤口的复原能力她是知道的,不管多大的口子,不出几秒就可完好如初。可这额上的口子…… 指腹缓缓覆压在泡泡边缘,还不待多用力,已是疼的她肩膀一颤。然,因这个动作,半截手臂出现在镜子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手臂的颜色只是微微泛红,比刚出水时的颜色淡了几分,原先在街上被人踢打出来的伤口早就没了,更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复又看向惨不忍睹的脸,眸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扣扣扣’敲门声顿起。 “小青,小青,你准备好了没?” 水青璃听出来了,是那个妇人的声音,刚和灵芝吵了架嘴上说的来找小青的那位。 这么快就来了? 她眼睛四处扫着,房中已经没有可躲避的地方了。屏风的摆放位置早已经变了,如今斜对着墙,起不到遮挡身形的作用,现下重新搬动势必会发出声响。而浴房属于暗室,方才误打误撞的给打开了,完整的墙上豁然亮出一道类似门的四方形口子,然而就是看不见门在哪里,她要是会关门,躲在浴房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小青,妈妈进来了啊!”老鸨久听不到回应,心里也急。 如何是好? 水青璃情急下猛然看见镜子中的脸,这样子的脸横竖不能见人,先蒙住再说,说不定能蒙混过去。说干就干,手头也没有合适的东西,轻呼口气,扯过累赘的燕尾裙摆,将那藕断丝连还挂上面的一块纱拽下。 门板‘吱呀’一声,已由外面推开。 水青璃凝神,加快了手下速度,轻纱覆面,挡住了渗人的大红脸,纱上面的亮片好巧不巧的可以勾住头发。弄好这一切,她端正坐在梳妆镜前的圆兀上,两手交叠平放于膝盖,身板挺直,压下心底的颤抖。 “怎么也不吭个声?” 老鸨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们家‘小青’安静的坐着,和个木雕般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小帕子一抖,香风萦绕,扭着腰反手关上门,会心一笑,“小青呐,也不用紧张,姐姐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到了水青璃身前,两手搭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中的人,“衣服还合身不,都是叫人照着样子做的,那叫什么紫……紫……” 水青璃抬眸,心里咯噔一下,就差没从兀子上跳起来,随口答道,“紫嫣。”这是公主的闺名,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来过这里和自己猜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老鸨也没注意她们家‘小青’声音的不同,接上她的话:“对对,就那个紫嫣,设计的款式还真是新鲜。” 水青璃唇角平平一扯,很想‘呵呵’干笑两声,新鲜吗?在南海一点都不新鲜,是你们岸上的人类太土了。 老鸨好像没说完,摇晃着满头金光闪闪的珠钗,一抖手帕接着道:“还有她那个什么宣传手段,今晚啊,真的吸引了不少人。” 手帕上熏人的香味直冲鼻端,水青璃鼻子有些痒,这味道比方才浴房那里的难闻多了。张嘴,一个喷嚏出来,气流吹的脸上的轻纱向前一冲。她担忧的瞪大眼,盯着轻纱重新覆于脸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幸好,幸好没掉下来。 “哎呦,小青,我的心肝儿啊,这是怎么了?”老鸨又一抖手帕,厚实的掌心抚了抚水青璃的肩膀。 水青璃很想答一句,被您的帕子熏得,能不抖了吗?味道一过来,鼻子就又开始犯痒痒,平放于膝盖的手紧了紧,“咳咳”故意清清嗓子,她怕忍不住又要打喷嚏,把这本来就不牢固的面纱给吹下来可咋办。说话声音变了个调调,“我没事。” 老鸨不抖帕子了,面色微凝,“哎呦,怎么能没事,这嗓子怎么回事?” 水青璃眼睫下垂,索性哑着嗓子道:“休息一会儿就好。”有心想要这个麻烦的老女人早些离开,她就可以早些撤。 “唉。”老鸨叹口气,“我看也差不多了,先别休息了,让客人等太久总不是太好,下面已经都准备好了,你先去跳舞吧,跳完了妈妈在安排你休息。”言罢,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牵起水青璃柔若无骨的小手就急匆匆往出走,生怕多耽误一刻‘小青’身体吃不消在台上出了岔子。 老鸨的气力极大,感觉到水青璃的反抗,更紧的握住了那双手,紧的都把她的手捏变了形,嘴上更是不留给她说话的时间,连珠炮一般一直给她交代一会儿上台后的注意事项,说来说去都一个意思,步伐要稳,舞姿要优美,不能紧张。 水青璃完全是被她拽着出去的,那女人的步子也是大,根本不顾及她在后面跌跌撞撞跟不上的步伐。一连被拖着七拐八弯绕了不少道儿,廊上光线越来越暗,她眼睛在面纱后根本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貌似站的地方很高,底下很吵,人很多的样子。 老鸨终于停下了,拍拍水青璃被捏得变了形的手,“妈妈去吩咐乐师,你听着点乐声。”言罢,附身在水青璃耳边,警告道:“别跟我耍花样,出了岔子赔的可是你自己。”换了一脸媚笑的起身,把水青璃鬓角的发轻柔的顺到耳后,“妈妈相信你。”轻吹一口气,她转身扭着肥硕的腰身走了。 人已走多时,她的手滑过耳廓的感觉还在,水青璃浑身一个战栗,那触感,很不好受,就像一条极饿的毒蛇玩弄自己捕获的猎物般,忍受着饥饿,欣赏猎物垂死时无谓的挣扎。她也不知道怎么会把那个风骚的老女人想成毒蛇,总之感觉就像。被捏过的手隐隐作痛,她觉得这个妈妈就是逼着那个‘小青’做她不喜欢做的事,一面把小青放在心尖尖上宠,一面又警告她必须顺着自己的意思来,不然后果自负。眼下她成了她眼中的‘小青’,不可避免的代替‘小青’受了应有的折磨,比如——手。 水青璃将手平举到眼前,奈何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从头上解下挡住视线的面纱,眼前的景清晰了,可光线还是很暗。凑近眼睛细看她的手,哎呦,还真是被折磨的没有手样了,默哀一瞬,开始活动她的手指。 不想周遭的弱弱光线突地一暗,什么也看不到了,四下吵闹的人声登时一静。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斜下方的光却越来越明亮起来。 水青璃不明所以,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平台下方有一个莲花状的台子,那唯一的亮光就是来自莲花状台子花瓣边缘镶嵌的夜明珠。整个台子被围在青色的纱幔中,隔过纱幔的那方好像聚了不少暗影。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逃 ‘铮’,声音好似划破天际,撕裂开的口子里汇聚了潮水奔腾而出,毁天灭地的气势配合着光线变成炽烈的红色,灼烧一般,寂静中的人们从惊骇中回神,欢呼声随着奔腾的潮水流向四面八方。兴致被推向最高处,还未尽兴,琴音陡然一转,倏而低雅悠然,如轻烟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心间,织造一个梦中的幻境,翠树,粉花,青草,茅屋,屋下一只白猫迈着优雅的步伐…… 红光减弱,暧昧的粉从火烤般的炽烈中席卷而出…… 粉光衬着水青璃的面颊清秀了不少,她看着四下无人,发现这正是个跑路的好机会。她不想成为什么小青,从那妇人口中听到公主名字的时候心就乱了,一面想着终于可以快些回南海了,但这次回去再想出来怕是难;一面又不想离开,岸上还有一个地方她没有去——蒲蕖河。 心口霎时一震,又是这么强烈的感觉,这三个字每每想起都会产生一种谈不上来的感觉。 敛住眸底翻飞的思绪,先离开这里再说,她搓了搓掌心,将‘面纱’两角各扯出长长的一缕,绕过后脑勺,牢牢的绑在头上。这个尾纱有点长,自发顶垂下可到腰际。 她观察四周,发现平台左手边是围栏,死路,右手边有台阶,是来时的路,顺着下去是一排的雅间,不能走。她能走的唯有中间,而中间的下方只有一个被灯光照的亮晶晶的莲花台,莲花台和平台之间的垂直距离很小,可以一步跳下去,但她要逃得地方不是那里。 要做的就是在没可能中开辟一种可能,比如…… 目光锁定对面,抓紧裙裾两边,一步一步往后退。 平台到对面回廊的距离约摸两丈远,纱幔自高高的房梁上垂下,如果借助纱幔,她相信她可以晃到对面。借着一闪一闪的光,可以看见对面那方拐角处无人经过的楼梯,楼梯和回廊的连接处,有个死角…… 乐声进行到上半段,忽而紧忽而缓,如流泉,如飞瀑,沉醉在音乐中的人随着浪潮一起一伏,而有些压根听不懂音乐或是早已清醒的少数人就发现了不对,为何那被灯光照耀的台子上没有人,他们是花钱进来来看此间唯一的舞蹈的啊!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在雅间内陪贵客的老鸨怕是最先发现问题的人了,早已急的如坐针毡,心里头把迟迟未出场的‘小青’骂了千万遍,偏生她现在还不能抽身去看看高台上到底怎么回事,也不能临时找人安排灵芝去救救场。想想她就气啊,刚刚火烧了头,失了理智,怎么能和灵芝姑奶奶吵架,后悔也来不及。 她对面,坐着两位爷,一位红衣如火,一位白衣胜雪,她处在冰火两重天的境界,左半个身子热,右半个身子冷,说不出的难受,逼得额上一个劲儿的往下冒冷汗,她只能拿着她的宝贝香帕子擦啊擦,这可是经各种名贵香料连熏了两天才出来的味道,那个心疼呦!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两位爷 冰山爷双臂环胸,老僧入定般靠墙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两条修长的腿交叠搭在梨木桌边缘,雪白色绸裤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腿型,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那双腿肌肉线条匀称、柔韧、有力道。 老鸨看的有些眼红,这位爷的身段想必……哎呦,她眼神躲闪,晕开了妆面的脸上爬上两抹红晕。这么好的身段怕是长得也不差,待细看。她以帕子掩住唇边的娇笑,挑高眉梢大着胆子又看向人家的脸,冷不丁撞上一双宛若寒潭般阴冷的眼瞳,森冷的寒意冻得她打个哆嗦,再没那个胆去偷看。 捏紧了腿上的衣料,汗湿一片,多少年了,难有这样的悸动,仿佛又回到了刚做花魁的日子,她忍不住又抬眸,偷看离得近的那位烈火爷。 这位一看就是比那位好相与的。 他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茶水,身边跟着的小厮一杯接着一杯给他蓄,往往小厮手里的壶还没放下,那位爷就喝完了,大爷似的将杯子往前一伸让那个小厮继续。 她干这行干久了,只要是个女人不管怎么打扮她都能瞧得出来,烈火爷身边的小厮就是一丫头扮的。她也不知道那烈火爷到底知晓还是不知晓,一直盯着手里的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丫头也是个奇怪的,侍奉主子还不好好侍奉,手里的劲儿就差把那壶给捏碎了,瞧她那咬牙切齿的样子,看得出来怒到了极点。 她越看那不规矩的丫头面色越差,几个白眼相继翻过去,那丫头好像发现了她的注视,气咻咻的眼神唰的射向了她,如同闪电般把她击了个外焦里嫩,她吓得浑身一抖,挑着帕子的指尖缓缓放下。 烈火爷身边的丫头都那么脾气大,主子的脾气只有更大。 眼珠子盯着铺了大红色地毯的地面,滴溜溜转了几圈,这两位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们可是今晚的大主顾,进门时问都不问一锭金子直接就甩出来了,把看门的龟奴都给砸晕了。她去看来着,那龟奴脑门上肿了好大一个包。但人家客人金子都扔出来了,她还能说啥,不得好生招待着人家。 把小青拉到台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巴巴的过来了,可那两位爷好像完全没把她当回事,自进门起就那个丫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明艳笑脸。 这下倒好,外间的小青迟迟不上场,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拖着总也不是办法,万一那小蹄子真的不给她跳了可怎办。但要是直说出来走的话也不大好……帕子在指尖转了几圈,心生一计。 老鸨抬头笑眯眯的问了句,“点心可还合口?” 小厮状的丫头看她一眼,‘噔’一声把壶放在桌上,声音那个响。老鸨的心抖了抖,‘姑娘您撒火别撒的我壶上,砸坏了得赔的’,当然,这话不敢说出口。她偷瞄那位红衣主子,貌似烈火爷没生气,按照他先前的速度杯里的早该喝完了才对。 丫头拿起点心咬了半口,品尝完了方道:“太甜了,像参了花生这类的点心做成咸的好吃。”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主仆 老鸨脸上的笑僵了僵,张着烈焰红唇,一脸黑线,但看在金子的份上马上调整了面部表情,赔笑道:“是是是,您说得对,下回我们会注意的。”心里却骂道,你家主子还没尝,你个小丫头争什么劲,不知礼束。 眼睁睁看着那丫头吃了一块又吃一块,心道,‘不好吃你还吃个啥劲,我们这里做点心的师傅是高价聘请来的,城主老娘再疼孙子府里也开不了小灶,想吃得来这儿,一个一两银子呢。’ 眼风扫过那位一直保持将茶杯放在唇边这个动作的烈火爷,他好像对于丫头的越礼行为并没有发表什么明面上的反对意见。 转眸去瞧那丫头,只觉她侧颊肌肤光洁靓丽,小巧的樱唇一张一合,贝齿在粉嫩的唇瓣间忽隐忽现,上扬的嘴角沾着些许花生酥碎末,不觉突兀,反倒在她脸上添了份小女儿家的俏皮,瞧了让人欢喜的紧。 她生平阅女无数,自那丫头身上看不到寻常丫鬟的怯弱;大家小姐的矜持;风尘女子的俗媚,她身上有的是一种脱离尘世的贵气还有扎根于柴米油盐中属于人的——自然。两种极致杂糅在她身上,她完美的融合成了属于她自己独特的气质,不知不觉,老鸨看呆了去,这种罕见的美竟也深深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直到一束带有强烈敌意的目光射向她,老鸨陡然一惊,忽觉自己的失态,赶忙垂下眼。不想那视线还一直追随着她,直逼的她无处遁形,心一寸寸凉却,壮着胆寻着根源望了去——天!她对面坐着的红衣男子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起初因他周身那火一样强烈的气场而忘记去看那个人最表面的东西,比如——他的脸。 他眉宇间布满不可一世的张狂,斜飞入鬓的两道剑眉浓密、锐利,更显他的傲气,那双眸,如鹰般绞着她,盛气凌人,足可睥睨天下。此人身上有那种让人臣服的霸气,深深地隐藏在他火一般的外表下。 小小月城竟吸引了如此之人物! “哼!”冷厉如冰的声音自那火一样的人喉间溢出。 这是警告,也是不满的表示。 老鸨哪敢在看,狼狈的垂下头盯着夜明珠照耀下可以反光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乌黑影子,影子在不断扩散,突地,一片亮丽的红色遮挡了影子,看不到它通向何处,却听一声响亮的‘啪’,老鸨全是赘肉的身子一颤,条件反射的抬头。 “谁让你碰我。”丫头背对着她,怒气冲冲的在骂她的——主子。 烈火爷以手撑着下巴,嘴角勾出惑人的弧度,晶亮亮的眸子盯着以下犯上的丫头,白皙的手背上一片不正常的粉红。 老鸨眼神在这一对‘主仆’身上上下扫着,心底的疑惑渐渐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她,主子看丫头的眼神是宠溺的,而这样的眼神不会出现在主仆间,只会出现在恋人间。 一点点垂下眸,老鸨捏紧了手中帕子,此般贵人家,多有一些主仆间告不出人的事儿,她不巧看到了也得当没看到,不知道的好。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咳嗽 红衣男子不看自己红肿的手背,笑的那么不怀好意,却是善意的提醒道:“你嘴上有东西。” 丫头一愣,面上不见一分窘迫,抬手随意左右抹了抹嘴角,反倒怪起了主子,“那你不告诉我。” 轮到红衣男子错愕了,他搓着手背红肿的地方,实有些想不明白这丫头的脑回路到底怎么形成的,怎么能和正常人不一样。本想看她发窘,或者脸红一红来着,正常姑娘出现这样的状况不应是一脸娇羞的掩唇轻笑含羞带怯的道一句,“你讨厌嘛!” 把这种情景幻想到面前的臭丫头身上,红衣男子眉毛一凝,一个哆嗦抖掉了浑身的恶寒劲。不行,不行,不能幻想,自己看上的不就是她的那一点特别。 过了这一茬,丫头又开始吃起来,得空回了句,“这点心你们还照着原样做就好,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下回了。” 老鸨半坐起身,一时没反应过来。 丫头嘴里嚼着点心,说话的声音唔咙唔咙的,“我恩明四便腰去……” “咳咳咳咳”存在于角落的冰山爷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突地剧烈咳嗽起来,打断了丫头的话。 烈火爷一直把玩手中的茶杯,闻声面色一变,‘噔’一声放下,震的声音比那丫头的还大,老鸨按住胸口噗噗跳得飞快的心脏,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不忍的朝那杯子看去,果然,上好的紫砂莲纹杯碎成两瓣了。 老鸨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木然的扭头看了眼两位大爷,有金子也不能这么折腾她啊! 原先想借着谈论点心的事,客人吃着说合口了,她能借出去拿的空档瞅瞅小青那边的情况,经这么一闹,着实拖得有些久,她也没多余的心情留在这心惊肉跳的地方奢望二位爷心情好了再扔出一锭金子了,也不拐弯抹角了,索性直接开口,“二位爷啊,我出去看看别的客人,你们……慢慢喝着,吃着。” 那边的冰山爷还在咳嗽,烈火爷没空管她,丫头喊住了即将出门的她,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等一下。”丫头放下点心,拍拍手里的碎末,“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医馆之类的,麻烦找个大夫过来吧。” 老鸨连连应下,“好好,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吩咐人去找。”嘴角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抽了抽,富贵人家就是麻烦,咳个嗽也要找大夫,又不是什么大病。 门刚拉开一条缝,又听得一声,“不……不用,咳咳咳。”声音压抑着某种痛楚,断断续续的。这是自进门起第一次听到那位冰山爷说话,许是因咳嗽的缘故,他的声音又哑又涩。老鸨停在门口,不知是去还是不去。 丫头的火气又上来了,“喂,你这个人……” “嫣儿。”红衣男子吼住暴脾气丫头,对着老鸨命令道:“你出去吧,大夫不用找了。” 老鸨听得声音头皮都有些麻,小两口儿又要开始吵架了,先撤的好,匆匆点点头,算是招呼过,拉开门就走。门闭合的那一瞬,她没有看见屋内三个人齐齐透过门缝看向了高台的方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个雅间 都走了几步了,还能听到屋内那丫头的大嗓门在吼,“玉无痕你敢凶我,你知不知道他这个咳嗽在我们那里很严重,是一种呼吸道常见的突发性症状,由气管、支气管……” 走得有些远了,红衣男子打断那丫头以后的话听得有些不大清楚。 “得得得,你……和我扯……那里什么……乱七八糟的,白……不是因为……” 后面说啥彻底听不清了,老鸨心里头装着小青,要赶紧的去高台上看看。 * 房梁上,有两个人背靠背隐在阴暗处坐着,一个双腿盘于梁上,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打发时间。一个单腿曲起,踩在梁上,另一条腿在下面悬空处晃阿晃。 盘腿的那个用胳膊肘戳了戳背后面脑袋枕着他快睡着的那个,“竹青,你别睡,找到萧相没。” “唉呀,我没睡。”竹青不满的道了句,坐起身,“正看着呢,这么多人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着。” “嗤”墨曜笑了,“你该不会觉得他会和那一群人挤!” 竹青挑眉,声音有些许不悦,“不然呢?” 墨曜只摇头,不说话。 “嘿!还跟我装神秘!”竹青脖子后仰,用后脑勺碰了碰后面那位的,“先别管萧相了,倒是你,呆了这么长时间了,看见主子没?” “看到是没看到,不过我发现二楼有三个雅间不太对劲。” 竹青正经坐好,那条腿终于不晃了,“怎么说?”他是去看了后面关着的那个女人后才来的这儿,墨曜比他来得早,发现一些他没发现的也正常。 墨曜神秘一笑,道:“左数第一个雅间老鸨进去了,里面应该是什么重量级的人物。左数第三个雅间一连串进了四个女人,至今没出来,还有就是右数第一,我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他转头面向右数第一,“你说,那人拿钱开了雅间,他不在里面又会去哪?” 竹青低头照着墨曜说的方位四下看着下方雅间,“照你的意思,右数第一没人的应该是主子的,左数第三女人多的是萧相无疑了,那我还觉得左数第一也有可能是主子呢。” “不不不。”墨曜抽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今晚可是有人拿出了金子,老鸨应该去看看她的金主,主子……”想到什么,眨眨眼,“应该不会吧。”不会也手大的扔金子吧! 竹青肯定道:“这个不会的,主子出门从没带钱的习惯,他顶多从我房里搜出一些银票,不会有很多。”他盯着左数第一的雅间,“那就是说……”猛然瞪大眼,一拳捶向墨曜,“出来了,出来了。” 墨曜吃痛,瞪一眼竹青,却是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左数第一个雅间出来的人是醉凤楼的老鸨,两人极力想从拉开的门缝中看一眼里面的人,奈何这个地方太高,角度问题,啥也看不到。 听到里面传出的嚷嚷声,墨曜笑道:“行了,这里面肯定不是主子了。”直到听到后面一个不熟悉的男声后脸色变了,只听那人道,“得得得,打住,你别和我扯什么气管、支气管你们那里的呼吸道突发性症状什么乱七八糟的,白泽他不是因为那个,冰……”那人后面的话好像是被强制打断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章 一舞 房梁上的两人相对看一眼,都听到了‘白’这个字眼,由不得人家能出得起金子了。 白氏可是大户,楚州的商业一多半都掌握在白家,要说这世上有什么皇家不能得罪的,白氏是首选。白氏传到这一任已经有三代了,眼看着白家所掌管的商业范围越来越大,可以说楚州的经济命脉全握在白氏手中,这一任家主却是最神秘的,无人知晓他姓名,甚至连性别都不知道,皇帝想拉拢也无能为力。 世上姓白的人不少,但这随手一丢就是金子的可屈指可数! 小小月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不仅仅是楚州的那位风云人物萧相来了,还有这位不知是哪个白氏分舵的主人。 竹青这个方向恰好能看到急匆匆而去的老鸨,眯了眯眼,把一直困扰的事情说出了口,“你确定咱抓的那个女人是小青?” 墨曜翻了个眼皮看向他,“你怎么还在犹豫这事,不是她还能有谁?” 竹青瞄他一眼,视线对准下方的莲花台,“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声音越来越低,话落,他瞪大眼,盯着那个从高台上随着纱幔一起飘飞下来的人影,又是一拳捶向墨曜,“诶,你看,那个是谁。” “谁啊?”墨曜声音带着怒意,揉着被竹青二次摧残过的手臂,往左后方瞅瞅,看不见竹青指的地方,又往右后方瞅瞅,还是看不见。房梁上地方窄小,特无奈的叹口气,双手撑住房梁半转身,只一眼,他僵怔半空,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只那么定定的看着半空中旋转飘飞的人影。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高处散落的淡粉色、大红色花瓣轻盈盈的追随那青色人影,软纱自额间垂下,翩然一现中自带灵秀之气,皓腕与纱幔相缠,连接女体如莲藕般的玉臂。绷紧的足尖蓄足了力量踢在纱幔上,拉出身体最柔美的曲线,又转了一圈。 莲花台的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张开,层层叠叠中散开了莹白色的弱芒,一点点飞升,连接舞女的足心。只见半空旋转的人儿踩在巴掌大的莲花瓣上,手臂一圈圈缠绕青色纱幔,仰头勾勒优雅的弧度。抬腿,展示常人所不能比及的柔韧,纵跃间如那灵动翩然起舞的蝶,轻俏、柔软,尾间那飘飞的裙摆卷起一地落花,她仿若这世间最清澈、纯净的精灵,汲日月精华而生,落入凡尘只为寻那命定中人。 她的出现,不过一瞬,却仿若一个世纪般漫长,纵身一跃,点点飞溅的绚烂水花成了这一场天外之舞最后的收稍。 只余乐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一起一伏,没有撩人心悬的激愤,平静的如那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却足以点燃人群的兴奋,‘轰’一声,原本沉醉在舞蹈的人群炸开了。乱哄哄一片的往莲花台那边冲。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一章 落水 被夜明珠照耀的莲花台金灿灿一片,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是下方那一片黑幽幽反光的水面。 墨曜定睛一看,险些从房梁上一个跟头栽下去,——水下舞蹈,原来是这样。 那女子也不知穿了什么舞衣,腿上同生出个尾巴一样。青色半透明尾鳍高高一卷,整个人就没入水中,失了去向,忽而又从那一方探出个头来,勾引起人们的兴致。 墨曜“呵呵”两声,还说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呢,就是在水里面穿上那奇怪的舞衣游泳。真是,怎么说呢,扫兴吧,本来刚刚天上飞那一段还不错,加上这水里面的一段,全毁了。 * 却说在水中游了几个来回的水青璃内心是痛苦的。 本想借着纱幔晃悠过去,结果她忽视了自己本身的重量,薄薄的纱幔根本承受不住,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纱幔滑下来到了莲花台上。去了上面更后悔了,所有的夜明珠光一霎全聚集在了她身上,二楼廊间放着聚光的亮闪闪镜面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时不时有几束光闪到莲花台下方,唉呀妈呀,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影。 属于水族的她天生对水很敏感,不用看也知道莲花台是漂浮在水上面的,陆路走不成,而到了水中说不定就能离开。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到了莲花台边缘时,她察觉到了下方的水透着一种死气,沉闷沉闷的,不流通,下去更是死路,然想刹住脚已经来不及,一打滑,她华丽丽的跌进去了…… 水青璃半浮出水面,双臂挡在眼睛上当抵挡照射过来的各色光线。 说来也怪,莲花台边缘安放的夜明珠倒像是有生命般追随着她。初时水面黑漆漆一片,她一入水,光全照过来了,而自己水下的鱼尾…… 眼睛透过五指的缝隙定定看着上方那一群想要跳下来的如饥似渴的人类。他们好像并没有同福儿一般,从他们身上看到的只是一种贪婪,一种属于男性的掠夺。 争先恐后想要入水的男人们发觉不了水下女子面色的苍白,他们注意的只是她在水中僵立不动、朦朦胧胧的身形,嫖客们都疯了般认为那是赤裸裸的勾引。 只因,水下人儿脸上被水浸透后的青纱紧紧贴于不甚白皙的肌肤上,添了份柔美,不经意间洒落魅惑。粼粼水面上恍然一瞥,修长的脖颈往下寸许之地隐约可见幽深的沟壑。 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妖魅。如此可人儿摆在面前,怎能不竞相争做那个今晚的第一人。 ‘噗通’ 在前面的人被挤下了水。 水青璃瑟缩的往后漂一点距离,她终究是有所顾忌的。 不想那不甚跌落的人是个不会水的,在足有一人半深的水中开始挣扎。 “救……救命……救救我……” 水青璃以手掩唇,那人双臂拍打水面飞溅的水花溅到了她头上,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神色,木然的又往后漂了一点。 因一人的落水,突发了谁也没料到的事故,上面的骚动稍微安静了一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胆大包天 那人把求救的目光探向唯一在水中的水青璃,眸中燃起求生的火焰,挣扎的愈加激烈,“姑……姑娘……救我……救……” 他的话被强行灌入口中的水截断,水青璃抬眸,目中有了丝松动。可在水下强有力的鱼尾却是没有做出任何实际的反应。看着那人眸中的亮光一点点熄灭,如绚烂霎时的烟火,忽而一现只为留成世人眼中最深沉的记忆,泯灭在无尽的墨色中。她慌乱的错开眸,不忍再看。 她不能,不能接近那人,真的——不能。 二楼左数第一个雅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开门动作极快,貌似很急的样子,身材娇小的小厮面色有些凝重,他当先一步跨离正门口,站在边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相携步出红白二人,过门槛时红衣男子的身子陡然一偏,‘砰’的一声磕在了门框上,原是那白衣男子已晕了过去,无力的身体不偏不倚靠在了红衣的肩膀上,腿一软就往下滑。 站在门口的小厮是个眼力劲好的,帮着红衣男子拖住了白衣男子一条胳膊,让他不至于坐地上。 小厮拧着眉毛抬头瞧同样一脸愁容的红衣男子,正想问怎么办,忽觉手腕处有一种凉滑的触感,他低头,待看见攀爬在手腕上的物事,“嘶”一声,如遭电击般猛然撒开手,后退两步,不停搓着手腕上刚被侵占的领地。 失了一方的拖衬,红衣男子手臂一沉,那白衣的终还是——跌在了地上。 他背靠着身后红衣男子的腿,头斜斜的歪在一边,半边未挽起的发缕缕从瘦削的肩膀上滑落,衬着他面色脆弱的苍白,唯剩唇角殷红一线,雪般白袍的胸前点点红梅绽放,动人心魄的艳丽下掩藏着血色的痛。手臂自然地垂落身侧,小臂处有一条青色小蛇正蜿蜒着向上游动。 他这个人褪去那层冰冷的外表,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随意一坐,竟也那么的——优雅,至少带来的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了。 玉无痕腰身半弯着,一条手臂孤零零的僵在半空,还保持着拖住白泽的姿势。他眼睛跟随着把某人吓的跳开的那条小青蛇,只见小青蛇游至白泽肩膀住,还挑衅的抬头冲他吐了吐蛇信子,让他大惊的是那蛇眼瞪着他,小身子抽筋似的往后一缩,接着蓄力俯冲,一口咬在了白泽脖子上,蛇尾巴尖儿还在那抖啊抖,极尽欢愉的样子。 紫嫣横向漂移到了便于看清白泽的地方,看清那蛇正在做的事,连搓手腕都忘了,抬手指着那条胆大包天的小蛇,颤抖着双唇,结结巴巴道:“它……它它……咬……” 玉无痕直起身,从小青蛇身上撤回目光,一脸无奈的扫了被吓得面部表情扭曲的紫嫣一眼。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抬手虚空画了条直线,“左半边眉毛高于右半边眉毛小半寸,右眼的上方眼白大的不合比例,两鼻孔扩大、外翻。”视线往下移,到了嘴巴,紫嫣警觉的闭上嘴,唇死死抿住,愣是不露出分毫淡粉色唇瓣。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原因 玉无痕浓眉一蹙,正色道:“这么着急闭住干什么?好歹等我看清牙床露出来多少,有没有超过门牙的长度。”下面看不见亮点了,视线飘忽着上移…… 紫嫣瞪大眼睛瞅着他视线定在了自己拉长的鼻孔处,背转身,索性不让他看见,先一步开口堵住了他要说的某些形容鼻孔的低俗语句,“喂,你有没有意思。” 玉无痕看着她傲娇的背影浅浅勾唇,淡淡回了句,“跟你学的。” “我……”紫嫣顶了一个字,没了下文。 都和他顶嘴了,知晓她已忘记了小青蛇带来的惊吓,一瞬失了逗弄她的心思,专注的盯着下方将要转醒的白泽,眸中有种打不得骂不得偏又气愤的不行的意味。 水族的禁术还是起反噬了,白泽因为遭受反噬而咳血,宁肯让紫嫣误解为生了什么气管支气管炎也不让他解释清楚。白泽帮着他那位‘好’姐姐保存他的人类姐夫第一世的记忆动用了水族禁术,这才是真相。那种邪恶的功法耗损的是生命,即便他们的寿命相对来说很长,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再说找到了他姐夫的第二世、第三世,冰鸾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留着那记忆干什么。 白泽这人也是奇怪,总把所有事情都抗在自己肩膀上,明明很多事……怨不得他,比如——冰鸾的死。 总之,他对冰鸾那个女人一点儿好感也没有,白泽还为她在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山上专门修葺了一个墓,目的就是让她安心的睡一觉,好好养精蓄锐,等着她睡好了有精神可以出来蹦跶的那一天。 那日在山庄上无意搭救的一条小鱼就是因为误闯了冰鸾的墓,触碰了白泽的逆鳞才招来杀身之祸的。不过说来也怪,那日两人下棋,将近五十多年了未分出胜负,也不知是因白泽心情不好还是因他终于甩了紫嫣那个粘人鬼而高兴,总之,他赢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分出胜负,输了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个条件,他玩笑的说要不放了那条鱼,当时并不知道那条可怜的鱼因何被他抓了,他也只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条件可说,随便扯了一个,而白泽,略一沉思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直到晚间,白泽把他拽出来喝酒,他才从他醉酒后断断续续的话中知晓了那条鱼私闯了冰鸾的地方。那地方,连他都去不得,以往有几个误闯的人类,白泽看都不看还在襁褓中的婴孩通通都杀了。按理说,以白泽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因输了一局棋就随意改变决定,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不过也庆幸,那条鱼没死成。他自以为跑了很远,结果他们家嫣儿晚上就找上门了,醉酒的他一个壶扔下去把嫣儿脑门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包,他和她在闲聊中无意说到“今天救了一条名叫水青璃的鱼”才免除了皮肉之苦。嫣儿说“恩,今天做了件善事,不打你了,给我揉揉就好了。” 白泽对他那位姐姐的心思,他——看不明白。不像男女之情,更不像寻常的姐弟。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情的相公 却说紫嫣不与玉无痕顶嘴了,倒不是因她自愧的无话可说了,她看到了下方水池中熟悉的人影,完全忘了要说什么。 碰巧这时,“咳咳咳”白泽连咳三声,悠悠转醒,玉无痕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也就没有管异常的紫嫣。 站得远有些看不大清,紫嫣一步跨到二楼围栏边,双手攀住扶栏,目光灼灼的盯着水中朦胧的人影,似是还嫌不够,她踩在了围栏下方比地面高出一截的台阶上,大半个身子都栽了出去。 那是——她们家璃璃,她不会看错的。 璃璃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掉水里了,那她的尾巴……哎呀!同在水里的怎么还有一个男人。 这里雅间的设计她是参与过的,采用了镜面反射原理,在雅间中的人不用出去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莲花台上舞者的一举一动。 老鸨开门的那一瞬,他们三个人都感受到了水族之人的气息,都没太在意,而白泽一直在咳嗽,她也没多少心情去看小青跳舞。而现在,这跳舞的人……怎么换成了她们家璃璃,怪不得她感觉那气息很熟悉。 当初给小青排舞的时候她想过璃璃在水下一定很美,这样的场景布置如果把小青换成璃璃…… 紫嫣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她也只是想想,怎么就成真的了!不行,她不能让她们家璃璃的尾巴被人发现了以后当怪物烧死,她得想办法引开围在边上的那一群野男人。 说干就干,扫一眼二楼楼梯到这里的大致距离,视线顺着楼梯到了一层,脑海中规划着她应该走的路线。她引开那群人的同时还不能和璃璃走得太近,她暂时还不想回南海,璃璃那丫头肯定是被父王派出来寻找她的,而那群人和璃璃之间……额,离得好近啊!任务难度系数有点大啊,她不接近那群人怎么把他们引开啊! 扭头瞄一眼给白泽顺着气的玉无痕,咬咬唇,灵机一动,不好意思啊,借你们俩一用。 紫嫣眼一闭,一脸悲愤的扯掉了束头发的发带,三千青丝转瞬自头顶落下,暴露了女儿身的身份。 睁开眼,眸中已蓄满了泪水,充盈到了快要流出来却正好流不出来的地步,楚楚可怜,她哑着嗓子大声喊,“玉无痕,你混蛋。” 刚把白泽扶起来的玉无痕一脸莫名的瞧着紫嫣,不明白她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被凌辱了的小娘子一般,不会是被他说的几句话给惹恼了吧! 他急于解释,“嫣儿,我……” “你还有脸说。”紫嫣打断他,手指很不礼貌的指着他鼻子,偷瞄一眼那边的人明显已经被吸引过来的视线,继续扯着嗓子道:“你扔下我和三岁的儿子、半月大的女儿不管,一连走七日,口口声声说出门做生意,现在,我问你,你的生意呢,做哪儿去了?难道就是每日来这醉凤楼?”前面说的义愤填膺,口口声声指责她相公抛儿弃女的无情,后面深吸一口气,把一个妻子在背后默默的忍受、无私的付出平淡的道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咱家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儿子饿了两天了。可怜我还没坐完月子就得拿着破了一角的饭碗挨家挨户的讨米。玉无痕,你好狠的心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五章 墨曜的小心思 多半人被引到了楼下,不管能不能看到那个负心汉,都随波逐流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就是,就是啊,这男人怎么能这样。” “家里揭不开锅了还敢花钱来这里,什么人呐!” “看这,哎呀,就等着儿子饿死收尸呢。” …… 议论的人浑然忘记了自己本身也这样做,虽没有紫嫣说的离谱,但哪个不是背着家里的媳妇来的。 紫嫣看形势差不多了,再放一把火,抬腿一扑,整个人挂在了围栏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看在别人眼里,那样子明显是要跳下来。 “如此这般,你我恩断义绝,我也失了活在这世间的勇气,但愿来生不要遇见。” 紫嫣说了一堆什么,玉无痕表示没听懂,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抛弃妻子、猪狗不如的事,什么三岁的儿子、半月大的女儿,他有个屁啊!他俩这八字还没一撇,吵了分分了合,紫晶宫和玉晶宫那两边大人还不知晓他们的地下恋情,怎么可能成了亲。还说着说着就上演了以死相逼的戏码,他有点想笑,从这么高摔下去以她紫晶宫公主的身份根本不会有半点事。 不管怎么着,他好像真的因了几句话把嫣儿得罪的透透的,先哄下来再说别的,挂栏杆上看的多不舒服。 松开白泽的手臂,玉无痕上前一步,有些急道:“嫣儿,你今儿个怎么了,我不过就是……”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紫嫣凶巴巴的瞪着他,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坐房梁上看好戏的墨曜习惯性用胳膊肘一捅身侧的竹青,“诶,哥们,这下热闹了。”却是扑了个空。抬眼瞧去,竹青和个小媳妇般双腿并拢,脚尖在底下画着圈圈,弓着腰,双肘抵住膝盖撑起下巴,屁股高高撅起,比寻常的坐姿矮了一大截,怪不得没捅到。而他面朝的是莲花台的方向,根本没看这边上演的‘媳妇追相公追到花楼闹着寻死’的好戏。 竹青蔫蔫的回了句,“我知道。” 墨曜凑过头去,“还在想主子啊?” 竹青直起身,叹口气,双臂环胸定定的打量墨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怎么觉得墨曜这小子把他拽过来没安好心,就是拉他做个垫背,这么一来,主子要是怪罪下来,第一个受罚的就成了他。思前想后,还是换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 “墨曜啊,我说,主子给你的任务是让你查一下皇长孙那边的人到底有多少,是吧?”询问的口气,但不给人留答话的间隙,竹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做思考状,“咱俩过来除了逮住一个深藏不露的小青以外就是发现萧相这个意外。”两指捏住下巴,“我怎么感觉和你的任务有点不搭边。” 墨曜被竹青看的浑身不自在,察觉到竹青有对他起疑的意思,说真的,他还真是抱了那么一点两个人一起受罚总比一个人受罚爽的意味寻的竹青。想他一个人大老远的跑去楚州都城给太子爷送药,没道理竹青悠闲的呆在月城照顾主子。他是下楼时看见竹青和掌柜要求换房才突生的心思,拉竹青一道儿过来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救人 现下被看穿了,兄弟多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悻悻然别过脸,低声道:“怎么不搭边,小青一个花楼舞女都有着可和咱俩比肩的武功,至少她算一个。” 竹青瞄他一眼,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楼下一墨色臃肿的身影正极快的往水池那边冲。 用他那肥硕的身子,强有力的手臂一左一右推搡开了水池边站着的稀稀拉拉想下水救人又没勇气的几个人,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入了水。 “呵!”竹青一声笑,“那人有些像啊——”并没有点明像谁。 落水之人本已无力,看见有人向自己游过来,也不知从哪又来了力气,死死抱住黑脸大汉的脖子就是不松开。 水青璃只记得那人入水时给她投来一瞥,清凉、冷厉的目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极不相搭,生生逼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种感觉就像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般,她突地有些怕,那人一双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说不出的熟悉。 落水之人抱住大汉不过一瞬,大汉在水下不知做了什么,他全身已然僵硬,动弹不得,大汉轻松地从他围成一个圈的手臂下钻出来。提溜起那人的后衣领子,轻飘飘一跃,已经到了水池中央的莲花台上。 水中的水青璃往莲花台后方漂了漂。 落水之人浑身湿哒哒的僵硬躺下,双臂呈现一种诡异的姿态,以肘抵住莲花台,双臂围成一个圈,两手握拳,眼眶中唯一能够动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似在为自己的劫后余生而庆幸。 大汉抹一把脸上的水珠,络腮胡子全部粘在了一起,他单手戳了落水之人胸膛的一个地方。那人呼一口浊气,连带‘噗’一声吐出不少水。 “谢……咳咳……”刚说一个字,胸口反出一大口水,直进了鼻腔,呛得咳个不停。 大汉握住他一只手将他半扶起来,单手拍打他后背给他顺气,默默的不发一言。那人口中的水大多数都吐在了大汉身上,大汉身形几不可见的一僵,有些别扭的移开脸。 在围栏上挂着的紫嫣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嘴里嚷嚷着,“我要跳下去了,我要跳下去了,就是不跳。” 楼下围着一群见义勇为者,相互伸着手臂,挤来挤去似要接住不慎从楼上摔下的人。 玉无痕不知何时发现了紫嫣的闹剧,双臂环胸斜倚着门框意态闲闲的瞅着她。也不说话了,紫嫣那丫头生气根本就不是因为他说了她几句,前几次要辩解,那丫头连让他说完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他就是要看看她敢不敢跳,跟个八爪鱼一样整个缠在围栏上,缠的死紧死紧,想掉也掉不下去,她惜命的紧,没事才不会和自己开玩笑。 鬼知道这疯女人哪根筋搭错了,当着众人面上演这么一出,把他描述成一个渣男中的渣男,垃圾中的垃圾,他觉得——很没脸。 紫嫣眼看着水青璃逐渐隐没在莲花台后方,知晓她已经找到了脱身的地方,自己的闹剧也该收尾了。哎呦,压得她胸疼,引以为傲的半球肯定被挤扁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和离 鼓足气力慷慨激昂的朝天一喝,“老天啊,我还不能走,我还有我的女儿,”目光‘刷’的射向玉无痕,“玉无痕——我要跟你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说罢,她闭了闭眼,一滴清泪适时滑下,为这一段孽缘画下不算圆满的句号。 “来人呐!给我上笔墨。”她扫一眼二楼楼梯口挤满的看热闹的却没人敢插手的龟奴丫头们。 这些人中有一小部分是站门口接待过客人的,自是看见了他们仨人丢出金子时那华丽丽的一瞬间,还有一小部分老鸨吩咐了要好生招待,猜也能猜出来个大概,知晓他们是今晚的大主顾,至于剩下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你不知道的我告告你,我猜想的和你分享分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和他们三人的身份都偏得八九不离十。 这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看在他们一群月钱不足几两银子的贫民眼中就和那天上的神仙一样,连片衣角也触碰不得,见着了也是三生有幸。 月城城小,城主家哪怕再有钱也不敢拿出金子供不争气的儿子随意挥霍,其余人家,根本拿不出金子。他们,怕是外来的,不是本土人士。现在听得这姑娘样的妇人口中说的话明显和他们的身份不相匹配,金子是偷得也好,妇人胡诌也怕,谁又敢上去多管闲事,他们可不像楼底下那一群不明事态真相的恩客。 听那欲寻死又不能死的妇人发话,所有人都瑟缩的后退半步,一下就晾出了躲在人群中不动弹的那个,紫嫣目光如钉子般刺了一下空出来的那个站在正中间大喘着气,妆容已花的老鸨,心里骂道,‘哼!势利眼,刚下面都有人快淹死了,她跑哪去了。’ “本姑娘要亲自书写和离书!”这话是对着老鸨说的。 玉无痕眨眨眼,这丫头搞什么,和离书不是成亲了以后才可以写的?她这入戏太深了啊,玩够了就得收手。 他站直身子,正要开口,紫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甩过来,道:“你签字画押后,我要交给咱们的见证人,小青姑娘。”冲他挤挤眼,用口型比了句‘不许反对’。 写和离书是假,想给璃璃写封信是真,为了让这出戏圆满,她只能随便扯一个和离书当借口,然后顺利借老鸨之手交给璃璃。以璃璃的聪慧,定是知道她已来过,况且在楼上这么大张旗鼓的吸引他人视线,她也没有刻意避着璃璃。躲着故意不去见她已是有愧于她,怎么能连一份书信也不留,分开这么久,当初又不告而别,着实有些念着紧。 紫嫣都闭上嘴了,玉无痕还一直瞧着,似是没懂,询问的眼神看向紫嫣。 这个人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他定是看懂了的。 她素手握成拳,怒瞪回去,正想再说一次,猛然惊觉如若玉无痕存了逗弄她的心思,再说一次也没用。一转头把怒气撒向了老鸨,“愣着干什么,本姑娘的话没听懂,你是想吃不了兜着走。” 玉无痕似笑非笑的挑挑眉,看看老鸨,再看看紫嫣,怎么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点含沙射影的意味。他承认,的确是明白紫嫣的意思了,就是心里头有一点不舒服,故意和她对着干的。这丫头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小青又是谁? 老鸨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这就去。”飞快的转身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真有点搞不懂了,她也不过是去找了一下小青那个贱蹄子,然后听说有人落水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边贵人又出了乱子,二选其一,她不选贵人难道还选那个落水的。 来了这偶然听到后面嘴碎的丫头小声嘀咕,了解了事情大概,她不敢动作了。怎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和丫鬟之间的打情骂俏转眼就变成了相公抛下穷的响叮当的家,背着坐月子的媳妇出来寻欢作乐,之后媳妇找上门来演一出寻死的戏码。这这这……转变得有些快,她的脑子不够用了啊! 本想着呆在人群中间看看事态发展再做决定,不想被那眼尖的丫头逮了个正着…… 走着走着,突觉怀里还没捂热的金子变得滚烫,如果真是第二种,那这不义之财…… “哎呦!” 老鸨第一次从她走了二十多年的楼梯上摔了下去。‘砰砰砰’环形分叉的楼梯设计,一摔就没个完,非得给你摔到头。老鸨死死按住怀里的金子,任由楼梯将手背蹭破了皮。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一痛,眼前出现青幽幽一条硕大的鱼尾,完了完了,产生幻觉了,醉凤楼哪来这么大的鱼,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怀里的金子嘟噜一下滚到了地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八章 桎浩 刚爬到地上干尾巴的水青璃看着陡然从天而降的肥硕身影,吓得失了言语,不过幸好,那人已经晕了。就是不知晓,看见了还是没看见,瞥一眼身侧的水池,眸光深了深…… 顺着老鸨来的路线向上看,是一道环状的楼梯,大致有六七级就有一个转弯,弯弯绕绕一直通向二楼,如果有人从这里下来……心底一惊,她往后缩了缩尾巴,手上扇着风,嘴里‘呼呼’吹着气,想让尾巴快些干了以后变成人类眼中正常的双腿。 老鸨摔楼梯的动静极大,二楼的龟奴丫头都听到了,偏生站在楼梯口因着楼梯环状的外形一眼看不到底,有几人急着下去查看。 紫嫣眯眼一瞧那楼梯的走势,心道不好,怎么感觉那地方连下去是璃璃的藏身之处。不行不行不行!情急之下抬臂,指着那几个将要冲下去的龟奴,气咻咻道:“都给我站住,我要的东西呢?” 楼梯上的几人僵住了,相视一眼,继续呆在原地不动,他们也不知先去干啥的好。老鸨是他们的主子,那位又是个贵客,两边都得罪不起。 紫嫣着急了,就怕他们去看老鸨,在围栏上扭动身子,“去,快去,谁第一个给我寻来笔墨有赏。”见几人有了松动的迹象,又掷下一记重磅炸弹,“一锭金子!” 楼梯上的几个龟奴动了,在分岔口选择先去寻笔墨,同样,一锭金子的赏金也把还依然站在二层不动作的人给弄下去了,还有——楼底下时刻关注动向的恩客们。 二楼一群人蜂拥挤到窄小的楼梯口,难免有磕磕碰碰,动静不是一般的大,和地震一般。虚弱站着的白泽不得已扶住了门框。 紫嫣在围栏上攀附了那么久,手心早已出汗,她还逞能的只用一只手。不知是谁撞到了廊角的围栏,身下只觉震动不止,手一滑,“啊——”她也摔下去了。 玉无痕面色一变,飞身而上,从围栏上一步跨了下去,拉长的红色只一个虚幻的影子,速度快的惊人。 房梁上坐着的两个自诩武功身高,天下少有敌手的高人同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人……这人的轻功究竟到了怎样一种境界! 墨曜是他们几人中轻功最好的,但他的轻功不是随意一下就可提起来的,需要一个蓄力的过程。而那人的……完全不需要。 方才那屋中三人,白家人怕就是依然在二楼不曾动过半分的那位,这位红衣的一脸张狂,将不可一世的气势发挥到了极致,看不到一点属于奴才的唯唯诺诺、卑躬屈膝,想来也不像是什么下属之类的,至于那位寻死的妇人…… 她是来搞笑的吗?撒谎撒的都没了天际可言。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就是个实打实的祸害。 而现在——果真没摔死。 站在楼下瞎起哄的一群恩客给她当了人肉垫板,她摔在那群人身上顶多痛一痛,被她不幸压住的就不知是否被阎王收了小命。 以那白家人看起来清幽凉薄的性子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咋咋呼呼的一个人呆在身边? 竹青探寻的目光看向了二楼雅间门口的白衣人,正巧撞进了那人幽若寒潭的双眸,深沉的没有一点光亮,阴森的可怕。一瞬,如若跌进了深渊般,浑身上下被冻结,提不上一丝力道,只能不断的下坠、下坠…… 感受不到那人的敌意,却可伤的他体无完肤。 须臾,白泽幽幽一笑,虚弱的、无力的、苍白的,却又那么的颠倒众生,他先一步错开了视线,被困住的人儿才得以挣脱桎浩。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众不同的白家人 竹青好半天才回神,心神一凛,赶忙错开视线,微低头,状似看向某处,目中却空空的,没个定点。 这个白家人给他的感觉有点诡异,让他竟然——生出了惧意。那人身上有一种内敛的气息,不去刻意发现根本发现不了,为他那清冷长相做了一层保护套,哪怕站在人堆里,也让人轻易看不见他。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如雪般冰凉,他的性子也如此——凉,就像看透了尘世一般,无所留恋,无所畏惧。如若有人惊鸿一瞥中有幸发现了他,他必会收起内敛,锋芒毕露。他是美的,美的不可靠近,如若那九重天上飘下的雪,穿透了霞光,冰凉了岁月。 而‘美’这个字,更适用于窈窕淑女,用在他身上竟没有一点违和感。他的雅致、清淡,身上说不尽的无限忧伤平的添了一股子心怜。 女子尚且可用‘弱’和‘美’来说,但说他弱吗?不,一点都不。就凭以他竹青的功力都无法探测到那人深浅。 白家人,果真与众不同。 主子也曾给过他害怕的感觉,五六年前在相互比试时,谁也不会让了谁,拿真本事较量,那时主子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近几年都成熟了,少了那时的心性,主子大多数的时间还是挺平易近人的。 原先还想着替主子好生拉拢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家人一番,现下看来,这念头,还是趁早断了的好,此人,不好相与。 高处风大,一阵夜风吹来,他一个哆嗦,后心冰凉一片,不知何时竟出了一层薄汗。 * 莲花台上,夜明珠的光还在不断闪烁,却平生一种繁华落尽的气息。 落水之人已经缓过劲儿了,一直向他的救命之人道谢,浑然不觉络腮胡子大汉的目光早已聚集到了莲花台后方幽暗处那金光闪闪的一点。 “兄台,真是多谢多谢啊,这救命之恩小人也不知道拿什么来报,小人家住四巷子,名下有个布庄……哎呀——” 大汉貌似脾气不怎么好,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一句话不答,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拎住那人后衣领子一个纵跃便到了莲花台那方。 那人被吓得失声尖叫,在月城生活了大半辈子,武功好的也见识了不少,他自个儿没本事,学不了人家身轻如燕高空飘的那一招。现下被人带着飞,脚底下还是险些丢命的水潭,心脏差点没给吓得跳出来。浑身软趴趴的就靠大汉拎着,人家一松手,那人没骨头的摔在了四角蹬上,‘啪啪’拍着胸脯顺着气。 却说大汉扔下他就忙不迭到了莲花台后方的暗影处。 俯身趴着正缓慢向昏迷的老鸨靠进的水青璃猛然惊觉有人,抬目一瞧,环形楼梯和墙的连接处,打下一个雄壮的黑影,而他的方向…… 大汉到了这方,先是看见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金子,目中没有任何贪婪的光,再是看见昏迷的老鸨,眼神一紧。他和多数人的选择不一样,选择了后者。 在她身前站定,单腿后撤,准备蹲下,肥硕的腰身使得他动作一滞,双手在前方略微撑了一下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后脚又往后移了一些距离。 “吱呀,吱呀。” 耳朵一动,这像是关不紧的木门被风吹得不断开合的声音。略偏头,眼角余光正好可以看见身后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的水潭。 奇了,哪儿来的风!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章 想法 眼风扫了眼声源地,那地方黑漆麻糊的,看不大清。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事,伸出手探向老鸨鼻端。 他的手不像他脸上的肌肤一般黝黑,更是极端不符合他身材的肥胖,手指细而长。伸出一根食指轻探的动作,快速又不失优雅,好似他掌下的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还好,有气,人没死。 舒一口气,掐向了老鸨的人中。 “妈妈呀!这是怎么了?哎呦!”一声娇媚并且完全听不出一点担心的声音自楼梯那方传来。 一股子脂粉气猛然窜入鼻端,大汉停了手下的动作,掩唇,偏过头去咳嗽。 粉衫女子一摇三晃的过来,高高竖起的发鬓上别了同色的一朵大花,在她一摇三晃扭来扭去的走姿下,就差没掉下来。她媚态的水眸瞥了大汉一眼,大汉也不知是被熏的受不了了还是看见了女子的眼色,识趣的起身,站离了些许。粉衫女子作势扑到了老鸨身上,好一顿呼天抢地,“妈妈呀,醒醒,我是灵芝啊!” 她先前是被锁起来了,没错,可在楼里待了这么多年,哪能没培养几个心腹。她不是月城本地人,是被人贩子卖来的。在这儿只有得老鸨器重,挣得了大钱的才有丫头伺候。伺候的丫头多半是些容貌、身材不好的,又或是年岁尚小,学不来功夫的。 她本来还在屋里生着气呢,谁料楼底下一乱,她的贴身丫头就骗来了钥匙,跟她说“妈妈摔了。”并且告诉了她一个想法,她念叨着念叨着,其实……也不错。 借着头发的掩盖,灵芝看向昏迷的老鸨眼神中带了份狠毒,从云端跌落尘埃,自己今天可真是尝够了那种滋味,她讨厌抢了她风头的小青,可对身下这人的,是——恨。以后再也不想遭受那种滋味了,可要想以后过的舒坦,就得——永绝后患。 目光一闪,她看见了摔在老鸨不远处的金子,嘴角露出一丝媚笑。这东西,想必手感不错,您一直带在身上,今后灵芝定替您好生保管着。 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和保养的白皙水嫩的手很不相配,如毒蛇般游曳在老鸨松松垮垮的脸部肌肤上,拇指有意无意探了探她的鼻息。 大汉从刚刚开始咳嗽就没停下来过,如垂死的病人般,一声比一声剧烈。 灵芝瞟一眼他,猛向前一扑身子,又开始嚎,“妈妈啊!你怎么就摔了,这要是摔出个好歹可怎生是好啊!”小指灵活的一勾,掉落在不远处的金子向她这方滚过来。她撒泼似的俯下身,双臂不停捶打地面,嚎的还是一样的话。 大汉掩唇咳嗽的空档,偶然一瞥就看见了灵异事件,金子长了腿似的咕噜噜爬到了穿着暴露的粉衫女子死压在身下已经成了饼子的两坨肉底下。抹胸拉的很靠下,粉衫女子不断翻滚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那地方的衣衫扯得更靠下了些,本来只露出一条缝的汹涌现在都可看见两点欲挣脱束缚的红梅……他咳嗽的更剧烈了,微微错开视线。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个啵 “灵芝姐姐,灵芝姐姐。”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梳着双鬓的丫头一把扯起地上撒泼打滚的灵芝,扫向老鸨时的目光深了深。 “姐姐这是干什么呀,妈妈还没个定论。”她咬中了后面两个字。 咳嗽声骤然一停,大汉挑了挑眉梢,状似不经意看过来。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跑下来的小丫头大半张脸,只见那脸被黑青色的斑痕覆盖,一片一片的,极是丑陋,跟她对面那位长相艳丽的相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两人站一起,好比牛粪和鲜花,说不出的怪异。 从脚下看,两人相离的极近,可上面就大有内涵了。叫灵芝的上半个身子自腰部开始有一个向后弯折的弧度,脊椎倾斜,看了极不自然,偏生这一个别人刻意做来不舒坦的姿势放在她身上令人看了好像天生就如此一般。 天生会如此吗? 也许有这类人,但这个人不会是灵芝。 大汉嘴角勾出浅淡的弧度,人心啊!真是一看就透。这两人平时定是走得极近,灵芝连嫌弃的姿势都已经做的变成习惯了。 灵芝盘好的发鬓在连番滚动下早已散开了,鬓角的一缕直直向下,他目光不受控制的跟着发丝往下飘。灵芝正拎着腋下的抹胸边缘往上提,奈何她的胸部料过于多,一提一挤间出现了三个啵,挤在中间那个尤为突出,造型非常的别致,很像某些摸起来手感特别好的玩意儿。就比如—— 诶!真巧啊!地上的那一锭金子不见了。 强忍住讽笑的冲动,他以咳嗽掩盖,这回咳得捶胸顿足,一个个拳头实打实砸在背上的闷响听着刚跑下来的丫头不由瞅向他那边,蹙起了眉。 灵芝提好衣裙,不甚在意从方才就一直咳嗽的人,给珠儿使了个眼色,焦急道,“珠儿,快快快,帮着姐姐把妈妈扶楼上去,得快些找个大夫啊。”浑然忘记了身侧那个咳嗽的,以一己之力便可轻松扛起老鸨的大汉,非要舍近求远,两个没多大力气的小女子一起来。 “诶,好好好。”珠儿收回落在大汉身上的目光,连声应着,和灵芝一人一边扶起来老鸨。本来她还奇怪那边怎么有个人,既然灵芝姐姐都不在意,她在意个什么劲。 二人将老鸨的胳膊架在了脖子上,一人一边。灵芝身材高挑,珠儿较她低一截,老鸨整个矮胖矮胖的。她被两人合力架起来,头歪向珠儿一边,身子也半斜着,珠儿这边承受了大半,她吃力,走两步晃一步。 灵芝那边不怎么重,她或许不会扶人,只两只手死死拽着肩膀上耷拉下来的老鸨手腕,弓着腰,加上咬牙使力的模样,让人觉得她和那只手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非得给拽下来才舒心。她脚下默契的配合珠儿混乱的步伐,同样歪歪斜斜。 两人走到楼梯口,已经完全背对大汉了。他的咳嗽声似乎小了些,趋近于无,偶尔的一两声也像是刻意为之。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两人怎么可能注意得到。 大汉光明正大的瞧着她们,瞳仁跟着她们的脚步上下转动,口中默念她们上的楼梯数,“一、二、三……” “妈妈——” 终于等到了这一声灵芝的惊呼,而老鸨,也再一次华丽丽的滚落了楼梯。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长得不协调 这一次摔得巧妙,她直接后脑朝地,多半个身子歪歪斜斜的在楼梯上躺着。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一个点,有什么泛着血色的乌黑液体自脑下汩汩流出,转眼已蔓延到大汉脚边。 空气中登时浮起一股子腥咸的气息,推动生命的年轮。 楼梯上的两个罪魁祸首处在怔愣中,灵芝腿一软,不得已靠住身后的扶栏,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妈妈。”语声凉、轻、淡,还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好像她本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珠儿面容僵硬,脸色苍白,半张着嘴,俨然一副现实超出了预料的模样。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接触刀锋、血火的竹青之类,对于血腥味有种锻炼出来的敏感。 竹青和墨曜几乎同一时刻看向了那方。而两人的视线更是默契的跟着血水流动的方向凝在了大汉身上。 “竹青,你有没有觉得……”墨曜眯眼望着那方一身墨色几近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人,斟酌字句,“他胖的很不自然。” “呵!”竹青轻笑一声,胖的不自然吗?也可以这么说吧,一个本来就不胖的人靠着易容术,上身勉强可以填充一些东西化作肥胖的肚子,腿上可就不好说了。没有正面回复墨曜的问题,“你没觉得他像一个人?” 墨曜疑了,“谁?”再一细看那人,长满络腮胡子的大方脸自是不识得的,凝思他方才的行为,先是从水下救起溺水之人,然后放下那人就去查看昏迷的老鸨,一起一落间身形舒展,来去自如,武功底子很不错的样子……可天下武功好的人何其之多,他多半是个易了容的江湖人士,还真没有觉得——像谁。 那人的易容术也可谓精湛,要不是检查老鸨下蹲时衣袍的边角无意掀起,让他有幸看见了衣摆下方湿透了紧贴着腿的底裤,还真不觉得哪儿有问题。他瘦长的腿和臃肿的上身明显不协调。 那些行为之中最令他起疑的无非就是那人先前明显想救老鸨,可自从楼上下来一个粉衫女子后,他就做起了事不关己的闲人,救人与袖手旁观之间转变的有些过快,好像他洞悉了什么才变得主意。 现下,不过一些血腥气,对于他一个江湖人士来说应该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吧,为何还反应的如此——激烈。 墨曜刻意往前倾了倾身子,以便看得清大汉的表情,但令他失望的是,看到的还是被流到脚边的血迹骇了一跳的人,那人张皇失措的逃到了这里看不见的阴暗处,墨曜面上不淡定了。 不淡定的也有竹青,让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眨眨眼,不明所以,拍拍墨曜肩膀,“走吧,咱也该下去了。”下去瞅瞅那人到底搞什么鬼。 却说下方一直咳嗽的大汉的举动看在灵芝眼里也是吓着了,但他慌不择路跑去的地方……灵芝秀眉一挑,那是小青同她讲过的,叫什么换衣间,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原本那人从头到尾都观看了她对老鸨做的一切,她是想回头‘恩——’掉的,但看现在这吓得不轻的样子,恐怕出了醉凤楼也就什么都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吧。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三章 死无对证 珠儿吞口唾沫,发白的指尖想扯灵芝袖口,扯了三次才堪堪碰到,“姐姐,妈妈她……”不敢往下说。 灵芝巧妙地摆了摆手臂,袖口自珠儿手中脱落,她抿抿唇,强自镇定的步下台阶,离得老鸨越近,血腥味就越重,昭显了她的罪恶,自地狱深处好似有一双染血的手不断撕扯她的灵魂。 或许因为紧张,或许因为害怕,唾液腺分泌的唾液异常之多,她只能不断地吞咽来压下心底的恐惧。 她看着脚下老鸨横在楼梯上的身躯,特意抬高了脚想要跨过去,可不知是视觉偏差还是心理障碍,终究是在倒数第二节楼梯上给绊了一下。她的腿本就虚软无力,神思恍惚注意力也不在上面,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以一种赎罪者的姿态跪倒在了老鸨身前。 因着年轻,腿脚好,才没有像老鸨一样狼狈的滚下去。 眼下是一张布满死气的苍白面孔,老鸨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正对着她的脸,眸底却失了活人的光彩。可她竟在那双眸子中看见了憎恶,如淬了毒的刀子般狠狠刮在她引以为傲的面皮上。 压下心底的颤抖,抿抿唇,强自镇定的想要伸出手去探一下鼻息,顺带覆上那一双恐怖的眼睛,恍惚间听到楼上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伸出的手改为顺了顺鬓角的发,偏了偏身子,将老鸨的脸挡在背后,吩咐道:“珠儿,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几个人过来扶妈妈。” 珠儿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哦,哦。”一连两个哦,看也没看的一回身步上台阶,却在瞧见聚集在转角处的五六个人时身子一僵,停下了步子。 她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看到,或是,看到了多少,拢在袖中的手汗湿一片,紧紧握成拳,珠儿垂下眸,转述了灵芝的话,“你们几个快去帮衬着点。”不管怎样,都和灵芝是一条船上的人。 楼上站着的几位是在那闹事的小妇人被她负心的相公死拉硬拽的拖出去以后才过来的,先前发生的一幕并没有看到,只当是灵芝和珠儿比他们提前一步到了。 两个反应快的龟奴率先下来,第一个到了老鸨身前的失声叫了起来,“血,血……”他指着地上那乌黑一片的血渍,吓得不敢上前,一步步往后退。 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时,灵芝眼疾手快的掩上了老鸨的眸,掌心径自从她鼻下滑落,绕到了耳后,将她的头偏转一个方向,故作惊讶的才看到血迹,“哎呀,怎么流血了。” 方才探过了,老鸨已没有鼻息,她可以安心了,底气一上来,就没好气的瞪那人一眼,指挥后到的那个扶老鸨,她从地上站起来又叫后面那几个丫头去找大夫。 她同样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看到了没,不过看到和没看到又有什么关系,即便看到了也会当她和珠儿是一失手不小心将老鸨摔下去的,毕竟凭借两个弱女子的力道提着一个是她们两倍的人上楼,的确很难。 眼风向后一扫,就看见一个龟奴尝试了两次都没有将人扶起来,唇角勾起浅笑,横竖人已经没了,死无对证。以后这醉凤楼还不是她的天下!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呼吸可闻 这方几人忙着扶老鸨,说话声、脚步声乱成一片,自是听不到后方小小的换衣间内传出的打斗声。 换衣间,换衣间,凭着字面意思也可以知道里面全是衣服,何来的打斗声呢? 其实说白了也不是什么打斗声,就是一个人追着一个人跑,后面那个碍于身体的局限施展不开身手,而前面那个又是个身体灵活、体力好的,不断推倒挂着各式衣服的架子阻拦后面那个的路。 在前面跑的水青璃内心是崩溃的,天知道怎么会突然进来一个人,而这人就是先前下水救人的那个,这人一进来二话不说就往她这边冲。而她当时正坐在一个被小型夜明珠围了边框的方形镜子前查看头上的泡泡消的怎样了。脸上的纱还没取下来,陡然自镜子中看到了后方来势汹汹的男人,出于本能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这满是衣服的地方只有一个小门,她无数次经过那里,无数次还没有打开门,后面那人就追来了。两人在这小小的空间转了数十圈,衣服、饰品、四角凳全部乱七八糟的散在地上,全部都是她弄倒的,还好,始终和那黑脸大汉之间保持了一点距离,但这么跑着也不是办法啊!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墙壁上方比她高出一头多的长方形窗子上,窗子,没关。 看准了地方,她又僵持了一圈,一步跨到窗子正下方的软榻上,蓄力向上一跳…… 然,这地方不比水中,没有浮力,用尽全力一跳两手才堪堪攀住窗子的高台,紧接着腰身一沉,她被一股子重力拽了下去。 “啊呀——”水青璃失声尖叫,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那黑脸大汉就势压在了她身上,他衣服里不知道有什么,扎的她难受,也不是疼,就那种又痒又蛰的感觉。 她开始挣扎,呼呼喘着气,“你是——谁啊?”大汉不说话,目光死死的盯着她面纱后的双眸,双腿如钳子般绞住了她的双腿。 水青璃下半身使不上力道,抽出压在身下的手臂开始推他,奈何他的身子太过于重,推了两下推不动,两只柔荑就被他牢牢禁锢在大掌中,举向了头顶。 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手掌冰凉,被他捉住的那一瞬,好似有一道电流自指尖传到了心里,击的她登时忘记了所有动作。 奇怪的,这人的温度,她并没有排斥,好生熟悉。这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醉人的香气,令她忍不住沉迷。 趁她怔愣的空档,大汉另一只手一把扯掉了她的面纱。下手有些重,连带着扯掉了她头顶的几根发丝。 水青璃头皮一痛,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少了一层阻挡,直愣愣的撞进了那人黑曜石一般的眸中,那双眸,没有温度,很黑很黑,其中夹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这是今夜第二次毫无预兆的撞进这样一双眸,还是那一种感觉,说不出的熟悉! 两人一直在僵持,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离得近的缘故,呼吸可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五章 水青璃,小青 大汉紧贴着她穿着单薄的身子,隔了衣服里厚厚一层稻草也能感觉到她身子传来的丝丝凉意,呼吸间还可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那一份清新气息,似海风迎面吹来,散了时光……他突地有些燥热,许是夏日里天本就热的缘故,也许是跑了许久再加上身前一堆厚重稻草不透气的缘故,至于还有什么别的其他缘故,他没往那方面去想。 这个女子身上全部都是谜,一个又一个困扰着他,如猫儿的爪子般不停地挠着心肺,那般轻轻地、轻轻地,带着不想让人察觉到的小心谨慎,可他就是注意到了。 起初在房顶上揭瓦偷看到那一片雪白的美背时已是惊艳,惊艳到忘记了他应该先去思考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要问为什么那时候不过一个背影就已经知道是她,只是一种直觉。能摔得那么狼狈的会是她做出来的事,以罕见的速度和身手从地上爬起来跃到镜子前是她可以做到的事。明明没有内力,不像是会武功,处处表现的就像是受了多年的训练才练就的好身手。 第二次,在水下,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在她面前落水而无动于衷,他对这女子又多了新的一层认知,她记仇,那人因为要非礼她才不慎入的水,所以,她——不救。但这种认知没来由就令他心一凉,连带着看她的目光都凉了许多,好歹是一条人命,她怎么就不能拿当初野人山上喂他水的心理去救上一救。也许站在他秦长玉的立场上,那个人他不会救,但当时他不是秦长玉,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士,不是吗? 第三次,他在外面假装咳嗽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一道亮光,装作被地上老鸨的血吓到的样子,尝试着推开了这里的门。然后发现,她果然在。她蒙了青纱的脸就快贴到那古怪的镜子上了,也不知她在干什么,当时有一种冲动,抓住她好生问一问,至于问什么,他也不清楚。或许是问一问雨夜她消失的那晚到底去了哪里?问一问,半个多月不见她怎么就到了醉凤楼,今晚摇身一变成了小青?还是穿成这幅鬼样子去台上、水中跳舞,供人观赏? 她听到开门声受了惊吓,慌张的四处逃窜,他的心里竟掠过一丝玩味,早在进门时就研究了这间屋子,除了一个门再无其他出口,至于上面的窗子,她,能上去吗?存了一种逗弄她的心思,故意放慢了步子,好整以暇的瞧着她上蹿下跳,不紧不慢的追着她,时不时还得招架一下她随时砸过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步伐很乱,从这一点又可以判断她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可她的速度又出奇的快,身体的翻转、曲折,让他看了都为之赞叹,真的和没骨头一般软。女子的身体柔韧性天生比男子强,这点他清楚,可能做到她那样的……他只能说,至少身边的翡翠、红玉这一类有武功的做不到。 看着她想开门跑出去,他怎么能给她机会,那丫头脑子也是转得快,在他预想之前就盯上了上面的窗子,不过没能给蹦出去还真是让他想到了。笑看着挂墙上不能上不能下的小猫,逮住这个机会他不能放过,拽住她腰身往下一拖,但他摔在她身上纯属意外,软榻太软了,根本不受力。 听她问‘他是谁’,就不告诉她,任她想没了脑汁也肯定想不出来。让她也尝尝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滋味。 他在隔壁醉风楼住着被监视了那么久,今晚来此就是要探一探,而这丫头恰好在这里,让他不得不猜一猜到底是谁,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可能—— 视线不经意往下扫,呵呵,她穿的——还真是清凉,‘清凉’算是稍微好一点的说辞了。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可能穿成这样。 前些天远远见过那‘小青’,他敢断定,不是她。但是今晚,怎地就成了她。 扫到那隐隐约约起伏剧烈的沟壑时,他错开眸,将一瞬流转过的猜测、怀疑、不信尽数遮掩了下去,提起些身子,尽量不全部压在她身上,免得给压的断气了,他低沉着嗓子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这三个字,有人问过她,同样好熟悉的开场白! 水青璃一怔,脑中流转过什么思绪,快得让她触碰不到,回答了他的问题,“水青璃。”三个字的回答,自己的名字。 秦长玉沉默了良久,还是一样的回答啊!正要开口,忽听得她道,“你又是谁?” 秦长玉扫一眼她气鼓鼓的脸,一撑身子从她身上爬起来,但没有松开握着她双手的大掌,所以把水青璃也拽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出了方才要说的话,略微嘲讽道:“水青璃,小青?” “我不是什么小青。”水青璃眉头蹙起,迫不及待的接口反驳。 反应竟然这么大,秦长玉心潮有一瞬间的起伏,不知是庆幸她不是还是别的什么,手心无意识攥紧。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起火了 “哎呀,你弄疼我了,松开。”水青璃被人这么钳制着,很不爽,让她不爽的结果就是,拼尽全力去踹某个惹了她的人。 然,她的脚,踢向了空处,秦长玉探手在她身上一点,她动不了了。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身背对她,双臂环胸。这丫头穿成这样自己就没个自觉性,伤风败俗。弄得他都快觉得她本就是这楼里的姑娘了。 “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你——”扭过头直视她的眼睛,“到底是谁?又怎么会在这儿?”这次,没有刻意沉下嗓子,用的原本的声音。 不知为何,一瞬失去了和她兜圈子的心思。他倒是要看看,这丫头在知道是他以后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从野人山到月城,甚至在这小小的醉凤楼,有秦长远的人在的地方就有她……其实真的,不想去怀疑,她是唯一一个出现在他生命中最纯洁、最干净的人,他不想她身上的这一份美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特意出现在他眼前的。 水青璃身子半歪着,一腿高高抬起,脚尖绷直,两手相抱举在高空,姿势说不出诡异。听到这更加熟悉的声音,她愣住了,张着唇好久没吐出一字。 秦长玉等了她半响,没等到结果,眼神又开始飘忽,好几次飘到她的身上又飞速转开,黝黑的脸颊上多了那么一份不自然。安静的室内无人说话,他感觉越来越热,抿抿干涩的唇,索性一甩手,蹙起眉,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地上开始挑选像样的衣衫。 水青璃瞳仁跟着他身形转动,他是……是……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又立马否认,是像吧!不可能的。 “你——”水青璃顿了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秦长玉挑选衣服的动作一停,眼角余光瞥到处在迷茫中的水青璃,嘴角抽了抽,这个脑子——他能说啥。就凭这种智商,也不可能让秦长远看上。 “不过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你,也跟你没仇,你干嘛非要跟我作对。” 听到水青璃的这句话,秦长玉险些一口气没顺过来,感情这丫头根本就没认出他来。 找了一件相对来说比较好些,什么也遮住了的大红色绣花外衫,站起身,面向她,眼睛却不敢往她身上瞅,“我是……”他看到了水青璃头顶上方那一个窗子口外有什么亮光,光芒泛着暖暖的黄色,伴随着一股子什么烧焦的气味。 他眸光一紧,几步上前解了水青璃的穴道,将那衣衫兜头兜脸的扔在了她身上,盯着上方窄小的窗子,一边脱自己的外袍一边道:“把这个套上。” 水青璃懵了,迷迷糊糊“哦。”一声,两只手胡乱的扯头上的衣裙,好不容易扯下来了,她发现面前的人正在拔身上的草,眨眨眼,说不出话了。 秦长玉的确在拔草,以他现在这个臃肿的身形是出不了窗子的,外面的光线不正常,他怀疑…… “起火了,起火了!” 外面的呼喊声应证了他的猜测。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他是 不能走这里唯一的小门,第一,从那里出去还得绕好长一段路才可以到后院,他觉得这火烧的蹊跷,没那么多时间耽误;第二,灵芝那帮人不知走了没,他可能是灵芝杀人的唯一见证者,人家万一在门口守株待兔要灭口怎办,虽说灵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其实他本意里不想惹麻烦。 清理干净身上的草,只剩一件洁白的里衣,重新套上外袍,眼神不敢过多的往水青璃身上瞟,大致一扫就已知晓她没套上,有心想着她害羞,自个儿背转过身,为缓解气氛,不忘调侃一句,“等着我给你穿?” 水青璃面上没有一点害羞的神色,甚至连颊侧应有的红晕都没有爬上,也幸好她不知道某人的想法,听了这话淡定的摇摇头,“不,不用。”后知后觉的才听到外面的声音,间断传来几声犬吠,以为面前大变身的人不知道,出声提醒,“外面起火了。” 秦长玉系着腰带,未抬头,“我知道,所以要尽快离开这里。” “哦,哦。”水青璃又‘哦’了两声才开始摆弄手中的衣服,此时她并不知道为何要穿上手里的这件衣服,只是听他这么说,也就那么做了,好像潜意识里就应该听他的一样。 视线偶尔也瞥两眼身前的人,他体内少了填充的稻草,整个身形修长挺拔,腰带紧紧在腰上一缠,勾勒出精壮的腰身,凭这个背影感觉这个人应该长得不错。可那张脸……自她这里可以看到那人侧颊上多出的络腮胡,违和感满满。 手里的衣服很大,立领的领子遮住了她整个脖子,抖抖衣袖,手腕出来了,扣好从领口一路向下的盘扣。她站起身,拉扯衣摆。 秦长玉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身,上下打量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错过她,抬步上了软榻,手臂一伸,稳稳攀住窗口。似想到什么,向下瞅瞅眼睛一眨不眨瞧着他的水青璃,顿一下,道:“我上去以后拉你,不想死就别乱跑。” 水青璃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刻冲着那后脑勺吐吐舌头,满脸仇恨的做个鬼脸,她倒是想跑,就是害怕那个人一高兴再在她身上一戳,动不了了怎办,怕了他了。 在水青璃吐槽的空档,秦长玉利落的翻身上了窗口,那地方和预想的不错,是在地下的,从这里的窗口上来才真正到了地面,外面正是后院的一个角落,到处是拎着水桶奔跑的人,他这个角度看不见起火的具体地点,只看到浓烟一阵阵从西北角往这边飘。 烦躁的叹口气,转身趴在地上,手臂从窗子伸了进去,“上来吧。” 水青璃嘟嘟囔囔的“哦”了声,上前,拉出他的手。 那手,很暖,很大,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明明自己怎么上也上不来的窗子,被那人轻而易举的拉了上去。 被那人拉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撒了手,水青璃着急起身,屁股一撅,正巧撅到了朝外打开的窗子上,她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她的正前方站着秦长玉,他像是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双臂一挡,在她脑门撞向自己胸膛的前一刻,扶正了她的肩膀,礼貌的退后一步,两人之间隔开一步距离。 在他手掌接触水青璃肩膀的那一刻,她鼻端满满刺鼻的烟味被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所取代,这个味道——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以至于站直之后还一直盯着他定定的瞧。 刚刚在软榻上,明明两人那么近,她为什么没有清晰的闻到。 这个人他不单单是像,身上的气息也是,而人和人身上的气息不可能一样,这么说,他就是…… “秦玉!” “主子。” 两个声音自两个方向传来,却都是叫的一个人。 水青璃一脸震惊的指着刚赶过来的竹青,睁大了眼睛,视线有些不可置信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别动 秦长玉自动忽略了才反应过来的水青璃,一手在前一手背后,显然已经进入状态,一副说正事的模样。 竹青见到水青璃也不过错愕一瞬,拧了拧眉头,随后一脸正色的看着秦长玉,只道了五个字,“墨曜去追了”。瞥一眼身后方的水青璃,张了张唇,明显有什么不能让她听见的事要禀报。 秦长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水青璃一眼,抿抿唇,向前走了几步,转眸一瞧好像能看见混乱灭火的人群了,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是一个转角,他停住,没有在动。 竹青自然跟着他,到了他身后侧半步许,站定。 水青璃还站在原地,闻多了烟鼻子不难受眼睛却难受的厉害,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秦玉虽是看来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别动’两个字,那眼神给她一种莫名而来的威压,她也就乖乖的站住不敢动了。 分别这么久以后再次碰到秦玉,她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最先问的是他的那张脸到底怎么回事,她一直纠结于此。 水青璃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有模模糊糊的聊天字句传入耳中,好像是什么‘萧相’‘皇长孙’之类的,她听不大懂,像个贼一样偷偷瞥了那方向几眼,看到秦玉很生气的样子,双手都握成了拳,她撇撇嘴,有心想着什么事能把他气成这样,脚尖不老实的抵住地面开始画着圈圈。 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有一个脚步匆匆的人从前方过来,他虽走的急但步伐很稳,和其他人摇摇晃晃的步伐有些不大一样。 水青璃属于水族,水火不相容,所以她对火这一类的东西能躲多远躲多远。她的前方不断有人来去,要么拎着满水的桶,要么拎着空了的桶,都走得很快,但没有一个人步伐是稳的。 她特意多留意了几眼,一看之下出问题了。这人手上根本没有桶!闻着这么大的烟味,还有人断断续续的呼喊声,火应该是没有熄灭的,这人不去忙着换水灭火干什么去? 火源好像是在斜前方,人们拎着水往那边去,回来后往斜后方重新打水。这人也是从斜前方来去往斜后方的。 她一直盯着那人行色匆匆的背影瞧着,直到听见一声咳嗽—— 秦长玉掩唇咳嗽两声,顺着水青璃看的方向看见一个龟奴转过转角,没多在意,步向她,声色平淡的道:“姑娘是要继续留下跳舞吗?” 水青璃觉得那人侧脸很熟悉,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耳朵听了秦长玉的话没过脑子就一个字回绝,“不!” 光线很弱,水青璃低着头,秦长玉看不见她不太对的面色,只双手背后,道了句,“那走吧。”率先向前走去。 ‘汪汪汪’一声狗吠伴随着‘吧哒吧哒’狗爪子踩地的声响突兀的闯进来,彻底惊醒了水青璃。 竹青一脸欣喜的摸着狗头,“呦!狗小子命挺大,我还说给烧死了。” 看到大黑狗的身影,水青璃也不知怎地就叫了声,“二黑?”叫完后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表现的是不是太过于激动了,万一不是那不尴尬。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九章 狼,兔子,狐狸 大黑狗听懂了竹青的话,本来还摇着居功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甩给他一个屁股,颠颠的跑来找水青璃。 “嘿——”竹青手叉腰瞪着他恨不得戳穿的狗屁股,深呼吸几口气,压住了喷薄而出的怒火,他和一条狗较什么劲。 竹青走过水青璃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给了她说话的时间。 “二黑它怎么会在这儿?”当她喊出那一声狗的名字竹青未反驳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想问什么也就问了。 竹青古怪的上下扫了眼水青璃更古怪的着装,视线落在她裙裾底下未穿鞋袜的足尖上慌忙错开,面色有些不自然,“此事说来话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匆匆跟上了前面的秦长玉。 水青璃低头瞅瞅自己的脚,没觉得有什么,抬头一看最前面的那位都快走的没人影了,才慌忙跟上。 返回醉风楼的一路上秦长玉心神不宁,以至走得飞快。萧祁那个意料之外的人来此还真的让他乱了分寸。 萧祁,楚州宰相,那地位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那人亦正亦邪,说起话来阴阳怪气,他对他没有任何好感。 十多年前萧祁是受人举荐还是怎样的他不清楚,那时他还小,总之,无家世无背景的萧祁幸运的高中那一年状元,在翰林院又不知道蛰伏了多少年,深得皇爷爷赏识,后来越爬越高,皇爷爷破例把宰相的权责一分为二,给他封了个什么仅低于右相的左相。当时那事寒了不少老臣的心。而原本独揽大权的宰相孙毅是父王的岳父,无故被分了权,肯定气不过,当下就生了病,没几个月病死了。萧祁顺理成章晋升为宰相,左右相合二为一。朝中不少元老都看不得萧祁这个毛头小子,暗地里使绊子的也不少,但都被他一一化解,再后来的后来人们才发现萧祁的确有能力胜任宰相之位,明明不会武文赳赳的书生一个却连武将都能为之折服。 父王的病也就是在孙毅死后每况愈下,原本他被封为襄王后就很少出入父王的太子府,也很少关心朝政,关于萧祁的一些事情都是在后来他去太子府探病时听父王说的。什么宰相处事圆滑、博学多才、殚见洽闻,乱七八糟一大堆夸赞的话,父王说那话时出自真心,说白了就是让他多和萧祁套套近乎。 他见过萧祁几次,本就不喜与那一类人相处,见都不想看见,哪还会去刻意套近乎。这些事秦长远,他的长兄往往跑的最勤快,哪一次去萧祁那地方不都是碰一鼻子灰回来,不单单是他,还有很多人,他的那些年长的皇叔们几乎都私底下见过萧祁,哪个不是春风满面带着一箱一箱礼物的去,灰头土脸被剥削的啥也不剩的回。他一个局外人算是看明白了,萧祁他只效忠皇爷爷一人,谁来说和也没用,当然,那些人送来的礼物他还不要脸的好坏皆收。 这人,真是—— 想必他那府里面的家当都能抵得上半个国库。 他这次来月城的出发点有点让人匪夷所思,皇爷爷身体再好,也毕竟——年迈了。 可萧祁和秦长远合作来害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两个交集不算很多的人…… 先不说别的,就算萧祁对皇爷爷忠心不二,皇爷爷让他来月城干什么? 他不好好办事跑的醉凤楼又算是哪门子事? 去了醉凤楼也就罢了,露一下脸又急匆匆消失的不知道哪去了,萧祁搞什么鬼? 竹青喊他过来就是因为看见了萧祁怕出什么他们控制不了的事情,他来是来了,可萧祁,人呢?折腾了大半宿竹青他们只抓到一个会武功,而且武功还不低的‘小青’,最终又让人放了一把火给跑了,他能不气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秦长玉猛的停下步子,一脚踢在了路边的石墩子上。在醉风楼的那几天早感觉对面醉凤楼里有人监视自己了,可到头来,这边的人除了跑了的小青,没一个有问题的。 他不得不怀疑,是萧祁从中做了鬼。 水青璃原本小心翼翼的在后面跟着,此时看见秦长玉明显有些不正常的举动,不由停下步子,看向和她一样躲得秦长玉老远的竹青,问道:“他怎么了?” “呃——”竹青挠挠头,要怎么说?这个女人的身份目前有些敏感,但是人家问,他…… “这么跟你说吧。”他瞥一眼秦长玉,压低了声音,“两头狼打架,抢兔子吃,路过的狐狸帮了另一头狼,另一头狼成功吃到了兔子。” 把一件让主子头疼的事当个故事讲完,竹青自我感觉很良好,就是听故事的人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啊?”水青璃一脸懵,认真的问:“哪儿来的兔子,哪儿来的狼,什么是狐狸?” 竹青眨眨眼,反应慢了半拍,啥?她这问的让他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她狐狸是萧祁萧相,两头狼是主子和秦长远吧,最后一只兔子,他解释不出来,范围有些广阔,还有一点,其实他认为面前的女子很有可能也是一只‘兔子’,纯傻纯傻的兔子。 说多了都是罪,他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很挫败,递过去一个自行理解的眼神,摇着头,逃也似的往前急走。 殊不知,他开了一个头,水青璃就非得要个结局,小跑着跟着竹青,没玩没了的问:“诶,我问你呢,狐狸为什么要帮另一头狼啊?” “还有,还有,哎呀,你慢点。” 她的声音很大,竹青怕情绪不稳定的秦长玉听见多想,猛地停下步子,水青璃险些一头撞上他后背。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章 狐狸不知道的事 水青璃站住脚跟,忙不迭开口,“我说……” “嘘”她的话被竹青的一个手势打断,明艳艳的小脸登时垮了下去,有些不明所以。 竹青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眼睛越过她的头顶向后看去,被月光和道路两侧商铺的灯笼照亮的路有些昏暗,看不清路上有什么,可他却能清晰地描绘出水青璃一步步过来时的每一个脚印。 此时已近子时,街道上行人寥寥,每晚都闹腾很久的醉凤楼今夜出了不小的事故,以往的欢声笑语都消失殆尽,静的夜里,感官异常清晰。 竹青记得,她——没有穿鞋。 视线往下扫,看不到她的足尖,有的只是拖地的长长裙摆,裙摆的艳红花边不知从哪染上了一层泥土,脏污不堪。由此可见,里面的脚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早就蹭破皮了,可眼前这女人完全一副感觉不到痛的模样,着着急急追上来问他一大堆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 竹青视线开始飘忽,飘来飘去,飘到了不知何时停住步子看天的主子身上,这里只能看见他的一个背影,顿感无限落寞。 眼前这位不是主子看上的女人吗?难道主子不知道…… 想法还未落定,忽听得前方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声音传来,“因为剩下的那一头狼没有能力,即便狐狸帮了也斗不过另一头狼,吃不到兔子。” 竹青心神一凛,才反应过来秦长玉是在回答水青璃的问题,暗道一声“完了”,主子什么时候听见了。 水青璃似懂非懂的样子,上前几步,又道:“狐狸怎么就知道剩下的那头狼没有能力啊?” 这次,秦长玉没有作答,眸底倒映着天上星子耀眼的光辉,久久,那沉淀的墨色突的翻卷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那光辉尽数熄灭。 是啊!狐狸不知道,这些年里他不关心朝政,不上朝,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无德无能的闲散王爷,远比不上秦长远。 秦长玉突地转头,定定的看向水青璃,目中燃起希望,事情还没个定论,谁知道萧祁怎么想的。视线无意扫到她露在裙摆外不算白皙的足尖,眉心一蹙。 水青璃还想再问,秦长玉错开视线,一句不容拒绝的话甩来,“竹青,带上她。”人已飞身而起。 “好嘞!”竹青心下松了口气,同样不容水青璃拒绝的一把把她甩在了肩膀上飞身而起。 “汪汪汪”飞不起来的二黑跟着几人的身影跑着,扰民的吠着,也换不得天上两个男人的一道目光。倒是水青璃,同情的向下扫了几眼它。 而二黑身处的街道……水青璃目光转瞬暗淡,身上的温度一寸寸凉却,这街道是白日里她遭人殴打时的街道。 那时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等等,有什么破碎的片段自脑中滑过。 着急的水青璃无意识一拳砸在了竹青后脑勺上,也没发觉本来稳稳的竹青身子沉了一下,她想着想着,眉心逐渐舒展,想起来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后院里她觉得很熟悉的那个人背影不就是卖糖葫芦的那个。他明明白天只卖给了一个孩子糖葫芦的,糖葫芦肯定没卖完,怎么晚上不卖了? 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总觉得那人有点怪,不由嘀咕出声,“这人真怪!” 扛着她的竹青很痛苦,被打了一拳不说,不算很疼,能抗的过去。就是这女人身体的温度本就莫名其妙的低于正常人的体温,他见识过了,这时候温度低的吓人,他觉得自己扛的是一块会动的冰疙瘩,就算是死人也不至于如此吧! 听见她嘀咕什么,自个儿没听清,以为她叫自己呢,反问道:“说什么?” “我今天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人,他的糖葫芦白天只卖给了一个小孩,但是晚上……” 水青璃后面说什么竹青没注意去听,他对乱七八糟故事不感兴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快给冻麻了,更加卯足了劲去追秦长玉,想的快些到了能把冰疙瘩放下来。 后面的狗吠已经听不到,秦长玉到了醉风楼的屋檐上,一跃到了后院中,看也不看随后跟来的竹青,吩咐道,“把你的房间给她。” 竹青刚落地听见这么一句,“啊?”了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把水青璃甩下去,把那女人扶好后他就后悔了,故意力道很重的把她放到地上,甩手上楼。 他心里有点堵,这醉风楼当时来的时候只剩下三个房间了,主子一间,他一间,伤没好彻底的血瑙一间,其余人都回楚州了,如今墨曜又过来了,肯定他和墨曜一间,他睡床那是自然的,也没啥意见。如今又多出一个人,主子都吩咐了,把他的房间给她,那么肯定他、墨曜、血瑙三人一间房,没床睡了,心里能开心吗。 水青璃搞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竹青突然变脸的原因,自顾自的跟在他身后,识相的未发一言,上楼。 他们要的三间房是并排的,竹青的最靠里面,他路过秦长玉的那间时,房门恰好从里面关上,他知道主子那是不想被打扰的意思。 走到了他的那间房门口,不情不愿的给水青璃指了指,“挪,进去吧。我就在隔壁,主子在隔壁的隔壁。” 水青璃瞄一眼竹青,想说什么,看他蔫蔫的,明显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还是把要出口的话吞进了肚子里。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竹青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前,依旧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揉揉肚子,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有点想吃东西,也不算很饿,就是想吃。 却说竹青到了隔壁血瑙的房间门口,正打算敲门,猛然发现血瑙对门的那一户房里没有燃着烛火,他挑了挑眉,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 不对呀,这家的主人很怪,前几晚那烛火都是整夜整夜亮着不熄的,今夜怎么了? 好奇心使然,他走到对门那户,趴到门上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走了? 一瞬间,今晚能睡床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做了此生永远不会做的事情,悄悄摸摸的推开了那扇门,像是不确定般探出头特意看了两眼,发现这屋里的确没有人了。 猜测得到证实,他甩下门,蹬蹬蹬的就向楼下跑去,今晚有房了,哈哈哈!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家人碰上了,路真窄 醉风楼一楼,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门窗紧闭,硕大的大厅内靠着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照明,一个小二在柜台后面不停地打瞌睡。 门外有什么马车停下的声音惊的他猛一个机灵,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对话,奈何眼皮重得厉害,刚睁开不过一瞬又沉沉落下,连带着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就要住这儿,你们谁也别拦着我。”一穿着酒红色衣裙的女子不待马车停稳就急匆匆跃下。 “小……”马车里冒出半个头,两个硕大耳坠加起来比头还大的丫头瞧见她落地稳当的身形,止住了后面的话。 赶车的那个存在感极低的人僵硬的抬了下手臂,拉住缰绳,马车停稳。 女子跳下车,一蹦一跳的到了醉风楼门口,整个人扑在门上‘啪啪啪’的开始拍门。 店小二再一次被惊醒,胳膊肘从柜台上猛地滑下,下巴没了支撑,狠狠的磕在柜台上。 “哎哟!”一声痛呼,彻底清醒了。 连曦久等不到回应,烦躁的站在门口吼,“我们要住店,快开门呐!有没有人!” 她心里头堵了一口气,她哥哥说这家店肯定满人了,他又没来过,怎么会知道满没满人,她就不信今晚住不上。真的满人了也要把最后一户进来的撵走,他们有的是银子。 “谁呀,谁呀,来了。”店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向门口走去,刚抽下门栓,连曦连人带门整个冲进了店里,幸好店小二反应快,倒退了一步,没让连曦扑个满怀,间接保住了一条命。 他当然不知道,门口马车的帘子挑开了一条缝,车内人收起张开的扇子,看他的目光深了深。 连曦刚站稳,迫不及待的连珠炮一般发了话,“我们要四间上房。” 小二恭敬的站在一边,面露难色,道:“客官,四间上房没有了。” “什么?”连曦盯着他,反问,气势十足。 小二被她盯的头皮一麻,后退几步,又重复一次,“四间上房没有了。”末了,又补一句,“前不久刚走了两位客人,上房……”他咕咚咽口唾沫,举起两根手指,“只剩下两间了。” 听了这话,连曦得意的冲马车投去一眼,仰着高高的头颅优雅的步向楼梯口,“那好,就要那两间了。” 小二步子慌乱的跟上,“可是,可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有可是。”连曦女王一般的话直接没有给他将后半句说出口的机会。 小二硬着头皮猛点头,“是是是,没有可是。”小跑着追上连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这边请。” 连曦直接无视他,“不用你带路,直接告诉我在哪吧,我自己过去,给我备点热水还有好吃的送上来,银钱找后面那位结。” 小二嘴唇动了动,有心想说‘厨子这个点早歇息了’,但看她一脸傲娇的模样,直觉这话说出口她一句‘什么’能给顶回来,还是自己下厨简单弄一点吧。看着她脚步很重的上楼梯,又想提醒一句‘其他客人都歇息了,您轻着点’,话到嘴边绕了两个来回还是没胆量说出口。 连曦许久没听到小二答话,右脚踩在第三级台阶上,左脚踩在第四级,停下,半转过身,“我的房间在哪呢?” 小二不敢看她,先鞠了个躬,才道:“三零二和三零三房间空着,客官您自己选吧!” “什么?” 又一个气势不弱的‘什么’吓得小二一个机灵,但这声音明显是男声,他愣愣的抬头看去,发现转角处站了一个男的,声音明显是他发出的。但他有些搞不明白,这句‘什么’是是啥意思,他该怎么接口。 “劳烦让让。”连曦知道了房间号就要上楼,但前面这个人堵了她的路,不客气的上手就推。 刚刚冲下来的竹青闪身躲过她的手,脚下却没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眨眨眼,不客气的抬手一指小二,质问道:“诶!我说你怎么回事,那两间房不是我早就要过了吗?” 话落,一室安静。 连曦挑高眉梢,莫名的扫一眼竹青,最后把目光聚在蒙圈的小二身上,浅咖色的眸中像是蓄了一把火。她要一个答复。 拿着行李刚跨过门槛的阿依朵停下步子,看看楼梯上的两人,看看小二,看看不出声的马车,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古扎身上。 小二挠着头,感觉到射向头顶的两道充满怒气的视线,眼珠子盯着鞋尖,不敢动一下,“客官,您什么时候……”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了个啥。 连曦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不管怎样,她今晚一定要住在这里。 竹青知晓他的意思,道:“我下午不是来找过你吗?”他是来找过,但那时候那两间房的人还没走,心虚的他索性不说了。 小二有些结巴了,“客……客官,那时候……”没有空的房间啊! “恩?”竹青一声反问,吓得小二不敢说了,他接住了小二的话头,“那时候你告诉我房间一空下来就来找我的,对不对?” 小二头上冒了冷汗,他的确这么说过,可那时候…… “你那话的意思不就是——”竹青故意拖长了音调,“只要房间一空下来就是我的?” 小二腿在发颤,好像大概貌似是有点这么个意思。要怎么解释,当时传菜的有些招呼不过来客人,他觉得竹青麻烦,随口一说打发了去。反正住上房的客人不过了月老会不可能退房的,谁曾想,那里住的女客人晚间出了事,不久前被一个男的急匆匆从楼上抱下,钱都没顾上结就走了。 跟他们一起的年纪稍小的女子路过柜台时骂了一句,“你们这儿的饭菜有问题,我姐姐要是吃出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的命。” 当时恰好刚过了饭点,也幸好厅里没几个人吃饭,他不知道他们听见了多少,急急忙忙把这事禀报了掌柜,两个人心急如焚的呆了小半个时辰,才盼的那年纪稍小的女子回来,看她沉郁的面色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两个人追上去问东问西。 那女子对他们爱理不理的态度,银子往桌子上一拍,“退房,两间,不用找了。” 他和掌柜的拿着一锭银子面面相觑,这根本不够啊!一想起人家那边不知道怎么就昏迷的姐姐,还是算了吧。 掌柜的自责良久,他也不知道掌柜的在自责啥,醉风楼都是老招牌了,饭菜从未出现过问题,或许那位女客官昏迷另有原因,当时又刚过了饭点,吃过饭后昏迷,谁都会把过错推究到饭菜上,很正常嘛!后来回来的那位不是也没有追究他们厨子的责任,自责个啥劲。 处理完那一码子事已近子时,他累的不行,早就把答应竹青的事情抛到脑后了,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迷糊的他被连曦弄醒,想都没想直接就答应了两个房间。 这会子两家人碰上,他该怎么说。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别和聪明人玩 “鄙人想知道为何店小二说的‘房间一空下来就来找你’能被阁下曲解成‘房间一空下来就是你的’这个意思。”平平淡淡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据鄙人理解,阁下当时找店小二时,房间并没有空下来。”他一语戳中了竹青刻意想要逃避的地方。 竹青脸上神色莫名,不搭话。那人一语戳中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连曦眨眨眼,被两句相似的话整糊涂了,她哥哥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鄙人不才,但知道有个词——”车中人的扇子挑开车帘一角,早就候着的古扎娴熟的抬手掀起车帘,把它挂在钩子上。 那人并没有着急下车,停了一下,车内传来‘吱呀,吱呀’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 竹青正诧异着,突见掀开的马车帘子下面露出了那人坐在轮椅上的身形。一身素色衣袍,头戴斗笠,存在感很低,可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响,“叫先来后到。”那人戴着斗笠的头转向了楼梯的方向,补充了后面几个字。 连曦似是没想到她那位整天和马车腻在一起的哥哥会出面帮自己撑腰,整个人受宠若惊。他说话就算了,现在还下车了。他下车了,这代表什么,代表今晚一定会住在这里。想通了这个关键点,底气上来了几分。 她双手叉腰,高仰着头逼视竹青,“说你呢,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懂不懂。” 竹青像是没听到连曦的挑衅,一言不发的看着由古扎推着轮椅进来的人,他身体虽残疾,可坐在轮椅上的腰身却笔直,两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上,坐姿优雅不失风度。 竹青嘴角弯起的弧度,是在沉思中下意识勾起的。旁边的女子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直到被她狠狠的一推,竹青一个趔趄,堪堪扶住扶手才站稳身形,意识回笼,听得轮椅人一句话。 “曦儿,不得无礼。” 一个名字,外加四个字,训斥的话中包含了无限的宠溺。 竹青侧头瞧着冲底下翻了个白眼,给他吐了吐舌头,然后开始两节两节上楼梯的女子,一直到转过转角看不见。他才冲底下那人匆匆做了个揖,也转身上楼了。 这屋子,他争不上了,回去老老实实和血瑙、墨曜他们挤吧! 至于那个即将成为邻居的人,他觉得很有必要和主子提一下。那人天生有一种狼般的野性,即便是一身素的不能在素的衣衫也遮挡不住骨子里的孤傲,只有在大漠中才可成长起来的烈性。 包括那女子,明显一身异域的服饰打扮,还有那双浅咖色的眸瞳是中原人很少有的。 偶然听主子提起过,汴北可是有联姻的打算了,自愿伏低做小每年进贡牛羊并且献上受天神庇佑、最美丽的公主。他们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古扎推着连琴的轮椅行至楼梯口,停下。 店小二弓着身子,看见这情况难免有些尴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楼梯轮椅肯定上不去,但他们这店里的房间都在二层和三层,一层只有伙房、柴房,总不能让客官住那些地方吧。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边的连琴已先发话了,“去备热水还有一些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送进三零二和三零三。” 小二神情一滞,行礼道:“客官,对不住啊,厨子早歇息了,招牌菜怕是做不出来了。您要是实在饿的话,小的可以给您备一些简单的面食。” 连琴摆摆手,“随你吧。”顿一下又道:“一共要五碗,给三零三房间多送去一碗。” 小二扫一眼厅内的三个人,两男一女,外加刚刚把他拍醒的那一个,一共四个。推轮椅的男的和拿行李的女的肯定是奴仆没错了,就是不知道这两位主子到底是何关系了。 不过这些好像都不是他应该管的,匆匆应了声:“客官,您稍等。”颠颠的跑去伙房,在即将转过柜台后方的小门时鬼使神差的向后看了一眼。 站在轮椅后方的男子正不急不缓的从轮椅侧面抽出几块木板,小二扫一眼楼梯,已经明白了木板的作用,遂没有再看。心下感叹,这些聪明人的事情,他瞎操心个什么劲。人家既然敢来,就肯定想好了法子应对,一块块木板接连铺在楼梯上,那两个轮子自然能走了。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摇着头,听见外面更夫打更的声音,‘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早就过了打烊的点,本来想随便凑乎弄一碗面的心态不知为何消失的无影无踪。别跟聪明人玩,玩不起! * 水青璃累垮了,关上门后,便揉着肚子将房间大致扫了眼,没发现可以直接食用的东西。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屏风后的床走去,突地,她停下步子,似发现了什么般猛的回头,视线锁定圆桌上的一个壶。眼眸中青色的光芒忽隐忽现。 她闻到了一个味道,像极了秦玉身上那种醉人的香气,好像就是从圆桌那个方向传来的,而圆桌上有一个壶,和四个扣转的杯子。 她眯着眼睛,不断嗅着那种味道,飘到了圆桌边上。两手撑住四角小圆凳,寻着那味道身子不断前倾。 屋内很黑,没有任何烛火照明,离得这么近,她突地就看不清了,鼻尖噌一下就撞到了那壶上,她被惊的倒退一步。手下的四角圆凳跟着砸在足尖上,咕噜噜滚到远处。她感觉不到痛一般,上前一步,伸出手摸向了那个壶。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抓在手中摇一摇,里面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液体。她拔下最上面的盖子,鼻尖蹭上去又嗅了嗅,脚步都虚浮起来。随后,想也不想的拎起那壶,将壶中液体灌向口中。 入口清凉,但到了嗓子眼又是一股火辣,直直辣到了肚腹中,接着又是一口清凉,一股火辣,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好似灵魂在颤抖,飘飘然的又处在了深海中。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酒水大部分从上面的口子灌进了水青璃口中,还有一小部分自壶嘴往外流,尽数浇在了肩膀上。肩膀上青色的花纹在湿透了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她灌的急,有些不急咽下去就顺着尖尖的下颚往下流,裙摆外的足尖一沾水,缓缓变得透明,闪现青色的光泽。尾鳍的力道不足以支撑整个身体,她猛地一下就跌坐在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倒是不疼,水青璃坐地上的那一刻还有点发蒙,脑子处于一半清醒一半迷糊的状态。黝黑的眸瞳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完全变成青色,波光流转,妖媚之气横生。眼角的弧度向上翘起,如蝶翼般的睫尾展现点点青芒。肌肤莹白,颊侧泛着些许红润。那双异于常人的青色眸瞳,迷离邪肆,引人沉醉。 地上化若一滩水的人儿早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头脑异常的沉重,眼前看到的一切景物都朝着一个方向不断转着圈,转的眼花缭乱。 她坐在地上,晃晃头,努力想要盯住一个点,盯着盯着却发现虚空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幻影。 幻影中的人儿真实的可怕,穿一身银色衣裙,袖口和裙摆各是银色镂空蕾丝边,两手交叠放于小腹前,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那人向着水青璃一步步靠近,水青璃眯眯眼,往后挪了挪屁股。 那人脚步一停,一手抬起,是一个呼唤的动作。此时,她另一手中紧握的东西展露一半,是个淡青色的小人儿,小人儿有着人的上半身,鱼的下半身,尾巴还是翘起来的。 水青璃更加不解了,咕咚咽口唾沫,怎么感觉她手里那个琉璃娃娃这么像一个人。 那琉璃娃娃身上发着光,一闪一闪的,晃的眼睛不行,水青璃抬手横放在额头上遮挡刺目的光芒。 那人好像也意识到这光有点太强烈了,看看四周黑漆漆的屋子,怕引外面人的注目,慌忙去遮挡,可无论她怎么抓娃娃,那光总会从指缝间泄露。那人急了,慌慌张张的冲到水青璃面前,蹲下身,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就强硬的把琉璃娃娃塞到了她手中。 说来也怪,琉璃娃娃到了水青璃手中发的光就没那么强烈了,掌心的娃娃摸起来有点烫手,水青璃下意识想扔开,可那人两手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她使力,那人更加使力,就是不让她挣脱开。 水青璃心底泛起一丝怒意,抬眸去瞧面前那人。 排列有序的珍珠束紧了她墨色的发,发鬓高高立在头顶,她眉心处有三条银色的弯弯曲曲向上扩散的细线。 水青璃歪着头打量她眉心间的东西,另一只没有被包住的手抬起,指着她的眉心。 说的话口齿不清,但还足以辨别,“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那人张了张唇,看样子要答话,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松开握着水青璃的一只手,拍了拍胸脯,张嘴说了一个字,可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她眉心蹙起,三条银色的线转变成了一个花的形状,她一遍遍尝试着开口说出话,一次次的没有任何声音,努力到脖子上都涨起了青筋。 水青璃眉眼弯弯,笑了,指尖虚空勾勒着面前人眉心的花纹,“我三姐还说……鹅——”打一酒嗝,引来面前人微带怒意的一瞥,水青璃没看见,继续道:“这花纹是我们水族鱼——唔——”她剩下的话被那人一只手捂在了喉间。 那人警惕的瞧了眼水青璃身后的房门,又一次握紧水青璃的手以及她手里的琉璃娃娃,起身的瞬间幻影渐渐变的虚无。 水青璃迷迷糊糊的瞧着重新暗下来的房间,嘴里唔咙唔咙念叨了句什么,人猛地向后一倒,沉沉睡了过去。 * 南海紫晶宫,比那幻影实在的人盘膝坐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泡泡外面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裙的女子不断的走来走去,看样子很急。 她头发的一半高高向上挽起捣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中间还夹杂着几缕大红色的发。额头饱满,两边太阳穴处各有三个大红色类似花瓣的形状聚拢正对着眼尾。她的睫毛全部是大红色的,呼应着同色的红唇。这个人,如同烈焰一般,张扬的妖艳。 看到泡泡里的人睁开眼睛,她上前一步,着着急急的问:“五妹到底怎样了?” 刚回到泡泡里的水妍月有些虚弱,脸色苍白,顿了许久才开口,“没什么事,喝了那岸上要命的东西。” 巨大的泡泡一点点从上面开始消失,站在外面的水舞韵等泡泡完全消失以后,拉了一把水妍月,扶着虚弱的她,“小五这回真的是在玩命,那烈性的东西她也敢碰,不怕烫死了。”说的话毫不客气,可那实在的担忧还是有的。 水妍月拍拍水舞韵的手,“大姐,你也别说她了,她还小,又贪吃。琉璃娃娃也送过去了,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水舞韵指着头顶就开始骂,“我看啊,就是你惯着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水妍月无力反驳。 * 屋外敲门的竹青恰好听见水青璃唔咙唔咙念叨的话,拧着眉重复一遍“什么呀?”他双臂环胸退后一步,实在有点莫名巧妙,一个人念叨,“什么什么呀?你才是什么呀?感情我好心过来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你回我一句‘什么呀’”。 他转身走向隔壁,“我干啥要多此一举,不想吃东西就饿着吧,一晚上反正饿不死。”他一脚踢开房门,伸个懒腰,“睡觉喽,睡觉喽。” 今晚可以独占一个床了,血瑙那家伙怪癖多,不想跟他挤,主动值夜去了,至于还没归来的墨曜,呵呵呵,他有办法让他不睡床,甚至也同血瑙一样值夜。 他轻手轻脚进屋,关门,搓着手在房中寻找着什么,“二黑呀,我的小乖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楼下马厩里你应该可以找到它。” 淡定的不能再淡定的声音自床上传来,倒是把竹青吓一跳。 竹青身形一僵,抬眼瞧着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身黑衣的墨曜,眨眨眼,再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满脸不可置信的上前,“你把它丢出去了?” 墨曜吸吸鼻子,懒洋洋扫一眼竹青,“我没那么暴力。” 竹青嘴角抽了抽,还想再问,墨曜已经背转过身,面朝墙壁。 “马厩里丢了一块肉,那家伙饿了,就过去吃了。”顿一下,又道:“这阵子估计睡熟了,不睡个三天三夜醒不过来。” 竹青已经站到床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墨曜突地支起半个身子,定定的看着他,道:“血瑙让我带句话给你,‘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说罢,他拉起被子,弓着身子躺在了床的正中间。 一个床就那么点大,他睡了中间,左右两边剩下的地方都躺不下一个人。 竹青一拍脑门,瞬间转醒,他被墨曜和血瑙合伙算计了,连带着祸害了他们家二黑。墨曜丢在马厩里的肉放了血瑙给的药。 嘿!这两小子,胆儿肥了。 竹青苦笑着看着两边一样大下可就是放不下他的床,还是厚脸皮的坐在边上,一边拖鞋一边问:“人你抓到了吗?”指的是醉凤楼里那个放火跑了的女人。 墨曜过了很久才回复:“没,他们有人接应。”意识到竹青坐到床上了,一撅屁股把他挤下去了。 竹青手举一只鞋坐在脚踏板上,说到正事他认真起来,继续问:“有没发现点什么?” “没。”一个字果断开口,墨曜胳膊肘立起,手掌撑起头,正视竹青,“我抓了个人。” 竹青没有说话,等着他下文。 “那人自尽了,我一并丢在了马厩。”说罢,他略有些疲惫的躺下,闭上眼。 竹青垂目一思索,又道:“禀报主子了吗。” 墨曜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淡淡的“嗯”了一声。 竹青凝思片刻,再也坐不下去,穿好鞋,从脚踏板上站起来,拉开门出了房间。 刚关上门,恰好撞见店小二端着一个食盘从三零二退出来,食盘上面还有三碗面,闻着味道挺香的。 小二敲三零三房门的时候,竹青一拍他肩膀,指指盘子上清汤寡水的面,“把这个也给三零七送过去一碗。”他抬目看着三零七的方向,又补一句,“对了,加个鸡蛋。” 小二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恰好这时三零三房门从里面打开,一身红裙的女子先看到食盘上的面,一脸欣喜,抬头瞧见小二后面站着的竹青,脸立马拉了下来。 竹青满怀心事,懒得跟她较真,扫一眼她就步向了三零七的房门,这是主子的房间,他此时一定是一个人靠着床静静坐着。 他敲了三下门,无人应声,站这里还可以听见连曦的说话声,那女子接过小二手中的食盘,笑眯眯问道:“怎么有三碗啊!” 小二憨憨的挠挠头,“客官,是跟您一起的那位告诉小人要给三零三多送一碗的。” 连曦是什么表情他这里看不见,只听得那女子声音闷闷的回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小二丝毫不觉她有何异样,给她鞠个躬,“客官,慢用,小人告退。” 那边的对话告一段落,竹青这边还是没人来开门,他知晓主子没睡,索性推门进去了。 主子总习惯将不开心、心烦的事情一个人藏在心里,到了晚上一个人默默坐在床头。有时候手里拿着酒,有时候盯着窗外的月亮看。 这习惯,从主子还住在东宫太子府的时候就有了,他比主子年长一些,小时候主子和皇长孙秦长远打架,明明是皇长孙的不对,皇长孙也知道太子爷偏爱主子,他就一状告到了太子妃那里。 太子妃护子心切,不管谁对谁错,先骂的一定是主子。主子在太子府没人撑腰,也不敢去告太子爷,太子爷对主子的疼爱多了一分愧疚在里面,保不成太子妃晚上一吹枕边风,太子爷心里那杆秤就偏向了自己的儿子秦长远。 就这样,主子受了委屈也不能明说,晚上就喜欢一个人窝床上,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仰着头。他很多时候,都在门外静静陪着主子。 主子不争不抢的性子和幼时的生活环境有关,偏生有人看见这样的他就觉得软弱可欺,一找到空子就不放过。 这么多年的情谊下来,他看主子那样子,心里难受。 初时跟主子,是因为他老爹死时的一句话,也算是遗言吧,叫他好好带一个名叫秦长玉的人,他们家欠人家一条命,还不及说出那人在哪,老爹就咽气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也没想过找什么叫秦长玉的人,只想着习好武功,能保护了老娘,一辈子在家乡种种地,也就这么过了。 直到老娘改嫁,他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那家人在他的概念里算是很有钱了,新爹对老娘也挺好的,就是对他不好。新爹文赳赳的,是个落第书生,不喜欢习武的娃。他跟着他老爹大字不识一个,银枪倒是耍的挺溜。文字是被新爹强迫学会的,他新爹也让他读书,将来考取个什么功名,继承新爹未完成的心愿。 但他天生对读书不感兴趣,偷着练武,所以经常被新爹打。每次新爹打完他,他都能瞧见老娘在屋子里默默垂泪。 那样子过了半年多,他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不想拿新爹的钱的他只带了几个铜板就去找老爹说的秦长玉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秦长玉,他用了两年时间。一个五岁的小娃,带着几个铜板在小州、小县、密林、高山里奔波了两年。做过乞丐、做过山匪、做过龟奴,在寺庙里呆过,也加入过什么江湖协会,人间百味几乎尝了个遍,见过不少高人,天生对武功有着狂热痴迷的他偷学了不少。以致现在武功没个正儿八经的路数,很少有人能打得过。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那根棍子,是在寺庙里捡的,武僧嫌太短,年纪尚小的他觉得正合适,一用就这么多年。 最后为了一个馒头被比他年长许多的乞丐群殴,双拳难敌四手,奄奄一息的他在一个名唤襄王府的门口石狮子下倒下,看见石阶上坐着一个面容精致、穿着贵气的小娃。 小娃看见浑身是血的他,不嫌脏的跑过来扶起他,他也不知怎的,当时没头脑的就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秦长玉。” 这三个字听来,他一瞬间就清醒了,秦长玉啊,秦长玉,知不知道他找了他整整两年,两年!这两年他经历了多少,根本不敢想象,泪水瞬间就出来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四章 秦长玉幼时成长史 当时的秦长玉看他看见自己哭有些发蒙,一直想办法哄他,什么“我给你糖吃”都说出来了。 秦长玉哄到后来见他的眼泪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脸一皱,也快哭了,说他和家人走散了,很饿,在这地方坐了一上午了,除了他一个小乞丐以外连个人也没有。 然后就苦巴巴的问他的名字,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朱”的姓氏,人就晕了。 后来‘竹青’这个名字,是主子给他起的,他原名儿叫‘朱尾巴’。村里人都说贱名好养,他老爹给他这朱尾巴的名字八成没走心,‘朱头、朱脑、朱心、朱肺、朱蹄、朱屁股、朱尾巴’换着念了一遍觉得三个字的念得好听,总不能叫朱屁股,就朱尾巴了。 起初他也没打算改,毕竟是老爹给起的名嘛,后来经常被人笑话,自个儿也有了点学问,觉得确实不好。‘朱’和‘竹’还是谐音,改就改吧。 老爹说他们家欠人家一条命,秦长玉把他救了以后他们家就欠人家两条命,他竹青这一辈子只认定秦长玉这唯一的主子。 后来那么多年的相处中,兄弟情义比主仆情谊来得多,他看秦长玉就像看一个弟弟,当然这大不敬的话不敢明说,看到秦长玉伤心,他更伤心。 跟秦长玉跟的久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用武力解决,就比如刚开始跟着秦长玉进了太子府,看见秦长远欺负秦长玉,他上去就暴揍一顿。结果呢,秦长远他娘太子妃知道了本来想直接杀了他这个以下犯上的下人的。 秦长玉那是唯一一次给太子爷告状,告的不是秦长远怎样怎样欺负他。而是竹青这个以下犯上的人曾经救过他一命,天花乱坠的编了一通故事。太子爷信了,这才从太子妃手下救下他。记得那一晚,秦长玉练了一夜的剑。 那晚,他见识到了有些人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子,不管痴迷不痴迷,他练三次才能学会的招式,人家一次就会。 秦长玉不仅仅是习武,他习文也是,太子找来太傅教习秦长远和秦长玉,每人允许有一个伴读。秦长玉身边就他一个忠心的,能说上话的,自然也带着他。他上课经常打瞌睡,学不到什么东西。太傅是个负责任的,来上课的管你是谁,教什么都得学会,对他和秦长远的伴读一视同仁。他上课睡觉落下的东西都是秦长玉后来讲给他听的。秦长玉总能编出一些故事,让他学到东西却又不瞌睡。 可就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在太傅测试的时候竟拿了倒数第一,简单的诗句默写都写不出来。秦长远作为自带光环受人瞩目的皇长孙肯定是第一的,他仅靠秦长玉给他讲的那些故事和秦长远拉开好大一大截拿了第二,高出了秦长远的伴读一点点。他的小主子莫名其妙成倒一,少不得太子苦口婆心的一顿劝。 那时候他才知晓,秦长玉并非太子爷亲生,但确确实实有着皇室血脉,是二皇孙,他和秦长远只是表兄。 从秦长玉的面向来看,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他想,秦长玉是知道自己身世的。 这就怪不得太子爷一直对秦长玉溺爱有加,太子妃对秦长玉不管不顾,秦长远经常找各种由头欺负秦长玉。而秦长玉被打时不还手,被骂时不还嘴,被太子妃误会时不发一言,甚至在太傅测试时还表现大智若愚的样子。 他懂秦长玉,寄人篱下,还争什么争,没有资本。 到了后来,几人逐渐长大一些,早就失了幼时玩闹的心思。秦长远也就没明着欺负秦长玉了。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两人终究是有情谊在的,先不说这情谊是真是假,总之那时的战场已经从太子府后花园转移到了后山练武场。 两人动不动就比试一场,结果也总是秦长玉输。太子妃看着娃大了,心思也就更多的放在了太子爷的病以及太子侧妃的肚子上。 他跟着秦长玉左右,看了几场两人比试就看出来了,秦长远的武功远在秦长玉之下,而秦长玉的武功,他不知道深浅,按理没有那么弱才对。 秦长远那个脑抽的,偏生喜欢上了赢秦长玉的那种感觉,三天两头找他来比试。他知道秦长玉武功没那么弱,那他和秦长远的比试肯定是装出来的。他竹青也是习武的,更知道这种假输很难,得做到不让对手看出来。最难得是要压下心里头的胜负欲。 秦长玉估计也烦,陪着秦长远玩了几天,不干了,收拾行囊领着他去外出游玩儿去了。 一走半年多,半年里他真正认识到了秦长玉的武功好到一个什么程度,他都得甘拜下风。半年里有了墨曜、血瑙、翡翠、琥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身世离奇,墨曜是秦长玉从河里捞起来的,他那时候要自尽。血瑙是从某个江湖门派捡来的,他没完成任务被他们门主赐了毒药丢下山了,秦长玉顺手捡了。翡翠还是什么大户的小姐,她们家被灭门了,她躲进水缸侥幸逃脱,秦长玉救了。琥珀一个大和尚因喝酒破了戒,秦长玉把他从苦海中拉出来了。 他们这些人中最先要跟着秦长玉的是血瑙,没办法,他一个江湖门派中人,本身就有那种意识,都觉得要死了,秦长玉重新给了他生命,当下就认主了。 其实最先救的是跳河自尽的墨曜,那家伙有心事,刚被救了的几天一声不吭,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最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逃跑了。后来是在救了经历痛失亲人的翡翠以后主动找上门的,也是一言不发就跪下了,说什么“请主子赐名,这一生只跟着主子之类的”话。 墨曜一开始性子闷闷的,比血瑙那个怪物闷很多,跟着他混的久了渐渐开朗起来,但就是从来不说跳河自尽的原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像他竹青,也从来没说过他离家出走找主子找了两年。别人问起来只道,“我就一小乞丐,无意被主子救了。”正巧他常年拿着一根棍子,也被人笑称‘丐帮帮主’。认识那棍子的琥珀往往一言不发。 再说翡翠,大小姐脾气就没改。看见墨曜认主,想想反正她也没家了,认就认了,然后做着秦长玉的属下,当着他们几人中的大小姐。一个人拿着扇子扇风,指挥其他人给她端茶倒水。他竹青第一个就不干,经常以欺负翡翠,磨她的大小姐脾气为乐。 琥珀是最不愿意跟着秦长玉的,那和尚比较倔,他宁愿抄佛经也不愿意跟了秦长玉。奈何他是破戒,抄佛经多少遍也没用。最后灰溜溜被撵出来了。他们几人在山下看着和尚一步一跪的下山,下来时满脸血迹,硬走完最后一步才晕过去,当时就震撼了。 当然是他们救的他,醒了以后和尚一个一个“施主,施主”的叫,他看了都觉得心烦。在一次和尚和主子的单独聊天后,和尚默默的走了,给他们几人留下一个根本没用的化缘的家当。几人为了给和尚留个面子,也就笑着收纳了。 然后再次见到和尚就是他穿的比乞丐还破烂的衣物,嘴里念着‘施主’被一户人家赶出来了。 他们当没看见他,和尚也当没看见他们。 之后的几天主子特意在那一个地方逗留,经常看见相似的画面,和尚被逼的没辙了,才选择跟了他们。 至于几人中年纪最小的红玉,那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们几人跟主子的时候都是有武功的,而红玉,她的武功全部是主子亲手所教。她的医术,是自己悟出来的。主子书房,什么书都有,她看到了医书偏生就爱上了。 红玉是主子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当时要逃跑的她几近被打死,但那一双眸子还恶狠狠的瞪着打她的人,明明很痛,却一声不吭。也许主子在红玉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才买的她。 主子对红玉,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何种情谊,总之不是男女之情。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秦长玉沉闷的声音不出竹青意外的自床榻那边传来。 竹青从回忆中抽回神,抿抿唇,有些紧张的搓搓手。在醉凤楼那里主子听完他的禀报心情就不舒坦了。所以他发现了类似汴北的人过来也不敢去找他,有心想着明天再说这一码子事。谁想到墨曜那个愣头青没抓到人就算了,逮了一个还让自尽了,这种事情也不挑时机的瞎说。 主子其实对皇长孙秦长远还是有些情谊的。一同成长生出的情谊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秦长远趁着主子替太子爷外出寻药的空档派人来追杀主子,他竹青觉得,丧尽天良一词用在秦长远身上不为过。主子寻药救得人是太子爷,秦长远难道就没有想过杀掉主子以后,药怎么办,当然,不排除他的那些人顺手牵羊,直接夺了主子的药。 如今楚州国富兵强,有日渐强盛的趋势。就是景盛帝年事已高,太子爷又常年卧病在床,皇长孙秦长远的脑洞不是一般的大。就算太子薨了,皇储的人选也轮不到他一个皇孙,不想的去斗一斗他的各位皇叔们反而把矛头指向了毫无争位之心的弟弟。他竹青佩服,佩服。 主子不是秦长远,连亲爹都下得了手。太子爷养了主子那么多年,不是亲爹也胜似亲爹。他让墨曜回去送药,自个人留月城养伤,就是想看看秦长远能做到哪一步。今晚这结局,混进来了第三者——萧相,乱的让人头疼。 竹青主动转移了话题,“主子,汴北那边不久前是怎么说?” 秦长玉好像往竹青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答话。 竹青知道他这弯转的有点大,继续道:“在楼下,好像碰见汴北的人了。” 秦长玉靠着床围直了直身子,抬起眼皮看着竹青,等他的下文。 竹青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清了清嗓子,“一男一女,男的坐的轮椅,头戴斗笠,女的——呃”,他一想到连曦那样子就觉得难以形容,“脾气不怎好。”想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中正的说法。 不曾想,秦长玉只一句,“知道了。” “主子,您不应该借此机会,好好的……” “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秦长玉闭上眼。 竹青的话被打断,他是想说让主子好好的联络一下感情,不知道主子听明白没,连自称都改了,看样子心情着实不好。他转移话题的这一招失败了。 竹青挠挠头,行了一礼,“那,属下告退。” 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带上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门口,店小二一会儿上来送面,他想亲自给主子送进去,一晚上都没吃什么单喝酒对身体不好,对他的伤势也不好。 竹青走后,秦长玉便睁开眼,竹青不会挑不重要的事情和他讲,那他见到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人物。一个人哪怕再会隐藏,出身皇族的贵气也是藏不了的。 汴北,汴北…… 他将胳膊枕在脑后,盯着被他扔到地上的酒壶发起了呆。太子皇叔好像是提过,这事情耽搁了有半年了。汴北要来联姻,送来他们受天神庇佑的公主,当然,他们不是无私的人,要回礼。那就是借助楚州的兵力帮他们消灭经常骚扰西北边境的狄人。 听到这个他就笑了,一个受天神庇佑的公主能换来楚州十五万雄兵?那不开玩笑,皇爷爷才不稀罕那什么庇佑的快成仙的公主。使者无疑是被轰出去的。 第一次说和失败,汴北使者很快来了第二次,带着比第一次更多的诚意。 汴北除了送一位公主,还自愿伏低做小每年进贡一千头牛羊,只求楚州出兵。 有文臣说到了关键点,那不就是汴北要来归顺楚州。 汴北使者估计也没搞清楚他们王上是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一旦归顺,地位就要降一个档次,王上最终是不是王上还难说。于是有了使者第三次前来。 明确表达了他们王上的意思,归顺可以,但他们汴北要求自治。 因着这事情朝堂上吵了个乌烟瘴气,他还有幸上了一次朝,亲眼目睹了那些大臣们的唇枪舌战。 争吵的重心无非就是,一派同意汴北的要求,这一派大多都是些老臣,根在楚州,生怕皇爷爷一高兴把他们送去汴北当官。不同意的那派大多都年轻,资历浅,没一群老狐狸算的深,他们大多真正为了楚州考虑。自治的意义可就大了,万一楚州帮他们打退了敌兵,人家反手过来对付楚州可怎办。还有第三派,比如他一个闲散王爷,静静看着你们吵。 当时他就想的,汴北提出的要求就是自治,这怕是底线,如果剥夺了他们攻打楚州的能力,那么自治也无所谓了。但看着秦长远归属了年轻的一派,还属于辩论的主心骨,他选择闭口不提。 最后萧祁一句话解了难题,“汴北可以自治,但每年进贡的除了牛羊外还有战马。” 皇爷爷当下就不顾形象的在朝堂上拍手叫好。 汴北地貌平坦,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的确,没了战马,就等于束住了他们的手脚,拔了牙的猛虎怎么去和其他虎斗。萧祁,有此般头脑,这就怪不得能得皇爷爷如此器重了。 就是苦了那使者还得再来回跑一次,后来他没上过朝,只听太子皇叔谈起,战马每年进贡五百匹。数量虽小了些,但他想,有萧祁那只狐狸在,汴北拿不到什么好处。 如今,汴北的公主,来了? 可惜啊,他可不想当什么联姻的人选,公主留给他那么多的皇叔以及秦长远去争吧。不过,竹青见到的不是还有一个男的吗,让他来猜一猜这个男的身份。 秦长玉十指交叉相握,不断地开开合合。他得缕一缕汴北的关系了。 汴北王一共有三个女儿,四个儿子,排除汴北王让自己兄弟的女儿来联姻的可能性。 他的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年纪尚小,这位公主定是二女儿,叫什么西来着。汴北王后生了二女儿、小女儿、大儿子和四儿子。那位大儿子在五岁时不幸坠马身亡。 等一下,竹青说那个男的坐的轮椅。汴北王的那群儿子里好像没有残疾的。对汴北那种马背上得天下的种族来说,失去一双腿和废人无异。按理说护送公主来楚州的应该是她的哥哥才对。 这就奇了,她的哥哥不可能残疾,那那人到底是谁。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六章 扰民 ‘扣扣扣’三声敲门声,竹青在门口说着话,“主子,属下吩咐店小二给您做了碗面,将就着吃点吧。” 秦长玉不做声,他没有多大的胃口,但这么晚了人家店小二辛辛苦苦做的面…… “主子,主子……”竹青听不到回应,一声声在外面叫。 “你拿去吃吧。”秦长玉在静静的夜里开口,“我歇息了。” 这次换竹青不做声了,他知道秦长玉没睡,顿了许久才道:“属下告退。”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也不知竹青走了没,他了无睡意,一直坐的腰身有些困,便和衣躺下,呆呆的盯着黑暗中辨不出颜色的窗幔。 想了很多人,很多事。人嘛,无疑就在太子皇叔、秦长远,未曾谋面的生身父王以及狠心抛下他的母妃之间打转。 手指无意识的摸到胸前一直佩戴的玉佩,把它从里衣里面捞出来,继续做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动作,大拇指一下一下抚摸上面的篆体‘玉’字。 秦长玉,秦长玉,不知不觉念叨出了自己的名字,“呵”,他一声轻笑,怎么念都觉得自个儿的名字有点儿女气。 他的名字,是父王给取的,也许父王想要的是一个女娃,他投胎投错了肚皮,成了男娃。 这玉佩上的字,听说是当年他父王替太子皇叔出征前亲手雕刻的。没想到父王他一去不回,留下了怀胎六月的母妃…… 想到这些从襄王府老管家口中听到的自己的身世,心里有些沉甸甸的难受。 命运对他,真的很不公。 幼时看见皇兄秦长远有爹疼有娘爱,他羡慕,他只能称呼还算对他好的太子爷一声皇叔。至于太子妃婶婶,从来看他都像在看一个外人。 所以,从小,秦长远喜欢的东西,哪怕他也喜欢,但从来不和他争。所以长大了也是,秦长远在朝堂上混的顺风顺水,拉拢了不少朝中大臣,他自甘堕落做起了闲散王爷,寻一些风雅之士游山玩水、吟诗作对。 看得出来,秦长远是有争夺皇位之心的,汴北那些消息都是秦长远告诉自己的。如果太子皇叔身体有幸撑到了登基那一天,下一个皇帝肯定是他秦长远。如若不然呢……呵呵!三皇叔、九皇叔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斜斜打在床上的人脸上,可见他面容精致,如画中走出,一层月影的光辉在面上洒下薄薄一层忧伤,黝黑的眸瞳晶莹一片。 不知何时,床上的人儿昏昏沉沉的入睡。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的时候,秦长玉眼皮动了动,有所察觉,但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里面继续睡。 “你放我出去——” ‘哐哐,碰咚,刷拉……’ 宛若拆房子的各种声音不停的传进耳中,还有一个女人杀猪一般的大吼。 “连琴——” 那女人不知道唤的谁的名字成了叫醒熟睡中人们的铃声。 宿醉的水青璃迷迷糊糊睁眼,觉得天花板在摇晃,地面在震动,耳膜生疼。 “谁啊?”她使足了力气想要盖过那女人的声音,可发出来的声音如同蚊子叫,也只有自己能听到。 咂咂嘴,她蜷缩起身体,自动屏蔽外面所有可干扰睡眠的声音。可小腹间的抽痛却又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夹紧了双腿。 她有点想……尿尿。 隔壁的竹青一整晚蜷缩在软榻上,心事重重,噩梦连连,没怎么睡,被那声音惊醒,左右眼下各有一道乌青。强撑起半个身子,有点莫名的望着对面的方向。 他晚上本来不想睡的,想陪着主子,端着一碗热面等到面凉了坨到一起,一直在门口站着。 血瑙那怪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他身边。凭着自个儿比他稍高一截的身形,稳当的把他罩在了暗影里。 血瑙的下半张脸常年蒙着面巾,上半张脸又被过长的斜刘海遮挡的严严实实。 竹青看不到他的脸,却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手中的面看。 竹青连干笑都懒得笑了,把手中卖相烂透了的面塞到血瑙手中,转身走了。 此时不比在襄王府上,他可以由着性子陪主子,外面杀机四伏,他得好好养精蓄锐保护主子。 可一晚上满脑子都是主子怎样,主子怎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把墨曜弄醒了两三次。大清早的头还疼呢,对面那女人疯了不成,吼什么吼,真能扰民。 墨曜直接拿被子蒙住了头,“啊——”一声叫唤,从床上弹跳起来。 再隔壁的秦长玉睡不下去了,习惯性叫了声“竹青。”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天没个消停 没得到回应但他感觉到房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秦长玉半转头看到屋子正中央直挺挺站着的一个全身都包裹在暗红色衣袍中的人,盯着他上下打量片刻,眼睫下垂,道了句,“也没什么事,下去休息吧。” 血瑙恭敬行了一礼,表示听到了,但还静站在屋内不动,有什么事情要说的样子,可他也不开口。 秦长玉看他有些莫名,但随后就想起,竹青还霸占着他的房间,血瑙那人怪癖多,肯定不想与竹青呆一块,这么站着不走的意思…… 秦长玉手指绕着外衫上扯开的带子,唇角勾出一抹笑,吩咐道:“把竹青叫来。”末了又补充,“还有墨曜。” 血瑙行了一礼,这次果断的转身步向门外,脚步轻快了不少,有那么些许计谋得逞的意味。 秦长玉视线一直凝在他的背影上,唇角的笑慢慢放柔,他身边这些人的性子,都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了。血瑙,一个平常能不开口则不开口、惜字如金、少言寡语的人,在他面前竟也会耍小心思了。 门开合的那一瞬,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有一人头戴斗笠,穿一身素色衣衫,双手滚动轮椅侧面的轮子缓缓而过。 不过眨眼间才可看到的身影,秦长玉盯着紧闭的门,眸光深了深。那人就是竹青口中说的,他搞不清身份的人嘛!直觉,能护送受天神庇佑的公主来楚州的一定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辈。 汴北既来联姻,那皇爷爷很有可能派出汴北公主的驸马带兵来消灭狄人。他对公主没兴趣,对争抢这个带兵的人选也没兴趣,但他急需一个可以在皇爷爷面前证明自己的东西,军功,无疑是一个不二选择。那么不想带兵打仗,又想要军功,怎么办呢? 呵呵呵! 计划第一步,先交一个来自汴北的朋友。 轻笑一声,他平躺回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晃动足尖,完全一个闲人样。 今天,他想去一个地方。在过了月老会回楚州前,他想尽快调整好心态。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自客栈的院中传来。 秦长玉住的这边不靠着院子,但他还是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属于一天没个消停的水青璃的。 受邀而来的竹青刚推开门跨进一只脚,听到声音不由拧了拧眉,目带疑问的望向已坐起身的秦长玉。 秦长玉一边系着外衫上的衣带,一边往出走,面上露出少见的焦急,“下去看看怎么回事。”那女人的身份疑点重重,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不能让她出事。 竹青不急应‘是’,秦长玉已经抢过了他手中的门, 墨曜原本跟在竹青身后,听见尖叫,他先一步辨认出是马厩的方向,当先冲下了楼梯。马厩里面关着昨晚自尽的那个人,他事先搜了他的身,没搜出什么,但保不准那人的同伙过来毁尸灭迹。 在三零二房间门口艰难的过门槛的连琴看见风风火火冲出来的一群人,礼貌的把他的轮椅换了个方向,给秦长玉他们多空出一些地方。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给我等着 已经路过连琴的墨曜自是不必多说,竹青走路不看路,也没注意到他的小举动,反倒是落在最后的秦长玉走过他身边时礼貌的点了一下头,算是表达谢意,也着着急急的走下去了。 连琴笠下白纱后的眉梢微挑,目送着那三人的背影,尤其是最后一人,他虽行步匆忙,可端的是一份沉稳大气,在楼梯转角处时更不像前两人一样直接帅气翻栏而过。若说那人没有那个能力,他不信。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那三人一起出来,定是有什么急事,而那人的表现……不能说他不着急,他所表现出来的恰像是一种多年沉淀下来的稳重和练就的处事心态。 不过一瞬,他垂下眼睫,遮去了眼底一闪而过意味不明的神色。 那些人怎样,横竖不关他的事。 恰好这时古扎从敞开的窗口跃进,一抬头恰好看见正对着窗户,处在门口的连琴,他家主子坐着不动,他以为遇到了什么事,急忙要过去帮忙。 连琴看他神情,冲他摆了摆手,已经顺利通过门槛。 斗笠檐以一个斜上方四十五度的角度向上倾斜,连琴看向古扎,视线被他身后大敞开的窗子吸引,眼神微凝,声音不觉沉了沉,“钉好了吗?” 古扎先是点了点头,回了连琴的话,注意到他视线所及的方向,一个机灵连忙回身关了大敞的窗子,随即大步踏向连琴身后,关了敞开的房门。 主子一向讨厌这些敞开的东西。 古扎站在门口,可以清晰的听到隔壁连曦的踹门声还有破口大骂。 “放我出去,不然我跳窗户,等我出去了定和你没完。” “古扎,阿依朵,你们两个死哪去了,快给我开门。” “连琴,你给我等着。” 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啊——我去,怎么连窗户都封住了。” 又是一阵砸桌子摔椅子的声音。 连琴戴着斗笠的头微垂,笠下白纱后的脸朦朦胧胧,隐约可见嘴角牵起的笑意。连曦那个笨蛋,看样子才发现窗子也被钉死了,幸好让古扎先行一步。 古扎听得连曦的叫嚷声略显局促,毫无平仄起伏的声音自连琴身后传出。 “公祖不会粗神马事吧?” 连琴并未答话,似是有些头痛的揉捏着眉心,一顺手摘下头上斗笠。 那张脸,极为年轻,也就二十上下的年纪,皮肤很白,有些病态的苍白,这种肤色,更像烟雨人家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他深陷的眼窝,挺立的鼻梁,咖色的眼瞳,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出自中原的白面书生。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头顶的发却……花白、稀疏、干枯,细而少的发束在脑后,只可箍成一指粗细的小揪。 比常人要高出很多的发际线露出了他宽大的额头,此时他额上没有佩戴青狼图腾,不遮不挡下,那额上只有薄薄一层白的惨亮的皮肤,额角根根青筋凸出,整体拉下了他的颜。 他那双与常人不同却与连曦相似的咖色眸瞳直视前方,手下把玩着斗笠上的白纱,不厌其烦的听着一声又一声各种家当被连曦狠狠摔在他这面墙上的声音,那边声音停顿的一刻,他终于开口,“能出什么事,砸累了就睡了。她还能把屋顶捅出个窟窿逃出来不成。”顿一下,那边还是没有传出响动,他轻笑着道:“瞧瞧,没有东西可砸了。” 连曦太闹腾了,把她锁屋子里,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对联姻一事一直不同意,在汴北就闹腾了好多天,好不容易以游山玩水的借口把她骗上路,中途还让她发现给逃跑了,逃到了人贩子那里。保不准在月城呆的这些天又想办法逃跑,先关起来磨一阵脾气,汴北使者这些日子已经到了楚州都城,接下来,楚州那边应该会派人来接亲。那么多人看着连曦,总比他一个人看着强。 古扎的神色一直都是木木的,他看着紧挨着连曦房间的那面墙,好像为了证实他主子说的话,认真的倾听起来。 连琴自顾自的滑动轮椅行到桌边,一臂横放在桌面上,一手翻起倒扣着的一个茶杯,举在面前端详。 片刻又听得隔壁连曦那里传来响动,‘噔噔噔’响个不停。 连琴侧眸一瞧,听出了连曦好像对着墙下手了,应该是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凿。他摇摇头,横放在桌面上的手臂抬起,揉眉心。 连曦啊连曦,什么时候才肯消停。 他叹口气,一把放下手中茶杯,吩咐古扎,“去找掌柜的,告诉他,砸坏的东西一律双倍赔偿。还有,去找和三零三比邻房间的客人,每户送上一袋碎银子,赔礼道歉。” 古扎有些担心的瞅一眼那墙,抱拳行礼,“是。”正准备转身,忽看见连琴抬起了手臂,竖直立在了半空,他以为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遂站在原地不动。不想连琴只是转动轮椅面向他,视线一直凝在他脸上。 古扎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头,问道:“主子,还有神么事?” 连琴视线还一直在古扎脸上,动了动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古扎不敢和连琴对视,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头一直往下低。 连琴看他的样子抿了抿唇,突然笑了,古扎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憨憨的,却又整天顶着张不会笑的僵尸脸,他有些怕中原话说的不是很顺的古扎出去吓着人,再被人当怪物给抓起来。 忍住笑意,连琴上前一拍古扎肩膀,“还是让阿依朵去吧,你去唤她。” 古扎如释重负的呼一口气,应了声,退出房门时又看向那面墙,问了句:“墙,不会穿?” 连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淡道:“在弄一个容她出来的窟窿前,她便没力气了。” 昨晚上那丫头不知道怄的哪门子气,先不说她寻常食量大的惊人,给她一个人吃的两碗面还给他送回来一碗,今早上让阿依朵早些时辰给她送了个食盒,里面是一些白粥之类的,想来连曦吃不惯,但总归饿不死就行。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之间的弯弯绕绕 夏日的初阳斜斜挂在东边,晨时有微凉的风,吹过时带来一瞬的惬意。 偏有人不懂得享受。 醉风楼后院马厩,水青璃面色惨白的虚靠着墙壁,风从背后吹过,她猛打一个冷颤。只觉这风阴森森、凉飕飕的。 有些犹疑的慢慢回转头,速度由慢到快,最后一定神,没发现身后有什么,松一口气的同时脚下一软,没精打采的以背抵住墙往下出溜。 墨曜牵出马厩里的最后一匹马,随意拴在一边,神色平静的站着,瞟一眼明显被吓得不轻的水青璃,无奈的扯扯嘴角,目光转到秦长玉脸上,注意观察他的面色。 竹青嘴里叼着一根草,闲适的蹲在墙角睡着的二黑身边,目不斜视的盯着马厩中央死去多时的一个人。 也不知那人何时招惹过他,竹青瞪圆的眼睛里大多都是愤恨,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他好像把对那人的怒火都撒到了嘴里叼着的草上,啃仇人一样吧唧吧唧几下咬断了露在嘴唇外面的那一截。‘噗’一声把嘴里的碎渣渣吐出来。 秦长玉站在马厩外,居高临下的俯视地上的人。 那人呈一个‘大’字形横躺在地上,肩膀可以看出明显是一高一低的,穿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介于墨曜已经搜过他的身,那衣物只是松松垮垮的裹在身上,领口开得很大。脖子下方几寸之许的肌肤颜色明显深一些,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印子,像是夏日衣物领口的形状。 正如水青璃所说,白日见他时,这人是卖糖葫芦的小贩,而卖糖葫芦的人,必定要扛着捆竹棒经常游走于大街小巷之间,这就解释了他的肩膀为何一高一低,皮肤上留下晒黑的痕迹也很正常。 这人死亡已有两三个时辰,面部已然僵硬,两腮肌肉凹陷,再配上满下巴淋淋的血迹和大睁着的双眼看起来确实有些恐怖。 这人——咬舌自尽,也是下的去嘴,为了几个银钱连命都不要了,还是——有别的原因肯让他心甘情愿去死,这就不得为之了。 秦长玉垂了垂眸,转身,抬首向着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待目中的阴沉全被天空的湛蓝色替代,面上的神色稍稍放松,才道:“烧了吧!” 竹青扫一眼秦长玉的背影,给墨曜做了个示意,冲马厩里那人的尸体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明显,他逮回来的人自己处理。他明显看出墨曜面色犹豫,有话要说的样子,转了转眸,竹青故作不睬,蹲着转了个身,面向二黑咂咂嘴,抚摸狗脑袋,“委屈你了,和个死人呆了一晚上。” 二黑睡得沉,嘴筒子半张着,粉红的舌头从嘴里流出来,软趴趴的贴着地。 但那舌头不是服服帖帖的挨着地,中间凸出来一块,眼尖的竹青发现它舌头底下藏着半块肉。向前倾了倾身子,探手一捞拽出来它睡着也不望的宝贝。拎在半空瞧了瞧,感叹道:“哎呦,怎么就这么贪吃!” 他一手拎着肉,一手敲打二黑的狗耳朵,“你说你不贪吃能被人算计了吗?你说你,恩?” 墨曜在一旁听着竹青声声劝借二黑,明显是故意躲着他而和二黑说的话,抿了抿唇,看一眼秦长玉已经走远的背影,终上前进了马厩。恰好听见竹青的一句话,“不就是块肉嘛!我又不是不给你吃,天上掉的馅饼哪有那么好接的。就像你旁边那个人。” 墨曜脚下步子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竹青蹲在那儿指着那人尸身的背影,眼睛亮了亮,这话听来是对二黑说的,可又何曾不是对他说的。 “那个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可他拿的钱却远远高于事情应有的价钱,不就是天上掉的大馅饼!” 竹青说着叹口气,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二黑脑袋,苦口婆心的劝慰,“横生出来的钱财就和你这块肉一样,都是灾难。”他一把甩掉手里的半块肉,“你的胃横竖就那么点大,吃的多了也消化不了,怎么就不晓事。” 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前几句,墨曜听来却像是专门和他说的。的确,在这事儿上,他有些不晓事。 “哎呦呦,还是别在这儿睡了,你吓不着马儿把人给吓着了可怎办,黑乎乎一坨,我好心抬你回去吧。” 竹青似是完全感觉不到背后墨曜的视线,没事人儿一样继续抚摸二黑,就是抚摸的力度有点大,顺带把手上的油都蹭到了二黑身上。 墨曜看竹青的背影,眸光略深,主子一句平淡无奇的‘烧了吧’甩出来,他心里确实不舒坦,自己辛辛苦苦抓到的人,虽说是死了,自个儿心里其实也明白留着个死人没啥用,但主子那三个字听来却有点受伤。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满心欢喜的做了一顿饭呈到尊敬的人面前,可饭馊了,没法吃了,他心里也希望得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赞赏,而不是一句类似的‘扔了吧’。 他不敢当面质问主子,遂想问竹青,竹青那时候根本不理他,连他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一个劲儿和二黑说话。这时候听竹青隐隐约约透露的一些信息,他有些明白了。 主子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不想多说,而他,下意识也没有往那方面想。只觉主子交与他第一个任务失败了,他邀功心切,心里想的这个人总归有点用处。可这人的真实身份,还是摆在那儿了。如假包换的普通小贩。 他脖子上晒黑的痕迹明显,还有两边的肩膀不平,这些身体上表现的不是一朝一夕就可形成的。 既是一个普通人,他家人寻到他的机会渺茫,不烧了,难不成还等着尸身腐烂? 墨曜闭闭眼,双手在身侧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两个来回下去,定了定心神,款步走向尸体旁。 竹青搬腾二黑的同时,眼角余光也一直注意着墨曜那边,看见他倒腾尸体的动作迅速了不少,心下一松,那小子终于想通了。手下却也不觉跟着一脱力,可怜的二黑腾的摔地上了。竹青惊得“诶!”一声,赶忙下手去拉。 将二黑整个抱起来,竹青自认没那个能力,二黑属于大型犬,站起来都能到了竹青肩膀,体重可想而知。但他又不能拖着走,所以抱不起来就得试着扛起来。卯足了劲拉起它的两个前蹄往自个儿肩膀上一搭,两手拖住它的肚子,可算是给弄的腾空起来了。 竹青的身姿被压的矮下去一截,顾不得那么多,他跌跌撞撞的往出走,嘴里一直吐槽二黑的体重,“狗小子这是吃了多少,累死我了,哎呦!” 路过失神的水青璃身边时,竹青似是走不动了,将二黑的两条后腿放地上,手叉腰喘粗气,顺口道了句,“上去吧,主子说不定有话对你说。”说罢,不等水青璃有所反映,径自往上托了托二黑的屁股,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 竹青话落了有一阵了,水青璃才抬头,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虚无处,没个确凿的落点,瞳仁染上一层迷迷蒙蒙的色彩,整张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唇半张,血色尽失。明显还处在游魂的状态。 骄阳一寸寸在上升,刺眼的阳光骤然直射近眼底,照亮那一方幽暗,水青璃一个机灵,眯了眯眼,抬手放在额头上方遮挡那光线,猛然惊觉竹青方才好像跟她说过什么话。瞳仁动了动,神彩慢慢凝聚,眉头在一动一动之下终于反应过来该做些什么,忙不迭向楼上跑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章 对啊,你就是 秦长玉在三层楼梯转角处的窗子口,目睹了楼下发生的一切,嘴角挂起丝笑意,可那笑却漫不进眼底,眼眸越发的深邃难辨,关了窗子,手负在身后,继续步上最后两级阶梯。 上最后一级阶梯时,他看见站在他房间门口正准备敲门的穿着异域服饰的女子,脚下步子一顿,收敛了神色。 “姑娘有何事?” “啊!”阿依朵被吓着,下意识叫了一声,那声音却是不大,待看清来人向这边走来,忙低垂下眉眼,屈膝一伏,“我们公子说,小姐扰到了各位的休息,这是给的一点赔礼。”她把手中端着的托盘往前送了送。 衬她说话的空档,秦长玉已经上前,合礼数的在离阿依朵三步之遥站定。 “哦?”秦长玉略一沉吟,挑了挑眉,先是扫了眼三零二的房门,视线飘过,在三零三上定格一瞬,此时那房中倒是安静了不少,就是门纸上星星点点破了好些个洞,门的外面上了一把拳头大的锁。还有更夸张的是,整个门框都被一种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封起来了,隔三寸一个驴眼大的钉子,连那细小的格子栏都不放过。比天牢还天牢。 心下猜测些什么,却没有多问面前看样子是婢女、礼数周到的女子。而今这三零二那位代为送出的赔礼多半是银子,不收下倒是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不过他对这位三零二房间的主人却是越发的好奇了。这么大动干戈的在醉风楼弄了个‘牢’,尤其是‘牢’里面关的人,他也敢。 秦长玉探手捞过托盘上的一个布袋,放在手中颠了颠,看到托盘上还有两个布袋,随口问了句,“这两个是——” 阿依朵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势没有抬头,答道:“这两个是三零五和三零六房间客人的,方才我敲了门,屋内没人。” 秦长玉抬眸,扫过三零五和三零六,那是竹青和那个丫头的房间,他们都还在楼下没上来,房中可不就没人。 “那两位是我的同伴,我暂且可替二人收下。”嘴上说着,秦长玉手下却没着急动。 “有劳了。”阿依朵将托盘又往前一送,示意秦长玉去拿。 秦长玉收下三个布袋一并放入袖中,看着阿依朵又伏了伏身,她行的明显是中原的礼节,倒是难为这些汴北人了。 他目送阿依朵直挺挺的背影,不轻不浅的道了句,“替我转告你们公子,礼我收下了,进来休息的好与坏却不是能因为这礼而改善的。” 阿依朵身形明显一滞,秦长玉感觉到她若有似无的视线看过来,回以一笑,阿依朵没说话,径直朝楼下走去。 秦长玉一转身,准备推房门,听到对面三零二房间传出茶杯猛磕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斜斜一勾唇,眸底染上丝玩味,听到了啊,就不知能不能懂话里的深意。 水青璃心事重重的上楼,越走步子越慢,不期然的和下楼的阿依朵正面碰上。 水青璃低着头,看到眼前多了一双脚,往左边让开,不想那人也同时往左边让开,她再往右边,那人也同时往右边。如此来回两次,水青璃猛地抬头,“你……”往后却是没了话。 她歪头打量眼前熟悉的一张脸,似是看不清一般,一脚跨上阿依朵所处的那级阶梯,脖子往前探了探,瞪的眼睛累了又眨了眨眼,方才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你,你不是那个……”往后又没了话,水青璃对自个儿脑子转不过来有些气恼,张口结舌了半天,“那个,那个……” 阿依朵明显也有些反应不过来此时碰见这么一个应该碰不见的人,听她半天没说上来话,顺着她的意思主动答道,“是,我是。”也没说清楚是什么。 水青璃一拍脑门,笑的眉眼弯弯,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白牙齿,断定道:“对啊,你就是。” 跟在水青璃屁股后面着急上楼给客房的客人送菜的小二听着两人独特的打招呼方式,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咽口唾沫,为难的上前,站在水青璃身后,道:“客官,可否借个路,叙旧可到楼下。”说罢见两人大眼瞪小眼根本没人理会他,又补一句,“不远,下楼左转就是,有桌椅板凳茶水和人伺候,比站这儿强。” 水青璃看不清喜怒的转头“哦”了声,还是没有让路的动作。 小二看着他端着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有些急了,“客官……” “知道了。”不待他说完,水青璃已然打断,像是没什么事发生一般,错过阿依朵上了楼梯。 奇怪的是阿依朵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冲着小二微笑的一点头,主动侧了侧身子,让出更宽的一条路来。 小二左看看右看看反常的两人,撇了撇嘴,摇着头没说什么也上楼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一章 饿狼见了小绵羊 水青璃和阿依朵不怎么熟,故儿也没什么要说的话。见面只是象征性的打声招呼而已。 上了三楼,她脑子有些乱,完全忘了竹青交代的一些事,循规蹈矩地步向最后一个属于她的房间。却不想秦长玉的房门一直是打开的,专门为了等她一般,一个人坐在房门正对着的窗子下面的餐桌旁。 水青璃是闻到饭菜的香气才驻足的,机械地转头寻着味道看去。 然视线所及,是窗下那人清贵卓绝的身姿,不知何时他已然换了一身浅蓝色锦袍,和那远处的天空遥相呼应,身上的气息淡雅而又随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来了?”彼时秦长玉面向窗外,察觉到某人的视线,却久久听不到动静,遂扭头提醒,“进来吧。” 水青璃窥探的目光陡然撞进他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中,心里徒生一种被抓现行的窘迫,闪躲的瞳仁慌不择路的四下逃窜,却又不受控制的他身上转悠。转的转的视线定格在他脚上一双雪白的靴子上,很白很白,白的亮眼,让人有一种踩上去印个大乌脚印的冲动。 浅蓝色的锦袍,雪白的靴子,很搭。不得不说这个人很会穿衣服。但水青璃注意的不是这个,他靴筒边上镶了一圈细小的珍珠,她——喜欢。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圈珍珠,水青璃吞口唾沫,失了魂一般迈出脚步。 秦长玉看她那种饿狼见了小绵羊一样的眼神微一拧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脚下,左右转了转脚腕,没觉得他的靴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目之所及的地方多了一双水青璃未穿鞋袜的足尖,秦长玉瞳孔猛然一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足下竟也不觉得痛!她是泥塑雕成的假人不成? 轻咳一声,秦长玉错开视线,整理一下袍角,抬手冲着对面的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眼瞧着那一圈小珍珠被秦长玉的袍角完完全全的遮挡住,水青璃眨眨眼,收回视线,“嗯”一声,瞧见秦长玉的动作,看看对面的空位置,这才走过去,坐下。 水青璃的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水青璃一边往前拖动椅子,一边扫视面前的四盘菜,完全忽视了对面坐着的一尊神——秦长玉。 这个小方桌面积不大,堪堪可盛下四个盘子两个碗,而水青璃坐好以后整张脸就差掉进盘子里面了。以一个黑黝黝的发顶对着秦长玉。 秦长玉许是第一次和人这样相对而坐,尤其还是坐在餐桌上,颇有些不自在。他翘起腿,斜斜向后一靠,上下打量水青璃,不过他看到的好像除了脑袋,再无其他。 这四个菜,看着面相都还不错,两盘靠近她这边,两盘靠近秦长玉那边。水青璃有闻到鱼肉的味道。而那一盘子有鱼肉的菜,放在秦长玉那边。 她又往前拖了拖椅子,直至小腹完全贴于桌边没有空距离了,才一掳袖子探手过去抓。 这一举动妥实吓着了秦长玉,他面色微变,腾的坐起身,眼明手快的一把抄过筷枕上的竹筷子赶在水青璃抓饭之前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水青璃吃痛的“呀”一声,有些不解的缩回手,看去秦长玉的目光可怜而又无辜,还有点小傲娇,“为什么不能吃?” 秦长玉动了动唇,但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瞧她那副样子,心中的郁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对待水青璃,着实有些无语。长长叹口气,略有些烦躁的垂了垂眼皮,随手把筷子放在筷枕上,冲着水青璃那边的筷子一抬下巴。 水青璃小心翼翼的抬眼瞧着他,“哦”一声应下。可筷子,她却是不会用的。一手握住一根筷子在眼前打量半响,蓦然瞧见手背上被敲出来的红痕,眼睛一亮,学着秦长玉方才握筷子敲她的手势一手死死握住了两根筷子。横竖比划暗器一般尝试怎么用方便。 秦长玉端起茶壶正准备倒茶,压压闷气,乍然听闻耳边‘嚯嚯嚯’的声音,像是什么破空的风声,挑眉看一眼水青璃,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便又倾了倾手中的茶壶,眼前有什么模糊的光影闪过,他突地又抬眸。 那一瞬,秦长玉的脸黑了,用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目光呆呆的盯着水青璃,连茶水倒在了茶杯外面都不知。 直到指尖感觉有些湿意,秦长玉回神,发现桌面上浸了不少水渍,他抿抿唇,有些无奈的‘噔’一声放下茶壶。 “看着。”他执起筷子,“这么用。”特意往前伸了伸手臂以便水青璃看得清楚。真不知道这丫头打哪儿来的,吃什么长大的,筷子这东西不是会吃饭就会用了。 水青璃瞪大了眼睛,受教般“哦”一声,有模有样的拿起了筷子,多一声和秦长玉搭的话都没有,直接探向她要吃的鱼肉。 秦长玉好心的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子,随口问,“知道这是什么嘛?” 水青璃看也不看他,刚往嘴里送了一块,呢喃不清的道:“不吃道。” 嘴里一边嚼东西一边说话,这也是秦长玉从小所接受的礼仪不允许的。此刻,他真有些后悔在他问话前先让这丫头吃东西垫肚子了。不过,先让她吃些东西,这也是自己挖的一个坑,看着她傻乎乎的跳进来,自己应该窃喜才对。 秦长玉象征性弯了弯唇,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放下手中筷子,自寻了个话题给她说菜名,“你吃的那个叫凤尾鱼翅,它旁边的是福字瓜烧里脊,还有你面前那两盘,分别是荷叶卷葱段伴豆芽和肉末酱烧小黄瓜。” 明知道水青璃不会有所回应,他还是好整以暇的两臂撑在桌面上看着她吃,吃吧吃吧,多吃点,反正都已经掉的坑里了。 低头瞅见自己面前这碗象征性摆放着的白粥,秦长玉又补一句,“还有这粥,也不是普通的白粥,以桃子水浸泡过的米,喝起来增一味果香,名唤果香粥。” 水青璃也不知是听到他的话附和还是满意饭菜的味道,一边吃一边点头,嘴角亮晶晶的,添了不少油渍。 秦长玉这个角度看水青璃的侧脸,那逆天的长睫毛配上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仿若可掐出水的面颊,尖尖的下颚,樱桃小嘴一张一合,不停鼓动的腮帮子……这般的她,竟有些可爱。她墨色的长发未挽任何鬓,全部倾泻在背上,柔柔的,顺顺的。 看着看着,那张脸突的转了过来,却不是面向他,而是面向另一盘菜,她咬着筷子细细品味上面残存的味道,目光却是看的……秦长玉低头,发现了她看的是福字瓜烧里脊,而那盘凤尾鱼翅已然被她吃的干干净净。 这速度,未免也有些过快了! 秦长玉瞅见水青璃的目光在凤尾鱼翅的空盘子和福字瓜烧里脊上面左右看着,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只是脑中灵光一闪。对面那女子已经做出了实际的动作…… 水青璃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筷子,看着福字瓜烧里脊有点怀念凤尾鱼翅的味道。 盘子最底层还有一层汤汁,她眼眸一转,扔下筷子,衬秦长玉未反应过来之前两手端起盘子放在唇边咕噜噜就往嘴里灌汤汁。 秦长玉看的愣住了,站在门口准备替秦长玉阖上门的竹青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他虽出身乡野,但也不至于抱着比脸还大的盘子往嘴里灌汤汁。 秦长玉不忍再看下去,也知道多说无益,发现竹青在门边,遂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秦长玉在竹青耳边吩咐几句话,竹青诧异的扫了一眼水青璃,目光尤其在她那一身衣服上多停留了片刻,领命去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二章 被骗的掉坑里了1 竹青走后,秦长玉一直斜靠在椅子上淡淡看着水青璃吃,一抽一抽的嘴角还是显示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一直持续到水青璃吃完满满四盘菜,并且舔干净了最后一个盘子,其间她动了几口那碗果香粥,想来是不和口味的。 在她放下盘子的那一刻,秦长玉问了句,“饱了?” 水青璃揉着圆滚滚的肚皮,觉得坐的地方有些挤,往后搬了搬椅子,“饱了。”正巧看见桌上那四个空空的盘子,才发觉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吃,对面那位就没动,有些不好意思的飘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你不吃吗?” 秦长玉握拳在唇边轻咳两声,言简意赅,“不饿。” 水青璃未觉端倪,还是“哦”了声。心想着不吃正好,这四个菜好像正好够她吃。 秦长玉看向窗外,估摸着竹青回来的时间。 两个人这般静静坐了片刻,各想各的心事,还是秦长玉率先打破沉静,“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水青璃揉肚子的手一顿,抬了抬眉,“什么?” “你没什么问的我便问了。”秦长玉迫不及待的接了她的话茬,根本不留给她反应的时间,正襟危坐,看向对面的水青璃,正色道,“你是谁?”还是那个问过两次的问题。 不等水青璃说出第一个‘水’的姓氏,秦长玉又道:“我知道你的名姓,我想要的是你除了名姓以外的其他。”他视线一直绞着水青璃,似要从她面上发现些什么,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想要确定,在野人山上遇见你是偶然,还是——其他。”最后两个字落地很轻,却又像一记重锤击打在心上。 水青璃在他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情不自禁的一抖。不过对视一瞬,险些被他眼底深深的漩涡吸进去,她有些慌乱的忙错开视线。 可秦长玉的视线还一直凝在水青璃面上,这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有些搞不明白对面的人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遂一直往下低头来逃避。 秦长玉看她闪躲的表现,“呵!”一声轻笑,重新靠坐回去,看向窗外,给她留有足够的空间。 “我听小花说了,以前和你一起的还有一位姑娘。小花认识你们有一段时间了。这一次见你却是唯一一次没有看见另一位姑娘。”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似是知晓水青璃已经有什么话要说了。 水青璃听到小花的名字,心里一惊,掌心下意识攥紧了腿上的衣料,咬住下唇,跟她在一起的那位,是南海紫晶宫公主,这是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他这时候提起来要怎样? 秦长玉下一句出口的话印证了水青璃的猜测,“我想知道,她是谁?”他目光重新锁定坐立不安的小女子,也可称之为小丫头,真的,他看不出她的年纪。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也像是比之更小一点的总角女娃。 “她……她是……”水青璃吞吞吐吐半响,只觉浑身冒冷汗,在秦长玉的逼视下,她有些胆寒,可那位公主的身份……思忖片刻,她忽然抬头,坚定的道了两个字,“闺蜜。” 秦长玉一眯眼,明显不解,重复一遍,“闺蜜?” 水青璃直视他的目光,挪了挪屁股,换个姿势坐,顺带给自己壮胆,“是的,闺蜜”,公主有这么和她说过,‘她是公主最贴心的小闺蜜’,看见秦长玉半信半疑的目光,解释道:“就是闺中密友,女孩中无所不谈、百无禁忌的好朋友。” “哦——”秦长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个单音节词尾音拖得老长,话锋一转,他浅笑,又问,“那这位‘闺蜜’,她人呢?” “她——”水青璃转了转眸,总觉得面前人笑的那么不怀好意,她斟酌字句,选了个合适的,“离家出走了?” “那她为何离家出走?”秦长玉紧接着问。 “唉呀!”水青璃越说心里越没底,面有难色,实在想不通秦长玉为何会追着他素未谋面的公主一直问下去。她想尽快结束话题,“好像家里人给寻了个亲事,她不想嫁,总之怎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怎么这么关心她?” “哦——”秦长玉还是用那个七拐八弯的调调‘哦’了一声,“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听闻那女子知晓的东西蛮多的,还会讲故事,听小花说,她最爱听的是什么什么游记?”他拧眉沉思。 “那个叫《西游记》”,说到这个水青璃来了精神,“讲的是孙悟空、唐玄奘、猪八戒、沙僧师徒四人……” “啊,对,就是那个。”一听水青璃说起故事有滔滔不绝之势,秦长玉故意打断她,话锋却是转的极快,“不过我觉得你也很会讲故事。”他目光深深,沉得一眼望不到底。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是谁?我在哪儿? 水青璃面色一瞬僵住了,她听出来了,这话有深意。感情她说的‘闺蜜’呀‘离家出走’呀什么的,对面那人一个字都不信,全然在当故事来听。她承认,先前说的话,的确,恩——半真半假吧! 秦长玉敛了方才凝重的神色,莞尔一笑,又道:“水姑娘怎么了,咱们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闲聊而已。”故作一扫桌面上的四个空盘子,“也好消消食。”他柔声反问,“不是吗?” “嗝——”水青璃恰好一个饱嗝出来,声音难免有些突兀,她偷瞟一眼秦长玉,有些羞窘的掩住唇,直恨不得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怎么有种上当的滋味,就说这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请她吃饭,他根本没安好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长玉给她留面子,掩饰什么一般飞快的眨眨眼,装作没听见,话题又转了回去,“故事说了一半,勾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姑娘不说下去,是不是有些不厚道。”他左手四指放于桌面上,有节奏的一敲一敲。另一手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面扇子开始扇风。 水青璃瞅瞅身旁大开的窗子,她并不觉得很热,反而看那人扇扇子的举动感觉浑身凉飕飕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的视线很快被秦长玉放于桌上的左手吸引了过去,敲打发出的声音竟不知不觉影响了她的大脑,鼻端隐隐约约闻到一种悠然的香气,眼神不觉混沌,糊里糊涂的道了句,“她是我主子。” 声音虽轻,秦长玉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那个敏感的字眼,手下动作跟着一停,少了那节奏的麻痹,水青璃瞬时回神,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张口辩解,转眸看到对面那人了然于胸还略带窥探的眼神,不期然垂下眸,人家都听到了,她还能辩解什么。 秦长玉爽利的将扇子一合,向着水青璃那方倾了倾身,轻飘飘、神秘秘的道:“哦,原来故事的两位主角从闺蜜变成主仆了!” 水青璃见他倾过来的身子,还有若有似无自他身上传来的悠然气味,直觉想躲避,可身后椅子的靠背将她卡在了那一方天地,动弹不得,只能象征性往后仰身子。 秦长玉颇有些玩味的欣赏她局促的举动,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直害的水青璃忍无可忍闭上眼。他目的达成,绽放那动人心魄的勾唇一笑,主动退回了身子,“关系好的主仆也有可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彬彬有礼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继续,我相信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水青璃放在桌下的两手交握,不停地绞着,一睁眼飞过去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她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踏踏实实坐在这里给那个人讲‘故事’,不就吃了他一顿吗,横竖腿在自己身上,想走可以走的啊!什么茶余饭后的闲聊,找别人聊去吧! 思及此,水青璃发狠的一拍桌子腾的站起来,不客气的指着秦长玉的脸,说出的话丝毫不留余地,“秦玉,我不会讲什么故事,至于闲聊的人选,我觉得你那位仆从比我更适合。” 秦长玉起初听到‘秦玉’这个名字从水青璃口中蹦出来时还有些意外,转而想到野人山上一面时他告诉她的就是这个化名,也就释然。 水青璃那一拍用了七成的力道,秦长玉这边桌角上还放着一杯未曾动半口的凉茶,桌面上本来不流的一滩水渍也开始流动,秦长玉怕殃及己身,也跟着站起来了。 男子在身高上明显压了水青璃一头,水青璃“你……”了一个字,声音却是没发出来,唬人的气势不觉弱了几分。 秦长玉拿出折扇轻飘飘的把水青璃横在面前不礼貌的指尖拨开,向下俯低身子,尽量保持视线和她平齐,目光去追寻她闪躲不定的眼神。 “是啊,竹青的确比你合适。”他身上的气势逐渐压迫下来,语速也越来越快,“至少他不会在我的言语相激之下就首先败下阵来,以强装的镇定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水青璃,语速减缓,“你的那位闺蜜主子似是从来没对你讲过这些。” 说罢,秦长玉重新站起身,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手负在身后步向窗口,缓缓道:“可是,我想听的是属于你的故事。” 自从听到楼下马厩中水青璃所说的一番话,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说:“死去那人白日见过,是个卖糖葫芦的,但是糖葫芦只卖给了一个小娃。” 她说:“晚间在醉凤楼后院见那人时他换了一身衣衫,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着急灭火,而他走得虽急,可手上根本没有灭火的家当。” 她说:“当时醉凤楼见那人时只觉得熟悉,一时没想起来哪里见过,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而他那时想的,却是白日里大街上发生的另一件事——乞丐刺人事件,他在楼上看得清楚,自是也知道事情发生的始末。至于那个卖糖葫芦的人,他没细看。 听到水青璃口中的话,他敢断定,当时在楼下的乞丐就是她。虽说两件事的联系不大,可他心里就是有一种直觉。如若换个方向去探测,乞丐打扮的水青璃一直注意卖糖葫芦的人,所以被身边人不小心绊倒,由此被那位城主家小儿子盯上,故事就圆满了。 从那刻起,秦长玉看水青璃的眼光就变了,那些话可以从竹青嘴里说出来,可以从墨曜嘴里说出来,从他身边任何一个人口中条理清晰的说出来他都不觉得奇怪,而那个人偏偏是水青璃,一个在极度惊吓的状态下还可口齿明白的说出来那人的身份。单是这份定力,就让他觉得此女稍加培养,实力不可小觑,更何况还有她超乎常人身姿的柔韧,反应的迅捷,行事的雷厉风行。若可为他所用…… 这个想法加以实现,做起来有些冒险,尤其他不知道她的底细,毕竟和她初次相遇的地点过于巧了,所以有了这一桌子菜,有了似有似无的试探。 可不想这丫头藏得有些深,催眠香都用上了,就只套出来一句话,然后她就醒了。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清醒,竹青都做不到! 水青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抬步便走,你想听我还不想说呢,就这么干脆。 秦长玉并不出口挽留,但眼风扫到进楼来的一个熟悉身影,他改变了主意。 “不觉腹中抽痛的厉害吗?”他出声好生提醒。 水青璃脚下步子一停,眨了眨眼,下意识静下心来去感觉,才发现果然如他所说,她的肚子疼的厉害,她抿抿唇,有些颤抖的抬起手去摸。 摸出来的结果——肚皮胀胀的,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圈。 恐惧之色渐渐漫上水青璃的面颊,突然想到公主曾和她讲过什么武侠小说里面下毒之类的事情,中毒的人都皮开肉绽,死相凄惨,在死之前还得饱受各种心灵上的、身体上的痛苦。 她浑身一抖,怕了,抱着肚子蹲下身,“啊——”一声叫出来,“你下毒?” 秦长玉不明所以,反倒笑了,“你还知道下毒这么一回事?”心里补充一句,不简单啊! “你真的下了?”联想到刚刚的饭菜他一口没动,水青璃心中猜测被证实,腹中越发绞痛难忍,面上的表情反倒是惊吓过度以后的麻木,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还不至于阴损到那种程度。”估摸着竹青上楼的时间差不多了,秦长玉回转身,看到水青璃苦巴巴的蹲在地上蜷成一坨的样子,他眉心一跳,竟觉得那丫头被吓成那样好生可怜,一瞬失了逗弄她的心思,“好了,真没毒。” “那我为什么会肚子疼?”水青璃不信,偏过头瞅秦长玉,小眼神恨恨的,和看挖了她家祖坟的仇人一样。 秦长玉耸耸肩,故意避开她恶毒的视线,轻咳一声才问:“你平常吃多少?” 这个问题真的问住水青璃了,她一脸懵,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平常吃多少。她们生活在海底,除了吃鱼还是吃鱼,没有岸上那么多美味可吃。鱼嘛!海底多的是,想吃多少有多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没有人类固定的一日三餐时间。 秦长玉看她迷茫的样子,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觉得生活贫苦的老百姓几乎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在主子家当丫头的,很少有能吃上刚出锅的饭菜的,不知道也正常。 “你不觉得今日吃的有些过多了。”秦长玉替水青璃模棱两可的答了,“胃刚塞得满满当当,你就气我激你从椅子上飞快站起来,那时候你的胃就已经受不了了,只不过你没察觉。”他闲庭散步般走向水青璃,嘴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水青璃气愤的撅着嘴,莫名的看着他反常的举动,眼睛跟着他的步子转。 秦长玉看见自己的足尖和她足尖平齐时,站定,“我走到这里用了七步,你呢?”他顿一下,自问自答,“肯定没有吧。” 他恣意的一手拿着扇柄不间断的敲击在另一掌中,围着水青璃打转,“据我所知,你只走了五步半,还是听到我的话才停下的。”他故作一停,给水青璃反应的时间,唇角牵出浅笑,“你的胃不和你叫板才怪。”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没见过个大世面 ‘叩叩叩’标准的三声敲门声不出秦长玉意料的准时响起。 彼时,他刚好绕到了水青璃身后,也就是正对着门的方向,手下动作一停,双手负于身后,清了清嗓子,“进来。”人已转身走向刚刚吃饭时坐的位置。 竹青抱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进来,那盒子普普通通无甚华丽之处,盒子大小竹青一手也足可掌握,他偏生揣在怀里,好像抱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比他亲闺女还亲闺女。水青璃不由多看了几眼。 竹青被堵在房正中间那人儿委屈巴巴、有苦难言的神态骇了一跳,“哎呦!我说姑奶奶您这是给我行大礼啊!”说着蹲下身,正眼瞧了瞧水青璃,越发觉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抬眉一扫那方意态闲闲坐着根本不理事的秦长玉,将盒子往胳肢窝下面一夹,不客气一指秦长玉,人也跟着横着走了几步,“是他欺负你了是吧?”说话的语气颇有几分要为水青璃讨回公道的气势。 水青璃小意的瞅瞅秦长玉,说‘是’不行,说‘不是’也不对,她自个儿吃得多了肚子难受怨不得别人,可要不是那个坏蛋请她吃,她怎么会吃的多,又怎么会难受。她苦巴巴皱起脸,没法回答竹青,象征性点点头,撅着嘴垂下眸,眼观鼻鼻观心,鼻子下方是高高翘起的唇瓣。 “嘿——”竹青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啪’一声两掌一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水青璃一跳,立刻抬目看去。却是竹青对上秦长玉瞥来的淡淡眼神尴尬笑着拍手鼓掌,声音一声比一声小,恨不得把秦长玉大卸八块的气势蔫儿的不知道哪儿去了。 竹青一边拍手鼓掌一边倒退回水青璃身边,蹲下倾身在她耳边道:“打打不过,骂骂不过,我真没办法了,这仇你得自个儿报。” 水青璃转转眼睛,听他的话竟是噗嗤一声笑了。 竹青眼角余光扫见秦长玉听到笑声明显松懈下来的神情,退开一步,将胳肢窝底下不稳当的盒子重新往上推了推,两手拉住水青璃手臂往上拖,“行了,起来吧,您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抚慰好水青璃的情绪,竹青的任务算是达成一半。他走向秦长玉,抱拳一礼,“主子,东西买来了。”从咯吱窝底下拿出盒子双手奉上。 秦长玉接过,没有打开,反是问道:“还有呢?” “已经送过去了。”说罢,竹青有些迟疑的问了句不相干的,“主子,您的眼睛……”他没说下去。主子昨日还说眼睛见了强光难受,让他找来白绸蒙眼睛,怎么今日就敢大喇喇坐在窗子底下看外面了。他感觉今日的光不比昨日弱啊。 “已无大碍。”秦长玉嘴上说着,眼睛却是没看竹青,看向斜对面醉凤楼冷冷清清的场景。他的眼睛早好差不多了,就是目力不及以往,蒙条白绸子就是做样子给人看的,起不到多大作用。醉凤楼昨日老鸨死了,加上后院起火,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谁还敢把人手安排在那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竹青听了这话面上一喜,想凑过脸来看几眼他们家主子的眼睛,好确认一番。 秦长玉骤然察觉有气息喷薄到面上,皱眉转过脸来,看是竹青,瞪他一眼,往后错了错身子,不悦道:“干什么?” “没事,我就……” “没事了就退下吧。”秦长玉不待竹青说完已然打断,随意摆摆手。 “哦。”竹青应了声,不死心的又往秦长玉眼睛上瞅,不经意对上秦长玉沉静中又好似风云翻卷的视线,他一愣,才恍然行礼告退,刚走两步却是又听秦长玉吩咐道:“去备车吧。” 竹青微微偏头,明显对他听到的两个字有些迟疑。但没听到身后传来任何悔改后有关‘备马’的话,他撇撇嘴领命去了。 竹青开门要走,水青璃正愁没机会,也要跟上去,秦长玉两个字甩出来,“站住。” 竹青客气的冲水青璃一笑,好心的拉上房门。 水青璃看见房门就这么在自己眼前关上了,有些烦躁的抬抬手,锤了两把空气,才转过身,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视线已然被秦长玉置于桌上摊开的盒子所吸引。 那盒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珍珠。 水青璃咽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颗颗圆润、大小一致、泛着乳白色光泽的珍珠,身不由己的向前迈步。 秦长玉看她丢了魂一般的模样,轻嗤一声,摇摇头,随手拈了一颗珍珠打量。 水青璃到得近前,却是先捧起了那盒子,眼睛放光的盯着那满盒的珍珠,‘哇,哇’的感叹着,口中不由呢喃,“放在南海都是极品啊!” 秦长玉没听清,自讨没趣的问了句,“什么?” 水青璃哪顾得上回答他,两指轻轻地拈起一颗,拇指、食指不停滚动,细细品味那表面的光滑程度。远处看还看不清,她非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讲究着面朝阳光高昂起头,“哇!这比我眼珠子还大!” 这话说起来有些低俗,也就水青璃那种人能说的出口。 秦长玉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揉捏眉心,道:“这是我答应给你的。” 水青璃不知道听没听见,一个劲儿在那儿“哇——”,秦长玉猜她肯定没听见,忍住一口气,眼神有些无力的四下乱飞,“没见过个大世面。” 秦长玉抬眸略一扫外面的日头,辰时都快过了,时间耽误不得,他猛地一拍桌子,趁着水青璃怔愣之际,一把夺过她怀里的盒子,将自己手中那颗珍珠扔进去,‘啪’一声按住盖子,手覆于上。 ------题外话------ ‘没见过个大世面’,以前高中化学老师上课看见我们对什么新的名词交头接耳,他就潇洒的写个化学式,粉笔往桌上一扔,喜欢来这么一句。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五章 黑的透亮的心脏 秦长玉生平第一次重复了他说过的话,“这是我答应给你的”。 水青璃看看他,又看看被他牢牢按在掌下的盒子,指了指自己,一怔之后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她狐疑的眯了眯眸,“给我的?” 秦长玉头刚点了一半,时时刻刻注意他反应的水青璃已探手过来抢,“给我的你按住干嘛,不舍得啊!” 桌上还有水渍,盒子放在上面被水青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抢往她那边滑了一下。 秦长玉眼见着盒子要滑下桌面重新回到水青璃手中,另一只手拿出扇子毫不客气的敲在了水青璃手臂上。 水青璃吃痛,往后一缩手,脚下踉跄几步,揉着手臂愤愤瞪着秦长玉,“不是说给我的嘛!” 秦长玉邪肆一笑,“是啊,是给你的,可我有说什么时候给你吗?”拿扇子抵住半个晾出桌面的盒子往回一推,抬头笑看着水青璃,越发挑衅的四指扣在上面依次一开一合。 “你……”水青璃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胸脯气的一鼓一鼓,眼中刷刷刷的往出飞小刀,口中蹦出来四个字,“不可理喻。” 秦长玉不避不让的直盯着她的视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点点头,“嗯,这是在夸我吗?”察觉到水青璃那如狼如虎一般的目光又射向他掌中的盒子,貌似有上来抢的阵势。他唇角的弧度越发扯得大了些,下巴一抬指向对面的座位,“恩!”手中扇子‘叭叭’敲敲桌面算作第二次提醒,“坐回去,咱们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水青璃居高临下的盯着明明处在下风气势却胜她一筹的坏笑男子,心底质问一句,‘能不那么笑吗’,看了恨得她牙根发痒,五脏六腑都感觉有烟在‘噗噗噗’往出冒,直想上去撕裂了他的脸。可是一想到以后见不着了,就有点不舍,没办法,这人的脸堪称完美的艺术品,连那唇角牵出坏笑的弧度都那么无懈可击的让人艳羡,五官的比例永远那么协调,协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对他,她下不去那个残忍的手。她还不至于疯狂到连养眼的事物也要破坏的程度。 水青璃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单是她们水族就有一箩筐,数都数不尽,每见一个都是妖孽一般的美。按自家公主的话说,‘他们基因好。’ 眼前这人的气质和那些水下妖孽不同,他是高贵的,天生就要俯瞰世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的魅力是水族一些伺候主子的鱼类天生没有后天也行不成的。 此时,他背对窗子而坐,金灿灿的阳光给他的侧颊踱上一层朦胧的光影,墨发松松垮垮的挽起,多半没有很细致的去打理,偏生给他带来的是不经意的散漫而不是邋遢。那一身气质独特的蓝袍,高贵淡雅,让她想到一个词——‘翩翩公子’。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秦长玉一句话如一瓢冷水当头泼下,打破了水青璃所有美好的幻想。七彩玻璃罩哗啦啦破碎了,露出了眼前人的真面目,尤其是他胸腔中部偏左那颗黑的透亮透亮的心脏。 这个人,真是够了,她恨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的去赞赏他,不就是一层较好的皮囊。欺——稀罕! 最后斜睨一眼她最爱的珍珠,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按照秦长玉的指示往对面走去。‘小尾巴’被人狠狠攥住,由不得不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可愿意跟了我 水青璃腿一弯,刚准备坐下,猛然想到某人方才凑过来令她闪避不及的男色。她不嫌麻烦的重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才坐下尊贵的屁股。如此一来,她伸直双腿也够不到桌子。自我感觉这个距离很安全。 她不像任何姑娘家一般只坐半个屁股,并拢双腿。她要坐只寻个舒坦,大喇喇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整个一黑市大佬。 秦长玉气定神闲的等着她坐好,因为被雷到不止一次了,所有对她不同寻常的坐姿也有了免疫力。眯眼看看窗外的日头,打一哈欠才道:“时辰不早了,你是打算自己讲还是由我来问?” 由他来问可就专挑那些令水青璃明显局促的问题了,比如——她的那位主子,他好奇的很。有这么个宝时常伴在身边,她的那位主子不是疯掉就是已经成仙到不进柴米油盐了。 “额——”水青璃斟酌一下,“还是由你来……”说了一半突地住口,飞速掠一眼他掌下的盒子,“我说完了那个是不是就给我了?” 秦长玉眼皮微微下垂,拧住手下的盒子转了个方向,不做表态。 水青璃却当他是默认,一边揉着又有些泛疼的肚皮一边道:“我先前说了,她是我主子不假,她离家出走了也不假。”说着抬眸看看秦长玉,似是怕他怀疑她话中的真假性,面带犹豫又补充道:“可能‘离家出走’这个词用在一个闺阁小姐身上在你听来有些荒唐。” 秦长玉点头附和,确实吧,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子女反对。 他的点头给了水青璃莫大的鼓励,她继续道:“自我记事起她就是我主子,是家里的三小姐,最受老爷宠爱,还是与众不同的小姐。这个与众不同不是讲她如何如何受宠。我三姐姐都说,跟她跟的久了我越发没有个下人样了。是,我承认,可能相比之其他人,我不会做一切下人应当做的事,不会端茶倒水,不会替小姐更衣穿鞋,有时候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还会和小姐吵架,和小姐一起疯。”她说的这些都是真实的,三公主确实是一个异类的存在,在公主身边她体会到了寻常鱼人没有的平等,公主真的没有当她是一个下人。 “我家小姐的与众不同在于她放任我去做一个没有下人样的下人。跟她生活在一起,每天都是快乐的,好像她那个人天生没有烦恼一般。用她的话说‘记那么多伤心事干啥,没得折腾自己’。我和她吵架吵的不管有多凶,她一回头就忘了,还是该干嘛干嘛。” 秦长玉抿抿唇,在脑海中描绘水青璃口中小姐的那一个形象,应该是很洒脱的一个人,但就听水青璃的描述来说,八成是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了。这就怪不得水青璃经常会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和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待在一起,真难为她没一起染上疯病。他连带着看水青璃的眼神都带了些同情。 水青璃丝毫没注意秦长玉有些异样的眼光,越说越来劲,一拍大腿,往前倾了倾身子,“因为和小姐吵架这事,我三姐姐还骂过我,说我要什么样子没什么样子,怎么能顶撞小姐呢。我能怎么答,说‘我们家小姐惯出来的?’说出去三姐姐肯定非得扒了我的皮。” 秦长玉适时接口一句,“你三姐姐对你挺狠。” “也……不算吧。”水青璃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对我是真的好,我有四个姐姐,大姐嫁人了,二姐失踪多年,四姐身子不好久病在床,就剩三姐时常管我。”她把她那些姐姐都换做了人类的口吻来描述,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你也知道我家小姐讲过的《西游记》,那故事听来有些惊世骇俗,类似于那种的故事她知道的多了,什么《天仙配》《白蛇传》,我都不知道她一个深闺小姐哪知道的那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水青璃对她那位小姐一脸崇拜的样子,“哦,对了,她还和我说过‘她不属于这里’,我都不知道她那话什么意思。说这句话之前就是她偶然知道家里人给寻了亲事,而她都不知道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她觉得终身大事应该自己做主,和老爷大吵一架,然后就抛下我走了。” 水青璃越发义愤填膺,“唉,因了这事老爷还给我扣下一个看管不当的罪名,我就气不过了,什么叫看管不当啊,合着我就一双成天盯小姐身上的眼睛。哦,对了。”她伸出手在手腕上给秦长玉比划了个宽度,“他们还用这么粗的链子把我绑牢里了,你不知道,那牢里可黑了,阴森森的,我在那儿吃不好睡不好。”浑然忘记了是谁在牢里呼呼大睡,叫都叫不醒。 秦长玉点点头,随了水青璃的手腕看去,“我知道,大牢一般都一个样。”心里却在捉摸,私牢都有的人家算是大户,野人山附近的人家……他可不认为哪一家有建私牢的能力。可这丫头说的话,不像是作假。 “我呢,是被我三姐姐放出来的,本来进了那牢的人都是死路一条了,我三姐姐给我求得情。让我出来找到小姐就免除死罪。可是呢,小姐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水青璃有些沮丧,自动省略已经找到一些公主出现过的痕迹。 “那你当初就是为了找你家小姐才出现在野人山的?” 秦长玉这话问的在水青璃看来很没水平,她点头,“对啊!” “那你可知野人山是什么地方?”秦长玉轻飘飘的问。 “什么……”唇形微动,水青璃一怔之后突地想到那个把她抓起来的冰一样的男子,想到野人山上他口中所说不该去的地方。那些不堪回首险些丢了命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出来,她答的有些底气不足,“不就一座山嘛!”她目光闪躲,情不自禁的双手在身侧握拳。一想到那个人,她就没来由的胆寒。 秦长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心微敛,“你可知那山是一座死亡山?” 死亡,死亡,是吧,那山上有一个她不能去的地方,而她偏偏去了。才会碰见那个恐怖的冰一样的人。还有,那山上众多的尸体,的确可称死亡山。水青璃眼神慌乱,不作答。 秦长玉步步紧逼,“你可知山上毒物众多,只有山脚下那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子经验丰富的猎人才敢走?”他顿一下,目光紧锁水青璃,继续道:“而你我初次相遇的地方,属于野人山深处。” 水青璃魂游天外,秦长玉的话只听了一半,想的是山上见到的那些血腥的场面,后怕不已,随意扯了扯唇角,附和道:“是吗?” 秦长玉把她先前的镇定自若和此刻的坐立不安都看在眼里,面前人乱了阵脚,他知晓从野人山这个切入点进入应该探不出什么了,虽摸不清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此般,但为了不耽误时间只好换一个来问,“听你的描述,你们小姐家算是家境富裕,我想知道在哪儿呢?” “南边。”水青璃毫不犹豫的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人还有点没回神。 “哦?”秦长玉反问一声,“这个南边的范围可就大了。” 水青璃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我说的南边就是最南边。”南海的确是南边的,紫晶宫在海底。 秦长玉细细思索,低喃一声,“靠海?”他以前出游时没去过太南边的地方,对那边人们的生活水平也不是很清楚,暂且放过水青璃这一码。 放在盒子上的右手轻拍了拍盒子,勾回了水青璃的视线,“先前的故事大多说的是你们家小姐,那以后的呢,比如,你怎么会在这儿?那夜小花家你和那人同时消失以后去了哪儿?”这也是秦长玉最想知道的,毕竟那夜发生了太多的事,要不是竹青出去得早,怕是整个村已经消失了。 一想到那夜发生事情,他的眼睛一寸寸变得血红,那个以树叶做武器的人,很没人性,残忍到了极致。就是为了不给他留一个可以暂且养伤的地方,心狠手辣到屠村。 水青璃盯了秦长玉掌下的盒子良久,定了定心神,才道,“我被那人抓去了一个地方,可能是以前小姐贪玩得罪的人吧,后来我逃跑了,然后被人贩子抓到这里的。”她言简意赅的叙述了一下发生的那些事,把好一些东西都去掉了。 去掉的结果就是换来秦长玉一声反问,“恩?” 水青璃视线从盒子里离开,嘴角一抽,又补了点内容,“在人贩子那车里我认识一姑娘,半路上迎面撞上一个马车,马车里的人碰巧是我认识那姑娘的哥哥,然后我们都被他买了。” 水青璃说的顺序有些不大对,秦长玉还是听明白了,他点点头。 “然后,没然后了,就一起来了这里,路上我和那姑娘走散了,就是因为那个卖糖葫芦的。后来我被二黑带去了醉凤楼,被人当成什么小青,再后来你应该就知道了。”水青璃耸耸肩,表示没什么说的了。 秦长玉盯着水青璃思忖片刻,好像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好像,的确像那么回事儿。 水青璃半晌听不到对面人的回答,下巴冲着他掌下的盒子一抬,开口提醒,“我要说的都说了,那个,可以给我了吧。” 秦长玉垂眸扫一眼盒子,放开了手,却是没有递过去的打算。他两掌并拢,在面前搓来搓去。 “今后有什么打算?”他目光逼视着水青璃离开椅子的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比如,在哪里找你们家小姐?” 水青璃心里暗骂一声‘关你屁事’,但看在珍珠的面子上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在这城里先呆几天,然后打算去……”说着略一犹豫,“楚州看看。” ‘楚州’,秦长玉放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狐疑的飘过去一道探寻的视线,没有问多余的废话,直接甩出两记重磅炸弹,“你要怎么去楚州?你知道楚州在哪儿?” “不知道。”水青璃看向窗外,一个‘不知道’回答了两个问题,她也觉得有点遥远,只为了那一个让她心里有所感触的一条河就奔去楚州。 “你可真是胆大。”秦长玉手指一弹装满珍珠的盒子,“揣这么多值钱物事一个小姑娘家家单独上路也不怕被人抢了。” 水青璃转转眸,没有答话,她是条鱼,往水里一扎啥也不怕。 “你们家小姐总不能一直这么找下去吧。”秦长玉不知怎的又扯到了这一句,他也没给水青璃留答话的空档,话锋一转,道:“这区区一盒珍珠,不觉得少吗?”说着,他打开了盒子,一手抓下去,抓了满满一拳头珍珠,手举在半空由颗颗珍珠从指缝间散落。 水青璃视线一瞬从窗外收回来,紧盯着他的拳头,眉头紧锁,生怕珍珠掉地上找不着了。 伴随着珍珠落进盒子里哗啦啦的响声,秦长玉缓缓道:“我很欣赏你,我身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丫鬟。”瞧见水青璃有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架势,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往下压了压空气,“别急,坐,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我不说了吗,缺一个像你这样的。正好,我家就在楚州,我也打算在月城停留一两日再回去。跟了我,这珍珠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掌心的珍珠全部落回了盒子里,他一把扣上盒子,又甩出一句让水青璃动摇的话,“你一个人找你家小姐,可想而知很困难,我身边有竹青、墨曜、血瑙他们,如果帮着你一起找,是不是轻松很多。当然,如果你找到你家小姐了,你肯和她回去,我不拦着你。不过我觉得,你们家老爷应该有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回去也是死罪。” 如果水青璃和墨曜那些人一样,会好说话些,难就难在她先前有一位主子。秦长玉不敢保证他提出的条件可以让水青璃满意。但是对一个身无分文流落荒野的丫头来说,跟了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多诱人的条件听来,水青璃慢慢消化以后真的有些动心了,好想她一个人确实做什么都难,跟了他就像抱了一棵大树,踏实、靠得住。但是对于这一个主动蹦跶到眼前的救命稻草,她明显有些不信,反手指着自己的下巴,“呵呵”干笑两声,问的直白,“让我当你的丫鬟?你看上我什么了?比我好的有一箩筐。” 秦长玉点头表示认同,不答反问,“你可有学过武?” “没有。” “这就对了。”秦长玉定定的看着水青璃的眼睛,“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但你身体的敏捷、柔韧程度都比一般人要强,我看上的就是这一点。” “呵呵。”水青璃又干笑两声,可能因为她是一条鱼,先天骨骼清奇和常人不同吧! “怎么样,可愿意跟了我?”秦长玉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有八分的肯定,只要把这丫头收下,她就离不开他了,还认什么旧主。 水青璃嘴角一抽一抽的,有些脱离现实的既视感。想不到她还有被人看上的一天。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秦长玉将水青璃一直念叨的盒子推到了她那方,“这个,你先收下。”说着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窗外,“接下来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你会感兴趣,想去的话就到楼下找我,我只给你半个时辰。”没有给水青璃询问去哪里的机会,他转身步向门外,“竹青。” ------题外话------ 这章内容有些多,坦白了吧!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防火防盗防邻居 水青璃目送那一抹潇洒的淡蓝色消失在门后,直至上升的艳阳洒下刺目的光线亮了半边脸旁,绚了那一季的轻风。 那个人,就那么走了?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还有,去什么地方啊,说都不说清楚就走了,好像就断定她一定会感兴趣,一定会去找他一般。欺!谁稀罕,偏偏不去。 说了那么多话,水青璃有些干涩的舔舔唇瓣,冲着那虚掩的门猛翻了几个白眼,收回视线,在桌面上扫视一圈,目光掠过她最爱的珍珠盒子,最终定在秦长玉那方倒了半盏茶的茶杯上。 利落的站起身,直奔那杯子过去。她两手抱住杯子底部,看见那水的颜色,彻底傻眼了。 黄不黄,绿不绿的,什么鬼东西,能喝吗? 但不看见水还好,一看见水,喉头越发干涩,天人交战半响,水青璃视死如归的眼一闭,捏住鼻子把那颜色怪异的水一股脑儿灌下去了。 杯子见了底,嫌弃的一撒手扔出去了,水青璃的表情,怎一个苦不堪言可讲。她一直咧着嘴角吸冷风,那水的味道,别提多古怪了,勉强吃出来点水草味,有些苦有些涩。 怨不得秦玉那人古怪了,天天喝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看得他脸色都有点泛黄又泛绿,反正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正常。 这么想着,眼前就出现秦长玉那张染上异色邪笑着的欠揍脸冉冉升上天空。 秦长玉那张大脸最后充了气‘嘭’一声炸了,回归现实的水青璃看到的是窗子底下那一个巨大的马车顶,还有竹青斜靠在对面屋檐下庇荫处似有似无投上来的一瞥。 看样子,他还真的有打算去什么地方,马车都摆出来了。看那车顶的架势,马车应该算是豪华级别了。这是见过的马车里面车顶最大的一款。 呵呵!那是准备出来让她坐的啊! 她水青璃偏就不去,豪爽的一抹鼻尖,卷了她的宝贝盒子,用比秦长玉还潇洒的步调走了。 秦长玉走时没有关住门,水青璃很好地继承了上一任的传统,同样没有关好门。象征性的反手轻轻一拉,路过那诡异的三零三号房门时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这谁这么有才,防火防盗防邻居,把门框给封死了里面人出不来外面人也进不去。就门纸上那几个破洞,真的只能容苍蝇蚊子进出了。 “呵呵!”甩给那扇门两声没有任何表情的单音节,水青璃嘚瑟的颠颠手中的盒子,加快步子走向最里面的那间房。 却不想屋内有个稍逊于珍珠的惊喜在等着她。 一屋子的酒气还没有散,屋内的摆设和她晨起急匆匆跑出去找茅房时的一样。她随手丢在桌上的那个琉璃娃娃睁着大眼睛直直盯着站在门口的水青璃。不同之处就在于琉璃娃娃身边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女子衣衫,衣衫上面放着一双同色的绣鞋。 那个琉璃娃娃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早晨起来时就握在手里了,她看那娃娃的样子,就一缩小版的自己,奈何当初尿急的厉害,没空细想它的由来,随手扔桌上就冲出去了。 此刻那娃娃身边又凭空多出来一套衣衫,让她不由把二者联系起来想。 终于有了放下珍珠盒子的机会,水青璃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在一边,双手捧起那双绣鞋细细打量。 鞋头绣着叫不出名字的花,两双鞋的花样对称,看样子绣工不错,花瓣都是渐变色的。她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鞋。在她们南海,没有穿鞋的习惯,偷偷跟着公主上来岸上,她才发现这里的人都穿鞋,而且穿的衣服都是捂得密不透风的那种,不露胳膊不露腿儿。 将鞋子放在脚上比划着,有些大。水青璃两只脚都套上那两只大鞋,踢踢踏踏的在屋内走了个来回。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水青璃丝毫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也许秦长玉口中的半个时辰,在她这里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随着日头上移,楼下竹青用来遮太阳的屋檐明显没什么用处了,他擦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手叉腰晃悠到了马车旁。 “主子,我看时辰差不多了,那丫头估计不会出来了,咱启程吧。”他颇有些无奈的瞅瞅天上恨不得拽下来揍一顿的大太阳。 马车里先是传出一声慢悠悠的翻页声,然后才是秦长玉不紧不慢的声音,“再等等吧。” 竹青撸一把袖子,蹲在马车旁边的阴影里,正巧能放下他,“哎呦我说主子,您这突发奇想的去趟青山寺为啥偏要带上她呀!”他还不知道秦长玉打算收下水青璃的决定。 马车里有一阵没传出声音,连时不时的翻书声也没有了。秦长玉明显不准备作答。 没人理会竹青,他又把视线转向在一旁安安静静端坐马上的血瑙,“我说哥们你捂那么多不热啊,我这看的都冒汗。” 血瑙更是个少话的,正眼都没瞧一眼闲得发慌的竹青,倒是他胯下的马儿喷了几个响鼻,原地扑腾几步。 “你看看,你看看,”有活的物事操理竹青总比没有强,他抬手一指那马儿,“马都嫌热呢。” 血瑙夹了夹马腹,控制住了躁动不安的马儿,还是没有任何和竹青搭话的意思。 竹青一个人闲来没趣,热的发慌,抬手扇风自找凉快。想念他们家墨曜,那小子至少比血瑙有意思,能和他搭几句话。烧个尸体这么久没回来,墨曜八成老实巴交的出城了。青山寺在月城和江城的交界处,江城算是楚州边境了。不知道一路上能不能碰见墨曜。 在竹青估算哪儿能碰见墨曜的时候,马车里传来一声秦长玉低沉的嗓音,“走吧。”声音听不出起伏,看样子有些失望了。 竹青站起身,抬头看看三楼最里面房间的窗子,摇摇头,重复一次,“走吧!”声音颇大,有些提醒什么的意味,他随后一抬腿坐上了他的车夫专座,坐上了以后还使劲调整坐姿,动作慢腾腾的。 血瑙瞄一眼竹青,眼底没有过多的想法,率先一声“驾”,骑马当先离开,竹青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装作被风呛住了又耽误一会儿,才赶车跟上。 他其实心底也想那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儿突然改变主意。不管是为了秦长玉也好,还是陪他解闷也罢。 也许想法太过于强烈,感动了上苍,一片阴云恰时遮挡了刺目的阳光,那人的声音就那么奇迹般的出现了。 “等等我。” 竹青收敛心神,眉目间不无喜色,有些慌乱的收了马缰,探头向右后侧看去,然而,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脸,挪了挪屁股挪到左边,又探头向后看去。 远处是那淡粉色的翩然倩影,还没看出个所以然。耳边‘嚓’一声折扇打开的声音,竹青的视线彻底被秦长玉有意无意横空出来的扇子所挡。 远处提着裙子跑来的人儿,是水青璃,秦长玉没有料错,她还是来了。唯一算错的就是她穿了一袭女装。 不得不说,以往总以不修边幅的形象出现,此刻好生梳妆打理一番再出现在面人的人儿,带给他的视觉冲击还是蛮大的。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乌鸦嘴 她不像那些楚州世家名门闺秀一般挽起高耸复杂笨重的发鬓,只发顶两侧各束了一条淡粉色的丝带,绑成蝴蝶结的形状,丝带长长的尾端随着她的奔跑隐没自披散在肩背上的墨发中。如那轻盈的花中仙子一般,不染纤尘的降临凡世。 她离得近了,才看得到内心是一件淡粉色褶皱束胸里衬,外罩白色轻纱绣花马甲,腰间系同色绸带,不知是有意而为之还是跑过来用力过猛,绸带的蝴蝶结偏向一边,下面连接逶迤拖地的淡粉色烟纱褶皱裙。 散开的广袖有些长,水青璃挥起手臂如扇动一对大翅膀一般,这是秦长玉觉得这衣服设计的最不合理之处,尤其那袖子未免有些过于大了,跑起来的时候,那丫头的小半截手臂都是露在外面的。而且她自己本人根本毫不自知,还挥起手臂和他打招呼。衣袖的肘弯处估计有束紧的制作,要不那丫头一高兴挥挥手整条手臂都露出来了。 秦长玉突然有些庆幸,庆幸他拿出来遮太阳的扇子把竹青的视线给挡住了。马路两边也有行人,那些人看水青璃的眼神八成是看疯子,他管不了。 他将使眼色使到眼皮抽搐的眼睛从本来一条白花花的手臂因他不回应而增加到两条的手臂上错开,知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水青璃那丫头完全不知道他拼命给她眨眼是什么意思。 ‘啪’一声收起折扇,同时大半个身子从车窗里探出来,依旧阻挡了竹青的视线。 竹青也是贼机灵的一个,发现可将他视线全方位挡住的扇子换成了秦长玉的头,外加半个肩膀。他立刻左右动动脑袋找露光的缝隙,还伸出手去扒拉秦长玉,“主子您进去,那么着危险,从车里掉出来事小,卡窗子上下不来了可怎办。” 秦长玉那个姿势,其实极不轻松,他在车里的下半身是站起来的,但要探出去窗子必须俯下身子,为了遮挡竹青的视线还得仰高脖子,整个额上都蹦起了青筋。他一个扇子将竹青的魔爪敲了回去,伸长手臂又一个扇子狠狠敲在竹青脑门上。 眼见着竹青欠扁的头彻底被敲回去了,秦长玉松口气,往回收手臂,却被窗棂一卡,根本没有左右动的余地,更别提缩回去。他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冲着竹青那方向暗骂一声‘乌鸦嘴’。 “你要出来不走门为什么要跳窗?”水青璃刚跑过来还呼哧呼哧喘着气,天真的问了那么一句话却是戳到了秦长玉痛处。 秦长玉没料到水青璃会突然出现在窗子底下,忙收敛了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了句,“你来晚了。”顺便重新调整手臂的位置,试图从窗口缩进去。 “哦?是吗,我不太清楚啊!”水青璃眯眼瞧瞧天上的大太阳,把散落肩膀前的一缕发丝撩到身后,皱眉瞧着秦长玉出不出进不进的难受样,迟疑的道:“要不,我帮你。” “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来自于竹青,他已经抱着肚子笑翻在了车板上,“你……不……哈哈”间断的发出几个水青璃根本听不明白的单音节。 水青璃将要拉秦长玉出来的手放下,狐疑的上前一步,一脸莫名的神色,“说什么?” 秦长玉知晓竹青的坏心眼,他八成是猜到了自己的窘境,眼底漫出丝丝寒气,一探手臂就又要去敲打他…… “哈哈哈……啊——” 竹青被秦长玉车里伸出的一脚踹下去了,笑声戛然而止。 罪魁祸首秦长玉坐在车里抱臂冷声哼哼,还是多亏了竹青那么一笑,让他的手臂得以重新缩回车里来了,紧接着整个人脱困以后给竹青的谢礼就是不客气飞出一脚,彻底铲除后患。 竹青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衣服上沾染了一层层沙土,他扯开大嘴的脸还是在的,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由于竹青比较极端的表情容易引起他人误会,比如水青璃,她只当竹青是被秦长玉踹到疼痛的难以言表,整张脸都皱一起去了,丝毫没有想到笑的猛了也会收势不住。 她一脸茫然的瞅瞅地上滚的竹青,再瞅瞅一扇门帘后的那个人,第一不知竹青为何傻笑,第二不知秦玉刚刚不是还想从窗子里跳出去吗,怎么竹青一笑他又跑回车里了。 作为一个善良的路人,她觉得应该上前扶一把竹青。竹青被秦长玉一脚踹到了马车那边,而眼前的马车……水青璃从她此刻所处的马车前方车夫坐的板子往前看,前面还堵着一匹马,她才懒得绕过前面的马过去。 视线最终飘到了马车板子上,比她的腰稍高一点,脚尖点起,手臂在上面一撑,没上去,再一撑,还是没上去。 “干什么去?”帘子后的秦长玉发声,阻拦了水青璃的所有动作。 那声音虽平淡的辨不出喜怒,可水青璃分明感觉到车里那人憋着一股无处发放的怒火,给她一种凉飕飕的错觉。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秦长玉,忏悔 “我……”水青璃不确定帘子后面那个人能否看到自己,指着竹青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惹了大事的竹青却是见好就收,前一刻还在地上打滚,此时已经拍拍衣襟上的灰尘站起来了,一脸严肃的冲着马车低头行礼,“主子,属下知错。”看他那紧绷着脸的表情,就和前面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水青璃惊了,此刻在面前的和地上打滚的那一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她自己发生了时空错乱。 更奇怪的是车里的秦长玉也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顿了顿,轻咳两声道了句,“上车吧。” “是。”竹青颔首一礼,轻飘飘单手一撑已经侧坐在了车板上,手握缰绳,目视前方。 水青璃嘴角抽了抽,也只当一场闹剧了。知晓自己单靠手臂的力量是上不去的。学聪明的手脚并用,两手臂撑上去的同时迈上去一条修长的腿。 竹青虽目视前方,眼角余光却将水青璃‘过分’的举动尽收眼底,这还是女人吗?他都觉得和她坐在一起有些掉身价,真是有些侮辱店老板精挑细选的裙子了,还镇店之宝呢,穿在她身上一准没了气质。 诶!不过话说回来,她那裙子怎么感觉和买的时候有些不大一样…… 竹青挑高半边眉头,光明正大的去看水青璃,一看之下不得了,那丫头正准备得寸进尺的掀帘子进马车。 “这个不行!”竹青伸手一把拽下水青璃,指指她脚底下踩着的半个马车板,“你位置在这儿。” 水青璃倒也反应及时,被竹青一拉之下就势盘膝坐在了她的地方,她狐疑的指指屁股底下芝麻大小的地方,“我坐这儿?你确定?”说着还不信的回头瞅瞅车帘子,“不是里面?” 她又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亏她在楼上还觉得秦玉不仅给她准备了马车连衣服都准备好了不出去有些对不起人家的心意。结果呢?全是自己自作多情。 本来马车板就窄小,但足以侧坐两个人,水青璃一个人盘膝占了大半边地方,把竹青挤得又过去了一点,可怜的竹青还是觉得自个儿后腰的软肉被她腰间的莫名硬物硌得慌,感觉像是兵器之类的。 竹青自觉地又往边上挪了挪,给水大爷腾出足够的地方,肯定的回了句,“是的,没错,让你坐不错了。”给了她一记看白痴的眼神之后不再理会她,驱动了马车。 水青璃被马车的惯性弄得身子往后一仰,吓得她连忙扶好,再不敢有多余的小动作。她敢保证,她和竹青的谈话里面那位肯定听的到,但他不发一言,意味着什么?默认呗! 呵呵!水青璃在保证自己不会掉下去的前提下,恶狠狠的朝后飘过去两记冷眼。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永远只保持在指甲盖儿那方大小。 血瑙不会参与几人的战争,骑马早跑得没影儿了,竹青为了追上他,不得已加快了速度。 路上两人不能这么干坐着,竹青试着找话题,“你怎么改变主意了?”说的是水青璃一开始明明不打算出来后来怎么出来了。 “什么主意?”水青璃眼神闪烁着明知故问。 “别和我装糊涂。”竹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主子那人我知道,欺负了你一次肯定会欺负你第二次,他一个人下来上了车不走我就觉得是在等你,我猜着当时我走了八成又欺负你了,这才没把你一起带下来。”他转了个身,正面对着水青璃,“我想着你应该不会那么轻易顺了他吧。” “我突然就想了。”水青璃转转眸瞳,不明说原因,怕竹青笑话她无数次被他家精明的主子戏弄。眼风扫扫后方车帘,“你主子……”小意的指指后面,“他还会忏悔?”忏悔不该欺负她,骗她吃完了套她话。所以才想着带自己去一个可能会感兴趣的地方?不得不说,确实这个‘感兴趣’有点儿像猫爪子挠心上——就是痒。 “呵!”竹青没忍住笑了,一拍大腿坐正,“忏悔个屁啊!”接着话锋一转,道:“他一开始就打算带你去。”留了个心眼没挑明水青璃身上的裙子和一盒子珍珠是秦长玉提前交代自己买的。 水青璃越听竹青说越糊涂了,索性问了个明白,“这是去哪儿啊,我还不知道呢。” 竹青往马儿身上加了一鞭子,不紧不慢的回道,“青山寺。” “青山寺?”水青璃低声重复一次,后半句话已来了火气,“那什么地方啊?” “养……”竹青一顿,察觉‘秃驴’两字说出口连带琥珀那和尚都骂上了,重新换了个文雅的修饰,“寺庙,住的都是和尚。” “啊?”水青璃惊讶之余一个单音节蹦出来,她去寺庙干什么?她感兴趣个屁啊?真的再一次被秦玉那个混蛋戏弄了。 “停下,我要下车。”水青璃说着就准备站起来。 “诶!”竹青被她的动作吓得放慢了车速,“干什么?干什么?找死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章 干什么 水青璃愤然一把甩开竹青的手,提着裙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飞速闪过的官道,吞口唾沫,却是不敢真的跳下去,毕竟摔一下不至于摔死,但很疼。 竹青忙着控制马儿,停下不是,不停也不是,根本无暇分身去顾忌水青璃,外面两人僵持之际,马车的正主秦长玉终于肯发话了,“竹青,停下,让她回去。” “是。”竹青舒一口气,对于秦长玉的话那是言听计从。 秦长玉不说话安安静静呆着还好,水青璃可以当做他不存在,他一出声,水青璃觉得那声音都是刺耳的。 不及竹青反应过来,她一把掀开车帘子就钻了进去,极怒之下忘记了马车的高度不足以她站直身,一叉腰还未及开骂,头顶一痛,疼的脸色都变了,为了形象她把那声‘啊’咽回了肚子里。 马车此时已经停下,水青璃一手抚着后脑,面无表情的四下一扫,看准了秦长玉对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张口就问,“你去的那什么什么寺怎么就说是我感兴趣的?” 秦长玉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视线一直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闻言并未抬头,只不冷不热的答了句,“我又不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 他语声轻浅,却如一盆火油浇在了水青璃的怒气上,她张口结舌了半天,竟发现无言以对。他说的的确是那么回事儿,但……像话吗? 真的,又被骗了。 水青璃瞳仁四下转动来平息怒气,故意去忽视面前的人,慢慢的吞吐几口气,她整个人就无力的软坐下去,收了先前剑拔弩张、盛气凌人的架势。也是应了竹青那句话,对面前这人,打打不过,骂骂不过,还能怎样。 秦长玉抽空扫一眼面前蔫儿下去的人儿,少了初见时的明艳,脸上如蒙了灰一般少气无力的。 他抬脚一踢水青璃伸直腿占据自己这方的脚,视线又转到书上,“去吧,我不拦着你,现在下车还来得及,据我估计……”沉吟片刻,“走到天黑差不多就回去了吧。” 秦长玉又翻了三四页书纸,水青璃才撅着嘴,弱弱的应了声“哦”,但没有任何下车的实际动作。 秦长玉看完手中的一页,不紧不慢的道:“走还是不走?”随即将手中的书本反扣在马车里的矮桌上,向后一倚,打开扇子扇风,见水青璃半天还是没反应,又踢了她一脚,“我要赶在天黑前去了青山寺,没有时间陪你耗。” 水青璃的绣鞋大,本来就松松垮垮的挂在脚上,秦长玉不带任何力道的轻轻一踢,却是把绣鞋从她脚上踢的掉下去了。水青璃裹着大了不少的白色足衣的脚斜斜支在车上。 秦长玉不经意一扫,却是眉心几不可见的一蹙,这丫头的脚未免有些小的离谱了吧。自己的脚有她三个大。他未娶亲,以前也从未观察过女人的脚到底有多大。但竹青买的绣鞋尺寸最起码是标准的吧。 他眼眸转到被他踢到一边的绣鞋。和那双小的可怜的脚大致一比对,发现那绣鞋比脚确实也大了三指不止。这丫头以往经常光着脚到处跑,他还未发现这个问题。 惊讶过后,秦长玉戏谑的心思上来了,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小脚丫,嘴角噙了一抹笑,“哎,要走就利索点。” “哦。”水青璃机械般的还是应了那么一声,没有动作。 “哦什么哦,倒是动啊!”秦长玉一收扇子探身过去就要故技重施的敲水青璃脑门,不想水青璃反应的比竹青快,没让他得逞。 她握着秦长玉的扇子,不费劲的掰到一边,抬起眼皮不带任何感情的直视秦长玉,一字一顿道:“我和你去青山寺。” 走到天黑回月城,不是开玩笑?她犯不着和自己怄气,青山寺,去就去呗,反正她还没去过,全当游玩一番。 秦长玉“呵”一声,皮笑肉不笑,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下巴朝门口一扬,“那出去吧。”顺带吩咐一句,“竹青,驾车。” 水青璃不动,朝天一翻白眼,开玩笑,让她进了这车里宽敞的地方怎么还会出去和竹青挤那屁点大的地方。 她脚丫子寻着鞋套上,故意靠在秦长玉雪白的靴子上往脚上一推,见好就收的迅速的撤回脚,两臂环胸腰板儿挺直坐正,摆明了一副哪儿也不去的架势。 秦长玉懒得理会水青璃的无理取闹,想都不想他的靴子有没有被踢脏,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书本上。 水青璃弄了个没趣,四下打量一眼这马车里面的环境,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大。三条长凳,一方矮桌,两个人,没别的了,却莫名觉得闷得慌。 她屁股挪了挪,背靠住窗子,外面的风吹进来才觉得好一些了。一时的舒坦持续不了多久,水青璃只有后脖子是凉快的,前胸很热、很闷。 她本身还是条鱼,一热就口渴,一口渴就浑身难受。抿抿干涩的唇瓣,她坐不住了。 视线凝在矮桌上的圆肚子胖壶上,眼睛放了光,偷瞟一眼秦长玉,发现他的状态就差没掉书里面了。慢吞吞伸出一只手,将要探到胖壶时突然加快了速度,指尖飞快的抓住壶把儿提起来。却听得一声有意无意的咳嗽声,水青璃吓得手一抖,赶忙将那壶放回去,手指抓在壶把儿上留恋的不肯松开。 屏住呼吸又去偷瞟秦长玉,发现他还是一头埋进书里面,自我安慰道,‘他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自己,而且这人不至于小气的连口水都不给喝吧。’ 水青璃两颗门牙咬住下唇,咂咂嘴,肆无忌惮的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抓起了壶,为了喝到一口水,嘴都探上前了。壶举在半空,她俯身仰头张大了嘴巴。 眼前倏地被一片白影覆盖,颊侧有轻微的凉风,那白影上数道折痕,还有大片黑乎乎的墨迹,这,这是…… “啊呀!”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水青璃就被突然流到头顶的水浇了个透心凉,“干什么?” “不干什么。”秦长玉面无表情的将折扇有水的那一面翻了个个儿正对着水青璃的脸,故意弧度大的抖了抖上面的水渍。 飞溅的水珠子逼得水青璃不得不闭上眼,秦长玉趁机‘刷’的合起折扇,挑走了她手里的壶。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水青璃两手握拳高举半空,一个投降的姿势。额前的发还不住的往下滴水,脸上整个亮晶晶的湿透了。她保持惊讶过度的样子,半张着唇,唇边有些许水渍,她连那点儿都不放过的舔了舔。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一章 苦荞茶 “渴了?”秦长玉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稳稳地放下扇子上挑的壶置于矮桌上,淡淡道:“喝茶要有喝茶的规矩,拿壶喝像什么样子。” 水青璃眨眨眼,眨掉了睫毛上的水珠子,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打人的冲动,“那你也不能……” “给你好心降个温还怨我不成?”秦长玉不待她说完就先入为主的反问。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水青璃被他堵得张口结舌,可算是看明白了,这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明明是他手里的扇子中途拦截了她倒往口中的水,水顺着扇面流到了她头上,那人还故意添一把火的朝她脸上甩了甩扇面上的水珠子。 这么着明显是欺负人的举动,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好心降温。她水青璃承认,的确是有些热,但降温的方法有很多种啊,比如某人贵手一抬,拿那扇子给她扇扇风,她会高兴得不得了,心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也没必要采取一种很激烈的浇水方式降温吧。 水青璃实在无力与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辩解什么了,好在确实是凉快了些,她又没骨头一般的靠在了车壁上,闷闷的闭上眼。 “看着。”秦长玉一声低喝轻而易举的将水青璃的眼皮撬开,她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秦长玉一手执壶,一手拿起浅口茶碗,将壶中茶水倒了三分之二在茶碗中,放下壶和茶碗,将茶碗向水青璃那边一推。 “喝吧!” 水青璃有骨气的翻一白眼,“哼”一声,看都不看那茶碗。但那只是想象中的场景,实际中的水青璃想都不想方才秦长玉如何欺负她,不要脸的蹭过去端起了茶碗,一饮而尽。 秦长玉看她的举动,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和她讲规矩就如对牛弹琴,多余的茶道礼仪他说了也没用。 水青璃喝完后,咂咂嘴,才发现这喝的东西又是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不由整张脸都皱一块了。 “你们这喝的都什么?味道怪怪的。”她放下茶碗,衣袖一抹唇边的水渍。 秦长玉闲肆的看着窗外那一片稻田,道:“苦荞茶。”顿了顿,又补充道:“比之其他茶可能是有些苦吧!” “听着名字就苦。”水青璃耸耸肩,坐的稍微远离了那方矮桌些,胖壶里面时不时飘出来那苦荞茶的味道,她觉得闻着怪。可矮桌正对窗子底下,她又有些舍不得窗子外面的凉风。屁股挪来挪去,找了个折中的地方,占据一半窗口。 头上脸上的水早蒸干了,此刻那股热劲儿又上来了。 水青璃两只手在颊侧扇着风,扇着扇着手腕酸的慌。她目光一转,盯上了秦长玉手中的折扇。 这人也是有病,他在那儿安安静静坐着不嫌热吗,放着扇子不用来扇风一直紧攥手里。好像他那扇子的作用就是敲人脑门的,还有,往她脸上洒水。 水青璃视线大大方方凝在秦长玉身上打量,却是丝毫没有影响秦长玉翻书的速度。他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本书。 打量着打量着,水青璃眉梢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往车帘的方向一看,抿抿唇,放弃了出去找竹青的打算。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冰山一角 水青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并拢双腿,两手撑起下巴,俯低身子凑近秦长玉,昂首兴致勃勃的瞧着眼前人,道:“我说,你的剑呢?” 秦长玉手下翻书动作一顿,抬眉狐疑的扫一眼水青璃,似是没想到她怎么会问这个,看她那双水眸中满是认真的颜色,一牵唇角眯起了眸,索性半开玩笑道:“怎么,想杀我?” 水青璃视线在半空中猝然和秦长玉的相对,一时间被那灿若星辰的眸光惊艳,倒是忘了他说了什么。待反应过来,眉心一跳,有些讪讪的笑了下,垂下眼睫眼睛盯着脚尖,“怎么会,就问问。” 这低头回避视线的动作看在秦长玉眼中明显是心虚的表现,他放下了手里翻了一半的书页,仔细抚平书角,饶有兴趣的点点头,目光正对着书页上,眼神却是放空了。 “问出来了然后哪天偷了去,趁我没有防备继续杀我?” “嗯?”水青璃兀自低头出神,乍然听闻他的声音,抬头下意识反问一声。 但见秦长玉眸子危险的眯起,直直横过来的眼神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 水青璃微微直起身,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敛住神色又“恩?”一声,比之先前要大,满带疑惑的味道,不是没听清,而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面那人就像是定格了一般,久久不动,似要等她一个答复。水青璃的眼睛看着定住的秦长玉,眼皮也跟着不会动了。 两个人相视无言,一男一女,在这狭小的车厢中,没有一个人存了一分旖旎的心思,空气中添了一种诡异的气息。连车外头坐着的竹青都感觉后背发凉,一手同时抓好缰绳和马鞭,迟疑的往后看看一帘之隔的车内,空了的那只手摸摸脊背,终还是打消了掀帘子看一眼的冲动。 水青璃的瞪眼没有秦长玉抢占先机的眯眼撑的时间长,她眼睛过不了多久就干涩难忍。 长而直的睫毛垂死挣扎的开始颤抖,如那逆风飞翔的蝴蝶,可脆弱的蝶翼如何敌的过暴风雨的袭击。水青璃睫毛尾梢的淡青色绒毛尘埃落定般狠狠一抖,再一抖,随即她转转有些僵直的眼珠子,脱口道:“你整天想什么呢?” 总归在这一场无硝烟的战争中她已处于劣势,索性也不死撑着了,两手平放于膝盖上坐直身,道出了大实话,“就算我想杀你,能打得过你吗?” 秦长玉在她认输后就睁开眼,眨动几下适应过来,听她有些傲娇的语调,还有话的内容,眼眸中迸发一簇簇的光亮,似是碰到了勾起他兴致的猎物,以一种审视的姿态迎面撞击对面不服输的‘小猎物`,字字清晰的道出了心中所想,“那意思不就是你哪天打得过我了就要杀我!”他用的半是肯定半是否定的语气。 水青璃动动唇,明显还想在说什么却是犹疑不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话到唇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狠狠一闭眼,彻底泄了气,抬手沮丧的捂住脸往后一靠,“好好好,随你怎么想。”服了。为了不那么热她转移注意想和某人聊聊天,没聊几句就成了她蓄意谋杀,这强加下来的罪名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呵呵呵!”秦长玉没良心的低声失笑,执起手中的书本迅速翻了一页,云淡风轻的道,“今日去的是佛门清净之地,不适于佩戴那些血腥的器物。” 水青璃被挑起了心思,食指和中指间的指缝拉的大了些,露出一只满是疑惑的眼睛。 “那竹青怎么还带着他那根棍子。” 秦长玉盯着眼前那书页没有回答,水青璃以为他看得入了神,没听见自己的话。既然都看得入神了,便也觉得没有重复一次的必要。她食指和中指重新合拢,歪一边闭目养神去了。 秦长玉定定的看着书页上的一个‘竹`字,这个字以外再无其他,久久,书角被风卷起,‘唰啦,唰啦`的书页声响自耳畔,他一回神,先抚平书角,才拿眼角余光斜斜冲着那时不时被风掀起的车帘子向外看去。 那里,正对着竹青的脊背。而竹青背上,由右肩自腰腹绑着一条不规则的虎皮,不管换什么衣服,那虎皮总是在的,他的棍子就包在那虎皮中常年随身携带。如此不起眼的一件事物,眼前看似风风火火的小女子竟然注意到了,还有他自己今日未曾携带的配剑。 不可不说,水青璃观察入微。 原以为见到了她的全部,不想,此刻现于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冰山一角,时时等着他去探索,就看他敢不敢冒那个险。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兴趣 冒险吗? 他秦长玉有些喜欢呢! 他名义上是太子爷的第二子,楚州的二皇孙,实际上身体里还是流着他生身父亲的血。他的父王,和太子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想当年征战沙场时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刺杀敌军主帅,虽说失败了,但一路浑身浴血的杀出敌营,后使敌军闻风丧胆,‘血面阎王`的称呼不是白叫的。 他骨子里也存有他爹的那种迎难而上不惧艰险的嗜血因子,早年他不争不抢,经常和一些文人雅客打交道,为人处事说话方式更加变得滴水不漏,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圆滑美玉,有这样一个温良俭让的外在,不代表心性也被磨平了。 他是楚州二皇孙秦长玉,还是当年血面阎王唯一的儿子。 “他是他,我是我。” 静寂良久,马车内响起了秦长玉温润如暖阳般慵懒浅淡的声音。他是在回答水青璃先前说过的话。他是主,竹青是仆,竹青身负保护他的责任,武器自是随意不能脱身。 水青璃处于半睡不醒间,乍然听闻这声音还有些迷茫,分不清自己在梦境中还是现实中。 恰好马车轮子过得一个浅坑,马车稍微颠簸了一下,水青璃被彻底颠醒。 长时间保持一个不是很舒服的姿势,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颈椎也很酸。 一觉醒来,浑身又开始燥热难忍,天生冰凉的皮肤都开始烫的隐隐泛疼。她抹了几把左半边脸上的湿意,将口水全部蹭到了袖子上,抬手顺势掀开马车帘子猫了猫外面的风景。 正午的阳光愈加刺眼,外面的温度比车内的只多不少,甚至马车行进间带来的风都是热的,没有一点凉爽可言。 水青璃有些烦躁的一把扔下帘子,伸一个懒腰,看向秦长玉不急不躁看书的身形,嘴角向外拉开一个见鬼了一般的表情,这人难道不觉得热?她看得他都觉得热。那一身衣物的颜色虽是清爽,可还是完完全全的包裹了全身。 秦长玉不知看到了什么,忽而眉头深锁,浏览的速度快了不少,眸瞳迅速的划过一排排的字迹,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他连着翻了两页书,随即又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忽而凝滞,慵懒的如同猫儿般斜倚着的身子都坐正了。他神色很急的捻起了大约五页纸,重新翻到了书本前面去查找。 水青璃看他那么入神的样子,不好意思出口打扰,但又耐不住好奇,遂凑过身去自己看。 她这个方向看,字都是倒过来的,离得又远,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她往前凑了凑头,屁股都离开了凳子。 离得越近越看得清晰,可一个个笔画倒过来根本看不出组合出来什么字,她脖子也就顺着那文字的方向扭。 “龙胆、牛黄、苏子……”她看得懂那些文字,可这些两个字连起来的东西……她没听说过,不经意小声嘀咕,“这都什么?” “一些中草药的名字。” 秦长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水青璃先是条件反射的“哦”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出去 入眼所及,是那人精致白皙的下颚,秦长玉或许因她的靠近颇不自在,整个面部线条都是僵硬的。而且那个刻意扭头闪避她的姿势,怎么看都像个受欺负了的小媳妇,好像她水青璃比那洪水猛兽还恐怖万倍。 水青璃转念一想她早上被眼前这位迫害什么都说了的窘态,不从这位身上讨回些什么来有些不符合她的做事风格,她有什么预谋般点点头,一瞬眸子闪过邪肆的光芒,存了报复的心思她又把脸往秦长玉的胸口处挪了挪。 果然,他胸口受刺激般往里一缩,像是刻意闭了气躲闪。 秦长玉此时,确实很难受,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水青璃身上特有的馨香,那种属于大海的纯天然清新气息完全包裹住了他。 此时本就炎热难耐,她的味道充斥鼻端,更如一股极细的电流穿过,激起身体一阵阵酥麻,浑身开始热的冒汗。 以往也不是没和她此般近距离接触过,如此清晰的外在感觉,是第一次。可能是天气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就不得而为知了。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听得也越清楚,秦长玉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声入耳,水青璃莞尔,怎么感觉这速度有些快,不太正常啊!还有,他脖颈上的喉结滚动速率貌似也快了啊! 他大交领的浅蓝色外袍里面是一件白色中衣,两个领子交叠,锁骨在领口架起两个小小的浅坑,连接一小片脖子下方的光滑细腻肌肤。 水青璃不禁感叹,这人的皮肤真好,可以禁得住细看。按理说他们岸上男人的皮肤不统一都是毛孔粗大嘛,那么,眼前这位拥有着比女子还细腻的肌肤,该作何解释,连她都忍不住上手摸一把。 水青璃看得看得不觉出神,待反应过来,魔爪已不由自主的在他颈项处蜻蜓点水的一停顿,流连飘移抚上那人侧颊。 秦长玉被水青璃突如其来的出格举动惊的浑身一僵,瞳孔猛缩,倒是忘了拿开她略显冰凉低于常人体温的手。 而水青璃只觉他的肌肤似带有一种莫名的引力,让她忍不住不想拿开手,停止于此。 车厢内的气温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升高,两人间营造的气流诡异莫测的不断变换着。影响水青璃忘记了呼吸,秦长玉忘却了动作。 ‘唰啦`,秦长玉手指脱力,牢牢攥在手心纸页已潮湿的书本似一颗流星般迅速划过,打破宁静的氛围。 两人同时惊醒,秦长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握住了水青璃的手腕。水青璃衣袖宽大,抬臂的瞬间衣袖已滑落,因此秦长玉握于掌中的是一截没有任何阻拦的、透着丝丝凉意的手腕。 不一样的触感,让他掌心一凉之后迅速升温,变得滚烫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秦长玉仅止于握住水青璃的手腕,没有下一步扔开的动作。 而水青璃猛然撞近他深沉如海的视线,只觉这人深不可测的有些可怕,而自己嵌入他眸中的倒影渺小的一击就碎。 此时,马车恰到好处的一颠簸,水青璃一个站不稳,猛扑进秦长玉怀中。 然,头顶没有传来任何撞击的痛感,反是肩膀被人包裹住,紧接着整个人失去重心的向后倒去。水青璃稳稳的坐在了先前坐过的位置。 “出去。”秦长玉刻意压低的声音似警告一般,话中的寒意直侵入骨髓,透心的冰凉。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出去 水青璃被摔得还有些发懵,主要屁股疼,车里的长凳子上也没有什么软垫之类的,秦长玉那一下推的力道下了狠手,丝毫不留情。如果身后不是有车壁堵着,她敢保证此时已是官道上的一条死鱼。 过分的是眼前这位什么道歉之类的话都不说,上来就一句‘出去`。让她出去,去哪儿,就不。 水青璃有一点和秦长玉很像,就是永远不会想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亏心事,只会看眼前。 她傲娇的一抬下巴,小红唇上翘,自喉间‘哼`出一声,愤愤道:“不出去。” 秦长玉自推了她以后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斜斜坐着,眼神飘忽闪烁不定,不敢向水青璃那方瞅上一眼。 他莫名的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慌乱感,不想面对水青璃,只想逃避,因为他自己给自己解释不了先前的举动。 秦长玉思忖片刻,抿抿唇,为了平复内心焦躁的长舒出一口气,探手捡起掉地上的医书,抖抖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收敛心神没有任何情绪的道,“随你。” 话落,他一页页开始翻找自己存有疑问的地方,一页页慢慢抚平书本不甚落地时压出的折痕。 水青璃只觉自己的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收到想要的效果。狠狠剜了秦长玉几眼便也泄了气。 马车轮子压在路面上辘辘响着,时而颠簸一下,两人安静不过片刻,水青璃就闲不住了,自娱自乐的开始噘着嘴吐泡泡。 细微低弱的‘噗噗`声在这分外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极为清晰。一声声炸裂在专注于书本的秦长玉耳边,起初被扰了兴致时,他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斜斜瞟水青璃一眼之后视线就又放回了书里,就是翻页时纸张的摩擦声大了一些。 水青璃听见了他异样的声音,不为所动,稍稍看一眼秦长玉没什么表情的面颊,目光就射向他手里的书本,似是好奇他能把书页揉巴成什么样子。不过那人也是用力巧妙,虽说每翻一页制造的声音都很大,但那翻过去的纸页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折痕,纸页依然光滑平展。 秦长玉早已察觉到了水青璃窥探的视线,只做不觉,该干什么还什么。只是每看一个字都过眼不过心,到得最后书上的一个病例分析他只看到了应该吃什么汤药,忘记了此人为何病。 心中由于天气产生的烦躁感越剩,水青璃一直打探目光使他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看不进去了,无奈的闭闭眼,索性‘啪`一声把书一合,随手放在矮桌上。 抬眉给了水青璃一个正眼,问了句不相干的,“你识得字?” 水青璃吐出一个小泡泡,眼眸狡黠的转了一圈,点点头,肯定道:“是啊!” 秦长玉眸光微闪,所幸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是以没有太过震惊,在楚州,官宦人家的普通丫头大体上都不识字,既然她识得总归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是她家那位奇葩的小姐教的。略微一点头,话锋一转,话题又没来由的换了,“你先前说你有四个姐姐,二姐失踪多年,这些年可有寻过?”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亲情 水青璃闻言一怔,表情有片刻的僵硬,似是没想到他怎么突然会提起这个。当初谈起她家里的几位姐姐,她首先想到的是尽快过了秦长玉那一关,也就七分真三分假的把家里的人全介绍出来了。 此时他再次问起……尤其问的还是她的二姐…… 水青璃异样的神情看在秦长玉眼中就有些匪夷所思了,他本是无心之言,此时倒是来了些兴趣。秦长玉展开扇子,一下一下扇着风,丝毫不加掩饰的问道:“怎么,另有不便明说的隐情?” “倒也不是……”水青璃欲言又止,闪烁其辞,“就是……我和我二姐的关系自幼不是很好……哎呀……”她说着停下又匆忙改口道:“也不能那么说。二姐她性子冷冰冰的,寻常不与人亲近,她和大姐和三姐的关系也不怎么热乎。所以……” “所以造成了你们三姐妹对她失踪一事不怎么上心?”秦长玉接上水青璃的话茬,也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可听在水青璃耳中她们剩余的三姐妹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冷心冷情的罪人,亲姐妹失踪了也不管。 水青璃越发急了,眉头都拧起来了,“话不能那么说,她在怎么样不好也是我二姐。” 紫晶宫像她们这样一般低贱的鱼人数不胜数,失踪了一条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们姐妹三个人小力单,深海又危机重重,就算要寻,又如何去寻?只当是二姐不小心跌入了大鱼腹中,如此,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她们还能怎样。 可这一番话让她怎么说的出口。 水青璃张了张唇,欲出口的话化作无奈的一抿唇,目中的光渐渐灰暗下来,面有落寞,头一寸寸低下去。 尘封多年的往事一经提起,那种失去亲人的伤感只有自己能懂。 而秦长玉或许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哪壶不开提哪壶。亲情这种东西,对于他一个出身皇族,和至高无上的权利打交道的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毒,一经深入,必将伤经痛骨。而他,趁着还没上瘾之前抽身了。那东西对于水青璃来说可能意义非凡。他又何必…… 暗自苦笑着摇了摇头,被气氛所影响想到了某些伤心事,秦长玉没心情和水青璃叙话了,用口型做了‘抱歉’两个字,他沉沉叹了口气,低低道:“出去坐会儿吧,那里不会很闷。”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水青璃这次没有应声,但她还是乖乖照做了,毫不犹豫的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掀帘子出去了。也不知是因为秦长玉说的‘不会很闷’才出去的,还是单纯的有些生气。 在外面一边吹口哨一边驾车的竹青看见有人出来,坐直了身子,刻意放慢了车速。 抬头见水青璃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心想问什么,还未开口,那丫头已经一屁股毫不客气的坐在了竹青身边。竹青险些被挤下车去。一个打岔,他忘记了要说什么。只剩探寻的目光直直凝在水青璃脸上。 水青璃发现他异样的视线,斜瞟过去一眼,不客气道:“看什么?”说着上下摸摸被竹青盯着发毛的那边侧脸,“我脸上有东西?”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七章 芳龄 “没……没……”竹青吞口唾沫,反是结巴了,讪讪的错开视线赶他的车。 车厢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大清楚。虽说只有一帘之隔,但事关主子私事,他能回避则回避。大致听到里面两位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这很正常。讲真的说,水青璃不请自去的跑到了车里,他就有预感这丫头会被赶出来。果然,呵呵!竹青嘴角扯出了一个不算笑的笑。 青山寺在月城的北面,越往北走,地势越崎岖不平。竹青车技虽好,免不了车轮子压到路上大小石子还是要颠簸一下。 车里还好,颠也颠不成怎样,就是苦了坐在外面的水青璃,左摇右晃保持不了平衡,好几次都差点闪下去。 之所以说差点,就是竹青每次准备搭把手的时候,那丫头总是反应迅速,腰臀间一使力,一勾一带就稳稳当当的坐正了。 最危险的一次,她直接后背面对地面,脖颈的高度都低于了轮轴。要那么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惊得竹青急拉马僵。 不想突发状况来的快去的也快,水青璃面不改色的还是用她自个儿的那一套方法,屁股蹭啊蹭、挪啊挪,毫发无伤的上来了。 竹青惊则惊矣,也感叹她非同寻常的腰力。不禁面色惆怅的远视前方虚无处,年轻就是好,他老了,唉!他的腰板儿总归不如以前结实了,幼时练武拉伤过,到了现在这双十出头的年纪就经常没来由的酸痛。 水青璃本来正双手叉腰做舒展运动,听到竹青哀婉的一声长叹,动作一停,挑了挑眉梢,用胳膊肘抵了抵他的手臂,狐疑的问,“怎么了?” 竹青有意无意的躲避她的碰触,视线向下不禁意扫到水青璃飘飞衣袖下的一截玉臂,那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小臂刺的他瞳仁猛然剧烈收缩,似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物,他面色微变,眉锋几不可见的一蹙,却知此般盯着女子手臂看不大君子,又忙不跌错开视线,语声略显不自然道:“没什么。”话落,他紧紧抿唇,心潮起伏,掌心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缰绳。 她的手臂上…… 水青璃似是又嘀嘀咕咕了句什么,竹青心思全然不在上面,根本没听到,此般恍恍惚惚的行进了一段路。 路面上有一个小坡,竹青恍神没及时控制好车速,以至马车在下坡时突然加速,水青璃身子向他这边一歪。竹青腰间软肉猛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一个机灵回神,先控制好车速。然后才恍然开口唤了声,“水姑娘?” “嗯?”水青璃随着马车的颠簸下巴也一颠一颠,自喉间断断续续溢出一声。 竹青似是觉得想问的话有些难以出口,犹豫了半晌,吸一口气定神,才委婉的请求道:“我可以冒昧的替我家主子问你一个问题吗?” 竹青此般言论,倒是挑起了水青璃浓厚的兴趣,她眼角余光向后扫一眼,实在想不出竹青要替他家主子问什么,秦玉若想问,他自己怎么不问,非等着竹青开口。 “你说。”水青璃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绞在竹青半边侧脸上。 “姑娘可曾婚配?”一句话竹青似峁足了劲,说的飞快利索,但声音又压的极低。说完,他便狠闭了一下眼,似在遮掩什么,面色紧绷着,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啊?什么?”水青璃身子忽的坐正,拧眉不信般反问,正当竹青以为她没听清,深吸一口气要在说一次的时候,却听她道:“我觉得我还小。” 竹青猝然睁眼,匆匆补了句,“那姑娘芳龄几何?” 芳龄几何?是问……有多大吗? 水青璃轻轻咬住下唇,一脸尴尬的扭头,面朝向不断往后飘的田间景色,不知从何说起。 她早已活了一百多年,具体多少,记不大清了。可听公主说,人类可在世间存活的年岁极少极少,连她们水族的一个零头都不到,她说出去她的真实年岁岂不吓死人。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才是东西 竹青他自己也觉得问人家姑娘家这种算是私密的问题有些不大好。奈何说出口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回已来不及。他都有些恨自己说话怎么不过大脑。 当时突然看见水青璃小臂上没有一般女子应有的守宫砂,他的心绪就不对了。 常年跟在秦长玉身边,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翡翠和红玉。翡翠小臂上是有的,他知道。红玉应着出身,没有也正常。眼前这位总不能是像红玉一般的吧! 楚州的民风算不得多开放,也算不得多保守。但未婚女子穿的衣裙必须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已婚女子相对来说露一小片前胸和小臂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当然,不怕夫家休妻了露多少也无所谓。 眼前这位可称惊世骇俗。 水青璃不答话,竹青也不敢偷瞄水青璃,表面上是在专注的赶车。两个人之间有种尴尬的氛围在流转、扩散。 “你觉得呢?” 金色的阳光被一片云遮挡住又重新突破层云四散而下,天阴了又亮,水青璃含笑的声音合着金灿灿的阳光一律铺洒在竹青耳边。 她的话声音不大,可敲击着竹青耳膜一阵瑟缩。既是他挑起的话头,不说下去就是他的不是了。思前想后,换了一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肯定比小花年岁大,也肯定比……”竹青说着一顿,眉目微敛,想说‘翡翠’可又在担心水青璃对翡翠没有印象。 听竹青提到小花,早就想换话题的水青璃眸中闪过微光,坐直了身子,顺理成章的问道:“二黑怎么回事?”她最想知道的事情,早上摊牌的时候倒是忘了问秦玉。 竹青断了思绪脱口问道:“什么怎么回事?”幸而也反应快,以为水青璃还在纠结早上睡在马厩里面的二黑,补充道:“也没什么,睡一觉就醒了。” “我不是说这个。”水青璃迫切的想知道事情的缘由,双手握拳飞速的锤大腿,“二黑怎么会在你这儿?小花呢?” 她锤腿的时候,腰间一动,莫名的硬物又硌了下竹青。竹青往边上一闪的同时,眼神下意识飘到了水青璃腰间。因着水青璃此时身子前倾的动作,那莫名的东西被她散开的裙摆遮了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竹青暂且放下他的好奇心,胳膊肘往后一推、一夹,恰好是几次三番被硌到的腰间软肉位置。做好防护措施,他才言简意赅的答道:“送去她爹娘那里了,二黑也不知怎的,头一天就咬了她半痴傻的二娘,她爹死活不要那条狗,索性我就带走了。” “二娘?”水青璃抓住重点,满脸疑惑的反问,“小花她娘应生的不算太差啊,她爹怎的还娶了个半痴傻的二娘。” “具体怎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听说是小花她亲娘被路过的一个富人看上了,就带走了。” 水青璃盯着竹青不像是开玩笑的侧脸,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目中迷离之色更甚。她不懂,按理说小花她爹虽瘸了腿,可人品应是不差啊,看他那两个孩子就能看得出来。可她娘为何又抛下了共生了两个娃的她爹。 半响,水青璃轻飘飘的问了句,“他们家做什么生意的?” “就一家小茶棚,也不是在什么城里,顶多就是快到月城的路上,供来往的客人歇个脚。”竹青说话间,水青璃身上的异物几次三番碰到了他的肘弯,肘间的感觉比腰间的清晰,怎么感觉着感觉着有点不对啊,像是……竹青心里警铃大作,忙又低下头去。 此时水青璃换了个姿势,刚好露出来腰上挂着的东西。竹青原还说是什么兵器之类的呢,结果是一个琉璃娃娃,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淡青色光泽。 竹青心下放松,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那娃娃拥有人的身子,鱼的尾巴! 他第一次见那么新奇的事物,表情由最初的震惊、疑惑,转而变成一种似曾相识的犹疑。 水青璃看他的异样表情先是瞪圆了眼,接着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娃娃,再抬眼一瞧竹青那目不转睛的样子,护犊子一般探手把整个娃娃都包在了掌心,遮挡的严严实实,撅嘴嚷道:“不许看。”她的宝贝娃娃竹青要是在一个欣赏的角度看她不说什么,但竹青明显不是,他就像一个偶然发现了新大陆的生物,表现的太过不淡定了。 水青璃把娃娃整个挡住了竹青视线还一直凝在上面,那目光似要穿透了水青璃的手掌看到内里,他人好像也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久久无言,只是眉头一直有节奏的鼓动着。 那娃娃的样子和水青璃自己差不多,其实也就是个缩小版,她怕竹青发现什么端倪,更紧的护住了娃娃的身子,不安的四处张望城外的风景,故意不去看竹青分外凝重的神色,想着怎么转移竹青的注意力。 马车的行进速度很快,迎面吹来的风都吹不散水青璃内心的焦躁。只是把她拢的整整齐齐的发吹的乱了些。发上的蝴蝶结丝带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打在竹青脸上,把竹青的神儿抽回来了。 竹青终于舍得从水青璃腰间收回视线,探手往下压了压水青璃头上不老实的丝带,戏谑着问,“你那琉璃娃娃哪儿来的?我看不错啊!” 水青璃眼神儿四下飘的看风景,以一个后脑勺对着竹青,强自镇定的回,“小摊上买的。” 竹青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吟一声,“想不到还真有这种东西。” 两人离得近,他的话水青璃听的清晰,自个儿在他口中被说成东西,心里很不爽,立马就回了一句,“你才是东西。”说着回头瞪了眼竹青,就又把脸扭到了别处。 “我不是……”‘东西’两字差点脱口而出,竹青轻拍拍自己的脸,懊恼的叹息一声,怎么就着了那丫头的道了。 竹青搓着脸,一抖马鞭,有些怅惘的道:“我以前听一说书先生讲过,我们楚州就出现过那种……”‘东西’在唇舌边环绕一圈,换成了“娃娃的真人版。”他略一沉吟,“好像在蒲蕖河,那先生说啊……” 竹青后面的话水青璃一个字没听进去,‘蒲蕖河’三个字一入耳,她神色就变了,又是这个地方,每每一听到脑中就飞速的掠过一道道白光,不停地击打脑仁。 她不知道以前去没去过那里,也许去过但不知道名字,那些白光就像什么偶然失掉的记忆一般,想去探寻,又无处探寻,抓不住一丝一毫。她落寞的低下头,盯着迅速往后退却的官道出神。 因着她低头的动作,四条蝴蝶结长长的尾巴都‘啪啪啪’的往竹青脸上招呼,他不得已伸出手握住那四条不老实的丝带。 “我说你这……”想问水青璃低头都看什么呢,那么专注,但转眼发现手下丝带的颜色和她身上裙子的一个样,记得自己买的时候没买这类带子的呀,话锋一转试着问,“你这带子哪儿来的?” “恩?”水青璃半转头,脸上的神情郁郁的,没听清竹青说什么。 丝带的尾端还在竹青手中,他也不知怎的一不小心扯散了一个蝴蝶结,索性将丝带递到水青璃面前,“我说这个哪来的?” 水青璃接过丝带,摸了摸宽大的衣袖口,“这儿的。” 竹青嘴角抽搐的看看水青璃身上买的时候明显是灯笼袖的衣裙变成了散袖,再看看她头上另一个未散开的蝴蝶结,没来由的笑了。笑的声音特别干涩、平淡,只是从嗓子眼里干扯出的声音。 马车帘子突的动了一下,一截扇子伸出来不客气的敲在了竹青后脑勺上,竹青“哎呦”一声回头去瞅那截伸进去的扇子,不明白自己哪儿又招惹到那位了。 车里那位不说话,竹青盯了半响等不到人家开尊口,讪讪收回视线,索性不说话了。 水青璃有心事,也懒怠再去重新绑发辫,手下抓着一条丝带,指尖一圈圈缠绕上去,再一圈圈散开。 马车在官道上静静走着,无趣又孤单,正午的太阳已经斜斜偏转,看样子已是未时末。 竹青大老远瞧见迎面而来的一个小黑点,主动放慢了车速,稍稍从官道的中间偏了些方向。视线凝在远处的小点上,思忖着是不是墨曜。 眼见着远处那一点已逐渐放大,可以看清马背上的人穿一身黑衣。碰巧,墨曜也喜着黑衣。 “主子,说不定是墨曜。”竹青提醒道,下意识又看了眼天色。觉得时间上有些不大符合。按理说这个时辰墨曜早该回去了才对。 水青璃随了竹青的视线向远处看去,模模糊糊听到几声抽泣,微弱而低哑,似有无尽的伤心事,却是一女子的声音。她好心提醒了句,“是个女子,不是墨曜。” 竹青诧异的投来一眼,包括用扇子挑开马车帘子一角向外看的秦长玉。他正想问‘你怎么知道’,远处传来那一声清脆响亮的“驾”却是回答了秦长玉的问题。 目有深意的扫一眼安静坐着把玩丝带的水青璃,秦长玉放下帘子,出口阻止了将要停车的竹青,“走吧,不是。” 竹青一抽马屁股,马车加速,有心想问一句水青璃一开始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就是不愿承认丝毫没有武功的水青璃眼力、耳力都比他强而已。 犹豫着正要开口,那一骑快马已到近前。不想那马背上黑衣女子丝毫不知收敛,看也不看路边行进的马车,目视前方狠狠一扬鞭,马蹄飞溅,扬起片片尘土。苦了半张着嘴的竹青,猛吃了一口尘土。 水青璃未察觉到竹青窘态,恍惚间抬手抚摸额头,视线随着那一骑绝尘的女子飘向远方,额上,似有点滴湿意。 竹青头转向一边,冲着那女子的背影狠狠地‘呸’了几口,还不解气的开口就骂,“眼睛干什么吃的,死了爹还是死了娘了……”话未说完,耳边似有破空的风声传来,出于高手的直觉,竹青要甩向马屁股的鞭子横空一捞。不想马鞭力道不减的带着他整个向前一冲。 随意甩出去的马鞭未用任何内力自是敌不过人家蓄力而发的暗器。 竹青控制好身形,将那马鞭卷着的‘暗器’拿下来,单手执起放在眼下打量,“嗤”一声轻嘲,“呦!随便说两句脾气还不小,发簪都敢扔出来当暗器使。”两指拈住发簪尾端转了一圈,竹青略微偏头向后看去,此时那一骑向着月城而去的快马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隐约可见女子后背张扬翩飞的发。 此时,马车窗帘恰好掀开,秦长玉探出半个头也意味深长的看着远处那一个小点,此女的功夫,不弱啊。 过了这一茬,竹青心情有些沉闷,随手把那簪子递给了水青璃,“那,给你了。” 水青璃还在揉着额头,那一小片略显湿意地方此时隐隐有些发烫,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眨眨眼,放下手就势接过了竹青递来的簪子,大致看一眼,嫌弃的撇撇嘴,吐槽道:“好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过来 水青璃两手捏住簪子的两端,同竹青一样,指尖转动起来。手下的簪子是木制的,整体呈现一个拉长的三角形,但那三角形也太不规则了些。簪面上雕刻着看不出是什么花的花,极丑,花瓣连接不起来是其一,其二就是半圆形的花瓣大部分都是方的,小儿涂鸦一般,左一刀右一刀,上面横着来一刀,一朵四方花瓣的花就成了,中间那花心倒是挺圆的,像是拿什么工具直接印上去的,比花瓣刻的要深一些。 这么丑一个簪子,市面上怕是也买不到,但那女子似是极其喜欢,簪子四周都很光滑,看样子经常佩戴。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她把这东西当了暗器随手丢出来,不是因为竹青的几句话这么简单吧。 水青璃一手捏住簪子底部,一掌摊开,簪尖在掌心不断地画着圈圈。她好像是听到过抽泣声…… “你进来。” 秦长玉在车里似是命令一般的话打断了水青璃的思绪。 竹青回头看看车帘,知道不是叫自己,把视线转到同样看车帘的水青璃。两个人对视,竹青一抬下巴,示意水青璃进去。 水青璃狐疑的指指自己的鼻尖,‘我’出一个口型,指指车帘又指指竹青,‘不是你?’三个字尽在不言中。 竹青猛翻一个白眼,抖抖手里的马鞭,将马鞭象征性往水青璃那方一递。 水青璃忙摆手、摇头,的确,她不会赶车,秦玉若叫进去竹青谁来敢车,所以叫的只能是她。懊恼的一拍脑门,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她掀开车帘子钻进了车厢。 吸取第一次的教训,没着急先站起来,一直弓着身子直到坐到了先前的位置。 秦长玉这次没有拿书看,好整以暇的看着水青璃进来、坐好,视线在她散开一半的发上多停留片刻。 水青璃一句没好气的‘叫我干嘛’还未出口,秦长玉已经先一步阻拦了她,“过来”,他招手。 水青璃警惕的向后一缩脖子,目光上下戒备的打量秦长玉,总觉得这个人有那么点不怀好意的味道。 秦长玉见她异常小心谨慎、戒备非凡的模样,眼中荡漾出层层的笑意,一层比一层浓厚,他唇角上扬的弧度看在水青璃眼中越发觉得有什么不良的居心,眼中防备之意更甚。 “叫你过来就过来,又不会吃了你。”秦长玉知道叫不动她,所幸无奈的坦白,给她做一个保证。 水青璃心下一松,左右权衡利弊,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秦玉这个人就会呈些口舌之快,至于其他什么事,还没见他做过。 屁股刚离开长凳,突地想到什么,急忙又坐了回去,她傲慢的一抬下巴,道:“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听得见。” 秦长玉觉得,水青璃这丫头一准是被他吓着了,吃瘪吃得多了,干什么都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戒,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她眼中比蛇有过之而不及。 长叹一口气,秦长玉面向窗外,似不想在纠结于此事,他随意摆摆手,开始撵人了,“那出去吧。” 水青璃为了自个儿的生命安全着想,不想和他多呆,自然也没有计较秦长玉的挥之来喝之去,简单的“哦”一声,忙不迭就要毫不留恋的起身出去。 “奉劝一句,你这个样子是进不了青山寺的。” 听了秦长玉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水青璃正要掀帘子的手臂一顿,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朝天翻一白眼,嘀咕道:“胡说,才不信你。”说罢,她继续掀马车帘子。 “唉——”秦长玉眼角余光瞅见她的动作,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不听老人言,早晚要吃亏的。今夜怕是要留宿后山和一些虫蛇鼠蚁为伴了,听说,那些东西最爱咬的就是一些芳华正茂的少女脸蛋,还有啊……”他露出一种害怕至极的表情,“当年有一女子深夜迷失在青山寺后山,人们连寻七日没有找到人,后山只多了一具骷髅架子,哎呀呀,真是惨不忍睹啊!”他说着想象那个画面,不停地婉声叹息。 车前有幸听到的竹青浑身一阵阵发冷,汗毛倒竖,有点不敢相信。 水青璃如一具失掉了灵魂的人偶,僵硬在车门口,嘴角止不住的抽搐着。 她……有些怕。 月黑,风高,孤山,一人…… 虽不知某人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个描述……怎么都感觉有七分真,她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句,“我为何进不了青山寺?” 秦长玉知道鱼儿咬钩了,从窗外收回视线,目中闪过一丝狡黠,正色道:“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水青璃眉梢一挑,双手摸摸脸,再次低下头打量自个儿的着装,边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裙子是早上刚换的,脸也是洗过的。 “青山寺难不成是你家的?”秦长玉斜斜向后一倚,反是问道。 “当然不是。”水青璃对秦长玉口中描述的生生被虫蛇鼠蚁啃成了骷髅架子的女子还有些后怕,急的直跺脚,“那怎么办。”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章 为她挽发 “所以叫你过来啊。”秦长玉双臂环胸,很无所谓的道。 水青璃不觉握紧了掌心中的那一支木簪,眯眸一瞬不瞬的打量秦长玉,犹疑之下,脚下步子却是动了。 秦长玉将身旁的矮桌往旁里推了推,如此一来,矮桌和长凳之间就空了三寸来宽的距离。他向后挪了挪,双腿膝盖卡在矮桌和长凳空出来的距离之间,侧过身子拍了拍身旁长凳,道:“坐。” 水青璃斜挑着眉梢看他的举动,虽心下略有迟疑,但还是照做了。 水青璃坐的腰板笔直,双腿并的紧紧的,双手横放在膝盖上,正待看向身边不远不近的秦长玉,问一句‘怎样?’。 那人已率先出手,水青璃只觉头皮一麻,那人不轻不重的扯住她披在身后的长发,她的头不受控制的歪向了一边,转到了正对车帘子的方向。发丝有轻微的拉扯感,她虽看不到那人在自己身后做什么,可感觉起来……他像是在为自己顺发。 秦长玉用的力道很轻,先前奋力一扯头皮的酥麻过后就是微微的痒。他温热的指尖有时还会不甚触摸到她低于常人体温的脊背。那一次次细弱的触感,如那轻缓柔长的电流击过。 水青璃也不知在享受那种感觉还是在刻意的逃避。总之,在秦长玉看来,她是有意在回避自己。 秦长玉在水青璃的正后方,可以清晰的看到眼前人的肩膀在一寸寸夹紧,浑身僵硬不能自己。 这丫头应该不会介意这些虚礼才对,可又为何…… 秦长玉原也不想这样为她顺发,但她这个样子是真的进不了青山寺的。先前讲的那一位被虫蛇鼠蚁啃成了骷髅架子的女子是有一点自己编造的成分所在,但那也是为了起到很好的震慑效果。 心下想着事,手中速度不觉放缓。 指缝穿插于少女的墨发间,是白与黑最完美的诠释。 夏风从车窗流泄进来,散了轻飘的发丝,不知轻划过谁的面颊,落一地幽香。 秦长玉瞬时回神,瞳中扩散的焦距一点点回拢,他敛了神色,五指毫不犹豫的从水青璃发间撤离。 稍坐的远些大致看了看,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视线在她发顶上仅剩的一条淡粉色蝴蝶结丝带上凝了凝,思索什么一般抿抿唇,探手把她那蝴蝶结一把扯了。 可能是顺手扯断了水青璃的几根发丝,她‘嘶`了声,秦长玉一抬眸,却是不为所动,伸臂自她肩膀上横穿过去,掌心在她面前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拿来。” 水青璃揉着脑心还有些泛疼的地方,没好气的把手里握着的簪子拍到了他掌心,“那!”看在秦玉给她顺发的份上,不计较了。 碰见秦玉这个人,她就没好下场,他一再突破她的底线,而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降低底线。她以前的好脾气好像都被他消磨殆尽了。更可气的是他长了一副老好人的面孔,常损人于无形。或者布好了陷阱,他在陷阱边笑眯眯冲她招手,眼睁睁看着她一脚踏空掉下去,摔个伤痕累累。 水青璃知道秦长玉看不到自己,眼神幽怨的看着前方。 秦长玉颠了颠手中木簪,作秀一般使木簪在掌心中翻了好几个个儿,闲闲问道:“还有呢?” 问的水青璃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还有什么,目中迷惑一闪,她低头看看被她玩弄的早已变形的淡粉色丝带,有些不太相信的眨眨眼。 “对,就是,拿来吧。”秦长玉肯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青璃一撇嘴,将丝带一圈圈从食指上往下拽,拽到最后一圈时却是一停顿,脑中闪过什么,快的抓不住。 将要放在秦长玉恭候已久的掌心上时,水青璃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瞅了秦长玉一眼。而那人,他撑着下巴正在看外面的风景。看那样子,有一阵子了。水青璃回过头瞅瞅自己手中的丝带,神情僵硬片刻,方才脑中闪过的什么她抓住了,那个人他根本没有看她的动作,又是怎么知道她手中拿着的丝带就是他想要的,想明白了这一点正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水青璃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匆匆把丝带扔到秦长玉手中,那速度快的就像抓着什么烫手的烙铁,她身子也绷不住了,立刻软下来闭目养神。 秦长玉感觉到掌心有什么瘙痒,下意识一抓,神思从窗外游回来看到水青璃软下去的身形,唇角的弧度向外扯了扯。 他倒是没怎么看那长相极丑的簪子,只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一瞬,挑了挑眉,便五指成梳,着手替水青璃打理头发。 不想,这一理,就是一个多时辰。 傍晚的光线柔柔的,是刺目的金与温暖的黄的交接。 水青璃的头一点一点,早已睡熟。而秦长玉却是愁眉不展的再一次五指成梳将弄乱的发丝拨整齐。手下动作略急,明显是屡试失败后变得有些心浮气躁。但他每次碰见发尾的打结处却不像先前那般一使力刮下去。似是发现了水青璃的沉睡状态,他会悉心一个个解发尾的打结处,尽量不扯毛。 事实证明,女子的发鬓,比想象中的要困难,秦长玉的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主子,一柱香的时辰,怕是就到了。”竹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山,想象着远在半山腰的青山寺,提醒道。 秦长玉未作答,一个时辰以来第一次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过头瞅瞅横在眼前的难题,懊恼的揉揉眉心。下定什么决定般舒一口气,再次抬手。 他拿着簪子在水青璃后脑勺上娴熟的一绕,指尖挑起一多半的头发,发簪一别,随后提高挽起来的揪左右看了看,似是觉得不好,小指灵活的从挽起的一多半中又勾下来一些。这才觉得好些了,将发簪重新固定的紧了些。 秦长玉看着他的作品,眉心这才舒展,满意的点点头。 这丫头,其实还蛮适合男子发鬓的。 做完一个活计,秦长玉抻一抻手中的两条淡粉色丝带。微微倾身拉过水青璃的一条手臂,撸展她散开的衣袖,手中丝带在她手腕上绑了一圈,秦长玉拽着丝带长长的两端,却是又犯了难,他好像不会系。 左右拉了拉丝带两头,眸中灵光一闪,他反其道而行之一圈圈绕着水青璃手腕绑下去了,剩下的短小两端索性直接塞进去了。如此一来,泡泡袖的衣衫倒是颇有了些武者短打的味道。 水青璃右半个身子靠着马车,处理起来倒是有些困难。秦长玉自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放正,摆了个较舒服的姿势。自己起身长腿一跨,跨过了矮桌,到了对面。 秦长玉明显也犯了水青璃的低级错误,起身时不甚起的太猛,直接撞上了马车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一章 偷腥 竹青感觉到车身意外的震了震,眼神有意无意向着车顶那个高度一飘,描摹秦长玉的身量,想象到那一磕之下的剧痛,他脸色骤然变得越发惊悚,还有一种隐忍下来的难言之痛。 他家主子不容易啊! 楚州襄王府有马车,但主子出行很少乘车,也很少骑马,但骑马的次数绝对高于乘车的次数,印象里他好像去哪都喜欢花时间慢慢走着去。就算偶尔乘个车,那襄王府的马车顶也比现在的这个高出不少。 马车是租来的,还是选的最贵的一辆,各种硬件设施比之自家后院放着的都差远了。 他想,今天若不是因为水青璃那个拖油瓶的,主子会选择骑马,不为啥,骑马总比这马车晃晃悠悠晃多半天来得强。要是骑马啊,他现在早应该在青山寺里安安稳稳坐着喝茶了。 竹青抬头看看昏昏黄黄的天色,实有些耐不住的打个哈欠。 车里睡着的水青璃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动静,迷迷糊糊的似被打扰般略带不满的由鼻息间“嗯”了一声,左右抖了抖肩膀。 秦长玉这个当事人倒是比谁都来的淡定,不轻不重的扫一眼马车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意态闲闲的坐下了。 坐下后稍左右动了动颈项,许是带动了头顶撞得有些疼的地方,他动作略显僵硬,时不时抽一下嘴角。觉得差不多了,继续做先前未做完的事。 他向前微倾身子,抓过水青璃的右手腕,这丫头好像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什么,手腕有抽离的趋势,伴随着嗓子眼里时不时发出的一两声“哼哼”。 因着水青璃不怎么配合,秦长玉加快了手下动作,绑的自然也没有左手腕的好看。临到收尾工作时,秦长玉手下一顿,似想到了什么,抬眼审视一般直直盯着女子睡颜。 手下不急不缓的把丝带的两端固定好,左手掌心却是顺势下移,毫不避讳的直接包住了水青璃比他小一圈的手掌,右手两指按压在她的脉腕上。 不过一瞬,他眉峰便敛起,深深看一眼毫不知情的水青璃,闭上了眼。 这,是一个正常人的心跳吗?如此的微不可闻,正像一个病入膏肓随时可毙命的活死人一般。 还有,她掌心的温度,低的有些不正常,自己握着的就如冬日里的寒冰一般,凉的透骨。 奇怪,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的人…… 他早就知道水青璃的体温偏低,可他想象过的原因无非是一些早已消失的武功心法,在或者,她自己本身就具有一些母体传下来的霸道内力,她不知道罢了。 可这脉象,把他的所有推论都否定了。 她是一个正常人,而不像一个正常人。 恍惚间,察觉到有什么逼人的视线带着一种十足的威胁凝在自己脸上,秦长玉猛然睁眼,睁眼的同时松开了早已冻的没有任何知觉的手。 水青璃不知何时醒了,眯着眸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目光打量秦长玉,犹带一种深深的敌意。 “你抓着我干什么?”她问的直白。 秦长玉眼眸定定地瞧着她,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丝毫的愧疚,目中反是晕染开一层层的笑意,大大方方的任由水青璃一边看一边猜想。 顺带火上浇油的道了句:“你觉得呢?”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偷了腥,尤其还有那嘴角邪肆的笑。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二章 青山上青山寺 直觉告诉水青璃,眼前这号人抓着她的手腕一定有什么目的,眸光在他故意混淆视线的笑容上定格片刻,便一寸寸下移,动到了一个点时,似被什么吸住了一般,漆黑如墨的眼底有微光闪过。 她看着的地方,是睡了一觉下来已经变了样的衣袖。衣袖服服帖帖的被腕间的丝带绑紧,牢牢地贴在小臂上,袖子有些长,包住了整只手的四分之一。 她所注意到的,远远不止这些表象。 右手腕衣袖上的绑带看样子明显有些凌乱,整个衣袖也松松的,这样的结果就是绑带下端多出来的一部分没有完全遮挡右手的四分之一。此时,脉腕间好像还存留着那人的温度,火一般炙热的烘烤,沿着经脉缓缓向上。 先前,她就是被那电击一般的触觉惊醒,出于对危险天生的敏感,看向秦长玉的眼底深处自带有一种对敌人的生猛。奇了的就是,脉腕间竟没有任何的伤口。 水青璃眼眸忽而抬起,还是那种狠厉异常的眼神,紧绷着的唇角将她整个人的气势也跟着带起来几分。 秦长玉见她的样子,便也放正了神色,周身气场全开,微微倾身向前直视水青璃的眸,直至在她的瞳仁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殊不想,秦长玉破天荒的道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小丫头可不能经常摆出这么严肃的样子和大人讲话。”他说的有板有眼,“会变老。” 水青璃对他的话丝毫不感冒,变老吗,那是什么?她的老对她而言还有很久,久到不知道到底有多久。 “怎么?不怕呀!”秦长玉一计不成,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你也别这么瞪着我了,眼睛酸不酸啊?”说罢,他好像故意为了缓和气氛一般,衬着水青璃不备,呼的一口气直直对准了她的双眼吹下去。 任谁都受不着这么一下,水青璃猝然闭眼,“你……”刚说了一个字,秦长玉声音已然压过了她的清晰的传自耳边。 “抓着你没干什么,帮你把袖子绑上了,如若你觉得不好,大可拆了。” 秦长玉作恶完就退回了身子,避开了危险区域,生怕水青璃以牙还牙也来吹一吹他。 水青璃不买他的账,狠狠道:“拆就拆。”手下动作迅速的早已经挑开了右手手腕处的丝带头。 秦长玉挑挑眉,表示她自可随意,眼见着水青璃拆差不多了,视线飘飘然转向别处,随意道了句,“进不了青山寺别怪我没帮你。” 水青璃手下动作刹那静止了,就剩一圈的丝带轻飘飘的自腕间滑下,飘然落地,她的嘴角僵硬的扯了扯。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正要探身下去捡丝带,行进中的马车好巧不巧的停了。因着惯性,她的身子猛一向前冲。 秦长玉见状,不疾不徐的拿出扇子抵了下水青璃肩膀,水青璃看他一眼,他倒是好,装作是顺手之劳回都不回一眼,扇子就势伸出去挑开了车帘,看一眼暗下来的天色,问,“到了?” 竹青不敢回头看后面两人的情况,怎么说呢,他们两个每相处一段时间必然会发生一些可大可小没由头的争吵,算是冤家吧。 他目光直视前方的陡坡道:“还没,已到了青山脚下,主子您是要走上去还是要赶车上去?” 青山寺算是周边比较有名的寺庙了,楚州好些个豪门命妇也会千里赶来上柱香,只因这里有一位据说可知天命的和尚,来的人有幸碰见了是缘分,碰不见多住上几天,吃吃斋饭也是好的。 他跟着秦长玉先前来过这里,他不信那些天命鬼神之说,来了自是乐的逍遥自在,倒是主子和那位通天和尚下了几局棋,具体聊得啥他也不清楚。 青山寺在青山的半山腰,以前一路蜿蜒的石阶直至寺庙脚下,后来不知哪儿的一位富商为了老娘上山方便些,便自掏腰包将寺庙脚下二分之一的石阶都改成了可供马车行走的长坡。上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雨天,这地方修得不成样子,满是泥泞的道路更是加大了上山的难度,主子硬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 他直觉主子也同他一样不信那些天命鬼神之说,但走着上去和驾车上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态度。他可替他家主子做不了决定。 秦长玉目光凝在颇有些暗沉的天色上,怎么感觉这天色有些不太对,他拧眉沉吟片刻,没说话,向前抬了抬下巴。 竹青会意,应一声便再次驱动马车。 秦长玉没有及时退回车厢,饶有兴致的瞧了瞧与前些年不同,大变样的青山脚下。 夜风夹杂着丝丝凉意吹起了他额角的散发,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此方黑沉沉、夹杂着一些昏黄的天色,一闪身退回车厢。 车厢里的水青璃恰好把丝带的两端学着拆时的样子塞回去,视线透过秦长玉挑开的车帘缝隙也向远处偷偷张望,秦长玉陡然放下帘子,水青璃不急错开视线,怕与他的视线对上,慌慌张张的躲闪着。 秦长玉这次没有顾及她,许是因了天色的阴沉,他心情也跟着灰暗了许多,只道了句:“晚间怕是要下雨,别乱跑。” 水青璃闻言心神一凛,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腿。她坐不住了,挪了挪屁股到了窗边,挑开帘子就向外看去。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诡异天色 天色压的人心里确实有些难受,暮色中的晚风吹来可算是有了点盼了一天的凉爽之意。 水青璃抿着唇瓣,实对这样子的天色提不起一丝兴趣,她不喜欢阴天,更不喜欢下雨天,往往阴天和下雨天总是连在一起的。不为别的,雨水堆积路面,会限制她行动的范围。她会——很不爽。 郁闷的一把甩下窗帘,水青璃耷拉着唇角,心里很不舒坦的长长“恩——”了声。 秦长玉向她这方扫来一眼,便自顾自闭目养神。 车厢里意外的安静了好一阵,直至马车再次停下。 竹青在外头提醒道:“主子,到了。”起身跃下,恭敬的替里面的两位掀开了车帘子。 水青璃没有和秦长玉抢,她呆呆的坐着,眼睛盯着帘角上方露出的一片天空。 那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若说其他地方的乌云成片存在,那这个地方更像是制造乌云的起点。浓厚的、翻滚的云形成一个柱状的形态不停地在那一片天际滚动,漩涡中心的那一小片天空还可看见本来昏黄又透着丝明亮的天色。 似有什么‘呜呜’的声音席卷而来。 正想着,眼前光影陡然一暗,狂风呼啸着拍打在被秦长玉一把扯下的车帘上,车帘不堪承受的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水青璃坐在车厢里都能感受到迎面刮来的大风那种恍若毁天灭地的气势,更何谈站在外面的两人。 竹青挡在秦长玉身前,有些艰难的转身对秦长玉道:“主子,您上去避一避吧,这风有些大。” “无碍,一会儿就过去了。”秦长玉说着却是抬眸看向了天空中那一道不合时宜的,被云堆积出来的漩涡。 总感觉有些不太对! 那地方偏北,看样子是楚州的方向…… 他忽的闭上眼侧开脸,避开迎面吹来的一片树叶。 再次睁眼时,风似乎小了些。 秦长玉退后一步,单手握拳敲了敲马车,意在提醒里面的水青璃,“出来吧,趁着现在风小了赶紧走,不然一阵子雨怕是要下起来了。” 天公好像专门为了呼应他说的话一般,‘轰隆’一记闷雷适时劈下。 刚挑开帘子的水青璃受了惊吓般扯了扯嘴角,这怕是马上要下的节奏。她再不敢犹豫,一撑手臂跳下马车就窜出去老远。 那身手,那速度,竹青望尘莫及。 竹青收回他快掉地上的下巴,扭头看着秦长玉,指着前方看不到影子的人,“这,这……”听到前方有什么动静,他猛回头却发现刚跑丢了的人影又出现在视野之内了,只见她匆匆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件事物,原地弹跳了两下,就又跑没影了。 竹青还没反应过来水青璃做了什么,却听秦长玉忽然问了句,“鞋怎么回事?” “什么鞋?”竹青下意识道,联想到水青璃的动作,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声。 秦长玉显然没心思给他废话的时间,看一眼天色,斜斜瞟一眼竹青,负手向前走去。 竹青急跟上两步,正要开口说话,想到什么一般又退回去,牵上孤单落在后面的马儿。踩着小碎步匆匆赶前面的秦长玉。 “主子,您慢着点。” 这一段路还可供马车前行,马儿有些累,不买竹青的帐,一个个喷着响鼻任由竹青死命的往前拽着走。没几步的路程累的竹青只顾得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眼见着秦长玉在前方石阶前停下,明显是等他的样子,先不管倔强的马儿了,小跑着上前站在秦长玉身边汇报道:“我也不知道她穿多大的鞋,去了成衣店给老板比划了下身高,老板给我拿出来一双,说差不多能穿,我就买了。”不明所以的挠挠头,“有什么问题吗?” 等了半响不见秦长玉答话,竹青大着胆子瞅了他家主子一眼,才发现他家主子视线一直盯着远处的马厩。竹青顺着看过去,那地方有不少马儿,也有不少的马车存放,马儿多半都是拉车的老马、瘦马,马车更是花里胡哨的居多,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主子,您在听我说话吗?”竹青侧身上前一步,使自己的半边身体出现在秦长玉的视野范围之内。 秦长玉浅淡的“嗯”了声,没给竹青一个正眼,回转身步向了石阶。 竹青却发现了秦长玉转身之际那瞬间阴云密布的面色,多年跟随的经验告诉他,先前秦长玉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可供香客放马的马厩中又会有什么呢?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不知道去哪儿 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竹青半拉半扯着不听话的马儿向着马厩走去,去到跟前时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挤了不少马的马厩。 一个一个看下去,他发现了挤在中间偏右的一匹不一样的马,那是一匹——汗血宝马。 果然,主子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名马的外在、内在和一群乌合之众相比,总会鹤立鸡群。尤其那匹马,还有些熟悉啊,就是不知道还识不识得自己。 竹青嘲弄的“呵呵”两声,干扯了扯嘴角,想到关于那匹马的一些事情,脸色也跟着不大好了。 “我说,小兄弟啊,您这是放不放车啊?”一老伯的声音从马厩边的小茅棚窗子口传来,打断了竹青的思绪。 竹青换了一个笑脸迎上去,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不太自然。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碎银子大方的递上去,老伯在窗子口摆了摆手,推开小茅棚破旧的房门走出来,连连挥手道:“老头子我用不了这么多,一个就好,一个就好。”他人也并不贪心,只从竹青掌心中拿走一个不大不小的碎银子。 竹青又把掌心向前一递,“老人家,您就收着吧。”冲着马车一抬下巴,“我这车和马估计还得在这儿多停几天,这马不太听话。” 老伯退后一步依旧摇手拒绝,“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呐。” 竹青见老伯几次三番的拒绝,也不好再做强求,遂收回手,勾了勾唇角一点头算作告别。 刚行了一步,竹青听身后传来老伯的声音,“小兄弟啊。”他停下步子回转身面向老伯。 老伯一手在前一手负后,“我看你是不是有心事啊?”说罢也不等竹青回答,转个身面向他家小茅棚边的马厩,竹青也跟着看过去。 “年轻人呐,多看开些,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像我一个老头子,一无所有,整天和一群不会讲话的畜生为伴,也挺好。”老伯话不多,说完就转身步向他的小茅棚,嘴里咿咿呀呀开始哼起了小调,“今儿个遇见的好心人,可真不少,哎呀呀——” 竹青听出来这是哪一名曲的调子,老伯填的词,倏地笑了。他摇摇头,这世间万事,看开的人还是少。 意有所指的瞧了瞧马厩里的那一匹汗血宝马,竹青笑意微僵,想到老伯的话,他低下头,叹口气向前走去。 这老伯,也是大有来头的,听说年轻时曾是寺庙里的僧人,因贪恋红尘,还了俗。过了个几十年,老伴儿子相继离世,他许是看开了,又重新来了这青山寺,觉得再次上山有些没脸,那时碰巧正赶上富商修路,他便毛遂自荐当了这山脚下的看马人。 他从不会问来往的香客主动要钱,有些富贵人家的来了会看的给上一些,但他就像面对竹青一样,也从不贪心多要。用老伯的一句话‘要多了也用不了’,他一个半只脚踏进黄土的人,那些身外之物,总归是带不走的。 * 秦长玉上了最后一级石阶,一抬眼就瞧见了一个人坐在寺院大门口数蚂蚁的水青璃。 她人看起来很沮丧,双手撑着下巴,眼睛死盯着地面,一眨不眨。 秦长玉上前,站在她两步开外,向她看的那一方光溜溜的石砖扫了一眼,问,“蚂蚁数清楚了吗?” 水青璃也不知听没听清楚声音的主人是谁,只就落寞的摇了摇头。 秦长玉又上前一步,问到了关键,“怎么不进去?” “我不知道去哪儿?”水青璃放下撑着下巴的一只手,抬起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仰望秦长玉。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冲动 猛然对上那一双凄楚无比的眸子,秦长玉瞳孔一缩,闪过看不分明的情绪,微讶,似踉跄般后退一步。 那瞬间,他…… 他……竟然有种冲动—— 想要抚摸她的发顶。 只是没有任何原因的,安慰! 秦长玉两手在身侧紧紧握拳,律动的颤抖,手背上青筋迸起,死压着心底萌发的那一股子怜惜之情。 而水青璃似是不解他此刻的反应,愈加睁大了她那一双添了分疑惑的眸子,就差没站起来问一句“怎么了”。 秦长玉抬手捏了捏眉心,叹口气,高仰起头,深深闭着眼,进行着深呼吸,胸膛里好似堵了一口浊气,闷闷的难受。 今日,好像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挤在一起了。先是突然阴下来让人沉闷的天色,再然后是马厩中那匹本应属于他的马,此刻的水青璃又给他一种控制不了的情绪。 眼皮跳了跳,那双水眸又出现在了脑海中,不停地幻化着,由清晰到模糊,再由模糊到清晰,渐渐的竟变成了另一双似曾相识的眸,那双眸的主人也是经常这样抬起眼仰望他,不同的是,那双眸永远是空洞无神的,没有任何光彩,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黝黑。 相对于水青璃,他对那个人应该更加亲厚一些,可……怎么说呢,秦长玉忽而眉头深锁,脑海中的那双眸又换成了水青璃的。他立马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跳的慢了一拍。 对,对于那双空洞的眸,他少了一种感觉。一种避之而不及的疼惜,它转移到了相识不过多久的水青璃身上。 怎么会…… 今日,也许太累了吧,出现幻觉也不一定。他自我安慰道。 似舍弃什么般双手向下一甩,秦长玉未再看水青璃一眼,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甩下一句话,“跟我走吧。” “哦。”水青璃乖顺的应一声,但还是小声地补了一句,“神经兮兮”,才跟在了他的身后。 秦长玉出奇严肃的负手在前,走得飞快,绕过了正院两人高的大香炉,听到寂静的夜色中除了草丛中蚊虫鸣叫的声音还有后面水青璃小跑,喘息的声音,终于放慢了些步子。 “你是要住东院还是西院?” 水青璃好不容易跟上秦长玉,天性敏感的她为了不触霉头,主动落后他一步,不解的问,“有什么区别吗?” 秦长玉停在佛堂左侧的分叉口,背对水青璃,解释道:“西院住的都是女眷,东院是和我一起。” “嗯,”水青璃点点头,斟酌片刻,四下寻找东和西的方向,随口问,“那东院住的岂不都是男眷,我怎么能进去?” 也不知是说话不过大脑还是怎地,她问的话总是叫秦长玉无言以对。 比如‘男眷’这个词,秦长玉他承认自己孤陋寡闻了,第一次听说。特无奈的闭闭眼,强忍住想回身抽她一顿,并让她改口的冲动,继续解释,“你所谓的——”他顿一下,非常不流畅的说出有损才学的两个字,“男……眷,在南面住的,东院住的都是一些有身份的香客,你我是以主仆的身份进去,不分男女。” “哦”,水青璃只应声,不做明表态,她低头沉思着,足尖在勾画着圈圈。正当秦长玉准备转身再问一次的时候,忽听她道:“那我要住东院是不是还得伺候你?” “自然——”秦长玉深吸一口气,像是感觉到了身后水青璃要说话,先她一步开口,“不需要。” 水青璃挂在舌尖的‘西’换成了一声“哦”。许是改口没改过来,听在秦长玉耳中有带了那么点‘咻’的味道。 耳力极好的他还听到身后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像是竹青的。已不想再和水青璃浪费时间,帮她做了久久没有说出口的决定。 “走吧,东院。” 这丫头就是别扭,想住东院又不想直说,当然,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怕,被他白日里参油加醋的故事给吓着了,所以同他一起只是为了找安全,不然怎么问东问西就是不问西院的状况。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诡异 水青璃意料之内的没有反驳,意料之外的没有应一声平淡无奇的‘哦’。秦长玉向前走时听见她跟在身后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便也舒了心。 青山寺内部很大,因着今夜的星子都隐没了,廊间只靠着几盏不大亮的灯笼照明,以至显得异常空旷。在水青璃看来,这种空旷就变成了一种诡异。 也不知是心理原因作祟还是真的能听到一些声音。她总觉得墙角边的野草堆里时常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一想到可以制造那些声音的物事,不尤感到头皮发麻。 泼墨一般的天空乌沉沉的,风不觉也大了。 水青璃顿一下步子,耳边风声呼啸,怎地感觉阴风袭袭的。她忽而有些冷的抱紧了双臂,半躬起腰背。像是为了确定什么一般缓慢回转头向来时的路看去。 后方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也可以说什么也看不见。廊间破旧灯笼里面的残烛一闪一闪,只可照亮三尺之地。 此时此景,更像是通往了一条不归路。 水青璃浑身一个瑟缩,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突然回过头。好像,真的,印证了什么事实…… 秦玉—— 不见了! 水青璃眨眨眼,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么恐怖的地方就剩她一个人了。 风声忽然一紧,周遭的光线突的暗了。 水青璃警惕的原地转了一个圈,发现那盏苟延残喘的灯还是没了。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泯灭在了茫茫夜色中。 月夜,空寺,孤人,残景…… 不不不,不是她一个人,那挂灯笼的廊上还有一个晃下来的黑影。似鬼魅般凭空出现。 而且……而且…… 那黑影还在眼前逐渐放大—— 近了,近了—— “呀——”水青璃踉跄一步,叫出声了。 刺耳的尖叫声中还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水青璃的尖叫蓦地戛然而止,却是因为左边肩膀向下一沉。感觉是什么扁平略长的物体压在了上面。 扁平略长的物体…… 有什么? 蛇! 头皮骤然一紧,她缓缓下蹲,想要躲避左肩上的物事。 不想那物事也跟着她的肩膀在下移,蹲到不能再蹲的时候,水青璃顿了一瞬,龇了龇嘴,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正要转身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后脑勺一痛,还是熟悉的位置,不加一分不减一分的痛感。 “鬼叫什么。” 秦长玉略带薄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水青璃听后愣住了,只觉此时这不怎么好听的声音都算是天籁。脚下一软,再也承受不住一歪身子就坐地上了,表情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木木的。 秦长玉站在了她身后,挡住了风口。水青璃感觉不到那种凉飕飕的风了,身上渐渐回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膛里噗噗噗跳的飞快,大有降不下速度的意味。 “还有你,竹青。”秦长玉目光直直射向廊下的灰暗处,“在地上杵着干什么。” 水青璃有些迷茫的也看向了那处,心有余悸的稍稍抬眸偷瞟了一眼先前出现黑影子的地方。 “啊,没,没干什么。”竹青双臂僵直的崩在身后,有些不稳当的站起来。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抉择的痛苦 竹青走起路来的姿势颇有些奇怪,一摇一晃的,尤其身穿偏暗色的衣物,黑暗的背景和身形融为一体,更显雄壮高大,有些虎背熊腰的。 要不是有秦玉在身边一直站着,水青璃怕是又要尖叫了。 “那就走吧。”秦长玉显然没有水青璃观察的细致,眼见着竹青出来了,撂下一句话就向前走。 水青璃哪还敢耽搁,有些不放心的扫一眼在她两尺之外站定不动、一直低着头的竹青,一咕噜爬起来,裙子也顾不上拍就小跑着走了。 * 东院 所谓的东院,不是只有一个院子,而是许多个院子连在一起组成了东院,即,东边的大院子。 水青璃亦步亦趋的跟在秦长玉身后,拐进了一个暂且无人居住的院子,如是想。 还不待把整个院子大致看一圈,只听前方那人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东西两方向的厢房,你随意吧。” 水青璃耐心听完,不做声,继续做她的视察工作。说实在的,这院子挺大,除了一面有个院门,其他三面都是房屋,而且清一色黑漆漆的,东西两方向,她哪里分得清。 秦长玉似是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夜色下低低叹息一声,抬起手给水青璃指了方向,“你的左右两边是东和西,我在你的正前方。”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了两三步突然停下,半回转头动了动唇,‘你’了一个字,他似是在斟酌字句,顿一下才道:“进屋后就不要乱跑了。”说罢,他好像突然恢复了体力,快走几步上了台阶,推开房门一闪身进屋没影了。 留下水青璃孤独的站在院子正中心,竹青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刻意躲着她一般,关好了院子大门依旧低着头走,尤其路过她身边时还特意绕了一个半弧,躲瘟疫一般急匆匆走过。 水青璃盯着竹青的下半身,她怎么还是觉得竹青走路有些怪,落脚一轻一重的。而且他怎么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不解的挑挑眉,抬手呼唤,“哎,竹……”猛然发现这院子除了当她不存在的竹青以外没人了,而竹青离得房门也不过三五步之距,他若是不在了,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再顾不上招呼竹青,提起裙摆就朝离她比较近的右手边厢房跑去,她要在竹青进屋前进屋。 竹青听到后方水青璃的动静,倒是不急着走了,眼角余光瞅见水青璃进屋了,心中放下大石头一般长舒一口气,站定不动。放在两侧的手缓缓抚上后腰的位置,轻缓的按压起来,他挺了挺胸膛,闭目仰面朝天。似是触碰到了痛处,轻微的‘嘶’了声。 这一下摔得可真不轻的,那丫头嗓门吓得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先前快追上秦长玉之际,他发现水青璃有些不大对,越走越慢,连他到了身边都不曾注意到。想一探究竟的他,像往常一样倒挂在梁上。他真的无心去吓唬别人。 最后也不知是谁吓着了谁,水青璃那一声尖叫下来,他脚下一个脱力,直接倒栽地上了,很不幸的扭了腰,现下走路一抽一抽的疼。水青璃那丫头估计也被吓得不轻,就当扯平了吧。 虽受伤的是他,可他心里总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一路上只敢盯着自己脚下三寸之地。 “竹青。”听到秦长玉在屋内唤他,竹青一个愣神,抬步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推开房门进屋了。 进屋的那一霎,屋内明亮起来,秦长玉似是才点上烛火,火光一闪一闪还不太稳定。 “主子。”竹青反手关上房门,唤了一声后便无话,心里已然对秦长玉要说的话有所猜测,无非就是关于马厩中的那一匹马的主人。 许是话题有些沉重,秦长玉难以开口,他后腰靠着身后的一方木桌,双臂环胸,半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方虚无处。 “他也在。”久久,才道了这么三个字。 竹青眼神闪了闪,“我知道。” 关于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可就是默契的不愿意点破。 又是久久无话,半响,秦长玉忽的一闭眼,眉心堆起了不少褶皱,疲惫中夹杂着些许烦躁,他摆摆手,道:“去歇息吧。” 这话明显是对竹青说的,可竹青站在房中没有动,他的表情,似是想说什么又感觉不好说出口。 秦长玉没有催促,就当他已经走了一般,自顾自的反身,双臂撑在木桌边上冥思。 他的手臂,一直在轻轻的颤抖,竹青眉心一跳,于心不忍的摇摇头,看不下去的狠狠一闭眼,转身猛的拉开门出去了。 急走几步站在院子正中央,竹青心有不畅的深呼吸,双手叉腰抬头盯着黑漆漆的天空。 他知道,面对秦长远,主子很为难。确切的说是一种不想去抉择的痛苦。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是不是他 主子一直视秦长远为亲兄弟的,而就是那个被主子视作亲兄弟的人竟反过来要杀他,而且还是在替太子爷寻药的路上。 太子爷是秦长远他亲爹,不可不说那人已丧心病狂到了极致。 秦长远意外的也到了青山寺,主子明显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心态,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 竹青缓缓回头看一眼那屋内朦胧的光线,眼中流露莫名的神色。静默片刻,深提一口气,扶着腰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隐没了行踪。 他要替主子去看看,那个丧心病狂的人这几个月来可曾生出一点愧疚。 * 水青璃回了屋不像寻常人家一般先点灯,她双手合住门,背靠在门上,不停的闻着什么。 这屋子里面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腐朽的味道。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摸索着到了里屋。不想里屋的湿气更重,迎面扑来一股子凉意。俗话说,凉从脚下升,尤其那湿气直逼她脆弱的双腿,双腿登时酸软无力,水青璃几欲站不稳。 背靠住里屋的墙壁用以支撑身体,她一点点挪动到了床边。 床上人类的被褥清一色的靛青色,叠的整整齐齐。水青璃却是不敢碰的,屋内湿气这么重,被子怕是也会很潮。她拖着酸软的双腿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一坐下去就陷坑里了。她没有准备的被惊了一跳,对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她拧了拧眉稍。双手一下一下拍着软的有些过分的床褥,想到紫晶宫里稍做休息的地方都是扇贝一类的,她们喜欢用各色的丝绸做装饰,但绝对不会放上一块坐一下就陷坑里的软垫。 指尖顺着床沿往下游曳,捞起了及地的床单,反手一点点摸索到了那足有一巴掌宽的床垫边缘,向上一抬胳膊的同时,屁股从坑里缓缓挪出来。 床板是木制的,硬邦邦,正合她口味,唯一不看好的就是总感觉躺在了湿地上,脊背发凉。保险起见,她双腿曲起,双脚踩在掀了一半的床褥上。 夜不知不觉深了,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秦长玉自半夜时分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就睡不着了,单臂枕在脑后,睁眼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的雨声逐渐小了,困顿袭来,一翻身才发现半边身子已然发麻。如此,自是想睡也没法睡了。 静默半响,听到外间有轻微的脚步声,试探的唤了句,“竹青?” 竹青似是被惊了一跳,紧接着撞到了哪里,有什么东西乒零嗙啷摔地上了,他忙于去捡,又苦于黑灯瞎火的看不到,估计又撞到了什么,动静挺大的,同时他也一声闷哼,‘咳咳咳’的咳嗽起来。 “竹青?”秦长玉发觉他咳嗽的声音有些不大对,又唤了一声便要起身去查看。 “主子……咳……别……咳咳……噗——” 竹青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整,一声隐忍的‘噗’传出来,秦长玉坐不住了。 手忙脚乱的点燃脚踏上的烛火,端着烛台就冲了出去。 捂着唇角的竹青猛然发现眼前光景一亮,他瞳孔微缩,慌张的背转过身去,咳嗽声越发剧烈。 秦长玉不知看见了多少,他停在里屋与外屋的小门处,浑身阴冷的戾气转瞬爆发出来。 “你去了?”一声质问脱口而出。 “他伤的?”随着第二声质问落下,秦长玉已上前,一把夺下竹青捂在唇边的手。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的喷出,正中秦长玉前襟。他却没有在意,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依旧满目怒意的狠狠盯着竹青,“谁让你去的?”出口的语气却放松了不少。 竹青不说话,他一直在躲闪秦长玉具有穿透力的视线。 秦长玉不允许他这样,一掌撑住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输送过去,“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他。”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山童姥 他漆黑的瞳仁中有隐隐的光影闪烁,从头至尾关心的只是‘是不是他’这四个字,秦长远平常出门有带影卫的习惯,那些影卫都应该是认识竹青的。如果他们知道是竹青,还在这青山寺中大打出手,那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秦长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显得阴沉无比,紧抿的唇角在微微颤抖。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竹青伤的并不重,他知道秦长玉在期待什么,缓缓摇了摇头,浅淡的道出了一个准备已久的答案,“是萧相。”省略了在他奔逃中秦长远的人也曾一起追来的事实。 幸好——不是。 秦长玉心底松一口气,绷紧的唇角得以放松,忽而眉头又紧蹙起来,似是不信的反问,“你说萧相,萧祁?” 竹青先对秦长玉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了,待秦长玉撤回内力,他才肯定的一点头。 秦长玉面色微变,盯了竹青半响,似是在确认他话的真假。好半天,才肢体僵硬的回转身,似是在自言自语,“他怎的会和萧祁扯上关系。”仍旧眉头紧锁魂不守舍的进了里屋。 按里说秦长远他亲外公的死和萧祁脱不了干系,他娘更是将萧祁恨之入骨,视为头号劲敌,秦长远在楚州背着他娘不遗余力的巴结萧祁就算了,人家不操理他。这阵子出了楚州,怎的二人就着着急急的扯上关系了。 萧祁的突然出现,他在月城就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儿成千思不得其解了。 竹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略显疲惫的闭了下眼,反手抚上后心,那里,还有微浅的热度没有消散。对于和萧祁影卫的第一次交手,以失败告终,不过不得不佩服萧祁的影卫,他自个儿不会武功,身边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追着他跑了大半个青山寺。 ‘呼嗒’,身侧窗子一声响,飞跃进一个瘦长的人影,他身上衣衫尽湿,跃动间抖落的雨珠溅了竹青一头一脸。 竹青抬手摸了把脸,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道:“多谢。” 跃进来的人并不多言,背对竹青,只就撸了两把袖子,双手叉腰,露出两截比女子还要白皙的手臂。半回转头似是给了竹青一个自不量力的眼神。 竹青就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了某人眼中毫不掩饰的鄙视,但他呈了人家的恩情,也不好说啥,干笑着扯扯嘴角,施施然避开视线。 要不是血瑙那个神出鬼没不讨喜的人出现的及时,他竹青真的就去了半条命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然过去,竹青在变亮的天色间还没呆多久,只觉头顶一重,整个视线陷入黑暗中,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后颈流到了背心,混着他身上半干的里衣,透心的凉。 “喂喂喂。”连喊三声,竹青从兜头兜脸盖住他的暗红色衣襟里找出口,血瑙穿的衣服极大,也可以说很不合身,但人家喜欢。可能血瑙自个儿觉得大外袍好装他的那一些瓶瓶罐罐。这衣服不仅大,味道也很怪,不是臭也不是香,闻了叫人鼻子痒痒的,直想打喷嚏。 竹青察觉到他一定不小心中招了,血瑙淋了雨,保不准那些瓶瓶罐罐里有一两个没盖紧盖子的,浸水了以后让他一闻……突然感觉到左手已经完全麻木的抬不起来,他脸色变了。 “我靠。” 在里屋闭目养神的秦长玉只听外面竹青一声粗口,略有些不悦的拧了拧眉头。 * 清晨,山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睡得死沉死沉的水青璃却不是被鸟叫声惊醒,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觉有人一直在偷窥她。 躺床上定了定神,她坐起身。听见窗子到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偷偷摸摸的垫脚走到了门口。她瞳仁一转,学着那人垫脚的动作,把声音放到最小,也挪到了门口。 背靠住门,她半偏头从门缝往外头猫,那人好像正堵在门缝那里,堵得严严实实,黑洞洞的。 水青璃撤回视线,一挑眉梢,唇角危险的勾了勾,轻手轻脚的向后退了两步。 “好啊,何方神圣,竟敢偷窥我!”口中大喝一声,她猛地拉开房门。 “啊——” “啊——” 两个女人的尖叫声一前一后响起,前一个的肺活量明显高于后一个,声音高亢,经久不衰。 ‘噗’有肉体落地的坠响惊天动地,荡起满屋的尘土。 “啊——”肺活量高的那一个一口气还没吐完,张着一张血盆大口直直冲着被压在下面那个的脸。 “哎呦——”水青璃被压得一声痛呼,紧紧闭上了眼,随即便发现气有些喘不顺,她抬臂使足了力去推身上的一座‘大山’,“给我,起——来——”触手两团肉,温温软软。 直觉碰到了什么不应该触碰的地方,水青璃猝然睁眼,直直对上一张红的闪瞎鱼眼的大红唇,她条件反射的向后缩了缩脖子,挤出了双下巴。 那人还在意犹未尽的……恩,尖叫。 她好像刚吃了什么东西,两颗门牙上沾着黄色的、沾了口水黏在一起的不明物体渣渣,一张口喷出一股子绿豆糕的味道。 水青璃瞪大了双眼,眼白多余眼黑,不是吓得,是快被压断气了。偷来的一点氧气闻得都是那女人嘴里的绿豆糕味二氧化碳。 “呀——”发狂的狠狠一捏手中的两团肉,水青璃用张的比那人还大的嘴巴略胜了一筹。 那人一愣神,接着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要和水青璃一较高下,同样“呀——”的一声她蹦跶起来了。 双臂护住微微往下耷拉的前胸,她如一个短路的风箱一般“啊,呀,啊,呀……”不断变换叫着原地蹦跶。 水青璃盘起双腿,坐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看一出无聊的戏一般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的盯着上下蹦跶的妇人,嘴角时不时抖动几下。 说她是妇人吧,只是单纯的从略显臃肿的身材上辨认,但那张脸,额……一言难尽。 比之醉凤楼的老鸨还要一言难尽的多。 那张红的不要不要的嘴巴也不知是胭脂涂多了还是故意蹭歪了,总之比唇线大了一圈不止。还有脸上的那两团堪比高原红的腮红,怎么越看越像…… 水青璃挠挠头,脑中有什么光影一闪而过,快的捕捉不到。 这个妇人身上最不符合她身份的就是那一头小辫子,头顶上一撮,左右两边各一撮,后面还有一撮,都用红丝带绑着,尤其头顶上的那一撮,恨比天高。 这发型放在年轻小姑娘头上都觉得有些不合逻辑,除非那种变态狂。 这么想着,倒是有点像——天山童姥! 曾经公主闲极无聊时给她讲过,天山童姥可不就一变态,尤其和眼前这妇人的发型,装扮都很像。 先前想到的,可不就是一个此般人物,出自什么龙什么部。 水青璃魔怔了一般,手指指着妇人的发顶缓缓站起来,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妇人好像专门为了迎合水青璃一般,突然转过身站定,撅着嘴,跺跺脚,“疼死如花了,哼——”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章 儿媳妇儿 她这是……这是,在,撒娇! 和谁撒娇? 和她——水青璃? 这女人那一大把年纪摆那里了,虽说她自个儿年纪也不小,但至少看着年轻啊! 试问,这像话吗? 还没反应过个所以然,水青璃只觉双臂一紧,有一种大力正把她往死里夹,惊惧的目光一寸寸下移,对上一张以一种膜拜的姿态昂头仰视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闪亮亮的,像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另她生出一种那妇人要将她据为己有的错觉。名唤如花的妇人不会掌控力道的大掌死死捏着她的手臂,也不知谁的骨头咯咯咯的响。 “儿媳妇儿!”如花目光定在水青璃的脸上,惊喜的唤了一声。 什么? 水青璃一梗脖子,‘咳咳咳……’她华丽丽的被口水呛住了。 如花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慌了神,露出一脸担忧的神色,松开握着水青璃双臂的手侧身去拍她后背,用的力气也是出奇的大。 “儿媳妇儿,你怎么了?可别吓如花啊!” “咳咳咳……”水青璃被她拍打的更加停不下来,大有一种要把肺咳出来的架势。 她咳得直不起身子,如花也跟着弯下腰,丝毫不顾忌的双膝直接跪在地上,不遗余力的拍她的后背,一只手不行换成了两只手。 水青璃蹲在地上,两臂撑在前方,咳嗽的间隙抬起一只手冲她摆了摆,示意够了。这人也是好心,但这好心也未免好的太过了。 “恩?还不行?”如花忧心过重,会错了意,急的满头大汗,干脆把拍打换成了抡。 一臂一臂抡下去,疼的水青璃额上暴起了青筋,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扭动脊背试图躲闪,一口气没喘顺,直接岔了气,“呕——”一声,啥也没吐出了,倒把如花呕停了。 她停的突然,脊背上疼的已然麻木,水青璃耷拉下沉重的眼皮,心中却是雀跃无比,终于停了,手臂一软,整个人服服帖帖的沾地上了。 如花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才突然“哎呀!”一声,猛地站起来,像个神棍一样在屋里面转来转去,口中也神神叨叨的如同念咒一般听不清嘀咕什么。 “儿媳妇儿,你什么时候怀了我的小孙子的?” 这是一番咒语完了以后的第一句同人讲的话。 “嗯?”水青璃半张脸杵地上,掀了掀眼皮,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花翘着兰花指,脸上晕染着一种名唤幸福的神色,她缓缓蹲下来,单手覆上水青璃发顶,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着。 水青璃实是没那力气与她计较了,翻转过身避开她的手,半死不活的瘫软在地上。 水青璃翻了个个儿,便离得如花远了,如花嘴一撅,蹲着往前挪两步,见水青璃平躺于地,她瞅准时机,双手轻轻地覆于她小腹上,也不使力,嘴角挂着一抹甜甜的笑容。方才因为费力抡打,出了不少汗,她脸上的妆容花了不少,那两抹高原红不见了,整张脸给人的气质立马柔和下来了。 因她的魔爪在水青璃肚子上,水青璃紧张的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她给脆弱的肚子在来抡一拳。 硬绷着身体腿都快抽筋了,水青璃吞口唾沫,试着唤道,“我说,大娘。” 如花沉浸在当奶奶的喜悦中,完全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我说,大婶。”水青璃换了个称呼。 “……”无动于衷。 “我说,大姐。”称呼一个个在换,都在往年轻里靠。 如花不理她,又开始异想天开的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我说,大……”‘妹子’两个字在唇边转了一圈,水青璃实在没舍得说出口。变换了多次唇形,她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了,目光下移落到了如花‘意图不轨’的手上,怎么看都觉得瘆的慌。 水青璃闭闭眼,‘嘶’的吸一口凉气,她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往外冒,麻痒麻痒的。 半带痛楚的声音终于把如花从她一个人创造的世界中拉出来了,她眼角眉梢都带着褪不去的笑意,目带关心的瞧着水青璃,“儿媳妇儿,怎么了?身子可有不爽利,近几日睡眠可好,吃的……” “您儿子该来寻您了。”不待她说完水青璃已然打断,脸上堆满牵强的笑。 诚然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想妇人似被惊醒般一拍脑门,“哦,对哒!” 水青璃被她拍脑门的声音吓得一抖,妈妈呀,对自己都那么狠,是没有痛觉吗! “小祁找不到我又该发火了。”如花扭着她肥硕的腰身向门口走去,“我该快些回去了。” 水青璃躺地上如挺尸一般动都不敢动一下,后脑勺死死抵住地面,眼前呈现倒立的界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如花迈出门槛的脚,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儿子勾去了魂儿的如花回头又想起她这个‘儿媳妇儿’来。 远走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水青璃眨动眨动酸涩的眼睛,舒一口气坐起身,可算摆脱魔…… “儿媳妇儿。”熟悉的声音仿若从天而降,水青璃不尤脊背一僵,面色麻木的缓缓回转头,果然,她巴不得尽快消失的魔障又突然出现了。 “你看我这记性,这个忘给你了。”如花掌中有个布包,里面包裹着四四方方的东西,她正细心地一角一角将折叠好的布包打开。 水青璃心神一凛,用生平罕见的速度从地上一蹦而起,躲开如花五步远,防备的眼光瞅着如花,双掌推在身前,恳求道:“我求您,别过来。” 如花掌上的布包还有一角没有展开,她似是被水青璃意外的举动吓着了,手一抖,“儿媳妇儿,怀着身子呢,小心着些,”说话间,掌中布包里的方形物事掉出来一块。那东西在她脚边滚三滚,滚落了不少淡绿色的渣渣,也沾了不少尘土。 水青璃看清了,那是一块绿豆糕,不想如花接下来的举动却是立刻弯身捡起掉地上的绿豆糕,她生怕掌中其余的掉地上,还顺势握住了。 她捡起绿豆糕,象征性的抖了抖,嗷呜一口全塞嘴里了。 “哎——”水青璃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扑过去却是只剩下粘在如花大红唇边上的绿豆糕渣渣。 “这个我吃,你吃这个。”如花一边咀嚼一边友好的将手中干净的绿豆糕往前一递,“这个干净。” 水青璃扫一眼她手中被握的变形的绿豆糕,目光缓缓上移,向她脸上纯纯的笑意看去,发现失败的妆容底下,是一张满带皱纹的、慈祥的、不染纤尘的脸。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小祁 一时间,心好像被雷电击中,漏跳了一拍。 这个名唤如花的、素不相识的妇人,给予她的关心,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得到。先不说她关心的前提是一句‘儿媳妇儿’亦或是不曾存在的‘小孙子’。单就是这掌心中牢牢握住生怕掉地上的绿豆糕都是她的一颗真心所化。 “你快吃,快吃嘛!”如花嚼完了口中的绿豆糕,发现水青璃还不动手,犹粘满绿豆糕渣渣的嘴一撅,着急的使劲跺脚。 水青璃突然觉得这动作与她不太相称,没做多想,只就眸光闪了闪,一怔之后嘴角终于上扬,露出了清晨第一抹如骄阳般灿烂的笑。 低下头,顿一下,她探手拿起一块不成形的糕点毫不犹豫的放入口中,同样一边嚼一边道:“好,我吃,我吃。”眼中流露的是一种被如花感动到了的震撼。 如花笑看着她吃,如一个不问世事的孩童般笑的纯粹烂漫,“好,吃,吃了就不会饿了。”她抓起水青璃的一只手,把掌中剩余的糕点小心翼翼的放于她手上,“儿媳妇儿,这些你拿着,我得先去找小祁了。”说着意味深长的瞧了瞧水青璃平坦的小腹。 水青璃顺着如花的目光向下看去,牙齿咀嚼的动力渐渐失去。 眉心一颤,如梦初醒一般,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未曾注意到的事。这个关键,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自她醒来的那一刻。 如花怎么到的这个院子,还有她一切都很不符合正常年纪的举动……这些,许是早就发现了,只是不肯注意罢了。 再次抬眸看向如花,眸底染上些许深意,夏风吹散鬓角的发,隐隐约约透出些眼角的微光。 如花不经意的抬眸,正巧瞧见那一闪而过的光亮,面上陡然现出困顿迷惑的神情,一时竟也忘了动作。 同样的神情不一样的人做起来是不同的,就好比此刻的如花,她更像一个正处于对世间探索阶段的孩童,而不是对来路已然明了回想却又困顿的中年人。 水青璃突然没来由问了句,“您儿子唤什么啊?”话落,似乎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对,有些严肃,转了转眸,突然露出一副属于小女儿的娇态,用一双兴致昂昂的双眸看着如花。 “嗯?”如花回神,“小祁啊!” “我知道”,水青璃一字一顿,尽量说的缓慢,她半弯下腰,和如花的视线保持平齐,“他还有一个名字,不是吗?” 说的是问句,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小祁’,更像是亲近之人常唤的乳名。 “还有吗?”如花似是被问住了,她满脸愁容的拧起两条画的直愣愣的眉毛,面色就在水青璃狐疑的目光下变得越来越焦躁,口中一直呢喃不定,“我儿子,我儿子叫什么?他叫……” 水青璃静静的等着她回想,同时脑中思绪万千,这一个任何母亲都可以不假思索回答上来的问题,如花答不上来,好像——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花在想,在努力的回想,急得额上都冒出了汗。似是觉得这问题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了,她才小心翼翼的抬眸偷瞧一眼水青璃,只一眼,便垂下头,小声道:“我回去问了他再告诉你好不好”,声音中的失落之意明显,生怕水青璃生气,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她的神色。 水青璃没有要逼她的意思,最后一点期望落空,眸光闪了闪,怔愣的往后退却一小步,目光从如花的脸上渐渐下移,在她那略显臃肿的身材上重新凝住。如花的穿着,是她一开始就忽视掉的。 此时才发现,她身穿一件玫红色金丝线窄袖短袄,下搭浅金色绣花及胸襦裙。裙子的面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是极好的。 这样看来,她的家境也应是富裕的。排除她从女眷那边跑来的可能性,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她儿子或许也住在了附近,她因为智力受限不甚走错了院门。 那院子里其他人呢?秦玉呢?竹青呢?她这屋闹这么久还没个动静?还真就不信是睡的死过去了。 水青璃突然有些着恼,说不出个原因。 水青璃的面目在如花颤巍巍目光的凝视下渐渐变得狰狞。 人嘛,一生气血气上涌,造成脑回路不畅,经常会忘记身处何时何地,对于语言的判断能力同时也会下降。 “去你大爷的!” 装淑女的某人现出了的本色,手叉腰,口沫横飞,嗓门巨大。把正等着她说‘好’的如花吓了一跳。 如花脸一皱,眉一抖,眼一眯,莹莹的水光就蔓延了整个眼眶。 “儿媳妇儿,你生如花的气了?”话刚说完,泪珠子掐点似的哗哗哗往下掉,糊掉了眼妆,装个眼圈黑漆漆一片。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二章 娘,我们走吧 水青璃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如花误会,抽一口气急忙掩唇,但为时已晚。 “那个……我不是……”脸色尴尬的摆手解释,但好像根本无济于事,如花哭的大声,她说什么估计也听不见。 刺耳的声波不断袭击着耳膜,水青璃有些头痛的抚抚额,她无法去和一个智力受限的人讲道理,如花所表现的种种,完全是一个垂髫之际的孩童,如今唯有找到她的儿子才是解决的办法。 无法进行言语交流来阻止处于极度悲伤中的如花,水青璃只好转个身站到如花身后,双手搁在她肩膀上,用力将她的身体掰着转向门的方向。 如花哭的停下来委屈的抽一口气,水青璃趁机在她肯定能听见的空档说道:“现在我去陪您找儿子行吧?” “不……不……”如花抽泣着说道,脚下硬是任水青璃怎么推都不动一下,“你不能去,小祁看到我又给他带媳妇回来会不高兴的。”说着,又更委屈的哭的大声了。 水青璃嘴角一抽一抽的抖动,深感一种被戏耍后的无奈,她还真没想到,这如花大娘胡乱认得的儿媳妇儿不止她一个,而且还带回了家! “好吧,那我陪您找到儿子了不说是您儿媳妇儿总行了吧?”她想想如是说道。 “不。”如花一个字无情打断,“你就是我儿媳妇儿。”眼泪哭干了,她无厘头的开始干嚎。 啥? 这话弄得水青璃颇有些哭笑不得,左不是又不是,这大娘还赖上她了不成?儿子她这正主还没瞧瞧长啥样呢,万一缺个腿少个眼,配不上她呢? 正为难之际,听见院子里有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走来,水青璃第一个想到的是秦玉,满目欣喜的抬头看去,目光看到来人后却是瞬间暗淡下来。 “敢问你是……”话没有说完,掌心按着的如花肩膀却是一空,她看到来人的同时,如花也看到了。 “小祁——”如花惊叫一声,欢喜的飞奔过去扑在了那人怀里,抱住了他的腰,身材矮小的如花只及那人胸口稍稍偏下一些的地方,她的侧脸不停地在那人身上蹭来蹭去,开心的像个孩子。 那人被飞奔来的如花撞得向后一个趔趄,他迅速稳住身形,双臂同时向下轻轻地环住了如花肥胖的身子,脸上露出如释负重的神情,从头至尾未看一眼傻愣愣站在房中的水青璃。 水青璃已然没有问下去的必要,因为从如花那一声‘小祁’中已经知晓了来人的身份,这人,他就是如花的儿子。没缺腿也没少眼。 他身穿一袭纯色紫袍,腰系同色描金缎带,带子上挂着一个长相奇丑看不出绣的是什么玩意儿比较抽象的荷包。水青璃猜想,那八成出自如花的手笔。 至于这人的长相……看了一眼之后,水青璃颇有些惋惜的摇摇头,有些老啊!和秦玉相比的话。因那人一直低着头瞧着如花,正脸从她这个角度自是瞧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有他发顶参在黑发中的那几根突兀的白发。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迹,隐藏在还未完全褪去光辉的半生年华中。 “有劳姑娘了。” 这是他进屋以后对水青璃说的第一句话,但还是吝色的未看去一眼,拍了拍如花的肩膀,道:“娘,我们走吧。” 水青璃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颇有些失望别开的眼神又重新凝在那人的半个脸上,不放过一丝机会的想要窥测他的长相。从他的声音来看,这人,应是长得不赖。 是那种一听就酥到了骨子里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沉醉下去。当然,感染到她的,是那一声浓厚却不沉重的‘娘’。带着对孩童的宠溺,对长者的尊敬,对为人子女的孝顺,包含失而复得的喜悦,急急寻找的迫切,以及浓到骨子里的关心。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身为他娘应是一种幸福的事。如花后半生就那么傻下去,也挺好。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水青璃窥探的视线,掌心下意识放到了如花后心,一个保护的姿势。逼人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射过来。 “额……”水青璃浅浅低呼一声,被那人身上惊人的贵气生生逼的倒退一步。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一瞬间只想到一个词——清贵。 虽说生了白发,可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脸皱纹,看起来也不是很老。皮肤在这个距离看不出好坏,但阳光下的半边脸却反射着金灿灿的光。他长得没有想象中的惊艳,其实还是有一小点失望的。眼前的是一张普普通通、毫无特点的脸,可那眉心间却散发的逼人的贵气,同秦玉与生俱来的气质不一样,他更像是后天形成的。那人回看她的视线,很犀利,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更像是一只正在研究猎物的狐狸,盘算着如何将猎物一招制住。 总之,在她看来,这人虽长了一张无公害的脸,可却是一个很难在他眼皮子底下打马虎眼的狠角色。他娘,算是例外吧。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三章 惊愕 水青璃的目光寸寸下移,到了如花身上时,艳羡中添了分郁郁的神色,明媚的面色呼应着屋外躲到云层里去的日头渐渐黯淡下来。 反观同样在打量水青璃的萧祁,他的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似看到了什么超乎意料的事物,瞳孔放大,双唇微张,整个人滞留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愕中,连抱着如花的手臂都不由自主的收紧。 如花被勒的痛了,浅浅的呻吟一声,萧祁顿时回神,眉峰一动同时敛去了面上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神色。再次看向水青璃的眼神,同看一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娘,我们走吧!” 他第二次提醒道,视线依旧停在那突然失去光彩的女子身上,身份使然,即便是好奇也不会问缘由,从来都是如此,做好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即可。 如花在他怀中‘恩恩恩’撒娇一般腻歪了好一会儿,才抬眸道:“如花饿。”完全一副饿惨了可怜兮兮的模样,加上她刚哭过,眼中泪意莹莹,忽略掉她的真实年纪,竟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意味。 萧祁一挑眉梢,似是对她这样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安抚的拍拍如花肩膀,略微撤开些身子向身后的院子大致扫一眼,目光在正房门口突然多出的身着暗红色衣袍的人影身上一顿。 血瑙本来懒散靠在门上的身子在查探到他的视线后,以一种悠闲的姿态缓缓站直,双臂环胸上前一步。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 两人没有交谈的意思,萧祁盯着他跨出的步子目色一凝,丝丝不逊于血瑙的邪气从眉宇间散发出来,唇角勾出的笑,清贵又带着十成的危险。 如花察觉有什么不对,好奇的想要探出头瞧一瞧。 萧祁不得已从与血瑙无声的战场上撤回,侧了侧身,将怀里不安分的如花结结实实的遮挡住了。 他低头,吸一口气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如花冲他眨了眨眼,水蒙蒙的眸子中带了丝乞求。他嘴边的话说不出去了,颇有些为难的一扯嘴角,目光中再多的复杂也换成了深深的无奈,抿抿唇,朝身后唤了声,“熏香,拿绿豆糕来。” 水青璃这个角度看不到屋外的血瑙,听到‘绿豆糕’这个字眼,她本能的低头瞧了瞧掌中如花留下的一团辨不出形态的东西,想上前又有些不好意思上前。 就在这犹豫的空档,唤小祁的那个男人身边斜地里突然多出半截黑色的衣袖和一只白静的手,摊开的手掌中平平正正的放着白色的油纸包。从那手的大小可以断定是一只女人的手。 水青璃下意识将握着绿豆糕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萧祁抱着如花没有松开,斜斜投去一眼判断了大致方位,探手接下绿豆糕。 就在这交接的一瞬,如花将靠在萧祁怀中梳了三个冲天辫的头转了方向。 萧祁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惊之下似要遮掩什么,然则已来不及。如花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害怕的事物,在萧祁怀中不自觉的一颤,“啊——”一声尖叫,凶狠的哭了。她把脸重新埋在萧祁怀中,使劲的蹭来蹭去,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尖叫,“不要,如花不要。” 萧祁拧了拧眉,眉宇间添了分几不可见的愠色。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事情转变的突然,给了水青璃个措手不及。 这如花又怎么了,给她绿豆糕吃怎地还不要了?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抗。 反观那个男人,他对他表情管理的程度已经到了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哪怕心里怒浪涛天,表现在脸上的也只是一点点惊不起风浪的涟漪。 水青璃不禁想,是亲生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人每日被如花反复无常的性子折腾,没疯已然算是奇迹。形成现在此般处事不惊,老僧入定的状态,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现在这样的状态不会波及无辜。一想到这个人同如花一样见了她一句‘媳妇儿’,冲过来的画面就瘆的慌。 萧祁接下来的动作是对身后挥了两下手,间隔时间很短,烦躁之意明显,“退下吧”。 回过来和如花讲话,他没有情绪的眸中闪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轻抚如花后背,帮她顺着气,“好了好了,她走了,想吃什么?” 如花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说起话来嘟嘟哝哝的,表达的意思也不是很明确,“就那个……有汤、有团子、有一片一片绿菜的……那个什么汤饭……还有……” “好,我知道了,”萧祁不待她说完已然打断,对她描述的东西心里已有数。浅浅勾一下唇角,道:“先在这屋歇会儿,一阵子就好了。”抬眸掠向水青璃,眸中一贯的清冷,好似他就是云端的仙人,贵气自成,“有劳姑娘了,”略带命令的语气,字句却礼数周到,一低头算是道谢的动作也叫人无从反驳。 水青璃就那么鬼使神差的应下了。他的话,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萧祁低头和如花耳语几句,如花回身看着水青璃的方向点点头,似是同意了什么。 紧接着如花便兴冲冲的小跑过来了。水青璃一缩脖子,她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儿——媳——妇——儿——” 下一刻,不好的预感应验了,如花一个熊抱热情的扑过来。 水青璃力气抵不上她家儿子,硬是被如花撞的蹬蹬蹬倒退多步,后腰‘砰’一下就撞上了靠墙的木桌。 已经走开的萧祁听到这一声闷响,脊背一僵,略略侧了侧目,发觉受伤的不是如花,松下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所对着的方向,是正屋门前石阶上站着安静的仿若不存在又令人无法忽视其阴冷气息的暗红色人影。 血瑙似有所觉,双臂环胸一步步迎着他走下来。 两人默契的在三步之遥处止步。 萧祁如遇见多日不见的老朋友般笑得如沐春风,刻意在血瑙面前双臂展开摊摊手摆出一副没有任何危险的平凡样,口中的话却不像是和血瑙说的,“不曾想,襄王也在此小住啊!”向后遥遥看一眼水青璃那屋的方向,“有美相随,想必这日子过的不错,就是不知会否扰了佛门净地的清净。” 顿一下,他视线穿过如一堵墙般牢牢堵在面前的血瑙,由鼻息间哼了一声,提了提声音,“本相都亲自上门拜会了,怎地王爷也不出来迎一下。是本相的面子不够大吗?”说话的同时,面上一直带着得体而又优雅的笑。 萧祁的态度很欠抽,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找打,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血瑙还是懂的,估计已经被气的憋出了内伤,他浑身颤抖的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进几分,他面上唯一露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祁,防备意味深重。 萧祁在他的逼视下不退半步,玩味的一挑眉梢,扬声道:“怎地王爷这大清早的是出去了不成?”虽是问句,却满满笃定的语气。 血瑙依然不说话,他所表现的样子很像是对萧祁的蔑视,不屑于和他说话。 萧祁的脾性没有人琢磨的透,他的官阶远远高于秦长玉不说,血瑙属于秦长玉的下属,就血瑙的身份放在他面前也是低一等的。他对于血瑙待客的方式不仅不恼,反是一脸招牌微笑的完全没有任何架子可言。以一个非正常人类的思维,自言自语了好半天也不觉尴尬。 以一个同等人的姿态,他向前倾了倾身,凑近血瑙,向水青璃那屋怒了努嘴,压低声音轻缓道:“屋里那位久寻你家王爷不见,正在气头上,你确定不需要过去看看情况?” 血瑙听进去了,眼睛从萧祁身上移开,转到了水青璃那屋的方向,脚下巍然不动,周身冷气凝结。 萧祁眸中灵光一闪,如狐般微勾唇角狡黠一笑,站直身子又补一句,“你家王爷肯带她来这儿,想必心里是看重的,保不准以后成女主子了。换作我啊——”突然神秘的拉长了声音,眼风扫一眼目光动摇的血瑙,加上最后一把火,“再怎么不看重,也理应去瞧上一眼的。”说罢,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口痰,他细碎的轻咳声断断续续传出。 屋里的如花刚被水青璃安抚的乖乖坐下,和水青璃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话说到一半,听到外面熟悉的咳嗽声,她语声一顿。 水青璃强颜欢笑的陪着她,听她突然不说话了,面色微变,“怎么了?” “恩?”如花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声音,没听清水青璃说什么。 水青璃顺着她突然凝住的视线看向屋外,正想再问一句,忽觉耳根一紧,有什么异样的风声划过,心跳漏跳一拍,反应敏锐的她只就蹭一下站起来飞窜出去。与此同时是‘腾’一声巨响中夹杂了茶杯裂响之类‘刷拉拉’的声音。 意外事件发生在一瞬,单纯起身用力过度不小心碰倒了身下座椅连带胳膊扫下桌上茶盏落地的罪魁祸首如花吓懵了。 但她张目结舌看着的方向是——几步开外抖裙子的水青璃。明明人先前还坐着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那里。 忙着处理裙子上水渍的水青璃一脸慌乱,得空瞧见如花的样子,知晓她是被自己的飞窜的速度吓着了,但她实没心思同她解释什么,只求裙子上的水快点干不要渗进去。说来也幸好她反应快,在盛满水的茶壶跌落膝盖的那一刻站起来了,不然真要完蛋。 屋里动静那么大,屋外僵持的两人自是听到了。 萧祁没来由的咳嗽声戛然而止,眉头紧张一蹙,遥遥看一眼某个方向,隐在暗处的人影给他做了一个无碍的手势后,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放下。 反观此刻的血瑙,被萧祁一番话成功洗脑以后,听到屋里的大动静,显然已经没心思和眼前这个‘无公害’人物周旋。匆匆撂下一眼,急急忙忙过水青璃那屋看情况了。 萧祁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出的弧度有那么一丝坏事得逞的畅快。双手负在身后,嘴里吹着口哨,优哉游哉的步向了正屋旁侧拐角处的小厨房。 这里的厨房很小,也就三张床那么大,但好在是有,小不怕。行动迅速的影卫已经准备好了一些面粉和必要的蔬菜摆在炤台上。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萧祁刻意一停,不期然的听到了某个姑娘惊天动地的大吼,“原来你家主子他一直在这儿啊!” 萧祁的口哨声一停,倒退半步往后仰了仰身斜斜瞟一眼正屋的方向,八成屋里没人,要是有人估计她老娘溜进来就没这么顺利了。要是秦长玉那小子发现了,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虽说昨晚上手底下的人小打小闹了一番,但那小子的人品他信得过。 口哨声继续,他利落的跨过了门槛,就得委屈委屈那红衣服的小子了,一时半会儿被屋里那姑娘和老娘牵扯住估计回不来了。小子涉世未深,太好骗了些,略带歉意的甭甭唇角,他挽起衣袖开始净手。 老娘一听他咳嗽,总会给他倒水,偏生那茶盏和她有仇,十次有九次不知道何种原因就摔地上了,这次……萧祁洗手的动作一顿,好像是少了倒水的时间啊! 又扒拉了两下水,“啧!”一声,萧祁甩了两下手上的水渍,对此事也就不再纠结,不管怎样,总归是达到了目的,把红衣服那没礼貌的臭小子给弄走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主子。” 秦长玉大老远瞧见不远处凉亭中独自呆坐的雪色人影,脚下步子不由一停,那人清淡的颜色,自然的和深山远云融为一体,就如那九天之上偷溜下来的仙人一般,净的不可亵渎。可这也不过都是表象罢了! 他眸中光影渐深,仿若窥探到了那位仙人洁净外表下隐藏着的一颗沾满血色的心脏,无辜之人的血。眼前骤然浮现惨死的杜大娘尸体,还有水青璃那丫头破碎在夜色中凄厉的喊叫,她脸上出现的对待身边人死亡无助而又悲哀的神色。 虽不是远处那人亲手造下的罪孽,可却和他脱不了关系。 秦长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拳,根根青筋突起,周身平详气息骤变。 他看得见,跟在他身边的竹青自是也瞧见了,他面露忧色的看着秦长玉逐渐变得惨白的面色,生怕他控制不了情绪,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只就低低提醒了一句。 秦长玉绷得死死地唇轻轻颤抖,遇到了,还真的遇到了,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总归是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这个他念叨了许久的人名,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秦长远。 好久——不见! 这个好久,好似隔了生死那般漫长,长到轮回转世,你站在我面前,我已分辨不出你原先面目。 秦长玉没有回复竹青,目色中的狂风暴浪随着他坚定而稳重的步伐一寸寸归于平静,只一瞬不瞬盯着那个方向,那个他期盼了好久的人,跟随着心的意志,缓步朝前。 大雨冲刷过的青石地面还有些湿滑,竹青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瞧着秦长玉的步伐,突然感觉他好脆弱,行进间双腿甚至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就那么僵硬的向前。但那每踏下的一步又是如此的坚定,所过之处留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压一地的泥泞。 他视线透过秦长玉的肩膀看向了远处凝眉沉思的人,突然就有些懂了秦长玉此时的心境,主子对待那人,不期待,不盼望,换一种新的认知,重新开始。 这条路,是长的,也是短的。 在秦长远发觉看过来的那一刻,秦长玉突然觉得,他与他之间横亘的是永远跨不过的万丈深渊,那般深远、冗长,甚至深渊底下布满了荆棘,正在向上不断地疯长,早晚有一天会阻碍两两相望的视线。 秦长远愣了一瞬,才招招手,唤了声,“子颜!”示意秦长玉过来。 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拉回了兀自出神的秦长玉,一回神才发现,他和他之间已这么近,近到能清晰看清石桌上棋盘中的每一子,原来他静坐不动是一直在观详这局棋。 他这位长兄,同几个月前离开时的最后一面相比,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可冥冥中好似就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秦长远不喜笑,所以哪怕是见了长久未见的兄弟,唇角勾一勾的动作也不会有,单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对这一场偶遇持有的态度。这也怨不得他,他常年在他爹太子爷身边经受权利的熏陶,早已学会了如何带面具去示人,眸底深沉无波,一眼望不到尽头,说不好听的,他此时更像是个失了一切感知的活死人;也或说,一个有情感的灵魂禁锢在了一块没有表情的木头中,时间久了,有血有肉的灵魂也会和木头融为一体。 不经意间一个抬眸,秦长玉竟发现这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长兄已然深沉到了而立之年应有的状态。怪不得,会突然同萧祁那只老狐狸搭上话。 “大哥,别来无恙。”敛起一瞬间烦乱的心绪,秦长玉顿步,仰首,一笑,同以往许多次的会面一般。 不知何时跟上来的竹青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道:他家主子还是他家主子,不会变。他的担心有点多余。 秦长远象征性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同秦长玉寒暄的意思,只一味的目光又重新凝在棋盘上,扬手冲着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秦长玉没有客套,依言坐下,他的视线也锁定在了未完成的棋局上。 黑子白子,两方交锋,势均力敌。 一眼瞧上去也就是那么回事,可看着看着,秦长玉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这方是黑子,但眼下棋盘上的黑子完全没有任何布局可言,棋之大忌,每子切莫分散,应首尾相顾。按黑子这么着个下法,早应该亡了才对,能坚持这么久也应算是在白子的包围中垂死挣扎。可第一眼瞧上去给人的感觉明明是两方势均力敌,战的激烈。这局棋,他真的有些看不大懂。 当然,也有另一种说法,这执黑子之人是个新手,目前还不会布局,只会保身,能坚持到此种程度,也只能说明这人将死活理解的透彻了,该佩服,反正我黑子赢不了也不让你白子赢。就是这第二种说法的可信度不大高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秦长玉浑然不觉,在凉亭外站着候着的竹青特无奈的吞口唾沫,双眼无神的朝天上瞥瞥照到头顶的日头,无力的耷拉下眼皮。又晒,又热,整个头皮都有些疼。 闲得发慌的眼睛到处乱扫着,寻觅到凉亭投下的一片阴影,稍稍挪动有些发麻的脚,尽量不弄出声音打扰到两位专心沉思的主子,一步一步往过挪。 刚到了目的地,敏锐的竹青就察觉到了两道‘不寻常’的视线,说‘不寻常’呢,是因为感觉到视线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娇笑。 寻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两个规规矩矩站在秦长远身后的青衣小婢。 其中一小婢正在打量他的视线猛然和他的对上,惊吓一瞬,随即飞快的低下头,颊侧攀爬上两抹红晕。更加毫不掩饰的掩唇娇笑起来。 虽说是笑,但却是无声的笑,只就眉眼弯弯偶尔偷偷抬头瞧一眼木讷的竹青,胳膊肘捅捅身侧的同伴,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一起笑。 竹青此时确实是呆愣的,被那俩小丫头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给吓得惊呆了,他完全不知道那俩小丫头看着他笑什么。虽说昨晚上受了一些小伤,气色有可能不大好,但也没差到引人发笑的地步吧! 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竹青挑眉给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那俩小丫头估计没看懂啥意思,笑的更欢了,甚至一度发出压抑的声音吸引了秦长远的注意。 秦长远专心研究棋局被打扰,心中定是着恼的,先喝口茶压压惊,随后摆了摆手,示意那俩丫头退下。 俩丫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瞬敛了面色,悻悻行了礼,一前一后走出凉亭。 竹青双手叉腰,唇角邪肆勾出的弧度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眼瞅着俩丫头从阴凉地站到了太阳底下,‘呵’一声轻嘲还未出口,他神情突然凝滞了。 眨巴两下眼,回身看看头顶的大太阳,好像有些明白什么了。 放着亭子底下的阴凉地他不站,能耐的和大太阳较劲,不傻逼是什么。怨不得人家俩丫头嘲笑他,该!自个儿都觉得有些傻。 竹青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就是眼神儿开始四处乱飘,好似欣赏风景一般双臂环胸,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款步进了梦寐以求的阴凉地。 秦长玉察觉到竹青到了身边,略抬了抬眸,未置一词。双手放在两侧膝盖上,有节奏的一敲一敲。视线不离棋盘,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又犹豫要不要问的一句话,“不知这棋是何人所下?” 秦长远叹一口气,抬手两指放在眉心间反复揉捏,“萧相,萧祁。”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是这局棋的亲身经历者,此刻感受就像被猫玩弄于掌间的鼠,脸上流露出深深地疲态。 秦长玉轻笑着低低呢喃一句,“的确很像他的作风,”忽而抬眸直视坐在对面的秦长远,嘴角挂一丝笑,眼底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大哥倒是很少遇见如此有趣的对手。” 秦长远也不知是单纯的喜欢下棋还是为了皇爷爷和太子爷,投其所好做的一番表态,他也经常同自己下棋,棋艺也算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平吧。能把他折腾成此般模样,萧祁这个人,他是该好好佩服佩服。 秦长远听出了秦长玉话中别样的味道,头也不抬的无心同他计较,眼睛盯得棋盘上的黑白两子久了,难免有些眼花,他头疼的闭上双眼,“子颜觉得萧相的棋艺如何?” 秦长玉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才道:“不如何!”他挑挑眉,当空一摊手掌,颇为认真的答道。 “哦?”秦长远揉捏眉心的两指一顿,睁开双目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瞧着秦长玉,“怎么说?” “他对下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长玉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摇了摇,“这其一呢就是讲如何自保,”补上一根中指,“其二才是如何赢”,顿一下继续道:“他参透了其一,在保证自己不输的情况下也不让对手赢,这其二吧……啧啧啧”,颇为惋惜的道,“他——不在乎。” 最后三个字散在风中,秦长远久久未说话,看着秦长玉的目光越发深沉。再开口时已然转了话题,“今日在此碰见,也是巧啊,为兄听闻你在野人山受了些小伤,父王可是担心的紧,现下可好利索了?” 小伤?岂止是小伤啊!他的一只眼睛险些瞎掉。而造成这些的原因……呵呵!他在野人山发生的一切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也是真敢问啊! 秦长玉垂了垂眸,遮住眼底翻转的情绪,面上添了丝愧疚,“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碍了。定是红玉嘴碎说了让父王听到的,让父王担心一场,是我的不是。” 秦长远不甚在意的摆摆手,“诶!也别全怪红玉那丫头,父王见你人没回来,定是要问上一两句的,也亏得没出什么事儿。”说罢,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长兰也是想你想的紧,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听得我这耳朵都长茧子了。” 听秦长远特意模仿长兰说话的语调,秦长玉不禁摇头一笑,猛然想到什么,面色一紧,“长兰可有打扰到父王?” “这倒是没有,长兰那丫头也晓事了,知晓父王生着病需要休息,最多也就是敢来烦烦我。”说得多了,秦长远端起了茶杯。 衬着秦长远喝茶润嗓的功夫,秦长玉面色凝重的问了句,“父王的病……”目光闪了闪,斟酌用词,“可有好转。”他更偏向于太子的病大好,心知那不可能,就换了个稳妥的说辞。 秦长远执杯喝茶的手一顿,说到了敏感的话题,他眉目也不自禁的敛了起来,收了脸上谈起自家妹子轻松的神色。 “前几日天色不错,父王喝了药还有兴致由母妃陪着四下里走一走,后来我奉旨去江城视察水利,听到的消息又不容乐观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七章 谈起关于太子爷的事,这也许是两人之间唯一可以没有任何保留的畅谈了。 秦长玉目光一凝,心神紧了起来,“可是蛇心草没有效果?”不容乐观只是一个片面的说辞,他这边消息的来源渠道没有秦长远那边的广,关于太子的事,他相信他没有信口胡诌。 “不不不,”秦长远摇头否定,放下茶杯,安抚秦长玉,“效果嘛,自是有些的,你也别太自责,先前太医也说了,那东西治标不治本,能不能治了标也没人说的准,毕竟蛇心草只是古书上记载的东西,之前也未曾有人亲眼见过,寻到了自是好的。”看着秦长玉沉思的样子,知晓他一时半会儿释然不了,便笑着转了话题,“皇爷爷为此还赏赐了你一大堆东西,都搁你府上了,我瞧着都是顶好的宝贝,皇叔们求还求不来呢,便宜你了!” 秦长玉听过就没把秦长远的话放心上,一心想着太子爷的病,随口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他们想要自可随意拿去,”他声音轻渺淡然,眺望远处的那一个侧影自有一种超脱于尘世的仙气。 这一种气度,是秦长远想学也学不来的。重新执杯的手指不觉紧了紧,修剪的精简干净的指甲周围泛了一圈白。 他垂了垂眸,瞟见杯中漂浮的茶叶片片上下振动,一层覆上一层,大有冲破杯壁之势。他眸光一闪,戾气横生,手腕一沉,一股力道自杯底冲出,如喷出的泉般一线细流直直冲天而上,复又倾泄而下。 突然的动静吸引了秦长玉的视线,一瞬回神,他看着桌面上的茶渍,不明所以的问,“这……” 秦长远垂眸,面上一片泰然之色的打断秦长玉,“无事,突然间有些手抖。” 既是手抖,那茶水又为何同灌注了内力般冲天直上? 秦长玉略一眼秦长远手中杯,没有挑破,横竖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随他怎么说去吧。 两人心照不宣的各自错开视线,秦长远自知谎言编排的有些不合理,又道:“昨夜寺里来了个小毛贼,子颜可有受到影响?” 竹青猛然被提名,心虚的抬眸扫一眼完全没有看他的秦长远,又迅速垂眸盯着脚尖,挺了挺脊背。 秦长远口中的毛贼说的是谁,秦长玉自是知道,就是不知对面的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眼角余光扫一眼聚精会神关注这边动静的竹青,没有立即回答。 一时无人说话,这样安静的氛围对竹青来说最是煎熬,尤其还能时不时感觉到秦长远探究的视线。 他几次三番暗示他家主子,可秦长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未看过来一眼。感觉到秦长远越发放肆的打量视线,他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眼神放空,看向远处。眼底却渐渐浮现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人影。 “你们家竹大护卫的眼睛貌似有些不大对啊!可是昨夜未休息好?”秦长远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长玉挑了挑眉,“他啊!”顺着他的话茬随意向竹青一瞥,发现某人好像被吓得不轻,眸中含了丝计谋达逞的坏笑。 “昨日一番舟车劳顿,前半夜本还睡得安稳,后半夜不知何时下了雨,我便没睡踏实,闲来无事给他顺了顺经脉。眼睛本是敏感部位,泛一些血丝实属正常。” 他说的坦然,秦长远不信都不行。 “哦?”一声将信将疑的反问,视线凝在了竹青眼睛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八章 竹青眼瞳一颤,为了不穿帮被秦长远瞧见些什么端倪,迅速眨了几下眼。 秦长远“呵”一声,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还真是啊!”他侧了侧身,一抬头正巧瞧见往这边而来的两个人,一个还算熟悉,这另一个就…… 看样子是个少女,她走路的仪态,毫无一点儿大家闺秀该有的姿态可言,一步跨出的距离比之成年男子不相上下。视线只及水青璃翩飞的裙摆,秦长远不禁摇头叹惋。 与此同时,秦长玉也看见了。他的眉头抖了抖,眉心间堆叠出几道褶皱,眼角余光扫一眼对面分外惋惜的人,眼瞳一亮,心下有了计较。 “大哥觉得——”秦长玉扬手一抬朝着水青璃的方向,“如何?” 秦长远瞧着第一眼已经有了定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丫头,但也不好明说,驳了秦长玉的意,便试探的问:“怎的,这又是从哪儿收回来的宝?”秦长玉身边竹青他们的身份,他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听着秦长远调侃的反问,秦长玉看着他的眼睛,顿一下,“她不是宝。”眸子转向越来越近的水青璃,眸光中突然染上了一些悠长深远的东西,一字一顿道:“是珍品。” 三个字,极淡,秦长远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瞬间,百味杂陈,他好像明白了又不明白秦长玉眸中那突然出现的东西是什么。探寻的目光再次射向一直未察真容的水青璃。 一时只觉,那少女,惊艳了时光,蹉跎了岁月,如画中人一般,那么,不真实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周遭的一切随着她的到来静止了,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浅淡的迷人香气,一点一点的侵入他的骨血,抽离他的思想。 秦长远,人生中第一回,看的痴了去。竟不知不觉站起身,想要更近一步的窥探她的容颜。 ‘刷拉’一声不合时宜的裂响,惊动了所有人。 正在无声无息用眼神对峙的水青璃和秦长玉同时扭头,看向突然间站起来,衣袖不慎扫落茶杯的秦长远。 秦长远一惊,似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面有囧色的低下头去整理衣袖,“抱歉。”情急之下也没看清水青璃似乎面向他张了两次口,但没有一次发出声音过。 但她张嘴换口型的怪异举动还是被站得远一些的秦长远的两个丫鬟看到了。 秦长玉忽视不停地给他脸色,甚至连拳头都秀出来,指着嗓子眼无声叫嚣的水青璃,面容一肃,冲着那俩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丫鬟道:“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收拾。” “是。”小丫鬟低声应下,再不敢去推测些什么。 外人的注意力都被秦长玉无声无息的转移了,他一抬头,对上水青璃压下来的写满愤怒的脸,挑衅的勾了勾唇。 水青璃嘴角气得颤抖,卯足了力气吼出三个字,“你混蛋。”和前几次一样,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心知是面前这只笑的比狐狸还狐狸的搞的鬼,但就是不知道他何时动的手。 对于秦长玉来说,水青璃说什么他压根听不见,最多能看见她夸张的动嘴巴。他怕水青璃一上来口无遮拦的乱说什么让秦长远听到,索性点了她哑穴。 见好就收,秦长远不和水青璃多闹,抬臂扒拉开她,站起身,不去刻意瞧秦长远的囧态,背转过身,道,“时辰不早了,我想着去后山见见慧空大师,回头再叙。” 秦长远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已然装作把先前的事忘了,顺水推舟道:“不送。” 秦长玉给了水青璃一个跟上的眼神,率先向前走去。 水青璃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跟上去了。 带着她过来的血瑙一直安安分分的呆着,一句话都不说。竹青临走前饶有兴致的瞅了几眼低头沉思的秦长远,暗地里轻‘嗤’一声,摇着头,啧着嘴,也不知晓究竟是嘲笑还是怎么地个意味的走了。 秦长玉不知为何走得飞快,充分发挥了他长腿的优势,水青璃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也许是故意的,完全忽视艰难的跟在身侧手舞足蹈想表达某一个意思的水青璃。时不时和竹青交谈几句。 “你看这儿,多了一条路,以前好像没有。” 竹青在他家主子的逼视下,迎着一张笑脸附和,“是是是。” “你看那儿是不是多了个亭子。” 竹青抬头四处找着他家主子说的地方,愣是啥也没瞅见,嘴上还得应和着,“对对对。” …… 在经历了多次此般事件后,水青璃不尝试了,手叉腰,站原地一跺脚,张大了嘴巴还试图发出一些声音。嗓子眼似是被什么塞住一般,同样的发不出声音。 仔细回想到底是何时发不出声音的,自她逼着血瑙要他带她出来找秦玉的一路上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嗓子感觉好好的。这说明症结还是出在秦玉身上。见了他之后……腰上好像碰到过什么硬物,当时没在意,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对,没错,就是那时候,她不知中了什么邪术。 想清楚原委,一抬头发现那一行人早没影子了。水青璃提起裙摆就往前追,好就好在这条路没有分叉,一根筋到头。看到前面晃悠的三人,她一咬牙,猛冲上去,伸臂拦了去路。 “你站住。” 秦长玉继续当没看见,伸臂推搡竹青,“往那边走走,没看见这里蚂蚁都比当年大了不少,佛门境地,切勿杀生。” 竹青扫一眼水青璃,不敢说什么,视线往地上瞟去,哪有蚂蚁。 水青璃没被秦长玉转移了注意力,她顺着他的方向一移,寸步不让,“我说你站住,听到没有。” 没想到秦长玉这次乖顺的站住了,“听到了,有事吗?”他一本正经的问。 “当然有,我这……”话到一半,水青璃猛地顿住,她好像……好像能发出声音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请问姑娘还有什么事吗?”秦长玉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有。”水青璃肯定一点头,“我刚刚怎么发不出声音。” 秦长玉不敢直视水青璃的眼睛,非常镇定的道:“我怎么会知道。” 竹青看他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知道秦长玉是心虚了,但这面上功夫也做的挺好,好像真那么回事。 “不是你做的?”水青璃不依不饶的反问。 “怎么可能会是我做的。”秦长玉继续胡诌,“不过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说什么也没用了。”他突然扳正了脸色,“没事就回去吧,这地方大,万一迷路了我可找不回来你。” “哎……”水青璃还要说什么,刚出口一个字就被秦长玉打断,“血瑙,把水姑娘送回去,守好院子等我回去。”此时的他和方才谈天说地谈变化的人根本就不像一个人。 “是。”血瑙应下,巧妙地站了一个位置隔开了水青璃。 一堵人墙把隔开的那俩人堵了个结结实实,水青璃看着血瑙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打个寒战,悻悻然转了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一路上不停的‘吭吭咔咔’试探自个儿的嗓子,怎么会突然间发不出声音又突然间好了呢。 小径上只余两人的脚步声时,竹青突然嬉笑着问了句,“主子,您这走路不看脚下的,不怕踩着了蚂蚁啊!” 秦长玉连一记白眼都懒怠给他,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竹青站在原地一挑眉,朝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佛门境地,切勿杀生,这可是您说的呀,这一路来您这又踩死了多少。”说着,故意弯下腰指着地上乱窜的蚂蚁,一个个小碎步往前挪,“您看这,呦呦呦,一只,两只……” “想问什么?”竹青无聊的数数声被一道低沉中透露着疲惫的声音打断。 竹青直起身,手背后,正经了神色,遥遥向后看一眼水青璃离开的方向,轻咳一声,道:“您这又是何意?” 秦长玉止步在原地,目光所及是一片虚无,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的唇崩成一条直直的线,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死死一闭眼,“以后你会知道的。”说罢,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向前走,抛下一句,“既然你那么喜欢数蚂蚁,就数清楚了再回去吧。”这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让竹青跟过来的意思。 竹青摸着后脑勺,站原地不敢动了,目送着秦长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开始回味那句‘以后你会知道的’,突然间发现,好高深莫测啊,就算想破了脑壳子他也想不通,还想个屁啊!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八十九章 青山寺很大,水青璃仗着身边跟着一个武功高手,啥也不怕,倒也没有急着回去,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晌午了。 被饥饿撵回去的她惊喜的发现早上那俩奇怪的人走了,并且锅里给她留了些吃的。 就剩那么一小勺了,刚够她吃,叫不来是什么名字,总之味道蛮不错的,里面乱七八糟放了红的绿的一些菜,色泽看起来也很好。 吃饱喝足,又把自家这小院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除了秦玉那屋血瑙守着不让进以外,她把茅房有几个蹲位都数清楚了。 折腾一遭下来,秦玉没回来,她反倒累的要死,实在觉得没事干,倒自家床上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做梦梦到三姐在拼命的摇晃她,说什么‘不好了,出大事了’,一个机灵睁开眼,先抹一把半边脸上的哈喇子,发现却是竹青拿着他那根棍子在不停戳她的腰。 “醒醒,醒醒,醒醒吧。”竹青同一个和尚念咒般不停重复。 水青璃心下一松,烦躁的一把拍掉他的棍子,翻了个身面朝里,嘟囔道:“干什么呀!” “主子都走了,你若是再不醒,便一个人回吧。”竹青声音少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很严肃。 水青璃睡意褪去一半,扭过头睁开一只眼,问:“他去哪儿了?” 竹青双臂环胸,一副要走的姿态,“醉风楼走水了,主子前脚刚走。” “啊!”水青璃声音有了几分力道,但还是半睁着眼,睡眼迷离,“走水?被淹了啊!” 竹青朝天一翻白眼,无奈吸一口气,着急的做手势想表达一个意思,“烧,是烧,醉风楼被烧了。”他说得很急。 水青璃醒醒神,“哦!”一声。 “你若不回,便独自留下吧,我去寻主子。”竹青没空和她废话,完成了自个儿的任务就着急离开。 什么?独自留下,这闹哪出啊! 水青璃一瞬彻底清醒了,叫嚷道:“谁说我要留下,哎你等等。” 外面天色已然大黑,两人最终也没追上早已打马离开的秦长玉,这场火不简单,为了尽快追上去,竹青放弃了赶车,同行的水青璃被逼无奈的骑了马。 不过片刻,竹青就后悔了,感情这骑马还没赶车快,已行了不少路程,没办法再返回去换马车,只能一路上顶着一张黑成锅底灰的脸,一手牵住水青璃那马的缰绳,用以他认为比较快的速度向着月城方向离去。 月城 秦长玉在离醉风楼还有两条街时,看着冲天的火光拉住了马缰,同行的还有墨曜和血瑙,三人的马儿嗅觉异常灵敏,躁动不安的喷着响鼻。 秦长玉收到了讯息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和守在城门口的墨曜会合,回来已然是此般无可挽回的模样了。 墨曜见秦长玉一直眉头紧皱的模样,打马上前,询问道:“主子,可是屋内还有什么东西?” 秦长玉视线不离那处火光,眉目间的神色异常凝重,“也没什么,就是一些银票,我只是觉得,这火烧的有些蹊跷。”突然想到些什么,半偏头问墨曜,“查清楚了吗,火从哪里开始烧的?” “这……”墨曜略一犹豫,看了眼那冲天的火光,沉沉道:“三楼的客房。” 秦长玉猛地回头看准墨曜,目色凌厉起来,却是什么都没说,重新目视前方,双腿轻夹马腹,催动马儿向前,“走,过去看看。” 客栈这种地方,最应该起火的应该是伙房才对,还有,火势这么久没有控制住也是一大疑点。 马儿怕火,根本去不得近前,三人弃了马,步行走过去。大老远的三人就听见了远处的吵嚷声,此时已近子时,因这一场火,临近也有不少人家遭殃,人们都聚集在街上吵吵嚷嚷的。 醉风楼是月城的招牌,一场火将它烧了个精光,自是也惊动了官府,场中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提着水桶来来往往。 秦长玉没有挤进人群最里面,站在人群的一个缺口处观望。 场中央哭的半伏在地上已无力站起来的像是掌柜,掌柜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着浅灰色素服的人,头发已花白,但身姿挺拔,从背影看不出实际年龄,但能感觉到那种超于一般人的气度。 那人双手负后,同样仰头默默观望着根本控制不住的火势。 秦长玉视线不离那人,冲天的火光将他的半边脸照的忽明忽暗,神似鬼魅。 那人也颇为警觉,忽的朝后扭头扫向人群,他脸上皱纹颇多,年近五十,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与秦长玉的视线一碰上,他眯了眯眸,秦长玉点头示意,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那人在原地站立,上上下下打量秦长玉,面色忽明忽暗变化不定,看样子似是想要过来攀谈,随即一个官兵打扮的人小碎步跑到他身前,俯首行礼,说着些什么。人群太吵,秦长玉这里根本听不见。 秦长玉遥遥看一眼那人,往后退却一步,后面的人立马把他的空子补上了。 他朝不远处的墨曜血瑙一招手,“走吧。” 墨曜满脑袋疑惑的退出人群,问,“去哪儿?” “当然是找住的地方。”秦长玉此刻的神态轻松了不少,步子悠闲散漫。 墨曜还想再问什么,但看自家主子一副根本没什么事了的模样,觉得想问的东西有点多,索性不问了。 醉风楼的火一直烧到天空破晓才有熄灭的趋势。 忙了几近一宿的月城城主李德顺此刻才得以松一口气,招呼过来同样没闲着的管家,条理清晰的吩咐道,“掌柜晕过去好多次了,派人去医馆瞧瞧,好生照看着。人也年纪大了,千万别在出什么事。被殃及到的人家尽快给予相应的补偿,多派些人手供他们修葺屋子时使用。还有楼里发现的那具焦尸,先给人埋了吧,颈上那块玉佩取下来,找个画师把样子摹出来,城里城外都张贴一些榜,让家属尽快来认领。”说完话,他身子一晃,幸亏身旁的管家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心疼道,“老爷,您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月城没了您不行啊!” 李德顺摆摆手,疲惫的揉捏着眉心,“好了,就这样安排吧,府上还有客人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管家看着李德顺疲惫的背影,站在原地不敢动,动了动唇,有些犹豫的张口道:“老爷,要不派车来接您吧。” 李德顺一边走,一边向后摇摇手,“不用了,路我认得,让人都过来帮忙吧,我没事。” 此刻的李府门口,确实有三个客人等着主人的归来。 盘膝而坐的秦长玉听到里面有开门的声音,眼皮一动,站起身来,不避不让的站在李府门口的石阶底下。 打瞌睡的墨曜一个机灵,不明所以的站在秦长玉身后半步。 率先退出来的是两个丫鬟撅着的大屁股,“哎呦,老夫人您别急,慢着点。” “快快快,你们让开,挡住我视线了,让开,让开。”一个老妇拐棍敲打地面,中气十足的吼道。 经历过不少风浪的秦长玉都被眼前看见的惊得一呆。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章 两个丫鬟显然经常干这种事,动作利索,配合一致,首先使得老妇轮椅轮子紧挨住门槛,接着两人同时侧身往边上一让,抬住轮椅靠背,一使力借助巧劲过了门槛。 秦长玉略微低头,完全是以一个访客的姿态向老妇打招呼。 出人意料的事情就这么在空气凝滞中发生了,那个老妇好像并没有看见突兀站在门口石阶下的三个人,她挺直了脊背不停向远处张望着。 许久无人理会,秦长玉的神色略显尴尬,有些绷不住了。 墨曜忍不住小声道:“主子,这……需要属下上去……” 话未说完,已听那老妇一惊一乍的惊呼,“哎呦,我儿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秦长玉和墨曜同时寻着她的声音向街角看去,远远地,的确是有一个人,小到只能辨认出长袍颜色。 这老妇,腿脚不好,眼力倒是上层,只看得到远处的东西,离得近的一概无视。 * 在马背上东摇西晃一宿的水青璃任由竹青牵着她的马缰,停了走,走了停,乖乖的不发一言。 “你等着,我去寻主子。”竹青说话冷冷的,没个好脸色。 水青璃机械般点点头,由他去。 撑起打架的眼皮,四处看看周遭的环境,已经进了月城她是知道的,可是这地方是哪儿啊,怪熟悉的,可是又有些不一样。 醉风楼的火已经熄灭了,整个烧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这地方要多冷清有多冷清。 此刻的水青璃坐在马背上,就在原先醉风楼的大门口,‘醉风楼’三个烫金大字牌匾早已化成了灰,怨不得她认不出来。 正神游几近如梦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喊,“锦宏——”接着是肉体从高处摔到地面的碰撞声。水青璃一瞬间清醒了,也不知是被女子那恍若失去天地一般的无助喊醒,还是被肉体接触地面后压在喉咙的一声闷哼出口却成嚎啕的大哭吼醒。 “锦宏,你回来——”那女子显然是直接从马车上摔下,此刻半伏在地上,动都动不了,手臂不停地敲打地面哀声哭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衣,她抬手臂的瞬间,可以看见衣袖底下已经染上黑黑的污渍,手腕处一道擦伤的口子异常扎眼,而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臂仍在捶打地面,手臂每一次落地都会使伤口渗出不少血。 水青璃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正想上前去把那女子扶起来,女子身后的马车里已然钻出两个大惊失色的丫头,两人跳下车,一左一右拉着地上女子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女子也不知是摔坏了腿还是怎的,有些虚软的站不住,半靠着一个丫头的肩膀。她哭的喘不过气来,怏怏的盯着不远处的一片废墟。 “小姐,小姐,您振作点,我们走。” 此刻周围因那女子的异常举动已围了不少人,两个丫头看她家小姐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在让她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半拖半拉的就往马车上走。 “我不走,你们放开我,放开。”女子疯了一般大喊,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一般,死命的挣扎,想要甩开两个丫头的搀扶。 两个丫头一时没拉住,竟让她这么挣开了去,她失去两人的搀扶,踉踉跄跄的往后退,步伐极度不稳。 水青璃默默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悲伤,仿若天地都是昏暗的那种痛苦,想要就此疯掉,忘却世间俗事,可理智又将她拉回现实的悲哀。 不知何时,竹青默默地站在了水青璃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那场中央的女子。 她就那样,孤单的,无助的,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原地打转,口中时不时呢喃一个人的名字“锦宏,”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似怕碎了一般,小心翼翼的呵护。 终于,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道,她眼角挂着一滴泪,整个人无力的向后倒去。 “小姐,小姐。”两个在边上看着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丫头一个箭步奔了上去。 周围围着的百姓摇着头散开了。 “谁家的姑娘啊,年纪轻轻就疯了。” “唉!谁知道啊,这几天真是不太平,先是醉凤楼起火,紧接着醉风楼,连这疯了的姑娘都跑来喊魂。” “不过这么说来,醉风楼好像的确是死了个人,都烧成焦尸了,就剩颈上的一块玉佩没烧了,城主让人先给埋了。你说这姑娘会不会……” “也有可能哈,你说这事怪不怪,那么大一场火就死了一个人,还烧的那么严重,怎么感觉都像是老天报应。” “哎哎哎,这事别瞎说。” 百姓们在议论,都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当事人的苦痛,谁人能理解。 竹青看水青璃面色有些不对,问:“能走了吧?” 水青璃点点头,沉默着一言不发,抬头看向那一片废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许是被那女子的悲伤所感染,谈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弃了马,率先向前走去。 竹青牵好马缰,朝着她的背影吼一声,“哎你知道去哪儿?” 水青璃好似没听到一般,一根筋的往前走,留下竹青原地叹息,烦躁的手挽了好几圈马缰。 本书由沧海文学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一章 竹青牵着马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到了一个岔路口,眼看着姑奶奶还直的朝前走,丝毫没有转弯的意思,忍不住道了句,“左边。” 水青璃脚下步子一顿,机械般的扭头转了方向。 竹青摇摇头,搞不清楚她为何情绪变化如此之大,仰头叹息一声,幽幽道:“都是命呐!” 感叹归感叹,事情还是得做,生怕水青璃出什么事,赶紧牵着马快步跟上。 刚一到转角处,倒是被杵着不动貌似在等他的水青璃吓一跳,“呦!不往前走了?”竹青装作一副吃惊不小的样子。 水青璃低着头,抿抿唇,问了句不相干的,“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竹青瞟向水青璃,因她低着头瞧不出面色,特意往下伸了伸脖子,两指拈住下巴,“啧啧”两声,半开玩笑的反问道:“你问哪个呀?” 水青璃知道他的小心思,翻一白眼大踏步往前走,不忘打嘴战,“你说哪个。” 竹青嘴角勾出一抹笑,知道她恢复了,拉着马缓步跟上,故意拖长语调,吊足了水青璃的胃口,“她啊——”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她?” 水青璃顿步,扭头看来,耸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只是问问而已,我就是觉得……”挠挠头斟酌用词,“她有些可怜罢了。” 竹青走到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缓步向前,赞同点头,“可怜,或许吧。”皇族中人又有哪一个不可怜,主子也是。 “我只能告诉你,她是风国皇室中人,要想知道更多的,你可以问主子,不过——”竹青说着一顿,眸色凝重起来,“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关于风国的事情,他不敢向水青璃透露太多。关乎楚州,牵扯的有些广。 水青璃视线凝在竹青脸上,他看起来不像是说笑的样子,眸子转了转,略有些不甘心的“哦”一声应下。 风国皇室,风国,扯得好远啊! 不过说来,好像确实是知道的多了对她没好处,风国皇室关她屁事,风国属于内陆,不靠海,也就听说过那么几回,她以后又不会去,知道那么多干嘛。 “姐姐,姐姐。” 一孩童的喊声由远及近,水青璃下意识扭头。 竹青发现她落下半步才回身,顺着水青璃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朝着这边跑来的孩童,穿的破破烂烂的,手里好像拿着些什么。 他四处看了看,巷子里很空,没多少人,一老妇路边坐着歇脚,一妇女哄怀中娃,一老翁肩挑扁担,一美少年牵着马身边跟一能称得上姐姐的水青璃。 那孩童跑进了,是乞丐无疑了,顶着一头乱的炸起来的发,身上有股子馊味,脸上也黑一片白一片。 竹青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拳,紧盯着孩童的一举一动。 孩子一口一个“姐姐”的上前,水青璃没有躲。 “姐姐,这个给你。”他也不多说话,双手奉上一封信件,转身就向来时的路跑走了。 水青璃疑惑的低头扫一眼手里的东西,只见信封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璃璃亲启’,她的脸色变了,谈不上是震惊还是喜悦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这信,是公主的。 “哎——”着急的抬头寻那孩童的身影时,人家早跑了。 竹青也扫了眼那信封,信上的几个字倒是勾起了他浓浓的兴趣,那字不知道用何物所写,每笔都很细,不像是用普通的毛笔所写,笔画的转折处往往会殷开一大团墨渍,显然写信之人控墨能力不是很好,像是刚接触笔墨。不过拥有如此糟糕的控墨能力,字的结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可偏生那字写的龙飞凤舞,自有一种张扬的大气,他也说不上好坏。总之比他强,没他主子好就是了。 信是一个比较私人的东西,竹青心下虽疑惑,但也不方便多看,提醒一句,“走了,别看了,人家早跑了。”把将要看穿巷子的水青璃拉回魂。 李府门口,有人比二人先到,是一辆熟悉的马车。 水青璃看着那辆马车,眉目凝了凝,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中的信,呢喃道:“那不是……” 话未说完,好像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般,车帘挑起,两个丫头扶着昏迷的白衣女子下车了。 竹青唇角绷起,拉住了马缰,看样子事情不简单,她们竟也会在此小住,如此看来,难免会碰到了。 竹青同水青璃心有灵犀的没有继续上前,他们的目的地同那位女子的相同,大门就那么小,何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之分,挤个什么劲。 一个丫头扶着女子站在台阶下,另一个上前去敲门,口中叫的却是“二小姐,二小姐。” 水青璃抬目看了眼‘李府’两字的标牌,心中虽有疑惑,但未置一词。 门很快开了,出来的的确是一位比白衣女子年龄稍小一点的女子,三个人一同搀扶着那位晕过去的进了门。 竹青和水青璃紧接着到了门口,水青璃透过敞开的大门看进院子,问:“这是哪儿?” 竹青扫一眼牌匾,道:“月城城主的府邸,你先进去吧,我去后院拴马。”水青璃还没应下,他又补充道:“去了碰到洒扫的下人说找楚州襄王就可以。” 水青璃点点头,揣着她那封宝贝的不要不要的信上了台阶。 出乎意料的,门口没有护院家丁之类的,连个守门的大爷都没有。自白衣女子那一群人走后,大门一直半敞着,好像随时欢迎任何人进入。 “心真大,不怕进强盗啊!” 水青璃咕哝了一句,反身好心给人家关上门。刚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对,这关上门没人看着和不关门有什么区别,人家强盗不照进不误。想通了这一点,一挑眉毛,更加好心的给人家把锁插上了。 李府的一草一木,不张扬,红墙绿瓦,不气派,别有一种农家小院的雅致。一院子除了长得茂盛的青草还是长得更茂盛的青草。竹青说让她找什么洒扫的下人,一路上连个会说话的生物都没有,她去哪找。 说来也怪,明明她跟着那三人后脚就进门了,可此刻根本看不见人家的影儿,凭空消失了一般。 进了院子的一处无人看守的小门,眼前的景物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青草了,靠墙根底下有些许偏圆的叶子,里面点缀着些许艳红,像是什么果子。 水青璃眼睛一亮,扒开碍眼的藤蔓,沿着长满果子的墙根往前走。 裙子的裙摆有个好用处,装果子,衬着没人,她看见顺眼的就摘,一边摘一边吃,头都顾不上抬,不看路的下场就是一头撞在了前方的墙壁上,手一抖,裙兜里的果子全撒了。 “哎呦!” 水青璃惊呼一声,也不知是撞疼了还是心疼她的果子。 靠墙滑坐而下,正准备去捡果子,忽然浑身一僵,不动了,她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挺熟悉的。 “奶奶,你看孙儿都成这样了,您就让爹爹去抓人嘛!” …… “奶奶,您不心疼孙儿了?” “奶奶——” 这声音,这声音…… 突然有一个丑恶的人影浮上脑海,还有先前听醉凤楼老鸨墙角时听到的名字——‘李宗显’,城主家小儿子。 不会这么巧吧? 冤家路窄? 他姓李,这是李府,月城城主的地盘,那不也是他的地盘,万一再被逮到…… 水青璃忽而面色大变,碰巧这时肩膀被人一拍,她吓得一抖,以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慌忙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惊慌的大喊,“我不认识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同样被她举动吓着的秦长玉眨眨眼,捡起地上的一颗草莓,放在衣袖上擦了擦,蹲下身玩味的看着水青璃,咬一口草莓,问:“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水青璃接口,一时没回神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抬手随便指了个方向,“你要寻仇去找秦玉,他现在就在府上,我是他的人,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李宗显就是个怂包,秦玉武功高强,身边还有竹青护卫,拿下他肯定不成问题。 “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的水青璃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她最后一句话里夹杂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果然看到了面前一张黑成锅底灰却依然好看的脸,属于秦玉的脸。 水青璃心脏漏跳三拍,脖子往里一缩,张口结舌“我……你……”,这下不知道说什么了,显然她刚刚的话人家都听到了。 秦长玉用力啃一口草莓,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吃掉水青璃,水青璃背靠着墙,眼眸闪烁着从他面上移开,思索着对策。 “你让谁寻仇来找我?”秦长玉危险的迷起了双眼,把要躲避的水青璃拉回了正题上。 还能是谁,李宗显呗,城主家小儿子,寻仇找你是因为你打得过他啊! 这话只能在心里绕一圈,水青璃艰难的吞口唾沫,道:“没,没谁,你听错了,是寻人,不是寻仇。” “哦?”秦长玉反问一声,饶有兴致的一笑,那笑看在水青璃眼里却危险的很。 “怎么个寻人法?” 水青璃眼睛四下打转着,不敢去看秦长玉,随口扯谎,“就一个白衣服的女子,看上去病恹恹的,她错把我看成你了。”心下腹诽,真是越扯越离谱,不管了,横竖那女子也进了李府,秦玉不管碰没碰到以后总会碰到,她的谎言也有个衬托。 “那那位女子的眼神可真是‘好’。” 一个‘好’字变了多种调调。其实这话任谁听来也不信,谁能把一个女的看成男的,高矮胖瘦都不一样。 正当水青璃愁眉苦脸接不下话的时候,秦长玉突然问:“可是她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 水青璃眼睛一亮,知晓这俩人碰过面了,故事能往下编了,一抬头对上秦长玉双眸,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那俩个丫头唤她小姐,应该还有一位二小姐在边上跟着。” 秦长玉又捡起一颗草莓,认同般点点头,就在水青璃眸中的光越发晶亮时,他站起身,一句话将她的所有幻想都浇灭了。 “可那女子名唤风舒雅,是风国皇室中人,我与风国皇室打过交道,与她只谈得上知道名字,碰过面,但素无交情。” 水青璃听得起兴,眼睛一直锁定双手背后在她面前来回走的秦长玉,碰巧撞到秦长玉凉凉扫来的视线,又蔫蔫的低下头去。 “她此次来——”秦长玉突地拉长了语调,注意水青璃的反应,知晓她挠心挠肺等的难受,嘴角斜斜勾出一抹笑,倾身附于她耳边,低声道:“别想让我转移话题。” 水青璃一呆。 秦长玉顺手捡起她腿边的一颗草莓,放在手中一上一下颠着玩,“你先前说我让你做什么了?” 水青璃尴尬的扯扯嘴角,知晓编不下去了,干笑两声,道:“你没让我做什么。”不待秦长玉发问,她就老实交代,“先前,先前我不是得罪了人嘛,就是那个……哎呀,我也说不清,总归他此刻就在……”有什么预感般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秦玉身后笑的狰狞的嘴脸,“在……在……”突然结巴了起来,扶着墙站起身,抬起手臂,“在你身后。” “好啊,贱蹄子,可算是让爷逮到了。” 秦长玉忽听耳边风声,侧身,仰头,挥臂把水青璃远远扒拉了开去。 李宗显一记重拳没伤着人,脱力向着墙就扑过去了。 水青璃站在秦长玉身后,捂着方才被秦长玉扫开时打到的手臂,看着落了一脑袋墙灰的李宗显那狼狈样,往下崩了崩唇角,这要是被打到……哎呀呀,不敢想,不敢想。 李宗显右脚没有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撞在墙上,挣裂了后背上的伤口,疼的一阵抽搐,龇牙咧嘴的数落站边上已然看傻的下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爷。” “是是。”两个下人小意看一眼秦长玉,连忙上前。 秦长玉视线不离李宗显裹的如同粽子的右脚,嘴角现出了然的笑意,原来是他,凉凉道:“少爷的足骨还未好,在这么折腾,以后怕是走不了路了。”当日掷出去的杯子,他施了内力,后果是什么,他最是清楚不过。 李宗显倒也不笨,听出这话中玄机,足骨又是一阵疼痛,抽着气问,“你怎么知道我伤的是足骨。” 秦长玉“呵”一声冷笑,“明眼人自是瞧得出来。” “你,你……”李宗显从这话中听出了讽刺的意味,斜斜扫一眼躲在他身后一副看戏模样的水青璃,终于反映过来,“好啊!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嗯!”秦长玉摇头否定,“不要说一伙,多难听。” 李宗显懒怠听他说闲话,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呐,给我把这……” “少爷是不想要这只脚了吗?”秦长玉浅淡的话语一出口,立马止住了李宗显未说完的话。 “你什么意思?”李宗显上下打量着秦长玉。 “没什么意思,我能治了你这脚。”秦长玉说着弹出手中的一颗草莓,准备无误的打在了李宗显缠满纱布的脚上,毫不理睬他的一声鬼吼,蹲下身,缓缓道:“你府上大夫的法子,治标不治本。” 李宗显疼的冷汗直冒,由两个下人扶着单脚跳着后退一步,“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随你。”秦长玉站起身,下巴一抬指了个方向,“也可问问你祖母,看看她是否正遍寻名医。” 这地方与李府老太太的屋子仅有一墙之隔,她在听到李宗显扯着嗓子喊人的时候就着着急急的拄着拐杖出来了,只不过她未说话,秦长玉也只当没看见。方才李府门口短暂的一碰面,老太太从她儿子口中是知晓了自己身份的。一面是心尖尖上的孙子,一面是得罪不起的贵客,想来她也在权衡。 李宗显满是疑惑的眼神投向老太太,可老太太并未看他一眼,希冀的目光凝在秦长玉身上,拄着拐杖又上前一步,有些胆怯的问,“你真能?真能治好我孙儿的脚?”一句话,已经给了李宗显答复,他不需再问什么。 秦长玉扫一眼李宗显的脚,挑眉道:“我能治,但能不能治好……”说着突然停了,这话包含的东西可就多了。 水青璃单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满是兴味的目光在李宗显的脚和秦长玉身上来回扫,这家伙还会医?她咋地不晓得。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盯一眼李宗显,缓下了口气,“神医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老太婆给得起的一定给。” “不不不。”秦长玉连忙摇手否决,“在您府上小住已是叨扰,小辈怎敢在有些过分的要求。”突地拉住水青璃手臂,将她一把拽上前,“就是我这婢子皮得很,与贵府少爷先前有些过节,就是希望……”他一笑止了话口。 老太太扫一眼水青璃,看她生的眉清目秀,已然知晓了这‘过节’是什么,她孙儿的秉性没人比她更清楚。 抬着拐杖象征性打了下李宗显,骂道:“混蛋,神医的婢子岂是你能高攀的?”看向秦长玉,已然又变成一脸笑意,“神医放心,我老太婆保证,宗显日后定不会再去打扰。” 此话,已是相当于了结了两人恩怨。 李宗显自是不服,“奶奶,您怎么能偏向外人,她可是伤了孙儿的罪魁祸首。” “还不住口。”老太太生怕李宗显再说出什么惹秦长玉生气的话,拐杖真打上去了。 李宗显跟前的两个下人不知道该朝向谁,慌慌张张的站在一边,李宗显单脚跳着躲避老太太的拐杖,老太太的两个婢女生怕她失了拐杖摔倒,一口一个“老夫人”的加入混战。 秦长玉略低头,朗声道:“如此甚好,明日午时贵府少爷搬好藤椅院中坐着便可,晚辈这就下去准备。”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总之那边一片混战,没人搭理他。 秦长玉也不多逗留,转身便走。 一片吵嚷声都甩在脑后了,水青璃才小声问了句,“你会医术?” 秦长玉突地顿步,水青璃险些收势不住撞上他后背。 “在你眼里什么是会?” 水青璃眨眨眼,再眨眨眼,看着面前人双手背后一副傲娇的背影,挠了挠头,“就是……就是……”好像她也说不清,灵机一动改口道:“我是说你能治好他的脚?” “我可没说能治好。”秦长玉一脸傲娇的看天,大步开始往前走。 水青璃细细思索他先前和那老太太说过的话,好想确实是这么着,他只说他能治。可是这‘治’和‘治好’不一个道理嘛!哪有治病不治好的啊? “你这不是骗了那老太太?”话落,无人回应,水青璃一抬头,才发现某人已经走远。 “哎,你等等我。”小跑着追上秦长玉,又问了一遍。 “怎么能说是骗。”秦长玉放慢了步子,面色有些忧郁,“他的足骨已全部粉碎,普通的疗法是好不了的。我曾在古书上看过一些记载,一种名唤手术的疗法,需开刀将其碎骨全部手动复位,加以钢板固定。此法甚是玄妙,此前无人尝试过,所以我也不敢保证。” 水青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像这个词曾经听公主说过。 “不过”,秦长玉忽的扭头看向水青璃,面上露出丝不怀好意的笑,“我可是帮了你个大忙,打算怎么谢我。” 水青璃盯着他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好似被一汪星海包裹,灿灿的,亮亮的,他的眸子好似自有一种让人沉沦的魔力。咕哝咽口唾沫,鬼迷了心窍般,视线离不开他的眸,道:“你想要我怎么谢?”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近的秦长玉闻不到满园的花香,鼻端萦绕的只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使人意乱情迷,仿佛看到了一望无垠的大海,碧蓝的海水与湛蓝的天空相连,而她是属于海的女儿。 渐渐地,情不自禁的,他俯下身,两指拈住水青璃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薄唇缓慢凑了过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二章 算作谢礼 他的温热碰上她的清凉,一瞬似遭电击般,苏苏麻麻的触感直抵心脏,激起了久违的悸动,那种触感是十九年来从未接触过的。而她的唇,好似极尽吸引力的要求他继续往下探索。单臂环上她纤细的腰肢,使她牢牢紧贴自己。牙关一咬,迫使她张唇,舌尖抵在她的唇瓣上,不断徘徊,留恋那里的味道。 而水青璃,完全沉浸在他的眸中不可自拔,早忘了身处何地,所做何事,呆愣愣的任由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自己包裹。两唇相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她终于得以从他眸中挣脱出来。她轻微一抖,眼睫微颤,瞳中又似乎添了些淡青色的光泽,熠熠生辉,妖艳夺目。 意识早已随着三魂六魄飞到了九霄云外,任凭他揽住自己的腰身,紧贴着他感受到他周身逐渐上升的温度,是温热的,奇怪的她竟诡异的接受了这样人类的体温。游离间好似听到‘咔哒’一声,那颗被冰封了百年的心脏竟出现了裂痕,一种名唤‘情’的种子自那裂痕飘摇而下。 腰间挂着的琉璃娃娃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忽轻忽重,脚下的青草迎着风儿飘来摆去,谱写下缠绵温柔的乐章。 空气中的气息因这一刻的温存变得柔软,不知名的鸟儿相携自二人头顶滑过,落在枝杈间透过碧叶的缝隙投来好奇的一瞥。 “不知道要闭眼吗!” 秦长玉埋首在她颈侧,低低道了句,揽在她腰间的手略带惩罚性的掐了把她腰间软肉,便退开身子。 他侧身,在水青璃看不到的地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水青璃吃痛,终于回神,第一反应却是抬手抚上自己还残留着他温度的唇瓣。 他方才……方才…… 干了…… “你……”一字落,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秦长玉及时接上,“算作谢礼。” 谢礼? 谢礼!好像自己是欠他一个。 可是这样子,就算完了吗? 指尖划过唇瓣,还在回味方才的触觉,好像,那个人的,和以往的小鱼不一样! 小鱼同她一般,是没有温度的,而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勾出一抹笑,颊侧飞上两抹浅淡的绯红,难得露出了如初恋女子一般的娇羞之态。 “诶!”一回神,发现面前空空如也,某人也不知是因害羞逃跑了还是被饥饿所逼走得快了。 “你去哪儿?”水青璃急急问。 “折腾了一早上,我饿了。” 秦长玉大步生风的向自个儿院子走,不忘回复水青璃。只是那步子明显又快了些。 * “主子,您这走个路咋还气喘呢?” 一进院门,竹青迎上来,抬袖好心替他家主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 不想秦长玉警惕的避开他,一歪头瞧见竹青眸中带着一种熟悉的笑意,心下顿时警铃大作,莫不是在院子里的一切都被这货瞧见了。 竹青讪讪收回手,发现秦长玉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不明所以的往后一缩脖子。 秦长玉眸子危险的眯了眯,吩咐道:“同墨曜一起,去查一查醉风楼的事。”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竹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哦”了声,拧着眉毛觉得他家主子有些不寻常,但具体哪里不寻常,他也说不清。 秦长玉感受到竹青一直凝在他后背的视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暗自腹诽,这货咋还不走。 忽觉脚下被什么绊了下,鼻孔都快朝天的某人这才低下头,视线正和一双黑溜溜的狗眼对上。 二黑许是闻到了他身上属于水青璃的味道,不怀好意的“汪”了声。 秦长玉脸色僵硬着后退一小步,声音隐隐带了怒气,“竹青,把这货也带上。” 转身欲走的竹青听到狗叫时已心道不妙,好不容易脱离火海的二黑别没给烧死反被他家主子莫名其妙的怒气给弄死了。 幸而秦长玉理智还在,没蹦出来一句“拔毛,炖狗肉”,竹青扫一眼被二黑堵住去路的秦长玉,半蹲下身,伸出两指对着狗毛烧了大半的二黑勾了勾,无声的动唇,“狗子,过来。” 二黑不知对秦长玉的敌意从何而来,狗眼一瞪,“汪”的叫了声示威,这才颠颠的跑去找竹青。 竹青一直以为是二黑受了挫,抚着狗头安抚的同时不忘嘱咐他家主子,“主子,早膳在桌上了。”主子也许是被饿的失去理智了,他如是想。 竹青喊了声墨曜,路过半圆形拱门时同一样气喘不止趴门上喘气的水青璃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路上边走边等墨曜,一个人嘟囔,“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喘气喘的连话都说不上。”说的是水青璃。 他当然不会知道水青璃是因为一路跑着追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好像听不见的秦长玉才如此的。 “啧,唉!”竹青感叹一声,蹲下身抚着二黑的狗毛,“你说这主子也是,哪根筋搭错了呀,让我带上你,你能干啥呀!” 二黑“汪”一声表示不赞同。 “叫,你叫啥?”竹青瞪了眼,指着二黑嘴巴,“你说墨曜怕你怕的要死,咱三一起能行吗?” “汪汪,汪”二黑继续叫,不知表何意。 竹青深深闭眼,服了软,双掌合十对着二黑拜了拜,无奈道:“狗爷别叫了成不,我真是被你赖上了,走哪都能被你寻见。”天知道他去拴马的路上碰见二黑时复杂的心情究竟有多复杂。 二黑吃软不吃硬,终于歪着身子卧下了。 竹青双手叉腰站起来,“等着啊,我去给你找根绳,乖乖的别乱跑乱叫,不然被炖了狗肉我可没办法救你。” 抬头一瞥正瞧见往这边姗姗来迟的墨曜,几步上前不待他反应一把抽了他外袍腰间的带子,“借我用用啊!” 墨曜外袍敞开,里面是白色的里衣,他两臂兜着衣服,目瞪口呆的问,“干什么?” 竹青拴着他腰带的一头,答非所问,“让你凉快凉快,穿那么多不嫌热!” “我问你要干什么?”墨曜没生气,只想知道原因,一步跨上去钳住竹青肩膀。 竹青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撑了撑手中一个正好能拴住二黑脖子的圈套,甩出两个字,“栓狗。” 墨曜顺着竹青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树荫下二黑不怀好意的目光,吞口唾沫往后退一步,视线扫向竹青腰带,“咋不用你的?” 竹青一啧嘴,半侧身给墨曜扒了扒领口,露出半边健硕的胸膛,“爷就这一件。” 墨曜被堵得无话可说,低头看着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摆弄着衣摆。他的外袍刚及臀,原先腰上有根腰带系着,短小精干。此刻没了腰带,外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里面的白色里衣领口本来就大,经了外袍的拉扯,半边锁骨都露出来了。 竹青栓狗的同时也盯着墨曜的举动,看他那像是被凌辱了的样子冷嗤一声,“行了,整理整理,把外面那件脱了吧。” “你这让我怎么脱。”墨曜猛抬头,大大方方将外袍往两边一扯。 真相出来了! 竹青盯着他白色里衣失了的两条袖子,嘴角一抽,发出了痴汉一般的笑声。 “老天爷,降降雨吧!墨曜那小子热疯了!”竹青跑路前留给墨曜的最后一句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好吃好喝好撩汉 屋内,喝了小碗清粥的秦长玉双臂环胸,优雅的靠在椅子上摇着折扇好似在看着水青璃狼吞虎咽的吃。 他的目光直直定在一处,眼神游离轻飘飘没有落点,脑中回想的却是…… “你想什么呢,能不能不对我笑的那么找抽。”水青璃噔一下放下碗,终于吃不下去了。 秦长玉摇扇子的手一顿,视线被勾回了水青璃粘着大米的脸上,在自己还没算清两边的大米相离多远时“呵呵”干笑两声,错开视线。 “我没笑,自己先看看镜子吧。”他优雅的舒展长腿,伸个懒腰,“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水青璃知晓他话中意思,抬手随意抹了两把嘴,不失忧心的问:“这就休息了?明日你打算怎么办?不是需要准备什么吗?” 一连串甩出的三个问题也没能阻挡秦长玉步入内室的脚步,他懒懒散散的道:“手术我可做不了,需等红玉前来,今日好生休息,明日再说明日。” 这个人,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 事情还没解决呢,就要了自己的谢礼,她不由自主的抚上唇瓣,忽觉有点亏。 像李宗显那种人,不是不好对付,她只是不想去招惹。她犯不着和一个人类去较真,可偏偏好巧不巧的,那个人类非要和她较真。 想着想着,水青璃的脸就慢慢耷拉下来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拧巴到了一块,眉间神色由疑惑到怀疑,一直得不到舒展。在眉宇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时,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的险些掀翻桌面。 “你既不懂医,又如何知晓他的足骨已全部粉碎。”声音清脆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执念,隐隐的轻颤,二分揣揣,三分急切,五分渴望。 秦长玉口中的治不好,她已经有了对他的定位。 这个疑点,她一开始没注意到,可注意到以后就想起那曾经破碎的酒杯,那个暗中帮助过她的人。 “因为是我下的手。” 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自里间响起,给了水青璃那个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一时间,外间的人心潮起伏。一个趔趄,以手臂撑桌才得以站稳,她一口一口喘息着,眸底深处又泛起莹莹青光,清亮如丝。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沉淀在记忆深处那不堪回首的苦痛因他一只清盏照亮,幽暗的光线竟在心底蒙蒙亮了起来,有什么发芽了。 眼睛有些胀痛,是久违的感觉,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痛感一时退却,目光游向里间的单门,此刻,真的很想,很想进去看一看他,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 “你吵到我了。” 秦长玉闭眼躺在床上听着她忽轻忽重喘息的声音,丝丝缕缕蒙上的睡意转瞬退了个干净。 他翻身面朝里,可每每听到她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袭来的睡意就会畏头畏尾的消失,灵台清明一片。环着她入怀的那种感觉轻飘飘拂过心尖,不知哪来的风划过唇瓣,也好似带来了属于她的芬香,不自觉的抿了抿唇瓣。 魔怔了,魔怔了! 秦长玉狠咬一下下唇,将那莹莹织起的幻梦打碎,无情的冲还在外间不知干什么的水青璃喝道:“出去。”话落,忽觉语气有些重,但想收回已来不及。 极力收敛自己气息的水青璃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的一颤,再不敢多留,行至门口时遥遥向着里面一望,因墙的缘故只能看到一角床幔,有心想说一句“走了”,可话到唇边还是没说出口,咕噜溜了一圈顺回了肚子。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秦长玉倏地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偏着头向着外间一看,同样的,他这个角度也什么都看不见,略有些沮丧的垂下眼皮。 那丫头明明很听话的离开了,为何感觉心却空了。 水青璃站在院中并没有走远,抬头盯着金灿灿的太阳看一看,心中的阴霾便挥去不少。 这么好的天气生的哪门子气!就是阳光有些过于毒辣了些。 忽听‘铮’一声琴音划破天际,水青璃寻着声音的方向一别头,顺带还瞅了瞅窗户闭的紧紧的秦长玉那里,那货不是要睡觉吗,想来睡不成了。 出乎意料的,那琴音也就前几个音高了些,好似弹琴之人在调音,后面几声婉转直下,一泻千里,几个连续的低音下来,水青璃不由拧了拧眉,她觉得胸闷的慌,这调子压的她难受。就好像想要抒发什么,又迫于无奈发不出来。 几个忽高忽低的声音过后,传来女子凄美的歌声,“谁聆风而歌画一座迷城,谁踏月而舞问一曲沉沦”。 水青璃对乐曲这方面压根就不懂,可她就是能听出来有时候唱的和弹得不在一个调子上,弹的要比唱的快半拍。好似手上动作早已习了千百万次,早已熟练,唱歌之人心有他事,跟不上节奏。 “水墨轻浅漫黄昏,相思纵横,为谁青杏寄东风。” 这一句更明显,女子清脆的声音里已夹杂了些许哭腔,她咬重了‘相思’二字。 “念往昔花开如锦天为谁春,一张薄纸天涯羁旅风间尘,不过……” ‘铮’一声,琴弦好似断了,一个音接不上,女子的歌声入耳已辨不清,浓重的隐忍的哭腔声声泣血。 “公主,别弹了,别弹了。” 一微哑且急迫的声音加入,打乱了琴音,可琴音还在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有女子挣扎的声音传出,琴音彻底断了,她的歌声反而清晰起来,“缥缈故地几番离愁云着雨……” “公主,奴婢求您,别唱了,唱成这样驸马爷也不会喜欢的。” 不成曲调的歌声中还有人‘砰砰砰’的扣头声,一下比一下重,直至说出最后一句话,歌声才停止。 水青璃踩着墙根边上的大水缸,探出一个脑袋半个肩膀,偷瞄着隔壁院子发生的一切。 真真是激烈的很! 一丫头打扮的侍婢跪地上还在扣头,刚刚那把歌声劝住的话就是她说的。 一女子跪在丫头正前方,她腿前有方小几,几上的琴果真断了一根琴弦,可怕的是那琴面上淋淋的血迹。 再看那女子,一身素白的纱衣,可不就是先前所见之人。她正全身瘫软的靠在她身后箍着她手臂不让她弹琴的另一个丫头肩头,嘴唇翕动,似还在继续未完成的曲子,可就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手臂垂在身侧,十指鲜血淋漓。她本人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般,指尖一下下触碰地面,指关节弯曲,还是弹琴的姿势,鲜血在坚硬的地面上画上一条条清晰的血印子。手腕处包扎好的伤口也隐隐有鲜血渗出。 两个丫头一个在地上扣头,一个环抱她掩面抽泣,根本无人注意到她类似自残的举动。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知名的远处,眼神空洞,了无生机,嘴角却擎着一抹微风即可吹散的浅淡笑意。 如果没记错,她唤作风舒雅,顶好听的名字,顶好看一个人,为何傻傻的做着外人理解不了的事,至少她水青璃是理解不了。 从一些发生的事实来看,她猜测,可能那个叫‘锦宏’的是她一个很重要的人,不幸没了,她就成这样子了。 见她的第一面,她虽是哭得伤心,但至少在她身上还能感受到活人的生气,此刻不过过了短短几个时辰,再见她已是大不同。她虽睁着眼,喘着气,能说话,可目中一片死气,脸上灰蒙蒙一片,活着已与死人无甚区别。 “舒雅姐姐,舒雅姐,你这是干什么?” 门口端着黑漆漆汤药进来的是在李府门前被那俩丫头唤作二小姐的女子。她第一个发现那已经漫下石阶的指尖血,急匆匆原地放下汤药就奔了进来。 那女子穿一身杏色纱衣,料子、款式都与那风舒雅的差不太多,她一到近前就半跪于地,满是心疼的捧起了风舒雅的手。 因她背对着水青璃,‘心疼’是猜测的,她一过来就堵住了风舒雅大半身形。水青璃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女子的发鬓上,此番一瞧才发现,那女子发鬓的样式都和风舒雅的如出一辙,只不过两人一个发鬓偏左,一个偏右,可能就是梳头丫头顺手的关系吧。 便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这是得有多亲。水青璃暗自腹诽,嘴角抽了抽,她和她几个姐姐也没有到了那种地步。 风舒雅穿得素净,她的人看起来就有一种淡若缥缈,形似烟尘的错觉,她的打扮很适合她自己。 边上滚出来的大杏子貌生的张扬,素净的衣衫本不适合她,更何况她唇上的胭脂红的似吸了血,和她的一身也很不相配,活脱脱演绎了东施效颦。 “舒雅姐,你何必如此糟践自己,便是哥哥在天上看着也不会安心的。”姚欣染从怀中掏出杏色绢子,侧了侧身,轻轻地擦拭风舒雅手上的污渍,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哥哥不幸死了,我也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啊!” 风舒雅久定不动的眼珠终于转了转,呢喃出声,“他没死。” 要不是水青璃又寻了个好位置碰巧能看到风舒雅的嘴唇,险些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好好好,他没死,没死。”姚欣然此时一味的顺着风舒雅,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听着地上那丫头还在‘砰砰砰’磕头的声音,随意摆了摆手,“去,起来把舒雅姐姐的汤药端来。” “是,”丫头应声而起,却是那脚步一晃了又三晃,她转身取药的间隙,水青璃看见她那额上已满是血渍,就是一血窟窿,怨不得站不稳。 水青璃深感同情的咂了咂嘴。 就是这一响动,惊扰了姚欣然,她一个利目射过来,“何人在此?” 水青璃一哆嗦,连忙谄媚笑着开口解释,“抱歉抱歉,我是隔壁的,我……我晒太阳呢。”顺手指了指天上快把人烤焦的大太阳。 姚欣然扫了一眼那无辜躺枪的太阳,眸里三分不信,七分不屑,水青璃却知晓不能在看下去了,悻悻然蹲下身,打算跳下倒扣过来的空水缸。 不过说来,那颗大杏子,真是不讨喜的很呐! 咦!不喜欢,不喜欢。 人家那边的人是风国皇室无疑了,那颗大杏子如此警惕,她水青璃也不凑热闹了,乖乖回去把公主托人给她的信朗声诵读三番才是正道。 秦玉那家伙也是,外面那般吵嚷,他都能睡得无动于衷,偏生能听到自己极力控制的呼吸,她说个啥好啊! 在秦玉那房间的窗子底下,她如是想。 此间小院真是小,总共也就两间房,水青璃听从上天安排的进了秦长玉隔壁。 进屋一瞧,得,还真配得上这小院,屋子小的不分里外间,一张床榻,一张桌,足矣。 可悲的是桌旁无椅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水青璃手臂一撑,索性盘膝坐在了桌面正中央,随着桌子不平的腿儿摇啊晃啊好半晌才堪堪坐住,也多亏屁股大,可威震四方,桌子不敢晃了。 从怀中抽出那未折一角,依旧平整光滑如初的信纸,水青璃对着信封上那‘璃璃亲启’四个大字摸了又摸,好似那字是她心中的珍宝一般爱抚。 ‘啧啧啧’感慨了好多声才小心翼翼的扯开信封,拿出里面更宝贝的东西。 如果此时秦长玉或是竹青任何一个人在她身边的话都会因这不一样的书写方式用异色的眼光瞧水青璃。 信,是横着写的,第一行空了两个字位后才出来一大段煽情肉麻的话,‘我的好璃璃啊,亲璃璃啊,我喜欢的不要不要的璃璃啊……’水青璃跳过了以上那一大段起鸡皮疙瘩的称呼。 第二段,‘璃璃啊,我知道我擅自离开是我不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可我离开的每一天无时不刻都在想你,吃面条想你,吃米饭想你,吃青菜想你……睡觉想你,做梦想你……希望你莫要怪我,怨我。’ 水青璃耐着性子继续浏览第三段,‘我是真的不想嫁给那什么劳什子冰晶宫的皇子,我连他一面都没见着。万一他缺鼻子少眼,缺胳膊短腿儿,有什么遗传性疾病,再或是不举可如何是好。我奔着第一个目的,为你着想,倘若你以后跟着我陪嫁,我说倘若哈,也得找个能伺候来的是吧。第二我才为我着想,我不喜欢男人三心二意,三妻四妾,要么我就不嫁,要么就只能娶我一个,我不管怎么着也得先验一验未来夫君的品性吧。我这句话是经典,以后你嫁人可得擦亮眼睛瞧好了。第三,我是为我后代着想……’忽视掉怎么怎么找夫君看颜值,看基因。 第四段,‘你看了信,也莫要寻我了,我在寻找真爱的路上会越走越远,你追不到的。我瞧着你身边就有一样貌顶好,身材不错的小子,要牢牢抓紧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那小子我虽不知他唤什么名,但以我阅男无数的眼光,是真心不错的。咱就以三年为限,这三年你就在这岸上好好玩、好好吃、好好喝、好好撩汉,南海的人我回头都给你打发掉,你如今是自由身。三年以后我会去寻你的。’ 珍重啊! 最后三个字自成一段。 信早就看完了,可水青璃的视线却凝在上面久久不动,面色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有点像暴风雨前的风平浪静。 通读全信,她只了解到一个信息,公主不要她了,不要了,不要了,就这么被无情的抛弃了。 多么可怕的领悟! 她此时宁愿自己从未收到过这样一封断情绝爱的信,还诵读三番,通读一遍都心痛难忍。 许久,水青璃高举信纸立于桌,第一次叫出了她认为是神邸的公主她老人家的名讳,骂道:“紫嫣,你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始乱终弃——” 一墙之隔刚刚浅寐着的秦长玉转瞬惊醒,只听得最后一词‘始乱终弃’,拧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这丫头还有一段情史?还被人甩了?‘始乱终弃’,他最见不得这种人,哪回碰见了得拖出来千刀万剐才得以解心头之恨。 正恨某个不知名姓的人恨得牙痒痒,忽听一声似什么碎裂接着一声硬物触地的巨响,‘啤啦,嘭’,再然后一声熟悉到变形的杀猪般的吼叫。 “疼死老子屁股了!” 被吓的三魂失了六魄的秦长玉腾一下从床上飞窜而起,稳落于地,习惯性唤一声,“竹青。” 无人应。 又唤一声,“竹青。” 等了会儿无人应时,才一拍脑门想起来,因着自己想支开他那窥测意味十足直勾勾的眼神,遂使唤他出去办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对秦长玉的失望 水青璃坐地上,疼的直不起腰,摔的可真狠呐!公主那耳朵也是贼灵贼灵的,一定是听到了她说的坏话,大老远给她下绊子,可怜了她威震四方的屁股啊,如今成威震八方了。 叼住恨不得烧成灰烬的信纸,解放了两只手去拖起将要散架的屁股。正要踹两脚散架的桌子解气,听得一连串呼啸而来的犬吠收了脚。 是二黑的声音,她识得的。 狗子声音由远及近,直奔水青璃那屋,进来就一个虎扑,直挺挺将水青璃按在了身后床榻上,长舌头一个劲对着脸就开始舔,可怜了水青璃那屁股,伤上加伤。 可奈狗子的热情是不会因为水青璃格挡在脸上的手臂就消退半分的。 二黑一到,意味着竹青也就回来了。秦长玉整理整理衣袍,敞开了房门,目光下意识寻向了旁边大敞开的房门。 竹青和墨曜一道进来,听得脚步声近了,秦长玉才懒懒投去一眼,“如何了?” 竹青先扫了被二黑拉着裤脚出来的水青璃一眼,目光有些深,秦长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一人一狗打闹的身影,目中不觉多了分柔和,但对竹青那半带询问的眼神却未曾表态。 一个意会间,竹青已然开口,带着独属于他的不正经调调,“主子,该知道的相信您都已经知道了,这不该知道的……”说着,吊人胃口的特意一顿,压低了些声音,但又可保证在场四人足以听见,外加一条狗听不懂,“是其中的蹊跷啊!” 秦长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哦?”一声反问。 竹青似看到了鱼儿上钩般,“嘻嘻!”一声,上牙咬着半边下唇,手在怀中摸了摸,可越摸领口扯得越大,却是什么也没摸出来,他的面色也在一点点变化着,由最初的疑惑到纳闷再到不可置信。 “喏,”在他斜后方一步站着的墨曜适时开口,递上一方白色折叠着的丝帕。 竹青挑挑眉,释然了,“原来在你这儿。”探手接过,双手恭敬承于秦长玉面前,“看看吧。” 水青璃握住不停捣乱的二黑的嘴筒子,也好奇的凑上目光。那方丝帕不规则的折叠着,中间凸起好大一块,似是包裹了什么东西。但最令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丝帕的颜色,虽说不是很干净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原先的那抹素白,只是失了半透明薄纱的遮盖。 秦长玉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目光在竹青脸上和帕子之间来回打转,偶尔也瞥上一眼一言不发默默低着头的墨曜,唇角勾出的弧度耐人寻味。 凉凉道了句:“好浓的女儿香。” 竹青回以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手往前一递,恨恨道:“路边捡的。” 秦长玉不置可否,就着竹青摊开的掌心掀开了丝帕。 丝帕中央,一方碎瓷片静静躺着,破碎的棱角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好大一股味道。”水青璃不知何时蹭上半个头。 秦长玉视线不离丝帕中央的那块碎瓷,准确的说是不离碎瓷片周遭丝帕上晕开的淡淡黄色印记。 “什么味道?”话语中少有的凝重。 “油腻腻的味道。”水青璃凑着鼻子闻了闻,两指伸出不在任何人的反应之内就拈起了碎瓷。 秦长玉目中厉色忽现,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担忧,眼明手快的化掌为刀,一掌劈向水青璃手腕。 他控制了力度,不会伤着水青璃,只会把她指尖拈着的碎瓷劈开。 “哎呦!”水青璃手腕一抖,两指松开,碎瓷片犹带劲风的飞射而出,‘叮’一声砸在地上,地面上多了个小坑,碎瓷片碎成数半。 水青璃不着痕迹的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碎瓷片划破渗血的伤口,冲着秦长玉一瞪眼,口气不好,“你干什么?” 秦长玉双手背后,板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不知道那东西危险?” 水青璃不以为然,“一块瓷片,那有什么。”话刚落,秦长玉以一种比刚才还快的速度扯过了她的手腕,她拧了眉头,挣扎,“你又要干什么?” 秦长玉看着眼前松松摊开的手掌,拇指食指光洁如丝,没有一点意料之中的伤口存在,顿时僵在那,说不出话了。 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 明明看到这个笨丫头拇指搓食指的,那动作只有在受伤时才会下意识去做,可这眼前的真相又如何解释? 拽着水青璃的手腕将她往自己面前拖了拖,竹青识趣的让开半个身子,毫不理会水青璃的挣扎,不死心的翻来覆去检查那根根葱白的指尖。 拇指,没有,食指,没有,中指,没有,无名指,没有,小指,算了不用看了,他相信眼前的真相了。 甩开水青璃的手腕,别眼看向他处,放缓了语气,“那东西虽比不得利刃,但也可伤人,以后莫要拿手去碰了。” “哦”,水青璃揉着手腕,不轻不重的应了声。看着地上那个经她手的碎瓷片砸出来的小坑,突然发现一个真相。发现她为啥和某人呆不了多久就会有脾气莫名的产生了。 某人对她的行为——不理解。比如,她拿手去抓碎瓷片。 她对某人的行为——也不理解。比如,拧着她的手腕没见过一般从头到尾细细查看。 这恐怕就是人类和鱼类的不相合。 “主子,这帕子……”竹青弱弱的插上一句嘴。 秦长玉视线在那方丝帕上停了停,光线反射中素白丝帕上若隐若现的展露了银丝勾勒的云纹。这一种暗线布料,只有风国的纺织业才会出品,价值高昂,买得起的必定是家底丰厚到可以拿来挥霍的人家。而敢用它来做丝帕的,怕就只有风国皇室中人了。 眼角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眼隔壁安静的仿若没有人声的院子,那个人空空洞洞的琴音,断断续续的歌声,他都听到了。但他不能说什么,也不愿说什么,横竖只不过一面之缘。这么多年过去,或许她已然忘记了自己这个并不起眼的皇子也说不定。 这方丝帕,是她的贴身之物,而上面沾染着的污渍在无情的痛诉一个事实,一个醉风楼‘无故’失火的事实。交给她,以她的聪颖必定会知道,而以她对准驸马的感情,她必定会调查。 但这里是月城,一个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地方,他绝对不能以楚州襄王的身份将这东西交给她,所以…… 垂了垂眸,遮去眼底翻涌而起的波澜,在抬眼时已一片平静,“处理掉吧”。 他只能当他没有看见。 一句话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软的他直不起腰身,更像是有一座名为‘真相’的大山狠狠压上了他的双肩,耳边,好似听到了那位枉死急需在世之人揪出凶手的哀怨。 他不能,真的不能。 月城紧邻楚州,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给楚州带来任何潜在的危险。 说实在的,以楚州的国力,兵力,财力,并不惧怕小小一个月城,怕就怕月城那久远的神乎其神的传说,他——不敢赌。 失神间,感觉到一道视线久久凝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错愕,几分不可置信,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 失望,是的,失望。 水青璃在秦长玉说出那事不关己的四个字时还是抱着一分怀疑的,觉得他是否说错了,这么重要的证物不是应该交给那个最需要的人吗?他在她眼中不是此般无情的一个人。 他即使没有看到风舒雅摔落马车的迫切、滚落尘埃的绝望、十指滴血的惨淡,难道没有看到她在李府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的步伐吗?那素白的人影,淡的仿若风一吹就散了。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心中最在意的那个人去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秦玉吗? 秦长玉感觉到了水青璃的目光,回应过来一眼,什么都没说。那眼中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水青璃不懂,唯一看懂的就是他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夏日的阳光不那么炙热了,一阵阵的寒意由指尖迸发,寸寸凉进心底。 咬了咬下唇,双手在身侧握拳。那个人可以做到那么冷血无情,她是水青璃,她不会。 转身,面向正在苦恼如何处理丝帕的竹青,坚定的开口,“不如交给我吧。”不等竹青拒绝或者同意,跨前一步,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向着竹青托着丝帕的手背一拍,与此同时,口中吹出一口气。衬着轻飘飘的丝帕飞扬在半空的期间,探手一捞,丝帕稳落于掌心,旋身间已离竹青五步之遥。 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离竹青最近的墨曜眼中只一个眨眼间的功夫,一向以轻功为骄傲的他看着水青璃不知如何蹦跶到那么远的身影,呆滞了。 若说他是呆,竹青就是完全的傻掉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人能从他手中拿到完好的东西,水青璃是个意外,出乎意料的意外,而她还是一个完全没有武功的人。虽说不乏有偷袭的成分存在,但人家确确实实的是拿到了,在他掌中劲风还未击碎那方丝帕之前。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速度。 秦长玉自听到身后的动静就没有再走一步,但也没有回身,完全背对着他们,但他好似知晓身后发生了什么一般,目中露出些许赞赏,就是不知道赞的是谁。 竹青满带愧疚的眼神递向秦长玉的背影,主子让他处理掉丝帕,他知道话中的意思,那东西留不得,如若被有心人利用,难免不被冠上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主子是楚州襄王,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千里。他作为主子的护卫,虽说明知道这样不好,但也不能让主子涉险。 如今这重要的证物被那搞不清楚来路、半是疯癫的怪丫头夺了去,天知道她会怎么办。 秦长玉这次没有说话,好似没有感觉到竹青的眼神,脚步在原地停了停,毅然决然的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五章 襄王的小爷 196竹青,懵了!不说话,这是默许? 两指摸摸下巴,指尖扫到下巴上轻微的胡茬,换做单指细细摩挲着,片刻,已然将秦长玉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转眼一看水青璃,呦,那家伙双手背后,满眼警惕的望着他,生怕他过去抢了一般。满不正经的一抛眉眼,瞅见水青璃小心的后退几步,“哈”一声,勾搭上墨曜的肩膀,“走,出去转转。” 事情似乎到此为止了,似乎才刚开始。 月城招牌醉风楼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一年一度的月老会,月城的人还是只进不出,街角巷口多了许些偷偷出来相约会的男女。这样的节日,除了月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举办。 水青璃这几日来特意避着与秦长玉见面,她猜想,那个人也应是避着的吧。 秦玉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照样我行我素,想去哪去哪,不过一日来有意无意晃悠的最多的地方是隔壁院子的门口,其次才是李府外面的世界。进了府,下人当她是上宾,不敢亏待。出了府,街上转悠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若有若无的跟随,她猜测是竹青他们,既然他们不露面,她也只当不晓得好了。 那日秦玉的不说话,竹青的不抢夺,几日来隔壁院子门口晃悠的不阻拦,她已经猜测到了一个可能,或许在秦玉心中,也是希望她把那方帕子交给它的主人的吧! 但事与愿违,几日来她坚守着阵地,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出院子,也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进院子,包括那看了就惹人厌的大杏子,更别提看到风舒雅了。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琴声、没有歌声,要不是竹青有意无意的提醒风舒雅没走,她都觉得那院子里没人了。不是没在老地方偷看过,但真的啥也没看到。更不是没想过直接进去找人,但是…… 蹲在墙角一身男装的水青璃扔掉手中野花的最后一个花瓣,喃喃道了句:“不进去。”无比泄气的耷拉下脑袋,埋首在膝盖间,闷闷的声音传出,“怎么又是不进去。” 她心里其实是有顾忌的,顾忌的原因是这一身男装,彻头彻尾的男性打扮,脸上还被糊了一层黄黄的东西,看的就像是一个纵欲过度的年轻人一般。 李府上上下下对她恭敬的原因也只是把她当成了楚州襄王身边的小爷,那些下人们见到她比见到竹青头垂的都低,就差下巴颏戳进肋骨中央。 一夜间,楚州襄王身边出现的那个青色衣裙的灵动少女消失不见了——这是对别人来说。 一夜间,水青璃脱到身边的衣物被人无声无息的替换掉了,成了男装,脸上的东西也是无声无息的涂上的,怎么洗都掉不了——这是对自己人来说。 比如竹青看到她这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比她大早上起来看镜子都来的镇定,打个哈欠道一声“早啊”,摇摇摆摆的走了。好像一大早在她门口守着只是为了看看最终的结果。 她敢保证,这脸肯定是竹青的杰作,至于身上的衣服,十有八九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至于幕后的主使,想也不想也知道是谁。 一撑膝盖站起身,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月老会就在这一天,晚间各色花灯都亮起来,比白日里好看,人也会多。她想图个新鲜,白日里忍了一整天没有出门。除了在李府四处转就是在这里守着。如今在这里守了好一会儿了,也该去转转了,抱着能碰上风舒雅的心里。 但是这一转,没碰上风舒雅,反是碰上了一个她化成灰都能将她认出来的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六章 遇李宗显 这人,是,李——宗——显。 住在李府的第二日午时,是秦玉答应给这位看病的日子。她耐不住好奇,但又不想见秦玉,思来想去纠结的就不知怎的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太阳已下山,黄花菜都凉了。 从府里下人们的闲谈中她了解到,午时秦玉是去了的,第一件事是屏退所有下人,留下一两个给他家少爷宽衣,所有人不解。 老太太第一个询问,“这医治脚伤和宽衣有甚的关系?” 据说某人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老夫人这就不懂了吧,少爷伤在脚骨,补骨需钙,这钙又是从阳光中来,自是需多晒晒的。” 老太太一脸莫名,“钙为何物?” “老夫人且须知,钙为长骨头最好的东西就可。” 老太太将信将疑,“既如此,只需晒需要的部位即可,何须晒全身。” 秦玉还是那一种很装逼很装逼的表情,“晒全身自是好的快些。” 于是乎,在老太太坚定多于迟疑的眼神中,某人潇洒的一挥手,下人们呼啦啦散了,只留了两个。 老太太坚持了一阵,终于还是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的出院子了。 留下躺藤椅上的李宗显在夏日午时的大太阳底下被人扒了个精光,好像还留了条短小的亵裤,一晒晒了一个下午。 接下来,秦玉每日午时都会过去,美名其约治伤,实际上变着法儿折腾李宗显。她反倒失去了过去瞧瞧的兴致,也就偶尔听听下人们闲话,笑笑就可以了。 单晒太阳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她担心李宗显无处发泄把账算她头上。 “呦!这谁啊!”李宗显由两个下人各扶着一边手臂,语带挑衅。 水青璃较好的面色有一瞬的僵硬,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就是来的有些早,她还没准备好。 挠挠发顶,故意别开对面李宗显那仿若鬼厉般阴鸷的眼神,“呵呵”干笑两声,附和着道:“谁啊?”眼神四下扫着逃跑的路线。 李宗显显然没有同水青璃废话的意思,单手一摆,身后跟着的五六个家丁呼啦啦的就上前了,水青璃脚底抹油,衬着一群人还没完全围过来的空档,瞅准一条路就跑。 “给我追。”李宗显在原地急得跳脚,推搡两把扶着他的人,“你们也去。” 水青璃边跑边呼喊,“救命了,杀人了。”现在她只想吸引更多的人,把老太太吸引出来更好。 李府谁最大?当然是李宗显他老子,奈何他老子公务繁忙,常年不在府中,其次是那位老太太,接着就是李宗显。 老太太腿脚不太方便,很少管府中事物,自然耳目也没有渗透到整个府中,她和李宗显结下的梁子可不是老太太随随便便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已能料想到,此次若是被他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跑得快,后面那几人更快。人家仗着人多势众,外加对府中地形的熟悉,好几次都与水青璃来了个面对面。 水青璃上气不接下气的狂奔着,抽空回头瞅一眼,哎呦我天,三个家丁紧追不舍,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少了几个。意识刚动,脑门一痛,已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人墙。 那人被撞得倒退三步,水青璃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起身之际,周围已经七七八八围满了人,包围圈越缩越小。 水青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苦哈哈的笑着。 “呵呵,呵呵,各位爷,你们认识我吗?”说白了就是不认识为啥要抓她。 没人理她。 “你们不是我认识秦玉不,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楚州襄王。”关键时刻还是得把某人的尊贵身份提溜出来显摆显摆。 还是没人理她。 “我……我是……哎,别动手啊!哎呦!轻点,轻点,疼。” 连姓甚名谁都没报出来的水青璃光荣的被两人钳制住了手臂。 一群人簇拥着把她围在中间,个个人高马大的,围得密不透风,生怕她跑了一般。这群人极有默契的簇拥着她向着一个地方走。 “何人在此喧哗!” 比较威严的女声听在水青璃耳中好似天籁。 她在人堆中间往上跳着探出半个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喊,“姑娘救我。”如今她只希望不要落在李宗显手上。 惊鸿一瞥间,那个人好似有些熟悉。 正待细想,那边已传来说话声,“不知那少年犯了何事?”这声音听来温雅,舒舒缓缓如一汪清泉滑过心尖,字句间有着与生俱来的气度与风范,比之先前唱歌时多了分人气,是——风舒雅! 巧,真巧!人群中的水青璃,乐了。 紧随而至的李宗显瞧见这女子与常人不同的气度,心下已是明了三分。自家老子警告过他,府上这几日来了贵人,万万是得罪不起的,这女子显然是其中之一。 他低了头,摆出一副谦恭的姿态,“小姐不知,此人乃是小人身边的家仆,偷了些银子,这不,刚抓回来。” 去你奶奶的家仆,去你奶奶的偷银子!老子啥也没干。 这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是没喊出来的,只因身边多出来一只手,捂了她的嘴。 风舒雅瞧了眼人堆中那一双格外娇小胡乱扑腾明显不是男子的脚,眸光微动。 “他偷了你多少银子?” “这……”李宗显一时愣住了,说那臭丫头偷银子本就是随口胡诌,他只想搪塞过去,谁曾想这位贵客这么问,一时倒是难住他了。一抬头对上风舒雅那清清淡淡又仿若可以参透人心的眼神,他唇哆嗦了哆嗦,忙又低下头,“三两,三两银子。” “哦?才三两。”风舒雅轻飘飘道出一句,如她的人一般,给人的感觉就是如风儿一般轻,看不透。她给身后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立刻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李宗显,“如此,我替他还了可成?” 李宗显猛然抬头,“偷银子是小,手脚不干净是大,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在未得到风舒雅的命令前,丫头不敢缩回手,依旧僵着手臂举在半空中。 风舒雅一甩袖,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任谁都听的出她的话语中多了分凌厉,“那如此手脚不干净之人又如何会招揽进贵府?” 一句反问,又将李宗显怼了回去,他惧于风舒雅一瞬间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拄着单拐软下了身。 “何不问问他偷银子作甚使用。” “那人嗜赌成命,这银子肯定是赌博输掉了。”李宗显抢着道。 “哦?”一声反问,李宗显立刻感觉到了不对,然风舒雅并不给他改口的机会,“此般小人的底细你都如此清楚,何来招进府一说。”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其实大家都懂。若说一开始不知道底细胡乱招进府中的不能说什么,可知道了此人好赌,还招揽进来,那不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李宗显面容僵住了。 “这样吧,这十两银子就当我买了他了。”风舒雅不会把话说得太满,给了一记闷棍的同时也会给一颗甜枣,毕竟还在人家府上住着呢。 李宗显还能说什么,磨着后槽牙蹭蹭蹭的响,也只能看着水青璃颠颠的跟着风舒雅跑去了。 水青璃跟在风舒雅身后,忍住了想给李宗显一个幸灾乐祸鬼脸的心思,她可不想再被李宗显记恨上,那种小人,多迁就迁就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冰凉 抬眼看着走在身前依旧是一身素白纱衣的人儿,突然发现衣衫下包裹的身子又单薄了许多,好似风一吹就可散了。 再见面时,她变了,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她。 有了皇室应有的风范、雍容华贵的气度,又有着她独特的雪莲一般冷清淡然的性子。不再像先前那几次一样只是一个会哭的牵线木偶,没有灵魂、没有生气。但此时的她,又好似是不完整的,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不知何时,夏风带来一阵清凉凉的水汽,穿过了风舒雅,直扑水青璃鼻端。那味道中还惨杂了一些那女子身上特有的味道,那味道是被丝丝的寒意送来的。 大夏天的,何来的寒气? 水青璃再一次看向风舒雅,突然间有些懂了。如今的她有了生气,可整个人变得凉凉的,似是少了生命中唯一可使其发热的珍贵的物事。 几日不见,她好似变了,又好似只变了外表,内里还是一片苍夷,漫天的黄沙似也要被冰封。 “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风舒雅突然停步,转过身来,轻浅的声音中带着阻不断疏离。 幸而水青璃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才免得一头撞上去。 她比水青璃略高些,抬头,陡然撞进她那双清泉一般干净清澈又透骨寒凉的眸子,水青璃也不知是自残形愧还是心生颤意,垂下头,喃喃道:“我……我欠你银子。” “只是这些?”风舒雅挑了挑眉,明显不信,但不见水青璃有再说下去的打算,遂甩袖回身向前走,“那不必还了。” “哎!”水青璃着着急急叫了声,可却没有叫停风舒雅,她慌忙追上去,“我找你,还有事。” 风舒雅脚步不停,“我不叫‘哎’,风舒雅,叫我舒雅便可。” “哦”,水青璃讷讷的应了声,她总觉得这女子有些清贵的不可接近,如那天上的月华般,可没想到,她竟大大方方的让自己叫她闺名,想来,自己是女子的事她已知道。 一愣神的功夫,风舒雅已经到了一处转角,“那里比较清静,去那边说吧。” 水青璃抬头看了看,是难得的一处建立在水面上的凉亭。李府靠山而建,只有三面围墙,这里,已经绕到了李府后山。 风舒雅到了凉亭后,大大方方的随意落座,也不怕污了她那一身素白的纱衣。 “有什么便说吧!”她眺目看着远处,那清淡的身影,像极了随时就要远去的仙人,对世间没有任何留恋。 水青璃看她的样子反而有些局促的不敢落座,索性直接从怀中摸出了那方珍藏了几日的帕子,双手递上前。 风舒雅只投来淡淡的一眼,似是面色僵硬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出一抹笑,那么的不自然,“想不到在你这儿。” 水青璃略有些疑惑的抬头,她难道没有看见吗,看见了不应该表现的这么平静吧!她拿出帕子的时候特意把那帕子展开了,素白的帕子上那片淡黄色的油污应是很明显,很容易被看到才对啊!看到了…… 她探手接过帕子,指尖的碰触间,水青璃感觉无比的冰凉。 她把帕子平铺在腿上,轻抚着上面的纹路,眼底的神色有些深,“谢谢你,这帕子陪了我很久呢,我都抱着再也找不回来的打算了。”她话中间隔的时间有些长,让人听了有些别的意味。 水青璃有种错觉,她对那‘帕子’的情谊,其实是对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你打算如何?”突然间她没头脑的问了句。 风舒雅似是幽幽一叹,好似表达了四个字‘还能如何’,她抬目看了眼水青璃,水青璃竟觉得那双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那么倔强的只允许有一层,不多一分,不减一分,晶晶亮亮的透着说不尽的悲哀。 风舒雅两手捻起帕子的两个角,扬起手臂,高高举过头顶。太阳的光穿过帕子洒下来,清清楚楚的映射出了素白帕子上那一圈鲜明的油污。她好似没有看见一般,清粼粼的目光直直穿透那方素帕投向不知名的远处,轻轻吟诵起了一首词,“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楼阴。游丝不系羊车住,倩何人、传语青禽?最难禁。倚遍雕阑,梦遍罗衾。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那其中的意思,水青璃听不懂,却能感到吟诵之人此时的心境,无非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难觅的悲凉。 可是这些都不是她所关注的重点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皇室中人 想了想,许是这帕子表明的意思有些不太明显。看着风舒雅那无波无澜的样子,水青璃揪心的慌,索性直接开口,“我想说的是……” “姑娘,谢谢你把它还回来,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回不来了。”风舒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好巧不巧的打断了水青璃的话。 水青璃被迫停下嘴,顺着她的口风接了句,“我知道。” “既然姑娘知道,那想必是会理解我的。”说着她站起身,手臂轻轻一扬,指尖拈着的丝帕就那么随风飘远了,似那刚刚化茧而出的蝶,扑闪着湿淋淋的翅膀,明明飞不高即将落下,一眨眼的功夫翻了个个儿又飞起来了。如此反复,飘飘荡荡竟到了那湖中心,寻到了什么归土般的倏然下降。 风舒雅视线凝在那方浸了水沉下去的丝帕上,直到看不见。一瞬间,水青璃似感到她放下了什么,心不在那么沉重,连带眉心都舒展开了,她未笑,可那嘴角却是禁不住的上扬。 水青璃吞口唾沫,她不算理解风舒雅,思来转去,不气馁的继续道:“我,我想说……” “我知道。”风舒雅唔哝了一句,水青璃没听清,“嗯?”一声反问,但很巧的,她想说的话照样没说出来。 风舒雅“呵”一声浅笑,转移了话题,“起风了,我有些乏了,便不陪姑娘了。” 水青璃的注意力被她前一句话转走,扬手感觉着四面,除了夏日的燥热还是燥热,哪有一点起风的感觉。回首间,风舒雅已然转身,只听她道:“不知姑娘名姓,可否告知。” “水青璃。” “好,记下了,他日姑娘若有幸来风国赏玩,舒雅必会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说着自腰间摸了摸,扬手甩来一物事。水青璃抬手接过,是一块白玉,以金镶边,玉上正中间刻着个‘雅’字,想来定是证明身份的那一类物事。同秦玉初次见面时,那家伙不是也要给她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她没要。她到现在都还在想,若是这玉换成一个硕大的珍珠,上面再刻一个‘雅’字,该有多好。风舒雅的这玉,她收下,只因同她再见亦是不见,风国毕竟太遥远。 还未到谢,那方声音已遥遥传来,“此物当做信物吧。” 水青璃攥了攥掌心中的玉,抬眼见风舒雅果真走远了,一想到等了多天想说的话再不说真的没机会了,只能扬声道:“那火,并非意外。”她把组织好的语言压缩到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这下子,她应是懂了。 风舒雅远去的脚步似是停了一停,但并为言语。水青璃眼见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在眼底逐渐变淡,直至消失,腾空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至于风舒雅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将月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凶手还是如现在一般不咸不淡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管不着。可心底还是希望她奋起反抗,不要总是那样任何事都打不动的样子,反抗了,才证明她还活着,还会在意,是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 冥冥中,水青璃有种直觉,风舒雅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她多。那几次是故意打断她的话,至于为什么她不让她说出来,她不懂。最后一次打断她的那三个音符,她没听清,可后来回想,口型还是琢磨懂了,是——‘我知道’。几日来风舒雅住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猜想,可能她是在避着她,原因还是一个,风舒雅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不想让她说出来。可这又是为什么。 见了次风舒雅,脑子糊成了浆糊,一坨一坨的‘为什么’缠着她,让她急需想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连出去转转的心思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周围人中,许是只有秦玉能给她解释了。 和秦玉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急着见他。甚至想都没想去哪找他,直奔他的卧房。 到得近前,水青璃却是犹豫了,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躲了人家这么些天。这时候堂而皇之的再去找人家,有点……有点……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呸呸呸!说什么呢,她本来就不是东西,是条正儿八经的鱼。 眼看着房门就在眼前,水青璃的脚步越来越慢,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直往嗓子眼冲,她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的成分多一些。 ‘吱呀’一声,房门在眼前打开,水青璃脚步一顿,血气瞬时冲上了脸庞,正想着秦玉这时候出来和自己打个照面可怎生是好,应是找个地方好好躲一躲的。 眼角余光范围内瞅见一角橘色偏红的衣摆,水青璃拧了拧眉,这颜色……不像是秦玉会穿上身的。 和她打个照面的的确不是秦长玉,而是一个长相半男不女颇为中性化的……额……少女。 身量和她差不多高,一身橘红色的劲装打扮,领口金线镶边,腰系长剑,足蹬薄底黑色软靴。连那头上的发辫都是高高全部束在头顶,橘红色布带一丝不苟的绑着头发,亮出干干净净的额头,额角留有些许绒绒的碎毛毛。 此女身上有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飒爽英气。包括那长相也是不辨男女的,浓而粗的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不似寻常女子一般的柳叶弯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却厉色十足,还带着婴儿肥、稚气未脱的脸蛋遮不住略向两边开阔的下颚骨。一张标标准准的‘国字脸’,真的光看脸不看身材是看不出男女的。 至于她身上属于女性的两团特征也不知是尚未发育还是真的发育不好,一马平川呐! 水青璃是从哪看出来的,呵呵!试问哪个男人有她那娇小的身形,真的好瘦好小,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这人,是谁? 水青璃在打量那出来的人,那人也在打量她,但人家明显对她一个‘纵欲过度’的少年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淡淡扫一眼就错身离开了。 好,好强的气势! 水青璃回头看那少女离去的背影,橘红色披风在身后无风自舞,看的她心脏又是一阵扑通扑通狂跳,好,好帅气!直目送着人家看不到了才收回快拖到地上的下巴。总结出一句:此女,若是个男子该迷倒天下多少女儿郎。 不过,呵呵!好像不能包括她。再喜欢也只能看着养养眼。 咳咳,该办正事了。 往秦玉的房屋门口挪了两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少女离开时并未关紧房门。房门开着好大一条缝隙,大到足以水青璃看清那在桌案后提笔写字的颀长身影。 秦玉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又偏白的衣袍,许是受了风舒雅的影响,外面也罩了一层半透明的纱衣,纱衣上条条平行的绣着金色的丝线。齐腰的长发照样不多做打理,半边因着写字的姿势自肩膀滑落胸前。这样的他,没了穿淡蓝色衣袍那样的清新,却多了一种居家时的恬静。 在纸上写写画画的秦长玉早就知道水青璃来了,因而特意让红玉离开时莫要关门。 心里面装了事,写出的字也不像寻常那样飘逸潇洒,怎么写也不是很满意。眼见着长发又要垂落到宣纸上,蓦地有些心烦意乱。搁下笔,将长发撩到身后,一抖衣袖,“还不进来吗?”抬目看了看门口犹豫不决的人儿。 正准备敲门的水青璃讪讪的收回了手,露出一抹她觉得毫无危害的笑,“你,你知道我在。” 秦长玉看着她那张涂抹的蜡黄的脸加上那个笑,突觉有些恶寒。耸了耸肩膀,暗自摇了摇头,负手于身后,避开眼不看她。 水青璃一步一挪的进来了,见他不开腔也不敢随意开口。呆愣愣的站着,双手不断绞着衣摆。 秦长玉没注意到她的局促,却是想着是不是让竹青将她脸上的颜色变得淡一些,真的好丑,丑到他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内光线减弱,已到了该掌灯的时分。秦长玉这才挪动步子到了烛台前点燃了烛火。 一室尽亮,将水青璃的局促尽收眼底。 玩味的一勾唇角,这丫头还有点良心啊!知道再等下去她也不会开口,遂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的主动问道:“找我有事?” 水青璃抬头小意的瞥了眼秦长玉,见他板着脸,似是心情不大好,更加不敢开口了,抿着唇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什么事?”秦长玉走到太师椅上坐下。 水青璃偷偷抬眼瞄他,这情形,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错觉,眼神慌乱的四处乱瞟,不知道该怎么说。风舒雅那帕子的事儿,在她心里是个疙瘩。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秦长玉饶有兴致的抬了抬眉梢,见她还是不吭声,甚至都不敢看他一眼,不由心底升起异样的情绪,出口的声音也严肃了不少,“我不想猜。” 水青璃身子一哆嗦,却是敢正视秦长玉了,唇动了动,手中绞着衣摆又转了个来回,才弱弱的道:“我见了风舒雅了。”声若蚊吟。 秦长玉似少了些许兴致,不看她,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反正不答话。向前拖了拖太师椅,倾身,将一边袖子挽高,露出一截手腕,执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小心的填充刚刚书写下字的笔墨不均干涸之处。 水青璃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以为他没听见,大着嗓子重新道了句,“我见了风舒雅了,然后……然后……”声音越来越小,紧接着没了下文,头也跟着越来越低。她怎么表达呀!是将那日见到风舒雅后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一次吗?那样免不了得提到帕子,本意识里,不想提到。 “然后想说的话没说出来?”秦长玉巧妙地避开了帕子,接口水青璃的话提到重点。 水青璃咬着唇瓣,点点头,双手绞着衣摆又转了一个圈。她就知道,秦玉这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找他没错了。 秦长玉提起笔,左右看了看,似是对写下的字还不甚满意,重新蘸了一笔墨,在砚台上刮了刮,又开始勾勾画画笔下字迹不满意的地方。 殊不知,他这样满不在意的举动激的水青璃心里一阵一阵的慌乱,实在搞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话要么说一半,要么表达的意思就是似是而非,纯心磨人不是。 就在水青璃忍不下去要在开口的当口,秦长玉终于说话了,“你是想问我风舒雅如何知晓你要说什么还是她既知道那火并非意外却又不查下去?” 水青璃回味了一下秦长玉话中的意思,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好像两者都沾点边,这些都是她搞不明白的,想了想,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秦长玉只专注于笔下的字,却像是生了第三只眼睛般,清清楚楚知道水青璃的一举一动。觉得他的字差不多能入眼了,才又重新提起笔,缓缓道了句水青璃只能懂其音不能懂其意的话。 “因为她终归是皇室中人。”一句话回答了两个问题。 许久许久之后,经历了更多的事,水青璃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也终于知道秦长玉那隐在烛火之下分辨不清的面色承载的是怎样一种对命运无法挣脱的悲哀。 因为风舒雅是皇室,习惯了皇室中人的阴险狡诈,习惯了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同样也看淡了生死。她能安安稳稳的成长,必定有一些能使她活下来的‘武器’,而这些‘武器’,恰是不能被外人道的。她能知晓醉风楼起火的内情就如同秦长玉可以从竹青口中知道一些事情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还那死去之人一个清白,真的,还是那一句话,‘她终归是皇室中人’,若不是皇家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女人,她就能光明正大的去报官。可她本身比官大,又能向谁喊冤。向比她更大的人吗?那人只会因厉害关系劝她放下,事情会不了了之。试问,她除了静默不语还能如何,没将天天在眼前若无其事晃荡的仇人一剑刺穿已经不错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认主 屋内久久无言,烛火‘噼啪’的爆破一声,水青璃猛一晃神,眼瞳渐渐恢复清明。似懂非懂的轻‘哦’了一声,却是站着没动。 秦长玉放下笔,懒懒散散的向后一靠,目光澄澈的望着水青璃,“还有什么事吗?” “我……”水青璃说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似是有些难以说出口,脸色踌躇不定。 她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快,的确,找他还有一件事,这事是在碰到李宗显后才突然想到寻他的,但是她一直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毕竟说出来的后果…… “嗯?”秦长玉久等不到回复,一声反问,眼光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的清亮,似有着灼灼的光辉攒动。 水青璃扫他一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狠狠一闭眼,睁眼的同时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想学武功,”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气终于随着这句话顺顺当当的吐出来了。 “嗯?”秦长玉似是怀疑自己的耳朵般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长更悠然的反问,眉峰轻蹙,身子连带坐正了,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一脸不似说谎郑重其事的水青璃半响,上上下下又将她打量了一次。在水青璃耐不住性子的时候终于发出“呵”一声浅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倚靠在太师椅上,摆出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态,轻飘飘问出俩字:“和谁?” 不和你学和谁学,这不是明知故问? 但水青璃不敢说出来。 眸瞳四下转了一圈,定回秦长玉莫测的面上,站直身子,唇瓣一张一合间蹦出异常坚定的一个字,“你。” 秦长玉眸中的光亮似砰的一下炸开,他倏地笑了,这回的笑直达眼底,浓得化不开,似绽放的烟花般绚烂。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相握,下巴在指关节上轻佻的一磕一磕,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开出了条件,“我的武功可是不会平白无故的教一个外人。”咬重了‘外人’两个字,说话时,那嘴角的笑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了鱼儿上钩的垂钓者。 水青璃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暗自鄙夷的甭了甭唇角,一扬头颅,清亮的三个字溢出,“我知道。” 一时间,某种协议在两人间暗暗达成。四目相对,燃起的火花噼里啪啦在半空中对决。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相让。 良久,也不知是秦长玉先败下阵来还是他主动认输,狭长的眼尾挑了挑,莫名的光束在眸中闪动。 在小丫头,也不知是谁给的她那胆儿,既有求于人,都不知道稍稍摆出一些服软的姿态,哪怕是装的他也不介意啊!看来,想要驯服一只伸着利爪的小猫不容易啊。 罢了,罢了。秦长玉一声喟叹,吸引他的不就是她与楚州女子不同的那一身未被驯服的野性吗?如若都变成那般柔弱似水的大家闺秀,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视线下移,看着桌案上那个描摹的终于衬了心意的‘璃’字,道:“我身边已有六人,竹青、墨曜、血瑙、琥珀、翡翠、红玉、恰正缺一琉璃,你名中又带一‘璃’字,不若就换做琉璃吧!” 水青璃低垂着眼,不做表态,她对改名其实没啥意见,按理说新认的主子赐名她应该千恩万谢才对,可她着实不喜琉璃这名字,总觉得有些俗气。 秦长玉不知她作何感想,但主子赐名,一个下属是没有理由去反对的,此时她不拜谢的原因……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呢。 “觉得不好吗?”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话是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但确定了各自的身份后,原本同样的语气中也会多出些威严。 “琉璃不敢,”水青璃肃了神色,盈盈下拜,“谢主子赐名。”多年荒废的礼仪也是时候用上了。 此时,一人以最低等的姿态跪着,一人以慵懒的姿态坐着。两人之间不到三五步的距离竟生生的化成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此时,那个前一刻还敢和自己以眼神较量的人儿卑躬屈膝的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坨,秦长玉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突然有些着恼,不动声色的拧了拧眉梢,撂下一句话,“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是,”水青璃应道,态度少有的恭敬。 对待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的她,秦长玉不适应,而且是很不适应,眉梢抖了又抖,有些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拧眉盯了她半响,有些烦躁的摆摆手,“退下吧。”不待水青璃接话,又道:“回去收拾收拾,后日启程回楚州。” 水青璃应了,倒退着出去,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崩的紧紧的肩背向下一软,扭转身,人已经龇牙咧嘴的开始活动面部僵硬的表情。 主子就是主子,秦玉再怎么样也不会变成公主那样,她该适当收收心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百章 第一卷完 屋顶上,盘膝而坐的两条人影盯着那踏着轻快的步伐远去的人儿。胳膊肘置于膝盖,手掌撑着下巴的那一个用另一个膝盖顶了顶旁边那位,“你看我说什么来,主子还是收了她了吧。” 正襟危坐的那个一身黑衣,盯着水青璃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眸,不答话。论揣摩主子心意,他自认比不上竹青。 竹青抬眸瞅了眼墨曜深思的模样,以为他还在纠结主子不应该收水青璃那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含笑,意味深长的道:“那丫头稍加培养,不会比你我逊色。” 墨曜收回视线,微张唇瓣,眼眸沉沉,顿了片刻,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竹青,我在想,若此番回去皇后娘娘真的去了,那主子会不会……”犹豫着,思索着,还是道出了心中盘旋的问题,“有那样的心思。” 话不用说的太明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比如竹青。 他的面色倏然一僵,失了常常挂在上面的痞笑,一瞬不知如何作答。 红玉从楚州赶来了,一是被主子换来治疗那瘸腿的李宗显,二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原本身子健朗的皇后娘娘突然病倒,宫中太医对外只称偶感风寒,不日便可痊愈,她跟着太子爷去瞧了一眼,一眼之后大惊,皇后面色死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哪里是什么偶感风寒! 以皇后现在这种病入膏肓的情况,用药也是无济于事。但不知为何,那宫殿之中的药香隔几丈远都能闻到。 皇后初病时,太子也没当回事,后来这小小的风寒拖得久了,太子起疑,才私下里叫她去与皇后瞧上一瞧。一见到皇后从帐幔里伸出的仅剩皮包骨,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腕,她脸色就变了。几日的风寒人怎么可以瘦成这样。 皇后古怪的脉象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医理虽不精,但敢肯定绝对不是风寒,但到底是个什么病症也说不上来。 她对太子不敢有隐瞒,直接说了皇后的病她瞧不出来。太子可能心中也有个数,没问她是不是风寒,就是那一日过后,太子接连几日未下床走动,太子妃不知又愁白了几根头发。 按理说太医院的太医随便揪出来不管哪一个医术肯定都比她厉害,不可能连小小的风寒都能误诊。那么原因自然有三个,第一:他们暗自压下了皇后病情,未与皇帝说明情况。当今皇后自小与皇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四岁那年嫁与皇帝后便随着他一起南征北战,两人间感情深厚。太医不说实情自是为了保命。皇帝年事已高,宫中都是些老人了,谈得上有情的那几位妃子也相继去了,就剩皇后一人。如若说皇后命不久矣,皇帝难免不会震怒,能做出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第二:皇帝知道实情,未免朝廷动荡,是他命太医不准说出去的。 第三:皇后不准太医说出去的。 秦长玉分析出来的三种情况,更偏向于第三种。 但不管怎么说,皇后的日子近了,真要到了去的那么一天,皇帝定会受不小的打击。老人家的身体,谁也说不上个好歹,万一…… 竹青不敢想下去了,楚州的天说变就变。 久听不到竹青答话,墨曜换了一种问法,“竹青,你说,若是陛下想要重立太子……” 竹青拧着眉头“恩,”一声低嚷阻止了墨曜的话,“这话不能乱说,如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主子的境况会越发的不好。主子本就在都城没什么势力,若如太子爷再和主子翻脸,他们爷俩联手,主子将行步艰难。但有一点,皇长孙秦长远想要坐皇位还得乖乖排排队,他前面站着的可不止太子爷一人。” 竹青在秦长玉身边呆久了,基本的局势还是看得清的。三王爷、九王爷对那皇位可是虎视眈眈的很呐! 竹青坐正身子,搓了搓掌心,遥看天边的星际,喃喃道:“回去是场硬仗,突然有点不想回去了。和主子就这样一起浪迹天涯其实也不错。”他啧啧嘴,抿起唇,一脸向往的神色。 墨曜嗤笑一声,翻个大大的白眼,“你想多了。”也随着竹青一起遥望那星际,看的却不是同一个方向…… * 秦长玉刚从红玉那里得到皇后娘娘病危的消息也不过几个时辰,夜半飞镖钉在窗棂的一张纸上却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皇后殡天,速归’。 一张小纸条,白底黑字清清楚楚的六个字如晴天霹雳将秦长玉的睡意击的全无。 他两指夹着那张小纸条,愣怔的站在窗口。细看的话能看见他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皇后殡天,皇后殡天’耳边回响的全是这几个字,脑中轰隆隆的一片空白。虽说红玉已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但偶然得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让他回不过神来。 怎么能,怎么可以,怎么会…… 他不敢想象临走之前那个还一味拉着他的手让他小心的柔和妇人就这么去了,那是他的皇奶奶啊,皇奶奶!在楚州时与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尽快娶媳妇好给她抱曾孙。 太子爷对他的疼爱里面总归夹杂了一丝对父王的歉疚,皇奶奶对他的疼爱才是真心实意的。 皇爷爷膝下十七子,唯太子爷和父王是皇奶奶所出,也就是皇后。他和秦长远算是皇后的直系孙子。但他能感觉到,皇奶奶对秦长远远不及对他。 秦长玉处在前所未有的震惊中,一时回不了神,胸膛一下一下剧烈起伏着。抓着纸条的手不住颤抖,纸条沿着指缝边沿开始块块碎裂,如若不是扶住了桌沿,他怕是早就倒下了。 先不说这告知他消息的人是谁,就纸上的消息来说,也是九分真,一分假。他不能不信。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秦长远那边应是早已得到消息尽快往回赶了。他不能耽搁了。 至此,楚州纯慧皇后于景盛四十三年五月殡天,景盛帝一病不起,罢朝一月有余,太子监国,三子奕王辅政。 (第一卷完) 第一章 消失的秦玉 已是秋日,天气有些微微的凉了,不过正午的阳光还是挥不去夏日的毒辣。 一浅紫色衣裙,外罩玫瑰紫色流苏小袄的少女的光彩不输那炽烈的阳光。那一头及腰的墨色长发只在后脑简单的挽了两个鬓,以珍珠做点缀,两边各是一朵紫瓣黄蕊的秀气小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最纯净的一张脸,黑眸闪亮,唇不点而朱。眼尾弧度斜斜向上挑起,说不尽的媚态流转,可偏生生了一双纯净到不能再纯净的眸子,整个人如那从天而降不染世俗的仙子。 水青璃意兴阑珊的趴在襄王府后院的凉亭里,耷拉着眼皮,下巴搁在栏杆上,高高的撅着大屁股,有一下没一下的撒着手中的鱼饲料喂池塘中的鱼。 “哎,一群小傻蛋,这么难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吃下去的,我闻着味道就没食欲。” 一群巴掌大的红鲤鱼自是听不懂一个鱼精的念叨,秃噜秃噜的抢食着水青璃洒下的饲料。 这群观赏鱼,还是在水青璃来了襄王府发现这么一大片连着后山的水潭后,秦长玉才给弄来的。 后山多荒凉,常年无人光顾,水青璃念着这里有一潭据说是引自蒲蕖河的水,选择了离后山最近的一处居所。下人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把这里打扫的像个样子。 出于鱼的本性,她一眼就可看出,这一潭水,是死水。别说引自什么蒲蕖河了。 每次看着水里面畅快游动的红鲤鱼,她有点羡慕又嫉妒。天知道,她有多想下去和它们游上一游。可每每站在水潭边看着那潭水绿油油的颜色,她心里就有点发怵,一种想下去又不敢下去的感觉。 正当她再一次挣扎要不要下去的时候,身后几声落地很重的脚步声传来,水青璃长叹一口气,闭上眼。 “姑娘,您的水来了。”没有丝毫感情可言、死板而僵硬的声音响起。 “嗯,知道了,放下吧。”水青璃嘟嘟囔囔的自喉间溢出一句。翻了个身,仰躺在栏杆上,双臂直愣愣的搭在两边。 “姑娘,那样危险。”还是那没有丝毫感情可言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闭目养神的水青璃显然自动忽略了这句关心的话。顿了片刻,语气颇有不耐的问,“小篮子,秦玉去哪了?” “奴婢不知。” 又是这四个字,又是这四个字! 心下烦躁,水青璃的眉头不禁拧了拧,她来了这府里有大半个月了,连上与竹青一起赶路花的时间,自那晚秦玉抛下她走了后,已经有一个月,一个月没有正面瞧见秦玉了。好几次都是远远的瞧见他一个走得飞快的背影,那步子大的恨不得一步跨上一米,好似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追着他不放。 秦玉这些天很忙,他不说她也知道,但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忙得连她都忘了。 一日不见心里郁闷,两日不见心里烦躁,三日不见心里苦涩,‘秦玉去哪儿了’这已经成了每日必问上无数次的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是欠打的‘奴婢不知’四个字,永远都会在下一刻准时出自那个长得高高壮壮,一脸憨厚老实的婢女竹篮口中。 竹篮是这襄王府中唯一算得上年轻一辈的人了。说来也怪,硕大一个王府,里面空荡荡的,下人本就没几个,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这是经她住进来大半个月的所见所闻总结到的。 这些下人们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原因,没有年轻人的活力,平日也不多言语,只专心做自己的分内事,使王府整日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竹篮是竹青在回府第二天带来的,说是以后就当她的贴身婢女了。这丫头年纪虽不大,但也有十八九了,好好一个大姑娘在这样沉默的环境中逐渐养成了孤僻寡言的坏毛病,平时没事绝对不闲话,坚决谨守自己婢女的本分,主子让做啥就做啥。主子让聊天,就是主子问什么答什么。 “小篮子,你觉得这王府如何?” “挺好。” “……” “小篮子,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父母。” “……” “哦,我家除了我还有四个姐姐,倒是没见过父母。” 对于这样特别无聊的聊天,水青璃尝试过一次之后就再没了兴致。想找个说话解闷的人,竹篮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闲着整日里胡思乱想,正当她以为秦玉那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她以后的某天,她闲得无聊转悠到了王府闲置的后山的潭边嘟囔了一句‘怎么没有鱼’后的第二天水潭里便多出来几尾红鲤鱼后,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想想便也释然了,这观赏鱼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除了府里的下人受人之命特地养进去的在没有其他可能了。 每日看看鱼,心底深处就会不自然的蔓延出一丝小小的窃喜,任那窃喜拓展全身。看来秦玉还是没有忘记她的,几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不过那句‘秦玉去哪了’还是每日会问上一问,当然,每次都听到一模一样的答案后,心中也难免会有些不快。 歪了歪有些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正欲张口,但对上那一张憨厚老实却无任何表情的大脸时,她,一瞬间就不知道该说啥了。颇有些无奈的闭上嘴,尴尬的扯扯嘴角。 把对秦玉生的气撒到没有过错的竹篮身上,好像有些不大好。尤其看到竹篮那一副恭敬到不能再恭敬的样子,她做不出来。 “姑娘,水。”竹篮生怕水青璃没听到,又一次本分的提醒。 眼前这美得有点不像话的姑娘是王爷这次领回来的,虽说对她的身份颇有好奇,但竹篮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像这姑娘与常人不同的习性,也是她所好奇的。 比如,不喝茶只喝白水,白水的温度还要偏凉;沐浴时的水温也要偏凉;饭量惊人的大,从不知道她吃多少能饱。 竹篮虽低着头,可是那垂下的眼睫却是遮不住探索的目光。她的眼神一直在专注于喝水的水青璃身上游曳。 这姑娘的行为举止,不似翡姑娘那般端庄贤淑,在她看来,颇有些野。但不得否认,这样的主子其实挺好相处的。 竹青没有告诉她水青璃的身份,只告诉她过来伺候。竹青传的话,定是奉了王爷的命。翡姑娘、红姑娘都是王爷从外面领回来的,但并没有派人前去伺候,显而易见的,这位新来的水姑娘比前两位在王爷心中的分量都要重很大一截。 水青璃那喝水,就是咕咚咕咚往肚里灌,那饥渴难耐的样子瞧得竹篮直咋舌。水青璃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见着还好,一见着她就忍不住使劲往肚里灌。干完了一大壶凉白开,瞧瞧天上的日头,慵懒的伸个懒腰,潇洒一摆手,“走,睡觉去。” 竹篮恭敬的垂下头,让开道,让水青璃先走,其后一直跟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 水青璃不快不慢的走着,看似闲散随意,眼睛却在滴溜溜的转。这王府,她呆不住了。前些日子是抱着对新地方的好奇,她才耐着性子呆了这么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这府里每个茅坑的位置她都能清清楚楚说出来,若再不出去溜达溜达,她就不是水青璃。身后有个这么死板没情趣的跟班总是不大好,她只能以睡午觉使竹篮放松警惕。 计划是非常顺利的,水青璃蹬了鞋子在床上静悄悄躺了良久,听着门‘吱呀’一声闭合,她知道,机会来了。 迅速起身坐起,穿好那双特地找人定做的小巧绣鞋,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蹑手蹑脚行至门边,偷偷向外看了一眼,还好,没人。 出溜行动进行中,王府本就人少,正午下人们一般都回去歇息了。所以也不用专门挑那些偏僻的小径,大摇大摆的行至门口,想要从这正门出去却是不行了,门房的大爷一定会发现。 迅速朝旁边一闪身,借助围墙边那一棵歪脖子老树,脚一蹬,手一撑,利落一翻身,稳稳当当落地。 襄王府正门前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寻着来时的记忆,向着应该会有人的街道走去。 事实证明,楚州是个繁华的地方。即便是正午,街边也会有些打瞌睡的小贩在卖商品。 楚州这个地方,是她以前不曾来过的,也是她算见识到的最繁华的一个地方了。竹篮那丫头虽话少,但也尽职尽责,把这里基本的物价水平都告诉她了。 眼下,她手里正拿着一个蝴蝶流苏坠子把玩着,小摊老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斜斜倚着脑袋,见着来人,正眼都未瞧一眼,向上伸出五根手指,摇了摇,“五两银子,买就拿走,不买就放下。” 水青璃看看那举到面前的五根手指,又看看手里她觉得只值几文钱的坠子,悻悻然的放下了。 她本就没打算买,只是好奇拿来看看而已,看来人家店家不欢迎她,那她还呆着干啥。没有多加计较是因为没有必要,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一下午的好心情毁了,那样才得不偿失。 双手负于身后,继续往前走着。吃了上一次的亏,这次碰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也不敢随意拿起来研究了,只是多驻足停留了一会儿。 瞧着卖糖人的小摊,那大爷明显已经睡熟,呼噜声打的震天响,连摊位前多了她这么一位客人也不知情。 恰在这时,微撅起的屁股让人撞了一下,水青璃一个趔趄,险些撞在了糖人手举着的长矛上。拧着眉头,有些不悦的向后看去。 是两个妇人,一前一后,连跑带走,丝毫没有注意撞到了人。 “李家媳妇,你快些,不然又买不上了,俺家小儿子一直闹着要呢。”前面那个频频回头看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也是想快快不起来,要不你先去,给我占个位置?”李家媳妇身材发胖,跑起来费力很多,逐渐有跟不上的趋势。 “这怎么成,排队的人定是很多,我那样做岂不找打。”前面的人一跺脚,索性拉着李家媳妇狂奔起来。 水青璃看着那不要命狂奔的两人,不悦转为了疑惑,到底是什么值得她们这么不要命的去抢。好奇心趋势,她抬步,跟在那两个妇人身后也追了上去。 人,是在不知不觉中跟丢的。但看着眼前排的一条长龙,水青璃敢肯定,那两个妇人也在此长龙中。 她前面的是一位提着食篮,像是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满头大汗的等待着,时不时踮起脚往前张望,看那样子也是个跑过来的,气还没喘顺呢。 鼻端嗅到一股子糕点的香味,为了确认心中所想,水青璃伸出食指在那丫鬟肩头掇了掇。 “姑娘……” 那小丫鬟不知感觉到了没,还是一个劲儿的向前张望,只是口中应了声,“啊?” 水青璃随着她的样子颠了颠脚,也向前张望,可前方人头攒动的厉害,除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啥也看不见。 “姑娘,敢问前方所卖何物?” 这一次,尽量提高了些声音。 “啊?哦。”丫鬟这时才回过头来,一见到水青璃那说不出是妖艳还是清丽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眸,“姑娘是外地人吧,这徐记的椰蓉酥可是此地最有名的甜点。每日只卖五十个,而且只有这个时间点才会售卖,先到先得。我家小姐想吃的不行了才让我赶来排队,可不想,不想……”丫鬟说着垂下脸,颇有些沮丧,“不想还是来晚了,今日怕是买不到了。” 水青璃了然的点点头,看着这丫鬟,倒是想起了另一出事,如果面前人换做是竹篮那个闷葫芦,她是不是只会说三个字——‘椰蓉酥’。 言归正传,水青璃没吃过什么椰蓉酥,对此并不感冒,同样也不关心前面有多少个人,会不会轮到她。倒是问了句不怎么相干的,“你既知这个时辰才会出售,为何不大早上就来排队。”又不是大早上才卖,完全可以从早上就开始排队啊,排到中午就不信排不上。 丫鬟闻言叹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早上这里卖的是另一份糕点,排队买椰蓉酥是没用的。” “哦,原是这样。”水青璃了然的点点头。心下腹诽,这么好的东西也没人给她说一声,要不是她今天出来是不是还碰不到。 这家店的生意似乎很火爆,不多久,水青璃身后也陆陆续续站了不少人,根本不管能不能轮到他们,都认为排了队就是好的。而前方站着的人没有一点减少,想来定是还没有开售。 热闹看够了便觉得有些无趣,今日出来的匆忙,身上并未带银钱之物,即便轮到她了也买不上什么。水青璃前后看了看,发现整个巷子已经被排队的人堵塞了,想要出去着实得费一番功夫。 说来也怪,这家店生意这么火爆,却是开在了一个极为狭窄的甬道内,三人并排走都成问题,更何况如今人挤人,人挨人,唯一想出去的办法就是顺着人群走。 思索间,前方似乎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别跑,站住,拿银子。”之类的话。 水青璃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前方排队之人火速向着一边靠拢,留出了一条空隙,而她不知事情如何,终是慢了一拍,正对上那个迎面跑来的臃肿身影。 似曾相识的场面,何其熟悉的人儿! 水青璃瞪大眼,眼白多于眼黑,这次真的是被吓得。怎么又是……又是…… 第二章 你要我怎么办 还是熟悉的恶俗玫红色金丝线窄袖短袄,下半身却是换了一件同色裙子。未变的是天山童姥的复制发型,红的可吃人的血盆大口。以及那一句那水青璃无话可说的“儿媳妇”三个字。她那洪亮的大嗓门响彻天际,整条巷子的人都好奇的往过张望。 对这个明显智商发育不全的妇人,她真的是——无话可说,也不知怎地就给碰上了,还悲催的让她看见了,不想被她扑到,只有——跑。 水青璃反应快,如花扑的更快,整个一饿狼扑食的造型,直直的朝水青璃砸下来。 “儿媳妇,我来啦——” 一瞬水青璃只觉腰椎剧痛,拼死挣扎的她绷着脸又往前迈出一步,可耐不住如花肥胖的相当于好几个她的重量,整个人狼狈的向前扑倒。 发鬓乱了,新衣服脏了,吸引了众人视线的水青璃因这一副邋遢的外表倒是没有给人们造成多少视觉的轰动,只是周围议论声不断,急于摆脱如花又不敢大力蹬腿的水青璃无心关注他们谈论什么。 “在那儿,别跑。”后面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围裙上沾着面粉,高举擀面杖的中年男人大吼一声急步追来。 出乎意料的,如花向上弹跳的力道丝毫不会因为满身的赘肉而削减,一把揪起地上愣怔的水青璃,撒腿就跑。 议论纷纷的人们再一次统一让开道路,站在路边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生怕殃及池鱼。 后面的擀面杖男人见此,愤愤的唾骂一声,加快了速度。 周遭不少有人劝,“别追了,王师傅,没用的。” “王师傅,你急个啥劲,她小子过几日就会分文不少的把银钱送上,还会多赠与你一些,不吃亏。” “就是,就是,她以前也偷过我家的烧鸡,后来她小子还不是亲自登门赔罪。” 王师傅听到后也不停,一边挥舞着擀面杖一边答话,“你们懂什么,如今她儿子忙得脚后跟不着地,哪有闲心管这档子事。如若这次在不抓住她,被开除的可是我。”说话间,王师傅已经跑远。留下后面众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议论, “好歹是当朝宰相,摊上这么一个半痴傻的娘,唉……” “就是啊,不是偷东西就是看见人家漂亮姑娘叫儿媳妇,死啦硬拽的非得拖回家。萧相也是可怜人呐!唉……” “不过说真的,她拉回家的那么多姑娘没一个让萧相看对眼的,这要是真看上了,那姑娘也不知是福是祸。眼见着萧相年纪越发的大了。唉……” “呵!还别说,她消停了一阵子,我以为萧相在哪儿寻到了看上的,她终于不出来折腾了。可谁知,这才消停几天。我见刚刚那姑娘就生的瞒不错的。可惜了,可惜了……唉……” 一声叹息接着一声,都在为这第一宰相感叹命运的不公,可当事人心里怎样,局外人又怎生知晓。 忽的平地一声嚷嚷,再一次惊扰了人群,“卧槽,那娘们把今日半数的椰蓉酥都偷走了。” “啊?真的假的。” “假什么假,我还骗你不成,快追啊。” 小二的几声叫嚷,同时激怒了排队等了好久的人群。一个带着一个,一个呼喊着另一个,都在为这等来不易的椰蓉酥而奋战,一时间,群起而攻之,大家都叫嚷着寻着擀面杖王师傅追出去了。 街上的井然有序都为这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人群而混乱了。不知谁无意撞翻了苹果摊,苹果秃噜噜滚一地,有些没看见的直接踩上去摔倒,顿时人仰马翻一片。苹果摊主愣神间眼泪就刷刷的流下来了,哭的呼天抢地,跟着人群朝着一个方向追,“还我苹果,还我苹果,没了它我卖啥啊,拿啥买米啊!给我站住——你们要我怎么办啊——” 街上这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暴动自是惊动了京兆尹,京兆尹那嘴上两撇小胡子吓得一翘一翘的同时,火速命人前去镇压,自个儿弃了轿子,骑着马一路飞奔向着宫里去了。 第三章 议事殿 依着规矩,不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宫里都不允许骑着马横冲直撞。所以,理所应当的,京兆尹在宫门口被侍卫拦住了。有一人进去通禀,留下他骑着马儿不断在宫门口烦躁不安的兜着圈圈。 皇宫——议事殿 议事殿是主殿旁的侧殿,专是大臣们下朝后的议事之所,景盛帝卧病在床,这里显然成了一个小朝堂。 主位上坐着一身常服,低沉着脸的太子,许是多年受病痛困扰,头发早已花白,稀疏几缕小小的束成一撮别在头顶。脸上皱纹颇多,比实际年纪老了不知多少。就是那一双眼睛却依然晶亮着,透着洞悉一切的光。 下首零零散散坐着几人,都是朝中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他们可不同于太子穿着常服,皆是一个个规规矩矩的穿着朝服,头戴官帽,收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除了那位众人得罪不起的萧相萧祁,他虽说也穿着朝服,但许是嫌憋得慌,颈上的两颗衣扣解开了,官帽也早已摘下放置一边,腰带永远都是松松垮垮随意系着,很让人担心会不会下一刻就从他那紧窄的腰上滑落。 他此时正一小口一小口不间断、悠闲自在的品着茶水,全然不顾殿中紧张的一触即发的气氛,好像完全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半垂着眸,长睫遮挡了似笑非笑的眼眸,深不可见的眸底隐约而闪亦正亦邪的光芒,熠熠生辉。那一身娴静淡雅,清贵风华的气质无人可及,更何谈被忽视。 殿中央,还有两个特别的人,都是站着的,互相对视,目光在空中暗自较劲,各不相让,似在为对方的言论而不满。一个是皇长孙秦长远,另一个是皇三子奕王。 “三皇叔,皇侄认为此时万不能修改国号,万一此番作为无意间激怒了风国可如何是好。我楚州虽比之风国富有,但这兵力一说却远不及风国几十年的发展沉淀。楚州尚处于发展期,切不可因此而成为风国的矛头所向。”秦长远率先再一次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以为不改国号就不会成为风国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吗?你可知几十年前还无我楚州,这块地乃是风国一亲王的封地,哪知亲王终日沉迷女色,受妖后挑拨,自立为王,其后荒淫无道,不理政事,使得民不聊生,引发众怒,先皇举兵起义,这才有了之后我楚州的产生。”奕王说着对天边遥遥作揖,似在赞扬先帝的功德,缓了口气,继而说道:“我楚州独立多年,他风国表面上无表示不代表心里不想,谁知道他会不会衬着父皇大病之际举兵来犯。修改国号,只是将我楚州置于同风国一样的层面,别让他国因国号而嘲笑我楚州无能。” 两人此时争论的话题,无非就是楚州的国号改与不改的问题。楚州,楚州,后面带一州字,哪抵得上人家后面带一国字。虽说同是尾巴,总不能将狐狸尾巴和狼尾巴相提并论吧。 秦长远拧着眉毛,张了张唇,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好反驳的话,只能一拱手,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首座上的太子。 奕王见此也不落后,嘴角含笑的低了低头,“皇兄明鉴,臣弟这辅政也只能言尽于此了。”一句话挑明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地位,也间接的表达了自己观点的分量。 首座上的太子目有深意的掠过两人,一个是自己儿子,一个是自己弟弟,越看越觉得太阳穴有些痛。微闭上眼,挥了挥手,让两人各自回到座位上去,顿了顿才道:“各位意下如何?” 此时已过了晌午,过了饭点,各位大臣早已饿的前胸贴肚皮,恨不得早些飞回去饱饱的吃上一顿,美美的睡上一觉。可偏有两个人不识趣的此时蹦出来谈什么改国号,这改国号可是大事,他们争来争去也没什么用啊,此事太子无权利定夺,陛下还沉浸在丧失皇后的苦痛中,肯定也无心定夺,何谈是他们这些脑子里满满想的是吃食的下属,更没有那个心思。 此时听太子有此一问,打瞌睡的强撑起眼皮,饿的不行的抿口茶水垫垫肚子,就此事展开了讨论。 下方嚷嚷声不断,太子听得越发头疼了,两指揉捏着眉心,“萧相怎么想?” 萧祁似是早已料到太子会有此一问,平淡无奇的脸上扬起一抹意味颇深的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正要开口,“臣以为……”可就在此时那宫门口的侍卫来通报了。 他听得京兆尹说的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一路小跑着过来,连公公通传都略去了,径直跑进来单膝跪地,“报,京兆尹求见,说是有急事。” 被此事一打断,众人乌拉拉的议论声停止。 京兆尹?他能有什么事? 萧祁听闻那侍卫说的话,脸色却是微微变了变,隐隐预感到些什么。 太子拧着眉睁开眼,有些心烦意乱,“宣。” 殿上有片刻的宁静。 殊不想,京兆尹火急火燎的进来后先看的第一眼是萧祁,萧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真的是有什么超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见着京兆尹的视线所及,同时扫一眼萧祁,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接着才面有不悦的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京兆尹单膝跪地,目光扫扫萧祁再扫扫太子,不断在两人身上盘旋,口中语结。 其实他此次进宫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寻萧相的,街上那么大的暴动,猜也能猜出来是谁干的。但那挑事的人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他只能寻一个能管得住的。但这事情经那侍卫的传话,直捅到了太子殿下那里,眼下这么多人,他首先得给萧相一个面子,再又得将事情说明,实有点困难。 在京兆尹不断闪烁的眼神中,萧祁的心沉入了谷底,他娘出事了。脑中浮现这个认知,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官帽,着着急急一拱手,“臣家中有事,先行告退。”不待太子点头同意,后退了几步,转身大跨步的出去了。 留下一干人等看的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其实很想让萧祁把他刚刚未说完的话说完再走,但他挽留的话终究是慢了一步,看着萧祁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下巴一点京兆尹,“究竟是何事?” “这……”京兆尹眼看着萧祁离开,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说与不说已然变的不重要,偷瞟一眼太子明显不太好的脸色,舌头不打结的匆匆道:“殿下日理万机,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有萧相代为处理就好,微臣告退。”急急忙忙一行礼,紧跟着萧祁屁股后面出去了。 经京兆尹这么一打岔,殿上剑拔弩张的氛围松散不好,此刻若在进行议事明显是议不下去的。 末了,太子一摆手,“都散了吧。” 奕王明显不想放次这次机会,“皇兄……”然他只唤了两个字,便被太子打断,“此事容后再议,本宫乏了。”如此,他自不好在说什么。 第四章 我的孩儿 水青璃一路上被如花扯得七荤八素,跟着她七拐八弯穿来绕去的早已经迷失了方向,只知道后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小,直至于无。一开始她还被后面的大阵仗吓得不轻,但见如花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她心底就是‘呵呵’两声笑,看样子这被人追的日子常有。 如花对这里的大街小巷分外熟悉,走的净是些鲜少人迹的羊肠小道,水青璃被她拉着强迫钻入一个半人高的三角形洞口时,如花终于不再奔跑了。 如花矮着身子直喘粗气,但手也不忘放开水青璃,生怕一不留神她给跑了。 水青璃挣了挣挣不开索性放弃了,抬眼打量四周,发现是一片菜园子,没好气的问,“这是哪儿啊?” 如花气还没喘顺,暂时说不出话来,抬手指指那片菜地,又重重的拍拍自个人胸脯。 “哦,你家啊?” 如花点点头。 “你带我来这儿干啥啊?”水青璃抚着如花的脊背帮她顺气。 “走。”如花扯了扯水青璃的袖子,深呼吸一口气,迈开步,“你是我儿媳妇儿,当然得跟我儿子一起住。” 水青璃惊得险些掉了下巴,她真的不知道哪里招惹了这位‘天山童姥’,张口闭口都是‘儿媳妇儿’,这眼下是啥情况?直接把她带回家了,那是不是还得脱光了绑床上等着她儿子回来。 知道解释对着眼前这位来说相当于放屁,为今之计,还是——跑。 但是—— 看着如花在前面紧拽自己袖子的手,额,还是放弃吧。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水青璃眼中精光一闪,她忽的弯下腰紧捂着肚子,任如花在前面怎么拽袖子也不起来,“哎呦,哎呦呦,我的肚子,好疼,哎呦!”似真有那么回事,脸上肌肉紧跟着抽搐起来。 如花看着一脸莫名,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儿媳妇儿,你怎么了?” “哎呦,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水青璃痛的一脸扭曲的缓缓蹲下身,就势坐在地上,“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怕是保不住了,他是您的亲孙子呐,大娘,快……快帮我找个大夫,我要……我要保住我的孩儿。”水青璃煞有其事的说着,小脸憋得惨白。 看她的样子,如花也吓得不轻,她的智力本就如一孩童,只相信眼前所发生的,哪会想什么前因后果。 她安抚的拍了拍水青璃的手背,额头上渗出了不少细汗,“儿媳妇儿,你挺住,等着啊,我这就寻大夫去。”迅速转身向着原路跑去,一边跑一边嘱咐,“一定要挺住啊,等我回来。” 如花一转身,水青璃唇不抖了,脸不白了,呻吟不出来了。看着如花肥硕的腰身,水青璃适当的又声若蚊吟的“啊”了一声,像极了痛到极点几近晕厥的人发出的声音,一声过后,如花腰身扭动的弧度更大了,她已然加快了步子。 直到如花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水青璃才长舒一口气,这女人缠人的很,不好应付啊,真是怕了她了,尤其是那一声子虚乌有的‘儿媳妇儿’。拍拍屁股站起身,也准备原路返回,不想后颈一痛,水青璃登时没了意识,软软的倒下身子。 第五章 蒋缮儿 转角处,悠悠然的闪过一角淡紫色的裙摆,似是有意又状作无意的停顿了片刻。风起,淡紫色的裙摆如花瓣般散开,卷出两个小巧的厚底淡紫绣花鞋尖,似还有几声几不可闻的咳嗽。风过,如同来时一般,飘飘然的远去了,徒留香风阵阵。 萧祁是骑着京兆尹的马狂奔回来的,早上出门时知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吩咐赶车的小厮申时在过去接他也不迟,谁知中途蒋如花出了事情。一路回来的途中听着百姓的吵嚷声他已经大致了解事情的始末了,暴动刚被平息,难免还会有人说上几句,他几乎是一路上赔着礼回来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行至府门,也不下马,一抽马鞭,马儿扬蹄而起,踏过府门口的三级台阶,径直而入。 看门的小厮吃了一鼻子灰,正纳闷的原地打转,一个人喃喃自语,“看样子那人像是相爷啊,相爷的骑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与此同时,也有一人快马加鞭的飞奔至城门口,马儿四蹄飞溅,带起烟尘衮衮,马上那人身穿一身墨色劲装,更突显身形修长,神秘而高贵,束发银冠寒岑岑的反射着清亮的月华,冰冷异常。高束起的墨发在身后直拉成一条线,紧绷的俊脸上一脸严肃,沉凝着眸,深敛的眉中带着一种对什么的焦急、迫切。 “何人擅闯城门,速速下马。”城门口的士兵尽忠职守的提枪上前拦截。 马上那人高举手中令牌在城门口一晃,一夹马腹,速度不减的进了城。 城门口的士兵见过拽的,没见过这么拽的,呆愣过后是一脸的凝思。 “刚刚那个人,你看清了吗?我看的好像……好像是襄王。” 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啊!可襄王不是应该在皇陵吗,怎地这个时候回来了。” “唉!谁知道呢,许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太子爷把他召回去了呗。” “我怎么记得襄王一向是不理政事的人?” “你管那么多干嘛,站好站好。” * 萧祁担心蒋如花,将府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都不见人影,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他只能背着手来回踱步干着急,下人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在担心谁,都跟着一起找。 凭着以往的经验,蒋如花做了错事会第一时间往府里面躲,躲到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等着他把后事都处理干净了在跑出来。 这些日子忙,他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已经派管家前去打理了,照理说蒋如花也该饿的出来了。 可…… 府里到处都是提着灯笼的人,一声声“夫人”叫的此起彼伏,还是没有一点线索。 萧祁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一个淡紫色的人影,时不时拿着帕子掩唇轻咳几声,由贴身丫鬟搀扶着手臂,若拂柳一般的身姿,似乎风一吹就倒。 目光一直追随着萧祁走来走去躁动不安的身形,里面溢满了关心。她轻抚一下丫鬟的手背,示意放手,自己拢了拢肩上的大氅,摇曳着步伐款款上前,“表哥,”素白的手指轻轻扯上萧祁衣袖一角,又不敢太过用力。 萧祁步伐微一停顿,不动声色的一闪身,衣袖从她指尖滑落。他露出官方的微笑,礼貌而疏远的道:“晚上风大,颇有些凉,缮儿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免得再生了风寒,毕竟我府里的药材也是花钱买来的。” 一声‘缮儿姑娘’拉开了彼此间身份的距离,他似是完全忽视了先前那一声柔柔的仿佛可以直醉到人心里的‘表哥’。萧祁的话给足了面子。这要是放在官场上,与萧祁同朝为官的人听来肯定会赞叹一声,‘萧相这是口下留情了啊!’ 可蒋缮儿暂时还没那么深的心思,一听此言,知道对方有意在赶她走,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下巴微往披风的毛领子里面缩了缩,一张圆圆的小脸更显娇弱,尤其还有颊两侧不断爬深的绯红,能激起不少人的保护欲。 她耐着性子装作没听到,关心的又问了一句,“姑母还没有找到吗?怎地没问问熏香姐姐?”声音柔、缓,隐隐还带有鼻音,像极了一个受尽委屈的人。 萧祁也不知是因担忧蒋如花还是真的铁石心肠,那娇娇弱弱的一朵紫花唯独对他没有任何作用,“我母亲的事不劳缮儿姑娘费心。”还是很官方客气的语调。 蒋缮儿的头更低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姑母。”声音闷闷的传出,萧祁可能未听到,视线已经转向了一旁搜索的人。 第六章 蒋缮儿的心思 “缮儿其实……其实”没有那么弱不禁风,可以帮着一起寻找的话还未说完,那边一阵骚动,家丁婢女似是发现了什么,吸引了萧祁全部注意力,他径直走开了,“找到了吗?” 被冷落的蒋缮儿愣愣的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透着些许不符合她柔弱外表的冷意。 “回相爷,后院发现一物,不知可否是夫人的随身之物。”来人是个小厮,恭恭敬敬的一弯腰,双手呈上掌中之物。 蒋缮儿听到小厮的回话后,半抬起的小脸倏地一变,目光迅速的瞄准小厮手上之物,眸子眯了眯,似在回忆些什么。接着,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般,瞳孔陡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 暗夜中,不知是谁手中的烛光无意打在她掩映在雪白毛领子的面孔上,一阵夜风刮过,耳边的发遮挡了多半个面颊,黑丝衬托下脸白的越发分明,以及那眸中幽暗的眼神,形似鬼厉。 萧祁单手负在身后,拧着眉拿起小厮掌中之物。身边有人识相的提着灯笼凑近,映射下萧祁的脸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这是…… 掌心中是一个琉璃娃娃,不大,还没有他手掌来的大。半透明又泛着点几近看不出来的青色。琉璃不奇怪,琉璃雕刻而成的小玩意、小饰品也不奇怪。奇就奇在这娃娃上半身是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体,下半身是条鱼的尾巴。 人和鱼的结合体…… 眸光渐渐暗沉了,单手把玩着那琉璃娃娃,看着那方向,可目光却是空空的,没有实际落点。 他一眼即可看出,此物并非蒋如花的随身之物。但这‘东西’,又似曾相识。他有九分的肯定,此物是那人的随身之物。 眉不由蹙的更深,那个人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后院之中。 “表哥,那是什么?”蒋缮儿神色如常的走上前,保持着她惯有的姿态,唤的还是那一声打死都不会改的‘表哥’,腻腻的、酥到了骨子里,不管听的人是何表示。 萧祁在她出口时,眉梢几不可见的颤抖了下。手腕一翻,顺势背在身后,将掌中的琉璃娃娃彻彻底底的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知缮儿姑娘午后可曾出过房门?” 蒋缮儿大氅掩盖下的手一紧,揪紧了裙子,“午后……”喃喃了两声,似是回忆,“缮儿午休醒来后一直觉得身子疲乏,便在房中看书,并未出过房门。” “哦?是吗?”萧祁看着她脚下裙摆不正常的向上抬起,讥诮一笑,目中精光闪烁,似是把一切都看的明了。 “表哥……”蒋缮儿讷讷的应了声,抬起那张泫然欲泣、苍白脆弱的脸蛋,“可是不相信缮儿。”声音越发的低了。 “呵!怎么会。”萧祁错开视线,看向一旁,声音中已多了几分疏离,“既是身子疲乏,躺着就好,看书,伤神又伤目,不划算。”冷冷的转身,吩咐道:“来人,缮儿姑娘累了,送她回房歇息。” 表哥,萧祁,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发现了什么吗? 揪住裙子的手紧了又紧,掌心中布满了细腻的汗,身子因这只有在寒冬才会用来保暖的大氅是炙热的,心却一寸寸在凉却。 有人行至她身边,还算客气的说了声,“请。”她听到了,可是却没有任何回应,视线一直紧紧锁着前方那道清贵而冷肃,挺拔而修长的身形,一瞬不瞬。 “姑娘,请。”那人又再复述了一次,声音比之先前更冷。 蒋缮儿机械般的扭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面无表情。那微乎其微的存在感,即便看到了真实的本体,也会忽而感似错觉的。 此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似曾相似。她可以肯定,跟在她姑母蒋如花身边的熏香,同他是一类人。而他身上的暗黑味道,比熏香——更甚。哪怕此刻那人只静静的站立一侧,一句话不说,她都忍不住小腿打颤。 目光,再一次移向了萧祁,而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人不想让她做完。 “姑娘,请。” 那黑影不知是如何动的,只一瞬就转移了位置,结结实实的挡在了眼前。 第七章 过往 后方的蒋缮儿怎么样,萧祁没心思去理会,也不屑于去理会。 蒋缮儿的心思,他如何能不懂。 他没有爹,自己去学艺的那几年,怕母亲一个人孤单,恳请舅父收留。舅父家也不算富裕,恰又逢上舅母产女,奶娘都没得请,又怎会去收留一个身体不大好又嫁出去的妹子。 所以,他趁着夜色偷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几锭银子,没有任何偷窃技巧的他当然是被发现了,因他始终不肯交出偷了的银子,被打得半死扔进了乱葬岗,周身多处骨折,软组织挫伤,终身丧失习武的可能。 他记得,那一夜的雪,很大,可是,却不寒凉。 只因,当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舅父家门口,交出拼死护住的银子时,舅父答应了,答应照看他母亲五年。 那一刻,他笑了,笑的流了满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人影。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不成人形的人,就那样浑身是血的晕死在了雪地里。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褥里,说明他终于通过了考验,成为了那个神秘地方的入室弟子。这是一个多少人向往而又遥不可及的存在,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找到的地方。 他又笑了,同样笑的满脸泪水,可那眼中却慢慢燃起了一种信念。 三年,比原定时间缩短了两年,成就了他这一个解元、会元、状元、翰林第一学士乃至一代权臣宰相。可他失去了什么,他母亲当年的病是彻底治好了,可人却痴傻了,有些时候连他都认不清。 他带着他娘多年遍访名医未果,只一个答案——‘治不好了’。而这痴傻的原因竟是当年吃多了庸医开的药。 他能恨谁,又能怨谁。舅父吗?舅父当年也是好心,看着他母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才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问诊。 如今他家大业大位高权重,可茫茫人海又如何寻得见当年那个江湖郎中。 这时候,舅父打着探病的名义,带来了他那身体羸弱的幺女——蒋缮儿。 舅父的言外之意,他怎能看不出来。 许是对当年的事还无法释怀,他对蒋缮儿始终不冷不热。她一直想做这相府的女主人,他知道,但懒怠理会她,反正这硕大的相府也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至于女主人,她还是算了吧。可如今,她的这不该有的歪主意竟不小心伤害到了他母亲,这是他决不允许的。 当初,蒋缮儿说她喜好清静,特地选了一处比较偏僻的院子,也就是最靠近后院的院子。 而后院的狗洞,恰又是蒋如花经常爬进爬出的要地。试问,他母亲爱干什么,给他找老婆呗。从外面随意绑个看得上眼的女子回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联想到这琉璃娃娃的主人,也就是那位不知道第几个被他母亲相中的姑娘。事情的经过不难猜到。 肯定是他母亲将那姑娘想方设法的带了回来,恰撞上嫉妒心泛滥的蒋缮儿。至于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觉得有必要去后院好好地勘测一番了。 转身之际,有小厮前来禀报,“相爷,襄王来访。”抬在半空中的脚落下了,因这一句话结结实实的转了方向。 眉不由得挑起,襄王,秦长玉,他此时来访……心念一转,捏了捏掌心捂的热乎乎的琉璃娃娃,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自己和他素无多深的交情,那个丫头怕是连系两个人唯一的纽带了。 一个“请”字还未开口,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声线犹自不稳的声音,“不知萧相近来可好。” 秦长玉不请自入,一脸官方微笑的说着千篇一律的问候语,倒是未显得有多急切。可那布满额角沾湿碎发的汗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思。 萧祁看在眼里,不免又握了握掌中包着的琉璃娃娃。看不出来,襄王也有了上心的人。 第八章 人在哪 伸手不打笑脸人,萧祁自动忽略了他的不请自入,“近日朝中事物繁忙,陛下龙体欠安,如何能好?萧某可比不得王爷在陵中自在。”说的话却是不怎么留情面。 “相爷说笑了,皇陵那阴冷潮湿苦寒之地,怎比得上楚州繁华。”秦长玉迎面接招,却如那打太极般,尽是些看起来柔弱实则刚强、严丝合缝的招式,没有让萧祁占到半分便宜。 “既如此,王爷又何必自讨苦吃。”萧祁笑了,只那一双如狐狸般的双眸锐忙闪烁,浅浅笑意只在表面。 “本王也不过为的尽尽孝道,想皇奶奶对本王疼爱有加,本王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见得,此时陪陪她也是好的。”秦长玉浅笑温和,“再者,相爷学识渊博,官拜一品大员,理应为朝分忧。秦某才疏学浅,整日在皇爷爷眼前晃悠,岂不加重了他老人家病情,到头来,劳累的还是相爷。” 萧祁眼中渐露深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加大,“呵呵,想不到楚州第一才子也会自谦了。” 秦长玉一挑眉,垂下眼皮,似是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倏地又笑了,“相爷谬赞,本王也不过时常找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实属风流雅兴,自不敢在相爷面前班门弄斧。” “呵呵,哈哈哈,”谁都把话说的三分满,既如此,也没有继续客套的必要了。萧祁在一阵朗声大笑中拍了拍秦长玉的肩膀,“好小子,萧某真是羡慕,怕是这一生都体会不到你们年轻人的风花雪月了!说吧,此时造访,所谓何事。” 秦长玉的眼神下意识向着萧祁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看过去,“本王新收了一名婢子,日前听闻出去采买时同令堂一道走了,本王今日特回府里拿些御寒的衣物,身边没她伺候不习惯,特来寻人。那婢子生性顽劣,多有叨扰之处还望相爷见谅。”说罢,微微一躬身。 萧祁侧方移了移步伐,“哪里哪里,襄王的礼,萧某为人臣子的可受不起。”虚扶的一把,才道:“只不过……”神色间颇为犹豫,“家母也未曾回来,襄王要寻的人萧某着实交不出来。” 他神色间淡淡的,可秦长玉总能听出一些别样的味道,这个人怎的这么欠打,尤其是说话时候一种怪异的调调,听了让他尤为不舒服,以后还是莫要和这只狐狸多打交道的好。 强压制住心头隐隐而发的怒火,秦长玉保持礼貌的浅浅一笑,“既如此,本王告辞。” 萧祁没有骗他的必要,强留水青璃在他府上难不成还要过夜,这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总归是不好,萧祁知道这个理。 不过——名声这个东西,她好像并不在乎。 前脚刚迈出门,看门的小厮手已经贴在了大门上,在他完完整整站在门外的瞬间,大门‘砰’一声关了,秦长玉的肩膀不自然的抖两抖。 “萧相府里面的人怎地都有一副不好相与的怪脾气。”懒洋洋靠在廊柱上的竹青摸摸鼻子,迎面走向秦长玉,“主子,查清楚了,人是来过这里,不过现下……”他犹豫了,霎时感到两束利芒直戳向了脊背,舌头哪还敢在嘴里打转,一咕噜那三个字就出来了,“香满楼。” 说出来以后他就后悔了,迎面一股风刮来,抬眼间哪还有秦长玉的影子。 香满楼的‘香’不是饭菜香,是让楚州无数官员惦记的女儿香。 这本应该呆在皇陵守孝的襄王突然出现在香满楼,被人瞧见了虽说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难免不会遭人闲话,平地生出些许事端。 都怪他,都怪他,怎么嘴快就说出来了,悄悄的让墨曜把人带出来不就完事了。竹青苦大仇深的拧着眉,往自己脸上‘啪啪’招呼了两巴掌,“哎呦,我的主子爷啊!”抬步赶紧追上去。 第九章 白衣公子 临江水榭,红楼纱帐,烟歌渺渺。 “下去吧。”斜倚在榻上的白衣人懒懒的挥挥手。 这是一个和此地氛围极端不符合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些许烦躁,慵懒中是化不去的疏离。 正弹着琵琶唱小曲的兰香心里咯噔一下,笑颜如花的脸蛋立刻苦了下来,什么意思,是她唱得不好还是弹得不好?心里即便有这个意识,但她不想就此放弃,强撑起笑脸,泛着水色的红唇轻抿,唇角一勾,轻甜的嗓音继续方才未完成的歌词,只那尾音却不清脆,犹自发颤。 纤纤玉手挣扎着又弹了几个音调,‘崩’一声,有什么断裂了。素白的手背登时浮现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强撑的笑颜再也撑不下去,双瞳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那手在颤抖,却是再不敢碰一下琴弦。 “下去。”那声音冷了下来,不留丝毫余地。 兰香啜一口气,哪还敢停留,急急起身行了一礼,脚步踉跄的推门出去了。 泪落,无声。 转角处着着急急的一头撞上了另一名女子,琴头磕着那人下巴,只听“哎呦”一声不小的痛呼,兰香方才回神。 “梅……梅香姐姐?”一张被泪水冲花了妆容的小脸怯怯的抬起看着眼前人,“您,还好吧?” 梅香揉着泛痛的下巴,向她身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没好气的道:“我还好,至少没被你这一磕之下破了相。”警惕的扫眼四周,抬手胡乱抹了两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压低声音,“倒是你,可是逆了那位公子的意?” “我……”兰香被说中,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我不过是想……” “不过是想多在他面前表现一会儿,说不准能让那公子看上,好给你赎身?”接上兰香的话,看着她快戳到肋骨的下巴尖儿,梅香了然的叹口气,食指戳起她的脑门儿,“姐姐可曾跟你说过,那位公子是你万不能肖想的人。” 兰香连点头的勇气都没有,一想到门内那人冷冰冰的两字‘下去’,背心就忍不住沁汗、发凉,好可怕。 “你说说,咱们香满楼在楚州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我还有竹香、菊香四人在这地方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楼里哪里不好了,安安分分生活偏不干,非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最终弄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样好吗?” 梅香比兰香年长,经历的事情也较多,看多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早没有了那些争名逐利的心思,身上多了分成熟稳重,年老色衰一词更在她身上体现不出来,有的是风华内敛的柔和。 香满楼每年选一次‘梅、兰、竹、菊’四香,各地青楼女子都可报名参选,选上了即成为香满楼的人,赐一座宅院,接客与不接各凭己愿。 梅香连着几年都是魁首,剩下的‘兰、竹、菊’三人换来换去,‘梅香’这一代表无限尊荣的名字早已成为了她的代言词。 “今儿个你还能出来见我,算你命大。”梅香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 兰香鼻子一抽,泪意上涌,“姐姐,那位公子,到底是何身份?” 梅香垂了垂眸,叹口气,“不该知道的还是莫要知道的好,知道了平添苦恼,何必呢。”抬眸瞧见兰香泛着泪光但依旧执着的眼神,有些拗不过她,遂给了个解释,“你只要知道,他是连妈妈见了都要低头恭敬唤一声‘爷’的人,多余的,我不便多说。” 兰香苦苦追寻着梅香逃避的眼神,她知道,梅香姐姐一定知道更多,她也想知道,既心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那便远远瞧着他,经常瞧着那一个风轻云淡却又冰凉剔透的白衣人,也是心灵的一种慰藉。 可是她最信任的梅香姐姐,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梅香此时方才瞧见兰香手背上那一道琴弦弹出的红痕,有些心疼的伸出手想要抚摸,兰香却是下意识一躲。 “可是他伤的?”梅香不解其意,但也没有执着。 兰香受伤的手背往身后藏了藏,心虚的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 梅香错了错视线,看着她那断了一弦的琵琶,若是弹断的琴弦怎能从中间一分两截,明显是有人用外力截断的。心下了然,但也没有多问,拍了拍兰香的肩膀,“下去休息吧。” 直至梅香错身走开,兰香依旧没有动,听着身后一声房门开合的声音,咬紧了下唇。 她的身后,只有一间屋子,她出来的屋子。 第十章 四香 “公子,”梅香一进门,便恭敬站在门口,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瞧。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嗯’自前方传来,梅香似觉幻听一般,仍旧不敢抬头。 一直站着等了许久,等到她都觉得某人已经睡着,才听到他清醒无比的声音,“楼里可是来了新人?” 梅香一醒神,原来公子没有睡着。敛眉、肃目,一伏身,“回公子,今日各地送来不少姑娘,都是等着参选的。” “哦?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他咬重了‘特别’两字。 梅香一愣,禁不住抬眸,什么意思?但一眼望去,却彻底被那一袭白衣勾引了魂魄。 歌声靡靡,染不进那人一身冰晶雪魄结成的外衣,白衣无垢,真若那不幸飘落凡尘的仙人一般,不可亲近,不可亵渎。真正吸引她却又令她畏惧的是他身上那一种寒凉的气质,丝丝寂寥、浅浅孤寂,数不尽的仇怨堆积起的外表,令人忍耐不住想要呵护,可又怕被他所伤。 当年第一眼所见,她便知晓,眼前人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那故事是何等的痛彻心扉才会使他变成这样一个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人。 他对俗世,没有牵挂,却不知是何人、何物成为了他羽化登仙的最后羁绊。 深深看一眼那人,再度垂下眸,收回痴迷的视线,看他仿若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想去看看吗?”这清淡又温柔的嗓音,出自于同一个人,但梅香知道,话不是对她说的。 看着那么清冷淡泊的一个贵公子,手腕上却时常盘旋着一条通体翠青的小青蛇。这画面感总觉得有点瘆的慌。 “那,走吧,便去瞧瞧。”白泽欣然应下,宠溺的一抚小青蛇的蛇头。 梅香错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一步打开房门,站在房门口。随着那清冷的逼近,她越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这公子的身份,凭她多年的经验来看,非富即贵,甚至极有可能超越了楚州皇族,至于这香满楼,是他名下的产业也未尝不可。这些东西,多为猜测,她更为了自己能安分的生活,所以不可于其她几位妹妹多说。 她们若是信以为真了,平添一些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幻想,何必要如此。 * 水青璃是被一阵摸索弄的痒醒的,她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后颈的疼痛已经占据了整个感官。真他妈的疼,谁给她暗下黑手。 渐渐的,后颈的疼痛散去,身上又是一阵痒来一阵痛的感觉,她感觉有人正拿着一根硬硬的棍子不停的戳她,毫不留情的往死里戳的那种。 “喂。”没有用多少力气,很平静的唤了一声,是她真的提不上多少力气,更何况她觉得她自个儿手脚是被绑住的。 戳到她身上的那根棍子明显一停,‘邦啷’是什么东西扔到地上的声音,随即是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听声音来看跑的人个子不高,腿很短,因此迈的步子很小,每步之间的间歇很短。 ‘吱呀’一声开门声,那小短腿跑出去了。 水青璃平复一下呼吸,细细想着这莫名其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问题的症结好像就出在如花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她被人敲了一暗棍,之后人事不知,醒来就莫名其妙被绑架了。最近好像流年不利,什么奇葩事都能碰上。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多担心,因为知道有一个人定会来寻她,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直觉吧!哪怕那人现在身在何地她都不清楚。 不多一会儿,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 似是有个烛火在水青璃脸颊上方晃了晃,她能透过蒙着眼睛的黑布看到上方的一点光亮。 “醒了?”有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响在头顶上方,半是肯定半是疑问。 水青璃知道这话不是问她,应该是问那个小短腿,但她没有听到任何答复。 “去,解开。”又是那个娇媚的声音,这回带着命令。 “奴,奴不敢啊!”是一个颤抖的男声,满是恐惧,“阿三的半边身子自将她扛回来以后现在还动弹不得呢,摸一下和冻住的冰疙瘩一样,奴不想废了这双手啊。”话到最后已是恳求的意味。 “哦?这么神奇?”上空传来一声嗲嗲的轻笑,似不屑、似怀疑。 水青璃感到那烛火又距离自己近了几分。 “瞧这脸蛋和大致的轮廓倒还是不错。”她蹲下身,盯着水青璃的半张脸上上下下打量,“哪个地方送来的?” “娇阁。”答话的还是那一个男声,女人没让他碰水青璃,说话的底气明显上来了。 “娇阁?”女人又是一声轻笑,“那种下九流的窑子也敢送人来?不过——”拉长尾音,她终是耐不住心底的好奇,食指指甲轻巧滑过水青璃的侧脸,许是那男侍的一番话,终在她心里留下那么些影子,没有伸手光明正大的去触摸。 被她那似瘙痒般的轻划,弄得水青璃很不舒服,尤其还有她衣袖上的那一股子胭脂水粉味直冲鼻端,弄得她难耐的皱皱鼻子。 “恩~”百转千回的调调,似猫儿般抓挠人心,那女人又开始做妖了,“就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何种模样。”说话间,留着细长指甲的尾指轻飘飘一挑蒙着水青璃眼睛的黑布。 瞬时的刺目光亮让水青璃眼睛有些受不了,几乎在同时,她闭上眼,敛尽了那泛着淡青色眼底的无限华彩。 耳边,是倒吸凉气的声音。蒙着眼睛的黑布自那女人指尖划下,轻轻擦过她的侧颊。 “想不到娇阁竟还藏着这种美人。”女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寻回来自己的声音,“去,寻娇阁打探打探,这美人多钱肯卖。”带着审视的目光将水青璃从头看到脚在从脚看到头,她不住的点头,赤裸裸的贪婪不加掩饰。 “是。”男侍收回遗落在水青璃身上的贪婪视线,颠颠的出去办事了。 香满楼选‘香’不选花魁,起初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几年连着举办下来,成为‘四香’的女子多半变得清高孤傲起来,非寻常的客人不接待,接待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在普通人心中也就增加了一些神秘性。 人性更喜欢探索一些未知,越是不能知道的越想知道,渐渐地这‘香满楼’的名气大了,楼里姑娘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周边的地方都赶着‘四香’的选拔,自个儿训练了姑娘送过来,为的都是成为‘四香’之一,在香满楼挂个名头,好提升自个儿的知名度。 香满楼的门不好进,光是报名费就一大笔,但如果最后成为‘四香’,经济前景是不可估量的。 莹娘是香满楼的管事,挑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眼前这么好的胚子,她可不想只是有个挂名,到头来还是人家娇阁的姑娘。 第十一章 好大的胆子 ‘娇阁’这两个字在水青璃脑中溜一圈,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看样子她是被卖了。 “小姑娘,小姑娘,”莹娘用手背轻拍了拍水青璃的面颊,“睁开眼我瞧瞧!”一时又在她脸蛋上流连不去,轻佻的上下来回轻蹭。 水青璃倒是听话,她说啥就是啥,乖乖的把眼睛睁得老大。 莹娘的脸挨得极近,就在正上方,这一下到被水青璃突然睁大的眼睛给吓着了,重心不稳的摔坐在地,“哎呦!”一声婉转低呼。 她身边乖巧站着的小短腿——不,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或者是小女孩连忙上前去扶。 一个小孩子的力道如何能拉起一个大人,莹娘也不起身,尤他拉拽着。 水青璃的注意力不在打扮的分外妖艳的莹娘身上,反倒是一直瞧着那不起眼的小孩。 小孩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洗的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灰灰白白的,头发也像是好长时间不打理过,乱蓬蓬的顶在脑袋上,袖中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细瘦的不盈一握。要不是他身上没有什么异味,当一个乞丐怕是也没人会怀疑。 他这一身打扮和被他拉扯着的那位堆一块怎么看怎么怪异。那位穿着大红牡丹花裙,齐胸,外面也不知是披着还是穿着一件宝石蓝镶边玫红袍子,领口开到了肩膀,还是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正正好卡到肩膀,低的那边都快和里面的齐胸裙子平齐了,露出一大片肩背以及两胸挤出的紧紧一条线。齐胸裙子胸口花边的一寸往下之地,两边对称分布的两个凸起。 水青璃本来就睁得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她她她她——里面居然是真空!她们水族也没有这么穿的。 水族鱼人身上自有鳞片护体,穿不穿衣衫其实都无所谓,她们就是为的漂亮。眼前这位的衣裙,没有任何漂亮可言,也没有起到蔽体的效果,不知她穿来何用。 莹娘在地上坐了一阵,可能是坐够了吧,顺着小孩拉扯的力道站起来。 起身的动作难免会曲腿,水青璃竟发现她的裙子有开叉,而且里面装着的是两条白花花的腿。 眼睛睁得到了极限,不能再睁了,放大的就是嘴巴。 这么暴露的衣衫,或许在水族中出现过,但到了岸上以后,她知道一个词——‘入乡随俗’。 眼前这位给她的感觉就是——‘骚’,骚到了骨子里的那种,不是刻意做做之下的假。 莹娘手帕轻掩唇,撇了两道弯弯的细眉,“这小姑娘平白瞪那么大的眼作甚,怕是要跌下来沾我莹娘身上,忒是吓人,赶快闭上,闭上。” 水青璃听她一说,也觉得眼睛发酸,赶忙闭上了。 莹娘一看急了,“不是叫你闭上,是叫你别瞪那么大,像平常一样睁着就行,我瞧瞧面相。” 这方正在僵持,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丫头,“莹娘,不好了,不好了,梅香姐姐领着一位客人去看参选的姑娘了。” “什么,”莹娘脸色登时变了,“你说哪个姐姐?” 丫头被莹娘黑沉沉的脸色吓一跳,别看这位平常都是笑脸待人,那狠起来楼里哪个姑娘不怕,吞咽一口唾沫,才小声道:“梅……梅香姐姐。” “她好大的胆子。”莹娘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水青璃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此刻看那位莹娘,身上哪还有一点骚气。 莹娘转念一想,有些不对啊,梅香算是老人了,怎能不知楼里的规矩,那些姑娘这些时日是见不得人的。声音不尤缓和下来,“梅香领着的客人长得是甚模样?” 丫头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声音依旧颤颤的,“没……没看见正脸,身着一袭白衣。” “白衣,白衣,”莹娘绞着手中帕子,口中不断念叨,向前走了几步,蓦然眼中精光一闪,口中惊呼,“糟了。”她一拍胸口,“快去,快去叫人好生招待着那位公子,让她们梅兰竹菊四香都去,”手叉腰往前快走几步,“哦对,还有楼里凡是漂亮的都让她们过去招呼着,千万不敢怠慢。” 丫头着着急急听令出去了。 莹娘一扭头,眼中嚯嚯闪着亮光对准水青璃,“姑娘,还能走吗?” 水青璃不明所以,但看见莹娘脸上那势在必得的神色,知道自己说能走就是走,不能走也得走,便点了点头。 “那就快跟上,还躺着作甚。”抖了抖手帕,又对那小短腿吩咐,“月儿,快扶着这位姐姐去换身好看的衣裳,你也顺便换一身,天天穿成那样,还说我莹娘苛待了你不成。” 叫月儿的小孩低了低头,上前蹲下身搀扶起水青璃手臂。 水青璃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细细打量身边安静的小短腿,这小娃竟是叫月儿,顶好听的一个名字。 “还不快些随我来,别误了时辰。”莹娘已在门口催促。 第十二章 生死 跟着莹娘到了一间厢房门口,她推开门,却不进去,给月儿使了个眼色。 月儿扶着水青璃进去,顺手关上房门。虽说是扶,但她的手劲超乎了她的年纪,无形之中给了水青璃一种牵制,想来那莹娘还是防着她的。 厢房里没人,一直燃着油灯,厢房里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水青璃挑挑拣拣一阵,发现竟是些不堪入眼的衣衫,颜色搭配不加,轻薄如同羽翼,这如何能穿得。 “还有吗?” 月儿在门口摇摇头,小脸从看见她一开始就是板着的,没有喜怒。 水青璃挑了挑眉,也是无语,这孩子怎地一句话都不说。又翻找一阵,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素白的裙子,相比之其他,颜色能入眼,肩膀到手肘处开口,是镂空的,勉强能接受。 水青璃脱了外衫,手留在里衣领口上,停住了,若是穿上这件衣服,定会露出她肩膀上的花纹,还是留在吧。重新整了整领口,将那素白裙子就那样胡乱套了上去,和月儿一挥手,“走吧。” 拉开门,莹娘已经不在。她跟在月儿身后,兜兜转转又到了间厢房。进门前,抬眼看看天色,已是不早,不知秦玉何时能寻到自己。 门内不像其他厢房一般,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月儿没有跟进来,水青璃有些疑惑,这地方怎的如此隐秘,秦玉如何能寻得到。想归想,还是老老实实的一步步往前走。 所幸没走多远便听到了莹娘谄媚的声音,“公子,这便是今年参选的姑娘,您可是看中了哪一个?” 屋内莹娘身后跪了一排人,通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座上的白泽没有回答,甚至都未投去一眼,只是专注的拿着桌上肉片喂着他的宝贝蛇。 莹娘尴尬的立在原地,回头哀怨的瞅瞅身后呼啦啦跪着的一地浓妆重彩的莺莺燕燕,这群小蹄子,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 只有一人站在她身后半步,却是梅香,轻轻拉扯她的袖子,示意上头还坐着一位呢,有什么话现下也不当说。 莹娘正在气头上,哪听得劝,警告的投去一眼,抬眼间正对上白泽抬起来的视线,赶忙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即使知道眼前这位看的并不是她。但她的笑还没有完全放开,整个人就僵住了,一动不能动,瞳孔中的光彩逐渐涣散。 再看其他人,同莹娘一般,定在了原地。 水青璃眼前有一扇门,刚刚站定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迎面扑来,扼住了呼吸,全身血液流转加快。 门‘呼’的一声毫无预兆的在身前大敞开,随之颈项被人扼住,是真正的被夺取了呼吸,那股力量掐住她的颈项,将她向上举起。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臂,想要死死抓住颈项上的桎梏,可触摸到的只是自己的肌肤。 水青璃大惊,此时脚已经离了地面,撑着眼皮向下看去。 是他! 白泽早已感觉到了水族中人的气息,只不过离得远他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只觉得似曾相识。而水青璃站在门口的那一霎,他已确定了心中猜测,挥手间,莹娘那些人似被点了穴道般动弹不得,门大开的同时,扬起手臂,遥遥做了个‘掐’的手势,水青璃已被制住。 上一回答应了玉无痕不动她,这次又让自己碰上了,岂能放过。冰鸾的地方属于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侵犯。 水青璃被憋得面颊通红,双脚离地在空中不断扑腾,两手在颈项间的虚无处乱抓乱挠,然也没有什么效果,抓到的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这个人,好可怕! 自己在他面前渺小的如同一只蚂蚁,人家抬手间就可了去自己的性命。 白泽凝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水青璃,手下力道加大。 第十三章 他来了 身体意识到濒临死亡,阵阵寒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这是一种自我的保护。周身上下寒气弥漫,已经结成了一层冰霜,阵阵白雾将身体整个包裹,衬着身上飘飞白纱,似仙似画。 美极,也可怕至极! 水青璃身上的温度,若是一个普通人此刻去触碰她,瞬间就可冰封血管,心脏骤停而亡。 然此刻面对的‘危险’,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扼住她脖颈的只是虚空的力道,没有实物。属于水青璃的自我保护,对白泽没用。 屋内的温度因水青璃周身的寒气而骤降,屋内站着的、跪着的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冰霜。离她最近的那个更是凄惨,整个人被冰霜完全封住。若是白泽解了对她的禁制,怕是也难活命。 ‘咣嚓’屋顶这时竟碎了。 漫天的烟尘干扰下,白泽放松了掌下力道,水青璃得一片刻喘息。 似有什么撕裂了天光,刺目的白光反射下,不得已闭上眼,但那一霎扑面而来的杀意却激起浑身的战栗。 脖颈上的桎梏松了,失了力道的水青璃瞬间从半空跌落,浑身脱力,等待她的却是一个期待许久的怀抱。 “咳咳……咳咳”水青璃暂时说不了话,突然的呼吸冲击着肺不断的咳嗽,双手紧紧抓住来人前襟,看到那一张久不见、又熟悉到刻入心底的脸,没来由的心安,但心脏又不听使唤的跳得飞快。略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破碎的声音挤出一个字,“走”,秦玉不是那人的对手,肉体凡胎武功再高也斗不过水族中人,他们算的半个仙。 秦长玉听见了她的提醒,但是没有动,紧紧揽着怀中娇小的女子,横剑于身前,面上看不出表情,只那一双眼睛危险的眯着。 他不知道,若是再晚来一刻会是怎样的结果。进屋的那一瞬,看见从半空跌落的她,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飞身上前接住她,连自己最薄弱的后背让给了敌人都未曾发觉。 将她抱入怀中的感觉,没有哪一刹比此次清晰,隔着衣衫感受她身子冰冰凉凉的温度,没来由的心疼,她的身子,到底是有什么病还是怎样…… 水青璃体质特殊,他是知道的,若不是在屋脊上飞掠而过时感到这里不大对,多留了个心眼…… 不过……这屋子…… 目光环视四周,没有忽略这屋子中未急散去的冷意,以及一屋子一动不动的身影。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渐渐回暖,他更紧的拢了拢手臂。 出乎意料的,白泽没有先入为主的对秦长玉出手,在秦长玉打探周围环境的同时,他在打量他。 还是那一派悠闲散漫的坐姿,但脸上的冷意更甚,将在他身前三尺开外摆出要出招架势的竹青丝毫没放在眼里。 腕上缠着的小青蛇蛇头前倾,‘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你和秦潇是何关系。”白泽凝视着秦长玉的脸,说出了第一句话。这两个人,他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像是那天在山洞里被他撞见的,但他那时没有看见他们的脸。 秦长玉身上的杀气不减半分,听到‘秦潇’这个名字,眸子不经意的一闪,但还是如实作答,“正是家父。” 白泽目中闪过沉思,再次细细凝视秦长玉的脸,渐渐地身前的人影竟和多年前见得那一位白衣少年重叠,同样是一脸杀气腾腾,不过那时的白衣少年怀中可并没有什么女子。 似在回忆,似在追惘,白泽的目光很空,“他这些年过得可好?” 秦长玉不答,他自生来就没有见过他爹,见过的只是一屋子娘没日没夜画出来的画像,如何去答。而眼前这人又是如何识得他爹,怎么看都只得二十出头的样子,太匪夷所思了。 白泽听不到他的回答也不恼,目光渐渐下移,移到了那一柄寒光闪闪的剑上,静看了半响,眸中经年不化的寒意渐渐退却,罕见的竟漾出些许浅淡笑意。 “你娘可是杨若兰,”他没有看见秦长玉那一刻有些许破碎的神色,继续道:“当年响彻江湖的暗影门门主。” 此话一出口,最先有动静的是竹青,目光飞向秦长玉,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在去襄王府前独自一人流落江湖,知晓的事也颇多。 暗影门是二十几年前最出名的江湖门派,众人只道门主是名奇女子,至于此女唤什么,长得什么模样,都无从知晓。当年暗影门是最强大的门派,强大到风国都要敬其三分,同时也是最神秘的门派。可惜的是,暗影门张扬了几年后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了。 秦长玉面上故作镇定,心里早已翻起了滔天骇浪,这些隐秘,眼前这人如何知晓,如何能知晓! 她娘的第二重身份,连皇爷爷都不曾知道的隐秘,是在娘临终前告诉他的…… “不用太震惊,”白泽一扬下巴,“你手中那剑,是你娘的对吧,当年能引她出剑的人,少之又少,而我有幸正是那少之又少的其中之一。” 秦长玉见他不在一味的要杀水青璃,瞄一眼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收回剑鞘,抬头间给没回过神的竹青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阁下是谁?”此人知道的东西有些多,他有必要问下他的身份。 “我?”白泽轻抚着小青蛇的蛇头,“白泽。” 第十四章 姓‘白’,秦长玉留了个心眼,敛眉沉思。姓‘白’的人世间本就不多,何况‘白’氏里还蹦出来一个大佬,皇爷爷都不敢轻易得罪。此‘白’若是彼‘白’…… 不由垂目扫了眼已然昏迷的水青璃,心中升起隐隐担忧,但愿她招惹上的不是传说中的那位。 再开口时,秦长玉已然客气了三分,“在下楚州秦玉,不知……”说到这里一顿,视线微微下移,凝向水青璃恬静的脸,目中漾出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柔和,“阿璃与阁下有何过节,阁下非得置她一弱女子于死地。” 他没有用本名,‘秦’姓‘长’字辈一出,他是皇孙的身份也隐瞒不了,难免不会有以身份压人的意味。 “阿璃?”白泽一声反问,避重就轻,“叫的到是亲切。” 秦长玉自己叫出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听白泽叫就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心里像是卡了一根刺一般难受。 “你与她是何关系?”白泽眼里凝着的碎冰似要戳伤人,秦长玉不避不闪的与他对视,声音渐冷,“阁下似乎问得多了。” “那就是没关系喽!”白泽避开他那一对熟悉的眸子,盯向他怀中的水青璃,“当年秦潇同杨若兰隐世之前,我曾欠他们夫妻一个人情,如今久未联络,不想正让我碰上了你。如若她是你的心上人,我借此机会将那人情还了也不错,只是可惜……”他摇了摇头,周身杀气突地暴涨,挥手间冲上前来的竹青已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白影化作一道风,直袭秦长玉怀中水青璃。 秦长玉正因他爹娘的名字而怔忡,恍惚间察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凭着直觉挥了一剑,替水青璃化去一杀招。 扬臂换一招,‘当’的一声。 剑仿若刺到了什么硬物,‘嗡嗡嗡’震的虎口生痛,秦长玉彻底醒神。 而眼前哪有什么硬物,只有一层涌动的气流,气流的包裹下那白色人影越发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什么武功! 白泽手掌轻抬,墨发一丝不乱,衣襟整整齐齐,那寒玉般的气质破冰而出,似九天之上的仙人。然此仙人并不是什么救世主,是来索命的。 再次运剑,剑身上凝起淡淡红雾,已然运起了十层内力,拼尽全力的一剑刺出。 眼看着剑锋刺进了那层气流,然只顺利进入了三四寸,圆形的气流圈陷下去一个尖锐的弧度。 白泽瞳孔猛一收缩,似是震惊过度,随即迈上前一脚,加大了力道。同时掩在袖中的左手猛然抬起,五指成爪,运力于掌心。 秦长玉的剑锋受到更强大的阻力,气流圈陷进去的弧度正在逐渐反弹。突地感觉怀中身子正在激烈的抽动,垂眸间瞧见水青璃大张着嘴,脸已经涨成了青紫。心跳仿若漏了一拍,被瞬间的恐慌满满包围,此刻,他如何腾出手去相救! 一眼扫向白泽,满目的愤恨,手背在剑柄上一拍,掌风飞起,一声怒吼脱口而出,“她是——”尾音依旧中气十足。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不断逼近的气流停止了疯狂的旋转,在半空无任何依托的长剑‘叮当’一声落地,水青璃软在秦长玉怀中。 白泽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淡淡的站在原处,只背在身后直面迎接秦长玉愤怒一掌的右手在轻轻颤抖,衣袖破了个口子,是被剑气划开的。 秦长玉飞扬在半空的墨发飘飘扬扬的洒落一肩膀,遮住了整个面颊。 ‘她是——’ 她是什么? 莫非真如那人所说,是自己的心上人。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那一声出口,心脏有片刻的轻松,而且也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脱口而出。 “哼!”白泽一声冷哼,似不屑,似轻嘲,带着满满的讽意。身影一旋,已失了踪迹,半空中传来他留下的最后一句忠告,“你们不会有结果!” 第十五章 失控翡翠 秦长玉不知是否听见了他那如烟似雾般缥缈的声音,只未多加理会,眉头紧锁的凝着水青璃。 一声轻微的低‘嗯’勾回了秦长玉将离开的神魂,却是竹青腿力不支的以棍子着地,半撑在地上。 “主子。”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已然少了一个人,有些茫然的眯了眯眼,“那人呢?” 秦长玉对竹青的反应更是不解,他不是一直都在现场,怎会没有瞧到那人的离开?不待发问,连续几声‘砰砰砰’重物倒地的声音,他搂着水青璃一旋身,险险避开了直挺挺倒下的一名女子。 不过一瞬,屋中原先站着不动的人尽数浑身僵硬的倒下,秦长玉眸子一眯,喝道:“竹青。” “是,”竹青忍住腿部的不适,蹲身检查离他最近的一女子。 那女子面朝地趴着,铺满脊背的墨发结了满满一层白霜。将她僵直的头发扫落颈侧,两指探上动脉,细细等了一会儿,才朝着秦长玉慎重一点头,接着在检查下一人。 挨个检查下来,发现人都没有死,但脉息微弱,到底怎么回事竹青也说不清,吱吱呜呜了好半天,秦长玉一扬手制止了。 “留下善后。” 秦长玉不看任何人,一把抱起水青璃,面色冷凝的大踏步出去了。 阿璃,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敢说这些人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又是如何招惹上那位不似凡人的白家人的? 这些,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 是夜,襄王府炸锅了。 下人们都在安睡的时刻,本应在皇陵的王府正主抱了一名女子一脚踹开大门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一叠声吼着:“传太医,传太医。” 大伙儿还没在王爷突然回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句‘传太医’又惊得三魂没了七魄。牵马的牵马,穿衣的穿衣…… 好不容易将一穿戴还算整齐的打发的出了门,王爷近卫翡翠姑娘又来传话,“不能去唤太医,得去医馆寻大夫。”众人又追人的追人,寻大夫的寻大夫忙碌开了。 竹篮早已得到消息,收拾好了床,恭恭敬敬立在一边。 秦长玉一路连走带跑,将将把水青璃放床上,气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皇爷爷近日来身体不好,太医都在宫里候命,若非他亲自去,如何请得动。 擦一把额上的汗,着急吩咐竹篮,“去唤住他们,别去宫里了,到离这里最近的医馆找个大夫就可以。”说完自顾自摇了摇头,“不不不,不行,得找回春堂的大夫。” 竹篮刚转身,听到这么一句,忙又转回来听从吩咐,可那声音却不是来自预定的方向。 “属下已吩咐下去,可惜寻的不是回春堂的好大夫,不知主子可否满意!”门口传来变了调的清丽女声惊得竹篮脊背一跳。 一抹碧色席卷着暗沉的夜色推门而入,她的脸色比夜色好不到哪里去。 翡翠直直走到屋里,不请安不见礼,眼睛直勾勾盯着躺床上面无人色的水青璃。 “单单一个昏迷就去传太医,主子可有想过你自己。”她扭头看向秦长玉,丝毫不顾及水青璃,声音不断加大,“在奉旨守陵期间私自回京,主子可知您已有了罪。” 竹篮早已被翡翠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堵的不知做何,她长得人高马大,气势上远输翡翠一头。 这位翡翠姑娘向来脾气古怪,难于相处,今日这发的什么疯,怎敢如此对着主子大吼大叫,没规没矩。 秦长玉一夜下来也有些疲惫,被她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确实想不出话来反驳,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头撇向一边,“出去。” “主子,你可有……”翡翠不听,转到他面前。 “出去。”第二声颇为严厉,已经生了隐隐的怒意。 “我是说……”翡翠还待言明。 “本王叫你出去。”秦长玉腾一下站起来,眼睛血红,手指着门外。 竹篮吓得一呆,从未见过平易近人的王爷也会有此一面,双膝一软已然跪下。 翡翠双唇颤抖着,明丽的大眼里满是不解,渐渐蓄上了泪。僵持片刻,狠狠一抿唇,干脆利落的转身,行至门口时才停了停,哑声道:“翡翠不知何错之有。” 她将他没经脑子的决定拦截回去有错吗? 她大半夜起来告诉他这样做的后果有错吗? 主子您不知道,那个丫头会害了您呐! 她可能根本就不是…… 老管家带着睡眼迷蒙的大夫匆匆赶来,迎面正碰上抹着眼泪的翡翠,张了张嘴,正待说些什么,然人家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急匆匆跑走了。 大夫一个没留神,直接撞他身上了,老管家叹一口气,这些孩子们呐……指指前面大开的门扇,“就到了,到了。” 第十六章 老大夫 自老大夫行过礼,秦长玉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注视着三步一颤两步一晃,眼皮都没完全打开的老大夫行至床前,才面色不太好的离开,将便于诊病的位置让出来。 心下一直存着疑惑,这大夫能行吗? 老大夫端端正正的坐下,不着急把脉,先哼哈哼哈的喘了两口气,才掀起了堆满褶子的厚眼皮。 秦长玉看他半天没动作,只那么一直瞧着,不由得也向水青璃面上瞧去。倒还别说,她此时的脸色比初见时好了太多。面色红润,完完全全一个刚睡熟的样子。 怎会如此? 虽是好现象,但他迫切需要一个答复,着急出口,“大夫,你看,她何时会醒?” 老大夫听此一问,方才回神,没先急着回话,做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拉开医药箱,取出一方白净的丝帕,垫在水青璃脉腕上,搭上自己的两指。 不过片刻,老大夫脑门上的褶子越堆越多,又搭上一指,缓缓道:“这位姑娘可是有心悸之症?” “从未听她提起。”秦长玉拧着的眉头紧了紧,说的倒是实话。 老大夫又把了会儿脉才撤回手,去掀水青璃眼皮,两只眼睛轮番挨过,频频点头,“老夫认为应是多日风寒未愈,今日吹了些凉风引起了心悸才引起的昏迷,不妨事,开一副药吃上三五日自会好。” 多日风寒?吹凉风? 秦长玉将信将疑的扫一眼竹篮,怎地未听她提起?眼角余光扫见老大夫已经开始打哈欠,叹一口气,挥挥手命人去安排笔墨纸砚。心里也有了一定的计较。 瞧她白日里折腾的疯样,也不像是染了风寒,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民间的大夫终是不如宫里的靠谱,明日里还得进宫一趟。 老大夫提着笔,久久不下手,其实他心里也是存着疑虑的,这姑娘的脉象不似常人,倒是像年轻时外出游历河边捡来的一女子,可那女子…… 老大夫眼带探究的扫一眼床榻的方向,堂堂襄王正亲自落下床前帷幔,垂了垂眼皮,悬着的心缓缓定下,襄王府定不会圈养那等妖物。 提笔正要落下第一味药名时,突然又问:“那位姑娘不知是否自小有体寒之症?” 秦长玉停下手中不断整理帷幔的动作,细细想了想,才道:“这体寒之症可否根治?”自认识她起,她身子时常冰凉倒是真,久听闻体寒的女子不易受孕,哪怕葵水来时也比寻常人多痛上三分,可别给耽误了治疗。 老大夫心下惊了惊,多年前的那女子也如此女一般常日里浑身冰凉。 定了定思绪,落下一笔,又刷刷刷接连数笔,“也无甚大碍,只那治体寒的药与心悸的药两者相冲,老夫另开一味外敷的膏药,夜间敷用,白日里身子就可回暖。” “那多谢大夫了。”秦长玉没有摆架子,有礼的低了低头,命竹篮奉上银子。 老大夫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药方,谢绝白花花的银子,恭敬的弯腰行礼,“能为王爷效劳是老夫的福分,这银子便罢了吧。” 秦长玉还想在劝几句,但见老人家心意已决,夜深了,也不好多留,命管家亲自送回去,暗地里又吩咐多送几棵人参。 第十七章 开水烫屁股 竹青是第二日太阳初升时才回来的。 “主子醒了吗?”一夜忙碌,他的声音略显疲惫。 “怕是还没,昨晚上水姑娘情况不大好,主子守了半夜,将将才回来,也就躺下没多大一会儿。”墨曜站在廊下,披了一身的朝露。 “嗯?”竹青一挑眉,“不是有竹篮看着吗?” “唉!”墨曜叹口气,挥挥手,“快别说了,主子没罚她已是不错。不过我觉得你该担心的不是她。” “怎么说?” 墨曜朝竹青招招手,自个儿凑近他耳边,悄声道:“翡翠昨日里惹恼了主子,听梁叔(老管家)说是从水姑娘那处哭着出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主子脸色阴沉的吓人。” 竹青倏地离开了墨曜身边,满目疑惑的凝视着他的眸,“梁叔?梁叔是那等爱说闲话的人?”话中满满的不信。 “啧!看见的人多了去了,不止梁叔一个。” 竹青还是有些不大相信,他家主子的脾气他清楚,怎会和翡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计较。 翡翠会哭?他更不相信,在他的潜意识里,翡翠只会冲着他大吼大叫、拳打脚踢。 墨曜又和竹青耳语几句,声音低的只供他二人可见,在屋内的秦长玉完全听不到了。 他睡眠向来浅,竹青刚进院子他就知道了,只不过头疼的厉害,不想出声。两人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好半天,他不想听也听了个大概。 抬起手臂揉揉酸胀的眼皮,朝外唤道:“竹青,进来吧。” 墨曜当即住了嘴,收住他的闲话,将嘴唇往嘴里一包,和竹青两相对视。 竹青也是一脸懵,不会吧!主子啥时候醒的,他和这货的谈话被听去了多少? 清清嗓子,瞪了墨曜一眼,装作无事的回道:“啊!这就来!” * “那边的事,处理的如何了?”秦长玉声音还未褪去初醒时的沙哑。 竹青见秦长玉问的是正事,也不敢耽搁,忙正了正脸色,抱拳行礼,“回主子,属下在您走后引了个丫头过来,那丫头跑去报了官。京兆尹派了四五个人来查案。屋内共十三人,死亡一人,其余都是昏迷,无甚大碍。”简明扼要的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半响听不见秦长玉的回话,弓着腰偷偷抬眼打量他的神色。 哪知秦长玉闭目安详躺着,呼吸沉稳,形如睡熟了一般,竹青越看越犯愁,主子不叫他起来,他也不敢,腰是真心弓的酸。 又忍了一阵,实在是忍不住了,想摆脱这个困境,他努力仰起脖子,状作被口水呛住一般压抑的咳嗽几声。 见秦长玉还是毫无动静,一手揪住嗓子咳的声音又大了些,哪知一不留神真的让口水给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竹青脸涨得通红,早忘了他家主子还没让他起来,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屁股靠住桌案自顾自顺着气。 ‘睡熟’的秦长玉毫无动静,只是指尖无意识抬了抬。 一声声剧烈的咳嗽被一声惨绝人寰的“哎呀”声打断,“屁股,屁股,开花了,烫死了。” 竹青皱着脸,两指拎着屁股上湿了一片还散着热气的裤子,匆忙回身查看,原是桌上的热茶壶不知怎的就倒了,满满一壶开了没多长时间的水全浇在了他屁股上。 如此大的惊呼,再睡得死的人也能被惊醒。 第十八章 离奇死因 秦长玉眼皮轻挑,露出浅浅一条缝隙,窥见竹青丑状,唇角边勾起的弧度耐人寻味。 “大清早的瞎叫唤什么。”语声严厉的一声喝问,竹青被吓一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屁股疼,‘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额上星星点点的分布些许汗珠,“属下知错”。 秦长玉默了良久,才又回归先前的话题,问的直接:“死的那个,死因呢?” 竹青一抿唇,脑子立马跟着转,“仵作没来现场,查案的那些个人都断定是——”说在这里一顿,头低了低,声音愈发的小,“冻死。”其实他也不相信。 仰躺在榻上的秦长玉眼睛倏而睁开,“什么?” 竹青认命的眼一闭,老老实实重复,“冻死,”生怕秦长玉不相信,又要怪罪他,赶紧解释了一长溜,“尸体到现在还硬的和冰疙瘩一般,长在地上搬也搬不起来,属下临走时亲自去瞧过的。” 话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秦长玉闭了闭眼,怎感觉头更痛了,从床上翻身坐起,系着前襟的带子,“其余那些人呢,醒过来了吗?” “醒了几个,没全醒,不过醒的那几个……”竹青盯着地面,开始回想当时趴在屋顶上所看到的情景,“要么一句话不说,呆坐着,问什么都是摇头;要么就是说话颠三倒四,不记得的东西颇多,还有的说什么看到了天上的神仙在眼前飞,自个儿三生有幸被神仙翻了牌,纯粹是胡言乱语。” 竹青将他所看到的尽可能的转化为轻松的口吻来描述,但显然易见的没有起到该有的效果,秦长玉脸色越发的沉了下来,衣襟的带子松松垮垮的绑着,整个人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看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样子倒是像极了香满楼那些刚醒来什么也不说的,可把竹青吓得不轻。 正想在冒一次大不敬,爬起来去近处瞧瞧主子到底咋回事,却听得秦长玉幽幽道:“你可听说过体寒之症?” “啊?恩?”主子魂还在是好事,但怎地突然问起这个。一脸莫名的竹青搔了搔头,“听说过啊!怎么?那不是女人才有的病?” “我是说……”秦长玉两指拈住下巴,语速很慢,“这类型的病有没有后天造成的,就是有没有什么类型的武功心法……” 竹青脸色犯了难,“或许有吧,不过那都是女子修炼的东西,我没有过多涉足。”他是真不知道了。 秦长玉抿唇思索了一阵,这个‘一阵’让跪着的竹青觉得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秦长玉那一声,“行了,知道了,你退下吧。”对他来说仿若天籁。 忙不迭的“属下告退。” 轻阖上门的那一刻,竹青觉得自己还是个完整的人真是三生有幸。 墨曜着着急急的围上来,就要发问,竹青一瞪眼,在他出口之前一根食指按在了他唇上,终于把要出口的话堵回去了。 眼神向着屋内一瞥,眼珠子转了几转,意思是主子还在,咱俩说啥他都能听清楚。 墨曜了然的点点头,下巴朝着院门的方向点了点。 两人鬼鬼祟祟的同时一点头,肩并着肩、步履轻飘飘的走了。 “主子说什么了?”吸取上次的教训,墨曜直接凑到了竹青耳边问。 竹青一脸嫌弃的一巴掌将他打开,“去去去,离我远点,能听见。” “我这不是怕……” “行了,这都出院子了,主子在能听见就成千里耳了。” 看着竹青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墨曜也来了脾气,“怎么感觉你这脾气没地出都撒我身上了。” ‘那可不,谁让我受了一肚子气刚出门你正好撞我枪口上。’这话最多也就敢在嗓子眼溜一圈,不然真说出口两人非得打三天三夜不可。 竹青避开墨曜的视线,“没有,我是担心主子。”见墨曜又转到了他面前,头又撇向另一边,死活不和他对视,“主子这次是偷偷回来,得赶紧回去才好,万一被人发现了……” 墨曜起初的怀疑一听到竹青说‘主子’就消失殆尽,反而也跟着担心起秦长玉,“这么说也对哈!”想了想,安慰的拍了拍竹青的肩膀,“没关系,府里的人都信得过。” 竹青看白痴一样对他翻一白眼,‘这还用你说’。 第十九章 恋爱观 秦长玉一人独坐屋内,一直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并未变过。 脑子里乱的很厉害,一切,似乎都是在那个白衣人出现后失衡了。他的力量是非自然的力量,经过一夜的思考,这个不用在怀疑。而水青璃与他还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她,也并非常人呢! 夜半来的那位老大夫,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瞒着他,那老大夫给水青璃探脉时候神色有些怪异…… ‘叩叩叩’ “殿下,殿下。”门口传来一老妇的声音。 秦长玉暂时停止思绪,理了理衣襟,“进来吧”。 来人是一打扮干练的老妇,头发已花白,脸上皱纹却是极少。她是秦长玉的奶娘,同时也是梁叔的妻,自王妃去世之后,照看了秦长玉几年,是随着秦长玉去太子府呆过的老人了。 “梁嫂,”秦长玉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过来,忙站起身搀扶,将老太太扶坐在椅子上,“怎的大清早过来了。” “出那么大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便过去瞧了瞧,前脚刚走,后脚那姑娘就醒了。竹篮那丫头前前后后忙着伺候,根本没空过来,老太太我闲着没事,便过来告诉你一声,”她一脸笑意的拍拍秦长玉的手,“别担心了,醒了能吃能喝的,还要沐浴,啥事没有。” 秦长玉还有些没回过味来,定定的看着梁嫂,“真的?” 梁嫂嫌弃的一瞥眼,“还能有假的不成,”拍拍自个儿胸脯,“我啥时候说过假话。” 秦长玉又愣了会儿,眼底的喜悦逐渐渗出来,回过神时拔腿就要走,被梁嫂一把拉住,“哎哎哎,去干什么?我都替你瞧过了,没事的,难不成还不相信我这老婆子。” “没有没有,怎么会。”秦长玉一边应和着,一边扯自己的袖子,还没有放弃要过去亲自看看的打算。 梁嫂一把松开手,秦长玉正发力扯着袖子,被她这么一松,直往后几个趔趄才站住。一脸无奈相的看着梁嫂。 “还要去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梁嫂皱着眉头,伸着指头不客气的数落,眼风扫到一旁放着的铜镜,一把夺过来举到秦长玉面前,“瞧瞧,瞧瞧,你有王爷样子吗?” 秦长玉瞧着铜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干涩发白的唇,唇上触感粗糙,才发觉已然起皮。由于一夜没睡好,眼圈很深,发丝凌乱,一脸的疲惫像,还真没有个王爷样。 “梁嫂,我……” “你什么你呀,”梁嫂一手叉腰,另一手将铜镜一卷,携在腋下,“你们小儿女之间的那点情谊,梁嫂我是过来人,都懂。女人呐,不能那么惯着,不然以后非得骑你头上不可。”向前迈一步,逼得秦长玉向后退一步,“感情这东西,谁先认真谁便输了。” 秦长玉一脸尴尬的杵着,想插嘴,但又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几次三番的张嘴,声还没出来,都在梁嫂的连番炮轰下咽回去了。 “男人,可以对女人好,但要有个度。”梁嫂用手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就你中指到手腕的距离,超过了就不好了。尤其在你们刚动感情的时候,这个度连手掌一半都不到。”她神情突然变得认真,“我还要告诉你啊!女人在刚对一个男人有感觉的时候,在乎的是男人的外在,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秦长玉虽说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还是听话的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样子,一脸莫名的抬头。 “不管在什么地方也要注重外在,如果这个人换成是你皇爷爷,你穿成这样去,是你孝顺,换成女人它不一样。” 皇爷爷…… 秦长玉一脸难色,又想插嘴了,换成他皇爷爷,他哪有那个胆啊! “我给你的忠告就是今天或者明天都别去找她,最好过上个十七八天再去。还有就是那个翡翠丫头啊……” “打住,打住。”秦长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专门在这时候打断,“梁嫂您吃了吗?” 梁嫂被问的一愣,“恩?还没,”迅速回到先前的状态,“我说这个翡翠丫头啊……” “我这有酱烧猪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蜂蜜烤鸭、五香乌鸡,”秦长玉看着梁嫂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您,要吃吗?”心里暗数,‘一,二,三。’ ‘咣当’一声,梁嫂的铜镜一下子没夹住,摔地上了。 秦长玉扫一眼地上打转的铜镜,缩缩脖子,抽抽嘴角,没说啥,专心的等着梁嫂的回答。 梁嫂完全没发现铜镜摔地上了,嘴角一点点扯开,笑的同个孩子一般,上了年纪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皱纹,一口同意,“当然要啊!” 秦长玉暗松下一口气,终于堵住她那喋喋不休的嘴了,“好,您稍等,马上就来。” 梁嫂是梁叔唯一的妻,就凭她那张一整天除了吃就闭不上的嘴,相信梁叔已经觉得够烦的了,哪还有心思再娶一个。 第二十章 府中老人 扯过屏风上随意搭着的外衫,往肩上一挂,拉开房门,“竹青。” “竹青。”这一声已经加了内力。 “主子,蹲坑呢,一会儿。”竹青的回话也加了内力,这一嗓子怕是整个王府都知道了。 秦长玉一脸嫌弃,他能经得住等,梁嫂经不住啊,人等着吃呢。 “墨曜!” “主子,您别唤了,他在我跟前呢!”竹青的回话充满无奈,味道满满。 秦长玉皱起了眉头,有股子憋闷自心底蔓延,不是,这俩人…… “你俩拉屎还拉一块儿去了。” 估计那俩人听出了秦长玉话里话外的怒意,没敢回话了。 秦长玉手肘撑着门框,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关键时刻没一个靠的住。 血瑙一天到晚的最是神秘,不是他主动出来,你永远找不到他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翡翠、红玉是女眷,离着他的院子较远。剩下一个琥珀整日里盼着皈依佛门,不是诵经就是敲木鱼,经大家一致表决下,他给那孩子另辟了一间院子,能有多偏就有多偏。 扫一眼空落落的院子,有一个想法在脑中初步形成,这院子,空了这么些年,是该恢复些活力了。 “小玉呐,怎么样了,好了没有?”梁嫂等的不耐烦了,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还要多久?” 秦长玉一脸尴尬的想着措辞,张了几回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心一横,“呃,那个,梁嫂,他们都有事,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扳住梁嫂的肩膀强硬的将她转了个身,“您先回屋里歇着,我亲自去厨房瞧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梁嫂也只是嘴上说说,身体早已顺从的安坐在凳子上,老老实实的等着。 秦长玉讪笑着,一步一退后的往门口走,衬着梁嫂喝茶的空档,猛然一转身,拔腿就要跑。 “我说小玉啊!”梁嫂一句不轻不浅的话将秦长玉拔起的腿牢牢的钉在了地上,淡定的喝一口茶,眼皮都不抬一下,丝毫没注意到秦长玉的窘态,一脸泰然的放下茶盏,道:“你这屋里是不是缺个伺候的人。” “恩?啊。”秦长玉应的含糊,屋里的确是缺一个人,但他本身不喜欢有人贴身随侍。 梁嫂似乎想到了什么,口气变得凝重,“我觉着吧,有些事是该放下了。” 秦长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沉寂,“梁嫂,这事以后再说吧”,说完,再不顾身后梁嫂怎样的呼喊,火急火燎的出去了,方向却不是厨房。 路上偶尔碰见几个年迈的下人,他们见礼,秦长玉也是恍恍惚惚的,只是点点头就完事了。 在他们走后,往往盯着他们佝偻了的背影一直看很长时间。 这府里,以往并不觉得空虚,今日为何此般难受。 襄王府有一片花园,是王妃生前最喜爱的,这花园到现在都还没有荒废。 花园边上,秦长玉驻足,看着也算是他母亲遗物的花海,眼里闪过的东西太多。 “殿下。” 听见身后一声苍老的声音,秦长玉回头,连忙扶起了正要见礼的老伯。 “郑伯。” 郑伯扶着小铁铲,艰难的站直身,抬头看着秦长玉,“殿下怎么今日有空到了这儿?”声音苍老,但仍旧中气十足。 秦长玉回府几年,很少接触与王妃相关的东西,怕是不想睹物思人,包括这片花圃,他心里,可能终究没有释怀。 面对着郑伯的关心,秦长玉强扯出一抹笑,“也无什么事,碰巧去找梁叔,路过就来看看。” “找梁叔?”郑伯看了一个方向,手指头虚空点了点,“怕是他那老婆子又去你那里找麻烦了吧。” 秦长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有些尴尬的扯着嘴角,眼里满满是疑问,‘您怎么知道’。 “哼!”郑伯拿着小铁铲刮了刮地上的土,“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他老梁今儿放了什么屁我就知道他吃了啥。” 一句话逗乐了秦长玉,可笑意还未达眼底,郑伯却一手扶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哎呦!咳咳咳……老了老了干不动了。” 秦长玉拍郑伯背的手被他一把打开,“你快去吧,不打紧,咳咳咳……老毛病了。” 秦长玉缓缓放下手,抿了抿唇,看着郑伯那不断颤抖、似乎风一吹就倒的背影,默默的做好了一个决定。 第二十一章 胆大包天 梁叔的院子是独立的一间小院,离的大老远就听见了里面鸡飞狗跳外加梁叔谩骂的声音。 “梁岑,你小子给我下来。” “老头儿你叫谁呢!凭啥给你下去啊,下去被你打死啊!”这声音很陌生,很稚嫩,也很狂妄,却是没听过的。 “梁岑,你是想气死你姨母?”梁叔似乎扔了个什么东西,但很显然没打到,那东西‘邦’一声摔地上了。 树上的梁岑一声冷哼,“谁要她买我回来,自作自受。” 这句话完完整整的撞进了刚进门的秦长玉耳朵里,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抬头向树上看去,却是一盘膝而坐的半大孩童,指尖微动,有劲风扫过。 ‘批啦’一声裂响,“啊呀!”树上的梁岑连人带枝杈一块儿砸地上了。 “哪个王八蛋敢暗算老子。”梁岑在一堆枝叶里胡乱扒拉着。 “本王。”秦长玉阴冷的声音随即而至,呼啦啦乱动的树叶有瞬间的凝滞。 梁叔挥舞着扫帚还未动手,看见秦长玉的时候吓呆了,都忘了见礼,天哪,那小子都说了些什么。 “‘本王’?”枝叶堆里不屑的一声反问,“我就不信了,还真的有个王爷不成?”呼啦啦一阵乱响,一堆枝叶里露出来一张稚嫩却煞气十足的脸。 秦长玉微弯下腰,和那位自称‘老子’的差不多十岁左右的孩童对视,眼眸微眯,嘴角轻勾,自带一种常人不可比拟的强大气场。 梁岑脖子被架在两个树杈中间,动弹不得,慌乱之中头发上蹭了不少白乎乎的鸟屎,脸蛋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划痕。起先一脸倔强的盯了秦长玉好一阵,看着看着发现对面的人气度不凡,好像真的是个王爷,最后一点点败在秦长玉平静而又不失威严的目光下,缓缓低下头,软软的一声,“我错了,王爷。” 秦长玉眼尾轻勾,有些好笑,明明听见了却要故意问一句,“说什么?” “我错了,王爷。”梁岑毫不在乎的放开了嗓门,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区区一句认错,他不在乎。 “哦?错了?错哪了?”秦长玉饶有兴致的继续反问。 梁岑眼中闪过不甘,蛮横的将头转向一边,他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梁叔吓得直哆嗦,生怕秦长玉怪罪,慌忙出来打圆场,“殿下,这是奴才义子,性子有点倔……”您别怪罪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也觉得梁岑做的过了。 “梁叔,梁嫂在本王那,你去外面给她买些吃的带过去。”相反的,秦长玉没有承梁叔的情,巧妙的把他支开了。 梁叔有些为难的看一眼地上那一坨,耐不住秦长玉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恭敬应一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唉!那孩子呀…… “你叫梁岑?”秦长玉等着梁叔出去了才问。 “不,‘梁岑’是那老头儿给取的。”梁岑依旧一脸的不屑。 这样子的态度终是激起了秦长玉的一点怒气,声音加大了些,“好好说话。”顿了顿,“你爹娘没教你规矩吗?” “你先把我弄出来我才能好好说话,这样卡着很难受。”梁岑似乎很努力的想从地上站起来,但树杈的重量明显超过了他本身。 秦长玉一挥手,劲风扫过,重叠的枝杈噼啪一阵乱响,寸寸粉碎。 “啊——”梁岑失声尖叫着,双手胡乱的挥舞。 “够了,别叫了。”秦长玉背转过身,“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梁岑一睁眼,发现自己终于解脱了,四下看看,没发现什么树杈的残枝,抬头看向秦长玉的眼里多了些什么,一撑地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第二十二章 笼子里的‘人\’ “我无名无姓,大家叫我十三,爹娘早死了。”虽说语气还没有多少恭敬,但脸上少了那么一分桀骜不驯。 “你和梁嫂什么关系?”秦长玉回过身,看着这个身量到他前胸的孩子。 梁岑有瞬间的沉默,声音低了低,才道:“她是我姨母。” “她为何会买你?” 秦长玉努力的想看梁岑的神情,但他的头低的很低,声音似乎带上了哽咽,“一个我曾经唤做‘爹’的男人把我卖了。” 接下来的话秦长玉问不下去了,眼眸转了转,眸中的光亮逐渐变淡,原来也是一个可怜人,他比他强不了多少。 安慰的拍了拍一瞬间矮下去不少的身形,“好好呆着吧,梁叔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转身间,听见身后倔强的问话:“你真是王爷?” 他有那么不像吗? 步子稍停了停,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梁岑吞咽了一口唾沫,吸了吸鼻子,自觉有些难以启齿,“如果不是的话,能教我你的那俩招吗?”尤带泪光的眼睛牢牢的盯着秦长玉潇洒的背影,眸中有那么些期待,更多的是对一个强者的崇拜。 秦长玉唇角轻勾,有笑意闪过眼角,没有答话。 梁岑不甘心的跟着跑出来,“喂,问你话呢?” 秦长玉一手背后,一手朝着身后晃了晃,“等你什么时候唤梁岑了,我便教你。” 梁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没了后文,其实,他觉得,‘梁岑’这名字也能接受,但好歹也装装样子不是。 * 水青璃知道秦长玉走了已经是三日后,原因是竹篮以死相逼不让她出院子。 “什么,他又走了?”这是她一个人兴致冲冲的来了秦长玉院子后见到墨曜的第一句话。 墨曜被她的嗓门吓得一哆嗦,小拇指伸进耳朵转了一圈,抠出某些不明黄色物体,指甲盖一弹,点点头,“啊,是,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水青璃眼里的失望多于震惊,他竟然悄无声息的走了,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墨曜大概想了想,“呃,大概,三天前吧!”末了又补充一句,“主子这次回来是偷偷回来的,他不能逗留太久,所以……” 水青璃眸中的光亮一点点暗淡,眼底的淡青色逐渐泯灭,失神的点点头,“知道了,”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 墨曜一脸为难的看着她,他能说,主子其实去过她那里吗,只不过她在睡觉,不知道罢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别把人家以后弄得都不敢睡觉了。 竹篮是跟着她来的,不过一直站在小门外。 “小篮子,我们去外面逛逛,可以吗?”水青璃现在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到竹篮的哪一根神经,她一个不对就拔下簪子打算戳脖子。 竹篮向着门内看了一眼,点点头。 王府的主人不在,水青璃总觉得空了些什么,不想在这里呆着,对于竹篮好不容易的点头,也没有什么喜悦。 在竹篮的强求下,水青璃戴了顶纱帽,她不喜欢这些东西,虽说纱帽的质地很薄,但挡在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看什么也看不清。 不管王府里如何,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第无数次兴致缺缺的扔下手中的一件小玩意,水青璃无精打采的挥挥手,“小篮子,咱们回去吧。” “姑娘,在看一看吧,您看您这一身素净,这荷包是楚州大家闺秀随身必带的啊!”小贩拿着刚刚被水青璃扔下的荷包,还在劝,“而且这是现下最流行的款式,比您腰上那个东西好多了。” 腰上? 水青璃低头一看,竟发觉丢失已久的琉璃娃娃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腰上,此时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一脸惊疑的看向竹篮。她每日里的衣服都是竹篮给准备的。 竹篮面无表情的回答:“有人送来府上,王爷让奴婢交给姑娘。” 这么说…… 这么说,他还关心着自己? 一丝丝的喜悦逐渐浸染上心头,眼中迸发出的是云开雾散的晶亮,水青璃在忧郁了几天之后终于笑了,如同痴傻了一般,看着眼前的竹篮哈哈傻笑。 小贩看着懵掉了。 水青璃豪气的一挥手,“竹篮,他家的荷包我全包了。” 小贩再次懵掉。 竹篮有心想说,‘姑娘,要这么多也没用啊,’但看着水青璃那乐颠颠的样子,识相的闭了嘴。 可不识相的人却出来了,小贩从桌子底下费力的拉出来一个大布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姑娘,这儿还有,而且比那桌上的好一千倍一万倍,您看……” 水青璃正要开口答应,却是突然间神色一变,猛然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小贩没有意识到什么,带着讨好微笑的脸机械般的转向竹篮。 竹篮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是放下手中的荷包,一脸戒备的警觉起来。 水青璃看的方向,是她们将要走的,一眼能望到这条路的尽头,再过一个转弯,就是直直的通向城门口。 “姑娘……”竹篮小声的询问。她习过武,虽说没有竹青、墨曜那么厉害,但对付几个流氓混混还是可以的。 水青璃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怎地,魔怔了般向前走去,还越走越快。 竹篮提脚跟上,完全不顾后面小贩的呼喊。 走了没几步,竹篮也听到了异常,是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马蹄声很杂乱,显然不是一个人。 而水青璃,神经已然紧绷,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她感觉到了,是同类的气息,而且还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两人站在原地没动,不多时,一列五人的纵队缓缓步入视线,最先吸引人眼球的是五人纵队中间有一个被黑布罩起的高耸的四方形物件。 五人纵队的头先一人,穿着便服,一边打马,一边疏散着好奇围观的人群,形容倨傲。 水青璃的视线一直紧紧锁着他们之间包围着的那个黑色物事,双拳在身侧不断颤抖。 那里面是…… 是…… 竹篮见当前一人已到身前,而水青璃依然怔怔的在原地发憷,匆忙拉了她一把,水青璃被拉的一个趔趄,视线依旧紧紧锁在那方黑色物事上。 竹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巧风吹起角上的黑布,露出里面的物事,竟是一玄铁打造的牢笼,一路行过,淅淅沥沥的不断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不由得大惊打色,张大了嘴。 水青璃在岸上呆了这么久,也明白了一些事理,知道她不能直接冲上前去将那黑布扯下,知道她在一定的时刻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群人马行过,引起了不少的骚动,百姓们开始议论,大多都是好奇那笼子中关了什么,而水青璃好奇的却是那一群人,他们究竟是从哪儿捕获了水族中人。 水族中人一旦离了水,就会和常人无异,而那黑色的囚笼行过时,她明显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想来,那黑布被洒上了水。而那笼中人定是被人类看到了真面目。 “竹篮,他们是谁?” 竹篮同样盯着那群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不知道。”声音轻飘飘的,显然被吓得不轻。 经历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情继续逛下去,水青璃往回返,“我们走吧。” 那路人马消失在了,转角处,而那里通向的地方…… 竹篮眯起了眸,直到听到水青璃在前面呼唤,“小篮子,快跟上,”才回神。 第二十三章 蹭吃蹭喝的小短腿 显然,今日是不能平静的。 王府门口,早已等待了一小人。远看那挺直的背影竟是有些熟悉。 小人儿背着个包袱,一动不动的站在大太阳底下,若不是她那随风轻动的衣摆,还真的以为是个雕塑。她似是知道不能贸然进入,便安安静静的站在府门口不近不远的位置,门房的人想来都瞧见了,但无人驱赶。 在水青璃还未到近前的时候,那小人儿却是突然侧过了脸。 是——月儿! 一直跟在莹娘身边的那个小短腿,她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那一张没有喜怒、雌雄莫辨的脸,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和初次见面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身边没有莹娘。 “月……月儿?”水青璃双手背后,弯了弯腰,和她的视线尽可能平齐。 不想小丫头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一直静静的盯着水青璃。 水青璃被她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切,一切属于孩童所有的东西,她都没有,甚至属于成年人该有的情绪,在她的眼里也完全看不到。 “呃……”水青璃尽量扯出一个具有亲和力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月儿没有答话,这在意料之中,自认识她起就从没有听到过她说话。她的视线从水青璃的脸上转开,看向了王府敞开的大门,也是直勾勾的盯着。 水青璃被她弄得一脸莫名,正要在问,月儿竟是抬步往前走去,不大的包袱在肩膀上随着步伐的移动一扭一扭。 她这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在这里住。 竹篮凑上前,小声问:“姑娘,她是……” “不认识,”水青璃立马接口,却是又反悔,“不,不熟。” “那她这……”竹篮有些为难的看着正在上王府门口石阶的小短腿。 “呃……”水青璃眼珠四下转了转,一下子揽住了竹篮的肩膀,“小篮子,你说咱王府大不大。” 竹篮被问的一愣,但还是老实回答,“大。” “人多不多。” 竹篮想了想,“和别的府邸比起来不算多。” 水青璃伸臂过去,两只手在竹篮面前一拍,“这不就对了。” 竹篮被那声‘啪’弄得更愣了,两者有什么关系? 水青璃但笑不语的拍拍竹篮肩膀,回首间正对上月儿看过来的视线。她的面前正是王府那高高的门槛。 看来这小丫头果然是找她来蹭吃蹭喝的,可是她敢独自一人找来王府,的确让人深思。 水青璃脸上一直挂着淡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领着一大一小步入了王府大门。 王府多了一个小孩,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就如同那日街上的黑布囚笼,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谈论范围。 这几日的生活很平静,水青璃依旧天天往出走,只不过身边跟着的多了一个人,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 她每日早间和太阳快落山时都会定时出去走走,这似是已经成了一个惯例。每日什么都不买,只是穿梭在都城繁华的大街小巷,听人们谈资论道。 打破这种无形间形成的平衡的,是七日后的一场大雨,早间的天气只是比较阴,水青璃照常出去走了走,回来的时点却是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午饭吃到一半时,狂风就没预兆的刮起来了,天色转为暗黄,水青璃匆匆放下饭碗就跑到门口,一脸担忧的望着天空。 这几日来每日上街不是为别的,是为了找寻一点关于那个黑布囚笼的消息,可是一点都没有。而今日这天气,定是不能出去的了。 水青璃吃饭时候完全不避讳主仆,硬拉着竹篮和她一起吃,起先竹篮不适应,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第二十四章 房顶有人 竹篮先是跑到一边拉上窗户,然后才到门口,站在水青璃身边,“姑娘,风大。” 话刚落,瓢泼的大雨没有预兆的倾泻而下。 水青璃面色一变,忙往屋内退了几步,索性没有沾到雨水。 竹篮迎着狂风,艰难的把门关上,上了门栓。回头间瞧见水青璃端着饭碗,一脸怔怔的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扫一眼外面的天色,自然而然的认为水青璃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不能出去而不开心。 “姑娘,秋季雨水多,明日天便晴了。” “哦。”水青璃拿筷子叉了叉米饭,声音闷闷的。 竹篮不知道怎么开解她,便陪着她一起坐在桌子前,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肴,能看不能吃。 “小篮子,”水青璃扔下碗,“你吃吧,我困了。” 竹篮木讷的脸上出现一丝愕然,“姑娘……” 月儿从来不和她们一起吃饭,而这一桌子的菜,她一个人显然吃不完。 屋外雷声阵阵,雨声撒撒,屋内静的没有半丝声音。 水青璃似是极累,一觉睡得晚饭都没吃,竹篮身边是时不时送进来的温着的清粥小菜,她同样一口都没有动,一脸担忧的看着静静熟睡的水青璃。 雨一直未停,直到亥时送饭菜的已经从厨房大娘变成了她家老头,打着哈欠步履蹒跚的进屋。 竹篮有些为难的瞅瞅老大爷,最后挥了挥手,“姑娘怕是不会醒了,你们也歇了吧。” 夜半时分,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水青璃陡然从睡梦中惊醒,与此同时,竹篮一声厉喝,“谁”,从脚踏上飞身跃起,只着里衣从窗口飞身跃到了屋外。 水青璃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头顶,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上面不断传来拳脚相加的声音,是竹篮和另一个人。 此时此刻方才知道,原来竹篮是会武功的。 那个人的身形似乎很娇小,踩在屋梁上几乎没有声音,竹篮却恰恰相反,屋瓦不断叮铃叮铃的碰撞,不断有摔下来的。 水青璃似有所觉般忽然撩开帐缦开始穿鞋,匆匆奔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霎看到满地的雨水时停滞了步伐。目光扫向隔壁的房间…… ‘碰’一声肉体与地面撞击的闷响吸引了水青璃的视线,却是竹篮,她一身狼狈的单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紧咬着下唇一脸痛苦的紧盯着屋顶。 竹篮的武功,不及那个人。 水青璃不敢贸然出去,抬头向上看,房檐遮挡了视线,但却能感觉到上面有一个人。 那人似是也不想久留,和竹篮对视片刻就飞身而起,水青璃转回视线,一脸担忧的看着竹篮。 竹篮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才匆匆进屋。她一身已经湿透,不敢离水青璃太近。 “姑娘……是个高手。”竹篮气息还没有喘顺。 水青璃的目光穿过竹篮,定在她身后的那堵墙上,那堵墙的后面,是月儿的房间。 “你的武功如何?” “奴婢武功虽不及竹青大护卫,相比之翡翠姑娘,却是不相上下。”竹篮注意到了水青璃的视线,疑惑的向后看去,却是瞬间拧紧了眉头。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照亮了屋内两人同时凝重的面孔。 许久,水青璃幽幽道:“那以你的功力,可察觉到隔壁有没人?” 竹篮没有作答,却是一回身推开房门冲进了廊下,没有敲门径直入了隔壁的房间。 水青璃本想着跟去,但看着满地的雨水,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十五章 琳 竹篮回来的时候头垂得很低,高大的身形蒙上了一层阴郁,“没人,”她说。 水青璃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到她仿若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一般,“知道了,你去换洗一下吧。” * 第二日的天果然晴了,然水青璃的心一直阴雨绵绵。 吃早饭的时候夜里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儿怯怯的站在门口,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水青璃吸了吸筷子上的酱汁,和善的笑笑,拍拍身边的位置,“吃了吗?一起吃吧,”见月儿不动弹,只是睁着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瞧着她,便拉开座椅,“过来一起吃吧,今儿馒头蘸的这个酱味道不错。” 月儿低了低头,又抬眸看了水青璃一眼,这才慢吞吞的抬步进来,乖乖的坐下,却是不动筷子。 水青璃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想吃饭的,也就没有在劝。 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这种安静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竹篮在她坐下后没动几下筷子,那股子压抑劲不知怎的就硬生生把胃塞满了,象征性的喝了几口汤,瞧见水青璃也放下筷子了,识趣的收拾碗筷。 竹篮收拾,月儿没动,竹篮走了,月儿还是没动。 水青璃伸个懒腰,语声平平淡淡,“想说什么就说吧,”懒洋洋的向后一歪,淡淡的看向那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坨,“月儿,或者……别的什么。” 月儿的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颤,一直藏在桌布下的小手颤巍巍的抬起,食指沾上茶盏里的水,开始在桌子上描描画画。 水青璃扭着身子过去看,她的指下渐渐浮现出一个‘琳’字,抬眸间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禁又是一哆嗦,赶忙退回去坐好,“你的名字?” 琳一点头,又开始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待她笔下的字渐渐成型,连成一句完整的话,水青璃不尤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忙向她双腿看去,“你为何不能讲话,又为何……”似不确定般又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快消失的字迹,‘我娘同你一样’。 同她一样,同她一样…… 怎么可能…… 为了证实心底的猜测,抢过琳手边泛凉的茶盏,一扬手尽数泼到了她腿上。 琳的腿……没有变化。 这,这…… 她为何不怕水? 她的尾巴呢? 什么时候放松了力道她不知道,只听得茶盏碎裂的声音。 琳依然安安静静的坐着,对于水青璃泼水的反应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她手指沾了沾淋到桌子上的一滴水渍,缓慢而又深刻的写下两个字,‘保护’,顿了顿,又写下,‘永不伤害’。 写后四个字时,指下的水分已然干透,然那四个字依旧清清楚楚的印在了桌面上,仔细看才会发现原本平整的桌面被她写下轻轻浅浅的指印。 水青璃看着那几个字,眼睛眯了眯,有些惊,有些疑。 琳抬掌轻轻拂过桌面,原来的凹陷尽数消失,那里整个陷下去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透出来木头原本的颜色。 对武功不是很了解的水青璃也清楚,她的内力,很强大。 竹篮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水青璃一个人呆坐着,脸上是那种喜忧参半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竹篮略显担忧。 “恩?” 竹篮瞧着她唇角勾起的莫名其妙的笑,眉角跳了跳,不确定的问,“你,没事吧……” 第二十六章 怀疑 水青璃嘴角的笑意扯得更大了,看起来有些傻,“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你傻笑什么?竹篮心底疑惑,也不敢问出声来。 竹篮走上前,瞧见桌面上那四四方方缺了的一块表皮,眉头拧了拧,却是没问为什么,“姑娘,月儿那丫头……” “她……”水青璃嘴角的笑收敛了,她不知如何同竹篮解释,想了想,反问道:“小篮子啊!你觉得她像一个坏人吗?” 竹篮眼前刻画琳的样子,摇摇头,摇了一个来回后突然僵住,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又点点头。 水青璃没看懂,“什么意思?”琳既像好人又像坏人! 竹篮挠了挠脑袋,样子有些憨,那一张经常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些纠结,“奴婢认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水青璃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连忙引导竹篮向着她的方向思考,“对啊,所以昨晚上她说不定是有些什么事,咱们也别想歪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竹篮对水青璃今日的转变有些不解,但还是坚持解释,“她看上去年纪不大,不像是坏人,但她的那身功夫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的孩童可以练成的,”她说的有些急,生怕水青璃不相信,扫一眼桌面上的空块,“至少这样子,奴婢做不到,竹青大护卫也不可能将断面划的这么平整,以她的年纪拥有此般内力除非是从娘胎就开始修习,再者就是得高人相助。” 水青璃很想说,琳的年纪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子,她敢保证,琳绝对比竹篮大,但是她不能。表现出很震惊的样子“哦”了一声,“那可能就是得高人相助吧,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奇遇?” 水青璃明显是在四两拨千斤,竹篮真的急了,“姑娘,她来王府十之八九另有所图,并非好人。” 水青璃眼皮开始耷拉,她困了,“那依你之见好坏以何区分,王府又有什么她可图?” “……”竹篮说不出话了。 水青璃头一点,已然睡着了,竹篮见她的头仍有继续往下的趋势,怕她磕着硬实的桌面受伤,哀叹一声,将她抱起放床上,静静的在床边站了良久。 她不懂,为何水青璃会有如此心地,难道她不懂世上有“人心险恶”这一说吗? 她的眼睛,很干净,如同出生的婴孩般未被世俗所污染,那种纯真也许正是吸引殿下的东西吧,一个多月的相处,连她都忍不住向她靠近,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她周身的空气都是清新的,那种清水般舒凉的感觉。 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 水青璃这一觉,竟是睡到午后才醒,醒来也不觉得饿,倒是提了一个古怪的要求,她要练字。 竹篮给她收拾好文房四宝,她握住毛笔在纸上胡乱划拉了几道,嫌笔用着不顺手,非要个细一点的,眼巴巴的瞅着竹篮。 府里哪有细一点的毛笔,一般就是殿下用,男人手指粗,如何用细笔。竹篮谨慎的扫一眼一边乖巧坐着不吭声的琳,出去买笔了,心想着快些回来,应是不会出什么事。 竹篮前脚刚走,水青璃后脚就跑到了门口,本来想关门,但看见竹篮回过头来询问的目光,立马换个姿势斜靠门上,“快些,等着你!” 竹篮摇摇头,没想那么多,转出了小门。 第二十七章 进宫 水青璃硬看着竹篮离开,走远,确定不会再回来,才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关紧了房门。 屋内坐着的琳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事情和自己说,毛笔蘸了墨,提前准备好。 水青璃还没等坐好,就着着急急问出口,“你的腿为何不怕水?” 琳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瞅了水青璃一眼,才略有些犹豫的缓慢写下“我不知道”,四个大字。 水青璃眉梢拧了拧,她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唉,不管了,时间宝贵,下一个下一个。 “那你可能感觉到我的气息?” 琳没有写字,点点头。 水青璃心放下一半,又道:“我那日逛街时,发现有同类受了伤,被关在铁笼子里,朝着咱们这边的方向来了,距离太远,我感觉不到他被关在哪个府邸。”越说声音越低,一脸的担忧,“我瞧着你轻功不错,晚上可否去找一找。” 琳抬了抬眼,陡然对上那一双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光亮的大眼有些渗人,水青璃不自觉向后一缩脖子。 琳先是看了看外面,才一点头,纸上写到‘不过要等下雨’。 这又是为何? 还待再问,屋外已经传来竹篮轻巧的脚步声,水青璃巴扎巴扎嘴,知道不能问了。 琳掌下一使力,宣纸已然化作粉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水青璃快速在主位上坐好,抓了张宣纸揉着玩。 不热的天气竹篮跑的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姑娘,我挑了店里最细的一支,快用用可还合手。”让本想说不写了的水青璃硬生生咽下了到嗓子眼的话,人家大老远跑出去跑回来的给她买支笔,好歹是一番心意。 一下午的光阴没有挥霍掉,水青璃练了满满一塌子宣纸的‘水青璃’三个大字,写的手酸胳膊疼、眼困腰椎乏,发誓以后再也不碰这劳什子玩意儿。 晚间没有下雨,竹篮寸步不离的守着水青璃,让水青璃一直没有开口询问琳的机会。眼神哀怨的趴在大床上从窗口遥望数不尽的繁星,下雨,下雨,这要等到啥时候。 一连等着三四天下雨,却一直未下,却是等回来了奉旨回京的秦长玉。 她早上起来得到这个消息,兴冲冲等了一天才等到人,让本来心情美好的思春少女变成了深闺怨妇。 秦长玉进入正厅也没个好脸色,一脸丧的盯着他,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怎么这么晚’。 秦长玉瞧见她的脸,嘴角勾了勾,对着竹篮挥了挥手。朝思暮想的人儿俏生生在眼前立着,不管她是什么脸色,心情都是美好的。 水青璃单手撑着下巴,高高翘起二郎腿,明显没有站起来搭理这位府里面的主人的意思。 秦长玉双手背后,弯腰和她保持视线持平,眼睛微眯,好细细打量她。 “想不想进宫?” 水青璃抬了抬眼皮,又傲慢的垂下,不好意思,没多大兴趣。 “想不想吃好吃的?”秦长玉继续耐着心思诱哄。 水青璃瞬间抬起眼皮,眼中滑过一道光,脸上的表情依然表现的很冷淡,“有些什么?” 秦长玉挑挑眉,知道有戏,“你想吃什么?” 水青璃眼珠转了转,咂咂嘴,“有龙虾吗?” 秦长玉的笑憋不住了,“当然有,”没想到这小女人这么好诱惑,“收拾下,随我进宫。” 水青璃一想到有龙虾可吃,啥不好的事情都抛到脑后了,脸上云开见月,“那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提着裙子兴冲冲往出跑,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说一句,“记得等我啊!” 秦长玉摇头失笑,她心可真大!不过这性子也正是他喜欢的不是吗? 第二十八章 盛装 既然心已经丢了,那就留在她那里吧,收回来作何。只是那丫头的线条未免有些粗的吓人。 水青璃从来不知道进宫会这么麻烦,单是一件衣服就难受的要死。一条正红束胸梅花流仙裙,腰间寸把宽的黑金腰带,为了突出身体的曲线,竹篮把她的小腰勒的喘一口气都困难。 端端正正坐在梳妆镜前,尽力吸着小肚子,竹篮正为她打理着头发。 “好了没?”她坐不住了,透过镜子看着头顶上的一小坨发髻,自认为很满意,“已经很不错了,挪”拾起首饰盒里的一根白玉珠钗,“把这个插上就好了。” “哎呀,姑娘,”竹篮根本不看她,“进宫不能如此随意,会遭人笑话的。” “那还要怎样?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水青璃的脸垮了。 “竹篮姐姐,姑娘好了没,殿下已经在门口了。”红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水青璃扭头看去,竹篮手下一拉,水青璃“哎呦”一声捂住了被扯痛的地方。 竹篮吓得松了手,刚盘好的发辫松散下来,着着急急问,“可还好。” “没事没事,你弄吧。”水青璃随手一摸也知道后面的发髻很难搞,不忍毁了竹篮这么长时间的心血。 为了转移注意力,水青璃透过镜子和立在门口的红玉说话,“你也进宫?” 红玉一直盯着水青璃的衣服瞧,眼里也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殿下让我陪着姑娘。” “哦,那殿下可有说去宫里干什么?” “好像是为了接待汴北的使者。”红玉偏羡慕的眼神转到了水青璃的发髻上。 “啊,汴北?”水青璃腾一下就要往起站,幸好竹篮手快按住了她的肩膀,“就好就好。” “好像是这么同竹青说的。”红玉心不在焉的回答。 “小篮子,快快,就这样,好了好了。”水青璃按住了在她头顶舞弄的双手,急不可耐的站起来。 “姑娘,不行,最起码带上这个。”她如何挣脱的了竹篮的一双手,竹篮轻轻巧巧一按,给她按回去,拿过琳托盘上举着的发冠给她扣头上了。 水青璃被压得脖子一弯,瞪着眼睛瞧着自个儿头顶上那类似三角形的亮闪闪被银片装饰满的东西,“这什么,我不要。”伸手就要摘。 竹篮眼疾手快的抓过她的一只手,给她装进外袍的阔袖里,“这个必须要,”抓过另一只手,硬塞进另一只袖子,“殿下门口等着呢,快去吧。” 水青璃伸展手臂转一圈,四下瞧瞧自己那阔袖银白暗金纹绣外袍,愁眉苦脸的抬起脸,“这衣服好累赘。” “这个也必须要,”竹篮面无表情,再次提醒,“殿下等着呢。” 懂的察言观色的红玉站直身,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水青璃看着她头上迎风飞扬的发带,干拉了拉嘴角,她羡慕啊!比她头顶这不知什么东西的玩意好,轻便。 府门口马车边上的秦长玉显然也是一席盛装,长发全部冠于头顶,以紫金冠束之。一身黑金阔袖垫肩长袍拉的身形修长笔直,领口露出些正红色翻领里衣,和水青璃的正是一对。 当一脸不情愿、姗姗来迟的水青璃一步一晃的从门口出来时,竟不觉看痴了。 印象中,她从未穿过如此奢华的衣裙,还以为她撑不起来盛装,特意挑了一鼎白玉的发冠。轻点胭脂泛着桃色的唇比以往颜色深一点,却是说不出的醉人,额前碎发顺顺当当的挽到一边,眼尾瞄着淡金色眼线,顾盼间夺人神魂,真是妖物! 就是这个走路姿势…… 秦长玉眼角抽了抽,看着她一摇一晃的走到近前,“可是鞋子不合适?”宫里是要求女子穿厚底鞋的。 第二十八章 偶遇 水青璃抓一抓勒的过紧的头皮,“有点,底太厚了。”后半句话让本已弯下腰的秦长玉“嗤”一声笑,站起身,“走走吧,走走就习惯了。”他还以为是鞋子过大了,她的那一双小脚,给做鞋的师傅是十足出了一个大难题。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行驶进宫门,之后换了软轿,尤宫人抬着进入设宴的大殿。 秦长玉来的已经算晚,大殿上满满都是人,分的内殿和外殿。 水青璃一路翘首寻找着连曦的身影,亦步亦趋的跟着秦长玉,秦长玉跨过一道门槛,她也要跨过时,一把被身后半步的红玉拉住了手臂,水青璃疑惑的瞧过去。 “姑娘,这内殿你不能进。” “为何?” “内殿都是些皇亲贵胄,你现在的身份是青州知府的小姐。”红玉边说边把她往外殿角落的位置拉,“座位在那边。” 水青璃顺着她的方向抬头一看,周遭都坐满了人,只余下最角落的一个空位,看着像是被遗弃的一般,回身往内殿望了望,“我坐那里怎么看得见里面。” 红玉心下鄙夷,能来就不错了,还要求那么多。其实她一开始也对水青璃没什么感觉,但经常和翡翠混的久了,听翡翠经常说水青璃怎么怎么样,难免看她也带了点异色。 因红玉低着头,水青璃没瞧见她神色,她也意识到了这地方可能和紫晶宫一般尊卑分明,便也不再计较,大步向她的位置走去。 红玉瞧着她那没有一点小姐姿态的走路姿势,本想着出言提醒,但听到周围已经开始有人议论,遂安安静静闭了嘴,把头低的很低。这些的小姐,有些她是见过的,如若这么说出来,她万一被人认出来,丢的可是殿下的脸。 宴席很快开始,一直见不到想见的人,水青璃兴致缺缺,咬着筷子一口也吃不下去。 外殿不比内殿,内殿有歌舞可欣赏,外殿就是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围一圈坐着纯聊天。 而水青璃周围的人本有意同她攀谈几句,但瞧着她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便也作罢。 一场宴席在水青璃兴致勃勃的来到饱含失望中结束,秦长玉个骗子,哪有什么龙虾可吃,愤愤然的一甩筷子,扭头瞅不见红玉在身边,便独自起身。 她也不知道想去哪,便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走着,嘴里碎碎念,“骗子,骗子……” 眼前突然多了一双银边黑面的鞋,她不想理会,往左让,那双鞋也往左,往右让,鞋也跟着往右。 这谁的鞋啊! 水青璃头也不抬,“麻烦让让。” “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两人同时出声。 水青璃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普通平凡却清贵异常的脸,淡淡习惯性勾起的唇角,还有那一双总是喜欢眯着打量人的狐狸眼是那么的熟悉。 这人,她见过。 “你是那个……那个……” 萧祁微偏了头,任她打量,“哪个?” “那个……”水青璃拧了拧眉,突地眼睛一亮,“小祁。” 这个称呼瞬间惊没了萧祁嘴角惯常示人的假笑,这两个字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 思绪一瞬间回笼,嘴角上扬,点点头表示认同,再次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水青璃一瞬间苦闷了脸,摇摇头。 “可是觉得宴会没意思?” 水青璃一抬眸,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想了想,点点头,是没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萧祁弯了弯眼睫,“因为我也觉得没意思啊!” 第三十章 萧相的人 水青璃看着他弯如新月一般的眼瞳,那般温柔无害的样子一时痴了去。 犹记得秦玉告过她,这个人很危险,要离他远一些。可是他明明有着一张浅笑无害的脸,让人生不起戒心,没来由的想要接近、想要依靠。 “姑娘,姑娘……” 恍惚间,眼前多了一只频频摇晃的手,水青璃回神,就听得耳边那人一声声的叫唤,心里一惊,果然如秦玉所说的没错,他就是只狐狸,还是那种千年狐妖,不经意间可以勾魂夺魄,还是离远一些为妙。 有些尴尬的低着头掩饰她的失态,匆忙道:“你可知茅厕在哪?” 萧祁似是被问的一愣,脸上千年不变的表情有了丝丝裂痕,从来没有女子这般问他问题,尤其还问的是那般隐晦之地。 不待他回答,水青璃已经急急补充道:“你也不知道是吧,我还是找个宫女问问吧。”说罢,提着裙摆绕过他小跑着走远了。 萧祁抿了抿唇,淡淡然的放下遥遥指向一边的手指,他有那么可怕吗,躲他竟如躲那洪水猛兽一般。 水青璃一路只顾着躲萧祁,哪还管看什么路,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走,越走越感觉不对,怎么感觉人烟稀少了呢! 抬头四下一看,这里的宫灯都比别处少了些许,莫名的有些恐惧。其实她方才问萧祁茅厕在哪,是真的有了些想上茅厕的感觉,一路紧紧张张的急走,感觉愈发的强烈。 哎呦!这千杀的!她一个人去哪找茅厕。 跺跺脚,有些欲哭无泪的扭头往来路走。运气到还不错,刚一转弯就碰见个宫女,只不过此宫女的表情有些奇怪,比她还欲哭无泪,一脸憋闷。 “那个,茅厕怎么走。”她也不知道这怎么称呼人家,索性直接问了。 宫女一抬头,上下打量一眼水青璃,看她身着一身宫装,质地考究,知晓是今日来赴宴的宾客,横竖地位在她之上,也不敢摆着一脸愁容,强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哦,谢谢啊!”水青璃向她指的方向看,这个视角正好被一从灌木堵住,看不真切,她颠了颠脚,隐约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不禁有些怀疑,去茅厕的人这么多? 为了确定一下,她指了指那方,再次问宫女,“是那边吗?”哪曾想半天听不到人回话,一回头,哪还有宫女的影子。 水青璃眨眨眼,将信将疑的朝着那方向走了。 甬道就一条,过了那人高的灌木丛,甬道边上的围栏有一缺口,水青璃站在那缺口上,再也往前不得一步,因为前面满满都是各色各样、珠钗满布的女人脑袋。 耳边听着那些女人的哀声怨道,她也明白了那宫女愁眉苦脸的原因,她心下拔凉拔凉的。 前面的前面被各色女人肥硕不一的身子堵住的正前方的确是她心心念念的茅厕,这要轮到她得等多久啊! 嘴角抽了抽,强忍着腹中一阵阵传来的不适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前数着人数,“一、二、三……四十九——”音调被无限拉长,她不想数了,因为她忍不住了。 宫里的茅厕建在人高的灌木丛中,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其实不进那个小房房,然后……不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高,这是她越过那一群女人将那小房房饶了半圈之后得出的结论。 心下放松准备将计就计的同时,她发现小房房的背面还有一扇门,而且这里没有人排队。 既然能进去,干嘛要在外面解决,毕竟要做文明人对不对。 毫不犹豫的进了那扇渴望已久的小门,里面很黑,也很有味道,是那种被臭气熏得不知道是什么熏香发出的味道,总之很怪异。 直走,左转,再往前直走,终于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坑。 一排的坑位每个和每个之间有半个隔板,透过稀疏的光线,好像看见第三个坑那里有人站着,似乎正准备解裤子,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她也没有在意。第一个坑位正对着外面,她选择了第二个,和那人一板之隔。 刚兜住长长的裙摆,那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声音已然传来,水青璃急急忙忙脱了裤子,身心都舒爽了,顺便和那人攀谈起来,“你怎么找来这里的?和我一样聪明,那边人排队站那么远,傻的没一个过来,这边空空荡荡的。” 那人明显解决完了,但久久没有回话,‘扑’一声似是衣袍落地的声音,水青璃有些奇怪的扭头,看见斜前面一双穿着墨色靴子的脚和落地的白色亵裤,这人怎么穿靴子?在往上是两条白花花有着稀疏毛发的柱子,这人腿毛有些过于浓密啊!在往上,在往上……怎么感觉和她不一样…… “啊——”意识到什么的水青璃一声尖叫,放下裙子站起身,指着眼前人,“耍流氓啊——” 那人被她的尖叫惊得回神,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水青璃本能的想后退,一时忘记了还挂在脚踝的裤子,被脚下一绊,往后一靠,那人跟着向前一杵,猝不及防的,两人牢牢的贴在墙上。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声音被刻意压低,犹带着喷薄而出的怒火。但可以明确的听出来,绝对不是女人的声音。 水青璃被这一切的变故还惊得有些懵,在他声音的逼喝下,傻傻的点点头。 对面的墙上有一处石缝,勉强照进来的光线正好打在水青璃一双琉璃般泛着异彩的双瞳上,今日画着的眼妆又比较厚,一双大眼显得明亮而有神彩,此刻里面倒映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布满惊惧。 那人知她不会在随意叫唤,遂放下手,只不过身子还牢牢的压着她,两臂撑在她两侧。 “你是谁?” “我,我……”不待水青璃说完,外面响起了一道声音,“王爷,可是发生了何事?” 水青璃心中瞬时一道警铃响起,‘王爷’,他也是王爷,这下完了,闯祸了。既是王爷,那么身份定是与秦玉等同,搬出来秦玉也救不了她。 男子的眼眸向下一扫,水青璃长长的裙摆开衩处还可见白皙的大腿,他匆忙避开眼,向外喊道:“无碍,你无需进来。”那边接近的脚步声明显的小了。 眼眸再次聚焦到眼前人泛着淡青色的水眸上,声音有些严厉,“回答本王的话,不然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水青璃吞口唾沫,心脏狂乱的跳动着,胸脯剧烈起伏,脑中想着对策。 “我,我……” 那人看水青璃闪烁不定的眼睛,心中警疑,又凑近一分,两人呼吸可闻,“快说。” “我……我是……”水青璃声音不免有些颤抖,“萧……萧相的人。” 第三十一章 倒霉的萧祁 原谅她有些不厚道,她身边的位高权重者好像只有秦玉和萧祁两个。秦玉的身份不能用,那就只好借萧祁当挡箭牌了,她也不知道萧祁的身份大还是眼前这个王爷的身份大。 “萧相,萧祁?”那人不知是轻喃还是反问,总之压着水青璃的力道轻了。 水青璃点点头以表肯定。 “你是他什么人?”那人下一句话又加重了语气。 “我……”水青璃正要回答,忽的感觉腹下传来异样,“你顶到我了。” 那人脸色一变,迅速旋身移到了黑暗处。 没了桎浩,水青璃松下一口气,衬着他打理自己的空档也赶紧把裤子提起来。 哪曾想刚一站直身,颈间已挨上一片冰凉的触感,这感觉万分的熟悉。 她僵硬的抬高脖子不敢动一下,“你,你别乱来啊!” 一道声音从身后飘自耳边,“你乖乖听话本王自然不会乱来。” 水青璃不敢点头,轻应了声。 “你可是跟着萧祁一道来的?” 水青璃毫不犹豫的“嗯”了声。 那人似是沉默良久,忽的一只手捂上了水青璃的嘴巴,她感觉到那人手心似是有个什么东西。 “把它吃了!” 水青璃想问是啥,但她不能张嘴,她怕那人给她硬塞进来,只能往后仰了仰头。 那人一声低笑,“你放心,死不了人,本王和你无冤无仇的,不过——”他语调一变,“要是不吃的话就会立刻死。”紧了紧横在水青璃脖子上的薄刃。 水青璃有的选择吗? 张唇,舌头一卷,将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小丸子直接吞了。 那人似是没反应过来她会这么迅速,手掌还僵在她的唇边,掌心中有着湿湿的凉意。 “我吃了。”水青璃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毒药吧。” “都吃了还问,”他放下手,“如果你听话的话这药就不是毒药。” 水青璃懵了,世上还有这种药存在,也不知是心里因素作祟还是什么,总感觉嗓子眼里有股子酸酸的味道。 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是那人的,掌心中放着一小包东西。 “把这个放进萧祁的酒杯里,本王会让人盯着你,如果不照做的话你体内的毒就会立刻发作。” 水青璃拿住那一小包东西,没来由问了句,“这是毒药吗?”但显然那人没打算回答她这个白痴问题,所以她又补了句,“萧祁吃了会怎样?”她有些怕了,一是怕她体内那莫名其妙的毒药,二是怕萧祁真是死在她的手下。 “呵!”那人一声轻笑,“没想到还挺聪明的,怕萧祁宴会上出意外怀疑到你头上。放心吧,药效在两个时辰之后。” 那人误会了她的意思,不过也猜对一半,这样也好,还有时间同秦玉商量商量对策。忽的想到刚刚碰到了萧祁,如果他出宫了可怎么办? “我离开有一阵了,他要是不在宫里怎么办?” 那人似是看着她颈边的肌肤着了魔,拿着薄刃不断轻轻刮弄着,刮起来一片水青璃的鸡皮疙瘩。 他答的漫不经心,“他离宫?呵!在父……在皇上离开前他是不会离开的。据本王所知,这次皇上是要和汴北的人商量事情,宴会不可能早早的结束。” 水青璃听到他的话心一惊,这人知道的事情蛮多的,萧祁碰见这么个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又位高权重的人也是倒霉,如果这人不是什么王爷身份,或许皇上还可以帮着萧祁伸冤。 “王爷,娘娘派人来寻。”外面那人说话了。 水青璃看向入口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娘娘’,难道她身后这人在乱后宫?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收了横在水青璃脖子上的薄刃,“可记住我说的话?” 水青璃两手牢牢护住她的宝贝脖子,点头。 “那好,本王走了。”没想到这尊大神走了两步又停住,半偏着头,“后会有期。” 水青璃翻白眼,谁想和你后会有期,不过这不后会有期她体内的毒药怎么办? “喂,什么时候后会有期?” 他已经转过转角,声音不浅不淡的传来,“到时自会有人通知。” 第三十二章 第二个倒霉的人 水青璃抽抽嘴角,怎么总是给她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 等了不大一会儿,确信那煞神已走无疑了,把那‘烫手’的药装怀里,在茅厕门口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以后才偷偷摸摸的出来,而那边的女厕依旧热闹非凡。 水青璃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自己没来对地方。 站在外殿的大门口向里张望可以直直的看进内殿,外殿与内殿之间有一扇门,门口左右守着两名公公随时检查来往人员的腰牌,她没那东西,怎么进得去。把萧祁叫出来那更不可能,更别说让他喝她给的东西了。 想要进去光明正大的找他给他倒酒,除非…… 眼眸一转,看到了不远处排成一溜溜缓步行来的宫女,她先前在外殿坐着时,记着那俩门神公公没有挨个检查宫女腰牌的。 眼见着最前面的宫女已然到前,她侧了侧身,隐在了阴暗处,摘下发簪上一粒小珍珠捏在指尖。 等到最后一个宫女近前时,指尖一弹,在那宫女惨叫声之前,适时的往出走,迎上一步,伸出一脚,给那本来就已经站不稳将要往门槛上跌的宫女补上一脚,自个儿在装作不慎滑倒,欲借力扶那宫女,实是将她拉到了自己藏身的阴暗处。水青璃在下,宫女在上,两个人一起跌倒了,而宫女手中的汤汁好巧不巧的泼了水青璃一身。 宫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已然吓破了胆,从水青璃身上翻跌下来不断的磕头求饶,“奴婢知罪,姑娘饶命……” 水青璃咧着嘴坐起来,一手扒拉着肩膀上的汤汁,哎呦呵,真是烫。 “起来吧,你也不是故意的,有换衣服的地方吗?” 宫女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罕见的温和无害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说话都不利索了,“有,有的。” “那麻烦你带我去。”水青璃声音变得楚楚可怜,更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是。”宫女颤着手扶起水青璃,走向偏殿。 水青璃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混杂着坏事得逞以后的邪魅。 来宫里的贵人们衣物沾上污渍都是难免的,贵人们又都好面子,这偏殿一般也备着那么几件拿得出手的衣物。 当水青璃看见宫女给她拿出的宫装时,只能扯着嘴干笑了,不是不好看,就是不适合她,看那红的绿的黄的交杂在一起的颜色,怎么看都像是上了一些年纪的妇人们该穿的。真是浪费了她这一身好衣服,改日问萧祁讨回来,谁让他得罪那么个煞星。 “就这些吗?”水青璃想装温柔和善,但现在的面向其实有点阴森的吓人,怨气颇重。 小宫女又噗通一声跪地上了,“奴婢,奴婢在找找。” 水青璃半弯下腰,“不用了”,高高举起进来时顺走的门后面撑门的棍子,“呀”一声狠狠朝着宫女后颈敲去。 那声音闷闷的响了一声,似响在了心头,水青璃依旧保持着高举棍子的姿势,一脸紧张的盯着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抬起头睁着一双不可思议的大眼瞧着她一动不动的宫女。 不会吧,怎么没晕? 力度不够? 捏捏手中棍子,正打算在来一棍时,那宫女两眼一翻,终于晕了。 水青璃手中棍子‘当啷’一声落地,她只觉心脏跳的飞快,手也禁不住颤抖,飞快的扒下那宫女的衣服穿自个儿身上。打开放那一堆花花绿绿宫装的柜子门,将那里面衣服一起抱出来堆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废了老大的力道才把那晕了的宫女拖进那个大柜子。 干完这一切,水青璃有点两眼发晕,看看那蜷在柜子里的宫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醒了可怎办? 记得三姐曾经告诉她,她们的血液有一些特殊的功能,但至于是什么……水青璃揪了揪头发,关键时刻怎么忘了,只记得和人的脑子有关。 不管了,先给她喝点在说。 发狠的咬破指尖,将血液均匀的涂抹在宫女嘴唇上。那血竟奇迹般的渗透进了宫女唇部的皮肤,水青璃看见这一幕也惊奇不已。 第三十三章 被发现了 惊奇归惊奇,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地! 两手拉上柜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做完第一步,水青璃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朝着紧闭的柜子门拜了拜,“冤有头债有主,你醒了出啥事或者压根没醒来也别来找我,真的怪不到我头上。”说罢,叹口气,咋就这么倒霉。 撑着地站起身,开始做她的第二步。 出门问清了御膳房的方向,瞅准时机跟着一队宫女进去,学着她们的样子也端了个托盘。 她跟在末尾,偷偷掀开盖子瞧了瞧里面,貌似放着的正是什么汤之类的,正和她意。 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洒了一半时突然停下,万一他不吃这个怎么办?还是留一半吧,这么想着,收好药粉,揣进了袖子。端着托盘的双臂顺带使劲晃了晃。不巧她这一怪异的举止正巧被前面那准备转弯的宫女瞧见。 “你是哪个宫的,怎地以前没瞧见?” 水青璃心里一急,将头低了低,脱口道:“人手不够,别的宫调来的,我刚入宫没多久。”巧妙的把话题引走了。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水青璃刻意放慢了脚步,引得那宫女也不由放慢,她紧接着道:“我们快走吧,不然掉队了。” 那宫女抬头一看,果然已经落下不少距离,端稳手中的托盘,急走了几步。 水青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在问出来什么她回答不了的怪问题。 虽不知里面的上菜程序是怎样的,但想来应该差不多,她们外面是一个宫女送一个桌子,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这盘子送到萧祁那一桌。 说来容易,做来就难了! 秦玉也在里面,她怎么办? 一进门看到那坐在萧祁对面自斟自饮的秦长玉,水青璃慌了,以致不小心踩到了前面那位的鞋,那宫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但这里的异动还是惊到了秦长玉。 他侧目过来,只见是两个小宫女挨得极近,似在耳语什么,只不过一眼就匆匆错开。眼角余光似有什么闪了一下,他一扭头再次看过去,这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她怎么穿成那样,还和一个宫女在一起? 这丫头搞什么? 视线追随着水青璃向对面而去的身形,脑海的思绪不断翻滚着,他不是叫红玉看着她吗?如今人怎么进了内殿? 而她去的还是萧祁那一桌? 有点匪夷所思! 萧祁起先并没有注视任何人,收到秦长玉有些异样的视线,一眼瞧了过去,嘴角斜斜一笑。 有主意了! 陛下先前私下召见过他,汴北此次需要援兵,带兵的将领却迟迟定不下来。楚州有将,可是这好的将领又岂是能随意调配开的。他现在,有人选了。 引回萧祁视线的是淅淅沥沥的倒酒声。 再说水青璃放下托盘后看见萧祁的酒杯空了,一计已然上来,趁着他分神,将纸包内剩余的药粉全倒进了酒壶里,如此,就不信他不喝。 “不知萧相大人为何一直看着本王?” 熟悉的声音自身边传来,水青璃浑身一僵,将头埋得低低的。 萧祁毫不闪躲的直直盯着秦长玉含笑的双眸,平静道:“自不会是瞧上了襄王殿下。” 水青璃肚子一抽,险些笑出了声,这人,就不能正经点。抬眼偷瞧他的表情,永远都是斜勾着唇角耐人寻味,怪不得秦玉损他狐狸,还真的和只笑面狐狸一般。 秦长玉不愧是个中老手,此般境地也能保持面容不改,手持酒杯向前一递,“本王敬萧相一杯!” 水青璃心中一凛,机会来了,视线紧盯着萧祁桌上那杯下了料的酒。 不想萧祁仅垂了垂视线,未动,“萧某想,这一杯酒殿下该敬的是此次的正主,”抬眸,晶亮亮足可穿透人心的视线凝视着秦长玉古井般的双眸。 秦长玉不避不闪的回道:“那不若就一起吧!” 萧祁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终于把视线放在了还傻愣在边上的‘宫女’。 第三十四章 秦熙 秦长玉在他看到水青璃的脸之前错身一让,半边肩膀正正好好将她的脑袋堵了个严严实实,使萧祁看不到分毫。 “不知萧相以为呢?” 不过转瞬,萧祁已经情绪掩饰好,依旧淡雅从容,清贵不失风华,“那自是,甚好。” 转身时秦长玉给了水青璃一个眼色让她退下,她眼神还不受控制的朝着萧祁那方瞟,奈何受不住秦长玉的高压视线,犹犹豫豫的退下了。 不远处另一方华丽却不失清净的宫殿,阵阵笑语声从殿内传来,扰了这一方安宁。 “母妃,您看儿臣这一趟回来是不是高了也壮了?”身穿一袭月色锦袍的男子抬起手臂在上座娴静优雅的女子面前转了一圈。 上座女子抿唇浅笑,薄施粉黛的脸看不出年纪,一双美目看着儿子泛着点点自豪。 “是,是,高了,壮了。”迷蒙的眼光透过儿子的身影好似再看另一个人,另一个当年一眼迷住她的那个九五之尊。 熙儿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像他的儿子。 “亏得当初你父皇让你去军中锻炼你还不乐意。” 秦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当年那不是小不懂事吗!” 三年前因不小心调戏了一女子正好是某某尚书家的千金,那尚书一状告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一怒之下将他罚入军中呆三年。那时候年少无知,纨绔风流,哪知道当兵才是一个男人最迷人的时候,此时提起来……哎,不提了,不提了。 “自皇后姐姐走后,你父皇身子愈发不好了,现如今你回来也不用成天在京中溜达了,人也老大不小了,收收心,有空多进宫陪陪你父皇,有啥事也多担待些。”作为一个母亲,最想看儿子有出息,即便知道儿子和那位置无缘。 一听这话秦熙明显不悦了,脸立马耷拉下来,“母妃,我有十六个兄长呢。”意思不言而喻,他排行十七,下面已经没人了,那些大事哪轮得到他来做。 静妃刚喝一口茶,闻言重重的将茶杯墩在桌上,“听话,长远都比你有出息。” 秦熙一听这话乐了,一拍大腿,“嘿!我大侄子,他那是不安好心。”静妃美目一凝,“熙儿,今时不同往日,要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的‘不安好心’四个字要被有心人听到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毕竟将来一登大统的是太子,秦长远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亲子…… 秦熙绷着嘴角,乖乖应一声,“是,母妃,儿臣知错。”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笑。 每次一想到他那位比他年纪大,见面不由得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十七皇叔’的大侄子他就没来由想笑,忍也忍不住那种。不知道为啥,咋地看那位大侄子都不顺眼,还没二侄子来的顺眼。 攀谈了这么久,静妃有些累了,哈欠一个连着一个的打,但那眼神还是时不时往秦熙身上瞟,毕竟三年多没见,儿子变化大了,做娘的有些不敢认。 眼尖的秦熙瞅见了,立马起身告辞,“母妃,天色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儿臣改日在进宫探望母妃。” 静妃看着秦熙,点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闪出殿门。 一出殿门走进拐角处就有人来报,“王爷,已经得手。” 秦熙双手背后一挑眉,“嗯?这么快,都是那丫头一个人做的?” 穿着太监服的下属恭敬答道:“也不算是,其中有襄王的帮忙。” “襄王?”秦熙来了兴趣,不就是他那二侄子,“关襄王何事?” “那丫头和襄王好像有点关系,席上襄王硬拖着萧相给汴北使者敬酒,萧相才不得不喝的。”下属将在暗中看见的一五一十汇报。 “呵!有点意思。”秦熙一边想象当时的情景一边点头,“如今散席了吗?” “散了。” “那好,走,随本王看好戏去。” 真想不到那傻乎乎的丫头关键时刻还挺有本事,先是借故让宫女将汤汁洒她身上,然后顺理成章的换了宫女衣服好混入内殿。如果没有襄王的帮忙,你又会怎么做呢?本王真是好奇的很。 第三十五章 天价解药 通往皇宫正门的偏僻小道上,披着秦长玉外衫掩人耳目的水青璃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她感觉某人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因为自从他让她出去直至宴会结束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内殿发生了什么,好像也就在这段时间之内他的心情一落千丈的,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不会吧? 自个儿从头到尾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肯定不会的。 “不觉得应该同本王说些什么吗?”自我感觉良好的水青璃咋闻这突然打破沉寂的声音吓得一跳,登时脊背一僵。说些什么?她应该说些什么吗?说啥呀!而且他的自称换成了‘本王’,有些不适应的说。 “嗯?”秦长玉猛然停步,压迫性极强的一声反问,“或者说是‘解释’?” 由于秦长玉的突然停下,水青璃慢了一拍,两人间本来两步半的距离成了一步半。拉近的距离更让心里发虚的水青璃额上层层冒冷汗,双手死死绞着裙摆,下意识向后退。 “站住。” 水青璃瞬间不敢再动,只因那声音冰冷到了极致。 “我……”水青璃眼神左右躲闪,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尤其肚子里还有一颗成分不明的药物,弄得她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不说吗?”秦长玉高大颀长的身躯前进一步,“那本王就让人查查,你这身衣服从何处来?萧祁杯中又是何物?只不过这让本王查出来的惩罚可就大了。” “我说,我说,”水青璃举手投降,噼里啪啦倒豆子就是一堆,“衣服是宫女的,萧祁杯里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啥。” 秦长玉眼眸一眯,这小丫头多日来没管教,胆儿倒是长了不少,把他当什么。 说了和没说有区别吗? 她这衣服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宫女的。 “那东西谁给你的?” “呃,不知道。” “不知道?”秦长玉一声反问,“你在给本王说一声不知道试试。” 水青璃怂了,吞口唾沫压压惊,她是真的不知道啊,但这话哪敢说。想了想,小小声的道:“好像,好像也是个什么王爷,和萧祁有仇。他逼我吃下了一个什么东西,说我听话的话就不是毒药,”说的半中间小心翼翼抬眸瞅瞅秦长玉脸色,见没什么多余的变化,才继续开口,“然他就给了我一包东西,让我给萧祁服下,药效两个时辰后发作。” “就这些?”秦长玉消化完水青璃说的一大段,脑中思索和萧祁有仇并且还是王爷的人。 皇爷爷一共十七个儿子,除了故去的以外都封了王爷,异姓王的话,有倒是有,但不会来参加今日这种宴会。至于和萧祁有仇,多半是政建不同的敌意。可萧祁这人向来亦正亦邪,我行我素,不归于任何一党,若说和他政建不同的人也多了去了。剩下给她吃的药,他想,多半也不是什么毒药之类的,谨慎起见,回府以后宣个太医给她瞧瞧。 “哦,还有,我好像听到他手下有人喊什么‘娘娘’。”仔细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水青璃把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拉来凑数,“他还说和我后会有期,这下真没了,就这些。” 娘娘? 这个称呼值得深思,秦长玉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嘴角浅浅勾出一抹笑。不过还需要证实一下。 “那个人可是同本王差不多年纪?”心下松了一口气,问出的话不觉也轻松了许多。 水青璃想想,点头。虽说没看清长什么样,但大致轮廓还是知道的,那人的声音也不是很苍老,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是他没错了,如今这太医想必也不必请了,他给这笨丫头吃的应该的梅子。听闻静妃娘娘素爱吃那些酸酸甜甜的小零嘴,那家伙进宫探望他母妃,身上铁定备着,哪来的毒药,给萧祁服下的应该也是一些什么无伤大雅的药物。闹了半天就是一出闹剧,本王的十七皇叔,想不到军中的几年历练还是没把那记仇的本性磨掉。 曲起食指轻敲了水青璃一记额头,“回府好生呆着,本王去找个大夫回来给你好生瞧瞧,你吃的那指不定是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脸上严肃的表情不变,煞有其事的看着水青璃。 这丫头不吓唬吓唬就不长记性,知不知道要是他没有碰巧看见她,她会捅出来多大的篓子。先不说她给萧祁下的究竟是什么药,单凭一条谋害朝廷重臣,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啊?”水青璃一听,魂魄差点飞离了九天,“那个人说我听话就不是毒药,我都已经照做了。”一脸被欺骗的无措。 秦长玉看水青璃那凄楚的小样,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遂转身往前走。 “他给你吃的那东西可是发酸。” 这回想都不用想,水青璃脱口而出,“是有点。” “有点就对了,”秦长玉附和,负手向前走,“据本王所知,世间有一种药就是发点酸,进入腹中之后慢慢腐蚀肠胃,起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感到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瞎掰的一本正经,也很合常理。 水青璃小跑着紧紧拈在秦长玉身侧,急慌慌问,“那可有解?” “嗯”一个音起伏了两个调,秦长玉吊足了水青璃的胃口,才不慌不忙道:“有倒是有,就是此药的解药万金难求啊!” 有解药就好,水青璃松一口气,撅嘴有些抱怨的道:“你襄王府那么大,还没个银子换一颗小小的解药啊!” 这话听得秦长玉就想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襄王府遍地是金山银山了?” 水青璃很想说一句‘两只眼睛都没有’,但碍于面子,她选择默认,不过这一点襄王府还真的和她们家紫晶宫不同,紫晶宫最不缺的就是珍珠钻石之类的,遍地都是,都没人捡的。到了这里她们那没人要的东西反而成了宝贝。 “就算我襄王府有钱,又为何要为你散尽家财去换一颗解药?”算是调侃的问话,秦长玉在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没有原因,或许事到临头真的会吧。 “呃……”水青璃懵了,心中小小的郁闷了一下,不过也确实哈!他,没有必要,自己和他非亲非故,一个挂名的主仆。阴郁的气息逐渐弥漫了全身,水青璃越走越慢,半响,没底气的道:“我以后还你成吗?” 听出了她话中的失落,秦长玉逗她的心思瞬间去的无影无踪,生怕真把她惹急了,便松了口,“这次不用你还了,下不为例。自己好好想想错在了哪?如若这解药我散尽家财也换不来亦或是世间没有呢,要懂得为自己所做错的事情负责,这么做就免不了遇事之前要慎重考虑,即便对手比你强,也不能听之任之的着了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不能别人说什么就相信什么,骗子不会把‘骗子’二字写在脸上让你看见。” 话落半晌,还是听不见身后的动静,秦长玉转身便看见水青璃半低着头杵在那,他说的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他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保护她,尤其是过不久……单独留下像她这样纯洁如一张白纸的人在襄王府,他不放心。 “走吧,本王的襄王府还不会因为一颗解药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那人不是说后会有期吗,等下回他见你的时候,记得替我狠狠地从他身上刮一层皮。”大步走回去,大手牵起了她的小手,感觉到掌心中的凉意,不由得的将手握紧,又是这么凉。 第三十六章 人去楼空 水青璃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感觉到由手掌传来的温度好温暖,一直暖到了心里,她似有些依恋这种温度,让人心安。 秦长玉没有察觉到她的安静没反抗,似也是习惯了这样。心里却是想着另一回事,先前进府里替她诊治的老大夫,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开的药也不知是不对症还是怎么,他感觉这丫头的身体没一点变化。当时情况紧急,事后想想,应该好生询问一番。择日不日撞日,明日就派人将他请到府里来吧。 * 秦长玉的办事速度块,作为手下第一人的竹青做事效率也高,第二日早间就去请了那位老大夫。可得到的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 “什么?”书房坐着等消息的秦长玉拍案而起,满脸的震惊加不可思议,“人去楼空?”怎么会,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按理说那个岁数也不适合去重新找地方安个窝。 “额,确实是。”竹青挠头,一脸的为难。说实话,他过去找人的时候也震惊到了。 “可知是什么时候的事?”秦长玉重新坐回去,显然已经平复了不少,可是那眉间的褶皱一直没松开。 “邻里都说走了有七八日了。” “什么原因?” 竹青摇头。 秦长玉目光闪烁的四下看着,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想问的了,最让他担心的就是那夜老大夫那种话尤未尽的神色。 半晌无话,抬头间瞥见竹青还在原地杵着,有些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竹青行礼刚退下一步,又被秦长玉一句话叫住。 “等等,”秦长玉思索半晌,“再去请个大夫来。” 竹青有心想问一句,‘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去宫里找太医。’但瞧见秦长玉有些阴沉的面色,也没敢开口问,抱着一肚子疑惑下去了。 秦长玉有他自己的思量,水青璃的身份毕竟有些……他怕有心人拿此大做文章。 联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有些事情必须提前提上日程了。 在书房翻找了一阵,拿着几本陈旧的书步出了房门。 水青璃正坐在临湖的凉亭里,拿着一本书,一边嗑瓜子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看书看得如此入神,如何能发现身旁有人靠近。 在一旁静静站着的竹篮瞧见他们家王爷过来了,服身正要行礼,被秦长玉一个抬手给制止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禁声。 竹篮轻轻的抿了抿唇,眼角略带笑意,悄悄地退下去了。 秦长玉做贼一般轻轻的逼近水青璃身后,视线越过她的后脑勺瞄向了她手里的书。 发现某个小丫头看的也就是市面上那些入不得台面的小人书,有些深意的挑了挑眉,一抬手恶作剧的将她放在手边的瓜子顺走了。 水青璃一心扑在书上,哪顾得上看盘子,做顺手的动作看也不看就拿,可这一抓,两抓,三抓,诶!东西呢? 扭头一瞅身边放盘子的地方空空如也,有一瞬间懵掉了。 “竹篮,竹篮,小篮子,我瓜子……”话没有说完,因为视线中撞进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 早上一醒来本想去找他的,但听竹篮说‘王爷在书房做事,不喜被打扰。’也就没了心思,这才让竹篮给她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秦长玉将话抛回去,“这好像是我的府邸。”掀袍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将刚刚顺走的瓜子重新摆上,自己也拿了一颗吃。 “我的解药呢?”水青璃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写满了期待,她早上一起来就憋不住的想问了。没吃到解药的每一刻,她都感觉自己的肠胃在受煎熬。 秦长玉闪躲的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咳咳,”清清嗓子,“暂时还没有。” “那什么时候就能有?”水青璃乐此不疲的追问,虽说没能立刻拿到解药有一点点的失望。 “这我也说不清,”抬眸间见水青璃瞬间垮下去的小脸,有些于心不忍继续这么欺骗她,“放心,不会等到你毒发身亡。” 水青璃不想说话了。 “对了,我给你拿来几个好东西。”为了转移话题,秦长玉献宝一般将怀里的书摊在了桌面上。 第三十七章 不似常人 “什么?”水青璃好奇的撇去一眼,发现是几本棕色封皮的有些陈旧的书,随手拿来一本大致的翻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迹,瞬间没什么兴趣了,越翻越快,越翻越快。 秦长玉耐心的等着她走马观花式看完一本,才道:“看出来什么了?” 水青璃摇头,实话实说,“全是字,啥也没有,”继续拿下一本。 第二本被秦长玉抢先摸去了,水青璃只好拿第三本,同样走马观花式翻看。她第三本翻完,还要拿第四本翻的时候,一本书才翻了几页的秦长玉开口了。 “这可是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贝。” 水青璃挑挑眉,眼里写满了不屑,不就几本书,至于吗。拿到第四本的时候放慢了浏览的速度,第一页倒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了。 得到的结论——这写的啥!没头没尾的,看不懂。 ‘啪’一声把书一合,两手撑着下巴,视线飘到了秦长玉手中的那本上,“我才不信。”江湖上哪来那么多蠢货,她看这破书还没她的珍珠值钱。 秦长玉没看她一眼,但猜中了她的小心思,“宝贝不一定都是值钱的,可用价值衡量的,你看看封面上写着什么。” 水青璃低头一瞅,念出来,“素心经,”好像是什么经法之类的。 “你不是想学武功吗?”秦长玉淡淡的问,一边悠闲的翻着手里的书。 这个水青璃感兴趣,眼睛一亮,肯定的点点头。 秦长玉轻轻合上手里的书,认真的看着水青璃,“将这四本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的背会,本王明日来检查。” 一秒,两秒…… “啊?”似没听懂般一声反问,说啥,背会,这四本书?还明日?逗她呢吧? 秦长玉站直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怎么?需要本王重复一遍?” 水青璃仰着脖子看秦长玉严肃的模样,有些不相信的眨眨眼,再眨眨眼,发现眼前之人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戏弄她的神情。 这……这……到底弄啥嘞!武功不都是拿刀拿剑去杀人,她背书也没用啊! “武,必须要有强大的内力支撑,强大的内力脱离不了心法的塑造。”简简单单做一番解释,秦长玉目光投向了平静无波的湖面。这书,是他娘一字一字誊写的,里面的功法不适合男子修习,便一直在书房放着。 “本王还有事,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道:“本王给你多宽限些时辰,明日午时吧,若是背不出来,明日午膳也就免了。” 这人——咋就这么绝情。 水青璃保持一个姿势不变的呆傻中,这任务量有点大哈,现在这时辰和午时也差不了半个时辰了。 一脸苦相的翻开第一本书,认认真真浏览起来。 秦长玉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凉亭中的水青璃,他留在楚州的时间不多了,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终究不放心,别怪他心狠,习武,本就是一个极其考验人毅力和耐力的事情,这只是第一步,如果连最简单的都做不到,何谈下面的。 竹篮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一服身,“主子。” “嗯,”秦长玉点头示意,又和竹篮低低的吩咐了些什么。 竹篮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凉亭里的水青璃,点点头的同时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静心、静气,所谓静心、静气……”水青璃背的卡住了,低头一瞟,“乃是固元之本……固元之本……”又卡住了,还没低头瞟一瞟,肚子‘咕噜’一声长鸣。 有些烦躁的一摊手,趴倒在了桌上,就她这样背三句忘一句的把式要背到何年何月啊!还静心、静气,静你娘个大头鬼啊! “小篮子,我饿了。”不待竹篮回话,又接着道:“咱们吃饭去吧。” 伸个懒腰,蛇一般扭着腰站起来,“帮我拿上,放房里去。” “是,”竹篮恭恭敬敬一低头,收拾好桌上散乱的书籍,跟在了水青璃身后。 * 看着桌上的青菜白粥,水青璃同琳对视一眼,再看看一脸没什么表情,没有同她们一起坐下来的竹篮,直觉告诉她,竹篮知道些什么。 双手环胸往椅子上一靠,严肃了脸色,“小篮子,这怎么回事。” 竹篮脸上没有一点逃避躲闪的神色,正儿八经的道:“今日厨房的管事病了,没有外出采购,也就剩下这些了。” 水青璃抽抽嘴角,管事病了,这病的还真是巧,本来打算今天多吃些,明天不吃了的。 “那秦玉那边呢,也是这些吗?”她还是有些不信。 “殿下那边自是要好一些的,”竹篮低着头,仔细想着秦长玉教给她的说辞,“不过殿下约了友人,出去吃了。” 回味着竹篮的话,怎么想怎么不对,但表面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错处,只能心底骂一句,‘卧槽你大爷的秦玉,故意整我’。 脸色不太好的瞟一眼还站着的竹篮,双手无奈的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坐吧坐吧,就这样吃哇。” 青菜白粥固然没有大鱼大肉的好,但味道好在不错,也可以下咽。三盘子菜,三碗白粥,勉勉强强够三个人吃。 扒拉着碗底最后一粒大米,水青璃恶狠狠的放进最近死死的嚼,恨不得那是秦长玉本尊。 竹篮当没看见,做起本分的工作——收拾碗碟。 琳冷淡惯了,起身就想走,却不想被水青璃叫住。 “你等会儿?” 琳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你学武功可曾背过书?”水青璃问的认真。 琳想了想,摇头。 水青璃一呆,果然,秦玉那厮在诓她。 “那你的内力又是怎么来的?” 琳重新走到椅子边,坐下,仔仔细细的瞧着水青璃,水青璃和她对视,在眼睛发酸时终于看见琳摇了摇头。 “不知道?”水青璃反问。 ‘不好说’琳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写。 不好说是怎么个东东,估计是不太好表达吧,真是难为人家不会说话。 水青璃咂咂嘴,眉毛都快拧一块去了,这可如何是好。秦玉让她背书,是为了修炼内功,可这面前明明坐着一个内功高深的人,人都说没背过书了,她背个啥劲。 低头沉思一阵,道:“这样吧,你跟我来一下。” 把琳拐进她房间,转手就丢过去竹篮拿回来的那四本书,“你先看看吧。” 琳一脸莫名,不过还是翻开仔仔细细的看了。 水青璃看她差不多翻了五六页,才问,“怎么样,背这东西有用吗?” 琳瞟她一眼,并未回话,又翻了几页,速度明显快了,看了有大半本的样子,突然将书一合,盘膝而坐开始打坐。 水青璃看傻了,这这这,是在干什么? 琳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升腾起一片白雾,水青璃瞪大了眼,不知不觉走进,那白雾的温度却是异常之高,她近不了琳三步之内。 手掌试探的向前伸了伸,灼热带来的刺痛激的她立马缩回,不尤惊讶出声,“我的天,这么厉害呀!” 急步回到床边,学着琳的样子开始打坐,心里念叨着背的那么几句话,以为这样也可以变成琳那样,不想这么一打坐却是直接睡了过去。 * 竹篮将碗碟送到厨房,走到门口时碰到了厨房的管事。 管事推着她倒退回厨房,“我说竹篮,怎么没把那些给那位姑娘送过去啊!” 竹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是一些没动过的肉菜,微一抿唇,答道:“水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吃不得那些荤腥的,这些就留给你们吧。殿下吩咐,明日午膳要给姑娘补上。” 管事一拍大腿,“哎呦,怎么不早说啊,不然可以多做几道素菜。” “劳烦管事了,水姑娘说吃不了浪费。”竹篮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又和管事唠嗑了一会儿,临走时竹篮才道:“殿下说了,今日放您一天假。” “哎呦,这就多谢竹篮姑娘转告了。”管事开始慌慌忙忙解围裙,“竹篮姑娘慢走,不送。” 竹篮走到岔路口时,没有选择回水青璃那里的方向,却是转去了秦长玉书房,临到小门,迎面撞上了一个郎中打扮的人,也没多在意,径直去复命。 秦长玉在书案后呆坐着,回想着大夫刚刚的话,哪有去什么会友。 他让竹青直接把大夫带来了他这里,简单的把发生在水青璃身上的一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同大夫讲了一遍,大夫讲了一大堆,只有四个字深深的映入了他的脑海‘不似常人’。 不似常人,她还真的不似常人呢!她身上究竟藏有何种秘密? 听到屋外的敲门声才醒神,“进。” 见到进来的是竹篮,脑子有一瞬间的清醒。 “照实做了吗?” 竹篮一服身,“幸不辱命。” “呵!”秦长玉一声轻笑,“她什么反应。” “比平日里吃的慢了些。”竹篮用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秦长玉听来却莫名的想笑,可能是将每一筷子事物都当成他了吧。 竹篮瞧见自己主子嘴角情不自禁扯出的笑意,稍稍低了低头,遮住眼底难辨的神色。 “去吩咐厨房,锅里留几个馒头。”欺负归欺负,但真不能把人给饿着了,那丫头的脾气,他可承受不起。 “是,”竹篮行礼退下了。 心里默默地想,主子和姑娘的好事怕是近了。 第三十八章 疼痛 水青璃是被一阵剧痛给弄醒的,睁眼时发现自己还是保持一个姿势坐在床头,脊背上有阵阵暖流传来,而剧痛是由小腹传来的,一阵一阵尖锐的刺痛。 随着那暖流的深入,刺痛越发的强烈,不由呻吟出声,“恩,疼。” 坐在身后那人没有理会自己,暖流传送的越发迅速,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撞击。 “恩——停下来——”她想离开,可是身后的手好似带着无穷的吸力,她动弹不得,只能承受着一波比一波强烈的剧痛。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传出,水青璃再也忍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书房的秦长玉眉心一皱,看向声源所在地,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间脸色大变,顾不得身份其他,手掌在桌案上一撑,直接飞掠了出去。 让守在门口的竹青一阵莫名其妙。 正往回走的竹篮一听声音不对,停顿了一下步子之后加快了脚步。 ‘呼啦’一声,门是被秦长玉一掌拍开的,竹篮紧随其后的跟进来。 刚扶着水青璃躺下的琳感觉身后掌风忽至,目中厉色一闪,一掌已经扫向身后。 “琳,住手。”竹篮的呼喊消散在一片桌椅倒地、门窗破散的杂乱声中。 两人掌力相当,倒是对本身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琳冷着一张小脸,退让开床头半步。秦长玉路过她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泛着冷意的目光扫过去一眼,想不到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内力竟如此深厚。不过,她身边,何时竟多出此等人物。 急步上前,看向安稳睡着的水青璃,心安下去一半,手指探向她脉门。 很奇怪,她的体内,竟然平地生出一股内力,不算强大,但实实在在的在筋脉中游走。 泛着疑惑的目光扫向一脸平静的琳,琳坦然的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这小丫头,不简单! 心底下了结论,微微有些怒意的目光转而投到了竹篮身上,她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不知危不危险的高手,怎么也没来知会他一声。 竹篮可没有琳那种定力敢和秦长玉对视,在秦长玉目光扫过来之前她就已经低下了头。 琳进府的时候主子不在府中,而她观察了几日,也没有发现琳有任何出轨的举动,也就作罢,谁曾想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看主子的样子,水姑娘似是没什么大事。 琳又观察了水青璃的情况半响,转身,泰然自若的往出走,好似秦长玉这个王府的主人不存在一般。 秦长玉视线凝在琳笔挺的脊背上,一直目送着她离开,却是没说话。即便是他问了,怕是也得不到回答吧! “殿下。”直到确定琳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竹篮才试探的叫了一声。 秦长玉扫她一眼,未说话,先是给水青璃掖了掖被角,才双手背后的往出走。 竹篮心知他什么都没说,但免不了还是要问责一番的,犹犹豫豫的看一眼水青璃,她也想过去看看情况,但想想秦长玉的脸色,想必没什么大碍,也就作罢,急匆匆跟上去了。 秦长玉就在院子里等她,她走过去,恭恭敬敬一伏身。 “说吧。”秦长玉微偏了偏头。 竹篮一板一眼的将琳的来历以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外加水青璃的态度完完全全的告诉了秦长玉。 “这么说,她的武功很高。”秦长玉消化了半晌,得出这么一句。 “没错。”竹篮点头确定。 “嗯。”秦长玉点点头,似在思索什么,“你在观察一阵,有什么异常随时来禀报我。”其实她身边留一个武功高手似乎也不错。竹篮一个人难免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将竹青他们派到她身边又多有不便,翡翠、红玉对她的态度又时好时坏。 “醒了派人通知我一声,”秦长玉扫一眼破损的大门,补充道:“明日起搬去兰香院吧。”叹口气,出了院子。 第三十九章 坏透了 水青璃醒来的时候,正是晚膳时分,只能说耐不住饥饿的肚皮真是个定时器。 竹篮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分毫,见状,立马奔了出去。 水青璃目瞪口呆的看着空了的位置,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她有点缓不过神,小篮子啥意思。 掀开被子坐起来,却感觉一阵神清气爽,起先疼痛的部位不疼了,反倒感觉有股子气旋在旋转,细细的气流流经身体每一处,倍感舒畅。 这是…… 在傻也知道肯定是和昏迷前的疼痛有关,但问题是这个‘关’是什么关。 正在胡思乱想间,竹篮已经气喘吁吁的又跑了回来。 “你干什么去了?”水青璃一边穿鞋,一边问道。 “没,没什么。”竹篮气还没喘顺,天知道这么大的王府找个没事做的下人得有多难,她可是记得秦长玉的话,水姑娘醒了让人通知一声的。 “姑娘可感觉有什么不适?”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竹篮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水青璃果断一摇头,“没有,”想了想,又道:“就是有点不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竹篮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擦一把额上的汗。水青璃有了内力,她也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琳以何种方法让她有了而已。 “哎呀!”水青璃突然一拍脑门,“什么时辰了?” 竹篮被吓得一愣,好半响才反应过来,“酉时过半了,怎么了?” “糟了,糟了,糟了,”水青璃扯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中踱步,“这怎么一天就快过去了呢,这我一本书还没背?” “哦?是吗?”接口的声音来自门口。 水青璃顿时脊背一僵,竹篮慌慌张张站起来赶紧行礼。 秦长玉一身冷肃的进来,上下打量着水青璃。 “看来是不打算用明日的午膳了。” “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水青璃摇着手,一脸讪笑的转身,“我这不是……” “被一个小丫头弄得莫名其妙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就这时候了。”秦长玉看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接口。 “你怎么知道?”水青璃惊了,傻了,愣了。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秦长玉大踏步进了房间,“告诉我那小丫头的来历,那书便不用背了。”那四本书本来就是修习内力的基础,如今她已经有了内力,不管是怎么有的,横竖那书是不需要背了。 “啊?”水青璃一呆,反应过来之后是一喜,“那我的午膳呢?” 秦长玉翻一白眼,懒怠回她,倒是聪明,看来在她心中还是午膳重要。 “哦,”水青璃收回了她充满希冀的目光,才道:“她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哦?是吗?”秦长玉一声反问,语气严厉了不少。普普通通的小丫头能毫无惧意的和他对视?能接下他的一掌? “她……”水青璃的眼神开始闪烁,怎么说,总不能说我也不大清楚吧,事实上,她的确对琳的身份不是很清楚。 秦长玉追逐着她不断闪躲的眼神,不给她留丝毫机会。 “我也不是很清楚。”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在秦长玉的眼神威压下,又补了一句,“总之,她不会伤害我。” 秦长玉无言良久,只是默默地盯着水青璃不在躲闪的眼神,那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隐瞒的成分,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下不为例,以后不许随意带不明身份的人进府。” “哦,”水青璃很乖巧的点头。 “明日卯时来后山找我。”秦长玉又抛出一枚炸弹。不出所料的炸的水青璃瞪大了眼,“啊?那么早,干什么?”分贝提高了几个度。 秦长玉仰着头避开她直冲入耳朵的声音,“到时候你就知道。”也不由提高了声音,“若是不来,午膳照样没有。” “知道了,我去还不行。”水青璃恶狠狠的应着,将他往门外推,“没事了吧,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本姑娘要睡觉。” 把人推出去,两手一拉门,也没怎么用劲,门扇竟是直接被拽了下来。灵巧的一侧身,躲开了被门扇压成肉饼的可能。 有些傻眼的看着倒地上的门扇,水青璃再次呆住,这门怎么好好的就坏了,她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啊! 秦长玉楞了一下之后开始哈哈大笑,心底不断佩服这个门,被他拍了一掌之后坚持到这时候才倒下,也该立个英雄碑了。 听到秦长玉的笑声,在不明白的就是傻子,肯定是他搞的鬼。 “秦玉。”水青璃一声怒喝,“你这让我晚上怎么睡。” “能怎么睡,换个地方呗,”秦长玉站的远了些,“兰香院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搬吧!”别睡了,后三个字有良心的没说出来。 第四十章 看戏 因为搬家的问题,水青璃折腾到了快子时才堪堪入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让竹篮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迷迷糊糊的跟着竹篮到了后山,看到眼前的奇景,睡意才一扫而空。 以往空空荡荡的后山,拔地而起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柱子,而那碧绿的湖水上方,连接着两山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长长的绳索,绳索下方也是长长短短的垂吊着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绳索,一直连接到那边的山。而以往她最爱呆着的凉亭里,一个人正悠闲自在的躺在躺椅里浅眠,身边一小孩在扎马步。 恩?这是个什么情况。 “来了?”秦长玉没睁眼,淡淡的问了句。 水青璃点点头,但想见自己在他背面,他可能看不见,赶紧“昂”了一声。 “梁岑,去,试试。”秦长玉保持一个姿势不变,只是下巴一转,朝着那些奇怪柱子的方向。 扎马步的小孩瞅过来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感觉有些怪。 水青璃一手拈着下巴,一边看小孩飞身上了最矮的但也比他自个儿高的柱子,心下感叹,呦!还有两下子。一边和竹篮讨论,“小篮子,你觉不觉得他看我眼神有点怪?” 竹篮看看在梅花桩上飞跃的梁岑,再看看一副看戏模样的水青璃,不诚实的摇摇头,咽下了‘鄙视’两个字。 水青璃皱眉,满脸深思的样子,“是吗?可是我怎么就觉得有点怪。” 说话的空档,梁岑已经走完十几个梅花桩,一个飞身抓住了连接两山之间的绳索。 “呦!厉害厉害。”水青璃看的起劲,特意拉着竹篮换了个角度看的清晰些。 梁岑双手绳索慢慢下滑,脸上已经有了吃力的表情。离那最近的一根竖直垂落的绳索近了些时,又是一个飞跃。不想那绳索是虚着的,完全不受力,轻轻一拉就脱落了,而他的下方已经是湖水的范围。 水青璃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那边的梁岑已化险为夷。脚尖在水面一点,一个飞身纵跃,顺利抓上第二根绳索,幸好第二根绳索不是虚的。接着手臂一伸,越过第三、四根,直接抓上了第五根较短的绳索,借着冲力抓上了第七根…… 水青璃的表情跟着梁岑的动作一直在改变,因为那上面的数根绳索,好多都是虚挂着的。最危险的一次梁岑直接半个身子落水了,幸好他够聪明,将手中拽下来的绳索向上一甩,牢牢勾住了另一条,这才从水里出来,不过那时候他吊在半空休息了良久才进行下一步。 竹篮有心想提醒一句,‘下一个就是你’,但看着水青璃那么聚精会神的份上,又有些不好意思泼凉水。 水面上飞跃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远,逐渐进入了水面上升起的腾腾白雾中。 “看会了吗?”秦长玉清晰的声音将水青璃拉近现实。 “什么?”水青璃一脸懵。 秦长玉从躺椅中坐直身,回头看她,“梁岑做的那些。” 梁岑做……他做…… 水青璃犹犹豫豫的伸出食指,指了指梅花桩,然后扭向自己。 “嗯。”秦长玉确定的一点头。 水青璃眨眨眼,有些不确定的反问一声,“我去?” 秦长玉再次点头,连点三下。 水青璃——风中石化。 竹篮挪着小碎步站得远了些,低头,不去看某人惊愕外加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我……”水青璃干干的扯了扯嘴角,看着秦长玉盯在自个儿身上一瞬不瞬的目光,犹犹豫豫的挪到了梅花桩前。 这高度,到她肩膀,但也有点太细了吧,连手掌的宽度都不及。 再次看一眼秦长玉,发现那人还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吞口唾沫压压惊,深提一口气,向上一跃。 丹田内气流转动,暖暖的,她竟稳稳地站在了梅花桩上,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 紧接着第二根梅花桩的高度已然超过了现在这高度的头顶,抬头,头顶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提气再次向上一跃,这次没有上回顺利,她的力度不够,脚尖一绊,半空中无法保持身形,头已经朝下栽去。 “啊——” 秦长玉已然站起身,不远的距离竟施展轻功,转瞬来到水青璃跌落的地方,长臂一展,将半空尖叫的人牢牢圈在怀中。 “啊——”水青璃只管闭着眼直叫,哪管自己到底有没有摔地上。这地上不比水里,摔一下疼得要死。 “行了,别叫了。”秦长玉沉声喝到。 “啊?”水青璃睁眼,看到近在眼前的面孔,“哦”了一声,乖乖的从他身上下来。 第四十一章 运气 一边的竹篮已经看傻了,主子的轻功什么时候好到了这种程度,她怎么不知道。 然而,更让她傻眼的还在后面,秦长玉的下一句话不是对水青璃无微不至的关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是故意的吗?” 水青璃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面对秦长玉吃人的视线。 竹篮在一边替她在心里回了句,这种事,谁能是故意的。 许是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不对,秦长玉放缓了语气,“再来。” 水青璃回身看了眼那第一根梅花桩,突然有些胆怯了,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的后怕着,双腿哆嗦着不听使唤。 “我……”犹豫了一下,水青璃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终于问出了心底一直想问的话,“我干什么要练这个?”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隐含着几分颤音,诉不尽的委屈。 秦长玉抿了抿唇,低头看着那一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头顶,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内力,别人可以给你。是,你有了内力就不用背书了。可是轻功呢,这你身边那个小丫头怎么给你。别的可以不学,我也不强求,索性时间也没那么多。轻功是你必须学会的,至少碰见什么人你打不过可以跑,我不能时时刻刻……” 听着这话感觉越来越不对,怎么有种诀别的味道,不等他说完,水青璃就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什么叫时间也没那么多,秦玉你说清楚,什么意思?”拧着眉头一把挥开他的手臂,水青璃直面对上了他的视线。 眸中滑过几许深思,秦长玉知道瞒她不过,索性一闭眼直言相告,“我可能要出征了。” 话题转的太快,水青璃一瞬有些转不过弯来,“出……出征?” 秦长玉肯定的点点头。 “和谁打?”她对陆地上的事情了解不多,可也知道楚州很少有战火的。 秦长玉有心想说‘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但看着水青璃灼灼的视线,知道他要不说出个所以然这事估计就没完,沉沉的吐出两个字,“汴北。” 汴北? 将这个地名在脑袋里转了一圈,水青璃才恍惚间想起,那不就是连曦的家。 “楚州要对汴北出兵?”为什么要攻打汴北?那天宫里的宴会不是才请了汴北的使者?脑袋里一大堆问题想问,最后只归结出一句。 秦长玉有些不敢看水青璃的眼神,那种不信任很容易灼伤他,微微错开视线,才解释道:“是汴北向楚州借了兵,助忽塔尔,也就是汴北的大王子夺回王位。”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的,“那日宫中的宴会实际上是汴北向我们敬献了一位公主,以求联姻,可其中需要我们做的就是帮助那位公主的哥哥夺回王位。” 公主?哥哥?怎么越听越觉得熟悉,不待她有所反应,秦长玉的下一句话就帮助水青璃解了惑。 “那位公主,你认识,叫连曦,也叫娜塔西。” 水青璃紧盯着一脸严肃不似说谎的秦长玉眼神闪烁,在慢慢消化这些事情的曲曲折折,慢慢回忆从遇到连曦开始发生的点点滴滴。 “我再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没有给水青璃多余的时间,秦长玉纵身已经飞跃了上去。 几个点跃,不过眨眼间,那一抹俊朗的身影已然在最后一根梅花桩上利落的翻身、落地,他没有再去示范水上的那些绳索。 “看好了吗?” 水青璃点头,他的动作、身形,比之梁岑不知熟练的多少倍,当然速度也快了一倍不止,可能只是因为示范的人是他,水青璃才看的格外的仔细、认真。 学着秦长玉的模样,飞身跃起,翻身、点地,在一起身,如蜻蜓点水般在梅花桩上飞跃,除了速度达不到以外,真的是——堪称完美。 对于水青璃这一次的表现,竹篮除了惊讶就是惊讶,生不出任何一点别的情绪了。 这这这…… 简直不是人好吗? 她当年练习这个,也是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像个样子的好吧。 不止是她,连秦长玉在看向水青璃的眸中也多了分惊诧,这个速度,未免有些过快了! 水青璃保持着落地的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简单来说她还有点没回神。 完了?就这样完了? 落地了?安全了? 看清楚眼前的确是在地上时,眼底怦然炸开两抹狂喜,奔到秦长玉面前就开始拍着手炫耀,“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咳咳!”掩着嘴轻咳两声,秦长玉淡淡的“嗯”了一声,嘴角上弯的弧度却是怎么都隐藏不掉的。 “就这样先练着吧,那边水上的你看着差不多了也就加上。山那边有条路笔直走就能绕回来,就是有些远。” 水青璃看着身后的那一汪绿油油的水面,眼中的狂喜渐渐散了温度,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看着差不多的那一天。 “我还有事,让竹篮陪着你。”鼓励的拍了拍水青璃的肩膀,秦长玉向着竹篮一点头。 竹篮垂了垂眸,伏身应下,她知道,秦长玉把水青璃的安危交给她了。一次没掉下来可以算是运气,但这样的运气不是次次都有的,她可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水青璃。 第四十二章 炮弹 许是因为练习了一天梅花桩的关系,水青璃晚间特别的累,休息的很早,竹篮也没有怀疑,早早休息了。 半夜,一条娇小的人影翻窗偷偷进来,踱步到了幔帐旁边,一抬手挑起幔帐,正对上一双烁烁闪着光亮、毫无一丝睡意的眸瞳。 “解决了?” 床边的娇小人影点了点头。 “你确定她一晚上不会醒来?” 人影又点了点头。 水青璃这才长舒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等得我都快真的睡过去了。”接过琳递来的外衫披上,利落的下床,穿鞋。 两人没有走门,同样鬼鬼祟祟的翻窗出去了。 王府夜间的守卫很多,被琳半拖半就的拉着一路飞檐走壁倒也有惊无险,到了后山,已经没有守卫了。 琳撒开水青璃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冷傲的站在了一边。 水青璃失了倚靠,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拍着胸脯安慰那颗躁动不安的小心脏。 哎呦喂!这王府的守卫还真的多的怕,以前也没见着那么多人啊,今天晚上出奇的多。 缓过一口气,想起了正事,开口问道:“你确定你没有尾巴?” 琳狐疑的瞅来一眼,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水青璃低声嘟囔几句,抬手指了指水面上的绳索,“这个,你可以吗?它上面有些……” 不待她说完,琳一个飞身已经抓上了绳索,小小的身影在绳索上飞掠了起来。 没错,是飞掠! 许是因为夜色的关系,远处湖面上的绳索看不太清楚,她能看见的就是琳旁若无物的飞掠了整个湖面,到了那边都不带喘气的一路又飞掠了回来。到得近前,前面明明还有五根绳索,琳直接看也没看一眼,借助手中绳索的力道,狠狠一扬手,半空一个翻身,已经回到了先前站着的地方。 水青璃看的眼花缭乱头昏眼晕,久久未回神,张大的嘴巴已经能塞一颗鸭蛋了。 她……她……她…… 怎么做到的? 还是人吗? 好像也不能完全算人哈! 听不到水青璃的声音,琳疑惑的投来一眼,那意思明了‘还要在来一次吗?’ “不,”水青璃连忙摇摇手,“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 上午那小屁孩玩过一次后,在没有力气从水上面回来,乖乖选择了绕远路。琳和那娃娃年纪不大,实力差距却不小,完全吊打有没有。 款步走到水边,先是望了眼那在月色的照应下略显黑沉沉的湖面,再面色复杂的抬起头仰望上方那比两个她还高的绳索,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琳。 这么高,她上不去。 不是没想过用上午那孩子的办法,她怕她也同那孩子一般到了山那边没力气回来了。再者,从梅花桩到这绳索间的距离很巧妙,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扑进水里,那她这一晚算是白来了。 琳面无表情的瞄了一眼水青璃头顶上方那绳索,指尖运起内劲,在地上刷刷刷描出了几个字。 这一幕,再次把啥也不懂的水青璃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这这,什么武功! 但眼下明显不是她惊讶震惊回不了神的时候,按着琳的指示,气沉丹田,却是没有以往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再次给琳投去疑惑的一瞥。 琳用眼神示意水青璃,还是地上那四个大字‘气沉丹田’。 水青璃嘴角有些抽搐,她也试过了呀,可没有气可沉啊,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琳刷刷刷几笔,又是几个大字。 ‘你内息不稳,需勤加练习,才能把我给你的内力化为自己的。’ 刚看完那句话,还没反应过个所以然,便感觉后背上贴了一只小手。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渐渐地渐渐地丹田处逐渐发热。水青璃微拧了拧眉梢,接着一阵刺痛从丹田处炸开,连带整个肚腹都有些抽疼了。下意识弯了弯腰,后背蓦地一重,却是琳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青璃不及反应,冲着湖面直直飞了出去,在足尖将要触及湖面时,脑中警铃大作,登时变了脸色,急忙提气。 丹田中气流飞速旋转,竟是源源不断的膨胀开来,水青璃敌不过它突然有变,这一提气远超过了绳索的高度。眼瞅着那绳索在自己眼前飞速滑过,逐渐变细,在到看不见……妈呀!这是有多高啊!水青璃不敢想象。 第四十三章 筋疲力尽 岸边的琳眼睁睁看着水青璃如一枚炮弹一般笔直发射了上去,没有一点出手帮忙的意思。甚至在看到那‘炮弹’没力气了笔直往下坠落的时候还不厚道的往后退了两步。 ‘哗啦’ 水花溅得老高,淹没了水青璃的尖叫。 琳不痛不痒的站在原地,仿佛没看见那个落水的人一般。 夜间的湖水有些凉,但比之深海的温度还欠了不少。 落水的瞬间,鱼尾巴想不出来也难。在水下打了个转儿,水青璃一脸丧的游向了岸边。 两手撑着湖岸将自己甩上来,摊平了在地上躺着。 月华如水,淡淡的微光散射在水青璃泛着莹莹青色光芒的鱼尾上,鳞片反射着光亮,绚丽的夺人眼球,美的不似凡间。 琳看见这一幕,表情没有多少变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好似见怪不怪。 水青璃尾巴粘在地上懒得动,倒是琳的反应引起了她的兴趣。 单手撑着下巴侧过身,另一手顺带撩了撩凌乱的附在尾巴上的一层裙子,摆出一个极为妩媚妖娆的姿态朝着琳不断抛着媚眼,嗲声嗲气的问:“你不好奇吗?” 琳平淡无波的摇了摇头。 “你不羡慕吗?” 琳继续摇头。 “你不喜欢吗?” 琳更果断的摇头。 “我好看吗?” 琳摇头,心下想说,如果你头上没顶着几片烂叶子的话还是很好看的。 “……” 水青璃啧啧嘴,收起了她那一副惹人犯罪的表情。琳这丫头,很奇怪呀!尤其是她的出身,口口声声说和自己一样,但人家就是没尾巴,该羡慕的人是她啊! 不对,也不难完全说是羡慕,琳不会说话,如果让她在说话和尾巴之间二选一,她宁愿选择尾巴。 夜间不比白日里有阳光的照射,这么在地上躺了小半个时辰,竟感觉到些凉意。 打了个寒颤,水青璃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冷啊?” 琳伸出手感觉了感觉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摇头。 水青璃感觉自己脑门上多了几根黑线,真是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不能和哑巴在一起,有点太安静了啊! 躺到差不多快一个时辰的时候水青璃才渐渐感觉出自己的双腿,从挺尸状态复原。 只不过和先前不同的是——下面有些漏风。 她裤子没了! 抬头看看上面,再转眸看一眼琳的位置,心里测算着距离,发现这个距离琳刚好看个一清二楚。 挑着一边眉梢往后挥挥手,琳不明所以的投来一眼。 “往后站一点。” 琳往后了一步。 水青璃在抬头看一眼绳索,“不,往后两步。” 琳依言照做。 水青璃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大对,走到琳身边抬头向上看绳索,琳也跟着向上瞅了瞅,但还是不知道水青璃瞅的啥。 “这样吧,你站这里。” 闻声时水青璃已经站到了三步开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怕我在不小心落水溅到你身上。” 琳抽抽嘴角,很想反驳一句,先前那位置就很好,溅不到我身上。但她有心也无力,站到水青璃说的位置上后,不满的冲她翻了个白眼。 水青璃回以一个恰当的微笑,面不改色心不跳。 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头顶上方的绳索,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身形,提气,上跳,这一次妥妥的抓住了绳索。 但看着离自己有三米远的竖直垂下的绳索,水青璃再一次傻了。 这条绳索上有活扣,经了梁岑和琳三次折腾下来,所剩下的不多了,与此同时难度也增加了。 找不到简单的办法,水青璃只好采取最笨的方法——挪。 一番折腾下来,力气也所剩无几。行至湖中央时,不是因为抓到了活扣,而是因为实在没力气了,一撒手从半空主动下来了。 今日的夜训,只能到此为止。 等到尾巴变成双腿时,天已蒙蒙亮。筋疲力尽的水青璃打着哈欠和琳回去了。 第四十四章 一夜好眠的竹篮辰时叫的水青璃,超乎寻常的她竟然没有赖床,顶着比昨日还重的两个黑眼圈匆匆扒了早饭就去了后山。 秦长玉今日不在,梁岑也不再,只多了一个琳。 水青璃心情难免是有些失落的,但看见不同于昨夜的绳索,心里又稍稍有了些安慰,是他派人把绳索复原了。 有竹篮在场,她不敢去尝试水上的绳索,只练习梅花桩,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 如果头一天竹篮所见可以用震惊来形容,那么今天就是惊骇了,眼底深处甚至流露出那么一丝丝可怕。 如果她的习武年纪没有拖到这么晚的话,都可以成为超越主子的存在了。 不,可怕的不仅仅是水青璃,还有她身边站着的这个小丫头,同样武功深不可测。达到琳那样的高度除非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习武,不然怎么可能?! ‘啪啪啪’ 这边震惊着,那边传来三声有力的掌声。 “呦!皇侄府中何时多了这么有趣一个丫头,”来人一边打趣着,双目不离在梅花桩上飞跃的水青璃身影,大声赞扬道:“梅花桩踩得不错,这样子可以了。” 来人一袭月白色缎面锦袍,腰系米色龙凤配带,及腰的长发只在发尾轻轻拴了个绳,松松垮垮的。自发顶中央分下来的两屡发梢轻飘飘的在颊侧飞舞,将整个心形的脸包裹的更加秀气。斜飞入鬓的眉证实了他是男子的事实,拖长的眼尾有种说不上来的风流,一勾一挑也能动人心魄。 这声音,好熟悉! 熟悉到一上厕所就能想起了。 想到声音主人那张辨不清但很可恶的脸,水青璃脚下一个趔趄,直挺挺的摔下来了。 来人双眼一凝,竹篮双目一闪,琳双眸一滞。三人同时上前,不同的是谁先谁后。 竹篮反应快,但比不得琳轻功好,速度上终究差一步,至于最后一个完全是想横插一脚看看某人摔死了没有。 水青璃半空斜飞一脚踩上梅花桩,借力一个翻身,好在没摔得太难看。由于踩梅花桩的角度不对,落地距离估算有误,落地的瞬间是站着的,但脚一软,紧跟着一屁股坐地上了。 “哎呦——” 琳本已到了近前,但看见水青璃采取了自救的行动,也就没上前搭把手,眼睁睁看着她不是那么很稳当的落地,在她坐地上之前眼一闭,拿袖子挡住了迎面飞来的尘土。 竹篮比她慢一步,行至琳身边时眼神奇怪的瞥了她一眼,之后赶紧上前去扶水青璃。 “姑娘,没事吧!” 导致这一场乌龙的肇事者最后一个慢悠悠上前,一脸风流潇洒的扬了扬眉梢,以一种高位者独有的鄙视目光那么睨着狼狈的水青璃。 少女身穿着橘粉色劲装,比之上次的宫装多了几分飒爽,头发简简单单用同色系带束在头顶,额前碎发较多,两鬓沾了不少汗湿的碎发。额心中央用系带绑着一个像是铃铛的东西,但却听不到铃铛的声音。最吸引人的是她那一双大且明亮的眸子,清澈的一眼能望到底,此刻那里正燃烧着两簇小火苗,衬衬衬的有变大的趋势。 对上那一双眸子,秦熙没有收回自己鄙视的目光,更加鄙视的撇了撇嘴角。 “切”水青璃懒得理他,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鄙夷。 琳不认识眼前这位可以无动于衷,竹篮可是认识的。先把水青璃拖起来,才急匆匆上前行礼问安,“参见静远王。” 秦熙的心情显然很好,并没有为难竹篮,挥挥手示意她一边去。 竹篮看懂了他的意思,但水青璃在这里…… 秦熙没看到她离开,心有疑虑的瞅来一眼,正瞧见竹篮看水青璃,不由也跟着打量起水青璃来。呦!想不到这丫头真有两把刷子,他二侄子的下人这么听她的话,连他这个王爷的话也敢不听。 水青璃双手叉腰,面子上不服输,“竹篮,你先下去,琳也是,我有话要同这位静,远,王,讲一讲。” 某人的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秦熙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梢,没把水青璃显而易见的敌意当回事。 竹篮和琳对视一眼,相跟着退下了,但并没有离开很远,能看到湖边的动静。 水青璃的‘解药’秦长玉给她了,但她可记得秦长玉的话,让她从这位静远王身上狠狠地刮下来一层皮。 现在看到他那一身风骚的白衣,她就有种想要踩上一脚的冲动。还有他飘在脸两边的龙须,也想给他拔下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第四十五章 出征 “你的毒解了?”满是轻挑的语气由秦熙说来却不带一点地痞流氓的味道,倒是很符合他这个人给人的整体感觉——放浪不羁。 “关你屁事。”水青璃不想回忆那晚上的那档子事。 “呦!”秦熙好似初见一般上上下下打量水青璃好几眼,“怎么能‘关我屁事’好歹是我给你下的毒。”却是口风紧得很,丝毫不提那所谓的‘毒’根本不是毒。 水青璃眼神飘向了一边,嘴里嘟囔一句‘你知道就好。’她原本就没打算不让秦熙听到,所以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见水青璃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秦熙也没死扯着不放,毕竟他还有正事,四下环顾了一圈,“你家王爷呢?” 水青璃不耐烦的抬了抬眸,“找他干什么?难不成你那下毒的把戏还没玩够?” “不不不,”秦熙忙摇手否认,“你看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水青璃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心里大写一个‘是。’ “唉,”明白自己的为人在某人眼里可能一时半会儿掰不正了,秦熙叹一口气,“你家王爷又没得罪我,我干嘛要害他,我找他有正事。” “正事?”水青璃满是鄙夷的反问,“你能有什么事?” “啧,你家王爷要出征了,你不知道吗?”秦熙一句话直击要害,说的水青璃登时就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竹篮。秦玉要出征?她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 距离离得有些远,竹篮只能听到只字片语,对上水青璃的视线,她也是一脸莫名,待问清了身边的琳他们之间的谈话,和水青璃的表现不无二致,明显也是不知情的。 秦熙却是个急性子,压根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你家王爷在哪,我真有事。” “不知道,”水青璃的情绪莫名的有些低落,出征吗,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找他什么事?” “一些军队里面的事,和你们女人说了也……”看着水青璃一双迫切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改了口,“他是主帅,萧祁是军师,我想押运粮草,剩下的事情,过不久圣旨下了会细说。” 水青璃点点头,垂下了眼睑。 秦熙尴尬的扯扯嘴角,他怎么觉得他说错了什么,搞得氛围有些怪啊!浑身感觉难受的慌。 “那个,要是他不在这儿,我就去别处找了啊!”挠挠头,秦熙抖了抖身子,大踏步离开了。 竹篮和琳紧跟着上前来,一个同样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一个压根就不操心别人的事。 “我们回去吧。”整理了整理思绪,水青璃没心情了。 往回走的半路,却是改变了主意,转道去了王府大门口,她在府里碰不见秦长玉,就不信他不回来,回来一定会走大门,她要找他问清楚。 是不是想甩下她,把她一个人留在王府? 武功不好就怎么了,就是他把她扔下的借口吗? 公主是这样的人,把她一个丢在紫晶宫,怎么秦长玉也是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话有时候不能随便用,就好比水青璃就不是那个‘有心人’。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太阳落山,想等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水青璃的心情从最初的急切转为了平静。 第四十六章 救人 不告诉她可能就是不想让她去,那她明着去不行,暗着去总行了吧,腿长在她身上,还能把她拴府里不成? 想清楚了某些事情,她还钻什么牛角尖。 “我们回去吧。”淡淡吩咐了身边陪着她一起等的两位,“不等了。”脸色还是不太好。 琳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水青璃说干啥就干啥,当下跟着就回去了。琳犹犹豫豫看一眼外面,瞧着水青璃走的果决,便也没说啥,跟着去了。 两顿饭并做一顿饭草草吃了,趁着竹篮收拾碗筷的空档,水青璃拉住了准备走的琳,如此这般的给她交代了一番。 琳面有忧色的瞧着天色,水青璃跟着抬头看天色,“必须要下雨吗?为何?”这问题她一早就想问了,此番她单独留下琳,为的不是别的,是那日街上碰见的被关笼子里的同类,想着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便想让琳去打探一番。 琳弯起两根指头,指向自己双眼,复又摇了摇手。 水青璃思忖她的意思,“是……眼睛不方便吗?” 琳点头。 水青璃面色有些为难的看着天色,一直觉得琳的眼睛看起来不大对,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的原因,“你的眼睛是不是除了雨天都看不清楚。”本来想问是不是‘看不见’的,但和琳生活了这么些天就没下过雨,也没瞧见她行事和个瞎子一般。 琳再次点头。 水青璃更为难了,为难中夹杂着一些同情,是个可怜孩子。安抚着拍拍她肩膀,又不禁有些犹豫起来,要不,她自己去?可是她自己的武功是个几斤几两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办不了的事逞什么能。让竹篮……不不,更不行。 突然间她的肩膀上也覆上了一只手,水青璃一个叮咛,转身对上琳一双黑黝黝无神的大眼,肩膀不禁缩了缩,颤巍巍的收回来她搭在琳肩膀上的手。琳却是不动作,对着她一点头。 水青璃呆了呆,“你,今夜能去?” 琳再次肯定一点头。 “今夜这天看着……”眼角余光瞧见琳瞬间转向一边廊角处的神色,水青璃霎时住了声,凝神细听,才听得竹篮轻轻浅浅的脚步声。冲着琳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吧,有些事情竹篮在场不方便。 二更天时分,水青璃被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惊醒,鼻端隐隐传来淡淡的血腥气,这味道和以前闻到的不一样,隐隐夹杂着些……鱼人。 睡意被这一想法惊没了大半,挥手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窗子大开,隐隐的月光透下来打在窗下竹塌上坐着打坐的人影身上,是琳。 她的面容隐在暗处,隐隐绰绰看不甚清,但她的呼吸声听起来有些急促。 目光再往下转,看到地上趴着的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时,她再也坐不住。 是的,东西,完全看不出全貌。 而那血腥气也是从那里传出! 蹬上鞋子点亮烛火,室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看清地上那一团之后,饶是心里已经有了底,也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靠着身后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她只是让琳去打探,没让她把人带回来。但显然琳最后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要是不带回来恐怕没个几天就被折腾死了。 第四十七章 救人2 这位脸朝下趴着,辨不出男女,干枯如杂草般的头发杂乱的披散在后背上,从发丝的缝隙间还能看到脊背上一指宽的伤口不断渗血,屋内的地毯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她们鱼人的伤口不会存在很长时间,也就是感觉到痛的功夫就愈合了。眼下这位的伤…… 蹲下身,轻轻扒开他的头发,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样子的伤口不止一道,整个后背被各种各样无法愈合的伤口布满。至于无法愈合的原因,她也不清楚。 那人身上没有水,但他的尾巴却没有变成双腿。整条尾巴……不,应该说半条,尾鳍已然消失,黑灰色鳞片斑斑驳驳的粘在那堪称为肉团的尾巴上,尾巴原本的黑灰色几近分辨不出,红红白白一团,同样伤痕累累。 这—— 就是被人类发现了的鱼人的下场! 水青璃心下唏嘘,探指到唇边轻轻一咬,指尖渗出几滴血珠,将它滴到那位背部的伤口上。 伤口处传来‘呲’的一声,似被烧灼了一般,伤口表面附着的一层灰蒙蒙的血肉化作一束烟。 在想挤出一滴血,却是怎么也挤不出来。指尖上的伤口已然愈合。 深吸一口气,从枕边探来发簪,朝着掌心狠狠一划,将手掌迅速覆在那人背部伤口处。 掌心下不断传来‘呲呲呲’的轻响,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飘飘然然升起,整个屋子都蔓延起一股子烧灼的味道。 水青璃一直紧拧着眉,看着掌下的动静,抬起手,一道伤口很快愈合,然那人背上的伤口岂是可以数的清的。 再想在掌心中划一道时,手腕被人按住,抬眼间却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琳对她摇头,她指了指桌上茶壶。水青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蹙起眉头转向琳,显然不懂她的意思。 琳翻起一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子水,递到水青璃面前,肯定的一点头。 水青璃犹豫的看看茶杯,再看看地上的那位,突然间明白过来,眉宇倏然展开。簪子在掌心扎了一个小口子,将血滴到茶杯中,透明的水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琳晃了晃杯中血水,一点点滴在那人背上伤口处。效果并没有比水青璃之前直接用血敷来的差。 一杯子水用完,那人背上的伤全好了,只剩下淡淡的疤痕,尾巴上的伤那水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琳也犯愁的盯着那条尾巴。 “啧,”水青璃暗叹口气,见着那位背上伤差不多了,示意琳搭把手将人翻过来。 他是个男子,腰腹处的伤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两条锁骨上还贯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质地的锁链。锁链呈白色,从脖子上横过去,在绕到两边锁骨处,整个链条自锁骨下方穿出,留下两边长短不一的断口挂在胸前。断口齐整,是被利器割断。 水青璃扫向琳,琳有些不忍的一点头。那链条确实是被她割断的。 再看那人锁骨处伤口,伤口发黑,已然溃烂,当务之急就是将这链条拿出来,可这……怎么拿?链条一抽动必定是抽筋剥骨之痛。 水青璃转向那人面庞,奇的是身上伤的伤,烂的烂,一张脸却是完好无缺,连一点点血污泥垢都没有,干净的很。此时他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块疙瘩,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中。 皮肉烧灼之痛都没有把他给弄醒,应是此前受的痛苦远远大于此。可这抽链条,她真的不敢。 抬头询问的看向琳,琳已经又端了一杯水过来,她看看那链条,也是摇了摇头。 两人如法炮制,将他身上能处理的伤全部处理好。然后继续看着链条犯难。 东方不知何时泛起了鱼肚白,水青璃恍然间回神,被那人身上的血染的地毯已经渐渐变成了深咖色,颜色尤深至浅的一直蔓延到她脚边。水青璃看着越发蹙起了眉头,示意琳一起,一人拖住他的肩膀,一人拖住他的尾巴,将他弄到了床上。他脖子以下都用薄衾盖住,继续盯着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发呆。 ‘砰砰砰’今天的敲门声有些急促。 水青璃吓得心脏慢了一拍,和琳对视一眼后,匆匆放下窗幔,满眼惊慌的看着地上那一滩血渍。 她知道,敲门的是竹篮,事情终究瞒不住了。 门外的竹篮久久听不到开门声,有些急,“姑娘,姑娘,起了吗?陛下的圣旨到了,咱们得去接旨。” 圣旨?和她有关系吗?为啥她得出去? 这边没想明白,那边的竹篮更急了,“姑娘,再不开门我就进去了,这事真的不能耽搁……”话音消散在碰的一声撞门中,然后——雅雀无声。 竹篮抬眼便撞见地上的那一滩血,手指着那处,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青璃抽了抽嘴角,慌乱的转着眼睛,似下定什么决心般一抿唇,期期艾艾的走到竹篮身边。 将她尚在半空发抖的手指牢牢握在手中,换上一副凄苦状,“小篮子啊,我带你去见个人。” 竹篮恍恍惚惚的任由她拽着行至床边,水青璃一手隔开还不懂发生什么的琳,一把撩开窗幔。 竹篮的嘴,已经可以塞下个鸡蛋了。 好半响,她才问:“这是……” 水青璃佯装叹了口气,“琳的大哥。” “啊?”竹篮眼睛眨得飞快,反应不过来。 突然被点名的琳不断地抽着嘴角,斜眼看床上那人,她大哥?亏她编的出来。 “你不是一直奇怪琳的那身武功吗?”水青璃对她招招手,“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是一个悲伤且长久的故事。” 竹篮被她前一句话说到了心坎里,点点头。 第四十八章 圣旨 “话说琳和她大哥啊……” “姑娘,你且等等,”刚开了头的悲情故事被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的竹篮打断,“这事咱们容后再说,此时接旨是大事。”说罢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着水青璃和琳就朝外冲。 这下轮到水青璃傻住了,接旨,接什么旨?但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故事被这接旨一打断就连不上了呀! “我说小篮子,咱走,一边走我一边给你说,你仔细听着点啊!” 也不管竹篮听不听得到,水青璃清清嗓子就开始长篇大论的叙述琳的故事。 琳和她大哥是个孤儿,小时候两人沿街乞讨时被一位高人看中了琳的根骨,是个习武的好料子。 但这个人呢,他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收做徒弟的,他最喜欢的是银子,学费也很贵。琳的大哥为了琳可以好好的学习武功,将来不必乞讨为生。就进了一户大户人家当小厮,可谁曾想大户人家的公子是个断袖,看中了琳大哥的相貌。大哥自然是抵死不从,那公子就开始折磨大哥。 一直到琳学成归来,寻到了楚州,昨晚上才把大哥从那户人家中救出来。 “所以他身上必定伤的不轻?”竹篮认真听完了这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想起进屋时看到的那一滩血迹,遂问道。 水青璃点点头,“她大哥身上的伤已经被我们处理过了,就剩下肩膀上的一处伤口,实在是伤的太严重。”说着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伤……”她在自己肩膀上比划着,“这样,这样,被人穿了根铁链。” 竹篮听着感同身后的蹙起了眉,一脸痛苦状,谁这么狠心。 水青璃还待在说下去,被竹篮一把拉着跪下,“低头。” 猛然间跪下磕的膝盖生疼,水青璃倒吸口凉气,抬头大致扫了一眼,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王府大门口,前面呼啦啦跪了一地,她在最后一排,只能看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三名身着锦袍的人,一人在前,后两人在他身后左右两边。最前方那人手里拿着一卷金黄色的东西,恐怕就是竹篮口中的圣旨了。 那人颇为阴鸷的眼神向下方扫了一圈,水青璃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只听那人清清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天下初定,国泰民安。天佑我楚州,民生安泰……” 听那人嘴里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四字成语,水青璃自是不懂,附耳小声问竹篮,“他说的啥?” “……”竹篮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给她解释不清,“这不是重点,仔细听着点儿,重点在后面。” “哦!”水青璃怏怏应了声,心下想到估计竹篮也不是很明白。 最前方那人还在继续,终于说到了水青璃好像听得懂的部分,“现今曾兵马大元帅秦潇之子秦长玉,承父之志,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兹以考绩。为扬我国国威,宣朕之任义,汴北之难,举国相助。特封襄王秦长玉为镇北大将军,统兵二十万,平威将军孙和辅之。令宰相萧祁,熟读兵史,精炼阵法,可堪大任,特授三军指挥使之职,全力辅佐镇北大将军助汴北早日安定,钦此!” 一声“钦此”被那人尖尖的嗓音吼得响彻底整个府邸,所有人耳膜为之一振,久久没有反应。 第四十九章 水青璃偷偷抬眼朝前瞟去,却看到了那个她昨天等了一天心心念念的人,眼神久久定在秦长玉身上动弹不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长玉今日身着一袭深紫锦袍,墨色披风相称,头发也仔仔细细打理过,全部束于发顶。今日的他,与往日大大的不同。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正式的打扮,包括那日皇宫夜宴,衣服虽是正经了点,但头发也是束起一半的。 “臣,接旨。”秦长玉单膝跪地,郑重的举起双手。 太监做完圣旨交接的仪式,脸上少了分郑重,多了分担忧,他俯下身将秦长玉拉起来。 “要咱家说啊,这一趟浑水你就不该去趟。眼下娘娘刚去了,你安安心心呆着给她守守陵尽尽孝多好。”说着叹口气,“汴北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平威将军孙和一人去足矣。眼下你没有军功,身份又比他高,在军中多难做人啊!” 秦长玉只是低声附和着,没有发表自己任何意见。 跪了一地的家仆走的走散的散,水青璃站在原地隔着些许人忘着那个比平日挺拔的背影发呆。 太监说的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言外之意就是秦长玉主动请缨前去汴北。那可是战场啊,刀剑无眼,他去那里做什么? 竹篮看着她望着的方向,也有些为难的开始劝,“姑娘,我们回去吧,眼下主子接了旨马上就要入宫商量后续事宜了,怕是没有时间。” 水青璃不为所动。 竹篮这样子劝不动,心下又升一计,“琳的大哥现下还在屋里躺着,我想着他伤的蛮重的,最好不要拖,咱们去找红玉吧,或许她有办法。”说着朝同样没反应的琳使眼色。 水青璃眼珠转了转,似是听进去了竹篮的话。 琳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红玉,她,有办法?”水青璃回了神,不是因为被两人劝动了,是因为秦长玉真的和那太监走了。 “呃”竹篮面色有些为难,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行吧,”水青璃依依不舍的将眼神从秦长玉方才站过的地方撤回来。 竹篮挽上她的手臂,一个巧劲将她的身体掰转了往回走。 秦长玉要出征这事情,她事先也没有收到过任何风声,如此突然的一下子,她也受不了。 水青璃一路迷迷糊糊的任由竹篮拉着到了红玉的住处,一直到把红玉叫来到了她的住处才堪堪回神。 床上那人还没醒。 红玉撩开帐子看了一眼,眉头当即皱起。 水青璃此刻突然想到一事,心却是慌了,眼下那人尾巴还在,这若是让红玉瞧见…… 然还不待她说话,红玉一句“出去”已经把她所有话都堵死了。 竹篮不知其中缘由,拉着水青璃就往外走,琳压根就没进门。 “但是,但是……”水青璃慌张的想辩解,耐不住竹篮力气大,被她一步一拖的往外带出去。 “我们出去吧,看着那画面多渗人啊!” ‘砰’一声,门被竹篮甩上了。 水青璃未出口的话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和琳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琳只是在门外靠着廊柱安静站着。琳寻常的情绪表达本就不会太明显,竹篮也没太在意。 第五十章 红玉 三人在门外站了不到三分钟,房门呼啦一声被里面的红玉打开,丢下两字“热水”,呼啦一声又关上了。 门开的那一瞬,水青璃就呆住了,还以为红玉发现了什么,所以压根没听见她说了啥,直到被门板关上时扇出来的风吹得鬓角的发眯了眼才恍然回神,只听得竹篮在那自顾自念叨,“奇怪,红玉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的性子?” “她说什么了?” “说要热水。”竹篮还是一脸没想明白的表情,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水青璃的问题。 “哦,”水青璃应一声儿,挽上了竹篮的手臂,“那你刚刚说什么?” 竹篮顺从地跟着她朝厨房的方向走,“我是说她变了性子。” 水青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她以前不是这样吗?” 她和秦长玉的这几个近卫接触的都不是很多,尽管都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隐隐有种感觉,秦长玉身边的那几个人中,好像就竹青对她好一些,对她感觉不差。其他的几个对她都带着一种隐隐的疏离。 竹篮摇摇头,“以前不是,”想了想才道:“红玉算是他们几个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武功是主子亲自教的,寻常也比较黏主子。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和翡翠姑娘走的比较近……” 水青璃的思绪在听到一句‘武功是主子亲自教的’的时候就静止了,竹篮后面说的啥压根儿没听进去一个字。 喃喃的重复道:“你说她的武功是秦长玉教的?”自己不知不觉去掉了‘亲自’两字。 “对啊!”竹篮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就事论事的道:“嗯,主子擅长使剑,在我看来主子是尽心尽力的教了,但红玉姑娘学的成果……”竹篮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水青璃的内心突然生出一丝雀跃,食指缠绕在发辫的末梢不断地转阿转,有些激动的道:“你是说她学的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 竹篮的一句话如同当头冷水,浇灭了水青璃心中燃起的雀跃,手下力道的不自觉的一重,扯得头皮生痛。 “那是怎么回事儿?”口气带了些许骄怒。 “红玉可能不是学武的那块儿料。”想了想竹篮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小姑娘挺喜欢看书的,主子书房有一些先主子留下的医书,就是主子他娘。那书放着主子不舍得扔,他自个儿也不看,就那么在角落里蒙着灰。然后红玉看了就喜欢上了。” 水青璃隔着重重屋檐朝着她小院的方向瞅了一眼,“这么说红玉的医术是她自己学的喽!” 竹篮肯定地点点头,伸出一个大拇指,“这一点我也真是佩服她,主子对医术只是略知皮毛,这府里上上下下也没一个人会的。全是她自己在看书,主子将先王妃留下的东西那是放在心尖尖上的,几本医术也不允许有任何毁坏。红玉她就开始抄,把书房所有的医书都抄了一遍,然后边儿上加上自己的注解。” 听她这么说,水青璃也不禁佩服起来,“那你说她的性子……”。 第五十一章 “那是因为……”竹篮刚说了一半儿,突然住了口,眼神定定的看着前方来人,又猛然间一低头,恭敬的服了服身。 水青璃看见她的样子,也抬头向前看去。却见前方一来人,穿着碧色的衣裙,梳着偏髻,头发上没有多余的珠钗事物,几根碧绿色的丝绦顺着头发的走向挽在一起。正是翡翠的标配。 张口就要打招呼,猛然间撞上她轻飘飘一撇过来的眼神,那般的目中无人,好似将她们两个大活人都当做普普通通的事物一般。将要出口的话就那么僵在了嘴里。眼神复杂的看着翡翠错开她俩,迈着轻飘飘的步子离去。 她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翡翠吧! 竹篮的视线一直目送着她走远,才向着她的背影努了努下巴,“你也看见了吧。” 水青璃点头,没听出竹篮的话外之意。那么大个活人她自然是看见了,不比翡翠眼瞎。 “你看红玉现在的性子像谁?”竹篮附耳过来小声道。 水青璃一眨眼,茫然道:“像谁?” “啧,”竹篮恨铁不成钢的一跺脚,“你怎么就不明白?不觉得她越来越像翡翠呀!” 水青璃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和翡翠相处的也不多,所以翡翠是啥性子她也不明白。但直觉上凭借翡翠刚刚扫过来的一眼,她觉得那丫头不是很好相处。 但有一点她是明白了,“你也不喜欢翡翠?” 竹篮颇有些为难的扯扯嘴角,“她这个人吧……也是个可怜孩子,反正我喜欢不起来。” 水青璃这挡子脑子突然机灵了,“那谁喜欢呀?” 竹篮突然面色一肃,似碰到了什么忌讳般,突然闭了口,“不知道。”甩开水青璃噔噔噔的向前走去。 水青璃直觉这里面有猫腻,快步追上前,“我知道你知道,赶紧说呀!我想听”。 竹篮步子又比平时迈的大了几分,她本是习武之人,轻功也比水青璃高了不知多少,两腿迈的风火轮一般刷刷刷的,水青璃愣是小跑着也没能把人追上。 “红玉要热水呢,咱们得快点儿。” 这话一提终于把水青璃的好奇心给踢没了,“诶,对呀!”一拍脑门儿,“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快快快,竹篮,你快点儿。” * 两人带着一大堆仆人端着烧好的热水赶到时,房门仍然紧闭,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水青璃询问的看一眼仍旧和她们走时保持一样姿态的琳。 琳下巴冲着房门的方向一扬,水青璃眼珠飘忽的转了转,知道红玉已经催过了,但总不能这么一大帮子人都进去。想了想,叫上竹篮一起,两人合力抬着一盆烧好的热水进屋了。 本想直接抬着进入内室,但里面的红玉听到了她俩的声音,直接一句话拒绝了,“放外面就好。” 竹篮倒是没感觉有什么,水青璃犹豫了半晌,在尝试着以各种角度往内室方向偷看都宣告失败以后,怏怏的推开门出去了。 屋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屋外的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水青璃眼睁睁看着脚下最后一块儿阴凉地也随之消失,揉了揉饿扁的肚子,精神不济的瞅着门口,希望它突然打开一下,里面出来个人,说一声,‘可以了。’ 现实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红玉的确从里面儿走出来了,不一样的是她一个字也没说,甚至都没有看守在屋外的三人一眼。 水青璃抽了抽嘴角,她这个样子是的确有些像翡翠啊! 竹篮正要上前,水青璃慌忙伸手拦住,用一种凄凄惨惨的眼神看着她,“小篮子,我饿了。” 第五十二章 “那……”竹篮指指房门。 “没关系,”水青璃整个身子横在门口,“他是琳的大哥,由琳来照顾就好了”。转眼冲着丝毫没有反应的琳使眼色,‘进去啊!’ 琳翻一白眼,好在是进去了,水青璃看着竹篮的背影,暗地里松口气。 她看着红玉的反应,不像是发现了床上那位的秘密…… 而这秘密之所以没有被发现,是因为…… 那人的尾巴不知何时消失了,变成了一双腿,一双有些扭曲的腿。 锁骨处的伤被红玉细细的处理过,已经包扎好,洁白的纱布上还能看见渗出的星星点点血迹。 那人没有醒,呼吸却平稳了很多。 琳脚尖点点地面,地面上有一行字,“你打算如何?” 水青璃面色为难的想了想,“等他醒来再说吧。” 如今秦长玉出征在即,她不会留在王府,但这人如果一直不醒的话……再说吧! 吃过饭,琳简单喂了那人一些清淡的米粥,让竹篮给他找了套下人的衣服换上。 这屋子自是不能呆了,好在小院儿足够大,再找一间屋子也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水青璃没有睡午觉,而是乖乖打坐,让体内的真气自发运行。 琳说过,她的内力不是自己修习而来,根基难免不稳,短时间内即使提高也是虚的。要让真气时时刻刻在她体内保持运行,以她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能做的只是在休息的时间集中心智,让真气在体内缓缓流动。 竹篮看了,有些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随她去了。 等真气自行在体内运行两周天后,水青璃睁开眼,那一瞬的眸色,是耀眼的青色,青的纯粹,不含一点杂质。渐渐地,一层层墨染的黑尤眼瞳周围逐渐扩散到眼眸正中,覆盖了那浅浅的青色。犹如西斜的太阳,收进了满地的余晖。 她唤了琳过来,简单吩咐了几件事儿,随即去瞅了眼还昏迷的那人,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和午时走时保持一样的姿态。 水青璃倒了杯水给他灌下去,他很配合的全部喝了,但就是没有一点儿要醒的迹象。 正暗自犹豫着,竹篮突然推门进来,一脸的喜色,“主子回来啦!他在书房等着姑娘呢。” 水青璃一呆,“什么?” “哎呀,快去啦!”竹篮拖了她往出走,“别让主子久等。” “你说秦长玉他回来啦!他要见我?”水青璃被竹篮拖出了门槛才反应过来。 “哎呀,你去了就知道。”竹篮越走越快。 一直到了书房门口,竹篮一撒手,水青璃讷讷的抓了抓裙摆,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里面没有人应声。 水青璃朝方才竹篮站的方向瞅了一眼,那地方哪里还有人在,空空如也。 ‘叩叩叩’她又敲了三下,这次比上回重一些,然而还是没有人回应。 犹豫了片刻,伸手推开房门。 书房内光线很暗,没有点蜡烛,越发显得空空荡荡。而那人半支肘靠在漆黑的、宽大的书案后,已然沉沉睡去。 水青璃顺手拿过搭在一边扶椅上的披风给他盖上,动作已经放的很轻,许是因为披风落下时的风声惊扰了他。 第五十三章 倏然扬手,掌风带着劲道向后劈去。水青璃本能的一退,不想脚下正有个桌子腿,被绊的失去平衡,惊呼出声,“啊”。 秦长玉听见她的声音,目光突然一变,点点柔和泛滥,手中招式已撤,抬臂一揽,已把整个人纳入了怀中。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怎么这么不小心?” 水青璃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心安了不少,甜甜的一笑,报复似的轻拍一下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还不是因为你”。 秦长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搂着她,闻着她身上那一种清新的味道,这些日子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身上似乎就有这种魔力,让人不得不沉沦,不得不贪恋,直到印入身心血脉,分不开,离不去。强硬撒手,便是分筋挫骨般的痛。 这恐怕就是爱! 这个突然之间窜到他眼前的丫头,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他心里! “怎么不说话?”秦长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有些痒。她想错开些身子,奈何他抱的太紧,动不得分毫。她的报复心上来,攥起一缕发丝去骚他的痒。 秦长玉甩开她使坏的头发,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手却是松了些。 水青璃听话的放下手,静静的看着他的侧颜,“我听说,是你自己愿意领兵去汴北的,为何要去?待在这里不好吗?” 秦长玉浅闭着的眸子突然睁开,看向虚空的一处,久久才道:“我也听说,你和那位汴北公主相处的不错,我去帮他哥哥夺位,不好吗?” 水青璃有些无语的一闭眼,口中嘟囔道:“我和连曦是处的不错,又不是他哥哥,干嘛要去帮他。” “那如果帮的是连曦的父王呢?”秦长玉好笑的反问道。 水青璃把玩着一缕发丝,不说话了,直到耳边听到秦长玉的一声叹息,“你不懂。” 不懂?她的确是不懂,也不想去懂,但她想知道,“要去多久?” “打仗,谁知道呢?况且我现下对那里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少则三月五月,多则一年半载都有可能。”秦长玉实话实说。 “哦,”水青璃心下已有了计较,“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 “啊?这么快。”水青璃突然坐直身。 秦长玉惊讶于她的反应,解释道:“汴北那边情况不容乐观,早去早解决。” “哦,”水青璃向后一靠,“我那个……”犹犹豫豫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秦长玉耐心的听着。 “你知道我身边的琳吧,她找到她的大哥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水青璃身边是有个小丫头,这他知道,但那小丫头什么时候又有个大哥啦? 今日一早进府接了圣旨,就匆匆忙忙赶去皇宫商量出征事宜,一回来就歇在了书房,让下人去换她。府里发生的事儿,还没有听竹青汇报。 水青璃想了想,她早间编给竹篮的谎话是随口瞎掰的,让她再说一遍的话,难免有些地方会出现纰漏。若是秦长玉和竹篮一对峙,这不就穿帮了吗? “详细的你问竹篮吧。”她面色有些为难,“琳她大哥真的挺惨的,我不忍心再说一遍。”复又抓起发辫不断地在手中绞着,“现下的情况就是,我和琳需要出远门儿一趟,给她大哥寻找一味药材治病。” 秦长玉看着她手上的小动作,心思微转,“什么药材是府里没有的?再珍稀的药材皇宫里总会有,我向皇爷爷讨来,也省的你再麻烦一趟。” 水青璃绞发辫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具体是什么我也忘记了,琳就说过一次,”毫不犹豫的甩锅给琳,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所以府里才会没有。” 第五十四章 谁教会你说谎的 “哦?”秦长玉笑道:“既是这样那不就更好办了,不是很名贵的药材,相信外间的药铺多的是。”眸色凝了凝,“不若现下就唤那小丫头进来问一问便是。”水青璃在说谎,他看得出来,就是不知此事几分真几分假,那个拥有变态武功的小丫头是否横插一脚。 水青璃听出了秦长玉话中的严肃,眸色一闪,心下一慌,生怕他真的把琳叫来对质,连忙抬手阻止,“哎,别……” 秦长玉哪里由得她来,“竹青。” 水青璃从他身上跳下地,几步奔到门口,两手把门儿一关,双手死死摁住合缝处,背转过身,“哼!”挑衅的看着秦长玉。 秦长玉无所谓的摊摊手。 水青璃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已经听到了竹青在门外的声音,“主子,有何事?” “没事,没事。”水青璃赶在秦长玉之前开口。 “去把那个小丫头叫来。”秦长玉不待她话落,后起步的声音已经压过了她的。 “别。” “快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罢两相对视,各不相让。倒是把竹青给弄蒙了,他在外面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离得较近,门扇上清清楚楚印着水青璃的背影,他不好强推门,便选择了窗子,一跃而进。刚进来就赢得了水青璃刷刷刷的几记眼刀,秦长玉随后而来的视线制止住了他想跃出窗外的脚步。 “去。”秦长玉压低了声音。 “不许。”水青璃遑不相让。 两人眼神转回到各自身上,继续瞪视,竹青看着两人瞪眼睛,犹豫着要不要走。 “竹青,”在压抑的气氛下,秦长玉只唤了一声竹青的名字,意思不言而喻。 竹青瞅一眼不做声却呼吸急促的水青璃,低头应道:“是”,主子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了,他若是再不听话,恐怕就离被赶出府不远了。 “她现在不在府里。”逼不得已之下,水青璃使出了杀手锏,这话说的确是实话,现在只希望琳回来的不要那么快。 秦长玉眯眸细细打量她的神情,似在确定她说话的真实性。 刚翻出窗的竹青自是听到了这句话,自顾自的放慢了脚步。 水青璃梗着脖子任由他打量,一脸不服输的模样。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在水青璃都忍不住要在他的高压眼神下败下阵来的时候,秦长玉终于说话了,“回来,”这一声却是吩咐竹青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情绪,接着放柔了声音,“谁教会你说谎的?” 水青璃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耷拉下眼皮,不敢直视他逼人的视线,也不敢回话。说谎,没有人教。还不是因为他不会带自己一起,那么她只好以自己的方式离开,跟着他一起,他在哪她便在哪。 看着她又变成一个闷葫芦的模样,秦长玉有时候真的想撬开她的脑子看一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她涉世经验不足,以她单纯的性子,很容易被骗。他真的好怕,好怕再发生像上一次那样的事件。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天知道他有多担心。逼着她学武功,更多是想让她自保。打不过,至少也要跑得过。 “还不说实话吗?”在她面前,秦长玉只有认输的份儿。 实话,确是万万不能说给他听的。 第五十五章 兄妹? “嗯?”一声轻柔的反问,水青璃心头一震,‘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几个字几欲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扣住身后的门板,嘴唇不断蠕动,眼神闪烁的看着秦长玉,满是复杂。最终一转身,选择一言不发的离开。 对不起,实话她不会说,他若想听的话,也是另一个更加低级的借口,而她不想辱没了他对她的一片深情,所以,便就这样吧! 秦长玉满眼受伤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就那么难吗?她的心思,他真的猜不透。 竹青在院中看见她离开的背影,转眼去看秦长玉,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受伤,有心想同水青璃聊上一两句,刚迈开两步,又不得已停下,他哪来的立场? 是夜,水青璃刚躺下不久,还没睡着,被一股子突如其来的尿意憋醒,恨恨的骂了一句,迷迷糊糊的起来找茅房。 原本床下是有夜壶的,她看着碍眼,早就丢出去了。 走到门口听见廊下隐隐传来的说话声,睡意去了一半儿,安安静静的贴着门听外面的声音。 其中一人是竹篮,另一个…… “哥,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主子那儿不需要当差吗?” 两人明显谈了有一阵儿了,但那一个人,竹篮叫他‘哥’,竹篮还有哥?哪门子的哥? “有墨曜看着呢,这会儿又坐在床头看月亮了,一时半会儿的也没什么事儿。” 这声音……这声音…… 水青璃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是……是——竹青的,她不会听错。 可竹青和竹篮竟然是兄妹,他们是兄妹! 看着一点儿都不像呀!是一个娘生的嘛!我的天呀! 竹青长得个儿不高,竹篮人高马大的,换谁也不相信是亲的。当初一听到竹篮的名字,她就有些怀疑。不过也只是因为名字中相同的一个字,半开玩笑的问过竹篮‘和竹青什么关系,’当时她失口否认。没想到自己一碰一个准儿,果真猜对了。 “今天有月亮可看吗?主子是不是又喝酒了?”竹篮的声音带着一丝丝担忧。 也把水青璃的心提了起来。月亮?水青璃抬头向上看,透过门缝,外间黑沉沉的,的确没有什么月亮。 心脏滞了滞,她知道她今天做的有些不对,他又去喝酒了吗? “没有,这些日子都要进宫,主子心里有数。” 听到竹青肯定的回答,水青璃心下一松,没有喝酒,那就好。可不勉又为他的后半句话焦虑起来,他,这些日子都要进宫…… “娘这些日子还好吗?”竹篮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既然担心,为何不回去看看?”竹青话中带了一丝丝的责备,紧接着道:“给我的来信说一切安好,至于真的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末了,又补一句:“信里,有提到你。” “你怎么说的?”竹篮的声音激动了。 “我还没有回信,你来写吧。” “我……”竹篮犹豫了。 竹青似乎是拍了拍竹篮的肩膀,“时候不早了,你也歇息吧,记住我说的话,好好同水姑娘讲一讲。我先走了。” 什么话?要和她讲。 今夜得到的讯息还真不少,以往她都没有见过竹篮这么能说话的。 哎呦,憋不住了,要尿裤子了。 可她好像没有听到竹篮离去的声音,这样开门出去好吗?不管啦!就先这样吧。 ‘呼啦’一声,门扇大开。还在门口的竹篮被吓了一跳,反手就是一掌劈来,角度刁钻至极,正常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肯定不可能躲过。 水青璃后腰猛的向下一弯,折叠成九十度,又灵巧的从旁侧一扭,显显的接下了竹篮的一掌。 “是我。” 竹篮在转身那一刻已经看清了是她,但收手已经来不及,只能撤了些力道,就这样还压的水青璃膝盖向下一弯。 竹篮慌忙撒手,水青璃不及她说话,扭头就跑,“我找茅厕。” 竹篮脸色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的腰,刚刚那一下她是怎么扭过来的,确定没有拉伤吗? 还有,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她和竹青的对话她又听到了多少? 回来的时候,竹篮已然不在,水青璃打一哈欠,回去睡觉。 后半夜的时候,屋内朦朦胧胧多了一个瘦小的黑影,猛地一把掀开了水青璃的被子。 第五十六章 水青璃被惊醒,但她没有做出反抗,双手死劲儿搓了搓脸褪去睡意。 “都查清楚了?” 床前的黑影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从枕头下翻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夜行衣,利索的换上。 黑影在前她在后,一路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王府所有的守卫,向着城南而去。 前面的身影虽小,翻墙跨瓦不在话下,反倒是后面那个略微有些笨拙。一路上前面的几番回头等着后面那个。 在无数次地停下又起步后,前面的黑影停下,没有再一次起步。 水青璃气喘吁吁的赶上来,一下子跪倒在地,大把大把的喘了几口气,才有气无力的问道:“到了?” 小小的身影脸不红气不喘,双手负后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站在屋脊上点点头,却是琳。 水青璃这才有空抬起头打量四周,是一座府邸,和襄王府大同小异,只不过这府里没有湖。 看了半晌,水青璃又发现一点不同,“这府里怎么没有守卫?”想她们偷偷出襄王府的时候,那可是东躲西闪,一队队的守卫来来回回的转,有好几次她险些被发现。而这个府里显然空旷了许多,两人大喇喇的进来无人察觉,就和走在那些平民的屋脊上一样。 琳摊摊手,她也不清楚。一个翻身,已然悄声落地背靠着窗子。 水青璃壁虎一般攀在屋檐上,大头朝下看了几眼。底下正对着的是四级台阶,以她的能力八成正好跳在那台阶上,不崴了脚也难免不弄出些声音。要像琳那般轻轻巧巧直接跨过房门口的回廊将自己甩进去,她扪心自问做不到,万一把那窗户给撞穿了不就麻烦了。 对自己的轻功默哀半晌,选择顺着廊柱慢慢往下爬,困难是困难了些,好歹也落地了。 同琳一样,一边一个贴着窗户靠着,正要伸手推开,琳一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管子,将窗纸戳了个洞,对嘴就吹。 水青璃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安安静静的等着。琳做完一切拉开窗子跳进去,水青璃赶紧跟上。 屋内黑漆漆的,她们直接进的是内室,床上的帷幔没有落下。等到适应了光线,可以清晰地看到床上一个背对着她们的人影。 呃,一个白花花,并且赤条条的人影。 他的睡姿并没有他的人看起来那般风流雅致,该枕着的枕头不是枕着的,而是半枕半抱着,锦被一角斜斜地盖住臀部,剩下的被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夹着,大半个腰背在外露着晒月光,外加一条没被遮住的细细沟壑。 这样的风景,不得不说诱人的紧! 水青璃摸了摸鼻子,强硬的把自己的视线扯开,“呃,琳,那个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他谈点儿事儿。”。 琳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的人影,面无表情。 水青璃看一眼那撩人的身影,拉拉唇角,不得不佩服琳的定力。稍稍侧了侧身,挡住些许琳的视线,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琳扫她一眼,从来时的路翻出去了。 水青璃呼出一口气,这才抱着胸缓步行到床边。 那人睡的正熟,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丝毫没有感觉到屋内来了人。 水青璃一时玩儿心大起,半弯下腰,从他脖子上勾起一缕头发轻轻骚弄他的鼻尖。 他吸了吸气,鼻子皱了皱,还是没有醒的意思。 水青璃凑过去脑袋,把他的发梢变本加厉的往鼻孔里戳。 这次痒的有些厉害,他终于伸手搓了搓鼻子,顺带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正躺,两手死死抱在胸前的枕头换成一手搂在身侧,毫无防备的伸直了一条腿,另一条腿保持原样的屈着。 水青璃向下轻轻一瞟,不由看的瞪大了眼。 本来半盖着的锦被经他这么一动做,先前本存在的半也去掉了。 圆润的肚脐半遮半掩,再往下三寸之地,先是一丛黑乎乎的毛发,再是微微的凸起撑着锦被边缘薄薄一层,要露不露,让人更想一探究竟。 这么一直盯着看,手下的力道不由控制…… “阿嚏” “啊——” 前一声是那熟睡的某人终于被弄醒了,后一声来自被某人由于打喷嚏的抬头动作磕到了下巴发出惨呼的水青璃。 她忘了,她正在他的头顶上方。 “啊——”粗线条的某人刚坐直身,后知后觉的反应到屋内来了人,而且是个女人后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声。 “你,你,你是谁?”第一次吓得语无伦次! 水青璃跳开几步,防止被他口水喷到,丝毫没有点儿身在别人地盘的自觉性,声音出奇的大,“秦熙,你叫什么叫?姑娘我的耳膜都快被你震破了。” ‘呼啦’窗户一响,以为发生了什么的琳从窗外跃进来,警惕的挡在水青璃身前。 秦熙恍惚感觉到这声音他似曾相识,一时间还没想明白,窗子外又跳进来个人,而且明显和那位是一伙的。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阵风从打开的窗子吹入,吹起了琳的长发,也吹的秦熙恍然惊觉有点冷,目光向下一扫,眼睛瞬间瞪大。 被子早被他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怀里抱着个什么也挡不住的枕头,在光条条的面对着两个女子…… 琳倒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警惕的盯着窗外,生怕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他王府的护卫。 水青璃就不一样了,眼神一直盯在他身上,此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终于瞄到了显山露水的某处。 “噗嗤”一声,她不厚道的笑了,“你这是,准备干啥?闷太久,放出来遛遛?”略带调侃的语气,摆明了存有报复的心思,皇宫厕所那一次,她可是现在还记着呢。 屋内光线昏暗,秦熙通红的脸蛋谁也看不见,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头上涌。 “臭——丫——头——”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就差没扒皮抽骨。他听出来了,是他二侄子府上的那位。 “我到底臭不臭,你应该很清楚吧?”水青璃继续调笑着,把他能气成这样,真是难得,“要不你再闻闻,”不怕死的举着自己袖子上前,“这回可没有茅厕里那乱七八糟的味道啦!” “你——”秦熙无言以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她这么不要脸的,大半夜闯来男子房间,也不知道害不害臊。 “不知道堂堂静远王光着身子裸睡这件事有没有兴趣让更多的人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水青璃此次来本是有事求他,也不能把人给真逼急了,慢慢转入正题。 “你想干什么?”秦熙拉过锦被将自己裹住,口气不那么友善。 “不想干什么?”水青璃无辜的撅撅嘴,“想请你帮个忙。” 秦熙一眼瞪过去,“你觉得我会帮你?”他根本不想知道她找他到底要帮什么忙。 水青璃一摊手,“不帮也可以,那明天估计全楚州的人都知道喽!” 偷瞟一眼秦熙,见他无甚反应,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静远王府侍卫甚少,财宝甚多,盗贼尽可来光顾,”顿了顿,瞟一眼秦熙,见他眉毛皱了皱,继续掰开第二根手指,“第二,静远王好裸睡,喜男色,采花贼尽可来光顾,”她没刻意停顿,秦熙猛然间抬起头,怒瞪向她,双眼中蹭蹭蹭冒起两簇小火苗,哎呀妈,吓死个人。 水青璃吞口唾沫,往后仰了仰脖子,真怕他突然跳起来掐住她的脖子,但那种可能性很低,除非他想裸奔。但他现在还有理智,裸奔什马的不用想了。趁着他开口前紧跟着掰手指数,“第三静远王皮肤白皙身形修长大小正中夜半寂寞急需姑娘陪伴不论年龄不论样貌”。一口气不带停顿的急吼吼喊完。 秦熙——终于怒了! 一手拉着被子围住下半身,一手指着她的鼻尖,一字一顿全给骂了回去。 “第一,你他妈哪只眼睛瞧见我府里有财宝啦?还甚多?这屋子里的东西随手拿出去一件要是超过二十两的我跟你姓。” 水青璃缩着脖子四下看了一眼,值不值二十两她不知道,但这屋子里的东西确实挺少的。 秦熙深吸一口气,似在努力压下汹涌澎湃的怒气,“第二,老子喜不喜男色关你屁事,少来诽谤我。” 水青璃只敢在心里面悄悄的回复,‘但你裸睡是真。’ “第三,老子感觉很好,没有夜半寂寞,不需要谁谁谁来陪。” 平时教养极好的静远王已经爆了粗口,可见气的不轻。 一通火气撒完,心里刚舒坦不少,不想还没延伸至四肢百骸,又被水青璃淡淡一个字挑起了火气。 她说:“哦!” 很平淡的,没有丝毫的语气。 对于秦熙来说,好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继续深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要保证自己不被气死的前提下和这个臭丫头周旋。 水青璃好似感受到了某人恨不得把她扒皮拆骨吞吃入腹的怨气,下意识退了两步,摸摸鼻子,“你要是不帮我,跟我说了也没用呀!” “你到底要怎样?”秦熙妥协了,身子往后软软的一倒,真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改日一定要把母妃安排给他的暗卫全部唤回来,防火防盗防小人。 水青璃抬头一笑,嘴角绽放一个比春花还要明媚的笑容,只可惜看在秦熙的眼里没有任何美感,更像是一个狮子的血盆大口。 “没怎样,去汴北,带我一起吧。”商量的话用命令的口吻说出。 秦熙凉凉的扫她一眼,更加凉凉的“呵呵”两声,“怎么不去找襄王”。 “他不让呗!”水青璃倒是很坦诚。 秦熙看着她,目光有些凝重,“女子进军营,成何体统?” “我可以穿男装。”水青璃说的很无所谓。 “这事情若是让襄王知道了,你可知你我会是……” “那就不让他知道呗,”不待他说完,水青璃已然打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秦熙没搭话,目光沉沉的瞥向一旁的琳。 水青璃顺着他的视线瞅一眼,“对了,琳不会说话,把她也带上。” 秦熙拧了拧眉头,有些为难,“两个人?” “怎么,不就是塞两个人,堂堂静远王难道连随身带两个护卫的资格也没有。” “你确定要当我的护卫?”秦熙挑唇一笑,极尽风流。 水青璃郑重的点点头,“只要你使唤得起。” “那好,”秦熙答应的极快,似是想到了什么乐事,眼角眉梢的笑总带着那么一股浓浓的算计,“三日之后,城郊七里地,在大军拔营之前找到我,我就带你们两个一起。”先不说就凭她们两个在那么大的营地里能不能找到自己,首先是出府,再是出城,最后进营地,这三重关卡都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过去的。 第五十七章 离家出走 水青璃面露疑惑,“三日?这么快?”她还没有想到秦熙所想的那一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秦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肆意嘲笑水青璃的机会,经夜里这么一闹,两人的梁子算是结的大啦! “我……”水青璃看他那得瑟略加挑衅的神色,即便自己不知道也不会说出来,平白叫人笑话了去,即便闭了口转了话题,“三日就三日,谁怕谁?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反悔是小狗。”秦熙毫不留情的回击。 “七!”水青璃可傲娇的一扬下巴,“琳,我们走。” 待得两人走离开,秦熙目光凝了凝,嘴角微微上扬,是不可一世的弧度。小丫头还是涉世未深啊,不无感叹地啧啧两声,拉起被子继续睡大觉。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若是三日后真在营地里见到她会是个什么反应,在秦熙认知里,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两个夜猫子一路飞奔,在接近襄王府时,水青璃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扬声叫住了前面的琳。 “等等,这王府我今儿个就不回去了,帮我回去给小篮子带句话。” 附在琳耳边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水青璃扬扬手,“快去快回,我在街角那间客栈等你。” 琳虽然对她的行为有些不解,还是点头照做了。 水青璃自有她的顾虑,秦长玉说了不带她走一定是认真的,今夜出行难免不会惊动府里的影卫,往后的日子里守卫会越加的增多,以琳的武功倒不怕什么,她可能就出不来了,不如索性就在外面都待着,明日一早就出城。 第二日天还没亮,襄王府就出大乱子了。 “主子,您醒了没?”竹青在门口小心的敲门。 “嗯,进来。”秦长玉睡眠向来浅,外面的动静他听到了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事。 “那个,我就不进去啦,我说完就走。”竹青吞口唾沫,才小心翼翼的道,“水姑娘和竹篮离家出走了。” “什么?”秦长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离家出走?” 墨曜看竹青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帮他补充道,“就是走了,不在了。” 竹青暗暗掐墨曜的大腿,挤眉弄眼儿,‘干嘛要解释。’ 墨曜拍竹青的手,‘松开,疼死了。’ 两人眉目传情间,门呼啦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秦长玉黑成了锅底的脸。 “到底怎么回事儿?” 墨曜和竹青对视,思忱着谁先开口。 秦长玉确是没那个耐心,拉长了音调,“说”。 没办法,两人一人一句,终于把事情给完善了。大体意思就是,竹篮回娘家,水青璃也跟着去啦,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秦长玉眉头深深拧起,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混账”,也不知道骂的谁。竹青墨曜两个头低的低低的,显然还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是,”竹青墨曜对视一眼,争先恐后的出去了。 “下令封锁城门,就说王府今夜出了刺客。”秦长玉想的遥远,知晓水青璃下一步可能就会出城了。 然而他就算事事都料到,还是棋差一招,错就错在知道消息的晚了一步。 现在两个罪魁祸首,一个背着小包袱躲在王府后墙不起眼的角落,打算过了这阵的风头再走,另一个早已经在城门刚打开的时候就逍遥出城啦! 竹篮不得不跟着胡闹的原因只有一个,琳带给她的那句话不是别的,只是——世界辣么大,我想跟你去娘家转转。 这不明摆着拉她下水的节奏吗,主子要是发现水青璃不在啦,第一个质问的就是她,她哪知道水青璃人来疯的又去了哪,勉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不过那家伙心眼儿不算坏,后路都给她想好了,她家娘家离这里山一程水一程,可谓山高路远,主子就算找到她,快一点儿也得一个来月,说不定气儿早就消了。 再说,主子找她不是重点好吗! 第一章 错过 水青璃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外加几句抱怨,“早让我跟着多好啊,哪儿来这么多事情”。 不怪她瞌睡,怪就怪在琳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刚在客栈找了个床还没有合上眼琳就回来了,死拉硬拽的拖着她走,在城墙底下坐了小半宿,城门刚一打开就和第一波采买的人一起出城了。 一晚上没睡好,水青璃没精打采的,速度越走越慢。耳边忽的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咕噜咕噜声,她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所有的疲惫。、 “等一下,琳,咱们有车坐了。” 然而,一回头,想象中的四轮马车没有,高头大马也没有。缓缓行进视野的是一辆老牛拉的板车,车夫坐在板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柳条,嘴里吆喝着。 水青璃有点儿风中凌乱,那车的行进速度其实比她们快不了多少,一直站到腿酸脚麻,那老牛才晃晃悠悠地拉着车到了跟前了,‘门’一声嘶喊,一甩牛尾,啪嗒啪嗒掉下几坨牛粪。 水青璃被那味道冲的险些背过气去,但还是强硬的拉了拉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那个老人家,可以搭我们一程吗?” 老人家呼喊一声叫停了老牛,上下大量一眼水青璃和琳,那眼神中的味道颇有些怪异。 被他的视线扫射水青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穿着的是琳半夜给她捎过来的衣服,天蓝色白褶抹胸长裙,裙摆延伸到小腿,下摆纹着一圈兔毛,裙子下围墨蓝色的绣线绣着两只大大的孔雀,孔雀的眼睛是玛瑙绿做的装饰。琳怕她凉,还给她拿了一件墨蓝色加绒小袄,兔毛围边,金链搭扣。虽说有些褶皱,但整体感觉没什么不妥啊! 扭头看看身边的琳,许是嫌麻烦,琳一身夜行衣并没有换下来,两人在城门口等着门开时,也不知道她从哪儿顺了一件普通人家的淡灰色外褂,套在外面也不觉得突兀。 她突然感觉有点儿不对了,说不清是哪儿,就是感觉好别扭。 “看姑娘的样子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若是不嫌弃老夫牛车的脏污就上来吧。”老人家适时的给她解了惑。 一语点醒梦中人,她这身打扮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但人家都张口要搭载她了,她还能说啥,一脸愿意的点头,连连道:“不嫌弃,不嫌弃。” 三个人都挤上来,小小的牛车就显得有些挤,老牛似乎没有感觉到加了重量般,速度还是如同寻常,快不了也慢不了。 老人家话不多,一些敏感问题就没有问,比如说像她这样富贵人家的小姐私自带着丫头出来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有一些必要问题需要问的,“姑娘要去哪儿?” “城郊七里地。”水青璃对这块地方也不熟悉,按照秦熙的指示直接说了出来。 老人家一笑,“姑娘可知那是何处?” 正要开口,琳轻轻一掐她的大腿,咬在嘴里的‘军营’两字适时地没能吐出来,水青璃心下略一思忱,也大概想明白了各中大概,女子进军营总是不好,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这老人家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关心国家大事的人。 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辞,“有故人之地。” 老人家轻轻摇头,水青璃在他身后坐着,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道,“老夫家在城郊六里,怕是送不了姑娘到城郊七里了”。 “不妨事儿,剩下一里地,我和自家丫头自行过去即可。” 剩下的行程一路无话,因着那老牛的速度不是很慢,而是非常慢。晃晃悠悠直到傍晚才晃到了那老人的家中。老人家的热情地留她和琳用饭。 水青璃此时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是她不想吃,而是秦熙那个混蛋留给她的时间实在是太短,眼见着已经荒废了一天,三日之期剩下了两日。前方军营内的情况还是一个未知数,她若不提早动身,真怕到时候没完成任务。 见她推脱的意思没明显,老人家也没再挽留,只是老人家的夫人在她临行塞给了她一个包袱,“说她用得着。”她本不想要来着。但那老人家也紧跟着接了一句,“你就收下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如果实在用不着,你和你那位故人见了面,回来的路上还给老夫即可。” 水青璃不好再推拒,摸到包袱里面软软的,像是衣物之类,这东西她现在确实也用得着,她这身裙子未免太过于招摇。但也不好白白收了人家的东西,忙从头上拔下一根镶了珍珠着簪子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一看那簪子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同她先前一般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这簪子太过名贵,老夫一介农妇,是个粗人也用不起,戴上了也怕遭贼人惦记……” 她话说到一半儿就被那老人家打断,“老婆子你就收下吧,总是那位姑娘的一片心意,你若不收她这一路上心里怕是也不会踏实。” 水青璃点头,拉过妇人的手,将簪子放到她的手心合上手掌。 妇人似是还在犹豫,面色有些为难。水青璃当机立断的一挥手,就此告辞离去。 殊不知,她们在这里拉拉扯扯的一段时间,官道上一骑快马飞驰而去。马背上之人锦袍玉带,飞扬在身后的发丝,每一根都谱写着张扬肆意。心形的脸,斜飞入鬓的长眉,拖长的眼尾,嘴角似有若无的邪笑,一声轻快的“驾”,使脱笼而出的猎豹般疾驰而去,多么的潇洒放纵。不是楚州年龄最小的皇十七子静远王又是谁? 第二章 偶遇 两人找了一僻静之地,琳在外面把守,水青璃躲在一块儿比较大的石头后面,利索的把衣服换上。 衣服像是那农妇寻常穿着的,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腰带足足裹了两圈,袖子也挽起来好大一截儿。上衣和裤子都穿上以后,才发现那包袱的最底下还有一截儿布带,像是寻常人家裹头发用的。 水青璃会心一笑,心道:那妇人想的可真是周到。遂将头上的簪子啦,耳饰啦一些名贵的东西,统统摘下来一股脑的扔到了包袱里。 水青璃从石头后面出来时已经焕然一新,就是一张脸未免太过于白静和这衣服极是不搭。所幸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离得远了也看不大清。两人顺着先前老人家给指的方向一直走。 琳身材没长开腿本身就短,走不快是正常。水青璃又累又饿,是真的没体力了,俩人摇摇晃晃在路上走,趁着现在将黑不黑的天色,跟两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一般。 身后传来‘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似一下一下的重锤敲击在了人的心里,水青璃没来由心头突地一跳,忽的拉住琳的手腕,侧身将她往身边一甩。 也亏得她反应迅速,几骑快马转瞬即到眼前,扬尘朦胧了视线,但还是可以看得清当先一骑身着一身暗红色衣袍,身披同色斗篷,连脸上都蒙着暗红色的面巾。身后落后几步的是几骑身着普通兵士铠甲的士兵。 水青璃没来得及数人数,匆匆忙忙低下头,只因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当先那一人,像是跟在秦玉身边不常露面的血瑙,她在襄王府时偶然碰见过几次,而且好巧不巧的都是晚上,那人的气场太过于阴冷,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一般。尤其经常的那一身独特的行头,让人想不记住都难。她打心眼儿的有点儿怕那个人。 此时不知为何会在这处碰见,万不能被他认出来自己。 握着琳手腕的掌心不自觉用力,琳吃痛,疑惑的瞟来一眼,也就是她这一扭头,引起了马上之人的注意。 血瑙脸上唯一露出来的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朝着两人站着的方向轻飘飘扫了一眼,或许看到了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看到。 水青璃眼神直勾勾盯着脚尖前一尺三寸之地,哪都不敢乱瞟。直到最后一波烟尘散去,再也听不到急促的马蹄声,她飘走的魂魄终于归位,“走了没有?” 琳点头。 可水青璃好像忘记了琳不会说话一般,视线压根没往她那边瞅一眼,没听到回答,拉住琳的手腕晃了晃。 她听不到琳的回答是肯定的,于是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恩,肯定走了,咱们也走吧!”说着还往下顺了顺依然狂跳不已的胸口,刚刚被吓着了,没事了,没事了。 放宽心,摆好积极面对新的人生态度的微笑脸,一抬头,一转身,那还没完全上扬的嘴角彻彻底底的僵住,挂在嘴角抖了两下,彻底消失。 第三章 故人 带着疑惑和不安,外加那么一丢丢恐惧的眼神开始往下飘,对上琳的视线,以眼神询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现在该如何是好? 琳站立的姿势有些古怪,双臂反剪在身后,一腿屈膝在前,一腿在后。她看着都有些难受。 接触到她的视线,琳怨恨的目光往后飘了飘,那冲天的怨气惊的水青璃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站的远了,视线开阔了些。后知后觉的水青璃才发现琳那个古怪的姿势不是她自己愿意做出来的,怎么看着有点儿像是被她身后那位钳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吞了吞口水,为了压制住止不住颤抖的小心脏,“喂喂,你,你,你谁啊?快放开我家妹子!我们不认识你。”她视线四处飘荡着,不敢对上血瑙那种阴冷的眼神儿,话怎么说都没有底气。 忽听得风声急转,却是血瑙衣袖轻扬,解了琳的穴道,琳一翻身,两人又开始过招。 琳胜在身姿矫捷,动作轻盈灵敏,血瑙江湖经验丰富,对敌不失策略,一时之间两人缠斗的难舍难分,胜负不辨。 水青璃很想上去帮忙,奈何两人动作太快,她实在分不清谁是谁。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急的满头大汗。 风声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停止,水青璃看清是血瑙钳制住了琳的手臂,琳的脚尖儿勾住了血瑙的膝弯。 琳冲着她一摆头,水青璃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接着两人又开始缠斗,琳另一掌五指成爪,飞快的抓向血瑙下巴。血瑙单膝跪地,往后一仰脖子,一掌聚气打向琳的后背…… 之后怎样,水青璃已无心观看,琳让她先走。先不论两人到底谁厉害,女子和男子在体力上本来就有差异,持久战打下来,先败下的一方总会是琳。 横竖她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而血瑙的目标是她,她离开了,血瑙就会想办法追上去,琳要做的就是缠住他,给她留出些许奔逃的时间,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水青璃虽是在奔逃中,但还是没有忘记了自己要走的方向。天越来越黑,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琳真是一个得力的小帮手,这半天都没有让血瑙追上来。但她可能要辜负琳的一片真心了,真的跑不动啦! 软倒在一块儿高高凸起的小土坡后,不顾形象的向后一倒,整个人完全瘫了上去。 对着漫天的星光,朦朦胧胧的月色,有种想哭的冲动。真是何苦走这一遭啊! 迷迷糊糊间,听到只有人才能发出的窸窸窣窣声,浑身上下的疲倦一下子被抽空,水青璃腾的一下弹了起来。 背靠着小土坡,缓缓靠近另一边,探头一猫…… “啊……” “啊……” 两声尖叫此起彼伏的响起。 “鬼啊……” “这什么味儿啊?”水青璃顾不上看对面的人是谁,被一股子冲天的气味儿已经熏的后退了几步。 不想那喊‘鬼’的人率先反应过来,抄起地上的石头就向她猛冲。 月光朦胧之下来人的面庞不是很清晰,但身上穿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衣服,很大一团,整个身体臃肿不堪,也适当的减缓了他前进的步伐。 来人的脸在视线下越来越清晰,水青璃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目光忽的一亮。 “哎哎哎,停下,停下,是我啊!” 第四章 富家女与少年郎 那边那位可能是被吓惨了,谁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一个劲儿的往前冲。 可能是运气太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前倒去,摔了个狗啃泥,手中握着的石头咕噜噜往前滚了滚,一直到水青璃的脚边儿才停下。 “哎呀,疼!” 水青璃好整以暇的蹲下身,捡起她刚刚拿着的那块石头放在手中一颠一颠的上下把玩,含笑的盯着她那张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 “近来可好?” “不好。”那人想也没想的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儿?” “寻仇。” “你哥呢?” “……”连曦终于反应过什么来的一顿,抬眼看向面前人,“你怎么知道我有……”被那身普通的没有任何一点花纹的衣料惊的一愣神,接着视线和面前人的脸逐渐对焦,记忆慢慢涌现,“你是——你怎么会在这儿?”惊喜已经溢满了眼角眉梢。 水青璃率先站起身,给连曦搭把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找人。” 连曦拍打着身上沾上的尘土,看看四周,“你找谁呀?在这荒郊野外的。” 水青璃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穿着的那一身类似于铠甲的东西,“你怎么穿成这样?” 连曦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做贼心虚一般凑到她耳边,“偷来的。” 水青璃瞪大了眼睛,“你——偷”,显然不相信像她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能做出偷盗这样的事儿。 连曦一巴掌甩她后背上,“叫你小声点儿,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这都说啦,为了寻仇。” “哦,”水青璃怏怏的应一声,“找谁寻仇?” “你还没说你呢,在这荒郊野外的要找谁?”连曦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 “秦熙,”水青璃生怕她不知道一般又补充了一句,“十七皇子静远王。” 连曦眉毛瞬间挑的老高,“诶,巧了”,哥俩好的搂上水青璃肩膀,一件件的状告秦熙做的十恶不赦的大事,“我哥打算把我嫁给他,”一爪子拍掉水青璃抬起的手,“你先听我说完,这故事很长。” 两人勾肩搭背的靠坐在水青璃刚刚靠过的土坡上,开始了一段漫长而曲折的故事,一阵‘咕噜咕噜’的异响打断了连曦的长篇大论,也给了水青璃适当缓一缓,消化消化的时间。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我不行了。”连曦捂着肚子躲到了小土坡的后面。 水青璃被她强行灌入脑中的内容搞得有点懵,机械性了点了点头,开始消化。 简单来讲就是连曦不希望自己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想要提前探一探那个人的虚实。于是设计了一场戏——‘富家女乘坐受惊马车闹市急奔,少年郎偶遇如此境况英雄救美’。多么好的一场戏,硬生生被中途跌倒路中央爬不起来哇哇大哭的小孩儿给破坏了去。 少年郎根本没有看到同样处在危险之中的富家女,抱起小孩儿闪到一边儿,破口大骂失控的马车。 自此富家女对那位少年郎的印象一落千丈,梁子结下。 少年郎受命带富家女出城游玩,富家女闭门不见三次,破于长兄的压力将人放进大门,称病不见四次。 少年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带富家女出了门儿,不想富家女一路上跟没看见他这个人一般,无视了个彻底。游玩其间富家女害的少年郎不幸落水,染了风寒。 富家女长兄过意不去,命其带药前去探望,少年郎命人在富家女的茶杯中下了泻药,由此而来现在这一幕。 水青璃缕了缕这其中的状况,发现两人的梁子越结越大,怕是解不开了。 “那你来这儿就是……”水青璃试探的问了句,“给他也下回药?” “不然呢。”连曦的声音咬牙切齿的。 “这么说……这么说……”水青璃眉眼一亮,“前面就是军营了?” “对啊,”连曦答的有气无力,“我就从里面出来的。” 水青璃浑身突然充满了力量,一下子蹦起来,“你好了没啊?咱们快走啊!” “着什么急,我腿软,起不来了,你拉我一把。” “哦,”水青璃刚走了两步就被熏回来,捏着鼻子扇风,“你好臭啊!” “你快着点,我真的起不来了。” “你撑住,撑住,千万别一屁股坐下去,我这就来。” …… 军营外的野地中,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叫,“不行,这药得下双份。” 第五章 簪子后续 一声鸡鸣响彻天际,早就醒了不愿睁眼的水青璃用胳膊肘捅捅一旁的连曦,“你这些日子就在这儿过的呀。”她要是像她一样过几天恐怕得抑郁。 “军营处处防守严密,也就这马棚守卫程度稍微低一些,不易被发现。”连曦没睡醒,依旧迷迷糊糊的。 水青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日子过得也未免太凄惨了些,这一阵一阵传来的马粪味就熏的她有些消受不起,很难想象连曦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 由此可见,宁得罪小人也切莫得罪连大小姐。 “你听,你听,这什么声音!”水青璃再次把将要入梦的连曦弄醒。 连曦不耐烦的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练兵的声音,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水青璃眨眨眼,练兵,这么早,身边连曦忽的一个机灵翻身坐起,“他来了!” “啊?谁?谁来了?”水青璃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能有谁,不就是……”话说到一半突然难耐的弯下腰捂住了肚子,“又来。”说着便急匆匆奔了出去。 “哎!”水青璃喊不住人,自顾自嘟囔一句,“你这泻药的药力也够持久的啊!” 本没打算听到连曦回答,不想马棚后方传来她的一声吼叫,“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会儿抓住了人我非得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反应慢半拍的水青璃听到后半句才跟上了节奏,想来是秦熙过来了。这么说,他们之间的约定她赢了。可问题是,琳被血瑙缠住,此时还不知在哪,这可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襄王府。 秦长玉手中拿着一根簪子细细端详,眉头拧的死紧。 “可知是何人送来的?” 竹青拱手行礼,“门卫说是一小童,并未见其他任何人。” 秦长玉握紧了掌心中的簪子,眯眸细细思量,这是水青璃头上经常佩戴的那一根簪子,他认得出来,如今那人将簪子送入他手,到底是何意? 心不由得一揪紧,可是她被歹人劫持了? 如若那样,那歹人更应该直接问他开口要价,而不是这样只送来一根簪子。 “那小童送来这簪子时可说了些什么?” 竹青眯眸想了想,“那门卫给我的时候只说簪子已送到,叫我放心。” 秦长玉一怔,低眉一思索,想通了其中大概,簪子应该代指她,这么说…… 飞起一脚直接踢向竹青的屁股,“怎么不早说?” 竹青被踢的向前踉跄几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看见主子那不经意露出的一抹轻松的笑,想问些什么,又住了口。 “通知各路人马,保护她。” 这是主子神经兮兮笑了一阵后给他的命令,隐约猜到这事情可能和水青璃有关,但又不全面。 他们家主子的心啊,是彻底被那个不听话的小丫头给勾走啦!回不来喽!回不来喽! 秦长玉握紧了手中的簪子,她想要做什么便做吧,只要平安就好。等见了面再好好的收拾她。至于这收拾的方法,容他好好的想一想。 第六章 倒霉的秦熙 秦熙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个普通士兵打扮的人有点儿懵。他刚看练兵回来,回到营帐连口茶也没喝,他的营帐中就突然冒出来这两个人,跟看怪物一样上上下下看着他。 “不认识我啦?”连曦率先出声儿。 “也不认识我啦?”水青璃紧随其后。 秦熙左边儿看看那个,还没想出来这么个似曾相识的脸在哪儿见过,听到右边的声音,魂儿差一点儿给震出了窍。 这个声音,他做鬼也不会忘记。 手指着水青璃那张有些欠扁的脸,“你你你”,一连三个‘你’字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水青璃将脸凑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怎样?” “你还真来啦!”秦熙一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以身高优势完全压倒水青璃。 水青璃双手环胸,输身高不输气势,“嗯,对呀,就是我呀,你是不是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秦熙忽然一眯眼,“我记得那晚好像不是你一个人来着。”潜意思是说你一个人来了不算数。 水青璃张了张嘴,想顺口扯一句那人就是连曦,眼角余光瞥见连曦正在向桌子上的那杯茶中倒些什么东西,脑子转的很快,立马回了句,“怎么,我一个人先来不可以啊!” 碰巧这时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小小的身板儿缓步踏进,后面跟着一名全身被暗红色衣袍包裹的男子。 水青璃看到琳目光一亮,但看到她身后的血瑙脸上的笑随即僵硬,这啥意思? 反观秦熙的视线根本没在琳的身上有过多的停留,视线直直盯着血瑙,这个人他有幸见过一面,因为过于独特的外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好皇侄身边儿不就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呵呵呵!好皇侄呀他的好皇侄,帮着女人压到皇叔头上来了。 这能忍么?答案是不能。 但不能忍,又有什么办法?单是那一个小丫头他就打不过,如今又来一个,他的胜算为零。 视线转向另一边,就是他一开始没认出来的那个女子。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你,连曦,你怎么在这儿?你哥知道吗?” 连曦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温柔和善的笑意,看的水青璃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她看着怎么那么阴险奸诈。 连曦颇为友好的伸着胳膊拍拍他的肩膀,说谎不带眨眼的,“就是我哥让我来的,毕竟是回我家不是,我也好好的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的手劲儿很大,秦熙被拍的不得已矮下半边肩膀,举手投降,“我错了姑奶奶。” 连曦笑得愈发慈爱,“怎么会?”手下的劲道愈发的大。 秦熙真的快哭了,见过难缠的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军营这两个不要命的丫头也敢闯。 水青璃看着秦熙颤抖的脊背,不忍直视的闭上眼,可想而知,他一路不会太平了。 连曦贤妻良母般的用袖子擦了擦秦熙头上的冷汗,“哎呦,这是怎么了,见到我有这么惊喜吗?来,喝杯茶压压惊。”双手捧着桌上那杯被她下了药的茶水,恭敬的举到秦熙嘴边儿。 秦熙心想,不是惊喜是惊吓呀,看着嘴边儿的茶,他有些本能的畏惧,脖子一直向后缩,“我不渴”。 连曦岂能放过,“不渴也可以喝杯茶嘛,谁规定渴了才准许喝哒?”手继续往前伸,就差没扒开秦熙的嘴给他强灌进去了。 “好好,我喝,我喝。”迫于无奈,秦熙张嘴,那茶一股脑儿的往进灌,期间呛了三口。 眼睁睁看着那茶一杯见底,连曦顺顺秦熙的胸膛,“好不好喝?” 秦熙还在咳嗽,没缓过劲儿来,“这里面有什么?” “我喝的茶有什么,这里面就有什么。”连曦毫不隐瞒的大方承认了。 “你……”秦熙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咳得一口气儿没缓过来,眼一翻晕过去了。 “我们是不是该把他的厕纸拿走?”水青璃和连曦一人一边儿蹲在地上研究躺下的秦熙是否真的晕了。 连曦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第七章 行军的日期并不会因为粮草押运官的身体不适而改变,只是有些苦了秦熙。这一路本来是打算骑马的,好显摆显摆他的飒爽英姿。碍于两股颤颤站都站不稳,拔营前的讲话都是在副将的扶持下进行的,不得已改做了马车。 军中会有人怀疑那也是肯定的,但小王爷名声在外,宫里头还有那么一位位高权重又得宠的娘,谁没事儿干去触那霉头,有什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私下里讨论讨论,不要让别人家听去。 “你说王爷今儿个是怎么啦?感觉说话都没有底气。”士兵甲凑近士兵乙,好奇的讨论着八卦。 “我感觉像是被十七八个女人论过,王爷不单说话没底气,站都站不稳。”士兵乙笑的不怀好意。 “可是话说回来,咱军中也没有女人呀!王爷去哪儿找人去?”一说到女人,士兵丙也来了兴趣。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士兵乙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看向两边儿,“照我看呐,王爷身边突然出现的四个亲卫有三个都是不带把儿的。” “你怎么知道……” “咳咳,说什么呢,快走快走!别耽误了时间。”在一旁骑着马偷听他们的谈话的连曦黑着脸打断了士兵甲未说完的话。 三个人见是她,点头哈腰了一阵,加快了行程。 连曦故意放慢了马速,等着后边儿的马车。一路听来的趣闻,她一个人享受着可不是朋友应该做的事儿。 秦熙本来派了三匹马给她们的,琳身高太矮,长得还没马肚子高,自动忽略了,水青璃又不会骑马,她就自动的跑到了秦熙的马车上。目的是啥?给秦熙添堵。 秦熙此刻哼哼叽叽的躺在马车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军医已经瞧过了,给开了几服药。但这行军途中,上哪去熬药。本来一天三顿的药,也只能是午时全军修整时候吃上一顿。再好的名医开出再好的药,对于不按时吃药的病人,也治不好。所以秦熙只能,忍着。 肚子叽里咕噜响着,感觉一阵一阵的,最上头的时候憋的满脸通红,就差没拿个塞子把菊花塞住,一了百了。 为了减少次数,他也就早上喝了一碗儿只见汤不见米的稀粥。胃里空空如也饿的难受,肠子还不听话的来捣乱。最不尽人意的是,他出门好像没带厕纸。这种东西也不好意思问下边儿人借。总结一个词儿,生不如死。 偏生水青璃好像故意为了刺激他,端着一盘葡萄坐在他边儿上津津有味的吃着。看到他忍得难受,还时不时蹦出一句,葡萄酸啦,葡萄甜啦。 马车壁这时候被人敲响,透过水青璃撩起的车帘缝隙,他看到了连曦那张可恶的嘴脸,两个人之间的话题横竖都是不为他好,干脆眼一闭,心为净。 连曦来找水青璃不单单是和她讲了路上听到的趣闻,从楚州到汴北的路她走过一次,附近经过什么名山大川啦,有什么风土人情,都粗略的和水青璃讲了一遍。 “这附近有什么河吗?”耐心听了一阵,水青璃还是问出了她心中最想问的问题。这几日来水分严重短缺,她身体有些不舒服。 “河?你让我想想啊!”连曦低眉沉思起来。 “或者不是河,有什么水滩水渠的都可以。”水青璃生怕她说出来个没有,连忙放低了要求。 “河这附近有倒是有,不过按咱们的行军路程来看,不经过。至于水滩水渠那些我不太清楚。” 水青璃脸上有些失望,“这样子啊!” “照这样的行军进度来看,七日后会到达我们汴北第一关,关内一直向北走会有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雪山脚下有一汪雪水形成的冰湖。”说到这里,扫一眼水青璃,见她眼中的希冀之光,有些奇怪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那冰湖水凉的很,周围也没什么风景,没有人去的。” 第八章 水青璃讪讪一笑,“我想沐浴。” 连曦惊的差点儿掉了下巴,“你去冰湖沐浴!”没搞错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囔囔道:“没生病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水青璃有些慌乱,一把打开连曦伸过来继续作乱的手,努力在自己话的漏洞中寻找填补的办法,“我有说要去冰湖沐浴吗?” “呃,这倒是没有。” 水青璃赶紧接上话头,“没有就对啦!我刚才只是想起来沐浴,随口说一句,不要当真。” 一旁闲的无事听她俩唠嗑的秦熙“噗嗤”一笑,“告诉你们俩别来非要跟着来,找到苦头吃了吧。” * 七天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水青璃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坐在马车上探出头去,看着队伍缓慢进关,抿了抿泛白的唇瓣,舒心一笑,终于要到了。 经过几日来的折腾,秦熙的病不治也好了,就是人瘦了一大圈儿。此时懒洋洋的斜靠在车壁上,双臂枕在脑后,一边观察着水青璃的神态。 她能安静下来的机会不多,他能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的机会也不多。 接近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也在薄的透明的皮肤下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美。自他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或许容貌有比得上的,但都缺少她身体里那一份从骨子里带出的灵气,给人的那种清新像大海一般舒爽的感觉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 她不说话的时候,真的像一件完美的没有瑕疵艺术品。但这一说起话来……呵呵,他真的不想用过多的语言去形容,这个性子嘛,真的是有些太不讨人喜欢了。 她这几天反而没有连曦的能折腾了,一天天的在马车上呆着捧着杯子喝水,到了全军整顿的时候也不下车。他甚至有些奇怪,喝那么多水,厕所都不带上的嘛?和她说话也是一种爱搭不理的态度,整个人感觉都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本来这马车早就该弃了,但他没有弃,始终坚持着乘坐马车,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反正都坐马车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两天,何必在外面骑马遭受折磨。 或许心底也有另一层的原因存在,她不会骑马,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但小王爷是谁?尽管在好奇也不会多此一举的去问一句,“你怎么了?需不需要叫个军医给看看?” 水青璃好似发觉了他探索的视线,似有所感的回头一看,对上秦熙含着不明笑意的目光,没说什么,径自放下了车帘子,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她此般不理不问的反应倒是弄的秦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摸鼻子,自个儿也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风谷关,汴北连接中原的第一要塞,去往汴北的必经之路。因北端有风雪山的阻隔,经过风谷关还要绕一个大圈子才能到达汴北的中心地带。 第九章 风谷关 风谷关的风土人情结合了中原与汴北,民房大多都盖成了圆形,像一个帐篷的形状。街上来往行人的服饰各不统一,这里属于中原与汴北的混居地带,百姓相互通婚,来往行人的面貌相较于汴北的粗犷多了些中原的细腻,相较于中原的柔和多了些汴北的豪放。 杂交的人长得好看,这句话一点没错。 或许这里的人见多了战争,对于身穿铠甲的士兵经常来走动习以为常。他们这一队人马入关,并没有给关内百姓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困扰。 秦熙并不想过多的引人注意,所以打算不在关内停留,连夜赶路。连曦一路上任何事儿都是和他对着干的。他往左,她偏要往右。 这不,因为这一个决定,两人又吵上了。 连曦说的也有理有据,前方进入汴北境内,汴北目前不知道谁主事儿,他们这一队人马贸然进入,恐怕会遭受敌人偷袭,失了粮草这战事可没法儿开打了。 她主张留下修整,等到襄王带大兵前来,他哥哥的人马也在其中,到时候就以风谷关拉开战线,后背靠着中原也不怕敌人偷袭。 水青璃心知,连曦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唯一的理由可能就是她也累了,不想这么风餐露宿下去了。 “你说呢?” “你怎么看?” 两人吵来吵去,没有个结果,同时把目光转向一边儿的她。 水青璃一呆,看看拼命给她使眼色的连曦,再看看一脸怒容瞪着她的秦熙。 “我,我不会打仗,也对汴北地形不熟,你们两个看着办。” 这话说的确实是实话,私心里她也是想留下来的,但她留下来的目的地是去冰湖,越少人留下来越好,若是连曦留下,定会拉着她问东问西,她不好做答。 其实换种说法,她现在更应该脱离队伍。 晚上准备就寝时,有人拍门,打开来一看是连曦。 连曦在她门口笑的有些诡异,那种大家闺秀才有的腼腆的笑,不像是能从连曦脸上会有的。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水青璃让她进来,率先开口问。 连曦还是一脸腼腆的笑,“那个混蛋不在,咱俩在一起也好说话,不如咱们留下吧,趁这段空闲的时间,我带你到这周围四处游玩游玩。” 水青璃挑挑眉,有些不相信,“马上就要开打,你还有这心情。” 连曦拉着她的手臂开始撒娇,“哎呀,留下嘛,留下嘛。” 水青璃抽抽嘴角,“你老实跟我说,到底留下有何目的?” 连曦沉下脸,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看她的表情,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水青璃移开目光,“那你大可不必来找我。” 又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许久许久才听到连曦有些发沉的声音,“汴北目前的形式很乱,我一直有秘密的通道可以和父王保持联系,可是临近风谷关的这两日,通道被人切断了。” 连曦说的这些东西水青璃不懂,只能默默做一个听众。 第十章 “父王一共有三个女儿,四个儿子,我娘是王后。大姐不是我娘所出,我娘还生了小妹和四弟。我哥五岁之前是汴北大王子,被父王后妃陷害坠马,名义上其实是算个死人。” 听到这里的时候,水青璃不由瞪大了双眸,很难想象那个轮椅上的人其实是……那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连曦故作轻松的一笑,眸中掩不住的泪光点点,“我娘怕她们害‘死’了大哥后,目标又转移向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年幼的我和重伤的大哥一起送去了神山。” 她的目光孤寂而遥远,遥望着一个方向,似是在回忆那些年所受的苦,所受的痛。 “之后的那些年,我苦心学艺,汴北王庭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公主。直到有人通知我们下山,下山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和亲。那时候我甚至不能从母后已死的悲痛中回过神来。汴北王庭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汴北王庭,二哥要夺权,藩王们作乱,父王想要送走我,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连曦说的那些水青璃不懂,也没有办法去懂,她感觉她几百多年无忧无虑的岁月过下来都没有连曦活的通透。心底隐隐泛出一丝苦涩,眼睛顿顿的胀痛。 “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但我知道有一点,秦熙已经为你做出了让步,不然又为何会有今晚在这里停留的这一夜?”手心覆上连曦让夜风吹的同她掌心一般的手背,渐渐加紧力道,“你担心他在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汴北现在的形势时贸然进入会受困,但是他在军中,他就是一个军人,军命难为。”既然彼此的心里都有对方,为何每次说话都要争锋相对?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自己的感情还一团乱麻,如何能理顺别人的? 连曦的眸光在水青璃的视线下渐渐加深,里面深深埋葬着什么东西似要破云而出。 “不要同他再吵下去了,你就把和我说的这一切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相信他会懂的,他也会做出更明智的决断。” “我……我……”连曦有些犹豫的侧开目光,“我开不了口,”突然又目带一丝恳切的转向水青璃,“你可以……” “不,我不可以。”水青璃打断她的恳求,“我要走了。”在连曦投过疑问的视线之时,她眸中隐隐泛出淡青色的光芒,连曦瞳仁一下子扩张,似是被什么吸去了惊魂般,眼皮慢慢合上,水青璃抬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低低唤了声,“琳,送她回去”。 她的身体,坚持不住了。在琳把昏迷的连曦送走之时,丝丝白茫茫的寒气自水青璃身周扩散而出,脚下一尺方寸之地,已经结了一层晶晶莹莹的冰层。在那冰层将要扩散之时,又似是被什么所阻挡,一点点的缩小,直至消失。 水青璃是被琳连夜带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的目的地是北端一向无人问讯的风雪山。 第十一章 龙族 身体沉入冰湖的那一刻,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包含整个忽冷忽热的身体,水青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鱼尾撑破了裤子,淡青色的鳞片折射着风雪山茫茫的雪光,一切显得那么祥和而又平静。 她放任自己的慢慢沉入湖底,沉沉的闭上双目,这一次又不知要修养多长时间才可恢复。 * 大军营帐中,秦长玉手捏手中信笺双目发紧,眉头情不自禁的深锁。 只见小小的信笺上只有两个字——‘失踪’。 这是血瑙发来的信笺,失踪?怎么又失踪了? “嗤,”大帐一角传来一声嗤笑,一人紫衣华服静静坐着在品茶,还是那么的优雅尊贵,气质从容,只是嘴角的一丝邪笑有点儿那么的不合时宜,“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想必你也没有心思看了吧。” 他扬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带的一封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秦长玉转瞬之间已换了一副神色,扬唇浅笑,“哦?萧相什么时候也有心情分享您的情报啦!” 萧祁抿一口茶,“我只是觉得这份情报你应该知晓,”抬目扫一眼秦长玉不动声色的脸,轻飘飘道:“大楚,要换天啦!” 秦长玉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不同,楚州是改国号成大楚了吗?在他带着大军去汴北的时候? 神色平静的继续接下萧祁的话,“就是不知萧相站在哪一方?”目光顿时锐利,直直地扫向萧祁。 萧祁毫不惧怕的和他坦坦荡荡的对视,扬唇轻蔑一笑,“这个时候讨论站队的问题,王爷您觉得,”他一顿,“合适吗?” 秦长玉沉默了,没有发声,在遇到水青璃的问题时,他不能冷静,一点都不能。在和萧祁的对阵中,只要有半点的破绽,都会输的一败涂地。 他——认了。 汴北的形式复杂,他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但是大楚,只要皇爷爷还在一天,他就不会让一些心机叵测的人掀翻了天。横竖他对那个皇位也没兴趣,谁做都一样。 水青璃是被上方传来的一声巨响所惊醒的,似是地震般的剧烈颤抖,将冰湖平静的湖面打破,湖底万年的寒冰瞬间翻腾,眨眼已到近前,她若不离开,只会被寒冰吞没。不得已之下,努力向上游去。 但这湖水似乎很深,上方有不断砸下来的雪块,是流星般迅速擦过身周,冰湖的水比海水冷,身体有些僵硬,一时还不能适应,躲避的速度不及雪块儿砸下来的速度。 上方一片白影包裹在细细碎碎无数小块的雪块中急速降下,一丝丝的血色沿着湖水飘散开来。 有人受伤了…… 可是看到巨大的白影……好像不是人类! 水青璃躲在一块儿凸起的冰岩下,静静看着那白影随着水流缓缓降落,那白影的巨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水域,身上丝丝缕缕的血色渐渐把他的身周染红。 近了,近了…… 那白影的身体,似有鳞片,闪烁着微微的寒光。 到底…… 是什么? 水青璃任由他在眼前降落,显然是他巨大的身体引发了雪崩,他降下来后,大的雪块儿已经没有,细细沫沫的小水珠在水下不断升腾。 她沿着它巨大的白色身体缓缓向前游,白色鳞片与腹部肉色交织的地方横亘出一条长长的裂口,巨大的爪子上的指甲被齐齐整整的削掉一片。 湖底阴暗被他身上鳞片反射的光芒渐渐照亮,她看到了也看清了,前方那头顶两个角的生物,似是——龙。 龙族! 第十二章 他醒了 这里怎会有龙族!? 龙族是他们鱼人的主人,水晶宫的主子,公主的真身就是龙。 不禁想到了方才上方发生的巨响,而他的身体随之而落,似是——龙战。 他和谁打的? 四大水晶宫一项和平,应该不会有战斗。 水青璃随着他的降落一起落到了湖底,巨大的刺目的白色光芒从他身上怦然炸开,周围突起巨大的水泡,她被逼的顺着水泡向上浮游一段距离。 白色光芒渐渐弱小,水泡也随之消失,又化作了细细密密的小水沫。而他的龙身也随之消失,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血染衣袍的白衣男子。 水青璃游到他的面前,拂开了他脸上碍眼的墨发,一张清晰的面容现于眼前,她的双目不由瞪大。 怎会是他! 这个人与他之间的交集,不浅呐! 白泽,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又见面了。 他几次三番陷她于生死之间,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救他,而她,不能不救。 这湖底的水太寒凉,对他的伤恢复没有好处。而他若一旦身死,冰晶宫追查起来,追查到她的身上,事情就会闹大,搞不好就成了紫晶宫和冰晶宫的大事。 紫晶宫的鱼人谋害冰晶宫的皇子,这罪名她可担待不起,闹不好她和她的几位姐姐都得跟着他一起陪葬。 费力的将他的手臂搭上肩膀,向上游去。 一口气冲出水面,琳一脸焦急的正站在湖边到处找她。 “琳,快来,帮我把他弄上去。”水青璃气力耗尽,深深喘着气。 琳从一边跑过来帮忙,在没看见白泽的脸之前,像拖一件物品一般直接把白泽拖了上去,扔在一边。 水青璃这才费力的撑上岸,仰躺在被雪覆盖的地面上,尾巴上登时被白雾所覆盖,在水下不觉得,一上来真冷。 缓过劲后,水青璃瞅一眼白泽那边,琳那随意的一扔似是触到了他的伤口,他身下一片白雪被染成了血色。 “快快快,琳,流血了,别让他死了。”水青璃那个担心啊,琳不会认了她这个新主子就忘了以前的那个主子了吧! 蹲在她身边一直研究她尾巴的琳这才懒懒的撇去一眼,白泽脸朝着那边儿,琳这个角度看不见,还是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 把白泽的脸掰过来后,琳顿住了。似是也没有想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琳那一脸懊悔外加震惊的表情,水青璃放下心了,至少琳不会让他这么死过去。 等水青璃的尾巴渐渐变成双腿,两人这才扶着白泽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雪山上。 在她修养的这几日,琳将周围的环境已经看遍,没有人家,但是雪山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冰洞,可以暂居。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关城,更何况人类的伤药对龙族也没用。他的伤只能自愈。 现在只希望刚才的崩塌没有掩盖住那里的洞口。 白泽的苏醒,是在几日后。在水青璃看来,他醒了跟没醒一样,无非就是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目空洞的可怕,清醒后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不转眸,不眨眼,似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不想和他说话,也不关心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所以就随他怎样吧! 倒是琳,对他很是热心,毕竟算是之前的主子,也是有情分在的。但是琳不能说话,一整天就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看一个方向。 他们呆的这个冰洞,真冷。不是肉体上的冷,而是心灵上。 最后忍不住先开口的还是水青璃。 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怎样?” 白泽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维持他的活死人状态。倒是琳,瞥眸看向他的脸上,不放过他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动。 活死人怎能有神情的变动,就是眼皮眨了眨,他的眼皮这几天经常眨,不像是最初一般了,就算他不是人,他也不可能撑着眼睛瞪那么个几天几夜。 话题就这么终止,水青璃有点儿尴尬的说不下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水青璃一觉醒来就蹲在他身边研究他泛着血丝的眼睛,这人这些天到底睡没睡。她早就好奇了,可是碍于他身上的气场,以及前几次见面他对她带来的伤害,她一直不敢靠近。 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珠竟也随她的手动了动。水青璃一下缩回手,吞口唾沫,僵直的挺直腰杆看向别处不敢放肆,这人还活着呀! “那个,你要没事儿了,我们就走了。”她有点儿胆怯的,似是询问他的意见般得道,没办法,她打心眼儿里有点儿怕这个人。她早就想走了,也早就该走了,但这个人一直这么不正常,万一他的仇家在寻过来一不小心把他给弄死了咋办。 “恩,”犹豫的看他一眼,“你要是同意我们走,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我们走,就眨两下眼睛。”她探头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他的是视线竟是向她看来,那样冰寒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视线,和以前一样,但似乎还加了点儿什么别的东西。水青璃目光一哆嗦,紧握起拳,强自镇定的和他对视,不错过一丝一毫他眼皮的颤动。 直到她的眼睛有点儿酸痛,他还是没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她给了他两个选择,不眨眼算其中的哪项?没有听清吗? 水青璃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重复一次,“你同意我们走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就眨两下,我数三,二,一开始。” “三。” 他眼皮没动,还是那么凝视着她,似是从没有见过一般。 “你要是这么不眨眼,我就当你同意我们走了。我数二了啊!”水青璃有些难熬的错开视线,被他这么盯着,她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的目光中没有杀意,就是冷,比这风雪山的雪还冷的那种冷,让人不由自主打个寒颤。 飞快的数了“一,”抬眸小心翼翼撇他一眼,“你没眨眼啊,我当你同意啦,我走了啊。” 第十三章 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轻松的站起身,可是从裙摆处传来的一股扯劲儿,彻底使她僵住了身形。 白泽终于动了,可他确是抓住了她的裙摆,不让她走。 心不由又重新开始提起,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呀,刚刚让他眨眼,他没眨,现在抓住她的裙子,就算不让她走,她也要走了,世上没有后悔药供他吃。 挥手使劲在裙摆上一扯,‘撕拉’一声,没把裙摆从他的手中扯出,反是把裙子扯烂了。 这货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一下子来的冲劲儿使得水青璃扑倒在地,光溜溜的双腿擦在地面上生疼,裤子在入水的那一刻被尾巴撑破了,在这地方哪有裤子,这些天她就真空穿着裙子,裙子够长,将双腿堵了个严实,她也没当回事。 头顶上的光影有些暗淡,似有所觉的抬眸,恰巧是琳从外面叉着两条鱼回来,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散尽来的日光。 水青璃傻了,愣了,木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琳,她眨眨眼,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该干什么干什么,举着她的鱼跨过水青璃,呆呆的小脸在看到白泽投入过来的视线时流露过一丝的惊喜。 白泽的眼珠随着琳的走位转动,一直到她在冰洞边靠着雪壁的地方盘腿坐下,她将手中的插着一条鱼的木棍往雪壁边的碎雪处一插,抱着手中的鱼就开始啃。 “要去哪儿?”白泽自甘堕落当摆设当了这么些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干涩难听。 “额,”这一下倒是把水青璃问的懵了,心道:她要去哪儿关他何事,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汴北”。 他是有所觉般终于抬起他那尊贵无比的视线,以一种上位者仰望低等生物的角度扫向她这低劣的鱼人,“那边正在打仗,你去做什么?” 他那眼神儿刺的水青璃心里一紧,莫名的感觉不舒服,我去做啥,关你何事,也只懒洋洋回答了一声分辨不出任何意味的“嗯”。 许是‘嗯’这个字儿真的是一个话题绝缘体,完美无暇的伤敌必备招式,不见血腥,一击必杀。 白泽说不出话了。 见他不再开口阻拦,水青璃上前拔掉了琳插在雪堆上的那条给她准备的鱼,出于礼貌的道了句,“走了啊。” 她没有看琳,啃一口鱼,便大步迈出了这个令她压抑无比的冰洞,至于白泽什么反应,她不想管了。琳有些犹豫的回头看看好似根本没有发现她存在的白泽,小跑着跟上已经出去的水青璃。 翻越这座雪山是目前最快最能迅速抵达汴北战场的方式,但水青璃自认为她没有那个能耐,所以选择了一条最慢也最为安全的路,先下山回到风谷关,然后按照秦熙他们走过的老路再走一遍。 两人的行进速度起初还很慢,但到后来越走越快,琳似有所感的回头看了一看,以她的眼神儿自是看不清什么的,但身体里若有若无的感觉不会错。 第十四章 伸出被寒冷的天气吹的有些泛红的小手拉了拉水青璃的裙摆,意思不言而喻。 水青璃脚步仅仅是一顿,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望一眼,琳能感觉得到,她自然也可以,就是不知他此般追上来又是何意。 风谷关此地靠北,她们这一去竟是半月有余,下山已经入冬,寒凉的北风夹杂着冰丝丝的雪花漂浮到脸上,即便是水青璃这样不畏严寒的身子也禁不住的有些颤抖。 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许是大楚带兵前来支援汴北王庭的缘故,战事更是打得不可开交,街上行人少的可怜,偶尔碰见那么几个,也是急冲冲蹦的小碎步着着急急的往回家赶。谁有心思抬头看一看她们这两个穿着一身清凉还在街上闲逛的人。 却有那么一辆黑漆漆的黑布马车停在路中央,好似专门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一般。 水青璃停住脚步,站在马车的正前方。琳略微上前一步,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一截冰白的手指撩开半截车帘子,虽看不清车中人相貌,但这一举动已经间接表达了来人的意思,的确是等她们的。 水青璃推开琳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又上前一步,车中人好似为了促合她的举动般,车帘子打开的大了些,终于露出了那一张冰白中透着些些红润的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车内的暖意熏烤的。 这张脸分外的熟悉,但对于这张脸的主人却是很不熟悉。 微微有些花白的头发被车厢的阴影掩埋,那双永远勾带着似邪非邪的眸子含笑注视着她,但是她却从中读出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探索,含笑的嘴角有些僵硬,弯出的弧度非常人能及。 萧祁,他怎会在此! “你终于回来了。”一贯的调子少了些昔日的锋利,多了一分慵懒。好似如那亘古的望夫石一般逐渐被风磨平了棱角,仍旧坚守如一的等待意中人的回归。 但显然,她不是他的意中人,甚至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他何必用这种期期艾艾的语气和她说话。 水青璃垂了垂眸,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怎会在此?” “等你。”他的语气终于恢复了一些正常。 要说大楚陛下钦点的军师怎会抛下大军滞留此处,还不是因为主帅秦长玉的一句话。军师地位再怎么高也高不过人家主帅。 当然,萧祁是不会同水青璃解释这许多的。 放下帘子,车夫当即拉着马掉头。水青璃站在原地不动,她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她’,此时早已学会了对什么事儿都留个心眼儿,怎么会贸然跟上萧祁的马车。 “那边战事吃紧,在不随本相走,以襄王一心两用的能耐,会发生什么事情可不是本相能想象到的了。”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水青璃脑中的所有猜疑,他是秦长玉派下等她的人。收起所有疑惑,亦步亦趋的跟在了马车后方。 萧祁没让车夫赶着马儿急奔,只是晃晃悠悠在前面走着,但是那两条腿走的再快也比不过马儿四条腿。 距离越拉越远,但却始终能看见前方那个黑棚马车,有时候似是为了故意等她们一般故意停留片刻。 两人最终跟着到了一家小型客栈,萧祁已经上楼,店小二过来招呼她们俩。 受战争的影响,客栈大堂廖廖摆着几张桌椅,根本没有客人,店小二也不似以往碰见的那般热情,面容怏怏无神彩的一句话不说领着她们上楼。 屋子有些小,但所幸该有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不该有的也有了,比如说摆放在床榻上的整齐叠好的两套崭新的衣裳。 凭萧祁这些处处可见的小心思,真不愧是能做一地宰相的料。 两套衣裳都是汴北的款式,一套偏青绿色,暗金花纹打底,一套是玫红色,上身短褂下身阔腿裤,一看就是给琳这样身量较小的人准备的。 水青璃拿起那套青绿色的衣衫,还倒别说,颜色她蛮喜欢的。圆领款式领口一圈儿洁白的兔毛,盘扣从右边的肩膀开始往下一直到腰际,同样镶着一圈儿兔毛做装饰。腰带是翠绿色的,这边人不似中原人那般喜欢宽腰带,汴北这边儿的服饰上的腰带一般都是一条编织的整齐的麻绳,短小精悍。许是刻意做了改造,她的腰带偏长,接口处还留着长长的穗子做装饰。 下边裙摆偏窄,长短只到膝弯处,裙摆上倒是绣着各色的珠串,水青璃不觉好看,倒是觉得好重,穿上沉甸甸的。鞋子是一双长筒翘头靴,靴口同样是编织的精巧的麻绳做装饰。 水青璃看着这一身,只觉有些怪,穿着很有些闷,透不过气来。她们水族的服饰偏轻便,一般都是一些薄纱的类型。到了楚州,更是以一些丝绸、雪纺作为衣物主料,也不重。这地儿天气偏寒,衣物都是麻布做的,麻布里面又缝制着厚厚的棉花,一时感觉身上束缚严重,她真的适应不过来。 琳许是穿久了各色各样的服装,倒没有表示出什么特别不满的情绪。 两人刚收拾完,便传来敲门声。 是那位将两人引进门儿的店小二,他这回倒是说话了,“两位姑娘,那位公子有请。” 不明所以水青璃去了一瞧萧祁床上躺着的人,直想扭头就走。 萧祁端着茶碗在品茶,看见她的身影要走,将茶碗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咯。 “这就要走了吗?”他盯着水青璃略显僵硬不自然的背影,“不打算解释解释?” 那货自己跟上来的,她能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白泽一身白衣上干涸的血迹斑斑,还有一路上沾染的尘土、泥泞,好不凄惨。此刻收起了他的一身倔强、高傲、尊贵,又光荣的躺下的。 他的床边儿正坐着一位身穿同她们一般奇异服饰的汴北大夫,头上弯了一圈儿帽子。此刻手指搭在他的脉腕上,一脸凝重。 萧祁何时会做此等好事儿,还专门找了个大夫,替这陌生人来瞧瞧病。 第十五章 “我和他不熟。”水青璃想了想,回答了一个折中一些的答案。说不认识吧,她真不是那种喜欢撒谎的人。她和那位真的不是很熟,这是真话,无半分参假。 “我怎么听说他是跟随你们而至?”萧祁说的话是疑问句,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水青璃僵直着背部,不转身,不回头,更不往前走。 “哦。”他能拖着重伤的身体坚持跟着她们到达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水青璃暗中给白泽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呢?”萧祁不急不躁,巧妙地继续把水青璃不想面对的话题给她转了回来。 真是无敌了,水青璃暗中咬牙,从萧祁身上她学到一点精髓,能做宰相的人,必定都是不要脸的人,或者说脸皮厚到一定程度的人。对方都摆明不想谈下去了…… “他受伤了,”水青璃终于不得不转回脸和他对视。 “我知道,”萧祁冲着那正在诊病的大夫努努嘴。 “让大夫回去吧,这里的药对他没用的。”水青璃想了想,终于还是爆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萧祁目光一凝,嘴角的笑意因为震惊和意外消失了,先是瞧了一眼水青璃那不似说假话的神态,之后转向床榻。 他能看得出,那人并非人类,但究竟是什么…… 在他的视角下,那人并非寻常人一般是实体,他身上总有一层白茫茫的雾笼罩着,不清不楚。 似是为了响应水青璃的话,把脉把了快一个世纪的大夫终于一头冷汗的起身了。 不待萧祁问话,他率先告罪道:“这位公子的脉象异于常人,老夫医术不精,恕老夫实是无能为力,倒是这外伤……”他抬眸偷偷瞟一眼水青璃,“老夫身上带着治疗外伤的伤药,不知……需不需要留下?”显然,水青璃的话他听到了。 萧祁低眸思索片刻,“留下吧,”试试又有何事,他就不信了,还有伤是伤药治不好的。 水青璃无奈的耸耸肩,随他吧,爱信不信。 大夫擦擦汗,留下一个药瓶子,收起桌上的诊金,惶惶不安的离开了。 萧祁下巴朝那药瓶子一扬,“拿去试试。” 水青璃惊疑不定的指指自己的脸,“我?” 萧祁端起桌上的茶碗,也不喝,目光就那么不咸不淡的撇着她。 “我都说了没用了,”水青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想要暴走的冲动,她看懂了萧祁眼中的意思,你不去谁去。 将药瓶子抓在手中,上前有些粗暴的拉开了白泽的衣衫。肩胛处的衣服湿了血液,已经和破裂的伤口粘在了一起,拉开的时候有些费力。 白泽似感觉到了疼痛,轻轻的“嗯”了一声。 水青璃才不管那许多,费力一扯,衣服是扯下来了,同时也撕开了已经稍稍长住不流血的伤口,血水顺着白皙的臂膀一直往下流。 “嘶,”水青璃看着他那血肉模糊的凄惨模样,都忍不住为他倒抽一口凉气。她知道他的伤很重,但从来不知道有这么重。 肩胛处的那一道伤口,似要贯穿了他的整个手臂,将他的手臂彻底的切砍下来,伤他的那个人——是个狠角色。 “啧啧啧,”萧祁凑热闹的蹭上来,“这么重啊!快给他试试。” 水青璃抽抽嘴角,懒得理他。打开瓶塞,里面是一些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粉末。控制住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将伤药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伤药一处碰到伤口,竟似消失了一般,不留半点痕迹,而那伤口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这在水青璃的意料之中。 “挪,看见了吧,没用的。”水青璃收回手,把那瓶子盖住,回头看看萧祁。 他正凝目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若有所思,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水青璃的话一般。 水青璃将药瓶递到萧祁的面前,“留着自己用吧。” 萧祁没有接,水青璃瞧他那一副魂游天外的神情,知道他可能没有听见,也懒得重复,将药瓶放在了白泽床边,径直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那一瞬终于传来了萧祁的声音,“明日一早就走。” 水青璃没回话,只是点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 * 第二天水青璃和琳出门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马车比昨日见到的那辆大了一圈。走近一看,她恍然,原是萧祁把昏迷不醒的白泽也带上了马车。她在门口只顿了一下,便当做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般坐到了马车靠边边起空一点的位置,那个空下的一点自是留给琳的。 “想知道那边现在的情况吗?”萧祁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这个那边自然是指汴北。 “你会告诉我?”水青璃很有自知之明。 “呵,”萧祁轻笑一声,朝上抬了抬肩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些无关紧要的倒是可以,缓解这一路来的无聊。知道襄王此去是去帮谁的吗?” “大王子呗!”水青璃听连曦谈过一些他们汴北王庭的情况,很自然而然的答出。 萧祁对她这一不假思索的回答有些惊奇,抬起一只眼睫瞅了她一眼,“知道的倒挺多,有些超乎我的想象。那你知道大王子又是向着谁不?” 她想着连曦话中的意思,她父王被困,大王子此番借兵应该是向着他父王的,但是她不想用‘父王’两字回答萧祁这一问题,本心里她觉得不是。 “向着——王权!”心中略一思索,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答案。如果不是王权的诱惑,她觉得像连曦大哥那样的人不会冒险回汴北。 “呵呵呵,”萧祁施舍般的睁开了他的那一双眼睛,目光灼灼的盯着水青璃,越笑越大声,“哈哈哈!你倒是看的通透。”他坐起身,双手放在膝盖上,收起了他那一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遥远,“汴北这一场争斗,究其根源,还是为了‘王权’两字。二王子和呼里王私下勾结,要篡权夺位,各地藩王又怎会屈居于二王子的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会趁乱分一杯羹。” “那依你看,此番乱战,谁最终会是王家?”他能当上宰相,自是有两把刷子的,水青璃顾有此一问。 萧祁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笑的高深莫测,“谁都不会。” 水青璃眼中担忧一闪而过,绣眉紧锁,那秦长玉此番来此有何意义? 见她露出那样的神情,萧祁有种看到猎物上钩以后的得意,“你放心,是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 第十六章 说的水青璃更加迷惑了,这个人,他就不能一下子把话说完,“什么意思?” “我离开的时候,给了襄王三个锦囊,我不在他身边,自是不知道他拆到哪一个了,若是三个全部拆完,并且做到了,战局会立刻发生扭转。”他勾起肩膀上垂下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不停的旋转,“若是一个也没拆,啧啧啧,不好说呐!” 瞧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水青璃鄙夷的撇撇嘴角,她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个宰相,而是一个神棍,专门糊弄人、故弄玄虚的那种。 “巴伦王身边有能人异士,你们,不好赢。咳咳咳……”一道轻弱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有气无力,说完便不断的开始咳嗽。 车内坐着的三人同时把视线集中在躺着的那一人身上,他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不算能人异士吗?”萧祁自视甚高。 “你?”缓了咳嗽,白泽抬了抬眼睫,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至少他能伤我至此,而你不能。” 萧祁的面色僵住了,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可以大言不惭的嘲弄他的无能。但是白泽的那句话,他无法反驳。若是他口中的‘能人异士’是和他一般的人物,那么——他比不起,亦高攀不起。他的面色变得从未有过的凝重。 萧祁不比水青璃,水青璃是知道白泽真正身份的,若是把他伤成那样,一定也是和他一般是龙族,而龙族又怎会参与人类之间的斗争,这算——有违天道吧! 白泽的伤好的奇快,也让萧祁见识了一番非常人的能力。他从不会过问水青璃白泽的真实身份,就是那眼神儿越发的讳莫如深了,包括看琳的时候也一般。 他们这一路并不顺利,进入汴北境地的大草原后,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如何去找到秦长玉。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第二大困难接踵而来,他们遇到了一小队的伏兵。 白泽的恢复能力再好也只是到了堪堪可以下地走动的地步。一车四人,一个伤残人士,两个不会武功,还有一个年纪幼小,双拳也难敌四手。 伏兵有几十多号人,个个都骑着马,上来先跟他们叽里呱啦讲了一通他们听不懂的鸟语,几人自是无所回应。那边就率先动起了手。 直到此刻水青璃才知道,赶车的车夫也是一个各种高手,琳率先冲出马车和他们拼杀起来,不知道从哪又飞来几个黑衣包裹的人士加入了战斗圈。 “那些人是……”水青璃凝目看着,并不知道这一帮‘友人’的来历。 萧祁掀开另一边儿的帘角,“我的暗卫”。 水青璃心中腹诽:自个儿不会武功,身边暗卫倒是一等一的高强。 “走,”一直在马车后方坐着的白泽轻飘飘道了句,前面观看战事的两人没有听到,他就加重语气又说了声,“快走!” “啊,什么?”外面的嘶喊声,马匹惊叫声很吵,水青璃似有所觉得回头朝他一看。 在萧祁也投来疑惑的是视线时,只听马匹一声嘶鸣,马车突然动了起来,在前面险些栽出去的两人多亏了后方白泽一人一把给拉了回来。 原来是流箭射中了马屁股,马儿受惊,慌不择路的开始跑。 车内颠簸很厉害,水青璃扶住窗框堪堪坐好,“怎么办?” 一旁的萧祁早也被颠的六神无主,鬓发散乱,失去了往去应有的形象。唯有白泽一动不动的在马车后方稳稳的坐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而那方缠斗中的几人停止了打斗,琳和暗卫们向着马车方向追来,骑兵们怎会放过他们,骑着马儿就跑。轻功再好,也敌不过草原上的马。暗卫们相视一眼,在后方阻挡住了敌人的攻击,给琳留下一条退路。 马儿只顾着跑,哪管跑到哪,透过不断翻腾着的车帘子的缝隙,水青璃却发现地势越来越高,周围越来越荒凉。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的强烈。 后面一直跟着的琳看到前面的断崖,双目一紧。加紧速度飞身上前几步略过马车顶,只坐到了马背上。 但是此刻的马儿拉缰绳根本是没有用的,马儿带着琳直飞过了断崖。水青璃看的目眦欲裂,飞身扑出去之时,身边有人却是比她快了一步,萧祁拉住了琳的手臂,本以为能将她拉上来,但马车随之倾斜,萧祁没了着力点,两人一起随着下坠的力道向下坠去。 “不——”水青璃一声嘶吼,紧跟着就要下去。后肩突地猛来一股强大的力道,拉着她向后一闪,从车厢后方那个较大的窗口上直接飞出了马车,与此同时,白泽也跟着跃出了马车,就地一滚,消去了下坠的力道。 在地上滑行数米的水青璃不顾一身的擦伤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要向着断崖边扑,白泽摔在她前面,眼明手快的保住了她的腰。 水青璃奋力的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身上无一处不痛,挣扎的力道小之又小,像一只被围困的幼兽弱小而无助。 “她不会死,咳咳咳……咳咳……”白泽伤势本来就没有完全好,此番一折腾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一阵的猛咳。 但他先前那句轻轻渺渺仿似风一吹就散的无力低哑话语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水青璃的耳中,她浑身的动作僵硬了,空洞的眼神中点燃了一簇细碎的光亮,“你说什么?” 白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一张因咳嗽涨红的脸庞,“我说,琳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似磨砂一般,“她是鱼人和人类的后代,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 什么?鱼人和人类的后代? 水青璃被这一消息冲击的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白泽之间的距离。她以前也对琳的身份有过怀疑,但从没有想到,竟是这般……这般……不可思议。 琳的身体是不健全的,她失去了和同等年岁孩童一般睁眼看世界的权利,张嘴说话的权利。但她又生出了同等孩童所没有的练武的体质,她的武功在小小年纪已经达到了大多数成年人一辈子才可获取的成就。 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会打开一扇窗,对于琳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第十七章 “先离开这里,关于琳的事情,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和你细说。”白泽耳目不同于常人,他已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哒哒哒’的马蹄声,此地不宜久留。 水青璃呆呆愣愣的点点头,此时方才察觉肩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尤其左臂那片痛感更强,整条手臂无力的垂挂着,角度扭曲怪异。因被琳事情震惊到了,也没有多加留意,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泽身后,选了一条羊肠小道。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断崖处,断崖边儿上有马车断裂留下的细碎木板,一片零落。崖下风声呼呼,白云悠悠,一片死寂,趁着此刻暮色将晚的天色,沉沉的黑暗包裹了那一处,是一张巨兽张着足可以吞没全部的血盆大口,无声的等待猎物的来临。 冬日的汴北大草原没有青翠,放眼望去,一片枯黄,一片萧瑟,呼呼的寒风似刀子般的脸生疼。而他们所处之地更是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夜间温度的骤然下降令两人不得不选了一处暂避的沙坳。 车内有萧祁为白泽准备的汴北普通人民服饰,因他变态的癖好,他没有换,仍旧穿着他那一件脏的不成样子的染血白衣。 同为水族,水青璃好像理解他那么一丢丢变态的心理,各宫的衣物不论料子、颜色、配饰、柔软程度、舒适程度,都是比人类的衣服要好上百倍的。所以他宁可穿着他那一件外表破烂不堪而内里依旧舒适的衣物过活。其实一开始她也是不习惯的,但水族的衣物毕竟太过于惹眼,为了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她早就对人类的衣物习以为常。 白泽的那身还好,如果不细看,常人是发现不了那是鎏金缎子细线交叉勾勒而成的,而衣物上镶嵌的宝石水晶那些也是在不经意的地方有那么一两颗。加上一升素白并无他物,正常人也不会多加留意。 “你,不难受吗?”他穿的感觉舒服是他一回事儿,别人看在眼里又是另一回事儿,忍了忍,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白泽被问的一愣,抬眼瞧到水青璃那扭曲弧度诡异的手臂,倏而目光一紧,“过来。” 顺着他的视线,水青璃看向了自己的左臂,“我没事儿,”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这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行为,脑中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没有办法去制止。这是来源于龙族对他们本身的一种压制,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嗯~”压抑住冲口而出的一声痛呼,水青璃整个身体因疼痛而扭转。 “别动!”白泽岂是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捏在他手中的如一条死物没有一般关系。手下力道加重,一手按住水青璃的肩膀,控制她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身体,一手捏在她的左臂上,尝试找角度给她的骨头正位。 骨头与骨头一次次的磨合,都是那种压抑在身体里的闷痛,似有把锯子不断在伤口处来来回回的磨。 突地,电锯好似失去了它的动力般,改为一击重锤猛地砸向创口,而这一次水青璃再没有忍住,“呃啊——”一声惨叫过后,那重击的痛意仿若抽丝剥茧般一寸寸从身体上抽离,同时抽离的还有她浑身的力气。 水青璃尝试动了动手臂,发现又活动如常后,整个人脱力的坐在了白泽的旁边,但随之而来白泽的一个举动,令她腾的一下坐起身子,“你要干什么?” 白泽不屑于扫她一眼,继续做手中的事,掀开她的裙摆,‘噌’一声撕下来一条长长的布条,走到她身前将布条缠绕上她的手臂。 水青璃因为一下猛然巨大的动作,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呆呆的看着他将她的左臂绑起,吊在脖子上。 白泽许是感受到了那一道不离他身的视线,才懒懒解释道:“手虽然接上去了,这些天仍然不能有大动作,就怎么绑几天吧。” 他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好? 转性了吗? 一开始不是还要杀她吗? 水青璃看白泽的视线越发的复杂,抚上那条受伤的手臂,她现在越来越不懂他了,从他一路跟随她们去找萧祁时她就不懂了。而他现在又纡尊降贵地放下他龙族的身份来为一个在他们眼中低贱的鱼人接手臂,这又是何故? 汴北大草原的夜风寒、凉,刀子般的严苛,夜晚无星,唯有一轮淡黄色朦胧的月高冷的俯视着地上弱小的人类。 呼呼的风吹到水青璃身边时减弱了不少,而身边的他…… 耳边鬓发被刮得凌乱飞舞,似那一根根舞动的魔障,万千触手吸进天地灵气。他一身白衣黯淡无光,身上的血迹已变成黑色,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之感硬生生多了分人气,虚弱、无助、孤单、冷寂。 是啊!即便他此时如此的落魄,他也是高人一等的龙族,是水族的王,岂能与人类相提并论,他高高在上的冰寒铸就了他孤单一人的凄凉。 而这样的他,却替她挡了风! 或许是无意间的吧,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可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么好,似轻喃一般的话出口,后几个字飘渺无声,凌落尘埃。 “我不想欠任何人。” 本该没有的回答意外的从他口中出来了,顺着风轻悠悠地荡到了水青璃的耳边。‘不想欠任何人,’是指她曾经救了他一命吗?可那冰湖的水根本对他的身体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等他醒来,他依旧能够脱困。 “琳是鱼人和人类的孩子,”这水青璃还在愣神的期间,白泽好像为了打破此刻的沉寂,实质性的话音又重复强调了这一句。 他先前提过水青璃是知道的,静静的做着一个听客,等待他下面的话。 “她娘曾经有恩于我,而我救下琳,她的女儿,也算是两不相欠了。”开头一句便是总结的话语,“她娘生下她便死了,他爹听从她娘的话,在海上放干了她娘的血,引我出来救活了琳的性命。”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在他口中平平无奇的叙说而来,作为听者的水青璃有了一些感触,而作为亲身经历者的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白泽给了水青璃足够的消化时间,安静的靠在一边,等着她问。在他看来,一件事情把一些七七八八的枝节都截掉留下最主要的才是最好,所以在他的眼里,琳的身世也就此般,没有可以说的了。 第十八章 “她娘怎么死的?”水青璃的声音有些寡淡,是在为白泽的无动于衷而有些生气。 “嗤,”白泽偏头不看她,倒是耐心解释了,“鱼人和人类本就不能相恋,更何况是孕育生命,琳更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一个生物,自是吸干了母体的精气,才得以从母体中脱离。” 水青璃心中一咯噔,从头凉到脚,为那一句‘鱼人和人类本就不能相恋。’ “那她爹去哪儿啦?”她问的有些急切。 白泽大方的给了她一个淡漠的眼神,“自然是死了,”他说着一停,似在回忆,才又道:“我先前说过,琳是一个本不该存于这世上的一个生物,即便她幸运被她娘生下来,但也不会活多久。要想活,只有一个办法,以命换命。” 她爹的去向自不用言语,水青璃眉头轻颤,眼中疯狂的卷起一个漩涡,有不安,有困惑,有对命运深深的无奈,还有挣扎于夹缝间的与命抗争的一点渺茫之光。 不能相恋吗? 可已经恋上了啊! “那琳今年多大?她还能活多久。”有些落寞的声音终于牵扯到了琳身上。 白泽随意的踢了踢脚下的乱石,“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十七了吧。至于能活多久,我也不清楚,她是一个创造出来的不被天地所容纳的新物种。” 原来琳有十七了呀,可她的身体还那般的娇小。 “那她身上的残缺,是不是也是因为血统不纯?” “可能吧。”白泽的答案很模糊,琳也是属于他的一个未知领域,“她或许永远长不大也说不定。”当初冒着遭天谴的风险救了她,一是为了报恩,二也是为了纯属心里的好奇。毕竟她能从母体中安然的降生,也是不容易。 “如果,我是说如果,”水青璃看着地面,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鱼人爱上人类会怎样?” 白泽默了默,没有立即回答,视线沉沉的盯着她,似要穿透那一层躯壳,看透她心里最深的想法。 半响,嗓音沉重的包含满满劝解意味的道:“不会怎样,人类的寿命最多也只有区区百年,你们鱼人若是爱了,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逐渐老去,衰老病死,最终肢体上的肉慢慢腐烂,化作一摊白骨,可能什么也不会剩下。” 水青璃一个激灵,彻骨的寒意禁不住从心底冒出,流经四肢百骸。眼睛生出的胀痛已经抵不上身体各处的痛。 秦长玉会老吗?会死吗?最终在她的生命中什么也不会剩下吗? 不,她不要! 风过不留痕迹,可是秦长玉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有感情,有温度,怎么会什么也不剩。 “你……爱上那个人类了吧?”白泽用的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最后自嘲一笑,“他的儿子,的确有吸引力”。 “我……”水青璃犹豫了,她不清楚,更准确的应该说她不知何为爱,爱的感觉又是什么。她只是不想秦长玉变成白泽口中说的那样,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白泽似是比她自己还清楚心里的想法,说的果断又坚决,“趁早收手吧,你们公主不日便会嫁去玉晶宫,你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之后所要承担的罪孽,不是你可以独自一人承担的。” 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她清楚,一生被关进海底深狱,那种日子对于鱼人漫长而艰苦的寿命来说是难熬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一起?”她问的很没有底气。 白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凝视着水青璃,“有,剔除鱼骨,你变成人类。” 水青璃倏地抬眸,眼睛亮闪闪的,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她才不会管过程会怎样的艰难。 “呵,不要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白泽用一种冷讽的眼神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在海底,没有哪一个鱼人试图去尝试,剔骨的痛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刮肉,若是一次不成功那便只有死。” 水青璃嘴角僵硬的扯一扯,出现一个昙花惨败的无奈又苍凉的笑,她没答话。她想去尝试,可又怕失败,她不怕死,她只怕秦长玉会难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希望,一个机会。 “我知道了,”出于礼貌,还是应了声,“谢谢。” 一夜静寂无话,越来越寒凉的冷风透不过身体的壁垒吹散心底的阴霾,有一种无望的情绪在心底渐渐生了根、发了芽。 * “我们去哪?”清晨第一缕刺目的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水青璃睁开眼。 “你不是要去找那个小子吗?”白泽的声音还透着几分刚睡醒时的慵懒,“那就走吧。” “你知道他在哪?”水青璃有些不信白泽的话。 “不知,”白泽找了一根足够支撑身体重量的干枯树枝,踉跄的找准一个方向走,“但我知道主战场在哪,他一定就在不远处。” 看着他那失了往日的锋利,甚至带着几分孱弱的背影,水青璃抿抿唇,小跑着跟上去,主动搀扶起他的另一条臂膀。 感受到身边身躯的力度,白泽整个人一僵,连那舒缓平展的眉头都禁不住微微抖动,眸中闪烁着点点抗拒。 从没有一个人离他这么近过,或许也可以说是他不愿意接近任何人,除了她的姐姐。 而她身上没有他所抗拒的灼人温度,温良适宜,同他的一般……他竟生出些想要接近的心思。 水青璃不觉有异,“走吧,这样你可以省力些,”他或许又伤到了吧,本来就重伤未愈,这么做又是何必。 沿路的风卷着沙,迷了眼亦划伤了肌肤,一脚一个陷坑的松软沙地,根本走不快。而那正午的阳光直辣辣的炙烤下来,又让人感觉到一种夏日的暑气。 ‘呼哧,呼哧,’水青璃身体内的水分流失严重,此刻感觉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困难的。 此刻她虽是扶着白泽,不如说是在借他的力努力站稳。 “不行了……停……停下来。” 水青璃双膝一软,整个身体滑坐下来,以双臂撑着地面,眼前的景物不断的转着圈,模糊不清。 白泽身体亦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他是龙族,半仙之体,不会变成水青璃那种缺了水无法生存的状态。他难受的主要是因为伤口。而看到不远处奔来的几匹骏马,他想倒下也不能。 几匹马转眼已到近前,操着一口汴北口音,驱使着马儿在他们身边打转,形成一个包围圈。 人不多,只有五个。但看着他们脸上那猥琐的笑,不断起哄的声音,眼中闪烁的凶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水青璃已无力站起,仰着脖子看着他们,视线在几匹马上来回梭巡。 这时,身边的白泽突然说了一句汴北话,水青璃没听懂,诧异的抬眸看向他,他还会说汴北的语言? 第十九章 而正因为这一句话,四周的五匹马不转悠了,五个人的脸色都转为正经,有个看似头头的上前一步,用汴北话说了句什么。 接着,两人开始旁若无人的交谈,直看呆了水青璃,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那个汴北人的脸色在变。 一开始是正经,听白泽说了几句后转为严肃,接着他问了个啥,白泽一句反问给抛回去了。他看白泽的眼神凝重逐渐加深,之后突地将注意力转到水青璃身上,好像在问她是谁,白泽替她回答了。 之后那人深思良久,忽的以他们汴北的礼仪向白泽行了一礼,态度转为恭敬。接着叽里呱啦颐指气使的对着后面四个魂游天外的小喽喽一阵吩咐。 小喽喽们整齐划一的下马,行礼,然后其中两人挤在了一匹马上,空出来一匹。 水青璃被眼前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几句话的功夫态度转变这么大!白泽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而白泽显然对眼下的情况不满意,眉目倏而一凝,用汴北话说了句,“马,要两匹。”他的汴北话说的也不是很溜,近几日才学会的,能简则简。 听到他说话的那头头这才转身看向身后,指着那两个各骑一匹马的人,把在白泽这里丢掉的底气全部从他们身上找回来,整个给人感觉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两个个小喽啰的动作很快,也可以说是一种对权力本身的畏惧。 将白泽吩咐的事情处理好,头头对着白泽点头哈腰的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泽不屑于给他一个视线,低声对水青璃道了句,“走吧”,他率先走向其中的一匹马。 而水青璃站在剩下的那一匹比中原的马高出一头的大马边上,她有些犹豫,本就不会骑马,如今这马站起来马背都比她的头要高,摔下来不得残废了!? 白泽调转马头,驱马使向她的身边,眉一拧,“怎么了?” “我……我不会。”水青璃的声音细弱蚊吟,清清浅浅。 “你先上去,我牵着你走。”默了,又补充一句,“不会摔下来,我保证。” 水青璃点点头,想着白泽先前上马的动作。他早已会骑马,如同家常便饭,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而自然,就那么一闪身的功夫人已不在地上站着了。而她又没仔细看,哪知道怎么就上去了。倒是先前换马的时候,曾留意过一眼,那个下了马的人先是用脚踩在脚蹬上,然后马背上坐着的那个拉了他一把就上去了。 应该先用脚,可是是哪只脚她忘记了,盯着自己的两条腿又开始放空视线。 一边等着她先上马之后再上马的头头早已目露鄙夷,他们汴北的儿女,能跑就能骑马,马背上长大,不会骑马只会令人齿笑。而那位白衣人身份暂且不明,他不好表露太多,只环胸在一旁冷冷注视。 他的下属们就不同了,本就内情知道不是很多,自是该嘲笑就笑,和同伴之间操着汴北话,一脸的玩味嗤笑。那头头似有意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管不顾,也不出声阻止。 汴北人对中原人文弱的排斥就如同中原人对汴北人野蛮的轻视一般,两地文化、信仰、环境不同,造就的种族也不同。 水青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投注过来的不善的视线,两腿更如长了根一般直戳在地上移动不得分毫。 她听不懂,白泽却是能听懂个大概的,本来就白皙的面色因太阳的炙烤而染上一层薄红,此刻丝丝愠怒攀爬上来,给他本来就淡薄而冷清的面容添上了几分人色,倒是也有那么点能撑住场子的味道。 他朝着站在一边冷眼看大戏的头头呵斥一句,头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用着一种很欠打的语调劝停了他的那些手下。 很像一种街头恶霸调戏良家妇女,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口中大喊,“不要,不要”,恶霸非要用女人的语气来对着同伴重复,“不要,不要。” 他的那些手下们因他一句话,言语讽刺虽停止了,可眼神间的默默交流却越来越迅猛。 白泽许是看不下去了,更多的原因可能是他觉得丢脸了,终于开口提醒了一句,“左脚。” 水青璃根本不敢看他一眼,诺诺的撇了撇嘴,声若蚊蝇的“哦”了一声。 按他的说法抬起左脚踩上马镫,双手自然而然撑上马鞍,双臂一使力,可算是上了马背,就是姿势不太优美,整个人紧紧贴在马背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第二十章 白泽驱马到她身边,牵起她的马缰绳,“坐起来,放松,”牵着她的马走了几步。 身下的马一动,水青璃身子一颤,更加紧的拥紧了马脖子,身体的颤抖因为白泽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停止了。 “别怕,我牵着你,摔不下去。”他的话一如既往的冷漠,可那温吞冷淡的嗓音此刻听在水青璃的耳中却多了一些别样意味的温度。 好似他的人一般外表看起来冰寒冷漠,内在却如同寒冬的暖玉,温温凉凉,沁人心脾。那种暖意没有烈火烘烤来的炙热,没有阳光照耀来的舒适,似暖风,似热浪,丝丝缕缕抽走来自心底的寒冷。 水青璃心头一跳,一种令她不安的情绪逐渐扩张,说不出是什么,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就好像在本该既定的轨道上出现了一丝意外,而那意外无可避免,无可逃避。 身体的本能选择相信他,慢慢坐起来。 头头对白泽的身份有所忌惮,不敢逾越,趋马始终慢他们一步的跟在他们身后。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稳定好一切后,水青璃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眼角余光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之余的头头。 “主战场,”白泽骑马稳步朝前走着,速度不变,不慌不忙,听出了她话中的谨慎小心,补了一句,“你放心,他们听不懂的。” “那他们是……” “巴伦的人,”白泽顺口接下水青璃未说完的话。 巴伦?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水青璃蹙眉想了想,好像是在马车上萧祁和她分析汴北形式时白泽顺口提了一句,她猜测,那个巴伦好像和伤他那个人有着关联。 既能伤了他,那岂不是…… 不待水青璃发问,白泽已提前一步回答了她的问话,“你猜的没错,他身边有雪晶宫的人。” 雪晶宫,也算是他的家啊!至少那个地方生育了他。 即使再没有感情,他也不能平淡无奇的吐出那三个字。 水青璃没有发现白泽语气的变化,她已经被‘雪晶宫’那三个字震惊到了。 竟然真的是! 稍稍平复了一下有些混乱的心绪,白泽继续道:“雪晶宫五皇女对巴伦有意,一心要助他得到想得到的一切。” 雪晶宫以女子为尊,她们皇室的公主不称之为‘公主’,称之为‘皇女’,为以后继承大统所用。 汴北的内战牵扯上雪晶宫,事情似乎闹得有点大。 水青璃咬了咬唇,她有点儿担心秦长玉的安危了,这一仗,不好打。而他此时怕是根本不知道对手是怎样的人,对了……“那巴伦,哪一边的?”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所在,如果巴伦向着汴北王,事情就不会变的很糟糕。凡人如何对抗半神之体。 “不知。”白泽回答的很果断,他来汴北自有他的目的,他们凡人之间的打打闹闹关他何事? 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倒是把水青璃弄蒙了,“那你……”来汴北这乌烟瘴气之地瞎参合啥事,本来想这么问来着,话到唇边,她转了转眸,话锋一转,“那你向着哪一边?” 不论他来汴北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不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就好。 白泽施舍般地回过了头,轻飘飘的瞥了水青璃一眼,没有回答。 水青璃对上他那仿若高山之巅盛放的莲花一般圣洁不容污纳的视线,眨眨眼,不怕死的又问一句,“总归不会是……”眼角余光朝后望了望,生怕那些人可以听懂他们的只言片语,偷偷换了个概念,“他们吧?” 白泽直挺挺的坐在马背上,目视前方,只那飘扬在后腰处的发稍微不可见的上下动了动,算是给了水青璃回应。 水青璃神色一怔,他这是,点头? 点头表示‘是’。 那他的这个‘是’的意思是——是他们,还是‘是,你说的没错。’ 站在她的立场来看,肯定希望是第二种,但希望不等于事实呀!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想让白泽再回答一次,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人他故意的吧,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真像只小猫一样在人心上挠了又挠,痒得难受。 …… 一路上白泽在未与她搭话,有了那帮人的照应,吃的有了,水也有了。那帮人好像有什么目的,时不时会少几个人消失许久,回来以后几人之间交谈一番,再少几个人,如此往复。 他们要做什么、要干什么,水青璃不关心,她只关心他们一行人要去哪,什么时候能到目的地。 据她观察,白泽虽然一路在前面行走,但他行走的轨道是既定的,可不是他想去哪就能去哪的。 三日后的黄昏,远远望去终于出现了营帐。 那头头跨过了他自上路以来一直与白泽之间的一步之隔,叽里呱啦两人讲了几句话,白泽一点头,头头便带着他的小喽啰们纵马飞奔而去。 白泽没有跟上,而是停下来了,放眼远眺看着前方营地。 三日下来,水青璃也懂了一些骑马的技巧,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乖乖的上前几步和他并排,学着他的样子也放眼远眺,而她看的东西可不仅仅局限于前方的营地。 “那是……巴伦的营地吧,”远远的旌旗招展,硕大的旗面以红色镶边,以墨蓝色印着一个类似数字‘8’的形状,只不过斜上方未封口,画着一股三苗的火焰,这个图腾,她在头头那些人的手背上见过,“你这样子进去……没事儿吗?” 初见他时伤的那么重,伤他之人显然也在巴伦的营地,两人若是再遇上……难免不会再大打出手。 白泽就如同一具泥塑木雕般静静地凝望着远处良久,就在水青璃以为他如同往日一般无视她时,他开口了,“她不会,这一次我是以她兄长的身份前来。” 水青璃对他们两大水晶宫之间的弯弯绕绕不是很清楚,她只是奇怪,他一冰晶宫的皇子怎么会和雪晶宫的人扯上关系?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呀,以至于白泽牵起她的马缰绳,驱马慢慢奔跑起来她也没有察觉。 第二十一章 “啊呀,”身子由于惯性向后一仰,幸好眼疾手快抓住了马缰,才没落的个吃一屁股灰的下场。 “你一不会骑马的人在马背上还敢走神,想死早点说。” 冷淡的降至冰点的话迎面砸来,水青璃动了动嘴唇就想反驳他,可他也是出于关心她的本心,使劲儿嚼吧了两下嘴巴,放弃了反驳。 “即使马儿停下,马缰也不得松开,除非你下马,双腿夹紧马腹。”说着白泽向后瞅了一眼,表情一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不是让你夹那么紧,尽量放轻松。” 水青璃不会使力,“哦”一声,放松了些力道。 “再紧一些,身子前倾,重心向前。” “……”水青璃照做,就是感觉浑身跟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难受得紧。 “你……”白泽看着她的样子也觉得哪里做的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嘴唇张合几下,有些纠结的转过脸,放弃抵抗,随意的挥了挥手,“随你吧,怎么舒服怎么来,我放开你的缰绳了,你自己牵好。” 水青璃顿时浑身一崩,“哎,别别别……”两只爪子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抓住了白泽的手,不让他松开。 有一股电流自两人相接处蔓延开来,白泽想要抽手的动作因此而慢了一拍,这给了水青璃机会,她更紧地攥紧了他的手,“别,我……怕,”她有些结巴的道。 白泽犹豫了片刻,感受着手背上那与他相似的体温,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慢慢的适应,“好,”他吞咽了口唾沫,撤走了要抽手的力道,“那你先松开我。” 水青璃左手从他指尖滑下,滑至马缰绳上,握住,右手临松时又紧了紧他的手背,不确定般强调一句,“你,别松开哦!” 看他点头,这才倏的一下撤了右手,生怕慢一点两只手就会牢牢的黏在一起一样。 两人的体温虽然接近,但水青璃片刻的接触仍然捂热了白泽手背上片刻的寒冷,她的离去让失去阳光炙烤变得有些寒凉的夜风毫无阻碍地扑打在了他的手上,整条手臂微不可见的一个颤抖,心中某一处似抽走了什么一般,有片刻空落落的感受。 马儿奔跑的速度并不快,可坐在马背上的水青璃看着不断向后奔跑的干枯草地还是有些怕的,她把视线移到了一直在她前方半步之余的那个坚挺的白色背影身上。 有些朦胧的夜色晕染了他的周身,衬的他身上透出的那一种微弱光芒反而更加明亮。那是他身上龙鳞的光亮,凡人是看不见的。以前的他,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孤傲,不知何时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平易近人的气息。他从他的神坛跌落,到了一个她终于可以平视的角度,可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 “怎么,我后背上有东西?”她好像盯了他良久,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微微偏了偏头。 “没,没有,”你比地好看,盯着你至少不会害怕。水青璃的两颊爬上两抹红云,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偷窥被人发现以后燥的,她将视线移向了马耳朵。 这马整体是棕黄色的,细看之下才发现它的两耳尖上有着一点点白色,白色的范围特别小,周围附近一圈绒毛。许是她俯下身喷出的鼻息喷洒在了马耳朵上的敏感处,马耳朵抖了抖,马儿呼噜呼噜打了个响鼻。 “看前面,”白泽发现她的开小差,拉着她的马缰绳向前一扯算作警告。 “哦,”水青璃是个十佳好学生,改正态度良好,赶紧坐起身,两眼直直看向前方,不敢瞟一眼别处。 此刻才发现,她们距离那营帐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营帐外有一个木质的栅栏拦着。木栅栏有人高,两边面对面站着两个穿着士兵服装的守卫。 之前那头头已经下了马,站在木栅栏的后面,看到他们两人进前,就挥手让两个守卫打开了木栅栏。 白泽礼节做的很到位,在马儿进了木栅栏将要走过头头的身边时,他“吁”了声让马儿停下,水青璃有样学样,但之后白泽下马的动作,她学不来了。 她的马一直是在白泽的左侧,而白泽下马是从右边下马,因为视线的盲区,她并没有看见白泽是怎样的动作。他已经在那边和那个头头叽里咕噜讲了起来。 看一眼脚下,这个高度——应该,不算是很高吧?!那么跳下去应该没问题。 做好决定,身子重心左轻,就要顺着马身从侧面滑下,滑到一半时,忽感腰身一紧。一种陌生的,泛着丝丝凉意的气息袭向鼻端,后背同时贴上一具坚硬中带着弹性的胸膛。 她屏住呼吸,身子僵硬不敢动弹半分,直到双脚站到地面上时,还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他…… 竟抱她下马! 这是错觉吗? 但显然不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头头讥笑中带着一种嘲弄的表情。 笑什么?她连最基本的上下马都不会。 嘲弄什么?白泽那样身份的人身边竟跟着一个废物一样的她。 这一次她毫不怯懦地翻了一个鄙视的白眼给他,切,嘲笑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会骑马就了不起呀!有种下海一战高下。 白泽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因为接下来有两个人迎面走来,头头没有回击水青璃也是因为那两个人的到来,他恭敬地向那两个人行了一礼。 两人和白泽用汴北话交涉一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就相跟上走了。 水青璃朝着在原地站着的头头“哼”了一声,高昂着脖子也跟上去了。 一路弯弯绕绕,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宏伟的营帐跟前,白泽和那两人先后进去了,轮到水青璃时,却被门口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拦下,要不是她反应快。锋利的刀尖非得把她的鼻子削下来不可。 “我和前面那个一起来的。”水青璃急于解释,但她显然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 那两人无视她的话,更多的原因可能是根本没听懂她说了个啥,依然直挺挺的拄着刀站着,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侍卫。 “哎,我说……”水青璃的话被里面传来的一句汴北话打断,门口的两个侍卫‘刷’的一下撤了刀。 第二十二章 水青璃惋叹的摇了摇头,“我就说吧!” 入得大帐,只有四人,先前那两人坐在左手边,白泽坐在右手边。主位上坐着的那位正在以审视的眼光瞧着水青璃的男人,想必就是巴伦无疑了。 这巴伦的长相,倒是有些出乎水青璃的意料。脑中的大胡子、黑皮肤、健硕的肌肉和眼前之人完全对应不上,不过换句话说,能被雪晶宫五皇女看上的人也应该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巴伦长得很斯文,甚至有一些——中原人的书生气,这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但他没有中原书生那种白的脆弱的皮肤,他的肤色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双眼格外的有神,那犀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人看穿,他的鼻子很高,鼻梁直挺挺的,唇色是粉中带着淡紫色,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有些分外的——迷人! 他的长相不算是俊美的,甚至连萧祁都比不上,但他给人的感觉…… 没错,这个人给人的第二感觉,有一种蛊惑般的吸引力,似曼陀罗般透着致命的诱惑,秒杀周围一切雄性生物,除却在他下手几步之距的白泽。 两个人间的气场不同,似有一道无形的分割线自两人中间隔开。一面是洁白无瑕的冰天雪地,另一面是色彩烂漫的妖艳原野。 此人,不可小视,这是第三印象! 怨不得那雪晶宫的五皇女能被他吸引,居住在深海不安世事的公主,‘吃’惯了海底的山珍海味,偶尔换换口味,竟也换的这么独特。如若此人为敌,那可真是一件大麻烦! “不知这位是?”巴伦的中原话说的很流利,忽略他身上那一身异域服饰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本就是一个中原人。 这话轮不到水青璃来回答,她下意识看向白泽。 白泽给水青璃使了一个眼色,让她过他身边来,然后才正儿八经露着一脸商务人士间打交道的微笑,道:“她是我的属下,”瞅了眼坐在对岸的那两人,“想来带在身边不碍事吧?” 巴伦跟随白泽的视线也瞅了一眼那两个人,将那两人看的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以后才“哈哈”一笑,“自然。” 在白泽身后老老实实站着的水青璃撇了撇嘴心下腹诽:这不是把她的身份地位也和那两个人降到同等层面了吗,她不开心,十分不开心。看那两人的视线也越发的怪异起来,暗暗的恼怒夹带着无名的怒火化作数千如牛毛般的细针,刷刷刷地飞向对面无辜的那俩人。 他们之间的交谈用的都是中原话,两人没听懂。先前感觉他们大王看他们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现在怎么感觉后进来的那小姑娘看他们的视线也不对劲,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王的中原话说的很不错呀!”白泽一脸恭维的笑。 “本王年轻时在中原地带做过生意。”巴伦也不隐瞒。 一说到做生意,白泽来了兴致,好似完全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哦?做的什么生意?在哪里做的?鄙人不才,有一位好友也是做生意的,小挣几许……” 水青璃万分鄙视的盯着他的后脑勺,嘁,还朋友,说的就是你自己吧!还小挣几许,你要是挣得不多,那天下怕是没有挣得多的人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的扯开皮。说的全是做生意的事情。巴伦以前只在汴北与中原接壤地带做过马匹的交易,只赔不赚,就倒闭了,什么酒楼啦,客栈啊,酒肆之类的完全没有涉猎过。白泽见他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倒也如实以告做生意的秘诀。 可以听懂他们之间交谈但不太感兴趣的水青璃困了,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相比起那两位根本听不懂他们之间说啥,只能干坐着的两个人来说好太多了。 直到从巴伦口中冒出‘白风’两个字,水青璃一个机灵,也姓白,和白泽一样!巴伦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神色明显有几度的放松,目光都柔和了不少。她直觉这个人不简单,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听了下去。 原是白风要买马,偏看上了巴伦的那一匹坐骑,巴伦的马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是有的,无论白风提多少的价钱都不卖。雪晶宫不差钱,白风甚至提出了堪比一个泱泱大国国库的资产。巴伦那时年轻气盛,不考虑这么多金钱可以带给他的利益,想都没想拒绝了,白风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仗着皇女的身份自是不会把一个区区的凡人看在眼里,一怒之下出手打了巴伦一掌。 凡人的命在龙族眼里不值一提不是说笑,轻轻动动手指,他们就毫无反手之力了,更何况是龙族圣怒之下的一掌。如若巴伦当时死了,五皇女白风可就彻底的摊上事儿了。也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后续。 偏那时白风年纪尚小,力量尚未完全觉醒,而巴伦的父王恰巧手里有一支天山雪莲可以保命。巴伦就这样活下来了。 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的父亲见儿子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后回来,自然要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好给儿子讨回一个公道。当父亲知道白风提出的价钱后,反是呼的给了儿子一巴掌,公道也不准备讨了,指着儿子鼻子就开始骂,“混账东西,你不知道咱们家穷啊!” 后知后觉意识到往后的几年他们部落或许会因为穷而被别的部落吞并掉的严重性,巴伦决定忍痛割爱,找到白风,卖掉他的马。 这一找就是十年之久! 久到巴伦当年的马的儿子都长大了,而巴伦也从一个少不更事的翩翩少年变成了现在这般斯斯文文处处透着成熟稳重的迷人气息的男人。 在他的老父亲病死,他的部落要面临被吞并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白风。 白风这十年间去哪儿了,他并没有明说,水青璃猜测白风估计是被关在雪晶宫海里受罚了,因为她对巴伦的贸然出手。 白风的样子一点没变,巴伦能认出她不奇怪。而却是白风先认出的巴伦,两人一碰面,白风二话不说就对巴伦开始出掌。这也是巴伦至今仍费解的地方。 要是他是白风,或者他知道白风这十年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恐怕也会对那个凡人恨之入骨,别说十年,哪怕化成灰也能认出当年那个凡人。 在白风没有动用她龙族力量的情况下,她不是巴伦的对手,不出五招就被巴伦轻轻松松制服。 巴伦一直记得让他父亲心心念念死都不肯闭眼的事情,遂答应卖马,但他有条件。白风或许一时糊涂,或许就咽不下当年被拒绝那口气,也不想想,这都几年了,那马还能跑得快吗,欣然同意。 第二十三章 恰巧那时巴伦接到急报,二王子率兵包围了他们部落。巴伦必须赶回去解救部落的族人们,但眼下的白风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就改变了他一开始定好的要用原有的价钱交易的条件,让白风在这三日内只要能找到他,他就愿意以半价的价钱交易。 白风哪知此时的汴北正处于内战初期,乱的很。她刚一进入汴北境内就被二王子的人抓了。 如若稍稍动用一下她龙族的力量,不伤及人的性命,既不会违反宫规,也不会被抓。白风哪知道这些,她只记得上次的教训,轻轻拍了一掌也没打死个人,就被父亲关了十年,若是打死这么多人还不被父亲抽了她的龙筋。于是她根本不敢反抗。 英雄救美的事情就那样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处在绝望之中的五皇女被那烈火之中匆匆赶来救她的迷人身影给迷住了,一眼万年。 于是成就了现在的巴伦王。 听故事一般听了这么多事情,水青璃不瞌睡了,她突然有点儿佩服白泽的能耐,怎么谈生意谈的就把事情引到巴伦和白风的相遇上来的呢?生意和他们俩的爱情故事,两者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 管那么多做什么,她现在只知道巴伦不会向着二王子那边就是了,连曦他们的敌人,最首要的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二王子,如若巴伦不站在他那边,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风儿她现在在何处?”白泽做了一个很好的听客,在巴伦叙说期间,他没有打断插嘴一句话。听完了这一个漫长的故事,端起桌上的酒水抿了一口,像模像样地四处观察一下,“我既坐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她出来迎接”。 听了这话,水青璃努力维持着面色正常,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白风到底在不在巴伦的营帐里,你自己心里没个数啊!不过还别说,他这兄长装的还真像,弄得她都以为真有那么回事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巴伦突然面色一肃,收起了他在回味和白风初相遇时的那份柔态,“我可从未听她提起过她有什么兄长。你怎么证明你是风儿的兄长?” “呵,”白泽面色不改,不慌不忙的两指撵起桌上的酒杯轻轻转着,“那你可听她提起过她在家中排行老几?她家在何处?她喜吃什么?还有……”说着一顿,他转脸仰面高高抬起了下巴,直直的撞进巴伦犹疑的眼中,“我这张脸还不够证明吗?” 白泽一连三个反问巴伦都没有回答,反倒是审视起白泽的那一张脸来。 其实白泽的三个问题内行人都懂,不是什么算得上了解、亲近的人能问的出来的。首先第一个问题,‘家中排行老几?’若是巴伦问起白风,相信她也会老实回答,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第二个问题,‘家在何处?’他们水族人一般都会说家在海边,总不能说在海底吧。至于最后一个‘喜欢吃什么?’,这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是水族,都喜欢吃海类。 不可不说白泽是一个社交高手,这三个问题在巴伦看来都是十分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而最后那重重一击——是白泽的那一张脸。 的确……很像!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水青璃这个角度,可以将巴伦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看他从一开始的不信,到渐渐的质疑,再到最后的放下警惕,她完全震惊到了。 这么说…… 这么说,白泽的脸真的和那白风长得很像? 她没见过白风不好判断,但看巴伦的神色已经说明一切,可这怎么可能? 白泽是冰晶宫的人啊?! “的确是够了,”巴伦下了肯定的结论,但视线还紧紧凝在白泽的脸上,似看着他,又不像看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到白风的痕迹。 “那她现在人在何处?”白泽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做足了一个兄长担心妹妹的样子。 “哈,”巴伦用笑来缓解气氛,“不瞒你说,风儿前两日闹脾气与我吵架,私自离开营地,我已派人去寻,现下已有些眉目,但将人带回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的到的事情。” 他对白泽说话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但从他闪烁的眼神中,水青璃读到了另一种意味:我前两日与风儿吵架,她气不过,跑出营地,我已派人去,但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总之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白泽听没听懂巴伦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白泽就算知道也不能拆穿,他得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是吗?”白泽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 巴伦不敢直视他具有穿透性的目光,转移了话题,“现下天色已晚,我已命人给二位安排了营帐,二位早些歇息吧。” 明晃晃的逐客令! 白泽双手揣在袖中,有什么也只能憋在心里,含笑的点头应下,“也好。” 水青璃分明看到白泽那笑有那么点点的勉强,心里竟然有些——畅快! 巴伦用变汴北话对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两位强撑着眼皮,神思已经魂游天外的人道了句什么,他们两人如蒙大赦的出去没多久,进来两个婢女打扮的人。 水青璃和白泽被引领至两个较小的帐子,一人一个。挥退了那个前来伺候她睡觉的婢女后,水青璃蹑手蹑脚地进了白泽的帐子。 从外面看,白泽的帐子一片漆黑,她本以为他已经躺下,一掀开帐帘,烛火刷的一下亮了,弯腰驼背的水青璃浑身一颤,霎时不敢动作。 “怎么?你就打算这个样子在我门口站一宿?”白泽清清凉凉的话吸引了水青璃的目光。 他单手撑着额,斜靠在岸几上,蓬松的发间窝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青蛇,那蛇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不是很友好的瞪着她。 他身上还带着蛇? “我,我……”水青璃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那蛇,她的眼神没有攻击性,满满都是防备,努力我了两个字以后还是说不下去了,“你能把你那蛇收了吗?它一直瞪我。”说出这话时特委屈。 “呵,哈哈,”白泽不知被那话刺中了哪根神经,似清泉一般流淌的笑意蔓延开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哈哈哈,”根本停不下来。 不明所以、尴尬僵立的水青璃更委屈了,她发现这个人平常很神经,但好歹还能应付的来。一笑起来怎么就和神经病病人犯病一样,根本拿他没办法。因为这样开怀、毫无压力负担的笑根本不适合他。 为什么不适合? 第二十四章 至少在她见他以来,他从没有真心的笑过。永远脸上挂着的那一副假笑可以坦然自若的面对所有人,看多了令人厌恶。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因笑的身体颤动,那小青蛇终于在他发顶上窝不住了,吧嗒一声摔桌子上,又不甘心的瞪了一眼水青璃后,呲溜一下钻进了白泽的袖子里。 “我说——”水青璃见那蛇终于不在了,她赶上前几步,故意提高声音,以此来打断白泽张狂的笑。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白泽坐正身子给她一个安抚的手势,笑声虽停了,但那肩膀还在不停的颤抖。 水青璃不想看他了,看多了心塞。 “我说……你真的是……那什么雪晶宫五皇女的兄长吗?” 白泽现在心情好,不计较她问什么,毫不犹豫的一点头,“嗯,是,可以这么说。” ‘咣当,’似有怎么当头砸下,水青璃登时给砸懵了,他说‘是,’他承认了!至于后半句话的意思,那无关紧要。可是这怎么可能? 纠结了好半天,她觉得四大水晶宫之间的纠葛不是她一个简单通透的鱼脑子可以想明白的。 白泽双手抵在下巴上,安静地看着她纠结、拧眉、深思……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可就是不想告诉她真相,怎么办? 其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在四大水晶宫之间根本算不得是什么秘密,只是无人问起,无人关注,无人留意,知道的人也就少了。而她不过区区一个鱼人,她们公主怕是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又如何会知晓? 她现在的表情,真的……好有趣,想多看一会儿。 一张平时冰晶雪玉般的小脸,因为染了汴北的风沙而变得有些红润,似天上仙宫的蟠桃,惹人爱怜。此刻的表情皱皱的,整个五官都拧到了一起,让他生出想伸手捏一把的欲望,看看鼻子眼睛嘴能挤到什么程度。 一条冰白的细线自衣袖间划出,似雾般凝结成实质在空气中有了形态,细线尾端分叉,变成两股,吧唧一声似甩不掉的八爪鱼触手,牢牢的粘在了水青璃的两颊上,狠狠朝中间一挤。 别看他平常是一个清冷寡淡之人,心里也是有那么点儿坏心思的。 “唔,你干什么!”水青璃的双唇被挤成了鸭子嘴,上下两唇高高翘起来,闭不上,脸上的肉也被团在了一起,高高肿起来。随着那两股细线的牵制,有被迫仰起脑袋的感觉。 “不干什么,”白泽正儿八经的回着话,做着不正儿八经的行为。 “放,放开,”水青璃努力的做到吐字清晰。 不玩儿够了才不会放开,白泽心下这样想,“你不是还有话问我吗?不打算问了?” “有,有,”可是问话和这样掐着她的脸两者间有直接关系吗,奈何武力值比不过人家,她想反抗也是徒劳的,“秦长玉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白泽控制着细线掐着她的脸左右两边儿扭了扭。 “你当初不是说……” “我有说过找到巴伦就一定能找到秦长玉的话吗?我可不记得。”白泽继续好心情的接下她未说完的话。 水青璃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没有说过哦! “那现在怎么办?”水青璃尝试抓住那股的细线,可她的手一碰到那股细线线就消失了,根本抓不住。 白泽知道她抓不住,但玩心一起来就收不住了,猫戏耗子般操纵细线左右摇摆躲避她的手,“巴伦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水青璃被他逗弄的已升级为抓着一根细线满帐篷的乱跑,心火有些旺,声音也不由得放大,“如果巴伦真的把白风找回来了,你会有麻烦的吧?” 毕竟之前他伤得那么重,想来白风也伤的不轻,而且她有可能还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兄长的存在。按照白风那种被关十年也不忘一出来就找仇人的性子,两人一见面,白风不当场否认他就不错了。 这句话或许触动了白泽某一根名为‘正常’的弦,他心神一晃,白线中凝结的雾气刷的一下扩散开来,收了对水青璃的钳制。 水青璃一个趔趄向前一扑,小脸因为一番跑动更加红润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趴在他的案几对面,“你说呢?” “巴伦,”白泽吐了两个字,静静地凝视着水青璃,在她不解的一声反问后,才道:“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找到白风的,我感应不到白风的气息。” 龙族可以感应到一定范围内同族的气息,就好比她们鱼人可以感应到同类的气息一样。龙族的那个范围,她不知道有多少,但照白泽这么说的话,白风或许出了汴北也不一定。 “但我感应到了琳的气息,你不需要去找一找吗?”白泽轻飘飘的道。 “什么?”水青璃瞳孔瞬间扩大,“真的吗?她在哪儿?”琳的血统不是很纯,她的感应很微弱,到了近前有可能才会知晓,有时候也察觉不到。 “东北角,”白泽很肯定的告诉了她,见她连声招呼也不和他打就着着急急的往出跑,傲娇的又补一句,“不要质疑我的答案。” 水青璃脚步一顿,他是在说她一开始下意识的反问吗?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 水青璃急冲冲的跑出来以后就后悔了,东北角在哪?她连东都分不清楚,更何况是东北。 这里是大军的营帐,不比别处,如果琳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被当成敌军的奸细抓起来关押,她若是随便找一个人问出来去向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要不要重新找白泽去问一问? 可是她若是这么进去找他询问,肯定会遭到那个人的奚落,她看得通透,那个人的外表白白净净,内心可是黑的透亮。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现场的情况已容不得她再多加考量。 “euoδθ㏒i?……” 水青璃在原地站着不动已经吸引了夜晚巡逻兵注意。不消片刻,一群带枪侍卫已经成一个包围圈围拢了她。 汴北的将士们个个长得人高马壮,围起来就如一堵人墙,牢牢的密不透风。 水青璃……呆了,那人刚刚说啥?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她感觉这一群人的态度不是很友好。 站在中间一人虎目圆瞪,“??otz……” “什么?”水青璃掏了掏耳朵,“你说啥?”她不是听不见,而是压根听不懂。 那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张口就是汴北话,两人开始鸡同鸭讲。但显然,当兵的,尤其是做到将领这个职位的脾气都不是那么很好,没讲几句话,他就命令他手下的将士拿枪直指着水青璃,已然放弃了先前如孩童般的吵闹。 对方都开始亮武器了,她在这叽叽喳喳也没个啥用,水青璃明智选择投降,双手高高举于头顶,也不知道他们这边的人看不看得懂这个手势。 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懂,但起作用了是真的,至少没当下就用手里的枪将她戳个窟窿。将领开始和身边的人絮叨,气氛僵持不下。 第二十五章 直到一声语句简短,听起来有些拗口、不纯正的汴北话插入,僵局才被打破。 是白泽! 水青璃那一瞬间被解救了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正确的形容,神经的紧绷感瞬间垮塌下来,她知道,她不会有事了。眼睛感觉到久违的胀痛,明明那人离得那么远,可在她的视线下却无比的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细长密集尾端微卷的睫毛遮不住他淡色双瞳直直射过来的视线,有愤恼、有气怒、有责怪,甚至还有些她眼花了才会看到的担忧,唯独不见她想象中的奚落。 这一刻,她想,他的身影怕是已经牢牢的印在了她的脑海中,随时可见,随时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 白泽的到来没有立刻让那群人放下对水青璃举着的枪,但他们中间有一人离开,想来是去向管事的人通报去了。 白泽闲庭散步般走进,一指挥开了一个人墙,那人长得比他高,比他壮,却接受不了他一指下的力道,他旁若无人的进入争锋相对的正中心,站在水青璃身侧,眼神却不看她,“这是军营重地,没什么事不要随处走动。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保不了你。” 水青璃懵懂的点点头。 有了白泽的介入,一场乌龙很快收场,人群都散开了。是多多尔出来解决的,就是那个先前在巴伦营帐中当木头桩子陪客的两位其中之一,他们是两个兄弟,是巴伦旗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另一个叫多尔多。 “东北角在那边,”白泽扬了扬下巴指明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琳和那个人也许会在一起,让他找机会和巴伦谈谈吧,凭他能言善辩的口才或许会对你们有帮助。” 白泽口中的那个人,是指萧祁吗?对啊,凭他的能力想要说服和秦长玉那一边儿本就无仇的巴伦帮助他们一起攻打二王子,想来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刚要致谢,却见白泽的身影已轻飘飘的离去。他本是局外人,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已经逼不得已的牵扯其中了。 现实没有想象中的美好,真应了那一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顺利找到了琳,萧祁的确和琳在一起。可萧祁的状态不乐观。 因为坠崖的缘故,他断了条胳膊断了条腿儿,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肿胀没有消下去,人也还昏迷不醒。 琳的情况表面上看比他好一些,至少人清醒着。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或许还不如萧祁。她的眼睛上缠着纱布,这里的军医已经瞧过,说的汴北话她没有听懂,但是摇头的意思她看懂了。萧祁的断胳膊断腿能接好,养个百八十天可以恢复如初,行走自如,但是这眼睛…… ‘军医的意思是治不好了?’水青璃很想问一句,但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下,她怕打击琳的信心,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或许军医的意思是他医术浅薄治不了呢,等回了楚州一定有好的大夫能治好的。” 琳听了这话,倏地一下抬起了有些落寞的面庞,她没有办法表述,可她的肩膀因为激动而剧烈的颤抖,抓着水青璃双臂的手都用力了几分,嘴唇不断的翕动,仍无法吐出一个字。 从她的口型来看,是‘真的吗’三个字。 水青璃忍住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肯定道:“对,你的眼睛一定会没事儿的,包括你的嗓子,只要是名医一定能治好,以后说不定也可以说话。”但是她心里知道,这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生理上的缺陷怕是永远不会治好了,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她。 琳是一个可怜人,从生下来就没有声音,永远面对的是模糊不清的世界,这一回的坠崖连她能看见光明的权利也被夺走了。 这难道就是被天地不容的孩子的下场吗? 造成这一切的结果是因为爱,而她和秦长玉…… 她不敢想下去。 琳浅淡的勾了勾有些失色的双唇,或许知道水青璃的后半句话是在安慰她,并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表情。突的意识到她手下的力道过重,有些抱歉的收了手。 “对了,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水青璃回归了正题。 琳摇了摇头,翻起水青璃的一只手心写道,‘我醒来就在这个地方了,’顿了顿,又写道,‘他们像是在找人。’ 水青璃明白了,巴伦的人在找白风,偶遇到了摔落崖下的琳和萧祁,顺手给救回来了。不管事实是怎样,总归是差不多的。 “来这有几日了?” 琳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竟然比她和白泽来的还要早,水青璃环顾一下四周,发现他们的帐篷很小,她的帐篷也不大,可所有物品一应俱全。反观琳此时呆的这个帐篷,除了一张卧榻以外别无他物。 萧祁伤得较重,琳将唯一的一张卧榻让给了他,自己在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地而睡。 “他们有对你们做什么吗?”这个他们指的是巴伦的人,水青璃相信琳可以听懂。 琳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在她掌心刷刷几笔,琳写的速度很快,水青璃大概拼凑出了意思:醒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位军医来瞧过,之后会有人定时送些米水,就再没有人前来。 水青璃转眸看像昏迷着的萧祁,他断掉的手臂和腿已经被草草绑上了木板固定住,有人打理过。可是那张脸上不但有青紫肿块儿,还有摔下来时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发丝上更有崖底下的落叶,杂草等杂物。现在的样子早失了往日的风度偏偏、矜贵优雅,和贫民窟的难民有的一拼。 连最基本的汤药都没有送来,看来巴伦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心思去救他俩,维持着放任不管的态度。想那米水可能也是住在附近的士兵看不下去送来的吧。 萧祁现在这个样子,如何去保持平等的身份和巴伦谈话? 他还不能有事。 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弄醒他。 现在这个又小又破旧的帐篷不适合养伤,而萧祁的断手断腿又经不得搬动,她使唤不动门外那些士兵,只有等明日白泽出面了。 “你今夜先跟我回去,住我那,明早咱们再来把他搬走。”水青璃左思右想不得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琳从不质疑水青璃的决定,也不会问她任何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跟着她回去了。 * 第二日水青璃一大早的去找白泽,说明原因,白泽只是冷嗤一笑,但还是去找了巴伦。 巴伦今日不在,接待他们的是多多尔。或许在巴伦走时吩咐了些什么,多多尔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 萧祁今日的情况更糟了,浑身滚烫,在士兵把他抬到水青璃的帐篷安置下,军医随后就到了。 水青璃很担心,他万一一口气没喘上来嗝屁了怎么办,一脸急色的在床边来回踱步,等着军医把脉。 那老态龙钟的军医不慌不忙,把完脉之后还把萧祁破烂的衣袖给他放下来,盖好手腕。 “他会死吗?”着急之下的水青璃也忘了人家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老军医一愣神,然后笑眯眯的就开始和水青璃讲解萧祁的病情,水青璃听不懂,给正在倒豆子的是老军医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看向白泽。 军医以为白泽是主事人,换个方向继续倒豆子。 白泽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躺在案几后闭目养神,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听人说话,可别是睡着了。 水青璃拧了拧眉,正要询问,却见他时不时的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老军医的话有所回应,她也就做罢,但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总觉得哪里有点儿怪。 在老军医滔滔不绝地讲完,开了一张方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了老军医。 清清嗓子,看了一眼萧祁,然后对着老军医做了一个吊死鬼的表情。舌头伸出,嘴唇歪斜,瞳仁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然后立马恢复正常,期待的看向军医。 军医一下子没看懂她要表达什么意思,“:3」∑(っ°Д°;),”说了句汴北话,两眼睁得滴流圆,摇了摇头。 水青璃想了想,他可能在说‘不懂,’于是再次做了一次,这一次脖子都扭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的脖子好像装上了一块儿弹簧,绷直了又弹回来,扭正了,简直像个假人,之后继续一脸若无其事外加期待的等着军医的答案,完全不想一下老军医这么大的年纪能不能承受得了看到她非人类脖子的刺激。 第二十六章 喂药 军医的答案没等到,反是等到了白泽的一声笑。 她突然发现,白泽这些日子以来笑的次数有些多,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吃药? 完全不懂的那货什么意思的水青璃,选择——无视。 老军医的年纪或许有些大,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反应了老半天愣是没看明白。 “他会死吗?”白泽好心的用汴北话帮水青璃向老军医解释了一次,他好心帮忙的原因完全是因为水青璃的装死动作取悦了他,他已在闭目养神,若是他发现水青璃听到他笑声以后那鄙视外加一脸嫌弃最后好不容易无视的眼神,他一定不会多加这一句。 老军医笑着向水青璃摆了摆手,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等老军医走后,水青璃双臂环胸,一屁股坐到了白泽身前的案几上,“他的伤怎样?” 白泽抬眼瞧了瞧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里突地涌上些许不快,声音少了平日的清淡自持,“我怎么会知道?” “那军医刚刚说话时,你不是在听吗?”她明明看到他还点头来着。 “是啊,我在听,”白泽摊摊手,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已说明自己的理由,“可我没听懂啊”! “你——”水青璃哑口无言,她完全没有想到白泽的答案会是这样,在她的心目中,白泽是万能的,没有不会的东西。她似乎也忘记了,白泽的汴北话也不是很精通,他的生意遍布全国,久而久之也会了一些生意上可用的汴北话。而刚刚那人是军医,说的一些专业术语,他不懂也正常。是她太过于着急了。 白泽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也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情绪,总之不想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尤其是她为别人变成这个样子。 她……真的就那么关心那个人的病情吗? “就算听懂了,我也不想说。”不知不觉,他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他…… 水青璃抬眸,一脸讶异的盯着他,就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白泽瞬时感觉空气中有一种窒息的压闷感,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有些急色的忽然起身,带倒了桌案上的杯盏,刷拉拉碎了一地,茶水的污渍浸染了白袍下摆,他看了一眼,受不了的皱了皱眉,急匆匆的掠向门口,背影显的很狼狈。 帐帘子‘呼’的一声被掀起又‘扑’的落下,从外面溜进来的冷风吹的水青璃身子一个战栗。 这一点点的凉意,她应该感觉不到的才是。 可为何此刻就像置身于冰天雪地般的寒冷,从身到心都凉透了! 她有感觉到白泽的怒意,可是,为什么? 一个人独坐良久,直到听到床榻上萧祁一声声压抑不住的轻咳。 “娘,娘……咳咳咳……”他没醒,在轻声呓语,“师傅,师傅,徒儿知错了……” 这一会儿娘,一会儿师傅的,是梦到了什么呀! 水青璃伸手过去想探他额头,却被他从被中慌乱伸出的手一把握个正着。 他的掌心滚烫,握住她的力道没有因发烧而削减,捏的骨头生痛。 “姑娘,|?wψψ,药……” 门外的兵士端着药前来,说了一大堆,水青璃勉强听出了汴北话中夹杂着三个她能听得懂的字节。 “进来吧。”她不知道那位兵士能不能听懂,听不懂也只能这样了。她的手被萧祁紧紧抓着,根本抽不出来。 那兵士可能真的没听懂,等了有一会儿他才进来,将药碗放在了床榻边的矮桌上,就出去了。 营帐中没有婢女,先前在巴伦帐子里碰到的那两位是巴伦为了白风专门调来的,白风此时不在,她们俩人就专门负责巴伦的饮食起居,不是轻易使唤得起的。 琳在营帐中多安置的另外一张榻上躺着睡觉,看来这喂药的工作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了。 萧祁抓着她的手以后安静了许多,不再乱叫也不乱动。水青璃单手用汤匙舀起一勺子药,在碗口上刮了刮,递到萧祁唇边就往下倒。 本来很乖的萧祁这时候不乖了,似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拼命挣扎起来,摇头躲避在唇边的汤匙,一汤匙黑乎乎的药汁全部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诶?怎么不吃啊!” 要不是知道他没醒,看着他闭的死紧死紧的嘴巴,水青璃都怀疑他是专门和她作对来的。 重新舀了一勺子药,重复上次的做法,不同的就是这次灌的更猛了,她就不信灌不进去。 萧祁仍旧不配合,昏迷中的人拗不过水青璃的力道,汤匙撬开了他的唇瓣,磕到了仍旧紧闭的牙关上。在水青璃打算进一步撬开他的牙关时,汤匙倾斜角度过大,一勺子药又顺着唇角白白的浪费掉了。 第三次水青璃学会了,被握住的那只手带动萧祁的手怼在了他的颊侧,阻止他头部的晃动,因此一来,他的半边脸颊鼓起,凸出了半个嘟嘟唇。 “诶!就这样不要动,乖一点把药吃了哈!” 觉得自己找对了方法,水青璃凑上前,扑到了萧祁的身上,将一汤匙的药汤对准他唇边的小口子就往下灌。 萧祁挣扎不了,喉间发出‘呜呜呜’的似困兽一般的嗓音。 药汤灌进去了大半,仍有小部分流出来,顺着萧祁的手滑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嘶!好烫。”水青璃下意识一抽手,萧祁或许也被烫的失了力道,让她顺利的抽开了。 “咳咳咳……咳咳……”萧祁被烫的猛咳,好不容易灌进去的大半药汤全给咳了出来,好巧不巧喷了水青璃一脸。 水青璃搓着手背上被烫出来的红印子,一脸绝望的忍受自己造的孽,终于知道萧祁死活不喝药的原因了,但这代价未免有些大。药的味道真冲鼻子啊! 她没注意到此刻身子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萧祁的身上,凑得很近,睁眼间看见他的脸上也被烫出了一道道的红印子,是汤药滑过的痕迹……好似给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留下了红色的斑驳痕迹。 这个人的皮肤……真好!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萧祁虽然年纪有些大,头发也不是那么的黑,但他的皮肤真的保养的和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一般,再加上他本身的皮肤就很白,此刻更带着一种病弱的苍白,如果换身女装,再稍加打扮打扮,也未必会有人能认得出来。 女装萧祁!女装宰相!女装大楚第一人! 想想好可怕,但莫名的有些兴奋了怎么办?有些想实践了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军医在给他看诊的时候,已命徒弟给他大致的清理了一下仪容,头发上的杂草污泥那些处理干净了,但发丝依旧凌乱着。脸倒是给擦的白白净净,这样一来他脸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就清晰可见。整个人如同被风雨蹂躏了的小百花,娇娇弱弱惹人怜。 萧祁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悠长的吐出,鼻息间的药味让水青璃瞬间醒神,从他身上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两手端起药碗靠在脸边试了试温度。 这个温度对她来说稍微有些热,不至于烫。不放心的舀起小半匙的药,臭到唇边轻抿一口。 温度没试出来,但她尝出来那个味道是真的——苦。 “嗯﹏!这什么味儿?”一脸嫌弃的呸呸呸了几口,抿了抿嘴巴,终于觉得那个味道淡些了。 看着那一勺药,她没有勇气再试一口,吹了几口凉气,觉得温度差不多了,递到萧祁的唇边。 萧祁被前几次的经历烫的怕了,死活不张嘴。 “来,配合一下,张张嘴,”水青璃也是有脾气的人,他几次三番的不配合,好脾气早已被消磨殆尽。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掐在了他的颊边,萧祁的嘴巴被迫嘟起来,想闭也闭不上。 按这个方法喂药的速度快了许多,一碗药很顺利的被水青璃灌进了萧祁的肚子里。 她以为她的工作只有喂药这么简单,那么在她看见之后端进来的东西时,她发现她想多了。 送来的有一碗粥,还有几套衣服。看那衣服的大小,一套是给琳的,一套是给萧祁准备的。 汴北人民的服饰样式简单,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其实男女在着装上除了颜色以外并无太大的差别。像连曦那样的贵族,衣物上才会添加一些珍珠玛瑙的饰品。 冬季的服装颜色本就单一,有时候就算是女性也会穿男性经常穿的黑色、灰色和棕色。 大的那套衣服是黑的,小的那套衣服是粽黄色的。 给两位病患穿衣服的任务是交代给她了,因为送东西来的兵士放下东西就走了。突然有点坏心思的想,如果送来的是套大红色的裙子该有多好,这样子她给萧祁穿上,他昏迷着不会知道,也满足了她的恶趣味。 萧祁的衣物在滚落山崖时划的不成样子,外衣已被扒下来了,他只穿着一件同样有些许破损的白色里衣。 他的胳膊断了,军医给他绑了木板绷带那些东西固定,那件里衣还真是不太好往下扒拉。 她还是先给他灌粥吧! 粥的味道闻起来挺香,但吃起来有股子奶味儿,还有一股子不知名的肉味儿。 靠了萧祁的福气,她也凑合着喝了点儿,一碗粥灌她自个儿肚子里的数量也比萧祁吃了的数量多,这不怪她,喂萧祁的那些有好多都给洒了。 他枕的那枕头又是药来又是粥,黏糊糊的粘了他一头,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日子了! 水青璃不会照顾人,能伺候的他喝了药,喝了粥,其实很不错了。 琳睡了有一段时间,她已换好衣服,安安静静的站在水青璃的身侧,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水青璃感觉到从琳身上散发出一种不一样的氛围,似是——孤单中产生的害怕。 她贴着她的距离有些近,一拳都不到,似是怕冒犯到她,才没有把那一拳都不到的距离湮灭掉。 琳的武力值爆表,按理说这种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是因为她忽视了她一直在照顾萧祁,还是因为眼睛的问题? 水青璃放下还带着温度的粥碗,扭转身抱住了琳的腰身,想以此来给她安全感。 因为琳身高的问题,水青璃的脸贴在了她的衣领处,一片冰凉…… 她的体温已不足以温暖身上的衣物…… 第二十七章 竟怕成了这样…… 一片黑暗的世界终究比不得有些模糊的世界,两者的差距很大。 “琳,他的伤更重,我们现在需要他。” 这不是解释,是实话实说。 她希望琳可以明白,她不是故意去忽视她,不是故意去不照顾她。她们现在的处境真的算不得是很好。 如果巴伦哪天突然想起来去争一把,去对付秦长玉,那么很有可能在这里的她们会被拿来当人质。只有趁着现在巴伦还不是敌对的一方,让萧祁醒来,他可以去说服巴伦,让巴伦完完全全的站在她们这一边,她们才能够算是真正的安全。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主帅的心思更是难以捉摸,谁知道哪天胜出的会是哪一方。 琳的下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她身上的体温在水青璃的怀抱下逐渐回暖,甚至有隐隐超过水青璃的趋势。 终究有一半的人类血统啊! 她记得琳同她说过,她娘同她一样,但是从没有提起过她爹,那么她知道她爹的身份吗? 她觉得她的身世是幸还是不幸? 水青璃放松了抱着琳的力道,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闲聊般的问,“有关于你娘的事儿,是白泽告诉你的吗?”她抬头,看着琳的反应。 琳点了点头。 “那你爹呢?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琳顿了一下,才有些缓慢的、迟疑的摇了摇头,食指在水青璃的背上划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他爹,还是不知道对她爹的看法? 水青璃猜测,或许琳就压根儿不知道她爹是谁吧,以白泽那样的性子,她爹一个凡人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在他的眼里渺小的一文不值,也就没有了提起的必要。 龙族的生命长久,久到淡看日月星辰变化,一年四季在他们眼里也不过过眼云烟,珍惜是什么,他们不会懂,因为从不会失去。他们更加体会不到人间大爱,人间真情。 琳的爹娘不惧天命的感情在他眼里可能就如孩童过家家,只不过琳的娘做错了,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琳的爹也只不过是为了弥补她娘犯下的过错,在他眼里其实他本可不必这样。 琳跟了他不可谓不悲哀! 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命是她爹用命换来的,一个凡人给予的父爱胜过了自己的生命,哪怕这个生命被天地所不容,他也要拼尽全力的救下。 这就是凡人之间的爱,简单而干脆!直接而了当! 因为爱,所以付出一切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可以不惧艰险的去寻找白泽,用牺牲一切的勇气去求他,拿他的命换取女儿生存的权利。 可是她想,即便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也不会主动去告诉琳,在琳还没完全变成白泽那样的人之前,因为这个真相太过于沉重,也太过于严酷。 琳这十七年来的生命中一直缺少了‘父亲’这一名词,对‘父亲’也没什么感觉,如果此刻告诉她残酷的事实,她该如何自处? 但琳的好奇心已然超过了水青璃的预估。 她在她背上写,‘我爹是谁’? 水青璃面色一僵,嘴角想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可是她发现这个动作好艰难,最终放弃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敛下心底纷乱涌动的思绪,她故作平静地道。 ‘可是他怎么从没来看过我,小时候周围人都有爹娘,我很羡慕……他告诉我说我娘生下我就去了,可是我爹呢?’琳的字写的很急促,几乎每个都是一笔带过。 水青璃察觉到琳的激动,坐起身扶正了她的肩膀,“你听我说,”慢慢等她平静一下心绪,才道,“你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就行。” 琳抿了抿泛白的双唇,逐渐变得冰凉的手指在颤抖,她没有办法去理解水青璃的这句话。如果他人真的很好,可为什么让她这十七年一直一个人过,做一个没爹没娘又不会说话的野孩子? “你爹是个人类,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水青璃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她觉得有必要告诉一下琳她爹的状况,不然琳的误会会继续深刻下去。若是哪一天知道真相,她更接受不了。 而告诉琳她爹的真实身份,她有自己的考量,人类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这么说无异于将琳引到了一个偏离正确轨迹的方向。生老病死是自然现象,怨不得谁。 琳的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霎时退的干净。都不在人世了吗?她真的是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你还有我,”水青璃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别怕!”眼睛感受到久违的胀痛,她难受的闭了闭眼,一颗细小的珍珠从眼角滑下,跌落到地上的地毯之中,无声无息。 琳的双手握拳,蠕动了一下嘴唇,似有什么话想说,但一直没有声音,她不放弃的努力尝试。 水青璃看明白了她的唇形——是‘谢谢’两个字。 她想说‘她知道了,’但琳在她出声前阻止了她,一手准确按在了她的唇上。琳又尝试了一番,终究不得果后,才举起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下两个字,‘谢谢’。 她的神色带着不甘,带着愤恨,带着遗憾,好多种情绪都杂糅到了一起。 水青璃吞咽了一口唾沫,又道:“你有恨过自己的身世吗?你爹和你娘因为……” 琳的摇头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是不恨?还是不知道? 第二十八章 外面的躁动打乱了一室的宁静,突然间乱燥起来的声音似向着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块石子,瞬间的涟漪扩散开来,一圈一圈波动迅速殃及四周。 水青璃站起身,和琳对视一眼,当先掀开帐帘子出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大波涌来的士兵全部朝着一个方向走,说‘走’不形象,更应该说是跑,火烧屁股了一样,嘴里不断喊着一个音节的汴北话。 水青璃朝着他们奔涌的方向一瞧,妈呀呀,不是火烧屁股是比烧屁股更严重的事端。 如果没有猜错,起火的地方应该是粮草库,因为军营里其他地方实在是没有可以烧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一起出动了。 火不是她点的,不关她的事,瞅了一眼就回去了,她不想惹麻烦,但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招惹她。 营地中起火,首要被怀疑的对象就是他们这些外来人。几名士兵毫不客气的掀帘而入,个个手持长枪对准了她们,态度不是一般的友好。 琳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一时有些怔忡,懦懦的后退了一步,水青璃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简单的害怕,换做平时早就挥拳招呼上去了。 水青璃一把握住了琳攥的死紧有些发颤的拳头,侧身挡在了她的身前。她不懂汴北话,此刻也不敢乱说什么引起那些人的怀疑,若是一不小心激怒了那些人的情绪,那后果就比较凄惨了。 此刻心中隐隐有一个期待,期待帐篷帘后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但那个身影始终辜负了她的期待,一直到她安静的被人带走都没有出现。 他去哪了? 未知是可怕的,对于前路未知的可怕胜过了由失望带来的担忧。 还在昏迷中的萧祁她不知道被那些人怎样了,但依她和琳现在的处境来看,萧祁的也不会很好。 她和琳被关了,头上套了块黑布,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但凭着感觉她知道此刻在一辆车里,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专门给人乘坐的马车,是一辆囚车。 一片黑暗的世界中看不到时光的流逝,什么都是靠猜测。外界的纷乱始终没有停歇,但在声音小一些时,车子动了。 在完全陌生的、未知的环境中,水青璃将感官扩大到了十倍以上。她察觉守在车子跟前的有四名兵士,不言不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哑巴。 车子走的方向,她实在是分辨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一路上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加一辆囚车。似乎是跟着大队伍行进的,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的脚步声有稍许凌乱,凌乱中又透着兵士们训练有素的整齐,似是从各方而来的小队伍在和大队伍混合。 这个样子到像是在——大军拔营! 那么问题又来了,白泽到底去了哪?为何要让她和琳坐在这样一辆囚车里?头上还套上黑色头套? 但至少可以保证,她们的性命暂时应是无虞的。 外面吹来的风很冷,透过车子栅栏的缝隙刮刻在肌肤上凉的刺骨,双耳已经没有知觉,面颊深深的痛。 水青璃有些困倦,但她不敢睡,像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睡下去,她也不清楚会不会再次醒来。 双手摸索着周围,她想看看琳在哪里。琳的体温是温热的,寻着从她那个方为散发出来的热源,摸到了一片衣角。 琳很配合的将手探了过来,抓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捏了一下,已示她无碍,泛凉的指尖渐渐被琳捂热。她终于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 囚车走走停停,到了时间会有人来给她们送饭,顺便解下她们的头套。直到那个时候,她才会清楚的知道时间的流逝。来的人很尽职尽责,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而且会耐心的等待他们吃完再把头套给带上,态度也很友好,至少在水青璃看来是这样子的。 有一天吃午饭时,她用学来汴北话,有些拗口的问了一句,“去哪儿?” 那兵士被问得一愣。 水青璃生怕他没有听懂,放慢语速咬字清晰的又问了一遍。 其实是她自己不知道,不管她怎么说,都少了汴北话的那个味儿,不管再怎么说听不懂也还是听不懂。人家那兵士只是震惊于从她嘴里能冒出熟悉的语言。 兵士缓过来后,挠了挠头,腼腆的一笑。以为水青璃可以听得懂他讲的话,如泄了闸的洪水般开始指着一个方向絮絮叨叨的说,一边说还一边尽职敬业的给水青璃比划。 水青璃一开始被他那因害羞腼腆的笑弄得一呆,看的出来,他还是一个青涩的大男孩,不太会和女子说话,也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但渐渐的,她嘴上的笑挂不住了,这人说的都是些啥? 第二十九章 脑仁闷闷的生痛,迫不得已之下,她摁了暂停键。开始从他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的话语中拼凑出她能听得懂的字眼。 夜袭、拔营、向南…… 看来同她猜得不错,巴伦的营帐受到的敌军的偷袭,所以大军拔营了,现在是向着南边儿走。 可又是谁来夜袭的? “夜袭,谁?”她用汴北话这么问,兵士也认真回答了,但可惜她没听懂。 这几天白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只是在周围人的交谈中简单的明白了几个常用的意思,其余的一概不懂。 那兵士只当她在认真的听,好心的给她解释了来龙去脉,水青璃听得一头雾水。 还待再问什么的时候,走近来一个长得面容凶煞的兵士,对着那个热心的青年指手画脚一顿训斥。看得出来来人比他的官阶要高。 水青璃听不懂,但她看得懂,好像来人就是嫌少年兵士在这里耽误了不少时间才找过来的。这事情的起因是她,如若不是她问,少年兵士也不会被训斥。 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安安静静等的来人骂完了消了气,道一声“抱歉”这事算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次用饭时间,来得人都不一样,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冷着一张脸,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不要和我说话’。 汴北的冬日随着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一起到来了,气温骤降,以往的白日暖阳一照,能感觉到热意。阴沉沉的乌云遮挡了阳光可供穿透的缝隙,冰冰凉凉的雪花飘摇到露出的肌肤上,凝固不化,浑身一个战栗。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行军速度减慢,没到饭点囚车就停了。来了几个人招呼她们下车,好心的给摘下了头套。 白茫茫的雪光一瞬刺的有些睁不开眼睛,漫天遍野的白色,整个天地被雪色覆盖。天地相接之处,如水墨晕染开的边角线,不分明、不清晰,天空的青灰与那无一丝尘埃的耀眼白色逐渐融为一体。 第一次感受到了属于大草原的颜色,与深海的蔚蓝不一般的美丽! 大草原的冬日是灰色的,给人一种孤寂无边的广巍,而深海的墨蓝、深蓝、黑蓝,更多的是恐惧。 她们的待遇比之前好了许多,囚车还是囚车,但变得高大上了。底下铺了一层旧的绒毯,不是很华贵,胜在暖和,囚车外围也给罩上了一层黑布,至少可以阻挡稍许风雪。 她有种预感,白泽并没有消失,他一直跟在车队里,很有可能就在巴伦的身边。不然根本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对一辆囚车做好保暖的工作。她可不认为没有上头的命令,一些地位平平的兵士出于同情能给她们置办好一切。 但这又是为什么? 白泽为何要这么做? 休息的时间很短暂,或许只是专门为了包装一下囚车停下来也说不定。再次上车以后,没有人给她们继续带头套,整个车都包起来了,带不带也无所谓。 囚车外围包裹的黑布很厚实,里面剩余的光线朦朦胧胧,像是清晨太阳初升时的阴暗光线,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因此变得不敏感。 第三十章 锁链的声响在宁静的夜色中是突兀的、是骇然的,不知谁又将成为枷锁下的一个无用傀儡。但对于水青璃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昏暗的环境下,疲惫的人更容易昏昏欲睡,她被那一阵刷拉拉的锁链声惊醒。 “出来,”外面的人说的中原话有些不顺溜,看的出来是一个会中原话不多的汴北士兵。随即,囚车的黑布从外围被掀开,天色很昏暗,同囚车里面差不了多少,就是不知此刻是晨曦还是黄昏。 外面的空气是清新的,还带着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环顾一圈四周,水青璃看着只有区区四五个年纪较小、毫无战斗力的兵士,冷嗤一笑。 这就是目的地了吗?可这又是何处? 此刻站在一座高耸的山崖上,崖壁斜斜地伸出去,像一个突兀横亘的巨人之手,渺小的她站在上面无力而又脆弱。 眼下的方地不是单纯的白色,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白茫茫一片中多了许多墨色的小点儿,是人影。 人影很密集,都在三三俩俩围着几个看起来大致相同的地方打转,那类似椭圆形的比人高出几倍之大的物体像是帐篷。 围在外围的栅栏、有一定章法而搭建的帐篷、凌乱中井然有序,步调一致的人影、飘扬的墨色旗帜…… 怎么看都像是大军的营地,就是不知是何人的! 知晓那个一直走在她们近处的兵士中原话说的不溜,她也不为难他了,用汴北话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那兵士不想她还会讲汴北话,小小的惊愕了一下,憨憨的挠了挠后脑勺儿,摇了摇头,腼腆一笑,扯出对称的两个酒窝,“我不知道,上面吩咐的。” 用汴北话说话,他整个人显得自信了许多,幸而水青璃一个字没落的都听懂了。这个上面代表的意思就多了,可能是白泽,也可能是巴伦。 “我,那儿?”水青璃指指自己,将手指转向远处那个可以看得见的营地。 兵士和她对视一眼,立马羞涩的低下头,黝黑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两朵红云。 他点点头,尽量避开水青璃的目光,指手画脚的解释。 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大堆也只有一个意思,他只能送她们到这儿,下面的路只能她们自己去走。这是水青璃在那几个兵士已经走了以后才逐渐回味过来的话。 下面的路…… 缓慢的移动到山崖边朝下一看…… 还真是下面的路! 能这么吩咐下来的也只有白泽了。 因为下面不是别的,是一条河。 看样子白泽是让她去远处那个营地,而通往那个营地的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这么一条。 他为什么要让她去那个营地? 站直身子放眼远眺,想看清飘扬的旗帜上面写着的字迹。 狂乱的北风一卷一卷的吹来,旗帜舞动,似一团飞扬的墨色火焰熊熊燃烧,字迹时隐时现,想看清还是很艰难的。 * 在营帐内浅寐的秦长玉似有所感应般突然醒来,隔着营帐朝着山崖的方向一望。 第三十一章 “竹青,”初醒时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沙哑,“几时了?” 起先为了不打扰到秦长玉办公,竹青特意退到了帐子外,听到他家主子唤他名字了,但没听清楚后面问了个啥,掀开帐子,一脸茫然的抬头,“啊?” 秦长玉拇指和食指捏紧了眉心,面色不是很好。这几日短日的停战并没有让他休息好,他只想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安安分分的做他自己的事儿,比如——去找水青璃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还有和萧祁的消息联系也断开好几日了,萧祁在他看来虽不是一个正经的人,但他在大事面前还是拎得清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做什么,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这么多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按耐住有些烦躁的心情,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几时了?” “哦,”竹青听出了秦长玉话语中的不悦,收敛住神情,将探进帐子的头又收出去,看了眼日头重新钻进来,“酉时过半了”。 大帐帘子因为竹青的头在上面卡着一直合不拢,外面吹进来的冷风直冲着秦长玉,他因为要办公,再加上心烦气乱,身上穿的本就少,从领口、袖口灌进来的风凉嗖嗖的。他抬眼瞅见竹青那要进不进、要出不出的状态,心里莫名的又升起一股子无名火,眉心一拧,口气已经不是很好,“要进来就进来,要出去就出去,你这样子是要弄哪样?” 竹青已经尽量放低自己的姿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就是怕不小心触动秦长玉的敏感神经,惹得他糟心…… 吞咽一口因害怕而分泌过多唾沫,小眼神四下瞅了瞅,还是选择进去了,既然主子都同意了,不进去干嘛,外面太冷他也不想在冷风里杵着。 在秦长玉的高压视线盯视下,竹青尴尬而僵硬的站在门口,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头垂的低低的,眼睛死死盯着脚尖。 “站那里不冷吗?” 上方传来的关心的话,在竹青听来,没有一点关心的语气存在。 眼角余光悄悄向后一撇,他的后脚跟紧紧挨着帐帘,风刮动帘脚扑扑地打在他的小腿肚子上,冷风嗖嗖的从后背靠着的那处缝隙往进灌,脖颈子冷的可以。 “冷,”简简单单一个字,回答的老老实实,是真的很冷。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全身都处在冷空气中,感觉还好。现在这样子一半儿冷来一半儿热感觉比刚才更冷了。 “那为何要站在那里?”秦长玉看竹青的死样子真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哦,”竹青愣愣的点点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迈着小碎步向一旁挪动。 秦长玉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影在转,他不明白竹青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有点儿像切切诺诺的小家妇人,他也不知道他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煎熬着看着竹青走了十来步,也就移动了那么一米半,忍无可忍的呵道:“走快一点”。 竹青眼神闪了闪,小碎步变成大步,行走间带风的走到秦长玉的斜对角,站定。 ‘呼啦啦’,纸张被吹动的声音响的有些突兀,竹青顺着声音的来源地一瞧,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怨不得主子嫌弃他,他也嫌弃他自己。 秦长玉面无表情的盯着因竹青走路带来的风刮乱的一桌子的文书,脸色越来越黑。 “我,我,我来收拾,我……” “不必了,”秦长玉倾刻间打断竹青未说完的话,也制止了他将要行进过来的脚步,自个儿站起来开始收拾,“你最近怎么了?” 竹青保持着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的姿态,走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心下暗自嘀咕‘主子啊,不是我怎么了,是您怎么了?你难道没有发现,现在只有我一个敢冒死在您身边打转吗?您的脾性自那位姑娘断了联系以后就变得阴阳怪气,捉摸不定。不对,不对,不对,比这之前更早,是自那位姑娘消失以后。起初感觉还能和正常人类相处,只是黑着个脸,不愿意太说话,现在变得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第三十二章 就比如现在这个情况,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他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口还不是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他家玻璃心肝的主子,主子要是不问他冷不冷,他也就在门口一直站下去了。至于之后他走的慢是他的事,这又不知道怎么碍着主子的眼了,非要他走快点,这不,才造成了一系列的麻烦。 但是这话他敢说吗? 他当然不敢,他要是说出来,指不定有些疯狂的主子拿剑对着他了! “竹青,你最近,是不是皮痒了?”秦长玉收拾好桌面,靠坐回椅子上,以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竹青。 竹青一呆,眼睛瞪得老大,怯怯的收回还落在前面的脚,主子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回答。 “去,把我的剑拿来!”秦长玉指了指和他的战甲挂在一起的配剑。 竹青看了一眼那边寻常只有秦长玉对敌时才会使用的配剑,又转头扫向秦长玉,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主子,你确定? 秦长玉好似没有接收到竹青那种万分渴求不要是真的的眼神,鸟都不鸟他一眼。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回复。 竹青,懂了,主子他玩真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换做以前的他,他会适当的、委婉的劝一劝,比如说‘主子,您今天不累吗?改天吧。’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开不了口,压抑着步伐,艰难的挪动到了配剑旁。 在这期间,秦长玉一直在等待的什么,等待着竹青开口,可是他没有。 心底的期望徒然的变成失望,在竹青取下配剑的那一刻,一个飞身跨过桌子,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剑,挽了一个剑花儿,直逼竹青面门。 竹青的反应比秦长玉慢一拍,被逼的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拿出你的武器,”两人围着帐篷转了一圈,秦长玉觉得这么以压倒性的制服打来打去没意思,刻意顿了一下,给竹青亮出他武器的时间。 竹青原本只想老老实实的当一个出气包,好好的受受他家主子的气,既然如此,他也想好好实打实的过上那么几招了。 “主子,得罪了,”竹青眼中闪过快意的光,旋身肩腰间的棍子已然抽出。 ‘呲,’长剑滑过长棍,眼见着长剑将要割到竹青的手掌,他单臂一使力,棍子‘呼呼’绕着长剑在空中旋转,定住了长剑。 秦长玉找准时机,膝盖向上一顶,旋转间的长棍一停,直直向上飞去,脱离了可以制住长剑的范围,他的身子紧接着一个下滑步,向着竹青下三路攻去。 帐篷顶子的高度限制了两人打斗的空间,竹青想飞身上前接过碰到帐篷顶子弹下来的长棍,可奈何空间范围有点儿不足。 一个翻身躲过秦长玉来势汹汹的一击,他单手撑地半蹲着抬起头,“主子,咱出去打!”青年的脸上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恢复了惯有的阳光明媚,眼里的光炽热的可以灼烧一切。 秦长玉的动作给了他回复,毫不犹豫的飞身直冲向帐篷外。 天地苍茫一片,皑皑的雪原是唯一的衬托背景,破碎的寒风席卷着碎末的雪花,冲天的剑气好似能撕裂苍穹。 剑影光飞,惊鸿一掠,飞雪缥缈。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出来的人不可能是少数,但敢凑到近前观看的也只有那么寥寥数人。 高手过招,看的是刺激,武功平常的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第三十三章 可是远在山崖之上,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早已远去。 如果可以预知未来,水青璃知道她这一个转身将耽误的是什么,可能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跳下去,回到秦长玉的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的存在,事实就这样残酷的发生了,时间的轨迹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错误的选择而改动方向。 飘摇而下的风雪盖住了渐行渐远的脚印,不留一丝痕迹,好似这里从未有人存在,从未有人驻足远眺。 ‘现在去哪?’琳的一张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睁大一双黑沉沉眼睛,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 水青璃停下脚步看看四周,瞬间陷入了茫然。 是啊!她现在能去哪儿,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失了方向,她也不知何去何从。 “我们去这崖下吧,沿着水源走,总能找到出路的。” 一连走了三日,没有找到原山崖底下的那条河。水青璃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眼前白色的世界在不断旋转,最终一头栽倒在皑皑的雪地上。 * 杯酒声歌,仙乐靡靡。 中军的营帐外雕刻着火红的似曼陀罗一般的纹路,在这寒冷的冬夜盛放着火一般的光彩。 “将军,今夜可是给您捞到了一位小美人,要不要去见一见?” “哦?美人?”被叫做将军的年轻男子从桌案上抬起脸,一脸的晕红,眼睛迷茫的睁开一条缝,“在这荒郊野岭的苦寒之地还能有美人?” 他的下属尴尬的笑了笑,凑近他压低了些声音,“将军,不瞒您说,的确是位美人啦,比起咱风国的女子也不差。” 喝的醉醺醺的将军眼睛睁的大了一些,“不差?能比得上她风舒雅吗?”将军猛的站了起来,大声嚷嚷道:“我姚添齐就是想把风舒雅那样的女人压在身下,当了女皇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一个女人……都一样……”他又灌了一口酒,说起话来有些疯疯癫癫,颠三倒四,“我讨厌她……我恨她……我想折磨她……压在床上狠狠的折磨她。” 他的下属已经被他这一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吓得脸色变得苍白,挥了挥手招呼在座的宾客退下去,匆匆忙忙打断他家将军以下犯上的话,“将军,今天的美人比不比得上……”‘陛下’两字在唇边转了两三圈硬是没能转出来,他省略继续道:“您自己亲自去看一下不就知道啦,不过就是有点儿特别。” “哦?怎么个特别法?”姚添齐来了点儿兴致。 “就是……就是……”下属挠的挠头,神秘兮兮的道:“是一个冰美人。” 姚添齐泛着黄色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怎么个‘冰’法?” “您去看看就知道啦!”下属面露难色,他也说不清。 “嗯,”姚添齐嘴里嘟嘟囔囔几句,终于下定决心,“走,去看看。” 可是来看了之后,也解答了他心里所有的疑问,他彻彻底底的后悔了。 “快快快,冻住了,冻住啦!本将军的手指冻住啦!” 只见姚添齐的手在接触了一下床上躺着的美人的苍白脸蛋后,迅速凝结起一层白色的冰霜。 周围一干下属全部傻眼儿了,愣愣地看着他家将军手指上的白色冰霜慢慢凝结成实质,结成了一层晶莹的冰块儿,冰霜还在不断往上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五根手指,接着到手背。 第三十四章 “快快快,都傻了吗,这是本将军的手啊!”姚添齐情急之下一脚踹飞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下属,“笨蛋、蠢驴,想办法,快想办法怎么办?” 被踹飞下属的惨叫惊醒了一干傻愣愣的下属们,有人急中生智道:“将军,热水,热水。” “还不快去拿,愣着干什么?” 得了将军的命令,一干下属匆匆忙忙都往出涌,其实他们是怕继续留在这里遭了他们家将军的生吞活剥,谁都不愿意成为第二个被踹的。 “都回来,去一个就成,去那么多干什么,你们是去抬水呀还是去烧水呀!” 一干人好似没听到,继续往外涌,都想着对方会停下。 “都停下,回来。” 没人理他…… “谁再敢动本将军宰了谁!” 这下子所有人都老实了。 “最边儿上那个快滚,”姚添齐随便指派了一个人去给他拿热水,“你们都过来,过来,把衣服都脱了给本将军暖手,哎呦,疼死老子了。” 被指派出去拿水的那个人无疑是最幸运的,剩下的人一窝蜂脱了衣服往他们家将军身边涌,不知道谁拌了谁,谁推了谁,谁打了谁,最后的结果就是被围在中心的将军成了唯一一个受害者——被一群人压在了最底下,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一只眼睛能看到外面。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乱哄哄倒成一片的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就在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时,底下传来将军压抑不住的惨嚎。 “嗷——老子的手!” 为了感应谁的号召一般,一只完全凝结成冰块的断手从人堆里咕噜噜滚出来了,没有一滴血迹,似个雕塑一般雪一样的冰白,手指维持着诡异的扭曲姿态,逃离了众人的压迫。 水青璃被一片嘈杂声惊醒,眼前的景物很模糊,她只能大致看清一个哇哇乱叫的人影被抬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又在哪儿…… 无人能回答,也无人听到她脆弱的堪比蚊吟的呻吟。 姚添齐的手断了,并且接不回来了,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性情急躁的姚添齐在斩杀了一位军医后,迫不及待的提着刀要去斩杀水青璃,“臭婆娘,老子今天砍了你。”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很怕死也很想要命但不得不尽职尽业的拦着他家将军的忠实属下。 “将军,那姑娘不能杀……” “将军,莫要冲动……” “将军,二王子回来了,若要让他瞧见……” …… 姚添齐此时正在气头上,谁说的话也听不进去,“滚开,都给老子滚,”扬刀挥开了一个离得他近的下属,这一举动震慑了其他人,都不敢离得他太近,但是该劝的话还是说。 “义弟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一声阴沉的声音响起。 正在气头上的姚添齐可能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啥,下意识一句,“滚开。” “哦,”来人笑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是敢上前一把握住了姚添齐的伤处。 “嗷,疼疼疼……松手……” “几日不见,义弟的胆子真是越发的大了——啊?”尾音故意拖长,一声不阴不阳的反问。 疼痛刺激了姚添齐疯狂的神经,终于把他给刺激醒了。 第三十五章 “义兄,义兄,疼,能不能松……松手……”看清了眼前人,姚添齐哪还有之前的不可一世,整个人彻头彻尾的换成了夹着尾巴的小狗。 “哦?还能知道疼,看来还活着。”来人放松了手下力道,但并没有放开他的打算。 姚添齐顺着他拧着自个儿胳膊的方向转了个弯,好让伤口处舒服点儿。 二王子终于舍得把珍贵的视线从姚添齐痛的扭曲的脸上投向他的断手处,“怎么弄的?” “断……断了……嘶……”姚添齐还没从刚才的疼痛中回过神来,嘴唇直打哆嗦,不停地抽着气。 二王子眉头一凝,神情已露出不耐,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手断了。 “这么断的?” “冻掉了,”结合自己断手的经历,姚添齐只能总结出这么三个字。他的手冻成了咯嘣脆的冰疙瘩,然后真的咯嘣断掉了。 但在不明真相的二王子看来明显是敷衍,凌厉的目光扫一眼四周,姚添齐的狗腿子属下纷纷低下头,默认了此一说法。 二王子手上一使力,将姚添齐像个陀螺一般原地转了个圈,手一伸直接掐上了他的脖子,“怎么不把你的脖子也顺便冻掉。” 二王子的脾气阴阳怪气是出了名的,即便他们称兄道弟,中间也加了一个‘义’字。亲兄弟他都敢反目成仇,亲爹也敢弑,更何况是外面捡的。 姚添齐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也想抓却无能为力,呼吸已不畅,“义兄……义兄……饶命,真的是冻掉的。” 二王子不为所动。 姚添齐举起那只缺了手的光秃秃的手臂,“我……我……对天发誓。” 二王子当没听到,收紧了手下的力道。 姚添齐已无话可说,或者说他已说不出来话了,死神正一步步逼近。 或许祸害命不该绝,解救他的天神是二王子的亲卫,来人在二王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声音不算小,但姚添齐哪有心思去听。 二王子听完亲卫的禀报,像扔垃圾一般把他扔到了一边。 摔下来的时候,伤口又不慎触碰到了地面,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还能感觉到痛,真好,至少他还活着! 二王子跟随亲卫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水青璃的帐篷。 帐篷内已有一人在等待,那人全身上下穿的是一个羽毛做成的袍子,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羽毛镶满全身,头顶一顶毡帽,眉心正中间的帽檐处更是一根羽毛直飞冲天,脸上也是花花绿绿糊满了染料,分辨不出本来的面目,看不出年龄。 这是汴北高阶巫师的打扮,传说可以与神明直接对话。 二王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直接越过他走到了水青璃的床前,上下打量水青璃的面目。 他没有姚添齐的好色,只觉此女除了长得有些清秀外并无其他。 “她就是能影响汴北战局的人?”他用汴北话问。 亲卫并没有跟进来,此时帐篷内只有两人。 “正是,”巫师不卑不亢的用汴北话回答。在汴北,巫师受人尊敬,他犯不着在二王子面前卑躬屈膝。 “那这影响是好是坏?”二王子一直没有收回停留在水青璃脸上的目光。 “对汴北自是好的。” 二王子偏了偏头,锋利不减的眼角余光扫向巫师,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成拳,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巫师的话其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要的好坏结果自然是对他来说,而不是对汴北。 但巫师有自己的禁忌,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杀了他也没用,况且杀谁也不能杀巫师,但有一个人他现在就可以杀。 目光重新转向水青璃,粹了毒的视线像暗夜里的毒蛇,既然此女是个未知数,不知道对他自己影响的好坏,那不如趁现在直接杀了她。 掌心逐渐聚内力…… 第三十六章 “天命之女,杀不得!”巫师半开的眼皮一抬,浑浊的目中闪出一道精光,好像能看穿他心里的想法,及时阻止了他。 在巫师看不见的角度,二王子撤了力道,“为何?” “对于汴北,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最后一字话落,他人已走远,已言尽于此,过多的……天机不可泄露。 二王子的眉梢在不断颤抖,他在和心里做着斗争,敢赌吗? 他不敢! 他要的是整个汴北,而不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草原。 可这又为何? 区区一个女子,他不信她会有这般能耐……就让他来试探一番,眼神变得尖厉,透着狠绝。 掌心重新凝聚内力,缓缓移动到了水青璃的天灵盖处。 “你要杀我吗?”水青璃一双透亮的眼睛恰到好处的睁开,里面没有一丝丝初醒时的迷茫。她早就醒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她一字不落的全部听到了,有一些词汇用的生僻,她不太懂,大致意思是理解的。 掌心间浑厚的内力在一瞬间消散,因为他看到了一双不同于常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该怎么形容呢? 黑晶般的黑色中透出点点莹绿的光,比那名贵的宝石还要耀眼,还要夺目,似夜空中璀璨的星子般,忽闪忽闪。再一转眼,那点点的青绿色竟消失殆尽,似被夜的黑吞没了一般。 恍惚间,他竟有些不忍。 鬼使神差的,放在她头顶准备杀她的掌心,探向她的双目。 这个人,这是要干啥?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杀意的水青璃变得有些莫名。 好在二王子在掌心即将触碰到她的睫毛前一刻清醒了,有些怔然的缩回手,背过身去。僵立片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他有些压抑的空间。 一头雾水的水青璃缓缓坐起身,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秀气的眉。 她猜测,那个人的身份在这个地方应该不低,那么他会是谁? 据她所知,现在的汴北,应该有完整的三股势力,巴伦的一支,二王子的一支,还有秦长玉的一支。其余各地藩王的力量,她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如果那些藩王聪明的话,应该不会单股作战。 算来算去,除了巴伦和秦长玉的队伍,其余的都是敌人。那么她这样随随便便的一撞,十有八九又撞进敌人窝了。换句话说,不管谁的队伍,对她来说都没有多大的区别,人多的话,可能逃跑的成功率较低。 活动了活动筋骨,出帐篷看了一眼营地的规模,她放弃了逃跑的计划。 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地,要么比巴伦的大那么一丢丢,要么就同巴伦的一样,还跑啥,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心中对刚才那人的身份也模模糊糊有了一个轮廓,二王子或者是呼里王,也就是挑起此次战事的始作俑者。 不知那位是根本没把她这么一个大活人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她当回事,她帐篷的四周连个巡逻的兵士也没有,外围空空落落,像特意被隔离出的一片地。真希望那位正如她所想象的一般,当她是空气就好了。 但是那可能吗?那不可能。 以一个正常高位者的心态来说,第一件事就是调查调查她的身份,查不到还好,一旦查到,汴北就没有仗可打了,什么巴伦王,什么各地藩王,包括秦长玉来增援连曦长兄的那一支队伍,趁早该去哪去哪去吧。 秦长玉会为了她而放弃吗?应该吧。 伤春悲秋许久,摆在面前的办法有两条,一是主动的——跑,二是被动加主动的——想办法不让那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第三十七章 如果选择第二种方法,省不得要和那人周旋,但凭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来说,那人并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主。 但她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管他能不能跑出去,试试总可以吧。那人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对她的警戒性应该是最低的。 老实了两天后,在第三日的月黑风高夜,一个娇小且敏捷的身影开始行动了,绕过层层防护和守卫的人,在营地里漫无目的肆意穿梭。 这也不是水青璃想要的,她错过了她自己的能力,本想着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出去,但走着走着她就迷路了。 这个地方看似人力守卫很松散,但其实它是按一定的阵法所排列的,现下所处之地,每个帐篷都一样,帐篷与帐篷之间的间隔也一样,根本无从辨别。朝远处看,更是一溜溜乱中有规律的帐篷,别说是跑出去,她现在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打算去哪?”一声突兀的、带有草原男儿特色粗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声音的主人长得不赖,至少和她见过的大多数汴北男儿比也算是中上层之流,他的声音她不是那么太喜欢,也不是那么太讨厌,但是此刻在水青璃听来犹如鬼魅,脊背不由得一僵,一片冷意由脚底迅速窜上心头。 有些僵硬的转过身,尴尬的笑笑,“今夜月色不错,打算出来看看。”因为那人没有和她用汴北话,她也懒得在人家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哦?月色?”二王子似信非信的扯了扯唇角,抬头向上一看。 水青璃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冷汗不由得噌噌地从额头上向外冒,哎呦妈,那天黑沉沉的可怕,连颗星子也看不见,本来不算太明亮的月亮此刻也躲在云里面去了。 这石头砸脚砸的真重! “想不到你们中原人都好这口。”二王子说话的语气还算得上平和,不管他信还是没信,至少他现在没生气。 水青璃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继续和他瞎掰,“你来的很不巧,刚刚它还挺亮的。” “哦——”二王子拖长了音调,“是挺不‘巧’的。” 水青璃心里一咯噔,怎么感觉他话里有那么些别的意思! “现在月色没有了,等了好半天它也没有出来,天色不早了,姑娘是否该回去休息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在水青璃的耳里泛着透骨的凉意,“我,我,我迷路了。”她实话实说。 “这样啊,”二王子的神色辨不出喜怒,“暂且顺路,送你一程。” 水青璃很想说‘不必了’,但现实的状况由不得她说一个不字,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二王子的身后。 “夜间尽量不要外出,这周围有阵法,你走不出去的。”也许是为了缓解气氛的尴尬,也许是变相的警告,二王子没头没脑的提了这么一句。 不管他怎么想的,水青璃对他话里的意思很不满,什么叫‘你走不出去的’,今晚是没有做准备,让他逮了个正着,多走几次,万一自己就走出去了呢! “你们汴北也研究阵法?”压下心头的不快,她故意这么问。 二王子突然停步,幸好水青璃和他挨的不是那么近,省得一头撞他后背上去。 他瞄了水青璃一眼,让了个位置,走到她身侧继续向前。 “只允许你们中原人研究吗?”他反问,不待她回答,他又道:“我曾了解过一些,也不算通透吧。” 水青璃在心中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人也是奇才一个,如果不是敌人该多好。 第三十八章 跟着他七拐八绕到了自个儿的地方,水青璃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她没记住路线。 “你会杀我吗?”分别时,她面对帐帘,捡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没有回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他顿了顿步子,继续向前,一边走一边道:“暂时不会,”在你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前,心里补了后半句话。 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咚’的落下,水青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四个字给了她胆量,她问出了一句她自个儿都后悔的话,“为什么要挑起战事?”掌心漫上一层细密的汗,她握紧了拳。 身后久久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她转身,身后已经没有人影。不知道他是听到了还是不想回答,她更希望他没有听到。 安分了几日,很意外的她的帐篷里来了个人,和她说二王子有请。 水青璃一脸莫名,请她干啥? 满心满眼都是问号,但瞅一眼来‘请’她的将士,长得是非正常的人高马大,几乎有她的两个高了,一拳头能把她的脑壳抡到稀巴烂的那种,汴北碰上这样的人也是不常见,呵呵呵! 很快她就对这位壮士另眼相看,人家吃饭不止长了个头,还长了脑子,有和那二王子一样七拐八弯能把她绕晕的本事绕到了中军大帐。 让她记住路线好半夜来刺杀二王子? 不存在的! 中军大帐中不只二王子一个人,他在主位置,他的左手边是一个……呃——鸟人。 年年怪事有不少,今日特别多,怎么二王子身边竟是些奇奇怪怪的人,一个长得和一座小山一样壮实,另一个全身都包裹在花花绿绿的羽毛中,连脸上涂的都是那乱七八糟的颜色,看了怪吓人的! 大帐中还有一个人,本来存在感挺低的,她是被一道带有强烈恨意的目光所惊厥,才将视线转向了那位,那位断了一只手的仁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从面相上看,不像是汴北人,就是不知何以对她有那么浓重的恨意。 她在哪见过他吗?让她好好想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二王子好似发现了他俩之间的不寻常,一声令下,命那为断手的兄弟出去了。 她拍拍胸脯,断手兄弟的眼神好可怕。 “暴风雪将至,我打算在这一次的风雪之前攻打一方队伍,你觉得先攻打哪一方的好?”二王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桌上摆着的作战地形图,头也不抬的问。 水青璃理所应当的想,他这话是对着那位鸟人说的,可他为什么不避讳她在场? “嗯?”二王子一声反问,抬头扫了一眼她的方向,又继续看眼下的地形图。 啊?那人在和她说话? 那她当然认为攻打哪一方都不好,一方是秦长玉带队,另一方是白泽带队,如果非要说的话,那肯定是打白泽,那家伙是非人类,小打小闹打不死他的。 “如果从南进攻,有一半的把握攻下越城府,如果从北进攻,有七成的把握……”他突然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水青璃,似在斟酌用词,“让你们中原人不卷进这一场斗争。” 其实二王子和水青璃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不懂汴北的形式,在她的认知里,打谁都不要打秦长玉和连曦就好,也就是他口中的中原人。他的话说的挺好听的,‘不卷进这一场斗争,’那不就是相当于把对他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杀掉,无关系的人敢走。 二王子的这个问题,她可以想都不想的直接回答,“南边。” 二王子双目一凝,不知他从水青璃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为何?” 他的眼神很锋利,似要看穿她的内心,水青璃这一回不惧不闪的回视,大胆说出四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为何。” 第三十九章 空气仿若凝滞,水青璃从二王子的眸中捕捉到一丝杀意,说不怕是假的。这个人,他就似草原上翱翔的一只雄鹰,他属于蓝天,杀伐果断,谋略过人。 但是他生错了时代! 一山不容二虎,汴北也只能有一个王。 “好,”他突的置下一字,“暂且听你一回。”他从桌案上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来人!”他用汴北话喊道。 呼啦啦一声帐篷帘子被掀起,鱼贯窜入十几个人,统一化声,“末将在。” 为首之人,正是那人高马大的汉子。 这一刻,她处在营帐的正中心,深刻体会到了二王子治下的军威,那种蓬勃而出的气势,令她胆寒。 二王子好似当她这个外人不存在般,自顾自的用汴北话下着军令,“三日后,进军越城府,势必拿下。呼达率领五千精兵从正面围攻,库里率三千人从右翼包抄……” “末将听令,”得到命令的将军们都陆续出去了。 水青璃左看看右看看,营帐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了,“那我也出去了。” 二王子没有回话,算是默许。 二王子为何毫不避讳她在而宣布军令,这是水青璃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然,营帐内之后传出可以解决她这一疑惑的话,她没有福气听到。 “如何?”营帐中只余一人,二王子的话,自然是对那巫师说的。 “此女想来是见过大场面之人,不惧不悲,不战不畏,开合有度,识礼懂矩。” “能得巫师大人如此高的评价,在汴北还是从未有过的,”二王子的话辨不出喜怒,却隐隐夹杂了那么些无人能懂的深意。 他不怕水青璃去泄密,至少在她能够一个人走出这个营帐前,越城府可能已经被他拿下了。留下她,只是想从巫师这里得到一些关于她身份的信息,可巫师给的评价却不痛不痒,他有怒有怨也只能积攒在心里,不得而发。 水青璃老实了三天,三日后的一大早,二王子真的如他所说出兵了。 汴北的天亮得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和月亮一较高下,大军已经开拨,留在营地的人是少之又少。 黑沉沉的雾气中夹杂着冰凉的不知是雪还是雨的细丝,迎面砸在脸上丝丝的凉,吸一口,直沁凉入肺腑,其中还夹杂着,久远的——自由的味道。 此种天气对于二王子来说,易杀人易放火易攻城。 对于水青璃来说。 易跑路! 但这也只是想想,很快美好的幻想就被面前的一物彻底破灭。 这这这这……是啥? 背好小包袱准备跑路的水青璃,一撩开帐门迎面碰上一只似狗非狗的四脚怪。 长得真的挺像狗的,但谁能告诉她面前这货那比狗长比狗尖的獠牙是咋回事?比狗大一倍的体型是咋回事? 那货浑身的黑毛像一匹缎子,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她退一步那货近一步,阴森森冒着绿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断的龇着牙,有口水湿哒哒的从口齿缝隙间往下滴。 很快有巡逻的士兵看见了这一幕,渐渐的以她那个帐篷为中心围了一圈的人,谁也不敢往前冲。 二王子带走了精锐,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见到那货没吓的屁滚尿流的跑就不错了。 水青璃隐约听到有人喉间压抑不住细微的呼喊,“是狼”! 那货好像为了证实士兵们的这一猜测,朝天“嗷”一声狼嚎,声音响彻千里,回声倦倦。 有胆小的腿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水青璃两手死抓着帐篷帘,以此来撑住自己而没跌倒。 看样子这货不是二王子营地里专门留下来看管她的,那它从哪来的?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这玩意? ‘铛铛’一声有人的兵器落地,吸引了黑狼的注意力。 水青璃心下呼一口气,两手一合帐篷帘跌坐在地,管他外面如何厮杀,让她先缓一缓。 “这就吓着了!” 这声音如同鬼魅,有着属于它的爽朗,夹杂着轻嗔,确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第四十章 水青璃吞口逼到嗓子眼儿的唾沫,有些恍惚,眨眨眼,再眨眨眼,忽的扑上前,抓住那人的脸,左掐掐右掐掐。 “哎呀呀呀……”那人被她掐得不耐烦,一把拍掉了她的手,“咱俩之间好像没那么熟吧,至于这么热情吗?”说的话阴阳怪气。 “对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水青璃收起了初见熟人时那么一丢丢的喜悦。 外面人狼大战激烈正酣,里头磁场不对的两人互看不顺眼。 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水青璃就不怎么怕那狼了,那狼先出现,然后又有了这货,说他俩之间没啥联系,骗鬼呢! 来人穿着二王子营帐中普通汴北士兵的轻甲,可能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那倒霉鬼的身量和他有些不符,穿在他身上颇有些怪异。大冷天的这风骚无比的货,依旧不忘露出他秀气的颈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甲前襟不断的往下拉,露出一小片脖颈以下的肌肤,两抹锁骨平平向外拉伸,延伸到暗红色的里衣边缘。 偏小一点的头盔掩不住下巴锋利的棱角,自发顶分下来的两缕标配龙须刘海有些艰难的藏在头盔里,只露出一丢丢的末梢。 自上一次分别再见,秦熙瘦了,头发也长了,皮肤也黑了。 “秦长玉让我来的。”秦熙也不隐瞒,开门见山。 “哦,”猜见也是,水青璃眸光透过帐帘子的缝隙撇撇外面,不待她问,秦熙已主动答道:“狼不是我整出来的,连曦弄的,说只有它能找到你,然后塞了我一个哨子,我本以为她会跟着我一块来,不想临走她被她哥给逮了。”说着开始摆弄手里的哨子。 水青璃抬眼瞧去,那哨子看似普通却又不普通,比一般哨子大,底部不知是什么制成,颜色和口端有那么些不一样,秦熙正在那不断的旋转底部。 再看看外面,人狼大战有一瞬间的停止,大黑狼熬不住众人的围攻,被几杆枪死死摁在了地上暂时动弹不得。但它的脊背一拱一拱的,眼睛里绿光仍然不曾泯灭。 碰巧这时秦熙不知找准了个什么音,一吹。 声音细长尖锐,刺耳难听,水青璃耳膜一阵发痛,不由捂住了耳朵。 但受刺激最大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暂时被压制住的大黑狼,大黑狼听了那音调,浑身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道,直接掀翻了摁着它的几个人,再次对天一声长嚎。 水青璃忍不住抽抽嘴角,看着秦熙的目光有那么点儿丧,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这狼这么一直嚎叫下去,别把狼群给弄过来。 秦熙听那声音一出就知道他吹错了,赶忙又将底部转了几个圈,换了一个比较沉稳一些的音调。吹完了倍儿有信心的掀开帘子看外面。 水青璃感受到地面微微的颤动,以及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恐惧,阴凉凉的一句话让秦熙积攒起来的信心瞬间垮塌,“你可能吹晚了,狼群已经被招惹来了。” “啊,不会吧!”秦熙也慌了,“那怎么办?” 其实这事儿说到底怨不到他头上,大黑狼是连曦弄来的,连曦给了它命令是寻找水青璃,找到了正主,大黑狼也没有接到下一个的命令,又不知道怎么办,自然把水青璃当做敌人。而围在它身边的那一群士兵对它充满了敌意,动物的感觉是敏锐的,它自然先拿那一帮人开涮。 连曦并没有叫秦熙哨子如何使用,都是他自个儿琢磨,谁想第一次使用就引来了狼群。 他缩在帐篷帘子的一边向外看,水青璃在另一边,看着漫山遍野围过来的狼,心里有些发怵。围过来的狼毛皮大多都是灰白色的,和那大灰狼的有所不同。 这种情况,他俩出去也是送死,还跑啥跑?两条腿的怎么比得过四条腿。 何况出于动物的本能,对强者的畏惧感,水青璃此刻比秦熙的情况还糟。一双眼眸已经不受控制的彻底变成了青绿色,露在外面的皮肤渐渐变白,由白再转成透明,隐隐有青色的鳞片闪现。 第四十一章 血的洗礼 外面的狼群一哄而上,人力如何抵抗? 飞溅的热血,断掉的肢体,将这一片不大的场地染成了血的战场。 一头灰狼飞扑到了一个身量较小的士兵背后,士兵横枪正堵在迎面而来的另一头狼嘴里,后背无援,灰狼一口咬下了他肩背上的轻甲,连带着一片血肉,飞溅的雪滴溅满了灰狼的毛发,鲜血的味道刺激了灰狼敏感的神经,喉间发出兴奋的低吼。 与此同时是那士兵的惨嚎,在脊背上的肉生生被撕扯下来时他没有嚎叫,只是动作有了微一停顿,让扑在他前面的狼有了可乘之机,一个挺身将他扑倒,眼看狼嘴就要对准脆弱的喉管,斜地里突然多出一只手伸进了狼嘴,挽救了喉管,也损失了一只手。 断手的主人,正蹲在士兵面前——微笑。 断口处的血淋了士兵一头一脸,紧接着啃食完手臂的狼反应过来,一口咬断了断手主人的脖子,正在这时那躺在地上的士兵哀嚎了,眼睁睁看着救过他的同伴被狼吃掉,他却无能为力。 水青璃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虽说的那是敌军,死一个少一个,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秦熙,”她沉了沉嗓子,“有没有办法制止它们?” 秦熙单手握紧了手中的哨子,看一眼水青璃,眸光一紧,有些艰难的道:“我……试试。”随即视线在也不肯在水青璃脸上留恋半分,只眸底的惊疑不曾退去。 生于皇家,长于贵胄,金汤匙喂到嘴里的都是甜蜜饯儿,何曾真真正正见过血腥,即便被送去历练,也有一层皇子的身份压着,谁又敢对他动真格。 这是第一次到了战场,却见到了一次不同寻常的战争。 “别,别吃我。”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近前传来,声音还很稚嫩,听起来年纪不大。 紧随而至的狼听不懂。 水青璃已闻到它口中的腥气,猛的砸碎桌角的瓷碗,捏起一块碎片翻滚而出。 她扑到了狼背上,手腕勾住了狼的脖子,碎瓷片向下一划,奈何狼的皮毛厚实又光滑,她这一化脱了手,只扯下几缕狼毛。 狼一甩背,将她甩翻在地,猛扑而上。水青璃不惊不惧,她还有一手。 恶狼的爪子搭在她的肩膀,她在下面一面挣扎一面调整姿势,狼爪抓破了脖子上的肌肤,狼头下垂,张开血盆大口时,她猛的一仰脖子。 在外人看来,她是去送死,比如那倒在帐篷前吓傻了的小士兵。 在心底有疑的人看来,他不知道她这是去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死,比如秦熙。 哨子含在口中,久久没有吹响,一是不知他这一吹究竟是激发狼的战斗性还是压制住,二是他想看看…… 果然,水青璃瞅准这一瞬,抬起的眸对上了狼眼,四颗相似颜色的眼珠相对,狼渐渐闭了嘴,收起了攻击。脖子上正流血的三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 将这一幕看得清楚的秦熙,瞳仁渐渐扩大,他吹响了手中的哨子。 但有一完全压制住他的,不知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压制住了他的哨音。 周周的狼群渐渐安静下来。 扑在水青璃身上的狼主动让开,她缓缓坐起,看向场中。 是那个鸟人! 是他制止了这一场暴乱! 第四十二章 他知道了 秦熙和水青璃被关禁闭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在二王子刚刚攻打下的越城府。 救人没救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这怕是这位骄傲的静远王一生的败笔,抹也抹不去的污点。 静远王秦熙或许觉得无法面对他这个沉重而强大的污点,在水青璃面前一直不敢抬头,也一直不敢搭话。整个人好似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变了一般,变得水青璃都不敢认了。 两人被关在一起,待遇很差,是个柴房,四面透风。 汴北的暴风雪如期而至,遮盖了前不久一场战争留下的硝烟,干涸的血肉,也把这柴房的柴弄了个湿乎乎,没法烧了。 秦熙的那一层假皮被扒了,只穿着单衣,一个人沉默着、安静着在角落里坐着,也不觉得冷。 “喂,你冷吗?”这是水青璃第n次犯贱的和秦熙主动搭话。即便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理这个假聋子,不要理这个假聋子……还是耐不住心底的担忧,她怕他一不留神给冻死了。这样冷的风她也有点受不住。 秦熙不答话,这在预料之中。 “你到底怎么了?说句话呀,怎么和得了失心疯一样。”失心疯是啥症状水青璃不知道,她只觉得秦熙像一个没了心的提线木偶。让吃饭也吃,让走也走,睡觉也会主动睡,就是不说话。 …… “我真没有怪你的意思!”水青璃继续开解。 …… “你不会被那些狼给吓到了吧?”这是她不靠谱的猜测,她宁愿相信秦熙见到不存于世的怪物变成这样,也不是被狼吓的。 …… 小破门响起一阵‘刷拉拉’开锁的声音,那个门是真的破,成年人一脚就能踹到,其实上不上锁都无所谓。 他们被关起来的时候喂了一种药,浑身软绵无力,别说逃跑,站起来走几步都成问题。 这个时候来开锁,时间不对呀!还不到饭点。 水青璃正疑惑,门口已进来两三个人,鸟都不鸟她一眼,上前扛起秦熙就走了。 她从蜷缩的角落追到门口,门板呼啦一声无情地拍到脸面上,她揉揉发红的鼻子,从缝隙间看到两人拖着秦熙跟到了一长的人高马大的人身后。 那人她见过,是跟在二王子身边的得力属下。 看样子是二王子有请秦熙,但这请人的态度有那么些不对味儿啊…… 和上回请她简直是天差地别! 还有秦熙现在那个样子,由不得她不担心。 此刻正值黄昏,天空黑压压的,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越城府也算一个简单的城镇,拥有汴北为数不多的相近于中原的建筑群。柴房挨着墙根,还能听到不远处街道上传来士兵忙着为同伴敛尸,忙着清点俘虏,忙着收缴兵器,各种混乱中又有一定秩序的声音。 声音逐渐变小,她知道,到饭点了。 过不久,门上的锁链被打开,有人放下一个托盘,又急急忙忙把门关上,拴上锁链。 托盘上一碗混着泥沙的粥,一碟小咸菜。 两个碗! 水青璃拧了拧眉。 这样的饭水青璃习以为常,令她不解的是,没有给秦熙准备晚饭。她的担心更重了。 不吃饭会饿,吃了饭身上的药永远解不掉,她没得选择。今日有些特殊,她吃了一半的饭,另一半偷偷倒掉。 按这一碗里面混杂的药物,吃了不久她会陷入昏睡。 浑身酸软的缩在她那一方由干爽稻草铺垫的壁角,估摸着药效发作的时间,等的收盘子的人来了,特地问了一句,“他呢?” 弯下腰收盘子的身影一顿,似是还没有料到她没睡着,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做好他该做的事儿,转身走了,期间未说一句话。 还真是够冷血的! 药力强劲,没多久便开始昏昏欲睡,但心里担心着秦熙的安危,睡得不怎么踏实。 就此般时醒着,时睡着,一直模模糊糊不甚清醒。 现在,她真的后悔了,没有好好学秦长玉交给她的内功心法,如果自己有了内力,也许可以抵抗药效也不一定。 秦熙是夜半被拖着回来的,身上的血腥气老远就能闻到,他们给他用了刑。 夜半的月光就如此刻的心境一样,沁亮如水。透亮惨白之下,光隐斑驳,少掉一块的墙角上树影横亘,似鬼魅似幽灵似地狱的手…… 夜风呼啸着卷起堆在地上经久不化的雪,大多数挡在门外,小半部分穿过了掌宽的门缝,那雪色,不白。 夹带着鞋底污泥的肮脏,更多的却是被那点点滴滴雪上红梅染成了淡淡粉色,细品,惊心。 秦熙昏迷着,身上走时穿着的完好单衣成了条条缕缕,破碎不堪,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已辨不出原来颜色。 水青璃有些不忍下手去碰他的衣服,看样子是受了鞭刑,天气寒冷,衣服的下摆硬邦邦翘着一片,已然结冰。他的单衣料子极好,即便被抽破了也零零碎碎拉着不断的绸线,不像寻常人家的衣服,破了就是破了。 正是这一份不简单的布料给他添了额外的苦,有些绸线在鞭子抽打时陷进了皮肉里,想办法弄出来又得一番折腾。 水青璃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目中一片坚定,猛地一探手拉开了他的前襟。 有些布料已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拉扯间撕下不少皮肉,秦熙一声闷哼,人痛的拧紧了眉头,没有醒。 他的伤比想象中的重,目之所及,没有一片可称之完整的皮肤。那鞭子想必也是做过文章的,条条纵横的伤口看似完整,细看之下却发现里面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鞭子上有倒刺。 水青璃没有处理过伤口,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人也没有送伤药进来。想了想,撕下干净的一截衣摆,去到屋角蘸了蘸干净的雪,就此一点一点给秦熙擦拭伤口边缘的污渍,把粘连在血肉里的绸线一点点拔出来。 她的药劲儿还在,做这些活看似很轻松,对她来说确是吃力的很。 秦熙身上的温度滚烫的吓人,那不正常的热度将他本来惨白的脸色踱上了一层潮红。 他发热了。 水青璃给他处理伤口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一是被药力弄的,二是被他身上的体温烫的。她天生体温偏寒,经不得热。 忽的手上覆上一只滚烫的大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去拿点雪来。”秦熙的声音很虚弱,却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对他的情况没有办法,只得照做,如今他醒了也是好的。 又去屋脚捧了满满一手干净的雪,听他指示放在他身边。 “不够,再去拿点儿。”秦熙虚弱的闭上眼,半坐起来。 一连拿了五次,他终于说够了,再不够的话那边的屋角已经没雪了。 “借点你的血,可否?”秦熙抬起眼,对她道。 “我的……”水青璃一愣,她的血?他没有弄错吧? “你们鱼人血的用途多的很,”秦熙似发出一声轻嘲,“你不会不知道吧!” 水青璃瞳孔瞬间变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 第四十三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奇闻异志》上对你们鱼人有过记载,海出鱼人,半人半鱼,鳞甲覆身,若为女子,长相妖异可惑人,其瞳色异也。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海出绞纱,泉室潜织,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说这些的时候,秦熙一直静静的看着水青璃,细细观察她的反应,“还有一种鱼人传说,似与“半人半鱼”的鱼人外貌大有不同,是四肢兼有的海中类人生物,其状如人,眉目口鼻手足皆为美丽女子,无不惧足,皮肉白如玉,灌少酒便如桃花,发如马尾,长五六尺,临海鳏寡居多取养池沼。其血用处颇多,可解毒,可疗伤,可使伤口瞬间——愈合。”最后两字落地,颇轻,也不知是他因伤重无力,还是故意为之。 似被他可穿透人心的目光所灼伤,水青璃眸光闪烁,倏地避开了眼。 他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是该杀了他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可以吗?”好似没有看到她面上的挣扎,没有看到她身体的颤抖,没有看到她的双手已然握拳,手背上青筋暴凸,一片一片的鳞片在闪着细碎的光。他只是在征询她的同意,如一个朋友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平复了好半天起伏的心绪,她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气味特别,但没往别处想。后来去到了襄王府,看你身法灵巧轻便,那样的身法,不像一个刚习武的人就可以有的。”他顿了顿,才接着道:“直到那天看到你的眼睛变了色,那狼在对上你视线的那一刻,猛然停止了攻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不必明说,水青璃已大致知道了。 这便是秦熙一直不搭理她的原因,想必一直在做着心里的斗争。 “那你想怎么样?”水青璃想知道他心里斗争最后的结果。 秦熙一生轻咳,笑了笑:“能怎样?你想我怎样?也和楚州那些贵人一般把你软禁起来当玩物吗?”他半开玩笑的道。 二王子的这一顿鞭子没有白打,把他打醒了,让他认清了眼前,看清了事实,鱼人又怎么样,始终没有伤害过他,不是吗?相反,他们才真真正正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少在二王子面前是这样的。 楚州有不少贵人府邸圈养着鱼人,因她们血液的珍贵,因她们长相的绝美,因那泣泪可为珍珠的传说,他若是敢这么做,他那好皇侄第一个不放过他。 “对了,他知道吗?”秦熙突然想起一事,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秦长玉。 水青璃沉默着摇了摇头,她不敢告诉秦长玉。 “奉劝你一句,还是早日让他知道的好,他对你的心思可不一般,不要因为……” “我的血有一定的毒性,我不知道是否会令你的伤口立即愈合,或许会恶化也不一定,也或许会产生一些别的什么副作用。”水青璃似是很讨厌他谈论她和秦长玉之间的事,急急忙忙以正事来打断他。 她现在不想听秦熙来说这些不着边际却又贴近实际的话,这会让她不由想起白泽说过的,琳的父母。 她退缩了,她怯懦了,在感情面前她就是一个懦夫。 秦熙此刻半靠在墙上,下巴微微一垂,就可看见满身的伤,他毫不在乎的一笑,“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这千金难求的稀罕玩意儿,我连见都未曾见过一面呢。” “你可想好了,事后变成什么,可别怨到我头上。”水青璃血液的用途有多少,她自个儿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的伤口每每愈合的很快却是真的。她的血用在同类鱼人身上也能愈合伤口,但用在人的身上,她不晓得。 “变成你那样也实属乐意,”秦熙风骚的挑挑眉,又变成了他一贯的浪荡不羁,可随着水青璃下一个动作,脸上的表情骤变,“哇——”说不清是痛苦的折磨还是享受的尖叫,总之在水青璃看来他很不好。 “怎么?很痛吗?”急急忙忙收回咬破指尖在他伤口上滴血的手指。 看向他第一处试验的伤口,倒是没流血,凝结的血块像被什么腐蚀一般破了一个洞,当即焦灼的冒起一缕青绿色的烟,一阵异味随之飘起,似海之风中夹杂了淡淡的腥味,渔民聚居地常能闻到的味道。 “喂,冒烟儿了,感觉怎么样?”水青璃盯着那缕扩散的青烟,如是说道。 秦熙皱着眉,抽气半晌,道:“爽!继续。” 水青璃目中有些挣扎,看秦熙的样子倒像是痛苦比他口中的‘爽’多那么一些,她不敢再试,静看那处伤口的变化。 破口处凝固的血块像久旱无雨的地皮一般寸寸干裂,竟有些许新长的肉牙从那伤口处顶了出来,暗沉色的血块要落不落,挂在那肉芽上,看着怪别扭的。水青璃忍不住上手,将那一块血块手动剥落。 肉芽却不长了,失了养分,长不动。 照这么看来,好像确实挺有效。 “你忍忍,我继续了啊。”不同于第一次的突然袭击,这一次她出口提醒。 秦熙紧闭着眼点点头,不知是在忍受痛苦还是欢愉的煎熬。 咬破指尖,又一滴血滴在那新长的肉芽旁,水青璃毫不吝啬地将那整片伤口淅淅沥沥的淋满了她新鲜的血液。 眼见着一大片青烟徐徐升起,秦熙咬着唇没哼出半声。 青烟散尽后,那一道伤口愈合了,算不得平滑无出,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细痕,暗示着这里曾经受过的创伤。 还真是——神奇! 水青璃忍不住上手抚上那道颜色粉嫩的细痕,秦熙没有睁眼,身子却不禁一个颤栗。 水青璃发现了问题所在,忍不住瞪大眼,副作用还是发生了吗? 那处细痕的温度——好凉,也许可以换个词,是‘冰’。她的体温本身偏寒,徒手抓雪比起正常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这一次却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刺骨的凉……秦熙一直忍耐不发的,是这个吗? “别摸了,你难道对本王有所企图吗?”习惯了伤口处的寒凉,秦熙睁开眼开始不正经的调笑。 他的体温本身是极热的,伤口发炎的后遗症,可是那好了的伤口附近却蔓延出一道道晶亮的冰痕,硬生生把他惊人的体温给降下去不少。 水青璃缩回手,一脸严肃,“不能再继续了。”如果每个伤口都结成冰,那秦熙还有命活吗? 秦熙无所谓的上下划拉的自个儿身上那道冰痕,薄薄的冰层在他指尖的温度下化成一道细微的水痕,“无碍,你继续吧,你看,它已经化了。” 水青璃把双手背到身后,果断的摇头。因为她眼尖的看见秦熙刚弄化的冰又结了一层,他为了掩盖她的视线,手指不停的在那道冰层上滑动。 “你没有武功,带着这样的我逃不出去,只有我好了,才可以带你出去,”说着严肃的话题,秦熙嘴角的笑却不减,“他们带我出去时,我已经记住这儿的路线了,越城府刚经过战事,人员没有安顿好,守卫还不是太严,咱们要走,只能趁着这几日。” 水青璃不为所动。 “就算不弄好,弄的半好也成,你想过没,若我身上没有可让他们折腾的地方了,他们的目标指向你会怎样?” 第四十四章 这人又来搞事 水青璃抬了抬眼,她的伤口会立即自愈,很快汴北人就会发现她的异常。 “别犹豫了,开始吧,天快亮了,”秦熙知晓说动了她,放下一直敷在伤口上的手指,摊开身子。 水青璃背在身后的双手在颤抖,她不能,她不能……第一个不能是因此来牺牲秦熙,第二个不能是因她的疏忽给汴北的鱼人带来灾难,让她如何抉择。 “放心,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如不让伤口快速愈合,我才会活不长久。”秦熙又扔下两个炮弹。 就在水青璃还在闭目挣扎时,他一把抓过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咬破一个口子,顺着自己身上的道道伤口,迅速滑过。 又是那一种寒彻骨髓的寒冷。 她的每一滴血液浸入伤口时,就像冰锥子硬生生扎过一样,将细碎的冰渣全部捅进肉里。他也形容不出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从皮肉冷到骨髓。 鱼人血的确是个好东西,但也不可多得。 他的动作太快,水青璃没拦住,看着转瞬冒起的青烟,更多的是不忍。 一夜在煎熬与挣扎中痛苦的过去,有些东西,渐渐的变了味道。 天气放明时,秦熙再也忍耐不住,晕过去了。 身上伤口尽数愈合,他拿捏着分量,伤口表面看着还有些狰狞可怕,但其实内里已经没什么大事,他也怕汴北人起疑。 万幸,今日白日里无事,二王子忙着处理军务大事,没空管他们两个,可就在太阳落山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早就看水青璃不顺眼,想要落井下石的姚添齐,他带着他的一帮属下吵吵嚷嚷的来了。 “把链子打开,”姚添齐站在门口,嗓音出奇的大,指挥守门的两个士兵。 两个士兵是二王子的人,一个当他是空气,另一个一板一眼的道:“这位将军,柴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他说的汴北话,姚添齐没听懂,大着舌头反问:“你说啥?” 身后的狗腿属下立刻上来给他翻译,“将军,他说这地方不让您进。” 姚添齐似是想撸袖子,可撸了一半才发觉自己那只手没了,一时怒从心起,“我就不相信了,我堂堂一个将军,还有我进不得的地方,这地儿你不让我进,我今儿是偏要进的,你奈我何。” 其实姚添齐的身份在这军中颇为尴尬,本是一风国的丧家之犬,不知给了二王子什么好处,两人称兄道弟,二王子即便给他封了一个不痛不痒有名无实的将军。军中真正认可他的,没有,除了他自己带的那几个狗腿子。 同他讲话的那个士兵,已经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此时和对面的士兵一对眼,两两枪一交叉横在门口,摆明了还是不让他进。 “都躲去干什么了?给我打进去,”姚添齐一看这阵势,身子一怂,躲在了他那群狗腿子的背后。 两个士兵在想阻拦,也耐不住人家人多势众。 小门开了,不是因为锁子打开了,整个门被一群人给撞开了,噗一声摔倒在地,扬起细尘无数。 “你,出来,”姚添齐率先进入,手指一指缩在角落的水青璃。 水青璃自然不为所动,动扫都不扫他一眼。 “诶!反了你丫的,”他回头吆喝没有参与群架的狗腿子,“去,把她给我拖出来。” 水青璃一言不发的任由他们把她粗鲁的拉到了门外,手上不动声色抓握了一把泥沙,秦熙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两个狗腿子反剪水青璃手臂,感觉手下臂膀细弱,也不敢太大用力,只虚虚拧着。 姚添齐见水青璃这么乖顺听话,一时有点诧异不敢进前,“抬起头来。” 水青璃继续发聋发哑。 “我说贱人你抬起头来……嗷——”手指堪堪触及水青璃的下巴,只见那美人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随即胯下一痛,被尽的话变成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狗腿子担心主子,松了对水青璃的钳制。 时机来了! 积攒了力量的水青璃一个旋身,手中泥沙飞扬,登时迷住了两个狗腿子的眼。秦熙不知何时已然站到她身后,紧接着上前将手中冷硬的馒头塞到了还在哀嚎不已的姚添齐嘴里。 两人一边一个抽了被风沙迷了眼的狗腿子的刀,不带犹豫的直冲上前和剩下的四个人战在一起。 两人为等时机,一日未食那些掺了药的饭菜。秦熙本就武功卓绝,一人单挑三人不在话下,另一个留给水青璃。 第四十五章 逃 水青璃趁那人没反应过来,当先冲过去。那人横刀一挡,水青璃反而没有硬拼,一日未进食,她的力道铁定拼不过人家。一个巧劲让自个的刀顺着他的刀滴溜溜顺时针一转,刀重新转回她的手里,那人横刀劈来,她侧身一避,同时以肘相击打人家下颚。脆弱的脖子已然露出,没有片刻犹豫的横向一拉。 飞溅的鲜血溅进了少女明亮却坚韧的眸,染红了属于她的那一片纯净。 一边的秦熙对自己的武功自信过了头,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一刀架住两人同时挥来的刀,当即被两人合力压得弯下了膝盖,险些半跪于地。他直拗上那一口劲儿了,也不想想别的变通法子,硬生生和那两个人死扛着。 另一个被他一脚扫飞到一边的狗腿子见机爬起来就要偷袭,水青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那人的刀还没有贯穿秦熙的背之前,抢先一步贯穿了他的脊背。 她也不去掺和那焦灼在一起三人的中心,刀锋斜指,削向一人手腕。那人不想平白失了手,自然撤了力道,秦熙有机会反击,旋风一踢扫向另一人下三路。 那人在秦熙的全力攻击之下节节败退,死是必然的。 而水青璃这边,她一站,已经没人敢张牙舞爪了。清透白皙的脸上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眸色黑中带着妖异惑人的青光,乍看一眼,像那荒山里跑出来专吸人血的妖精。 尤其当你成为那妖精眼中的猎物,那妖精正步步紧逼,打算大快朵颐…… ‘当啷’一声,举在身前装腔作势地刀掉了。 那人双膝一软,当即跪地连声求饶,“别吃我,别吃我……”声音都颤的变了调。 水青璃没眨眼,亲眼目送又一人魂魄上西天。 剩下一群打群架的,已经把两个本来守门的士兵打的鼻青脸肿昏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水青璃斜斜瞟去一眼,还能站着的几人齐齐趴伏在地开始求饶,她只当没看见,提着刀继续向前。 一只比她的体温还凉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道,却制止了她杀人的步伐。 秦熙对她摇头,只道了一个字“走。” 水青璃扫他一眼,重新转回视线看向那一群趴伏在地的倒栽葱,冷肃的视线凝了一瞬,横向漂移到了逐渐向这群人逐渐靠近的姚添齐。 别人她可以不杀,但他——必须死。 这一次秦熙没有阻拦,一群先前拼死护住的狗腿子就当看不见。 姚添齐伸起一根手指指着水青璃,瞪着愤恨的眸子,里面淬着怨毒的光,张着嘴,似是要吐出一个“你”字,然而后面的话却终止于插在胸前的一柄犹自颤动的刀。 他死了,瞪圆的眸子也无人给他合上,因为那几个侥幸逃得一命的狗腿子被秦熙指挥去放火了。 二王子不在,硕大的地方无主事人,几个流浪狗一般恶心的人终于也派上了用场。 趁乱,逃。 但两人低估了二王子的能力,他下了一个命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城者肖像。 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看着守城门士兵人手一张的肖像画,看着那肖像画画的不是很好,但已经画出了两人的特色。 第四十六章 耳朵灵 属于水青璃那一张的眸子,是尽心尽力画过的,画的要多传神有多传神,其余脸部线条皆寥寥几笔勾勒,看得出来画画人很急,不求准,只求精。 属于秦熙的标志是两缕龙须刘海,水青璃下意识看下身边,秦熙脸脏了衣服坏了,现在穿着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发型硬是没乱。 这货咋做到的? “看样子出不去了,”那货并没有发现水青璃瞄来的异样眼神,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城门,寻找突破口。 刚经历一场战乱,出城的人本来就少,再加上那些士兵连一个已过七旬的老太都要拦住仔仔细细检查,生怕人家脸上糊了一层人皮面具,可以顺利出去的几率几乎是零。 忽听耳边传来有秩序的跑步声,一队十人的部队从远处分踏而来,水青璃眼瞳一缩,将还在注视城门方向的秦熙往后一拉,两人躲在墙角的背光处。 “搜查咱们的人?”秦熙斜斜站在墙角,一个可以挡住他身形又不影响视线的地方。 “我瞧着像是换防的。”水青璃也在看,那群人手中并没有一人手持他们的画像,步伐有致,秩序井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二王子拿精兵来搜查他们,那简直吃饱了撑的,她也没觉得她是那种人物。 秦熙却比她知道的多一层,这个时辰,这个点,日头刚刚下山,正是意外的频发阶段,正常人都不会安排在这个时辰换防守。 换种说法,楚州城门口的防守是一个时辰一次,突发阶段为加强戒备会变成半个时辰一次。各地基本都大同小异,若这里是一个时辰换防,时间还早,若是半个时辰一换,上面那批人也是刚换了不久。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暗自摇了摇头。 两人视线一直追随那群人脚步一直到了城门口,果真如秦熙所料,没有换防,像来遛弯一般,溜了一圈原路返回。 秦熙眸子一眯,明知这个地方他们看不见,还是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 “咦!不是换防的?”水青璃还待再看,被秦熙一句话泼了一盆冷水,“可能真是搜查咱们的。” 水青璃贴紧了身后墙壁看向他,“怎么说?” “你听他们脚步声,步伐虽齐,步与步之间却有明显的停顿,换到下一步时,步伐有些许凌乱,落地时声音又及时调回一致。显然那中间刻意的停顿,不是训练时就有的,”秦熙双手环胸,一脸傲娇得意,“你说这又是为什么呢?” 水青璃抽抽嘴角,讽味十足的夸奖,“您耳朵真灵。” 不过她也认真的听了两声,奈何那群人已走远,步伐声已弱,听不出来了。 秦熙好似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味,啧啧嘴,很受用的笑。他能说他当先不是听出来的而是看出来的吗? 那群士兵路过时,他就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四面八方,像在梭巡什么,不是看向正前方的,之后才注意他们的脚下,观察到了齐整中细微的凌乱。直到他们到城门口转弯时,视线的盲区看不到,他才听出了那许多。 不过这些会告诉眼前这个吃人下菜的丫头么? 才不会呢! 因先前那一番话,秦熙的形象在水青璃面前瞬间高大上了起来,她问他,“还走吗?” 秦熙有点恋恋不舍的扫一眼那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的城门,“走什么走?你看那样子能出去吗?” “我是说下次换防的时候。”可以趁乱走。 第四十七章 咱吃饭去 秦熙曲指敲一下她脑门,“精兵都被派来搜查咱俩了,你觉得可能有换防的空子让你钻。” 水青璃也想敲回去,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不可忽视,她够不着,只得怏怏的问:“那现在去哪?” 秦熙目光放空,似在思索。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一旦认真思索起一件事情来,表情就会变得特别严肃,尤其衬托着此情此景,总有种淡淡的惆怅。 水青璃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好好一个亲王,陛下最小的皇子,放下身段来这兵荒马乱的战场,甚至险些成为阶下囚,听这经历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半晌忽然听他道:“你不饿吗?” 水青璃:“嘎?” 自己在这为他伤春悲秋,人家却想着五脏庙。 反差要不要这么大。 “先去吃点东西吧,”秦熙说完便走。 水青璃在原处有点愣愣的发了会儿呆,才紧赶紧的跟上,“谁家的饭馆这会儿会开呀?” “我有说要去饭馆吗?”那位双手环胸,一脸不想跟低智商的鱼类沟通的神态。 水青璃默默的不作声了,你才低智商,你全家都低智商。哦,对了,这个全家不包括秦长玉。翻着鄙夷的眼神,就要看他能去哪吃到饭。 城中的搜查很严,两人没走多远就避开了两队士兵,秦熙啧啧嘴,他不想这样躲来躲去的玩躲猫猫了,抬头看看身旁一处高墙,又回头看看水青璃。 水青璃收到了他意味不名却包含浓浓怀疑的眼神,没有瞄向他,而是看着那高墙上冒起的烟,这户人家看样子是在做饭,他要干啥?去人家家蹭饭吗?还不打算走正门,打算翻墙而过? 她默默以眼神丈量那墙和她身高之间的高度差。秦熙在怀疑啥别以为她不知道,她要用行动证明,让他别瞧不起人了。 高昂起下巴,面向秦熙,“哼”一声,气场十足。 秦熙嫌弃的撇撇嘴,不屑她的挑衅,“我先进去,你数十下再过来,”说着向后退几步,猛冲上前一脚蹬向了墙边立着的罐子,又上去一脚踩在墙面之上,飞身向上一窜,直接窜上了墙头稳稳立着,背影要多风骚有多风******青璃在高墙下站着,一直看着他的身形步法,默默估量自己该助跑多少步,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上了墙头,有那么一瞬间看见墙头上他的背影有些微晃,似是不持力。随即那背影一晃消失,已经跃到了那边墙下。 她默默拧起了眉,按说以秦熙的武功不应该呀。 这墙头比他高不了半个身子,他不应该在底下轻轻一跃就能跃上去的吗,还需要助跑?是专门为了做给她看的,还是真的饿极了后力不足,以至于到了墙头都没有站稳。 她不会认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站在墙头那么高的地方,更容易引起城内搜查士兵的注意,按理说停顿一刻都不应该有,更别说站在上面装逼摆酷。 秦熙拎得清。 那就是他有不得不停顿的理由。 她一直担心她的血用在他身上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他表现的自然,从他面上根本看不出分毫。 希望不是这个原因,真的是他饿的没力气了吧。 水青璃没听秦熙的话数数,有这么一会儿功夫,数到二十也有了。她知道他先去干嘛了,去解决屋里的人。她轻功未练好,怕落地声响太重,惊扰了那屋的人就麻烦了。 她开始向后退,比秦熙方才的距离远三步,顺着他行动的轨迹,利落地跳上围墙,没有片刻停留的跃下去,落地时一个翻身,卸去了不少下坠的力道。 这院子外墙挺高,还说应该是个大户,结果进来以后也没发现比寻常人家大多少。 第四十八章 这墙底下就是一片膝盖高的杂草丛,占地面积挺大,杂草丛旁边,紧挨着的地方…… 唔……好臭! 想来那边那拿板砖搭起来的矮小四方形建筑,是这户人家的茅厕无疑了。她没兴趣进去转一转,继续往前走去找秦熙。 左手边连挨着三间板房,对面一间房间,左手边房子中间的一个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她直接向着那边走去。 屋内,秦熙双臂环胸,背靠着门,头低低垂着,喘息声很重,还没到屋门口已经隐约听闻。 她有些担心秦熙的身体状况,加快脚步上前,手还没搭到他肩膀上,他有意无意的一侧身,让过了她的触碰。 “人我都解决了,你可以去厨房找点吃的了吧!”秦熙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水青璃大致扫一眼屋内,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个人,有老有少,统一头朝内脚朝外,距离门口都挺近的,看那样子就知道是秦熙把人都拖进来的。 “都敲晕了?”水青璃没看到他们身上有明显的伤痕。 “嗯,”秦熙点点头,“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他们可有看到你?” “呵,”秦熙浅笑一声,“我做事,你放心。” 听到这句话水青璃更不放心了。 她不放心的是秦熙此刻的身体状况,把四个人都拍晕,还要保证不发出声音不让他们其中的一个看见自己,远比杀了四个人要难。直接杀了他们,哪还需要管发不发出声音看不看得到自己。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还把人都放到一起…… 进屋前听到的喘息声说明他已力竭,甚至连去厨房拿饭都做不到。秦熙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先声夺主,如果换成其他人可能会直接了当的认为人是秦熙解决的,那么拿饭这种小事理应自己去做。 换成她听来,她只会认为秦熙是在掩饰。 “你……”有心想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这样拆穿又有什么意思,“你等着,我去拿。” 水青璃前脚刚走,秦熙就脱力的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痛苦的蜷缩起身体,抖成一团,额上瞬间布满一层细密的汗。 他的身体很冷,可是体内却有一把火在燃烧,分分钟体验的都是冰火两重天的境界,尤其那些原先有伤口的地方,受到的刺激更是不容小觑。也不是疼,是一种难受,让人恨不得把伤口直接撕开,一瓢水浇灭了伤口底下窜火的内里。 秦熙没有告诉水青璃哪间是厨房,她得挨个去寻。一间间屋子转下来,最后才到了一进墙时正对面的那间。 厨房里留下的饭有些寒碜,这地方是秦熙放倒那四个人的第一场地,屋内有少许反抗的痕迹。 最让她可惜的是一口大锅翻到到了一边,锅里细碎的白粥撒的就剩下个底底,勉勉强强盛了两小碗。 炉灶上放的一盘炒好的菜,炒得黑乎乎的,隐约可辨菜原本的绿色,这家厨艺不咋地,但看样子应该吃不死人。 锅里还正翻炒着半锅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东西,火熄了,灶台底下一阵阵的往上冒烟,她没凑近了细瞧,被烟熏的放弃了那锅半生不熟的菜。 厨房里还有半盆洗菜的水,几颗鸡蛋,五六个干的发硬的馍馍。她对厨艺一窍不通,把鸡蛋和馍馍全塞进了怀里。瞧了一眼尚算的清澈的洗菜水,端起盆来咕咕咕几口全部倒进了肚子。 第四十九章 危险就在门外 她的身体不能缺水,好些日子没有大量喝水了,两个人中已经有一个身子垮了,她万不能再发生意外。 最后找了个大托盘,把粥和菜往上一放,再把怀里塞的露出边的馍馍拿出来几个放在托盘上,故意踢踏着步子去找秦熙了。 秦熙还是背靠着门,从站变成了坐,倒是没有很重的呼吸,身周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她装作没看见,绕过门口躺着的四个人把托盘放在了桌上。 “你倒是快,”秦熙声音有些颤,不过他隐藏的极好,要不是水青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根本听不出变调的尾音。 两人之间零交流,各吃各的,但这顿饭吃得也并不安生。 远处有百姓的吵嚷声、官兵的叫骂声、野狗的犬吠声、砰砰砰的拍门声顺着风不间断的传来,声音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水青璃嘴里咬着的一口干馍馍已经嚼了很久,绵软糜烂,她好似无知绝般,嘴唇停留在咬成半个月牙形的馍馍上,没有咬下一口的动作。 秦熙仍旧默不作声的吃着他的饭,乍看之下和先前无甚区别,细看才发现他耳根微动,已在默默留意安全的距离。 两人配合默契,真的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 此刻外面的形式其实很严峻,在挨家挨户的搜人。 每小队五人分成了数十小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家每户要进行不下三次的搜查。 百姓不明就里,上面给出的解释是搜查逃犯,一次还能容忍,两次有些起疑,三次已经着恼,换谁也不会对接连三次来敲门态度恶劣的官兵有好脸色。 此刻的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如一尊石柱水泥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若非那翩飞扇动的袍角,整个人能和景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他的视线盯在一处,顺着那如光如剑的视线终点,是已死多时的姚添齐。可那视线中又似乎空无一物,半点没有印上姚添齐死不瞑目的壮硕身影。 他没有走近,满地凌乱的痕迹已让侍卫处理过,一个人孤孤零零的站在场地中央,也是最干净的一处空地,看来那么的孤寂。 “二王子,城东已搜查完毕。”有人脚步急匆匆的走进,用汴北话汇报最新的搜查结果。 二王子似被风同化,半晌未答话,前来汇报的人几次三番偷偷抬眼打量他的反应,正打算再来汇报一次时。 二王子动了,只是挥了挥手,未答一言。 走了就走了,搜不到就算了吧,全都是她自己的命数。他也没打算利用一个女人来给战局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就此罢了吧! 他仰目望了望天,闭上了眼。 偏生那侍卫不是跟惯了他熟悉他各种肢体语言的近身侍卫,瞧见他摇手,眼神一凌,自动自发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没有做好该干的工作,就来找死的汇报结果,那不是找抽是啥,二王子没一刀结果他就算好的了,赶紧继续去找人。 侍卫冒着一后背的冷汗急匆匆跑下去吩咐他曲解的意思去了。 …… 这一次的敲门声有些久,门口久拍门不开的侍卫已经有些心烦。这是整条街的最后一家,前面也碰到久拍门不开的,但还没有久到这种程度。 第五十章 秦熙倒了 忽的,他被身后的同伴向后扯了一把,正要发作,只见身后的同伴跨步上前,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不堪重负的大门轰隆一声垮掉了,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家的主人也没有跑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踹门那人大致扫一眼院子,指挥几人分头搜索,自己也选了一间屋子,还是依照他自己的方法,一脚踹开了门。 看到屋内的景象后,他终于明白了这家为何久敲门不开的原因。 一名男子下半身被子遮着,露着半个脊背趴伏在一个人身上,从他腋下伸出搂着他脊背的手臂纤细、白皙、修长,不似男子会有的。两人长发纠缠在一起,斜斜的从床沿垂落。 男子没有被外界的动静打扰,脖颈还在不断耸动着。却从他颈间的空隙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来,脸上坨红未退,莹莹的绿眸轻蔑的扫一眼门口呆掉的人,轻飘飘的又错开了视线。唯那露在外面的玉手轻柔的抚上了男子肩头。 门口呆掉的侍卫忽觉有血液从某处忽的涌起,直上脸面,鼻尖似有热流涌动,他迅速退出了门,还好心的给两位**关上了房门。 随着经久失修的木头门关上时发出的‘吱呀’声,屋内似传来一声轻呼,不似某事高潮时愉悦又兴奋的轻呼,这声轻呼,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秦熙依旧维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因有着视觉的误差,从门口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是趴服在另一个人身上。其实他半点儿没挨着水青璃,另一条手臂看似在抚摸身*人的头脸,其实在顽强的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水青璃身上衣衫完整,只挽起了半边的袖子,借着抚摸秦熙的动作其实是在支撑他的身体。 秦熙整个人都在抖,和她的体温相差无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此刻一点都不担心外面搜查的人,更多的是担心秦熙的身体状况。 这家屋子的主人没有藏在别处,就在门后放着。只要那推开门的人稍稍向前一步就能看到,起初她还有些担心,但借着秦熙的掩护偷偷瞟了一眼那人的状态后,她就完全放了心。 这屋子小,一眼能望进全部,就算他抱着搜查的心来,被一进门看到的景象所冲击,也会完全忘记还有门后这一死角。 两人现在没有能力做正面的迎击,只有靠赌。 万幸,这一场,赌赢了。 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愈渐愈小,秦熙手臂一脱力,整个身体完完全全的压在了水青璃身上。 水青璃一推,没推动。再一推,还是没推动。 “喂,喂,你起来。”她有些慌了,秦熙不是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的人。 “秦熙,秦熙,”她试图唤他的名字,声音已有些发颤。 这可怎么办? 闭眼凝思片刻,平复了下心情,缓缓的将自己的身体从他身下抽出,这么大的动作,秦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跨过秦熙,下地,将他的身子摆正,调了一个她认为比较舒服的姿势,重新把被子给他盖上。 然后站在原处,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秦熙在这个时候倒下了,她没有能力带他出城,她连自己能否出城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真恨自己的无用。 她不是大夫,不会把脉,只知道是自己的血把秦熙弄成这样,怎样才能让他醒过来?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 她突然伸出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两巴掌,清脆响亮,左右两颊登时泛起两个红彤彤的印子。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宁愿冒着被二王子发现身份的危险,也不会将自己含着毒的血液淋在秦熙的伤口上。 早知道,她就会在狼群来袭时趁乱逃跑,也不会沦落至此。 早知道,她宁愿一直跟连曦她们在一起,不去擅自寻找冰湖。 早知道,她不会偷跑出城,去寻秦熙一起来汴北。 早知道,她会从一开始就说服秦长玉带她一起……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现在,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眼睛有些胀胀的痛,轻缓一闭眼,似有什么东西顺着面颊落下,嘀嗒落在地上莹莹生着光。 她垂眼去看,是一粒小小的珍珠,莹润透亮。 换做以前,那是她爱不释手的宝贝,可惜现在,她没有任何心思去捡。 无力的动了动脚,挪了个位置,坐在床沿,视线重新飘向秦熙的脸上。 他脸色红的不正常,看样子像是在发烫,触手却冰凉,整个人裹着被子也在微微的发颤。 第五十一章 有坏消息 他冷? 脑中串进这个意识,水青璃像是瞬间清醒了一般,眼神中逐渐寂灭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找被子,对,多找几床被子来。 这家人的家境算不得多么殷实,翻箱倒柜的找了多间屋子也才勉强凑够四床半新不旧的被子。 水青璃一个个抱回来,将它们全部压在了秦熙身上,细致的掖紧被角。 秦熙整个人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个蝉蛹。 水青璃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样子,露出了多日来第一抹笑,似镜中的花般透露着脆弱而苍凉的美。 “你若是醒来,知道你盖过硬邦邦的、还散发着味道的被子,你会怎么样呢?”她呢喃般的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说着笑一下,似想象到了秦熙暴跳如雷的场景。 皇帝最小的儿子,受尽了万般宠爱,一定没有见过这样的被子,更何谈是盖。 秦熙出来这一遭,还真是受罪。 万幸,搜查的人没有再回来。 不经意间一瞥,瞥见门后还昏着的那几个可怜人,他们是普通百姓,杀不得,可若是他们醒来,见到他们俩,更麻烦。 想了想,将他们几人拖到了另一间屋子,将屋门反锁。 天早已黑透,夜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拖几个人出了一身的汗,风一吹冰凉透骨。 换做以前,她是没有这种感觉的。 又在秦熙的床沿边坐了一会儿,即便知道他不会醒,也盼着他尽快醒过来。 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寻了床尾,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唯一得知的好消息就是秦熙的身子不再如死人一般冰凉了。 但也有坏消息,那昏迷的四个人醒了,正在偏屋中拍门叫嚷,弄出的动静很大。 现在是非常时期,外面指不定有多少人还在搜查,不能让他们坏了事儿。 想不出别的办法,她索性直接推开了门。 拍门的是那个中年妇人,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前来开门,一时间愣在原地找,早没了先前叫嚷时的泼辣劲。 水青璃没先开口说话,她只做了一个动作,就是推开了门,甚至连门槛都没有迈过。双臂环胸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屋内形态不一的四个人。 老头子抱着年纪有些小的孩子靠墙坐着,孩子不断的往老头的怀里缩,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凝视着她。老婆子还睡着,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中年妇人见她久久不说话,生了一些底气,壮着胆子用汴北话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谁?” 水青璃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两个想法,一是直接告诉她,她和秦熙就是城内正在搜查的人,并以那小孩和老人的命威胁她不准说出去。二是装可怜的过路人,正遇上封城,在他们家借住几日。 两个想法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弊端。 若是第一种,再碰上搜查的人,难保她不会说出去。 若是第二种,他们先前的行为又该如何解释? 中年妇人见她久久不言,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你觉得呢?”水青璃抬了抬冷艳的双目,只反问了这么一句。 中年妇人手指着她,嘴唇蠕动了半响,半响只道出两个字,“强盗。” 水青璃微一凝眉,她没大听懂是什么意思,“随你怎么想,”这一次她用的是中原话。 第五十二章 她不清楚妇人听懂没,她也不关心她听不听得懂,她只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反正是她先没有听懂对方说啥。这么做其实是有点小任性。 妇人的眼神闪了闪,用不顺口的中原话问,“中原人?” 水青璃点头。 妇人收回了一直指着她的手指,垂眸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何,水青璃感觉她周身散发的气场转了些,没在如先前那么的争锋相对。 “你,们,来,我,家,做,何,”她说话的语速很慢,说一个字顿一下,似是要想半天才能想起来这个字的发音。 在水青璃看来,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有些怪,她不像是对中原话一知半解的,像是以前完全深入的了解过这个东西,许久不接触又变得生疏了的样子。 “你可以当做客,”她就这么顺嘴接了下去,凭直觉,她感觉这个妇人不会为难他们。 她细细观察妇人的反应,不知道她的哪一个举动,触到了妇人的敏感神经,这个妇人此刻正处在一种回忆过去的悲哀氛围里。 老头子可能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对话,仍旧紧紧抱着孩子,那孩子收起了一开始对她的恐惧,大眼里染上好奇,时不时看看她,又瞥瞥中年妇人。 “你们,就,是,外面,正,搜查,的人,吧。” 妇人看着她,没有用问句,而是肯定句。 水青璃双目一眯,凌厉似出鞘的剑,里面的杀气一闪而逝,她这么快识破他们的身份,她是没有料到的,到底要不要灭口,屋内只有四个人…… 妇人的下一句话阻止了她的杀机。 “别,紧张,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水青璃还是不说话,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这一句话不足以取信她。 “我的,丈夫,也,是中原人。”妇人说到这似是有些激动,浑身如风中的落叶般开始颤抖,不断蠕动嘴唇想要组织一句完整的话,迫切的需要人听懂她的心声,她双手抚上前胸,眼底竟慢慢浸出些许泪花,“被杀了,通敌,叛国,他没有……” 不过几个字,水青璃突然之间便懂了,因是异族人,在这战乱期间管你到底有没有做什么,一个血统,足以定生死。 人命低贱,贱到敌不上守城墙的一粒沙一片瓦,殊不知,那沙、那瓦,是用血浇筑,用命凝固。 “你恨吗?”水青璃失了为难妇人的心,用汴北话和她交谈。 妇人一瞬间有些怔忡,似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片刻后她摇头笑了,笑里更多的是释然,她扭头去看她的孩子,“恨有什么用,不过是拼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我会带着他留给我的礼物长大。” …… 如此,水青璃便住下了。 这样的状况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是是好的,不是吗?她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城中虽没有再次进行挨家挨户的搜索,但仍旧戒严,妇人心善,看秦熙一直昏迷着也不是个办法,有心想去城中寻个大夫来给瞧瞧。 水青璃没有犹豫的果断拒绝了,一是妇人的家中的确算不上有多殷实,有经验的大夫碰上战乱多半早逃命去了,留下来的医术不知如何但要价定不菲;二是她怕身份暴露给妇人家带来麻烦。 秦熙的热症三日后便退了,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没什么大问题,她一边自个儿在这儿忧着心,一边宽慰妇人说他没事。 第五十三章 让我试试吧 至于两人的身份,妇人自然会打听的。她只说是受难的兄妹敷衍了事,索性妇人有眼色,没在寻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但是她总觉着妇人瞧她的眼神有那么些许不正常,具体是哪,也说不上来。 院子小,总共就两间房,他们一家四口挤去了一间,剩下一间较小的留给了水青璃和秦熙。 夜间,万籁俱寂,冬日的夜里听不到虫鸣声,只有呼呼的北风不间断的刮着,透过糊纸的窗子,将人儿面前的袅袅烟气吹散了些,渐渐显出清秀中略显憔悴的容颜。 水青璃面前放着一盆热水,打的时候是开水,现在已经不那么热了,盆里浸泡着一方湿了水的手帕。 秦熙的衣裳她给换过了,穿的是那老头的旧衣,为了让他舒服些,她给擦了擦身子。 秦熙吃不了饭,吃的都是些流食,好在他还在张嘴,还有吞咽的动作,在一碗稀粥将凉时,水青璃给他喂进去了一半,另一半都洒了。 水青璃呆呆的坐在床前,失去光彩的目光定定的落在秦熙的脸上,双手交握放在腿间,左手的手背上红肿了一大片,暗淡光线的衬托下,那红肿之处隐现一小片一小片的半弧状花纹,一片连着一片,层次交叠,莹莹亮着青光。 她没伺候过人,先前那一碗滚烫的稀粥好多都洒在了她手背上,很疼。但是她看着秦熙的模样,顿时失去了喊疼的心思。 是她不对,没有想到刚盛出来的饭不能直接喂给人吃,秦熙想必也被烫得不轻。 她真怕他哪一天突然经受不起她不是故意的折磨…… 那么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是被孩童的哭闹声吵醒的。 像是那妇人和孩子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妇人在叫骂,孩子在哭嚷。 水青璃匆匆下床,奔去那间主屋瞧了瞧。 只见妇人盘膝坐在炕上,孩子横趴在她腿上,巴掌一下下毫不留情的打在孩子背上,妇人一边打一边骂,怨不得孩子哭。 屋内情形乍看一眼之下是如此。 水青璃站在门槛边,未动,细看可以瞧见妇人面色带有隐忍,眼角泛着红,右手边摆放着一碗颜色泛着黄,不知是何物的汤水。 她进了前,目光只瞧着那碗汤水,汤水浑浊,碗底有沉淀,味道也不是那么好闻,应是药物一类。 “可是孩子生了病?”她以她的推断问道,生怕是因她们之顾,妇人不敢带孩子去瞧病,免得耽误了孩子病情。 妇人早听到她来了,却没有停手下的动作,听她这么一说,眼泪哗啦啦的就掉了下来,那手终是在不忍心打下去,由着孩子在她腿上扑腾,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妇人口中的汴北话夹了哭腔,含糊不清,水青璃只大致听明白了几个词,捋了捋意思,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孩子从小身子弱,生病是常事儿,十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家里的药也是常备着的,只是那药的味道太苦涩难闻。孩子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早起间饭未食,便开始呕吐,浑身虚汗,药端来了,喝一口便吐了,强灌也灌不进去。 妇人心急,便动手开始打,由此有了先前所见的一幕。 水青璃想来不是什么大病,耽误不了性命,便放了一半的心。 “让我试试吧,”瞧着妇人大腿上的裤子微湿,坐下炕边儿也隐有污渍,孩子还在吐,她终是不忍心。 第五十四章 被娃盯上了 妇人没有反对,只在嘤嘤的哭,水青璃尝试着从她大腿上把孩子翻过来,自己侧坐在床沿儿,让孩子靠在她身上。 那孩子的脸上简直是惨不忍睹,趴伏的久了,脸色涨得通红,唇上有湿鼻涕覆了干涸的鼻涕伽,下巴上更是让呕吐物粘的湿乎乎黏哒哒一片,小手在那么一搓,脸上一道道的黑印子便显现出来。 哎哟呵!水青璃看着他那样子,有点难过的拧了拧眉。 瞬间有点想撒手把他扔出去的感觉,但手中那身量娇小,手感绵软,软软糯糯一团,如果不看他的脸的话,感觉还是不错,忍了忍,终是忍住了一瞬间的想法。 那小孩被水青璃从他妈身上扒拉过来,起初是有点抗拒的,不断在她手里扭动挣扎,哭嚎的声音加大。 水青璃嫌那声音刺耳,离的他远了点,侧过身子别着头,把孩子整个控制在双手中,由着他闹。 妇人许是真的累了,孩子那么闹她都没反应。 屋外有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传来,确实把饭菜端来的老头子和老婆子,他们两个许是见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无甚反应的摆放好碗筷,自己坐去一边吃他们的饭去了。 孩子眼尖的瞧见了救星,本希望救星来捞自己一把,双手都隔空伸出来了,朝着那老头子和老婆子的方向。 但那两人没有理他,他有些失望,折腾的动静小了点,不知是挣扎的累了,还是觉得在水青璃手中怎么挣扎也跑不出去,懒得挣扎了。 如果是第二种,水青璃会给这娃的竖个大拇指。 悟性挺高! 水青璃悄咪咪的凑在了孩子耳边,阴测测的道:“我会吃小孩。” 她说的声音极小,也就那孩子听见了,孩子突然在她手中不动了,只因为哭泣身体不断的抽噎着。 水青璃知道孩子听懂了,手指一直在妇人身边的那碗药,“你喝了它,我就不吃你了,我讨厌那个味道。” 孩子又是一愣。 水青璃感觉到手下的小身子一抖,幸灾乐祸的笑还没爬在脸上,然后就又听到了无休止的干嚎。 那足以刺破耳膜的声音,水青璃是真的怕了,将身子离的他远了点,手下掐了他的腰一把,“我真吃了你啊!” 一声落,孩子不嚎了,她听见了那边吃饭的桌上有筷子落地的声音。 手下的小身子又挣扎起来,向着他娘——身侧的那碗药。 早这样多好! 水青璃挑眉笑的笑,将孩子搬到了药旁边,好心的给他端上药碗。 孩子两只小手附在她的手上,抱着药碗自己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一边灌一边瞧着水青璃,黑黝黝的大眼里满满是恐惧。 喝完药,孩子果断的趴进了他娘的怀里,将屁股对着水青璃。 水青璃端着空了的药碗,暗中松了一口气。 自己也算是,为他们家做了一些事儿了。 妇人也没想到她的法子如此管用,由衷的道了声谢,水青璃淡淡的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没事儿。 但没想到之后的日子里,小恶魔才真正的觉醒。 水青璃被那孩子缠上了。 第五十五章 下套 她以为经过那‘吃小孩’的一吓,孩子会怕她,会躲着她走,可孩子看她的眼睛里,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她手背上因烫伤显现出来的鳞片,妇人没察觉,老头子老婆子眼神不好更没察觉,不知怎就让那孩子给看见了,眼神直勾勾的一直盯着她瞧。 她在屋里给秦熙喂饭,孩子趴在窗口上看,看的她浑身不自在,‘啪’的一声把窗子关了。 她在屋里给秦熙洁面,孩子趴在门缝上看,那门本就关不紧,她没办法,将身子侧了侧,留个背影给孩子看,但总觉得后背上凉飕飕的。 最可怕的是,她要如厕,孩子会大摇大摆的跟进茅厕。这家茅厕简陋,没有门儿,进去只需拐两个弯,以墙作为格挡。 她的裤子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让孩子出去,他不会听,把他撵出去他还会跟进来。告诉那妇人,她只当孩子小,笑一笑,不当回事儿。 这可苦了水青璃,整日如厕的时间捡着那孩子睡觉的时候赶紧去。 幸好过了那么几日,手上的烫伤好了,却落下那么几片细小的鳞片,她把它们装在布包里,细细的收好,这东西不能被人瞧见。 可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有一日的中午,天晴,院内的雪化的差不多了,水青璃远远瞧着那孩子在院中扔着石头玩儿,石头翻滚间,地上隐隐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着光。 水青璃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凑过去瞧了一眼,一瞧之下险些没忍住将那孩子团一团和石头一样踢翻在地。 只希望那小恶魔从此以后不要再醒来折磨她才好。 她的鳞片,怎么会出现在眼前的地面上,被那孩子当成了玩具。 水青璃谨慎的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这个时间差不多妇人快要来叫孩子去睡觉了,可千万不能被她瞧见地上的这一摊东西。 水青璃的影子被日光一照,打在孩子边上,孩子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扔着手里的石头,似乎极为喜欢那石头翻滚间带起几片鳞片闪耀着粼粼的光。 水青璃看似毫不在意的主动和孩子进行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谈话,“名字?”她本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说‘名字’两字太过于生硬,但她的汴北话不熟练,话到口边忘了该怎么说,就只捡最主要的问了。 “尔塔,”孩子停都未停的扔着手中石头。 “几岁了呀?”水青璃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 “五岁。” 哦,她还以为三岁,长的着实有些小。不过她对人类孩童的年龄了解也不是很多。 空气寂静了几秒钟。 水青璃眨眨眼,再眨眨眼,拼命的找着话题,按理说这孩子对她好奇心颇重,应是她来问他回答才是,怎么现在这情况就反过来了呢? “呃,我能陪你一起玩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水青璃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好拙劣的借口。 尔塔没反对,水青璃便蹲下了。 她蹲下后,也不学尔塔扔石头,只指着那一滩鳞片问,“这是什么东西?” 尔塔看水青璃一眼,视线渐渐下移,移到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那伤处的皮肤已与周围无异。 “姐姐身上还有吗?”尔塔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转向那堆鳞片。 水青璃先是一愣,之后想到他视线盯着的方向,脸上伪装的柔和笑容渐渐龟裂。 “你怎么知道这是姐姐的东西呀?”水青璃看着尔塔的眼神有那么点点阴险。 “因为是从姐姐枕头旁的布包里找到的。”尔塔丝毫没有自己进入猎人圈套的感觉,答的理所当然。 “别人枕头旁的东西你怎么能随意地翻看呢?”水青璃一只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个应该叫偷吧?” 掌下的小身子有那么一颤,手指头在地上不断画着圈圈。 第五十六章 出门 “所以,是姐姐的东西,还是还给姐姐好了,”水青璃扶在尔塔肩膀上的手改成了按,小小的身子在她掌下根本动弹不得分毫,另一只手把地上的鳞片归拢,收进了袖子里。 这孩子有些时候确实挺聪明的,但聪明过了头就不好了,尤其是把这些小聪明玩到她的头上。她自个儿虽然谈不上有多聪明,但好说歹说,几百年的饭不是白吃的。 站起身,走了几步,水青璃突然回头问,“你今天玩什么了呀?” 尔塔蹲在原地没动,闷闷的道了声,“石头。” 水青璃反身走回来,摸了摸他的头,“真乖,”脸上的溺笑怎么看着都欠打。 之后的时间里,日子比之前过的还水深火热。 城中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渐渐都撤了,二王子不知怎么想的,放松了警戒。城中的商户渐渐都开了,百姓们也经常出去走动。 本来出去采买的这事儿也轮不到水青璃头上,她的身份敏感,妇人心知肚明,也便自包自揽了。 但这日晨起时妇人不慎扭伤了脚,整个脚脖子眼看着高高肿了起来,是出不得门去了。 水青璃重新换了一盆凉水进来放在炕沿上,将妇人脚腕上敷着的冷帕子放在水里摆了摆,“我去吧。” 她没有同妇人商量的意思,只是在告诉她结果。 老两口的脑子不太好,别出去了再回不来了,至于尔塔,一个五岁的孩子指望他能买点什么。她在人家家中住了有些时日了,理应帮衬着些。 妇人听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万一……” “没有万一,”水青璃按住妇人不停摇摆的手,将冷帕子敷在她的脚腕上,“那个人应是不会。” 她知晓妇人在担心什么,怕这几天城外的放松警戒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她清楚,二王子十有八九不会这么做,战事未停,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相信秦长玉的兵不久就会打过来,二王子应该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兵力部署上。 那个人的野心颇大,往往不会在意像她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妇人也没得劝,更何况今日若是不去采买,家里的确揭不开锅了,她的脚,也确实无法行走。 尔塔不知在房屋外偷听了多久,卡着时间跑过来环住了他娘的腰,“我也去,姐姐不认路。” 妇人略显担忧的眼神在尔塔和水青璃身上转,“这……” 水青璃未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一是因为她对这城中的道路确实不熟,二是…… 两手扶在盆沿上,清水将整张脸倒映的清清楚楚。 头上裹着一方洗旧了的蓝布,半遮了眉眼,耳边碎发凌乱,更显憔悴,身上穿着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就现在这副打扮,放在人堆里一眼根本无法认出来。 即便身形比一般的妇人要消瘦,身边若是带着一个五岁的孩童,也不会有人起疑。 恰逢战乱之年,吃不饱的人多了去了。 妇人给了她几方铜板,细心的交代了要买什么什么样的菜,水青璃一一点头记下。 临出门时她让尔塔在门口等着,她又回了一下自己的屋。翻开靠窗的第三块地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颠了颠重量后才点头离开。 自从尔塔从她枕下翻出鳞片后,她的私人物品再不敢放在显眼处,这一包东西,勉强也算吧,都是可以直接暴露身份的好东西。 妇人一瘸一拐的站在门口,还在不放心的交代,尔塔主动牵着水青璃的手,男子汉一般拍拍胸脯,“娘,你放心,我知道的。”一边说一边拽着水青璃迫不及待的跑了,到了他娘看不到的地方时,那小子确是一把撒开了水青璃的手。 水青璃在后边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这小子许是嫌她的手凉了吧,还是怎么捂都暖不了的那种。 小孩子其实心思不坏,就是性子有那么些古怪。 正在她愣神的功夫,尔塔转过身来,双手环胸,小嘴一撅,道,“怎么还不走,走丢了我可不管你。” 第五十七章 和解 水青璃忍不住跟他还嘴,“你走你的吧,不用管我。”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觉得很欠揍,但上挑的眼角却透着丝丝狡黠。 “哼,”尔塔冲着她一吐舌头,迈开小短腿哒哒哒的跑起来了。 这小子,以为她跟不上吗? 水青璃暗暗摇了摇头,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 当她晃晃悠悠的跟上尔塔的时候,发现他正蹲在一家摊位前。 那家摊位不卖别的,卖的是——鱼! 发觉到水青璃的走进,尔塔恶劣地看看养鱼的盆,再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看她。 水青璃懒得和这种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计较,碰到这种娃,你不理他,他反倒安静了,你越是理他,他闹的就越是厉害。 她就静静的抱胸站在一旁,看尔塔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但这小屁孩这回折腾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那鱼摊位的摊主都看不下去了,眼神古怪的在两人身上来回瞟了瞟,问水青璃:“买鱼吗?” 水青璃摇头,尔塔点头。 摊主又问一遍,“到底买还是不买?” 水青璃的站位在尔塔身后,从尔塔的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水青璃的反应,尔塔接着点头,水青璃这次也点点头,手指一指尔塔,道:“他买。” 摊主那眼神更古怪了,耐着性子和尔塔对话,“你要什么鱼?” 水青璃早就跨着她的买菜篮子,扭着腰走开了,故意放重了脚步声。尔塔听见声响回头,早忘了摊主说过什么话,生怕水青璃抛下他似的,立马跟着跑了。 小孩子脾气古怪,是种病,得治! 瞧!这不让她治的服服帖帖的。 水青璃看向身边跟上来拉着小脸的尔塔,伸出一只手。 那手白皙细腻,掌纹很少,不同于娘经常劳作留下皱纹满布的手。 尔塔看一眼,没动,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渐渐放慢了脚步。 水青璃索性停下,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尔塔静默片刻,两个小肩膀突然上下开始耸动。 水青璃挑眉看着,不语。 一直到伸在半空的掌心被风吹凉,那冰凉处才渐渐覆上一只搓的滚烫、白里透着红的小手。 小手手心与手背的边缘交界处,还隐约见了几星被搓起来没有掉了的污泥。 水青璃拉住那只象征着妥协的小手,握紧。 迎着街角穿廊而过的晨风,地面上倒映着两个紧挨着肩膀的身影,你的锋利填补了我的空缺,多么的和谐。 水青璃回去后,不单单买了菜,还带回了一个人。 妇人见到那驮着背,佝偻着腰进来的老太隆重的人时起先是诧异的,有些想问水青璃什么,但又觉得无从开口。 这老人,他们外地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清楚,这是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几乎是药到病除,也因此请他出诊的诊金格外的贵。别说她给的那几个铜板,就算把他们家现有的全部家底都赔进去,也不一定能把这位请来。由不得她诧异。 但水青璃显然不想对此多做解释,只让妇人进去,坐在炕上,听那老大夫说便好。 老大夫给妇人看诊时,水青璃双臂环胸斜靠在门上,两人在那叽叽咕咕说什么她根本没在细听。 这大夫,是她用她的珍珠请来的,去请人时,她特意避开了尔塔。秦熙不能一直那么在床上躺着,早在前几日她就有想请个大夫回来看看的想法了,但一直没有机会。 大夫给妇人揉了揉脚,开了几张药方,出门准备走时被水青璃拦下,顺道带进了另一间屋子。 第五十八章 问毒 老大夫人长得其貌不扬,性子却是个抠搜的,进了屋见到床上躺着个人,扭头就对水青璃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水青璃只点点头,关上门阻挡了院子里尔塔探寻的视线。 得了水青璃的保证,老大夫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到床边坐下给秦熙搭脉。 这一搭脉的时间过得却是极其漫长,老大夫的表情从平缓到拧眉再到深思,最后脉不搭了,一把拉开秦熙的被子,扯开了他的衣襟。 水青璃的心情跟着那老大夫的表情忽上忽下,见到此景那心中的担忧到达了一个顶峰。 老大夫扯开秦熙的衣襟没有闲着,两指不断在他上半身上这儿按按那儿按按。 水青璃不懂人体的穴位,她瞧着秦熙的上半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还记得那夜夜闯他的府邸,见到他时,他赤身睡觉一惊而起,那时他身上的肌理线条清晰,身上没有丝毫的赘肉。而此时他身上剩下的只有苍白和瘦弱。 她只敢喂食秦熙一些流食,人瘦的非常的快,胸前一根根凸起的肋骨清晰而明显。 她终是忍不住问,“他怎样?” 老大夫没答话,依旧在尽心尽业进行他的职务,摸完了秦熙的上半身,拉过他的另一条手臂,手指又搭在了脉腕上。 许久,才道:“中毒了。” 水青璃心里咯噔一声,同她想的不差,秦熙确实中了她血液的毒。 “他……”水青璃闭了闭眼,把将要出口的‘会有事么’四个字压下,换成了,“何时能醒?” 老大夫边整理秦熙的衣襟,边道:“不好说,此毒老夫行医多年,在汴北境内未曾见到过,瞧着平缓无力,却甚是霸道,从经脉开始慢慢的腐蚀,一直到五脏六腑,最后这人会被彻底掏空,别指望他能醒来了。” 水青璃对他的前面几句话听的不是很明白,最后一句确是听懂了,身子不由向后一软,脸色刷地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大夫看她的样子,有心安慰一句,“小姑娘,我瞧着你还年轻,考虑换个人吧。” 水青璃像是没听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老大夫瞧了半晌,又补充一句,“不过,这毒我解不了,有一人或许可行。” 水青璃讷讷的抬目,问,“谁?” 老大夫睁了睁一双精明的眼,摇了摇手指,“这又是另外的价钱,不过,我先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其实姑娘你大可换个人,我这里……” 水青璃直接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扔了过去,堵住老大夫的嘴,“全给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老大夫看着接在掌心中的布包里滚出的浑圆透亮的珍珠,也不多加隐瞒,直接把知道的都倒出来了,“或许我汴北的巫师大人可行,不过也不一定,”他将布包细细收好,放进袖袋里,“我瞧着你们像外地人,巫师大人一向不救外地人的,”说着瞧了一眼秦熙,惋惜的摇了摇头,“不过他这身子,怕是也等不到战事结束的那一日了。” 听老大夫说到巫师,水青璃不经意间就想到了一人,那个在二王子的营帐中制住暴动狼群的人,“你们的巫师大人懂医?” 老大夫突然那么洋洋得意的笑了几声,“他呀?论起医来可比不得我,不过我汴北一族的巫师有通灵之能,他解毒,自然用的不是寻常之法。” 水青璃突然变得沉默了,她拧眉开始深思,老大夫的一句话点醒了她,‘不用寻常之法,’她终归是水族,秦熙中了水族的毒,或许白泽有办法呢? 可白泽现下不知身在何处,找他恐怕比寻那巫师大人还麻烦。 “你可有办法镇住此毒,延缓它的发作?”水青璃问。 “有啊,”老大夫爽快一点头,“不过还得加点价钱。” 水青璃为难的一抿唇,“没有了,那就是全部。” 老大夫拍拍屁股站起身,“那就下回再说吧。” 第五十九章 谁来了 这句话惹恼了水青璃,秦熙的毒拖不得了。她一闪身站在门口,双臂张开,敛目凝眉,刀子般的视线直勾勾射向那贪心的老大夫,沉了沉嗓子,气势立刻闪现,“你救还是不救?” 老大夫根本没当回事儿,嫌弃的挥挥手,“小丫头走开,别挡老夫的路。” “我再问你一遍,你救还是不救?”水青璃不为所动,只脸色更沉了些。 “嗯?”老大夫上手扒拉水青璃,“小丫头还有理了。” 一扒拉确是没扒拉到实处,只觉手臂一痛,少女面前似有寒光闪过,那寒光带着绽开的血珠。 痛觉慢视觉一步,老大夫瞧着手臂上被划拉开的伤口,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你,你,你……” “你救还是不救?”水青璃不管他作何反应,只重复一句话,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声音更沉更低。 老大夫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她,终于道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竟敢伤老夫。” “若不是觉得你的手还留着有用,我觉得剁了也无妨,”水青璃面容清冷,说的话更冷。 老大夫一口气吸进去,憋的脸胀红,好半晌才吐出来,许是觉得水青璃的表情不像是作假,深叹一口气,做了妥协,“好,我救。” 水青璃收了刀,跟在他的身后半步之距到了床边。 老大夫不管她做何,自顾自的重新拿出先前水青璃给的小布包,细细的数了数里面的珍珠有几个。 水青璃瞧着心里暗骂,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拿了那么多钱财带到棺材里去不成? 老大夫数完,嘴里又嘀嘀咕咕了半天,横竖都是一些骂水青璃的话,他骂完了心里舒坦了,才道:“我这法子是以金针度穴封住经脉,以延缓毒性的蔓延,”说着瞧了水青璃一眼,有点做作的抚了抚自个儿伤着了的手臂,“哎呦,我这手臂伤着了,拿针怕是拿不稳,一扎扎个没准那人可就死了,小姑娘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人死了不怨他,怨伤着了的手。 那手是怎么伤的?水青璃划伤的。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刚刚见他一颗颗珍珠扒拉着数,也没见他拿不稳哪一颗给掉地上,怎么一碰到拿针手就拿不稳了呢? 在水青璃暗暗磨牙的这会儿功夫,老大夫已经又开始解秦熙的衣襟。 水青璃心里在天人交战,看着他将秦熙盘好的纽扣一粒粒解开,听着他在那儿变本加厉的胡说八道:“哎哟哟,老夫年纪也大了,这穴位呀不好找了呀,最怕有时候扎错了人一下子没死成,活生生给疼死喽。” 水青璃闭上眼,动了动唇终是道:“你来说穴位,我来扎。” 凭她对这老家伙的了解,他没有医德,万一真把秦熙给故意戳死了,她难不成要找阎王要人去? 老大夫似就为等她这一句话,立马让开床边的中心位,“哎哟,好好好,你来你来,这扎针啊讲究一个力度,不能扎得太死,也不能扎得太活……” “少废话了,扎哪儿?” 其实和这个老大夫说话是有一定难度的,她语言不通,首先得将老大夫说的话在脑海中过滤成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再来与他对话,比较费脑力。而穴位这些专有名词,她更是不会听得懂,时间拖得越久,她怕她反悔。 而秦熙的命,她终是不放心交到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手上。 老大夫瞧见水青璃手中拿着的银针,好像他再不说那针就会戳到他的身上,头一缩,老老实实道:“第一针,天突。”说完了不见水青璃动作,又补了一句,“锁骨正中央。” 水青璃开始缓慢移动自己手中的银针,一面又瞧着老大夫的脸色,当银针移动到秦熙的锁骨中心时,她瞧见老大夫的神色有明显的放松,视线转回银针上,入肉,轻旋。 水青璃落针落的缓,老大夫眼睛一眨不眨瞧着她的动作,当那银针入进去三分之一时,老大夫赶紧喊停,继续道下一针的落针点。 水青璃细听着,也在凭着感觉摸索,一步错手下结束的将会是一条生命,而且是曾经救过她性命的人,她丝毫马虎不得。 鱼人知恩图报,旁人施与小恩,她们将给予大惠。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似觉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持针时不曾手抖,落针时不曾手抖,当手从最后一根银针上拿开时竟抖的厉害。 “好了?”水青璃问,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老大夫已忙不迭的在收拾他的行囊,“好了,此针过上半个时辰再拔,连续三日,都是这个时辰施针就行了。” “他能撑几日?”这还是水青璃最关心的问题。 老大夫已行至门口,一副对生死漠不关心的态度,“说不好,得看命,姑娘你还是快些去寻巫师大人吧,这老夫可帮不上忙了。” 巫师大人,她不能寻,也寻不得呀! 这日晚间饭时,水青璃问了妇人一个问题,“这城中哪里有河?” 妇人起先是一愣,但还是笑着告诉了她,“护城河不就是河吗?姑娘寻它做甚?” 水青璃只摇头,拿着勺子不停的搅着碗里的稀粥,不见喝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妇人本着多事不问的原则,只叹一口气,吃她的饭了。 此后的几日,水青璃承包了早起去买菜的任务,还要拖着尔塔一起,但每次两人都不一起回来,尔塔早早地把东西拎回来,水青璃要过那么个两三个时辰才能回来,有时候回来是午饭的点,有时候就过了午饭的点了。 妇人不知她在做什么,问尔塔,尔塔吱吱呜呜也说不清楚,她的担心一直持续到脚上的扭伤完全好了。 “今日我去吧,姑娘照顾你家兄长便好。”妇人抢在水青璃出门的前一步,夺了她手中的菜篮子。 “啊?”水青璃呆呆的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日子越发的憔悴,早没了水族昔日的光彩。 “我说,我去吧,”妇人笑着又重复一遍。 “我可以去的,”水青璃的声音颇淡,神色略显怔忡。 妇人拍了拍水青璃的手臂,安慰道:“我这样说也不是不让你出门的意思,我知道你有事儿,是什么我也不多问,年关将近,我只希望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就好。”说完一声长叹,转身走了。 水青璃愣愣的盯着妇人有些臃肿却雄壮的背影,眼里涣散的光彩逐渐凝聚,透出点点清亮。 这些日子她日日在城门附近转悠,想去护城河一探,但城门始终不开,她寻不到机会,出去的时间长了也怕妇人多想,不得不回来,此番听妇人一说,确是同意了。 于是水青璃每日出门两三个时辰,渐渐增长到了五六个时辰,再到一天。 她没有等到城门的开启,却等到了年关的将近,也等到了一个人。 第六十章 白日见鬼 水青璃心知,战事不结束,城门是开不了的了,于是另寻他法,想要从一隐蔽处出城去。 可这一日傍晚,她瞧了好几日无人经过的隐蔽处,却意外地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全身包裹在红衣里,那么张扬的颜色存在感却是极低,多半张脸都被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 只那一身特殊的行头,熟悉的很。 血瑙! 秦长玉的人,终于来了。 血瑙的存在感低,水青璃认出他,全凭他那一身夸张的打扮,而血瑙根本不会认出此刻穿着大变的水青璃。 来这里只是负责办成主子的交代的任务,他来汴北没多久,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会想到水青璃会失去联系,更不会想到她会在这地方龟缩着。 只那么一愣神的功夫,两人擦肩而过。 水青璃怔愣着没回过神来,血瑙扫都没有扫旁边一眼。 眨眼功夫,人已走远,水青璃听到身边有军队的巡逻声传来,知晓此地不可久留,避过一出暗哨,七拐八弯的回去了。 晚间她将今日之事给秦熙说了,虽知道他不会有回应,但她还是一五一十的细细讲给他听。 “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吗?” …… “我今天看到长玉手下的人了。” …… “快过年了,这战事也拖得够久了,我不懂打仗那些,你说长玉会不会趁着过年攻城啊?” 她像是能听到秦熙的回应一般,说一句特意顿一下,好似有人在那段时间会回答,可夜半寂寂,只有风会作答。 再次见到血瑙,是三日后。 一个间隔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正是水青璃经过两日想见而见不到的绝望后的重逢。 血瑙依旧没有看到她,他行色匆匆,一身的红衣染尽灰尘,显得灰扑扑的。 水青璃没有贸然前去,她看到血瑙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家店的门口和店铺的掌柜做着交涉。 两人很是谨慎,说话的声音很低,时不时还看看四周有无人靠近。 那家店是家当铺,从水青璃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掌柜的脸和血瑙的背影,掌柜的脸色很是凝重,似在说什么要紧事,她不便前去。 心中的疑惑越发的重了,血瑙来此肯定是奉了秦长玉之命,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跑来当铺去当一件东西。 但眼前的现实,好像……确实是这样。 血瑙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事,那物事很小,放在血瑙的掌心中,拿布包着,根据外形辨不出是什么。 再看那掌柜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 像是本不想和血瑙做生意,耐不住他再三的磨嘴皮子,出来看看,好不容易谈拢事情以后,看到他掌心的物事,又有些嫌弃,有些后悔同意这一笔生意。 掌柜的又嫌弃的说了几句,终是将血瑙请进了屋。 然后大门一关,水青璃啥也看不到了。 她从隐着身形的墙角处出来,跑上前去开始拍门。 “来了,来了,”听见她的拍门声,迎出来的是一个店小二,看到门外的水青璃,上下打量一眼,眼神中闪烁着普通店小二不该有的警惕,“当什么?” 水青璃瞧见那小二的神色,起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只因这个店小二不是汴北人,和她说的也是一口标准的中原话。 “我……我……”水青璃一瞬间有些茫然,她要当什么?她没有要当的东西啊? “没有就快走,小店今天关门了啊,”小二的脸上显出不耐烦,开始关门。 第六十一章 他来了 “哎,等一下,”水青璃一把撑住将要关闭的门,“我有要当的东西,我有,”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粒珍珠来,“你瞧瞧这个怎么样?” 小二停住要关门的动作,凝眉扫一眼水青璃手里的珍珠,“你这个,不值钱。” 水青璃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看着小二又要关门,她急着整个身子都推攘了上去,着急道:“你再看一眼,我这不是假的。” 小二加大了力气,“我说假的便是假的,你这人怎么听不明白?” 水青璃手肘被门板一夹,顿时脱了力气,珍珠吧嗒掉到了地上,顺着楼梯滚到了街角,无人问津。 “哎,你们这店怎么做生意的,怎么就是假的了呢?刚刚那人连东西都没拿出来,你们就让他进去了,我这东西再不好好歹也值几两银子吧!”水青璃站在门外揉着被夹痛了的手肘跳脚。 “姑娘你看错了,刚刚并没有什么人来。”小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这下更不对了! 白日见了鬼不成? 但她信自己的眼睛绝对没有看错。 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她开始等,她相信只要人进去了,就一定会出来。 但是这一等直等到日落西山,那关起的店门也再没有打开过。 水青璃怀揣着一腔心事回去。 转眼离过年仅剩三日,妇人家忙了起来,她没有在寻思机会出去,安安分分在家里帮忙打扫。 这一日的夜里睡得极端不安稳,心里总觉着似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的紧张。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黑夜里忽然间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睡时的景象,被黑暗包裹的室内,被寒风吹得乌拉作响的窗纸。 眼前忽然一亮,似有什么光亮自夜中隐隐升起。 水青璃盯着窗子外的那一处亮光,神志还有些迷糊。 直到听到人声嘈杂的呼喊,四邻的吵扰,“起火啦,起火啦!” 起火? 什么? 水青璃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跳下床直奔门口,呼啦一声拉开门,看一眼那亮处的方向,没做停留的跑到了院子门口,开门栓。 此时妇人也已惊醒,只是未出来,在屋里喊道:“外面怎么了?” 水青璃无暇做答,心脏砰砰砰的直跳,她直觉真的要出事儿了,还是大事儿。 不过片刻的功夫,街上已人来人往的奔波了起来,背着行李四处逃窜。 水青璃看着眼前之景,不由眉目一凝,仰头望向了起火的方向。 火势很迅猛,半边天空已被照亮。 那方向,似曾相识。 再回头看一眼面前来回奔走的行人,她觉得有些怪。 看那火势应该烧不到这边,这边的人着着急急跑什么?还有这奔逃的方向,不应该都朝着一边去吗?还有他们背后背着的行李,怎么看都不像是看见火势以后收拾好的。 像是有什么预谋。 正想到此处,大地忽然一震,耳边轰隆一声巨响,脑中嗡鸣声不断。 水青璃踉跄的扶住门口石柱,大地又是一震。 后一声比前一声震得剧烈,也不是平时地动般不断摇晃,这震的有些诡异。 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好啦,有人打进来啦!”恰在此时,有人回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 “快跑,打进来啦!” …… “城门被轰开了!” 一瞬间街上人群吵吵嚷嚷的声音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一句话,“打进来了,”换一个意思就是——“他来了。” 但还是不相信般的冲下门口石阶,抓住一个路人就问,“你说谁?谁打进来了?” 第六十二章 万军之前 “还能有谁,大王子呗!姑娘快逃吧,眼看着就要乱了。” 眼前人影重重,好似什么都看不到了,水青璃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真的是他来了,秦长玉他来了。 “姑娘,你怎么了?” 妇人叫了水青璃好几次不见她出声,于是便推了一把,才将将把她给推醒了。 “嗯?”水青璃愣了一下,垂了垂眼,遮了眼底的喜色,“我听他们说好像有人打进来了,咱们进屋里躲躲吧。”说着扶着妇人的手臂,不由分说的把她拉进了大门。 水青璃这次献殷勤献的有些诡异,十分热情地将妇人扶进了屋,直是说天色还早,应该多休息会儿,妇人连句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听水青璃在耳边絮絮叨叨,竟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一扇大门,阻隔了街上的吵闹和院内的宁静,水青璃没回房睡,她知道,今夜不眠之人不止她一个。 轻手轻脚的关了院门儿,她去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去的最多的一个地方——城门口。 街道上仍旧很乱,但要塞之地已经有了兵将的把守。 只那么一个人,逆着人流去最危险之地,寻找心中的那个他。 前方的人潮突然多了起来。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一大群居住在离城门较近的百姓奔涌而来,惊恐着,呼喊着。 水青璃没有后退,依旧在义无反顾的逆着人潮向前走动,心脏砰砰砰的直跳,她知道,离见他进了一步。 不知是谁踩住了她的鞋,她一抽脚,奈何鞋子过大,整只脚从鞋里脱离,待要去寻,那鞋已不知被人群踢到了何处。 就那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丝毫不觉寒意,高一脚矮一脚的继续向前。 直到雪白的脚面已经被人群踩的不成样子,前方奔来一壮硕的汉子,擦肩那么一撞,水青璃狠狠摔倒在地。 惊慌惜命的人群如同失巢的马蜂,谁有心思去管摔在地上的人儿。毫不留情的大脚踢踢踏踏而来,水青璃夹在当中根本起不了身,既如此,她便爬。 那时候心中没有其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去城门口。 不断有老人和小孩被绊倒,被踩踏,地上一片鲜血淋漓模糊的血肉。 水青璃会有痛感,但她的伤好得很快,手上无数次破皮,无数次的复原,新长出的皮肤薄的跟纸一般透明,她不管那些,只继续向前。尾指在掌心的边缘,已成诡异的弧度扭曲,她似察觉不到一般。 人群渐渐变得少了,四周也逐渐安静。 马蹄铁踏在地面上踢踏踢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至耳边,停下。 水青璃抬头。 晨阳的金辉将一人的轮廓描亮,那轮廓是印在心尖上的熟悉。 他骑着战马,逆着光,低头,伸手。 水青璃笑了,是他。 一张满是脏污的小脸上因笑露出几颗大白牙,其实不那么好看,秦长玉皱了皱眉。 他皱眉不是因为嫌弃,要是嫌弃的话,他就不会在万军之前来到她的身边,他只是——心疼。 再见到她的那一刹,满满因她失踪的担忧,愤怒,紧张全都化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口。 是啊,他想她了,还有谁能让他在万军之间失仪。 水青璃抬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使力一拉,将她拉上了他的马前。 “驾——” 一声呼和,秦长玉驾马,带着她远去,风中传来他的吩咐,“竹青,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