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河漕案》 第一章 拳坛血债,一命换一命! 京郊的雨带着铁锈味,砸在震威拳坛后巷的垃圾堆上。 沈青梧在剧痛中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腐烂菜叶混着血腥味的恶臭。 她想抬手撑起身子,却发现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紫,后背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像被火烧。 “醒了?竟然还没死?”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青梧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男人蹲在面前,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沈志远?你……” 头部传来剧痛,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她的脑海,肮脏的街巷、馊掉的米粥、抢食的野狗,还有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少年乞丐短暂而潦倒的一生。 眼前这个人叫沈志远,是震威拳坛的学徒,原主三天前被他诱骗到拳坛后巷,只因他听说“乱葬岗的老鬼收女尸,一具尸体能换两贯钱”。 而她,沈青梧,明明前一秒还在公务员面试的路上,下一秒就被失控的卡车撞进了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成了一具待价而沽的“尸体”! 沈青梧的视线飞快扫过四周。 后巷狭窄拥挤,胡乱堆放着拳坛废弃的护具和木箱,墙角还扔着把沾血的锈匕首,唯一的出口被沈志远堵个严实。 沈志远嗤笑一声,踹了踹她脚边的麻袋:“别费力气看了,这地方除了野狗没人来。不过说真的,你这身子骨还没我练拳的沙袋结实,能卖两贯都算老鬼仁慈!” 他说着,摸出块玉佩在手里抛着玩,玉佩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个“沈”字。 看到这玉佩,沈青梧的心脏骤然缩紧,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原主偶然听过沈志远跟拳坛伙计吹牛,说亲娘死前给自己留了封遗书和玉佩,上面说自己是平江府富商沈万山的私生子,只要拿着这两样去沈府认亲,就能分家产、脱离拳坛苦海。 可他迟迟不敢去,一来怕沈府不认,二来舍不得拳坛里打打杀杀的自由,直到欠了赌债,才动了卖尸换钱的歪心思。 沈青梧在心里咬牙切齿,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竟然还有一个富商爹! 她盯着那枚玉佩,又瞥了眼沈志远腰间鼓囊囊的荷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是刑侦生,学过格斗术,更懂如何利用环境反制。现在沈志远以为她是待宰羔羊,正是松懈的时候。 “你……你杀了我,就不怕官府查吗?” 她故意放软声音,指尖悄悄勾住身后一根断裂的木箱木条,木条的边缘尖锐,足以用来当武器。 “官府?”沈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京郊这地界,拳坛的事比官府管用!再说了,谁会管一个死乞丐的死活?”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吧,等我用你的尸体换了钱,就拿着这玉佩去沈府认亲。听说我那亲爹可是平江府有名的富商,到时候小爷就是沈府二公子,你这种烂命,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沈青梧的手指已经握紧了木条。 “沈府……” 沈青梧轻声重复,突然冷笑,“你觉得沈府的人会认你?一个在拳坛杀乞丐换钱的私生子,他们怕是嫌你脏了门楣。” “你找死!”沈志远被戳中痛处,猛地抬脚踹过来。 就是现在! 沈青梧早有准备,借着他踹来的力道猛地翻滚,躲开攻击的同时,手里的木条狠狠扎向他的膝盖!沈志远嗷地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膝盖瞬间渗出鲜血。 趁沈志远弯腰捂腿的瞬间,沈青梧扑过去抄起墙角的锈匕首,反手抵在他喉咙上,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大概是被求生欲逼出了潜能。 “你……你敢动我?”沈志远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沈府的二少爷!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府的少爷?” 沈青梧冷哼一声,匕首又压进半分,“杀乞丐换钱的沈府少爷吗?你觉得沈府会为了一个杀人犯报仇,还是会赶紧把你这颗老鼠屎扫出去?”她死死盯着沈志远的眼睛:“说,遗书在哪?” 沈志远浑身发抖,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自己怀里。 沈青梧立刻伸手掏出来,是张折叠的油纸,里面的内容果然跟他说的大差不差。 “玉佩、遗书……”沈青梧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现在是黑户,没有身份,就算逃出京郊,也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而沈志远的身份,富商私生子,手里还有认亲凭证,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新身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 “你想干什么?”沈志远见她眼神发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沈青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腿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 这个时代没有监控,没有照片,这里是拳坛后巷,血腥味本就不稀奇,只要处理掉沈志远,就没人知道原本的沈志远已经换了人……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这是古代,但道理相通,面对杀人者的侵害,反杀是自保。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做畜生了。” 话音落,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不是因为狠,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沈志远倒在地上时,眼睛圆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贯没焐热的尸体换来的铜钱。 沈青梧扔掉匕首,踉跄着站起身。 她将玉佩塞进怀里贴身藏好,遗书折成小块揣进袖袋里,又搜走沈志远身上所有的碎银子,总共不到一两银子,够她暂时周转。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沈青梧最后看了眼拳坛的方向,转身钻进巷口的密林,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她得尽快找地方清理血迹,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去平江府找到那个便宜爹,拿到银钱,就能落个户籍,开始新的生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青梧终于看到了城门的影子。 她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出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走到城门口,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声粗暴的呵斥声响起,伴随着哭喊声和斥骂声。 沈青梧皱了皱眉,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帮役正推推搡搡地驱赶着人群往两辆囚车里塞。 那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寒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官爷,求求您放过我儿子吧,他才十五啊!”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一个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滚开!”一个帮役粗暴地将妇人推开,“上边有令,前线劳军的壮丁不够,黄河河堤也得修,这些没户籍的流民,正好派上用场!” “大人,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正经农户,户籍在原籍,村子里遭了饥荒才不得已出来的!”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喊道。 “原籍?”领头的帮役冷笑一声,“户籍不在本地就是流窜户!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违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囚车里传来的低低哭泣声。 沈青梧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眼睁睁看着帮役们把人赶进囚车,那些人里有年轻的汉子,中年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麻木和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青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遗书,如果她没有这些,此刻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被帮役们像抓牲口一样塞进囚车? 银子能买到吃食,能租到房子,却挡不住帮役手里的水火棍。 刚才她还觉得只要去了平江府就能有活路,此刻却觉得这些银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强权面前不堪一击。 囚车里的孩子还在哭喊,那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路过的百姓要么低头缩肩假装看不见,要么窃窃私语:“这是京兆府李都头的人,谁敢管?”“前阵子张屠户的儿子就是这么被拉走的,去了边关就没回来……” 没人敢上前,连一声劝阻都没有。 发须皆白的老汉摇头叹息:“这世道,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就爬到人头上。光活着没用,得活得有分量。”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沈青梧却感觉不到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原本她只想冒领身份骗些银钱,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可现在她明白了,在这乱世,没有权力,根本谈不上安稳 只有握着权力,穿上那身官服,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真正护住自己。 这钱,她要拿,这官,她也必须去做! 第二章 捐官 半年后,平江府的街道上已是一派繁华。 沈青梧站在沈府朱门前,手里还攥着那封皱巴巴的遗书。 朱门两侧挂着的鎏金灯笼晃得她眼晕,与记忆里京郊拳坛后巷的污秽判若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将沾满尘土的短打衣襟又往下拽了拽,露出了藏在里面半旧的月白里衣,这是她用仅剩的几文钱在成衣铺淘来的二手货,至少看起来像个体面人。 三日前,她其实就已经到了平江府,这几日一直徘徊在府外,看着沈府的人群往来不绝,也从旁人口中渐渐摸清了府里的一些情况。 听说沈老爷外出经商至今未归,沈府现在是继室柳夫人和二房庶子沈子墨管家。 这样倒也好,她这身份可经不起细查,沈老爷万一问到细节处,自己反而可能会暴露。 她混在给沈府送干货的脚夫堆里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穿过三进院落时,廊下的丫鬟们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手里的活计慢得像蜗牛爬一样:“诶,你听说了吗?老爷去南边查账,都俩月没信了,二少爷这几日把账房的钥匙都收走了。” “啧,可不是嘛,嫡少爷没了三年,府里早该有个做主的了,总不能让柳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撑着吧……” 沈青梧的脚步顿了顿,嫡子夭折?看来这沈家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正厅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正对着一叠账册发愁。 她穿着件半旧的湖蓝绸衫,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见沈青梧进来,妇人先是一愣:“你是?” 沈青梧打听过府内情况,知道面前这位应该就是沈老爷的继室柳夫人,连忙从怀里拿出那块刻着沈字的玉佩。 “我是沈志远。”沈青梧刻意压低声音,让声线带着少年人的沙哑:“遵从我娘遗愿,从京郊来寻父亲。” “你就是志远?” 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发颤:“老爷他……前阵子去松江府盘查铺子去了,说是乱世里怕底下人做手脚,得亲自盯着。这都俩月了,只捎回过一封信,说让我和子墨暂管府里的事。”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掀帘而入,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与沈青梧怀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手里捧着的账本摞得像小山。 “娘,这是这个月的进出账,您过目。”男子说话时眼睛却没看柳夫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沈青梧,“这位是……” “子墨,这是你哥哥,志远。”柳夫人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子墨挑了挑眉,绕着沈青梧转了半圈,像打量货物似的:“哥哥?我怎么从没听爹提过还有个哥哥?”他突然伸手去抢沈青梧怀里的玉佩,“让我瞧瞧这信物,别是哪个骗子混进府来。” 沈青梧早有防备的侧身躲开,她反手将玉佩塞进衣襟:“我娘临终前说,这玉佩凡是沈家的子嗣每人都有一块,你不妨把你的玉佩亮出来,让大家看看?” 沈子墨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既然柳夫人已经验过玉佩,那这信物就不会有假。 只是,他好不容易熬到那个短命鬼去世,怎么又会突然冒出来个那么大的哥哥?! “娘,您瞧他,行为粗俗,哪像个正经人。”沈子墨转而去拉柳夫人的袖子,语气委屈,“爹不在,府里本就人心惶惶,要是被外人骗了,传出去丢的可是沈家的脸。” “子墨,关于志远的事情,你爹跟我说过。” 柳夫人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青梧,让丫鬟给她倒了杯茶:“志远刚回来,一路辛苦了,先去东厢房歇着吧。有什么事,等你爹回来再说。” 沈青梧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她跟着丫鬟往偏院走,经过账房时,瞥见沈子墨正低声训斥账房先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这沈子墨,早把自己当沈家的当家人了。 果然,当晚沈子墨就寻到了东厢房。 他屏退左右,自顾自倒了杯茶:“沈志远,明人不说暗话。爹这趟出去怕是凶多吉少,松江府那边传来消息,海寇最近闹得厉害,好几艘商船都沉了。” 沈青梧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后文。 “你在京郊长大,不懂平江府的门道。” 沈子墨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沈家这些铺子,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被官府盘剥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安稳度日,我给你二百两银子,够你在乡下买几亩地娶个媳妇,比在这府里勾心斗角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要是不识趣,非要争这个名分……你也知道,乱世里丢个把人,官府是不会查的。” 沈青梧突然笑了,笑得沈子墨心里发毛。 “你觉得我冒死从京郊来平江府,是为了二百两银子?” 她站起身,走到沈子墨面前,刻意比了比身高,她穿了内增高的皂靴,看着竟比沈子墨还高些,“沈子墨,你守着这几间铺子有什么用?官府一句话,就能让你倾家荡产;海寇一刀子,就能让你命丧黄泉。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家产,最值钱的是权力。” 沈子墨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拿出五千两银子,帮我捐个官。” 沈青梧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当了官,沈家的家业全归你,将来我在官府里说话,你在平江府做生意,咱们兄弟互相照应,比窝里斗强。” “你疯了?”沈子墨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你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种,当得了官?再说五千两……沈家哪有那么多现银?!” “账房的漕运押款那一页,你用墨块盖住的数字,是八千两吧?” 沈青梧挑了挑眉,“我打听过,那是爹准备打通关节、领淮津府盐引的银子,现在他不在,这笔钱正好能用。你帮我捐官,我帮你把盐引拿下来,这笔买卖,你不亏。” 沈子墨的脸唰地白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事? 他死死盯着沈青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所谓的“哥哥”。 眼前的少年面色苍白瘦削,宽大的粗布衣裳空荡荡裹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凤眼狭长,眉梢带着几分英气,神色间竟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再派人……”沈子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可以试试。” 沈青梧的语气平淡,“我托码头的人给松江府的父亲递了信,说母亲去世,我要去平江府寻他。要是我死了,父亲迟早会查到你身上来。到时候你私吞盐引款、谋害兄长的事抖出来,父亲宁愿从旁支里过继个孩子,都不会选一个残害兄长的狠毒之人接管家业。” 沈子墨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沈子墨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咬了咬牙:“好,我给你五千两。但你得立字据,说自愿放弃沈家继承权,永不再回平江府。” “可以。”沈青梧点头,“但我要现银,三日内凑齐。” 沈子墨摔门而去。 沈青梧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沈府的飞檐翘角。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沈子墨不会甘心,柳夫人心思难测,远在松江府的沈万山更是个未知数。 但她别无选择。 乱世里,没有谁能靠别人活着。 她用尽心机,也只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三日后,沈子墨果然凑齐了五千两银子,装在四个沉甸甸的木箱里。 沈青梧当着他的面立了字据,坐着马车离开了沈府。 码头的船鸣笛声呜咽,沈青梧站在船头,看着平江府的轮廓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只知道脚下的船,正载着她往那片浑浊的官场里去。 与此同时,沈府的账房里,沈子墨正将沈青梧的字据扔进火盆。 他看着那纸页蜷成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当官?海陵城那地方,盐商和漕帮斗得跟疯狗似的,我倒要看看,你这野种能活上几天。” 第三章 盐商械斗案 三日后,海陵城县衙的正堂里。 沈青梧抬头望去,入目所及的一切只能用寒酸来形容,脚下的青石地板嵌着青苔,梁上还悬着前任县丞留下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被蛛网蒙了层灰。 这环境也太恶劣了吧…… 她嘴角抽了抽,将委任状搁在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公案上。 后堂突然传来老典史的咳嗽声,他佝偻着背,捧着个掉了漆的茶盘,颤巍巍地奉上一盏粗茶:“沈大人一路辛苦,先润润喉。这海陵城虽比不得平江府繁华,却也是鱼米之乡……哦,对了,咱们知县大人上个月奉旨巡查盐道,至今未归,县中事务暂由您和卑职打理。” 沈青梧脚步一顿,这倒是巧了。 她刚上任,直属上司就出去巡查了。 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呢? 她慢悠悠接过茶盏,瞥见老典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面上神情淡定的点头应道:“知道了。” 话音未落,衙门外突然炸响一阵铜锣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死人了!盐帮和裕丰盐行的人打起来了!” 沈青梧皱眉起身,那面蒙着牛皮的登闻鼓已被人擂得震天响,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鼓架给拆了。 门房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大人!西城盐市口,两拨人拿着刀棍打群架,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升堂。” 沈青梧拎起公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三班衙役拄着水火棍刚刚列好队,一个浑身是血的盐市小吏就被推了进来。 他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怀里还死死抱着本染血的账簿:“大人!裕丰盐行的张掌柜带着人,把盐帮的仓库烧了!盐帮的人抄了家伙事儿反扑,现在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鲜血淋漓的皮肉外翻,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撕裂痕,是被砍刀反复劈砍造成的。 但他脖颈处还有一道细浅的划伤,角度刁钻,更像是被短匕首划的,两种伤口是出自不同凶器,这倒像是场早有预谋的混战。 “是谁先动的手?”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伤口形状。 小吏眼神闪烁着,偷偷瞟了眼旁边缩着脖子的胥吏,小声嗫嚅道:“是……是盐帮先砸了裕丰的铺子!他们说张掌柜抢了他们的盐引,还勾结官府……” “哦?勾结官府?” 沈青梧笔尖一顿,似笑非笑的瞥了对方一眼,刚好瞥见了小吏腰间露出的半块木牌,上面刻着的“裕”字被血渍糊了一半 她唇角勾起:“那盐帮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 “盐帮的人用的都是些生锈的刀棍,哪比得上裕丰盐行的家伙……”小吏话没说完,突然被老典史狠狠瞪了一眼,又慌慌张张的改口,“小,小人看得不清,只记得满地都是血……” 就在这时,老典史突然凑过来,悄摸的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裕丰盐行张启祥,与知府内弟是姻亲”。 老典史的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按规制,人命案该由知县主审,您掌文书户籍,本不该沾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劝诫的意味,“再说这盐商和盐帮的恩怨盘根错节,十年前就打杀过几任官差。前任县丞就是想查盐市税银,被人半夜泼了狗血,第二天就告病还乡了……” 沈青梧心里好笑,这是在点我呢? 估计这些人看新来的县丞只是个不到弱冠的瘦弱少年,想借此试探他。 自己要是被牵着鼻子走,以后在县衙里她就是那最软的柿子,能被人随意揉捏了。 “规制?”她挑眉看了老头一眼,把纸条揉成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团,映得她眼底发亮,她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口:“知县大人不在,难道要让死人等他回来?” 她突然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砚台都跳了跳,“刘典史,速去府衙递文,禀明知县巡查期间,海陵城突发械斗命案,县丞沈志远暂代审理,请求三日内派员协查!” 老典史听得一愣,站在原地没动:“这……府衙那帮人向来和张掌柜交好,怕是……” “递就对了。” 沈青梧直接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堂胥吏,神情肃穆:“按《景朝律》,县丞虽不掌主审,但遇紧急命案可先行缉拿人犯、勘验现场,待知县归署再补全卷宗即可。怎么,诸位觉得本官连缉拿凶徒都做不得吗?” 众人慌忙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 按律的话确实有此条,但乱世里哪个县丞敢真的拿这条规当令箭? 这位新来的县丞,竟是如此胆大?! 沈青梧也没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那瘫在地上的小吏:“你腰间的裕丰盐行木牌,是自己摘下来,还是让衙役们帮你摘?” 那小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怀里的账簿掉了出来,有机灵的衙役小跑着将账本拿起双手呈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随手翻了翻,只见账簿最新一页上赫然记着“三月初三,赠海陵城通判纹银五百两”。 “来人。” 沈青梧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发白的老典史,“将涉案人等悉数带回,现场留三班衙役看守,不许任何人碰地上的血迹和凶器。刘典史,你带人去库房取勘验工具箱。记住,要那套标着县丞署的铜制量具,别拿错了。” 她特意强调“县丞署”三字,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套工具箱是县丞专司勘验的物件,寻常时候都锁在库房积灰,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县丞竟真要按规制走流程。 老典史喉咙发紧。 天杀的,谁说这位新来的县丞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商贾之流,好糊弄的很! 这明明就是催命的活阎王!规章律法比知县大人都要懂得多! 走出县衙时,沈青梧回头望了眼还呆立在原地的典史,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震,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走。” 她翻身上马,长刀在鞘中轻颤,“现在去盐市口,让海陵城的人看看,县丞的刀也能斩这一团乱麻!” 队伍行至街角,老典史终于骑着瘦驴追了上来,他手里捧着个铜匣子,气喘吁吁道:“大人,工具箱来了!还有……刚收到消息,知县大人的船在淮津府搁浅了,至少得半月才能回来。” 哦?搁浅了?! 沈青梧勒住马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半个月时间,足够她把这盐市的浑水,彻底搅开了。 “那就不等了。”她勾起唇角,扬鞭指向盐市口的方向,“验尸、查凶器、审人犯。本官会按照县丞的本分,一步一步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远,留在原地的老典史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总觉得这个新来的沈大人,不像个捐官混日子的,倒像把刚开刃的刀,要把海陵城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第四章 西洋医馆 盐市口的血腥味,汗臭味,混着海盐的咸涩,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青梧刚到现场的时候,差一点点就当场吐出来。 她侧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控制住面上的表情。 结果,翻身下马的时候,一脚又直接踩进了半凝固的血洼里,粘稠的触感顺着皮革缝隙往上渗,令人寒毛直竖。 不远处,三班衙役正用粗麻绳圈出勘验范围,围观的百姓们被拦在街对面,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诶,听说裕丰盐行的张掌柜跑了!带着家丁从后门溜的!” “你还不知道吧,盐帮的头头李老三被砍死在仓库里,听说脑袋都掉了……” 沈青梧没理会这些嘈杂,径直走向眼前被烧得焦黑的盐帮仓库。 那门框此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原本码放整齐的盐垛塌了半边,白花花的海盐混着焦木灰,在地上积成一片狼藉的雪。 “大人,这儿!”一个年轻衙役蹲在仓库角落,指着地上潦草盖着草席的尸体。 草席边缘浸满了黑血,沈青梧示意衙役掀开,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只见这死者穿着粗布短打,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皮肉翻卷着,却诡异的没流多少血。 更奇怪的是他的脸,青紫肿胀,嘴角还挂着白色的泡沫,倒像是……中毒的迹象。 沈青梧不由得在心底感慨,这些人可真是肆无忌惮,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刘典史,取银针来。” 沈青梧从铜匣里拿出琉璃镜,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伤口边缘,镜面上的光斑映出皮肉间残留的细小黑色颗粒,根本不像是刀伤该有的痕迹。 老典史手忙脚乱地递过银针,看着沈青梧毫不犹豫地将针尖扎进死者指甲缝里,吓得脸都白了:“大人!这可是横死的凶尸,碰了不吉利……” “不吉利?”沈青梧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抽出银针举到阳光下。 她定睛看去,那针尖上果然泛着淡淡的黑晕,“他根本不是死于刀伤,是中了毒。” 周围的衙役们顿时炸开了锅,“不可能啊!李老三胸口都被劈开了……” “下毒的人多此一举吧,挨了三刀还需要用毒吗?” 就连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里,也渐渐掺进了对沈青梧的打量。 “这小老爷看着才多大?唇红齿白的,倒像个书生,能断得了这杀人案?”一个挎着菜篮的婆子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听说是新来的县丞,怕是走了门路捐的官吧?”穿短打的挑夫啐了口唾沫,“盐帮和裕丰盐行斗了这么久,府台大人都头疼,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啥本事?” “他要真有能耐,先把跑了的张掌柜抓回来啊!别是来这儿混日子的!” 议论声越来越响,老典史急得直搓手,想呵斥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梧蹲在尸体旁。 她仿佛没听见那些质疑,指尖仍在仔细捻起地上的黑色颗粒,过了一会,又用银探针拨开死者的嘴唇,一股苦杏仁味瞬间飘了出来。 沈青梧皱起了眉,她知道一些毒物特征,但她只是了解皮毛,还是需要有专业人士,才能追查出下毒者。 她抬眼看向老典史,不抱希望的问道:“海陵城有西洋药铺吗?” “西洋药铺?”老典史愣了愣,小声道,“倒是有个姓顾的西医,在南街开了家济仁医馆,不过这人怪得很,据说还要用刀子给人开膛取东西呢!” 开刀手术? 沈青梧眼睛一亮,这个时代竟然还有能做外科手术的西医?! “备轿,去济仁医馆。”沈青梧麻利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指向之前主动拾起账本的那个年轻衙役:“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姓李,单名一个昭字!” 沈青梧满意的点了点头,“李昭,你带着两个人把尸体抬回县衙停尸房,不许任何人碰。” “是!” 南街的济仁医馆门口挂着块紫檀木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匾下悬着枚铜制徽章,不是寻常药铺的葫芦或杏林图,而是个镂空的蛇杖,银蛇缠绕着橄榄枝,在风里微微晃动,与周围药铺的青布幌子、铜铃招牌格格不入。 沈青梧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随后,一道清冷的的男声响起:“按住他!这碎瓷片不取出来,整条胳膊都得废!” 她推门进去,正看见个年轻男人半跪在榻前,那人肤色冷白,眉峰如削,鼻梁上架着副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瞳覆着层疏离的冰。 他身着一件月白直领中衣,外罩墨色西式短褂,铜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冷然。 此时,他正手持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子,往壮汉的胳膊里探。旁边的药童吓得脸都绿了,却还是死死按着壮汉的肩膀。 “你是何人?”男人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医馆正在诊治伤患,官府办案请改日再来。” 沈青梧注意到他胸前别着的银质闻声筒,顿时放心了不少,这东西她在博物馆见过,其实就是早期的听诊器。 沈青梧从袖袋里掏出那枚沾了毒物的银针:“顾医师,我是海陵城县丞沈志远。想请教你,这针上的毒,是什么来路?” 男人的目光落在银针上,脸色微变。 他将手头事情做完,才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针尾,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这是氰化物,西洋人叫山埃,微量就能致命。你从哪找到的?” “盐市口的死者身上。”沈青梧简明扼要地说了案情,“他胸口有刀伤,但死前中了这种毒。” 他推了推眼镜:“刀伤可能只是障眼法。氰化物入口即死,若是口服,死者口腔里会有苦杏仁味;若是用针管注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若是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半个时辰内就能毙命。” “针管?”沈青梧捕捉到关键词,眼底的光芒更盛,她这是挖到宝了?这位顾医师竟然连针管都有?! 许是以为对方不知道什么是针管,顾辰晏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个玻璃管子,里面塞着橡皮活塞,他耐心解释道:“用这个能将药液注入体内,比汤药见效快。不过这东西在景朝很少见,只有通商口岸的洋行或许才有。” 洋行?沈青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裕丰盐行的张启祥和知府内弟交好,而知府内弟恰好管着洋行贸易。 她正想再追问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停尸房的尸体不见了!” “什么?”沈青梧猛地转身,眼底燃起怒火:“谁干的?” “不知道啊!小的跟弟兄看守尸体,就是转个身的功夫,尸体就没了……”衙役哭丧个脸,浑身抖若筛糠。 沈青梧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真是好样的!”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医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定定看向跪在地上的衙役,“李昭呢,为什么不是他来汇报?” 那衙役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回大人,一到县衙停尸房李昭就没影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第五章 顾辰晏 沈青梧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转头看向男人,“顾医师,能麻烦你跟我去衙门一趟吗,若是尸体被转移,或许还能找到毒物残留的痕迹。” 男人点了点头,拿起药箱,“可以。” “顾医师,还未请教你的全名。”她忽然侧头望向男人,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男人拿着药箱的手微顿,琉璃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吐出三个字:“顾辰晏。” “顾辰晏。”沈青梧在心里默念一遍,唇角微扬,“好名字。走吧,顾医师。” 两人赶回县衙,老典史和几个衙役连忙跟上。 不出沈青梧的意料,停尸房的木门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后院的墙根处。 她定定望着眼前低矮的围墙,险些笑出声。 只见那墙头上此时大咧咧的挂着块撕破的粗布,正是死者身上穿的短打布衫。 这些人,竟然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可见是完全没有把她这个新来的县丞放在眼里。 “大人,您,您刚刚是在笑吗?” 老典史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沈青梧,心里直打鼓:“这新来的县丞大人,怎么瞧着有些古里古怪的……” “这脚印是往东边去了。”沈青梧忽然勾了勾唇角,指尖点向墙外的痕迹,“那边有什么义庄或者宅院吗?” “离得最近的便是张掌柜的私宅!”老典史连忙凑上前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他在东郊有处别院,平日里用来囤积货物的。您看……咱们要去瞧瞧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衙役和小吏们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谁不知道张掌柜背后有靠山?仗着知府的关系,在海陵城向来有恃无恐。 这新来的县丞嘴上看着强势,真要动张掌柜,怕是没这个胆子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夫人夜里随便吹句枕边风,这位县丞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 更何况,这年头捐个实缺官得多费银子?谁愿意让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呢? 沈青梧扫了眼四周,底下这些人的心思她看得透亮,无非是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心里清楚,此刻往前一步,极可能得罪知府,别说坐稳县丞的位置,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可若是退一步,今日怯了场,往后在县衙里便再无威信可言,怕是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换作旁人,多半会选后者。 毕竟,丢脸总比丢官、丢命要强得多。 可沈青梧的唇角却越扬越高,她直视着老典史,声音斩钉截铁:“备马!现在就去东郊别院!” 众人顿时瞪圆了眼睛,脸上满是愕然。 真要去?他这是不要命了?! 还是老典史反应快,毕竟在县衙待了几十年,最先回过神来,忙不迭招呼着衙役们跟上。 沈青梧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马蹄声瞬间划破了空气。 顾辰晏也跟着翻身上马,雪白的衣袍在风里翻飞,倒是颇有几分江湖侠气。 他转头看向年轻的县丞,轻声道:“沈大人,你就不怕这是调虎离山计?” “怕就不来当这个官了,不过,顾医师倒是提醒我了,”她抓紧手中的缰绳,回头望向身后随行的人:“刘典史,你派几个人去裕丰盐行和盐帮,查一查所有账簿和库房,尤其是西洋药材!” “是!” 东郊别院离县衙不算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行人到达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里。 东郊别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竹林的沙沙声在空荡的院里打着旋儿。 瞧这光景,平日里该是不常有人住的,既没见丫鬟走动,也无侍卫守着。衙役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里头始终静悄悄的,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老典史迟疑片刻,转脸看向沈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人,瞧着这院里怕是没人。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沈青梧皱眉听了下里面的动静,确实没有一点响动。 她心里清楚,眼下自己手里面确实没有张掌柜犯事的实据,这般贸然闯进去,本有理也会变成没理,反倒落了口实。 但是,现在让她打道回府又是万万不能。 如果今日不追回那具尸体,只怕到了明日,便只能寻到一堆骨头渣子了。 沈青梧眼神一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她侧耳细听,风穿过竹林的声浪里,似乎藏着些微不同寻常的动静,那不是虫鸣鸟叫,倒像是重物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断断续续,隐在叶隙间。 沈青梧的目光在宅院门口一寸寸的扫过。 “没人?”她忽然低笑一声,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既是空宅,怎会有新鲜的车辙印?分明是宅院的人心中有鬼,才不敢应声。” 众人闻言望去,果然见院门外西侧的泥地上,印着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边缘还带着湿润的土屑,显然是刚留下不久。老典史的脸瞬间涨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青梧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木门“吱呀”一声荡开,扬起的尘埃里,隐约能看见西侧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像是被人从里面捅穿的。 “搜。”她只吐出一个字,腰间的佩刀已半出鞘,簌簌寒光映着眸底的厉色。 衙役们不敢怠慢,纷纷拔出腰刀散开。 顾辰晏也紧随其后,他的目光望向廊下阶砖,那里有几滴暗沉的渍痕,被落叶半掩着,细看竟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大人,这边有血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众人都能听到。 他指向后院那片茂密的竹林,“血腥味往那边去了。” 沈青梧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竹林深处的光线昏暗,脚下的腐叶发出哗哗声响,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行至竹林尽头,一道半塌的柴房映入眼帘,门闩是被人从外面踹断的,木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大人”一个衙役突然低呼,指着柴房墙角。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草垛,缝隙间露出几滴没擦干净的褐色血渍。 沈青梧推开柴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柴房中央的地面被挖开了一个不小的土坑,坑边散落着几把沾泥的铁锹,而坑底……却是空空如也。 沈青梧皱眉望向这一片狼藉的柴房,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尸体可不会自己走路。 这样子,像是有第三人在紧要关头将李老三的尸体带走了。 “这些人挖得倒快。”顾辰晏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坑沿的新土,他的动作忽然顿住,“这里有东西。” 他捏起一粒黑色的晶体,迎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残阳细看,浅棕色的眸子在余晖的映照下,亮得像浸了光的琥珀,“是氰化物的残渣,他们处理尸体时,大概不小心蹭掉了些。”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坑边的脚印上。 那脚印比寻常男人的要小些,鞋头带着精致的云纹,不像是粗笨的杂役所穿。 难道是一个女子带走了李老三的尸体? 第六章 收入麾下 柴房里的土坑还冒着新鲜的湿气,沈青梧盯着坑边那串云纹鞋印,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鞋印比寻常男子的要窄些,纹路却刻得精细,在泥地上拓出深浅不一的月牙形花纹,倒像是哪家小姐穿的绣鞋样式。 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那么多才多艺的吗?文能绣花女工,武能扛尸跑路?! 沈青梧心里忍不住吐槽,余光刚好瞥见顾辰晏云淡风轻的站在一边,她心下一动,忍不住琢磨起来,这西医是不是能当半个法医用呢? 想到这,她抬头看向男人,“顾医师,劳烦看看这个。” 说罢,她侧身让开,露出鞋印最清晰的那块地面。 顾辰晏神色淡淡,却并没拒绝。 他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个铜制放大镜,半跪在地,将镜片凑到鞋印上方。 夕阳透过破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带着周身都笼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沈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以这位顾医师的姿容气度,要是生在现代,完全可以成为被千万人追捧的当红明星。 即便在这古代,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他不凡的出身,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留在小小的海陵城,做个不被世人理解的西医…… “鞋油里掺了西洋蜂蜡。”顾辰晏指尖捻起一点土屑在阳光下搓了搓,“这种蜂蜡熔点比寻常蜡油高,遇水不化,只有通商口岸的洋行才有货。” 沈青梧皱眉思索片刻:“裕丰盐行的仓库里,会不会有这种东西?” “大人去看看便知。”顾辰晏站起身的时候,月白色的衣衫下摆已经沾了圈泥渍,他却浑不在意,“不过沈大人,这鞋印的主人怕是没走远。你看这泥地的湿度,印子边缘还没起壳,最多半个时辰。” 老典史在一旁听得咋舌,这西医的法子也太奇怪了,看个脚印还能算出时辰? 他刚想插嘴说句“张掌柜的仓库哪是说进就进的”,就见沈青梧已经拎起了佩刀,“去裕丰盐行。” 一路行去,沈青梧的目光不时落在顾辰晏的背影上。 景朝之人不懂西医的价值,她却再清楚不过。 这样的人才如果能被她收入麾下,那办案简直就是事半功倍,只是看这位顾医师的性格冷淡,医馆布置也极尽精致,想必不缺金银俗物。 要怎样才能打动他,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呢? 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盐行仓库的铁门锈得厉害,两个守卫见是新来的县丞带着人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磨磨蹭蹭不肯开门。 沈青梧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亮了腰牌:“奉旨勘验命案现场,阻挠公务者,按同罪论处。” 守卫脸色一白,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门闩。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海盐味,码得整整齐齐的盐垛之间,果然散落着些沾了蜡油的麻绳。顾辰晏用银镊子夹起一点蜡渍,和随身携带的鞋油样本比对片刻,点头道:“成分一致,是同一种蜂蜡。”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箱底隐约露出了半截绸缎。 她走过去一脚踢开箱子,里面竟是几匹平江府产的云锦,边角绣着和鞋印上一样的云纹。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云锦可是用金线、银线、孔雀羽线等珍贵的材料制成,且织造工艺极其复杂,两名专业师傅一天也只能织五厘米,京城的贵人都很少能用到,这位张掌柜仓库里竟然有那么多?! “这些料子是哪来的?”她问跟进来的仓库管事。 管事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嗫嚅道:“是……是张掌柜前阵子从苏记绸缎庄订的,说是要给九姨娘做新衣裳。” “苏记绸缎庄,”她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他订的货里,有没有做鞋子的料子?” 管事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有!上个月确实送来过两双云纹尖头靴,说是按掌柜的脚码特制的,鞋面还涂了西洋蜡油防蛀……” 沈青梧狐疑的盯着他:“确定是给张掌柜特制的靴子?” 管事点了点头,连忙给她看仓库登记的鞋料出库记录。 老典史见状,也在一旁帮腔,“大人,张掌柜的鞋码比起普通男子还要大一些,那脚印不可能是张掌柜留下来的。” 沈青梧斜睨他一眼:“刘典史跟张掌柜很熟吗?连他的鞋码都知道?” 老典史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青梧也懒得计较这些,她当然知道这老典史根本就没有真心信服她,但是她现在必须要将人带在身边,一是他毕竟是县衙的老人,更了解海陵城的情况,二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避免他耍什么花招。 她望着那匹绸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时代的男靴可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顶多是用料和颜色有差别,一个男人会特意定制两双一模一样的靴子吗? 沈青梧勾起唇角,缓缓开口:“你是说,你们掌柜特意订做了两双相同的靴子?他就那么喜欢这云纹靴吗?” 管事的顿时愣怔住,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说话也有些结巴:“这,这……” 沈青梧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追问道,“另一双鞋给谁了?”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掌柜只让小的把其中一双送到他私宅,另一双说是托人带走了。” 沈青梧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方向,但还是需要有切实证据才能推进下一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刚上任没多久,手里完全没有可用的人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琢磨这事,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中年衙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顶歪了的帽子:“大人!李昭回来了!在县衙门口跪着呐!” 沈青梧上下打量着他,依稀记得这人是县衙里年龄最大的衙役之一,也算是资深的老油条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是王立武?” 衙役连忙跪下磕头,锃光瓦亮的脑门上全都是汗,“大人,您唤小的王二就行。” 沈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回话,“备马,现在回县衙。” 一行人赶回去的时候,李昭正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个洞,沾着些草屑和血渍。 见她进来,李昭猛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嘶哑:“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沈青梧坐在公案后,定定望着他,“尸体是怎么丢的?你又去哪了?” 李昭垂着头站起来,白净的脸庞上还沾着血,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属下把尸体抬回停尸房后,想着去后厨打点水擦桌子,回头就发现尸体没了!窗外有拖拽的痕迹,属下没多想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东郊竹林……” 第七章 兔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人跑得极快,属下追进柴房时,只看见个土坑,刚要细看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醒来时已经在城外乱葬岗。”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连细节都合情合理。 衙役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看李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沈青梧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穗子断了半截,边缘还沾着点深绿色的汁液,像是某种植物的浆水。 这李昭的话半真半假,如果就此轻轻放下,难免还会出现玩忽职守的情况,如果重罚他,不但会让其他衙役畏惧,而且她手下就又少了一个能做事的人…… 沈青梧有些头疼,她此刻还真是进退两难。 这时,王二悄悄凑到她身边,袖口挡住嘴低声道:“大人,前几日我在醉仙楼撞见李昭,正跟张掌柜的账房喝酒呢,两人还勾肩搭背的,瞧着挺热络的。” 沈青梧抬眼看向王二,这老衙役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眼底却藏着一点精明。 她心里了然,这是在给自己递话呢。 不管这老油条说的话是真是假,自己都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毕竟,送上门的人手,放着不用才是浪费。 “李昭既然追丢了人,想必对偷尸体的人印象深刻。”沈青梧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王二,你带几个人,陪着李昭去城里各家鞋铺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种靴子。” 李昭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属下遵命。” 王二也愣了愣,没想到新县丞会把这差事交给他,连忙拱手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两人退下后,沈青梧揉了揉眉心。 她总觉得李昭的话里有哪里不对劲,那云纹靴的鞋码比寻常男子小,若真是张掌柜,为何要穿不合脚的鞋子? 还有那断了穗子的玉佩,深绿色的汁液……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正思忖着,一个小吏抱着摞卷宗走进来,鼻尖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大人,这是您要的苏记绸缎庄的往来账册。” 沈青梧接过账册翻了翻,平江府苏记的名号在景朝很响,专做官宦人家的生意。 其中一页记载着去年冬天的订单,果然有两双云纹靴的记录,收货地址一个是海陵城张府,另一个却是空白,只标注着“托漕帮捎带”。 “漕帮?”沈青梧指尖点在那三个字上,“最近有漕帮的船停靠海陵码头吗?” 小吏抽了下鼻子,轻声回道:“有的,三天前刚走了一艘,说是去淮津府送官粮。” 沈青梧合上账册,心里渐渐有了些头绪。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小吏,这少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她心里有些好奇,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吗,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吏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回大人,在下周明。之前一直在后衙东侧偏院抄录文书整理卷宗,鲜少到前堂来,故而大人不常见到属下。” 沈青梧重新翻开账册,目光扫过工整的字迹,微微颔首,“你这字倒是写得不错,整理卷宗也看得出用了心。” 周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撩衣跪下,额头轻抵着地面:“谢大人谬赞!这些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奖。” 沈青梧从案头拿起几枚碎银子,随手掷了过去。 “这些账册卷宗你继续整理,若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及时向我汇报。” 周明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望着地上的碎银,眼眶又红了几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沈青梧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海棠兔,温顺,又带着点易受惊的憨气。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蚊蝇,“大人,这……这是属下该做的。银子,属下万万不能收。” 沈青梧挑眉看他,“让你拿着就拿着。办差得力,赏钱本就是你该得的,哪来这么多规矩?” 周明仍跪着没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也有些发颤:“属下……属下只求能在大人跟前好好当差,不敢奢求赏赐。”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自打他科举落榜后进衙门做抄写小吏,因为性格不讨喜,没少被同僚挤兑,只能在偏院里整理一些废弃卷宗,今日能得到县丞夸奖已是意外之喜,哪敢再收银子。 沈青梧见他梗着脖子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她从案后站起身,踱到周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这些账册牵扯甚广?里头若真藏着猫腻,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祸事。这银子既是赏你的细心,也是让你知道,好好查,出了事本官担着。” 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周明猛地抬头,撞进沈青梧清亮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戏谑,只有坦荡和笃定,倒让他心头一热,先前的拘谨和惶恐散了大半。 “属下……属下遵命!”他重重点头,双手捧起地上的碎银,手指触到银子的凉意,却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沈青梧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去吧,有消息立刻来报。” 周明躬身应是,捧着银子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待他走后,沈青梧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被周明整理过的账册。 册页里夹着几张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可疑的收支项,连哪笔银子的日期与库房记录对不上,都一一的圈了出来,细致得让她都有些意外。 “倒真是个可用之才。”她低声自言自语。 眼看着天色已晚,沈青梧起身回后院收拾东西,准备改日亲自去平江府一趟。 她打开行囊时,一枚牛角梳从夹层里滚了出来,虽然梳齿断了两根,握在手里却温润得很,像是被人盘了多年。 沈青梧愣了下,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原主留下的东西。 她之前只当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随手扔在一边。 但此刻她看着梳背上模糊的刻痕,竟然像是个“苏”字。 沈青梧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又摇摇头笑了笑,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乞丐,哪来什么值钱物件? 她将梳子扔回袋中,转身想去前院交代周明查漕帮的底细,却见门房捧着封信进来:“大人,刚才有人把这封信塞在门缝里,说是给您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封口处却画着个船锚图案。 沈青梧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苏记绸缎庄东家,是知府内弟的岳丈。” 岳丈?内弟? 自己这是跟知府大人的一帮亲戚杠上了? 第八章 通济会 沈青梧又将这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船锚标记!她突然想起在码头见过的商帮旗帜,上面似乎正是这个图案。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看来这海陵城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是夜,暮色浓重,沉甸甸的压在海陵城的码头上。 沈青梧带着人藏身在栈桥西头的货箱后,王二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你看,有船过来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已经带人在码头守了三日,今天,该等到了。 果不其然,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三声,码头入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同于脚夫的粗重或商贩的急促,那脚步声落地轻稳,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踏在琴弦上一般。 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立在栈桥西头的灯笼下,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明明是商贾常穿的锦缎,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江湖劲装的利落。 此人腰间未系寻常商人的玉佩,只悬着枚乌木令牌,上面用银线勾勒出半轮弯月,与通济会的船锚标记倒有几分相似。 再看那人容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的薄唇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应该是副俊朗夺目的长相,偏偏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眸光扫过之处,连码头的喧嚣都仿佛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手里把玩着枚青铜哨子,指节修长,骨相分明,虎口处却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执缰才会有的痕迹。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人倒有点意思。 “沈大人久等了。”他迈步走来,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在下林砚秋,通济会海陵分号掌柜。” 沈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人站在一群短打粗布的码头力夫里,明明穿着最显身份的锦袍,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反倒像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似温润,锋芒却藏不住一点。 尤其是他走路时肩背挺直,步幅匀整,落脚时脚尖微内扣,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哪里像个市侩商人? “林掌柜深夜赴约,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沈青梧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木令牌上。 林砚秋笑了笑,抬手将哨子别回腰间:“张启祥用洋行的路子私运毒物,害死的不仅是盐帮的人,还有我们通济会的三位船工。沈大人要查他,我们商帮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梧的眼中多了几分深意,“更何况,通济会在江湖上混饭吃,讲究的就是个义字,总不能看着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这话里的江湖气,比商业口吻重得多。 沈青梧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既然如此,”沈青梧将地图慢悠悠推过去,“林掌柜说的卸货点,可有详细记号?” 林砚秋俯身点了点地图上的浅滩处:“三更时分,他们会用三短两长的哨声联络,船桅上挂着裕丰灯笼的就是。” “多谢林掌柜。”她收起地图,‘若事成,通济会的情分,本官记下了。 林砚秋拱手一笑,眼底的锋芒敛去,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商帮掌柜:“沈大人客气了,事成之后,在下倒想请大人喝杯薄茶,聊聊淮津府的漕运路子。” 说罢,他不等沈青梧回话便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码头的夜色里,只留下灯笼下一道挺拔如松的残影。 沈青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说话那么直接的吗?都不迂回婉转一下? 而且,这人还真是胆大,就不怕自己把他当成张启祥的同党? 仿佛是猜到了沈青梧的心中所想,王二嘿嘿一笑,“通济会跟盐帮素有往来,林掌柜怕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张启祥这个眼中钉。”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不过这商帮的人说话没根没据,大人真信他们?” 沈青梧揉了揉眉心,有时候,老油条下属确实不太好管理。 她没答话,只是从袖袋里摸出顾辰晏给的玻璃管。 白日里她特意去医馆取了氰化物样本,此刻借着月光细看,管内晶体确实像极了那晚在柴房见到的残渣。 三更梆子刚敲过,水面突然传来“啾,啾啾,啾啾”的哨声,三短两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青梧立刻按住王二的肩,示意身后的众人噤声。 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上浅滩,船头立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用同样的哨声回应。 舱门打开,几个精壮汉子扛着木箱往岸上卸,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听着就比寻常药材箱沉得多。 “动手!”沈青梧低喝一声,率先从货箱后冲出。 衙役们举着火把围上去,火光瞬间照亮箱子上贴着的“西洋药材”封条,红得刺眼。 “是官府的人!” 扛箱的汉子们顿时慌了神,有两个甚至还想往水里跳,被王二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 沈青梧冷哼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打开。” 王二立马抡起斧头劈下去,木板裂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火光下,箱内整齐码着的不是药材,而是用油纸裹着的白色晶体,正是顾辰晏说的氰化物。 “搜!”沈青梧目光锐利如刀,“把船上所有箱子都卸下来!” 箱子里的东西多是各种各样的货物和药材,氰化物只有两箱,看来是想用其他货物混淆视听。 随着船上的箱子一个个被打开,一个上锁的铁盒被翻了出来,领头的汉子看到这铁盒子,面色明显变了。 沈青梧也意识到什么,她看向王二,“打开看看!” 王二掏出腰上的匕首撬开锁扣,看清铁盒子的一瞬间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大人,这,这是……” 沈青梧低头一看,里面竟是两本盐引,盖着淮津府盐茶道的朱印,日期却是下个月的…… 王二的手都开始发抖,私售未来盐引,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啊! 沈青梧也没想到,今晚的突击竟然能钓个大鱼出来。 这张启祥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跟货物放在一起运来? 难道,他是想玩灯下黑,结果玩脱了?! 她正思索着,码头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火把如长龙般涌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胖子,脚踩金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王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大人,他正是知府内弟赵坤。” “沈县丞好大的威风!” 赵坤勒住马缰,一张肥脸在火光下油光锃亮,“竟然敢动洋行的货,你可知这箱子上盖着通商总署的火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十个家丁们立刻围上来,下重手推搡着衙役,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伸手去抢装账簿的箱子! 其中一个衙役想拦,被赵坤的家丁一拳打在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第九章 假戏真做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沈青梧今天带来的人不多,只有赵坤家丁一半的人数,继续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吃亏! 王二眼看情况不对,想回县衙搬援兵。 沈青梧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住手!”沈青梧猛地将铁盒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在场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这箱子贴着药材封条,装的却是能毒死人的毒药!洋行若光明正大做生意,为何要用毒物冒充药材?!” 码头上本就有赶早的渔民和脚夫,闻言都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赵坤,窃窃私语顿时炸开:“我说赵老爷最近总往码头跑,原来是在倒卖毒物啊!”“前阵子城西王屠户家的狗,就是被这苦杏仁味的东西毒死的!” 赵坤听得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胡说八道!这是西洋药材,你们懂个屁!” “是吗?”沈青梧冷笑一声,对王二使了个眼色,“王捕头,再开一箱,让大家闻闻这药材的味道。” 王二抡起斧头又是一下,更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人群里顿时响起惊呼声。 有个老渔民颤声道:“这味……跟三年前毒死咱们村几十口人的水,一模一样!” “赵老爷要是心里没鬼,就让咱们把箱子带回县衙查验!”沈青梧的目光扫过众人,“若真是合法货物,本官亲自给洋行赔罪,若是毒物,就得问问景朝律法答应不答应!”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赵坤的家丁们被百姓围在中间,推搡间竟不敢再动手,连赵坤也被这阵仗吓住,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算你狠!”他咬牙瞪着沈青梧,调转马头,“咱们走着瞧!” 家丁们跟着狼狈退去,沈青梧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一看,低头看见李昭正用袖口擦嘴角的血,明显是刚刚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 沈青梧皱了皱眉:“先去医馆处理下伤口。 ”小伤没事,”李昭咧嘴笑了笑,背脊挺得笔直,“大人,这些箱子怎么办?” 沈青梧看向他,终于道,“你带两个人把箱子押回县衙库房,仔细点清数目贴上封条。” 李昭立刻应声:“属下遵命!”他眼睛亮得异常,上前一步想拎最重的铁盒,“这盒子沉,属下亲自扛。” 沈青梧看着他过于积极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看到他唇角未干的血渍终究没说什么,只嘱咐道:“路上小心,直接回县衙,别绕路。” “是!”李昭响亮地应着,带着两个衙役扛起箱子,脚步轻快地往县城方向去。 王二望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突然皱起眉:“大人,李昭走的是南边的路,回县衙该走东道才对,那边近一半路程呢。” 沈青梧心头一凛:“他往南去了?” “是啊,说是那边路灯亮。”王二咂咂嘴,“有点不对劲啊,南边是张掌柜的地盘,平日里咱们都绕着走……” 沈青梧在心里叹息,看来还是不应该心软。 她利索的翻身上马:“王捕头,你带剩下的人把账簿和盐引送回县衙存档,我去看看。” “大人小心!” 王二连忙喊道,看着沈青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一拍大腿,也翻上了旁边的瘦驴追了上去。 沈青梧快马追出二里地,果然在岔路口看到李昭等人。 两个衙役正和几个蒙面人厮打,李昭却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喊着别打了,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沈青梧一眼扫过去,地上的箱子倒了一地,少了最沉的那个,装氰化物的木箱不见了。 她气得心肝肺都在疼。 这些人演个戏都不用心的吗? “李昭!”沈青梧怒喝一声,拔刀出鞘。 那蒙面人见状不妙,扛起箱子就往旁边的巷子跑去。 她策马追过去,却被巷口突然闯出的马车挡住去路,等勒住马,那些人早已没了踪影。 “大人!”王二骑着瘦驴赶来,看到地上的狼藉,气得直骂,“这狗东西果然有问题!” 沈青梧一言不发的翻身下马,走到李昭面前。 他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大人,属下被他们打懵了……没护住箱子……” “起来。”沈青梧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回县衙。”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微亮。 沈青梧让王二把抓住的两个蒙面人关进大牢,自己则坐在公案后,看着李昭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 “说吧,为什么走南路?” “属下……属下想着那边人多,安全些。”李昭眼神闪烁,“谁知道会遇到劫匪……” “你说他们是劫匪?”沈青梧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卷宗轻轻敲着,“那些人穿的靴子,鞋纹和东郊柴房的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张启祥的人吧?” 李昭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不用怕。”沈青梧忽然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本官知道你有难处。从今日起你去看守停尸房,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半步。” 李昭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过关,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开恩!属下一定守好停尸房!” 他退出去后,王二忍不住问:“大人就这么放了他?” “留着还有用。”沈青梧望着窗外,晨光正透过云层照进来,“去账房支五两银子,算你的赏。” 王二愣住了,搓着手嘿嘿笑:“这……这是属下该做的……” 沈青梧被他副这样子逗得想笑,心里的郁闷稍微轻了一些。 “拿着吧。”沈青梧勾了勾唇角,“往后跟着本官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二接过银子,手掌都在发抖,这是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头一次拿到这么重的赏! 他就知道自己没跟错人! 两人正说着话,老典史佝偻着背走进来,脸色比纸还白,凑到沈青梧耳边:“大人,知府的张师爷派人传话,说您查案太急了,让您适可而止……” 啧,张师爷? 不会是张启祥的亲戚吧? 沈青梧拿起刚存档的交易账簿,淡淡道:“知道了。你去把这些单据抄录三份,一份送府衙,一份送按察司,还有一份……”她顿了顿,“送到通济会林掌柜手里。” 老典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喏喏地应着退了出去。 王二在一旁听得心惊,这新大人不仅敢顶撞知府的人,还要把证据送给商帮,这背后要是没点靠山,肯定不敢这样肆意妄为吧! 第十章 苏曼卿 沈青梧带着截获的毒物样本赶往济仁医馆时,顾辰晏正在解剖一只刚死去不久的家兔。 银质解剖刀划开皮毛的动作精准利落,琉璃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得近乎冷寂。 他身边的药童脸色都青了,显然是接受不了这血腥的场景。 沈青梧却看得津津有味,前世她也学过基本的解剖学,属于纸上谈兵那种,现在看顾辰晏解剖,也算是重温校园时光了。 事实证明,哪怕是顾辰晏如此冷淡的人,被别人一直盯着看,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他终于扭过头看向沈青梧,“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青梧笑了笑,将油纸包放在案子上:“顾医师,劳烦再验样东西。” 顾辰晏放下刀,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着手,目光落在了纸包里的白色晶体上。 他取了少许放在琉璃皿中,又滴入几滴透明液体,原本雪白的晶体瞬间泛出诡异的桃红色。 “是氰化物无误,”顾辰晏抬眼看向她,“这种纯度的山埃只有西洋商船才会运来。景朝本土的药铺造不出。” 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能查到具体来路吗?” “看这包装纸的火漆。”顾辰晏用银镊子夹起纸角,“这是通商总署的纹章,归知府内弟赵坤管。” 沈青梧听得啧啧称奇,看来这位顾医师知道的事情不少啊。 他忽然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个玻璃针管,管内还残留着淡褐色的药液,“沈大人见过这个吗?” 那针管的活塞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不少次。 沈青梧看着眼熟,脱口便道:“这是皮下注射用的吧?通过压强将药液推进肌肉……” 完了! 她话刚出口便觉失言,又慌忙补救,“前几日听南来的商客闲聊提过,说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 顾辰晏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沈县丞看着年纪不大,谈吐间却总有些超乎寻常的见识,倒不像是个捐官混日子的纨绔。 他没追问,只拿起针管演示着:“确实能直达肌理,比汤药快十倍。只是这东西金贵,全海陵城恐怕只有赵坤的洋行有货。” “嗯。” 沈青梧正凝神听着,袖口突然被案角的铜锁勾住。 扯动时候一不小心手腕撞上了砚台边缘。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殷红的血珠顺着细腻的皮肤往下滚。 “嘶!”沈青梧痛的面目都扭曲了一下。 “小心。”顾辰晏伸手想扶,指尖刚要触到她手腕,却被沈青梧猛地缩回。 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屁话。 主要是,万一这位顾医师也会中医的把脉怎么办,她的真实身份不就要暴露了? 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她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这反应太过刻意,顾辰晏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缩回的手腕上,那截肌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劳作的男子,连血管的纹路都比寻常男子浅淡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取了药膏和纱布:“沈大人自己处理?” “有劳顾医师了。”沈青梧顿了顿,又主动把手腕伸了过去。 方才那一缩实在是太明显了,这位顾医师可是个细心的人。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她就只能……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辰晏的一举一动。 顾辰晏似乎是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专注的处理伤口,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做。 包扎好之后,他便起身收拾器具:“记得一日后来换药。” 沈青梧看他面色如常的样子,终于是暂时放心下来。 “多谢。”沈青梧弯了弯唇,“顾医师,那我明日再过来。” 走出医馆后,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 昨天,她还在想尽可能把这位顾医生招揽过来。 但是今天,她的想法已然变了。 不是尽可能,而是必须! 毕竟,一个有可能知道她秘密的人,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眼看着时间还早,沈青梧还是回到了县衙。 现在知县不在,她还是尽快把这个案子处理完为妙,如果等他回来,很可能会因为知府的施压而把案子搁置下来。 她刚回县衙,周明就抱着摞卷宗冲了进来。 这少年脸上沾着墨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大人!您看这个!” 他摊开最上面的卷宗,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三年前的洋行报备记录,其中一行赫然写着“山埃五磅,签收人赵坤”。 字迹是当时的典史所书,还盖着县衙的朱印,做不了假。 “属下在整理嘉靖年间的旧档时发现的。”周明激动得声音发颤,白净的面庞也开始泛红:“当时报备的用途是药材,可这剂量足以毒死半个城的人!” 沈青梧拿起卷宗细看,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啧~ 三年前就开始私藏毒物,这赵坤的水可比张启祥还深啊。 她抬眼看向周明,眼底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书生虽看着跟个兔子一样怯懦,查起案来却比谁都细心:“从今日起,你不用守偏院了,搬去前堂文书房,专职查阅所有与洋行相关的卷宗。” 周明愣住了,随即猛地跪下磕头谢恩:“谢大人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他捧着卷宗退出去时,脚步都飘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红着脸道:“大人,属下还查到,上月苏御史巡查江南时,曾弹劾过赵坤的洋行走私。听说他女儿苏曼卿也跟着来了淮津府,苏小姐精通律法算学,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苏曼卿? 景朝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女子之身,还能被官场的人知晓,肯定不简单。 沈青梧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她。 她正思忖着,门房来报,说平江府沈府派了人来,说是来给二公子送家用的。 沈青梧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沈子墨啊沈子墨,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还以为,这个便宜弟弟还能再蛰伏几天呢,没想到…… 不过,她刚刚上任,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少。 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她面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不少,“快请人进来。” 第十一章 夜袭盐帮 来的是沈府的老管家,他满脸堆笑地奉上一个锦盒:“二公子如今做了官,老爷在松江府得知了,特意让小的送些银两和衣物来。” 话虽如此说,他眼神却不住地四处乱瞟,尤其在看到库房门口的封条时,瞳孔微微一缩。 “替我谢过父亲。”沈青梧接过锦盒,故意让他看到案上的洋行卷宗,“只是我近来忙着查案,怕是没空回府探望他老人家。” 老管家连忙道:“公子公务要紧。只是……小的听说公子在查盐市的案子?”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少爷嘱咐了,说赵坤是知府的内弟,不好得罪,公子万事小心。” 这话说得露骨,分明是沈子墨在试探她的底细。 沈青梧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几件锦衣。 啧~这也太抠了吧? 沈青梧拿起银子掂了掂:“替我回禀二弟,好意心领了。只是这案子关乎数条人命,本官身为县丞,总不能徇私。” 老管家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讪讪地告退了。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立刻对王二使了个眼色:“跟上他,看他去见谁。” 王二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惊色:“大人猜得没错!那老东西出了县衙就直奔洋行,跟赵坤在后门说了半炷香的话!小的远远听见几句,好像说什么沈志远想借盐案立威,还让赵坤早做打算。” 他面色涨红,愤愤不平:“这老东西真奸诈,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他就不怕沈老爷知道后怪罪他吗?!” 沈青梧听了这话却没生气,随手将锦盒扔进了抽屉。 她心里明白,沈子墨这是想借刀杀人,让赵坤来对付自己。 只是,这个便宜弟弟的手段还是太稚嫩了些。 …… 海陵城的夜总带着股咸腥气,混杂着盐市口未散的血腥,在巷弄里飘荡。 沈青梧点起火折子,把那份验毒报告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这氰化物的纯度极高,绝非寻常药铺能制,此案背后定然牵扯着更大的走私网络。 “大人,咱们真要去闯盐帮据点?”王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刚从老相熟那里打听到,盐帮新头目赵虎是个出了名的亡命徒,此刻正带着弟兄们在据点里喝血酒,扬言要为李老三报仇。 沈青梧扯了扯被夜风吹得歪斜的官帽,眼底映着远处晃动的火把:“张启祥能买通看守纵火,说明盐帮里早有内鬼。咱们不去,难道等他们自己把证据烧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衙役,“都把家伙备好,记住,只拿人,别动手。” 盐帮据点藏在西城的废弃盐仓里,砖墙爬满了盐霜,门楣上聚义堂的匾额被烟火熏得发黑。 沈青梧让人解了轿绳,自己提着盏马灯走在前头。 门口的两个守卫见官差来了,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鬼头刀,眼底都是警惕。 “县丞大人深夜到访,是来给我们帮主偿命的?”左边那守卫啐了口唾沫,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你们说什么屁话?!”王二一听这话,当场就要发飙。 沈青梧却挥手按下,她不慌不忙的亮出腰牌,马灯往两人身后照去:“奉命查案,你们帮主在吗?我有李老三的死因要问。” 守卫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一行人穿过布满蛛网的天井,正堂里到处弥漫着浓烈的烧酒味,气味呛人的很。 沈青梧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精壮汉子围着个络腮胡男人,神情激动的说些什么,正中央的桌上摆着个粗糙的牌位,香炉里还插着三炷快燃尽的香。 “沈大人倒是稀客。” 络腮胡猛地拍桌站起,面色涨红:“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官府查了那么多天,屁都没查出来,现在还要来抄我们的窝?!” 他说话时唾液横飞,一副恨不得将沈青梧生吞活剥的凶狠神情,身边的几个精壮汉子也面露愤慨,手已经按在了腰上的钢刀之上,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提刀砍过来! 沈青梧来之前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她没接话,只径直走到了供桌旁,马灯往柱子上一晃,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刀痕,最深的几道里还嵌着盐粒,像是常年有人在此磨刀。 “李帮主遇害前,是不是去裕丰盐行讨过说法?” 络腮胡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仓库看守已经招了。”沈青梧从袖袋里掏出张供词,“张启祥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趁夜纵火,再嫁祸给盐帮。” 那络腮胡抬手想要拿过供词仔细瞧瞧,沈青梧却先一步把供词塞回了袖袋。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不过我听说,你们和裕丰的恩怨,不止这一桩?” 角落里突然有人骂出声:“十年前,张启祥他爹就用假盐引骗了我们三百石海盐!二十多个兄弟困在码头,活活饿死了六个!” “前年他更狠!”另一个汉子拍着桌子站起,“勾结漕帮把我们的盐换成沙子,害得我妹妹没钱治病,死在了冬天!” 沈青梧等的就是现在! 趁着众人义愤填膺的细数往年旧仇,她借过王二手里的火折子往供桌后的砖墙照去,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些,边缘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这后面是什么?” 络腮胡脸色骤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沈青梧使了个眼色,王二立刻带着两个衙役上前,三人合力推开了暗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盐腥的冷风扑面而来,只见密室里积着厚厚的盐灰,墙角堆着的木箱上也都落满了蛛网。 “这是……”王二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掀箱盖。 “别动!”络腮胡突然喊道,却已经晚了。 沈青梧提起马灯凑近细看,最上面那箱里整齐码着几十本账册,封皮上“裕丰”二字被青苔霉斑覆盖得只剩个轮廓,墨迹却依旧清晰。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纸页泛黄发脆,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 其中一页用朱砂标着“张启祥买通仓库看守,甲子年三月纵火嫁祸”,下面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仓库图样,墙角的狗洞被圈了个红圈。 “原来你们早有准备。”沈青梧看向络腮胡,神色平静:“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报官?” 络腮胡闷声灌了一大口酒:“报官?前两年李帮主去府衙递状子,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出来!张启祥的姐夫是知府内弟,海陵城里谁不知道?” 沈青梧扯了扯唇角,赵坤这手伸的可真够长的。 她一目十行的快速翻着手里账册,刚刚翻到最后一页,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举着信纸连滚带爬冲进来:“大人!驿站的人送来急信,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三日后就到!” ? ?谢谢鲨鱼花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 谢谢麦门薯条信徒宝宝的打赏(?′?‵?)i l?????? 第十二章 孰真孰假 沈青梧拿着账册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日后就回来?这可比原来说的回程时间早了整整两日。 她拆开信封,知县的字迹潦草慌乱:“盐案牵涉甚广,速速停手,待我回署与知府商议后再议。” 沈青梧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对方这是来搬救兵了…… “大人?”王二看着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炭盆里,火星子噼啪一下爆开,映得她眼底发亮。 “没什么。”沈青梧将账册锁进随身的木匣,“让驿站的人回话,说信收到了。”她转头看向络腮胡,“这些账册我先带走,若能定张启祥的罪,自然会还你们公道。” 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好!我信你这一回!要是敢糊弄我们,盐帮上下几十号兄弟,拼了命也得拉你垫背!” 回程路上,王二胆战心惊的看着她手里的木匣,小声问道,“大人,那个看守什么时候招供的啊?” 沈青梧轻笑出声,她从袖袋里拿出那张所谓的供词,用火折子点燃。 眼看着那张“供词”一点点的烧成灰烬,王二的嘴几乎都要合不拢了。 这供词,是假的?! 县丞大人,刚刚是诓他们的?!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青梧让王二将账册锁进库房铁柜,又特意派了衙役值守,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后堂歇息。可刚合眼没半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 “大人!不好了!”老典史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冲进院子,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草屑,“库房的账册……账册不见了!” 不是,这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沈青梧猛地从榻上坐起,胡乱披上外衣就往库房跑。 到了库房,只见那铁柜的锁已经被撬得稀烂,木匣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的账册不翼而飞。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看向其他人:“昨晚值守的人是谁?”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个小吏颤声道:“是李昭,但是今晨换班时小的就没见着他,停尸房的门也是开着的……” 又是他? 沈青梧怒极反笑,这小子,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老典史一听这话,顿时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完了完了!知县大人过两天就到,咱们拿什么交差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哭什么。”沈青梧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蹲下身来,盯着地上的脚印。 那鞋印看起来确实是县衙衙役的样式,鞋头还沾着点胭脂碎屑。 “王二,你认识的混混里,有没有熟悉盐帮地盘的?” 王二愣了愣,突然一拍脑门:“有!盐市口的阿吉!那小子以前给李老三跑腿,对张掌柜的底细门儿清!就是……就是前阵子偷了盐帮的银子,正被追杀呢。” 半个时辰后,城隍庙的戏台底下,沈青梧见到了王二说的阿吉。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破棉袄里露出半截铁链,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见了官差就往供桌底下钻,像只受惊的耗子。 “别躲了。”沈青梧将一块麦饼扔过去,饼渣刚好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找到李昭,你之前偷盐帮银子的案子,一笔勾销。” 阿吉叼着麦饼探出了头,黑黢黢的眼睛滴溜溜转,他有些不相信的再次确认:“真的?” 见沈青梧肯定的点头,他这才压低声音,往西边努了努嘴,“我昨晚晚上看见一个衙差往翠红楼后巷去了,张掌柜的小妾就住在那儿,对了,他手里还抱着个木匣子,跟你这只差不多。” 沈青梧心头一沉。 这翠红楼的后巷是出了名的贫民窟,三教九流混杂,最是容易藏人。 他们如果真的去了这个地方,那可就不好找人了。 她思索了一会,刚要起身,阿吉却小心翼翼的拽住她的衣角。 沈青梧垂眸看向他。 阿吉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不过他今晨往码头去了,我表哥在仓库当看守,说有个穿衙役服的要租船,给的银子上还沾着盐灰呢。” “别给我耍油头!”王二踹了阿吉一脚,骂骂咧咧道,“你要敢糊弄我们,小心你的脑袋!” 阿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从戏台子下面跳出来:“我没骗你,我带你们去找他!” 沈青梧不再多问,翻身上马,“走,现在过去!” 王二把阿吉拽上了他的马,一行人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时间点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几人赶到目的地的时候,晨雾还未消散。 沈青梧皱着眉环顾四周,昨夜的潮水刚退,眼前的泥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其中一串格外清晰,是衙役常穿的皂靴。 李昭果然在这里。 她看在眼底,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前天在码头截获张掌柜货物的时候他还在争抢中受了伤,今天竟然就带着账册跑路……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阿吉怪叫一声,指着仓库堆着草垛的角落:“他往那边去了!” 沈青梧飞快的扭头望去,草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靠近墙面的地方还露出了一点青色的衣角,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竟然没有坐船走,还躲在码头仓库里,是故意为之,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她来不及多想,朝身后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抓活的。” 王二立刻带着人,麻利的从后面包抄过去。 草垛后,李昭抱着个木匣正要翻墙,被阿吉伸腿一绊,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门牙磕在砖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大人饶命啊!”李昭抱着头不断求饶,怀里的木匣被摔开,里面的账册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还沾着新鲜的墨渍,像是刚被人翻过。 王二一脚踹在他心口,“李昭,大人待你不薄,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青梧捡起账册,迅速翻了翻,还好,重要的部分没有被毁掉。 她又望向李昭的鞋,鞋底果然沾着胭脂碎屑,和翠红楼后巷的那摊正好对上。 沈青梧面无表情的低头看他:“谁让你做的?” “说!” 第十三章 背主之人 李昭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封信,信纸是沈府专用的云纹笺,上面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送你母亲去松江府治病。” 沈青梧看向信尾的印章,是沈子墨的私章。 看来,这便宜弟弟的图谋不小啊……竟然一早就在她身边安插人手了。 她冷笑一声,将账册重新锁好,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昭:“知县大人两日后就到,你说,他要是知道有人私通嫌犯,该当何罪?” 李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他突然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大人!我也是被逼的!沈子墨说我娘的病只有松江府的大夫能治,他还说……还说只要拿到账册,就能让我去府衙当差……” “账本呢?”沈青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把正本藏哪了?” 李昭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仓库深处。 王二立刻带人搜查,没过多久就扛着个油布包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些缺失的账册,最上面还压着个沉甸甸的银锭,足有一百两重。 看到那些银子的瞬间,沈青梧差点被气笑了。 这个沈子墨,可真是把钱花在了刀刃上,给自己送家用是五十两,收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还花了一百两…… 沈青梧快速翻了翻账册,心里的大石暂时落了下来。 她盯着李昭的眼睛,再次追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事?” “没,没有别人了……”李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本来还想隐藏,但看到王二虎视眈眈的眼神,才彻底泄了气。 他太了解王二这人了,他这次肯定会抓住机会,踩着自己往上爬,无论自己怎么狡辩,都会被他揪出破绽来。 李昭闭上眼,终于道:“张掌柜的小妾也知道,是她帮我联系的船……” 沈青梧没有再问下去。 她让衙役将李昭捆了,又看向缩在一旁的阿吉:“你表哥在哪?我要问问租船的事。” 阿吉点头如捣蒜:“回大人,他就在仓库西头的值班室!我这就带您去!”、 少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食的猫。 沈青梧看在眼里,突然有点想笑,这小混混倒是没她以为的那么不靠谱。 夜色再次笼罩海陵城时,沈青梧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衙役将账册搬上马车。 王二搓着手凑过来:“大人,这下人证物证都齐了,张启祥插翅难飞!” 沈青梧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那里停泊着几艘乌篷船,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 “等后天知县大人回来,好戏还在后头。”她摸出林砚秋送来的密信,上面只画着个船锚,旁边写着“巳时”二字。 这海陵城有趣的人确实不少,不管是那位性格高冷的的顾医师,还是这位突然伸出援手的林掌柜,她明天都要好好的会一会。 风突然变大,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沈青梧将信凑到马灯前点燃,灰烬随着夜风飘散,落在冰冷的水面上,瞬间没了踪迹。 这天晚上,沈青梧难得卸下一身疲惫,沉睡得格外安稳。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快赶上前几日与林砚秋约定的时辰,她才慢悠悠起身,对着铜镜打理衣袍。 镜中人眉目尚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因眉峰微扬、眼尾微挑的英气,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疏离感。 沈青梧一寸寸的拂过镜沿,心里暗自庆幸,原主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一些,加之这张偏中性的脸,才让她女扮男装至今,鲜少被人窥破破绽。 可这安稳终究是暂时的。她如今不过十五岁,身子骨尚未完全长开,那些属于女子的轮廓还藏在粗布官服下,很容易就能遮掩住。 可再过两年呢?待骨架舒展、身形渐丰,她总不能日日束着喘不过气。 而更棘手的还在后头。她若真在海陵城站稳了脚跟,少不了有趋炎附势之徒张罗着给她说亲。 成亲?那是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且日夜相对,女儿身的秘密迟早会败露。 不成亲?在这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世道,日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即便这些难题像乌云似的悬在头顶,沈青梧也从未后悔当初冒死认亲、捐官求生的决定。 毕竟,若她还是那个在京郊巷弄里抢馊饭的小乞丐,那恐怕连去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眼下想这些还太早。她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当务之急是把盐商案的尾巴扫干净。 只是她刚跨进前衙,就见几个衙役凑在廊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一个皂隶往四下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你听到了吗?” 旁边的捕快赶紧凑近:“是不是李昭那事?昨儿后半夜,我瞅见他在牢里哭嚎,说什么再也不敢了,嗓子都喊哑了。” “你说,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前几日不还跟着沈大人左右,验尸、押货样样经手,怎么突然就关进去了?” “听说是偷了什么东西,我当时站的远,也没看清……”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沈青梧脚步未停。 她早料到李昭被关会引来揣测,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消息这么快。 她抬手理了理官帽,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正好,她还正愁没理由去把李昭提出来呢。 李昭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枷锁刚卸下的手腕还留着圈紫红勒痕,虽然只过去一晚,他却觉得好似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廊下的少年背对着晨光站着,石青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 李昭喉头滚了滚,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厉害,“大人……小的知错了……” 他是真没料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 昨夜被押进刑房时,冰冷的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他以为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这位县丞大人看着年轻,手段却比谁都狠,偷窃账册,私通嫌犯这等大事,沈大人怎会轻饶了他? 沈青梧缓缓踱步到他面前,皂靴停在他鼻尖前半尺处。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眼睛,“你倒说说,错在哪儿了?” 李昭的头磕得砰砰直响,不过片刻,地面就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小的不该私通沈子墨!不该偷账册!更不该……更不该辜负大人信任!求您给条活路,小的愿戴罪立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没接话。 “大人,”旁边的王二却是看不下去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李昭这等背主之徒,放出来怕是后患无穷。” “求大人开恩!”李昭的头磕得更凶了,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囚服上洇出点点红梅,“小的若再敢有二心,就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沈青梧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淡淡的,却让李昭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真愿意肝脑涂地?” 第十四章 洋行 话音未落,她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好像是有人过来了。 她瞥了眼廊柱后,周明正抱着卷宗来回踱步,他先是飞快瞥了眼地上淌血的李昭,又猛地抬头望向沈青梧, 少年淡色的眉峰拧得像打了个死结,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妥”,却碍于尊卑,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没敢出声。 沈青梧收回目光,脚尖轻轻踢了踢李昭的胳膊:“起来吧。” 李昭愣了愣,抬头时眼里还蒙着层泪,混着血珠滚下来,倒是有几分可怜相。 “既然你想戴罪立功,”沈青梧转身往正堂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就跟我去见个客人。” 会面的地点约在码头附近一家茶馆的后院。 沈青梧带着两名手下踏入小院,抬眼便望见葡萄藤架下那抹玄色身影。 她环伺四周,青砖地缝里嵌着青苔,墙角摆着半缸清水养着睡莲,廊下还晾着几串风干的草药,这院子处处透着生活的家常气,倒像是有人长住的地方。 难道这里竟是林砚秋的居所? 他竟把会面地点选在了自己家里? 沈青梧摸了摸下巴,唇角微扬。 这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砚秋是仗着狡兔三窟、宅院遍布,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还是说,他这是在隐晦地传递合作的诚意? 藤架下的人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抬眸。林砚秋依旧是那身江湖侠客般的飒爽装束,玄色短打配着腰间软剑,与他同济会掌柜的商贾身份格格不入。 今日他没带那枚标志性的哨子,手里正慢悠悠转着个黄铜罗盘,指针在盘面上来回轻颤。 沈青梧的目光在罗盘上多停留了片刻,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听王二他们提过,同济会麾下有一支庞大的海上商队。若真有机会,她倒想乘一次他们的船,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异域风光。 林砚秋看到沈青梧的瞬间,眼底已漾起几分笑意,可当视线扫过她身后的李昭时,那笑意瞬间凝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沈大人这步棋,倒是险。”林砚秋抬眼,剑眉挑得老高,目光像鹰隼似的落在李昭脸上,“带条毒蛇在身边,就不怕被咬吗?” 李昭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却被王二用胳膊肘怼了回去。 王二现在对沈青梧是死心塌地,只当李昭是大人放出来的诱饵,哪容得他露怯。 沈青梧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林掌柜消息灵通,该知道李昭背后是谁。”她抬眼望过去,茶水在杯盏里晃出涟漪,“沈子墨想借张启祥的手除掉我,我若不投桃报李,岂不是显得小气了。” 林砚秋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好个投桃报李!沈大人既敢赌,林某便陪你玩这一局。” 说罢,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在石桌上缓缓铺开:“洋行的密室在地下三层,有三道铁门,钥匙就在赵坤的卧房暗格里。” 沈青梧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爽快,甚至不等再拉扯一番,直接把她想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人的性格,真是跟她见过的其他人都完全不同,甚至都有点像现代人的行事风格。 她拿起羊皮纸,只见图纸上用朱砂标着密道入口,就在洋行后院的枯井里。 她望向那道蜿蜒的线条,突然抬起头:“商帮的盐船,下个月想走哪条水路?” 林砚秋眼底精光一闪:“淮津府新开的漕运航道,只是守关的官差总爱刁难。” “我会让人递份文书,说通济会的船是为县衙运送赈灾盐。”沈青梧将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官差若敢拦,便是抗旨。” 李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沈青梧只是想借林砚秋的手查洋行,却没想到她竟直接许诺打通盐路,这也太大胆了吧,就连知县大人,都不会敢把这些交易堂而皇之地的摆在明面上来讲。 他偷偷抬眼,看向沈青梧的方向,他好像明白沈子墨为什么会如此忌惮他了。 这位沈大人的野心,根本不是县衙的院墙能圈住的。 林砚秋慢条斯理地将地图折好收起:“沈大人今夜若要行动,通济会的弟兄可在外围接应。”他稍一顿,目光直直扫过李昭,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只是这眼线,留在明处反倒更稳妥些。” 沈青梧点头,没再说什么。 起身的时候,她特意抬手拍了拍李昭的肩膀,声音平淡:“你母亲的药,我让人送去松江府了。” 林砚秋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这次明显染上几分讶然。 这位新来的县丞行事竟如此出人意表,他当真敢继续任用这个摆明了是别人安插的探子? 李昭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沈青梧留着他不过是为了钓鱼,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暗中妥帖安排好他母亲的事。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哽咽:“属下……谢大人大恩大德。” 离开茶馆时,李昭走在最后,刻意落后了两人半步。 王二自然猜得到沈青梧的盘算,知道她是想让李昭做那双面卧底,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大人真信他会反水吗?” “信不信不重要。”沈青梧望着远处洋行的灯笼,眼底漫出几分笑意,“重要的是,他现在该明白,哪条路才是能走通的。” 辗转到达洋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洋行那扇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眼,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森然威武。 沈青梧刚带人走到台阶下,一队衙役便横亘而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余个官差,就这么大喇喇地堵在巷口,气势汹汹。 王二一见这人,忙凑到沈青梧耳边低语:“大人,这是知府的亲信张师爷。” “沈县丞这是要去哪啊?”张师爷皮笑肉不笑,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慢悠悠道,“知县大人有令,说你查案惊扰了百姓,暂且卸去刑狱之职,改司户籍文书事宜。” 沈青梧朝他身后望去。 只见张师爷身后站着个面生的瘦高个,穿着从七品的官服,腰间挂着枚金鱼袋,想必就是知县派来接管案件的亲信。 张师爷朝身后递了个眼色,衙役们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那瘦高个往前一步,沉声道:“关于此案的一切物证,也该交由在下接管了。” 第十五章 顾辰晏的另一面 沈青梧看着张师爷腰间的玉佩,一眼就认出那是张启祥常戴的款式。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张师爷倒是消息灵通,竟连我们要查洋行都知道。” “大人说笑了。”张师爷将玉佩揣回袖中,脚下纹丝不动,显然没打算让路。 他身后的瘦高个已从袖袋里掏出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展开:“这是知县大人的手谕,沈县丞若不遵,便是抗命。” 月光斜斜洒在文书上,那方知县的朱印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青梧接过文书,心里已经冷笑出声。 这些人就如此迫不及待,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下去吗? 看来,这个洋行里确实是藏了了不得的东西。 她身后的王二已经按捺不住,低声骂道:“狗屁的手谕!定是他们……” 沈青梧的眼神扫过去:“王立武!” “王捕头慎言。”张师爷斜睨他一眼,“知县大人明日就到,沈县丞若识趣,就该乖乖回衙整理户籍。” “既然如此,”沈青梧不慌不忙的将文书塞进袖袋,“那下官告退了。” 说罢,她毫不留恋的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张师爷和瘦高个官员在原地面面相觑。 先前这位沈县丞何等刚正,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他们原以为少不了要纠缠许久,连衙差都带了十几个候着,没料到她竟这般干脆地走了? 两人惊得一时失神,竟忘了叫住沈青梧,让她移交案件的物证。 回去的路上,王二满眼错愕:“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当面跟他们硬刚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知县大人是我的顶头上司,就连接管案子的那位都是从七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当场对峙,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李昭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大人,那洋行的案子,咱们就不查了?” 王二闻言立刻瞪了过来,“你倒盼着大人罢手,好回头给你的老东家报信邀功?” 沈青梧静看两人争执,始终未发一语,只不动声色地将袖袋里那张洋行地图藏得更深了些。 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沈青梧屏退众人,换上常服,独自往南街的济仁医馆去。 夜风吹得她的风帽颤动,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清明得很,知县明日就到,张启祥定会趁机销毁证据,今夜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洋行的账册。 医馆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沈青梧推门进去,正瞧见顾辰晏拿银探针拨弄着玻璃皿里的晶体。 他穿着件青色长衫,领口袖口都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侧脸线条冷硬如琢玉,鼻梁高挺,连垂着的眼睫都密而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仿佛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 见她进来,他头也未抬,仿佛压根没瞧见这号人。 沈青梧也不见外,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顾辰晏先忙完手里的事情。 只是不知怎的,她总觉这屋子比往日多了些什么,少了几分往常的冷寂。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顾辰晏的脚下卧着一只巴掌大的玄猫。 小家伙瞧着不过两三个月大,眼瞳里的蓝膜还没褪尽,一身毛脏兮兮的,沾着些草屑,就这么蹲在他脚边,浑身毛发炸起,警惕地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而顾辰晏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悬在小家伙头顶上方半寸,似要碰又未碰。 沈青梧挑眉看向面色冷淡的男人,没想到啊,这位顾医师表面上看起来冷淡孤傲,又那般爱洁,私底下竟然还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小家伙。 “没想到顾医师竟然还有这一面……” 沈青梧拉长声音,有些戏谑的看着他。 顾辰晏面色不改的收回手,任凭那小玄猫在腿边蹭来蹭去,“这不是我养的,白天跑进医馆的野猫。”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加深,她凑近了一些,细细观察着顾辰晏的面色:“顾医师真是心地善良,医者仁心,对病人关怀备至也就罢了,连外头的野猫都这般照拂……” 顾辰晏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放下手中的银探针,抬眼看向沈青梧,那双墨眸里像是落了点星火,衬得他冷白的肤色愈发清透,“沈大人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沈青梧见他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连颈侧的肌肤都透着点淡淡的粉,心知今日该见好就收,再逗下去,怕是真要把人惹恼了。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想请顾医师帮个忙。” 顾辰晏直截了当的反问:“是请,还是命令?若在下不能相帮,又会如何?” 沈青梧笑了笑,将洋行的地图铺在旁边的桌子上:“我想顾医师不会忍心不帮忙。毕毕竟,千万人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若此次不能让张启祥等人伏法,不久的将来,定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沈大人到底想要如何?” 沈青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笑意清浅:“顾医师愿不愿意跟我去趟洋行?” 顾辰晏挑眉,眉峰锐利如刀刻,却偏生肤色白皙,反差间更显清俊:“沈大人这是要我当帮凶?” “是当证人。”沈青梧拿起他的解剖刀,刀身映出她的眼睛,“张启祥用氰化物杀人,顾医师的验毒报告是最有力的证据。” 顾辰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漫上眼底时,冲淡了几分冷意,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也好,我倒要看看,沈大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两人悄悄潜入洋行时,月已西斜,清辉透过云层洒在檐角,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按照林砚秋给的地图,他们从后院的枯井下去,沿着密道往前走。密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脚下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仔细清扫过。 “这里有人来过。”顾辰晏突然停下,指着地上的脚印,“鞋印很新,是云纹靴。” 沈青梧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密道尽头是道铁门,门锁是西洋制的,纹路繁复得像缠结的藤蔓。 沈青梧刚准备用暴力拆卸,身旁的人却按住了她的手腕,“等下,我来试试。” 话音未落,顾辰晏已从药箱里抽出根细铁丝,指尖灵巧地探入锁眼,只几下轻拨,“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锁竟应声而开。 沈青梧唇角扬起,刚要开口打趣:“顾医师果然是……” 她话未说完,顾辰晏冷冰冰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再乱说,我立刻掉头回去。” ? ?谢谢麦门薯条信徒宝宝的打赏,和鲨宝花宝宝的票票,爱你们?(′???`)比心 第十六章 引蛇出洞 沈青梧闷笑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密室打开,顾辰晏率先走了进去,沈青梧紧随其后,反手将密室门关上。 密室里堆满了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 沈青梧走上前,打开了最上面的箱子一看,里面果然装着氰化物,和之前截获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她拿起一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张启祥和赵坤的交易,甚至还有给知府送礼的明细。 沈青梧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真是不虚此行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沈青梧和顾辰晏对视一眼,迅速躲到旁边的药材柜后面。 吱呀一声,密室门被推开,赵坤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火把,照亮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都给我仔细点,把这些东西搬到船上,天亮前必须运走。” “可是掌柜,沈县丞那边要是追问起来怎么办……”一个手下犹豫道。 “怕什么?”赵坤不屑的啐了一口,“知县明日就到,一个小小的县丞,还能翻天不成?等这批货运出去,咱们去松江府躲躲,过阵子再回来,谁还记得这事?” 投过药材柜狭小的缝隙,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盯着赵坤身后的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之龄,面容普通,一身暗色短打,手持短剑,一进来就满眼警惕的环顾四周。 她想必就是那日劫走李老三尸体的人了…… 赵坤这人,也算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了。 药材柜后空间逼仄,平日里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此刻挤下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的距离。 沈青梧一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但她身边的顾辰晏却浑身僵硬,眉峰紧蹙,就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搅得方寸大乱。 眼看着密室的货物搬运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顾辰晏轻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趁现在,快走。” 沈青梧皱眉看向他,“外面的货物都还没搬完,他们随时有可能回来,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身边的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里已经裹上了一丝沙哑,“那我们要等多久?” 沈青梧终于察觉到不对,顾辰晏为了不碰到她,正拼命往身后的墙缝里缩,脊背几乎要嵌进砖石里去。 烛光斜斜映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沈青梧弯了弯唇角,刻意放柔了声音,“顾医师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顾辰晏的呼吸重了几分,却强自按捺着,只哑声道:“无妨,多谢沈大人挂心。”他抬手想理理衣襟,指尖却已经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沈青梧瞧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看来这位顾医师,十有八九是识破了她的底细,但他之前一直隐藏得极好,竟是丝毫破绽没露出来…… 可无论他是否知晓,她都浑不在意。 顾辰晏在海陵城本就无依无靠,如今既已上了她的船,再想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 今日这密室一遭,倒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漏刻滴答,夜色如墨,愈发浓稠。 眼看着密室之外的动静越来越小,却始终未曾断绝,看样子,赵坤等人今晚恐怕不会轻易撤离密室。 先前还气定神闲的沈青梧,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若真让他们折腾到天明,她与顾辰晏暴露是小,误了去县衙的时辰是大。 而且知县明日便回,她若归来得太晚,连整理此案证据的时间都凑不齐,届时被人抓住把柄,给扣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顾辰晏显然察觉到她眉宇间的焦灼,沉吟片刻,轻声道,“沈大人,顾某可以出去……” 沈青梧眸色一凛,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要出去引开他们?” 顾辰晏点了点头。 沈青梧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一个普通医师,若被赵坤的人撞见,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吗?” 顾辰晏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沈大人放心,在下绝不会提及大人。” 这一刻,沈青梧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猛地按住顾辰晏的肩,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顾医师,我们相识不过数日,你许是还不了解本官的性情。今日之事,我不怪你自作主张,但你要记好,同样的话,本官不会说第二遍。” “每个人的性命都只有一条,本官绝不会让自己人拿命去犯险。” 顾辰晏彻底怔住,只能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沉光,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山人自有妙计。” 话音刚落,洋行外的街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砚秋带着几名商帮弟兄策马赶来,手中高举的灯笼晃出暖黄光晕,将他身上玄色锦袍的银丝暗纹照得流转发亮。他翻身下马,朗声道:“赵掌柜,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赵坤正带着手下在门口待命,瞥见来人是林砚秋,脸色瞬间骤变:“林砚秋,你怎么会在此处?难道通济会的人,也想插手我洋行的事?” “不敢插手,只是路过。”林砚秋唇边噙着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洋行紧闭的大门,语气却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恰巧路过。听闻洋行近来夜里总丢东西,商帮特意派弟兄们过来巡逻几圈,也好防着那些毛贼惊扰了附近商户,坏了街坊生意。”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商帮弟兄已齐刷刷拔出佩刀,雪亮的刀身在月色下泛着凛冽寒光,逼得空气都冷了几分。 赵坤带来的手下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顿时缩了脖子,握着兵器的手都有些发颤。 赵坤的脸涨得青紫扭曲,自然听得出林砚秋这番话是在指桑骂槐。 可他今晚要办的事十万火急,实在没闲心与对方兜圈子,索性沉声道,“林掌柜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林砚秋依旧笑着,语气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赵掌柜这是误会了。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跟赵掌柜交个朋友罢了……” 第十七章 签,还是不签 外面人声嘈杂,密室内却静得截然相反。 眼看着林砚秋已经把密室里的人全部引走,沈青梧二人终于从狭窄的药柜后走了出来。 顾辰晏立在原地,素色长衫的袖口沾了些许药尘,衬得那双手愈发清瘦白皙。 他眉峰微蹙,鸦羽般的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下几分心不在焉的恍惚。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竟连劫后余生的松弛也无。 沈青梧也懒得计较他心里的各种想法,反正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能不能领会就看这位顾医师的悟性了。 “我们走。”她将账册塞进怀里,与顾辰晏一同迅速离开密室。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青梧看着怀里的账册,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多谢顾医师。”她拱手道,“改日定当重谢。” 顾辰晏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沈青梧早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性子,朝他挥了挥手,便带着账册匆匆往县衙赶去。 然而刚行至半路,她就看到街角泊着一架马车。 夜风吹得车帘猎猎翻飞,帘内隐约飘出林砚秋清润的笑声。 沈青梧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掀帘上车。 “林掌柜倒是消息灵通。”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影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赵坤的人刚把货搬上密道,你就带着商帮弟兄到了。” 林砚秋轻摇折扇:“沈大人忘了?通济会的船遍布运河,码头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弟兄们的眼睛。” 沈青梧上下打量他片刻,唇角笑意深了几分:“林掌柜有心了。” “非是我费心,”林砚秋摇了摇头:“是苏小姐托我给沈大人带句话,洋行背后牵扯着更大势力,查案还需谨慎。” 沈青梧心下一动,却佯装不知的追问道:“是哪位苏小姐?” 林砚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大人真的不知是哪位苏小姐吗?” 沈青梧当然知道。 苏曼卿,是周明提过的那位新政派御史之女,她竟也在关注这桩案子? 她忽然想起账册里夹着的那张漕运单据,上面的朱印模糊得像是被人刻意蹭过,当时只当是年月久远才会模糊不清,此刻想来,倒更像是故意抹去什么痕迹。 “替我谢过苏小姐。”她掀开车帘,晨光已在天边洇开一抹鱼肚白,晨光正悄然漫延,“改日若有机会,沈某定当登门道谢。” “沈大人还是先应付好知县吧。” 沈青梧闻声回头,微微一怔。 林砚秋不知何时已下了车,玄色锦袍的边角沾了晨露,他却似毫无察觉,只定定望着她,“赵坤连夜派人往府衙送了信,接下来怕是少不了一场风波。” …… 马车驶进县衙巷口时,沈青梧远远就看到路口跪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缓缓下了马车,低头看着他。 李昭正背脊挺直的跪在青石板上。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囚服,头上沾着草屑,就连膝盖处都磨出了两个破洞。 见沈青梧下车,他立刻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王二和周明站在一旁,两人神色各异,有愤慨,也有不忍,显然也在这等了有一会了。 沈青梧看着他发间的白霜,知道他应当是真的跪了一整夜。 她面色平静的弯腰扶起李昭:“起来说话。” 李昭却不肯起,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竟是十几封密信:“这是沈子墨与张启祥的往来书信……他说我娘的喘疾只有松江府的大夫才能治,逼我盯着大人的动向。” 他喉结滚动,声音也哽咽起来,“但属下没真想害您,我偷账册时特意留了副本,藏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 沈青梧展开最上面的信,沈子墨的字迹张扬得像他的人,墨迹里还混着金粉:“张掌柜可借洋行运输军粮,沈志远若敢插手,不必留情。” 沈青梧此时是真的想笑了,这沈子墨可真的够大胆的,就连掉头的买卖都敢沾手。 “你母亲的病,我让人送去松江府了。”她将密信折好小心的塞进袖袋,“顾医师托人带了西洋药,说是能缓解咳喘。” 李昭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人……” “戴罪立功吧。”沈青梧转身往县衙走,“知县今日回来,少不了要过堂。你是证人,也是……敲山震虎的锤子。” 因着时间不早了,沈青梧完全来不及休息,和周明一起将所有的账册和证词迅速的整理好。 巳时的梆子刚刚敲过,知县的官轿已经稳稳的停在了县衙门口。 沈青梧领着王二、周明等人垂首立在阶下,只见轿帘一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微胖身影缓缓踏出,正是那位在淮津府“搁浅”了半月有余的知县。 “沈县丞辛苦了。”知县的官帽歪在一边,眼底的青黑比熬了整夜的沈青梧还要浓重,开口便问:“盐商案查得如何了?” 沈青梧将账册、密信、盐帮人证的供词一一都呈上:“张启祥勾结洋行走私毒物,沈子墨提供资金,赵坤包庇纵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知县敷衍的点了点头,快速翻过那些证据,目光却猛地在“军粮”二字上顿住,脸色骤变:“这……此事牵扯甚广,怕是要禀明知府……” “大人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青梧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丝毫不慌,“账册里记着,去年冬天您收了张启祥三千两银子,替他压下盐帮的诉状。若是此案翻出来,大人觉得府衙会信您毫不知情?” “你,”豆大的汗珠顺着知县的脸颊往下滚,手里的账册都险些掉在地上:“你……你这是要挟本官?” “是提醒。”沈青梧从周明手中接过卷宗,声音缓而沉:“联名上奏,您是主审官,有功;若强行压下来,我这县丞便陪您一同掉脑袋。” 她将笔塞进知县手里,目光清亮,“签还是不签,大人您自己选。” 第十八章 望海楼之约 墨汁滴在供词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 知县盯着那黑点看了半晌,终于咬着牙在联名状上画了押。 …… 日头已斜斜坠向西方,傍晚的县衙后院里,一股勾人馋虫的饭菜香正袅袅飘散。 沈青梧那不算大的小院,此刻已被挤得满满当当。 “大人,酒来咯!”王二拎着两壶烧酒,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来,脸上满是兴冲冲的笑意。 周明和阿吉紧随其后,手里还捧着刚买来的蜜饯与茯苓饼。 沈青梧披着件玄色对襟斗篷,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声音平和,“都坐吧。” 王二等人闻言,都迟疑了片刻。周明嗫嚅着,声音细弱:“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沈青梧挑了挑眉,眼底漾起几分戏谑:“你们大人我做的事,哪样是合规矩的?” 话音刚落,阿吉已拊掌大笑起来:“沈大人说得在理!你们一个个就是太迂腐,大人让坐,便坐便是!” 沈青梧轻笑一声:“今儿个咱们只图喝得尽兴,不用在乎那些虚礼。” 王二和周明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忐忑坐下了。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往后跟着我,有功同赏,有罪我担。”沈青梧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盐商案只是开始,这海陵城的浑水,咱们得一点点清。” 一群人里,数王二喝得最猛,此刻他脸涨得通红,猛地把酒碗往石桌上一磕,带着酒气嚷嚷:“大人去哪,小的就去哪!好多案子,我早就想翻了,就是没胆子!” 周明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劝道:“别喝了,你都说胡话了”。 王二却不管不顾,大力拍了拍周明的肩膀,醉醺醺道:“怕什么!你,你昨日整理卷宗时不还说,三年前海陵城闹饥荒,粮仓的粮食平白少了五千石,说不定就和那洋行有关……” 周明此刻脸都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声道:“你别说了!我还没把历年的账务理清楚,这种没定论的事,怎么能现在告诉大人!” “嗝!” 阿吉打了个酒嗝,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含混不清地接话:“王二说得对,说说怎么了?我表哥都知道,赵坤的船每个月都往淮津府送‘药材’,码头的力夫都不敢碰,说那东西碰了会烂手……” 沈青梧静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门房举着封信急匆匆跑进来:“大人!望海楼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小院霎时静了下来,几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望海楼——那可是江南文人雅士、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听说内里布置清雅绝伦,保密性更是极好,连楼里的舞姬都是百里挑一的绝色,只是消费高得吓人。 别说寻常小吏,就连他们这位知县大人,都从未踏进去过。 如今他们沈大人才来海陵城不过半月有余,竟然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望海楼的邀约? 王二顿时来了精神,借着酒劲凑上前瞥了眼信封。 只见封面上印着朵白玉兰,说不出的雅致,连里头的信纸都是撒了金粉的洒金笺。 他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连忙别过头,不敢再看信里的内容。 沈青梧缓缓拆开信件,里面字迹娟秀却带着锋芒:“三日后巳时,望海楼二楼雅间,有漕运秘辛相告。另附页,或可为大人解惑。” 笺纸下还压着张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漕运路线图,在淮津府与海陵城交界的河段,赫然标着个小小的“洋”字,那正是洋行的标记。 沈青梧望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林砚秋的话。 看来,洋行背后的势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大人,怎么了?”王二见她脸色凝重,连忙开口问道。 沈青梧将信纸折好:“没什么。”她看向三人,“三日后,咱们去赴个约。” 王二和阿吉顿时瞪圆了眼睛,满脸期待:“大人,咱们是要去望海楼吗?” 沈青梧点了点头。 “真的?!” 阿吉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拉大,往日里那点精明狡黠全没了,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憨傻,“没想到我阿吉有朝一日也能去望海楼长见识!我表哥肯定得羡慕死我!回去我非好好跟他吹嘘吹嘘不可!” 周明在一旁推了推滑落的袖口,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期待:“望海楼……听说那里的紫檀木桌椅都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茶杯都是景德镇的细白瓷。” 王二拍了把他的后背,酒劲又涌上来些:“照见人影算什么?听说顶楼雅间能看见海,夜里还能瞅见漕运码头的灯笼连成串,像条火龙似的!” 沈青梧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面上神色淡定,眼底却凝着层淡淡的思索。 她当然能猜到送来这份邀约的人是谁,她只是没想到,这位苏小姐来得竟会那么快。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她的沉思。 阿吉蹲下去捡摔碎的酒碗,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小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咧着嘴笑:“明儿我得把那件新做的青布褂子找出来,总不能穿得灰头土脸去见世面。” 周明连忙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先包上,别沾了灰。” 他又转向沈青梧,语气认真了些,“大人,望海楼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要不要先查查是谁递的信?” 沈青梧将信纸揣进斗篷内侧的暗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不用查,我知道是谁。” 她抬眼望向院门外渐浓的暮色,县衙的灯笼已次第亮起,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这几日你们先把盐商案的后续理清楚,尤其是那些牵涉洋行的账目,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王二当即拍着胸脯:“大人放心!保证给您捋得清清楚楚!” 阿吉也凑过来,把包着伤口的帕子举得高高的:“我去码头再探探赵坤的底细,他那船‘药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沈青梧看着他们眼底的光,嘴角弯了弯:“都别急,稳住心神。三日后去望海楼,咱们既要长见识,更要带着脑子去。” ? ?明天开始双更?(′???`)比心 第十九章 靡靡之音 几人正说话间,小院外面传来了厨娘的声音:“大人,炖的羊肉该起锅了,再晚就老了!” 王二顿时吸了吸鼻子,先前的紧张和好奇全被馋人的肉香勾走,拉着周明就往厨房跑:“走走走,先垫垫肚子,省得三日后去望海楼吃不下细点心!” 阿吉也雀跃的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喊:“大人快来!凉了就不好吃啦!” …… 夜色已深,小院里的嘈杂声响缓缓低了下来。 周明喝的不多,还算清醒,于是执意要抱着卷宗回去继续整理,阿吉则是揣着剩下的蜜饯又溜回了城隍庙。 王二是最后一个走的,见另外两人都已经走远,他有些迟疑的看向沈青梧,低声道:“大人,李昭在牢里哭呢,说想给您磕个头,他……” “让他好好反省。”沈青梧望着天边的残月,淡淡道:“等此案了结,再给他派个差事。” 王二走后,小院里只剩下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沈青梧一时睡不着,从箱底又翻出了那把断了齿的牛角梳,月光照在梳背上,那模糊的“苏”字突然清晰了些。 她摩挲着梳齿,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疑惑,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梳子是从她记事起就带在身边了,因为实在太不起眼,她一直也没放在心上。 这上面的苏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不会那么巧,刚好就跟苏曼卿有关吧? …… 三日后的望海楼格外热闹。 侍从引着沈青梧几人上到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门口,便匆匆退下了。 沈青梧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雅间的门虚掩着,浓郁的酒气混着清冽的冷香漫出来,里头隐约传来说笑嬉闹声,还有缠绵的乐声,显然里面不止一人在。 王二在衙门待了近二十年,一听就觉出不对劲,他小心翼翼瞥向沈青梧,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里面的动静……怕是不太对路。” 沈青梧自然也听出来了,她又看了眼雅间门楣,不禁怀疑刚刚那个侍从是不是领错了路。 苏曼卿邀她赴约,总不至于还带了舞姬作陪吧?? 难道是赵坤张启祥那帮人使的龌龊手段?故意设下这等场面,就为了到府衙参她一本,说她品行不端、流连风月之地? 若是如此,他们这次的手笔可真不小。 沈青梧正胡乱猜想着,雅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两位身着粉色纱衫的少女款步走出,言笑晏晏地将四人往里引:“沈大人里边请。” “沈大人来得倒是准时。” 正中间的女子转过身来。她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未施粉黛的脸庞胜雪,眉梢却斜斜挑着,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红,像极了被晨露打湿的野蔷薇,艳得带着刺。 女子身上并未穿时下流行的襦裙,反倒着一件月白锦缎的短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下面配了条墨色长裤,裤脚随意地塞进鹿皮短靴里,一举一动间,竟比身边那些穿纱衫的男女更显自在不羁。 她指尖转着个银链系着的西洋怀表,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沈青梧:“我还以为沈大人要多带些人手。” 沈青梧望着雅间内的景象,嘴角抽搐了下, 这苏曼卿当她是什么人?色中饿鬼吗? 她若再多带几人,这雅间里还塞得下? 宽大奢靡的雅间内,此时或坐或立着十数位男女,皆是身着轻薄衣衫,容貌出众。有的在翩然起舞,有的在案前奏乐,更有几人柔若无骨地想往苏曼卿身边凑,却被她漫不经心地用怀表链一挡,便识趣地退开了。 她虽被众人簇拥,眼底却没有半分沉溺,反倒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指尖的怀表转得飞快,仿佛对周遭的靡靡之景毫不在意。 是的,男女都有。 沈青梧心底震惊得无以言表,这苏曼卿,竟是这般不守常规、随性到近乎张扬的性子? 她还一直以为,苏曼卿会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奇女子。 不过,她也不算猜错,对方也确实是奇女子…… 沈青梧回头瞥了眼身后三个面色各异的手下,尤其是素来古板的周明,此刻耳根子都红透了,活像被蒸汽熏过的虾子。 她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三人先去一楼候着。 待雅间门阖上的轻响落定,沈青梧在苏曼卿对面落座,目光扫过席间仍在旋身的舞姬,眼底平静无波:“苏小姐特意约我,总不会只为了共赏歌舞吧?” 苏曼卿终于笑出声来,玉指轻叩桌面:“沈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 她抬手遣散雅间内所有侍从乐师,从袖中慢悠悠取出一本蓝布账册,推到沈青梧面前:“这是漕运官与洋行的交易底册。去年冬日那五千石赈灾粮,被他们换成了沙砾。” 沈青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苏曼卿说话做事那么直接的吗?都不事先铺垫一下? 她翻开账册,目光在“沈子墨”的名字上顿住。 好家伙,她这便宜弟弟的胆子是被熊心豹子胆泡过吗? 竟然连赈灾粮都敢动?看来他背后的靠山,绝非知府那么简单。 飞速翻完整本账册,沈青梧警惕地扫视四周。偌大的雅间只剩她们二人,她才压低声音:“你我之前素未谋面,苏小姐就这般信我?” 苏曼卿抬眸定定望着,神情笃定:“我苏曼卿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真是看走了眼,我也认栽。” “更何况,”她话锋微转,挑眉将沈青梧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我信沈大人不会让我输。” 沈青梧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这位苏小姐,当真是个妙人。 她合上册子,抬眼迎上苏曼卿的视线,眸光渐沉:“苏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扳倒漕运官。”苏曼卿的眼睛亮得像星,原本慵懒的姿态陡然生出几分锐气:“我父亲在朝中推行新政,正缺个能在江南站稳脚跟的人。沈大人,敢接这差事吗?” 第二十章 沈子墨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苏曼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扳倒漕运官不难,难的是连根拔起。”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也压得更低,“江南漕运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何止一个知府?苏小姐就不怕我这把火烧得太大,连令尊的新政都受波及?” 苏曼卿却笑了,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淡淡道:“沈大人既敢查,想必早就摸清了其中关窍。家父常说,新政要破的就是这些陈腐的根,烧得越彻底,往后的路才越平。” 她往前倾了倾身,领口的玉兰花仿佛要落下来,“倒是沈大人,查到自己弟弟头上,就不怕手软?” 沈青梧挑眉:“我沈家还没沦落到要靠赈灾粮发家的地步。而且,沈子墨认不认我这个兄长还另说,触碰底线的事,谁来都不好使。” “好一个不好使。”苏曼卿拍了拍手,从袖中又摸出枚玉佩推过去,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苏字,“凭这个,江南地面上但凡我苏家能说上话的地方,沈大人尽管调动。” 沈青梧捏着玉佩掂量了下,触感冰凉,玉质温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她忽然起身,将账册往怀里一揣:“好,这差事,我接了。” 苏曼卿抚掌大笑,“沈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扭头看向门口方向,“来人。”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侍从举着个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苏曼卿将食盒推了过去:“这点心是我特意为沈大人寻来的,可一定要好好品尝。” 沈青梧瞬间领会了她的话外音,她缓缓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卷地图。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里就翻起惊涛骇浪,“这,这是?” 苏曼卿神色淡定:“这是漕运官的私宅布局,还有他们运粮的暗道。” 沈青梧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过来。从盐商案到洋行密室,再到今日的望海楼之约,苏曼卿怕是早就盯上了自己。 她拿起地图,指尖在淮津府的位置划过,“苏小姐打算何时动手?” “下个月初三。”苏曼卿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天漕运官要押送一批‘药材’去京城,正好一网打尽。” …… 沈子墨在松江府收到洋行被查的消息时,正在酒楼里搂着新纳的小妾听曲。 青瓷酒杯刚碰到唇边,就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起的瓷渣擦过小妾的鬓角,吓得她花容失色。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八仙桌,锦靴碾过散落的酒盏,“连个捐官的野种都摆不平,留着你们何用?”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冷汗直冒:“小的已经按公子吩咐,给赵坤和张师爷送了银子……可赵坤说沈志远手里有账册,连您和张掌柜的密信都被搜去了……” “搜去了又如何?”沈子墨一脚踩碎地上的酒壶,“他一个八品县丞,还敢把这些捅到知府面前?” 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闪过阴狠,“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去,把那封‘信’取来。” 管家连忙从暗格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封泛黄的信笺。 字迹模仿得与沈青梧平日批阅文书的笔锋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墨色稍浅,细看能发现运笔时的迟疑,那是沈子墨让账房先生练了半月才成的杰作。 “告诉赵坤,让他把这信呈给知府。”沈子墨将信笺塞进信封,火漆印盖得歪歪扭扭,“就说沈志远借着查案的由头,收受盐帮五千两贿赂,故意刁难洋行。” 管家抬头欲言又止:“公子,那知府……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子墨理了理锦袍褶皱,唇角勾起一抹狠戾,“重要的是,他必须给我个说法。三天后,我要在府衙大堂,亲眼看着沈志远被摘了乌纱!” 三日后的府衙笼罩在一片死寂中,连檐角铜铃都像被冻住似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青梧站在仪门内侧,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袖中那枚苏曼卿给的玉佩,这玉佩玉质温润,被体温焐得发烫,倒成了这彻骨寒意里唯一的暖源。 王二带着二十个衙役守在大门两侧,皂衣上的水渍被冻成了冰碴,手里的水火棍却握得愈发紧了。 他不时瞟向门外熙攘的人群,那些攒动的人头里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谁也说不清。 “大人,真要进去?” 见沈青梧迟迟不动,王二终于按捺不住,猫着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方才阿吉来报,沈子墨带了三十多个家丁,正往府衙这边赶呢!” 沈青梧望向正堂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雾蒙蒙的,像是蒙了层灰。 她从袖中抽出周明连夜抄录的账册副本,沉声道:“进去。他既然费尽心机设了局,咱们总得陪他把戏唱完。” 话音未落,周明抱着个紫檀木匣急匆匆跑来。 少年脸色苍白,唯有冻红的鼻尖透着点血色,但他却把木匣抱得极紧,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大人,账册副本已经按您的吩咐,送了一份去按察司,还有一份……” “放在县衙的密柜里了?”沈青梧接过木匣,随手扣上锁。 她抬眼时,看到少年眼底的紧张,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做得好。” 周明的耳尖瞬间红了,小声道:“属下还查了《景朝律·刑诉篇》,里面说‘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只要能证明书信是假的……”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调笑道:“周文书倒是越来越像个法家学子了,看来往后断案,本官得多倚仗你了。” 周明这回连耳根都红透了,头垂得快埋进青石板里,“谢大人夸奖……这是属下该做的……” 沈青梧见他这样,没再继续调侃,正欲迈步,却见阿吉从街角狂奔而来,破棉袄的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里衣。 “大人!沈子墨的人快到了!”阿吉跑得气喘吁吁,说话时都带着颤音,“他们手里还拿着刀,恐怕……” 第二十一章 栽赃 沈青梧眸色一沉,抬手将木匣递给周明:“你先进去,把账册交给知府。记住,无论外面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周明忙不迭点头,抱紧木匣快步冲向府衙深处。 她旋即转向王二,沉声吩咐:“你带五个弟兄,守住侧门。” 王二愣了愣,迟疑道:“那正门呢……” “我自有安排。”沈青梧解下腰间佩刀塞给王二,“去告知林掌柜,按先前的约定行事。” 王二领命而去。阿吉却抓住她的衣袖,黑黢黢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大人,要不咱们先跑吧?沈子墨他疯了!他说要是拿不下您,就要……” 沈青梧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掌心:“去钟楼那边盯着,见沈子墨的人靠近,就敲三下钟。” 见少年眼神犹疑,她又补了句:“这不是逃,是布防,照我说的做便是。” 阿吉攥紧银子,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钟楼方向飞奔而去。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府衙正门。 正堂内,知府高坐公案后,眉头拧成了疙瘩,案上摆着那封伪造的书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卷,显然被他反复看过不下十遍。 知县站在一旁,额头上满是冷汗,眼底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些。 见沈青梧进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显然是想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沈县丞来得正好。”知府的声音冰冷,“本官问你,这封信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 沈青梧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墨迹浮在纸面上,连笔处的停顿都透着刻意,分明是模仿者用力过猛的痕迹。 她还记得,沈府的账房先生是个左撇子,写“走之底”时总爱往左拐,这信上的字迹,恰好犯了同样的毛病。 “大人觉得,这信是真的吗?”她将书信放回案上,声音平静无波,“盐帮那些人连糊口都艰难,又从何处筹措五千两银子来贿赂下官?” 知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声斥道:“放肆!难不成本官还会无端冤枉你不成?” 他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赵坤可是亲眼所见,你收了盐帮的玉如意!” 话音刚落,赵坤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一张肥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沈大人,事到如今,就别嘴硬了。那日在码头,你接过李老三递来的玉如意时,可有不少人看着呢!” 沈青梧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哦?李老三?他不是早就被人在盐帮仓库杀害了吗?难不成赵掌柜有起死回生之能,能让死人开口作证?又或者,死人也懂得如何贿赂官员?” 赵坤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地辩驳道:“我……我是说盐帮的其他人!” “是吗?”沈青梧轻嗤一声,不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 她心里清楚,这赵坤与沈子墨几人仓促想出这拙劣的计谋,连说辞都没统一好,无非是仗着和知府的关系,才如此肆无忌惮。 但他们今日,注定要栽跟头了。 沈青梧转身,神色郑重地看向知府:“大人若是不信,盐帮的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可以进来对质。对了,还有顾医师,那日他也在码头,亲眼目睹赵掌柜的人抢走了装毒物的箱子,他也能为下官作证。” 知府的手指在案上停住,眼神闪烁。 他本以为这是一桩毫无悬念、板上钉钉的案子,却万万没想到,沈青梧竟准备得如此周全。 那沈子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沈志远不过是个靠捐官上位的草包吗? 就在这时,周明抱着木匣疾步闯入,将厚厚一叠账册往案上一放:“大人!这是洋行的毒物交易记录,上面还有赵坤的亲笔签字!” 赵坤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叠账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沈子墨不是说过,他早已安排好内应,定会将账册全部销毁吗? 这个废物! 草包!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要抢账册,却被周明灵活地躲开。 少年抱着木匣退到沈青梧身后,声音虽带着颤抖,字字却掷地有声:“《景朝律》明载,走私毒物者,斩立决!赵掌柜勾结盐行,残害无辜性命,罪加一等!” “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规矩!”赵坤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扇周明耳光,却被沈青梧一脚利落踹翻在地。 “在府衙公堂之上,竟敢动手伤人?”沈青梧目光如炬,直刺赵坤,“赵掌柜这是想当众谋害朝廷命官不成?” 她转而望向知府,语气恳切:“大人,您可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 知府气得面色铁青,猛地拍下惊堂木,震得满堂皆静:“够了!” 他狠狠剜向沈青梧,“即便赵坤有罪,也洗不清你收受盐帮贿赂的嫌疑!” 沈青梧俯身,从赵坤怀中摸出个锦袋,解开细绳,一枚成色极佳的玉如意滚落掌心。 她将玉如意重重搁在案上,底座“裕丰”二字赫然入目:“这是从赵掌柜身上搜出的,想必就是他口中‘盐帮的贿赂’吧?可惜啊,这如意刻着的,可是张启祥裕丰盐行的记号。” 知府的脸色彻底沉如锅底,看着赵坤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这个蠢货,连栽赃都做得如此粗劣,简直是当众丢尽脸面! 赵坤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栽赃沈青梧特意准备的玉如意,到头来竟成了指证自己的铁证。 知府死死盯着堂下瘫软在地的赵坤。 张启祥与赵坤私交甚密,这事在本地官场不是秘密,可拿自家盐行的物件栽赃,简直是把“同谋”二字刻在了脸上。 自己根本就不该留着这个祸害! 沈青梧趁热打铁,声音清亮:“大人,方才赵掌柜一口咬定盐帮行贿,却拿不出半个活口对质;如今物证在此,反倒牵扯出裕丰盐行。依下官看,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贿赂,不如先审审这毒物账册……” 第二十二章 反水 “你……” 赵坤突然疯狂嘶吼出声,“沈青梧!你别血口喷人!这账册,这账册一定是假的!是你串通洋行伪造的!还有那些证人,也说不定早就被你收买了” “哦?”沈青梧挑眉看向他,“赵公子,张启祥此刻就在侧门候着,王二正要带他进来。要不要让他当面跟你对质,说说你们上个月是怎么分赃的?” 赵坤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张启祥怎么会来,难道,他这是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 沈青梧淡淡笑了笑,“赵坤,你要知道,你若是如实招供,尚有从轻发落的可能,如果你执意顽抗,那等张掌柜进来后,一切可就难说了。” 知府听到这话面色骤变,也猛地转向侧门方向。 那里果然立着一道微胖的男人身影,虽然看不清正面,但看身形服饰应当就是张启祥无疑。 沈青梧竟能说动张启祥临阵倒戈?这怎么可能? 难道她背后另有势力扶持,才让张启祥心甘情愿的反水? 知府心下疑窦丛生,刚要开口说话,赵坤突然疯了似的扑了上来,“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可是你内弟啊,都是沈子墨!都是他逼我的!您知道……” “住口!”知府面色顿时大变,狠狠拍下惊堂木,“来人,捂住他的嘴!” 赵坤话没说完,就被衙役堵住嘴拖了下去。 看着那惹祸精消失在堂外,知府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沈青梧,语气缓和了些:“沈县丞,今日之事……实在是委屈你了。” 沈青梧垂眸拱手:“不敢。只求大人彻查毒物案,还盐帮和沿岸百姓一个公道。” 知府却不接这话,目光又瞟向侧门方向,“只是此案疑点重重,牵连甚广,本官还需彻查,方能决断。赵坤线下既已收监,不如审明后再择日重审。” 此话一出,周明猛地抬起头来,“大人,此案证据确凿,相关人证也在府衙外候着了,您为何还要择日再审?” 知府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本官徇私吗?” 沈青梧嘴角抽了抽,你这不是徇私是什么,已经非常明显了好吗?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知府比她大了可不止一级。 她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大人明鉴,周文书并无此意,只是人证此时都已候在门前,大人不如也听一下他们的证词?” 知府却早已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猛地从案后站起身,袍袖一甩便要往外走,“此事择日再议,本官今日尚有要紧公务缠身。”说罢,抬脚就往堂后迈去,显然是想就此脱身。 周明急的面色通红,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知府这是想借着“择日再议”拖延时间。 一旦今日退堂,再审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赵坤、沈子墨那群人精,定会趁着这空当拼命销毁证据,到时候人证翻供、物证湮灭,他们前前后后熬了那么多日夜,好不容易掌握的线索,岂不是要全部付诸东流? 下一刻,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大人留步!” 周明猛地抬头,只见沈青梧往前踏出一步,身姿笔挺如松,扬声道:“若大人今日执意退堂,下官只能将此案卷宗连同按察司的回执,一并呈送与巡按大人裁夺了。” 知府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僵了足足有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点敷衍的缓和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沈县丞这是在要挟本官?” 言罢,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知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刘知县,你可真是调教出了个好下属啊!” 刘知县本就揣着一肚子忐忑,被知府这冷不丁一点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府大人明鉴!此事下官真是毫不知情啊!沈县丞行事向来独断,下官……下官实在管束不住!” 磕了几个头,他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兀自站着的沈青梧,声色俱厉道:“沈县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上官,私自将盐商案上报按察司,你可知这是僭越之罪?!” 沈青梧却半步未退,反而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的刘知县,最终落回知府脸上。 “大人,按察司有明文规定,凡涉及官员徇私、危害百姓生计之案,地方官若拖延不办,下官有权越级呈报。刘大人称不知情,只因他从未认真查案,本月初三,下官已将案件卷宗副本呈交县衙,刘大人看过之后,只说‘此事棘手,暂压’。”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签过字的回执,双手奉上:“这是县衙收发房的签收记录,上面有刘大人的朱批,大人可过目。” 刘知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想到,沈青梧竟连这种细节都留了后手。 知府接过回执,盯着上面的朱批看了半晌,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知县,眼底的阴霾更浓了几分。 这些蠢货,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后辈拿捏住把柄!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罢了,留着这些废物,迟早是祸害。 “好一个‘暂压’。”知府冷笑一声,将回执扔回案上,“刘知县,你可知这‘暂压’二字,压下去的是多少百姓的性命?” 刘知县吓得连连磕头:“下官知罪!下官糊涂!求大人开恩啊!” “开恩?”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现在知道求开恩了?当初你批下暂压二字时,怎么没想过沿岸百姓的死活?” 沈青梧适时开口:“大人,刘知县虽有失职,但此案主谋仍在逍遥法外。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审证人,固定证词,而非追究下官是否越级。” 知府的目光转向沈青梧,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冷意:“沈县丞,既然你执意要审,那本官便成全你。传证人上堂。” 第二十三章 真假张启祥 府衙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赵坤已经被重新带了上来,身上还沾着尘土,看向沈青梧的眼神满是怨毒。 李昭被衙役带到堂中,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他褪去囚服,换上身干净的青布短打,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李昭,你且说说,赵坤与张启祥如何指使你偷换账册?” 李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十几封密信:“大人,这些是沈子墨和赵坤与小人的往来书信。赵坤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趁夜潜入库房,将真账册换成假的,再把真账册扔进运河……” 他话音未落,赵坤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被衙役死死按住:“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这明明是沈子墨让他做的!为什么都栽赃到他身上?! “不认识?”李昭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枚玉佩,“这是你给我的信物,说拿着它能去洋行支取银两,玉佩上还刻着个‘赵’字,大人可以查验。” 知府接过玉佩,指尖在那字上摩挲片刻,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这时,顾辰晏提着药箱走进来。他依旧是那身浅色长衫,琉璃镜后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在案上的毒物样本上。 “回大人,”他将验毒报告递上,“此氰化物纯度极高,非民间所能制,与洋行仓库搜出的样本成分完全吻合。赵掌柜曾多次从西洋商船上购得此物,沈大人呈上的账册可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月盐帮李老三之死,实为氰化物中毒,刀伤仅是障眼法,属下已将样本封存,可呈交按察司复验。” 提到按察司,知府的脸色微变。 他知道沈青梧早已将证据递了上去,此刻若再偏袒,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赵坤,你还有何话可说?”知府拍了下惊堂木。 赵坤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刘知县适时开口:“大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传张启祥上堂对质,也好了结此案。” 知府点头,刚要吩咐衙役去侧门带张启祥,沈青梧却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恕罪,方才下官欺骗了赵坤。” 知府一愣:“你说什么?” “侧门等候的并非张启祥。”沈青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是其他人假扮的,下官只是想诈一诈赵坤,让他吐露实情。” “你!”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梧说不出话,“你竟敢在公堂之上欺瞒本官!” “下官并未对大人说谎。”沈青梧不卑不亢,“下官只对赵坤说张启祥在侧门,从未对大人承认过。况且,若非此法,赵坤怎会招供?”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的账册:“如今赵坤已认罪,伪造书信案也有眉目,张启祥迟早会落网,大人何必在意这一时的手段?” 赵坤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挣扎着要扑上来,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大人!这泼皮分明是巧言令色!”他嘶吼着,“您不能饶了他!” 知府却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沈青梧。这沈志远看似年轻,手段却如此老辣,若今日动了他,怕是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好,好得很!”知府知府怒极反笑,连说两个“好”字。 他死死盯着沈青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传我的令,查封洋行,捉拿张启祥!另外,彻查伪造书信一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说罢,他转身就往堂后走,脚步踉跄,显然是动了真怒。 知县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沈青梧拱手道:“沈县丞,你做得对!这等奸佞之徒,就该用些特殊手段!” 他先前还怕惹祸上身,此刻见沈青梧占了上风,立刻换了副嘴脸,脸上都是谄媚的笑:“本官这就让人备车,送你回县衙歇息,后续事宜交给本官处理便是。” 沈青梧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大人。只是张启祥仍在逃,还请大人加派人手追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知县连连点头,亲自引着沈青梧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沈县丞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段,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走出府衙时,日头已爬到正中,暖融融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连空气中都泛着暖意。 王二带着衙役候在门口,见沈青梧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大人,您真把张启祥放跑了?那老狐狸滑得像泥鳅,要是钻了空子……” “跑不了。”沈青梧笑了笑,目光扫向街角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装作闲聊,眼角却始终瞟着府衙方向。 “林掌柜的人一早就在盯着,他插翅也难飞。不出三日,必有消息。” 李昭跟在后面,他看着沈青梧的背影,突然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小人先前糊涂,差点酿成大错……” “起来吧。”沈青梧伸手将他扶起,“你先回县衙待命,等此案了结,我为你求情。” 李昭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红,“谢大人……”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别再选错路了。” 顾辰晏提着药箱走近,鼻梁上架着的琉璃镜遮住了他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周身透着股疏离的清冷。 他看向沈青梧,淡淡道:“沈大人这招,倒是险。” “不险怎么能成?”沈青梧转头望向远处的漕运码头,那里的船帆像白鸟的翅膀,在风里此起彼伏。 “这官场,本就是场没有硝烟的仗。明枪暗箭躲不过,不如主动递招。” 顾辰晏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快到县衙时,周明抱着账册的身影已在门口晃了许久。 见沈青梧走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按察司的回执到了!”周明举起手中的文书,声音里带着雀跃,“他们说会派巡按来海陵城,亲自督办此案!” 沈青梧接过回执,唇角缓缓勾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漕运的水比盐商案更深,那些藏在账册背后的名字,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坤背后的知府,沈子墨依仗的家族,甚至林砚秋的通济会,都像水里的暗礁,稍不留意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深的水,她也能蹚过去。 ? ?谢谢梦长安宝宝和鲨宝花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第二十四章 山阳县知县 府衙对质后的第三日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王二就带着十几个衙役踹开了城南那处宅院的朱漆大门。 院内杂草齐膝,角落里堆着半仓海盐,被连日雨水泡得发涨,白花花的盐粒顺着麻袋缝隙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盐滩。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传来纸张的窸窣声。 王二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猛地踹开门! 一个年轻男子正踮着脚往墙缝里塞账本,包袱扔在脚边,露出里面叠好的粗布短打,显然是要跑路。 “哎哟!” 年轻男子冷不丁见官差闯入,手里的账本哗啦散落一地,人当场瘫在地上,裤脚迅速洇开一片褐色湿痕。 “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王二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抖落上面的灰尘,封皮上“裕丰”二字已被虫蛀得模糊。 最上面那本记着张启祥在海陵的五处窝点,有码头仓库、有城西盐铺、甚至还有间专供官吏狎玩的烟雨阁画舫。 王二嗤笑一声:“张启祥这老小子,藏得够深……” 同一时刻,城隍庙后巷的垃圾堆旁,阿吉也堵住了那个盐帮叛徒。 那汉子刚把最后一锭银子塞进包袱,铁链一下子收紧,疼得他嗷嗷直叫,额头冷汗直冒:“我招!我全招!是张启祥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往盐帮的货里掺沙子,还说事成之后送我去松江府……” 阿吉狠狠踹了他一脚:“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沈青梧则是跟周明一起,在县衙的档案房里泡了三天。 周明眼眶熬得通红,布满血丝,面上却是藏不住的兴奋:““大人你看!这是正德年间的盐引记录,张启祥他爹就靠走私发家,当时的知县收了三千两贿赂,愣是把人证物证俱在的案子压成了意外失火!” 他翻到附页,上面贴着张地契,地址正是如今的裕丰盐行。 三路人马汇总的消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沈青梧将账册叠好,最上面露出军粮二字,墨迹已有些发暗,却依旧刺眼得很。 她抬头看向衙门口,林砚秋派来的信使已等候许久,青布短打外罩着件蓑衣,显然是冒雨赶来。 “林掌柜说,张启祥躲在平江府的绸缎庄后院。” 信使递过来一张牛皮纸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个醒目的“苏”字,“那地方是苏记的产业,掌柜的是张启祥的表兄,前几日还往松江府送过三车‘药材’。” 沈青梧挑眉,苏记绸缎庄,不正是当初定制云纹靴的那家? “备马。”沈青梧合上账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点十个衙役,带足干粮,连夜赶往平江府。” 衙役们迅速集结,朝着平江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另一边,平江府绸缎庄后院的偏僻柴房里,张启祥正对着落满蛛网的佛像不断磕头,他额头磕得青肿,粗布褂子沾满灰尘,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求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我躲过这一劫……” 佛像的瓷面裂了道缝,慈眉善目的脸上沾着黑灰,看着倒有几分诡异。 下一刻,柴房的木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木屑飞溅中,数十个衙役举着火把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张启祥猛地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底,他最后的一点侥幸被烧得精光,面上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带走。”沈青梧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角的包袱,径直走过去拿起,没多看他一眼张启祥。 张启祥被押过门槛时,突然奋力挣开衙役的手,疯了似的朝沈青梧嘶吼:“沈志远!你是斗不过他们的!那些人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你……”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布团捂住嘴,所有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 沈青梧带着衙役们刚刚赶回海陵城,凳子都还没来得及焐热,苏曼卿的帖子已经送到了县衙。 她看着手中的请帖,一时有些无语。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应该感慨自己的行程之满,还是应该感慨苏曼卿的消息灵通。 好在,这次苏曼卿没有约在望海楼,而是约在了城郊的一处茶寮。 沈青梧抬眼望去,茶寮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稻田,风卷着稻花香飘进来,混着茶寮的炭火味,倒有几分清净意味。 “沈大人真是好手段。” 苏曼卿提着茶壶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盈盈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倒显得有了几分柔色,“张启祥在牢里招了,除了走私毒物,还帮守旧派运过军粮。” 她从袖中掏出本蓝布账册,封面印着漕运司的朱印,边角被磨得发毛:“这是从他贴身包袱里搜出的,记着近三年运的军粮数,足有五千石,都藏在淮津府的废弃粮仓。” 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画着个太阳纹,与之前密信上的标记一致。 “守旧派囤这么多粮,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苏曼卿放下茶壶,冷笑一声,“当今圣上病重,太子才八岁,他们想趁着国丧拥立新君,把持朝政。” 她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锐利:“山阳县知县年底的时候告老,这个位置你想要吗?” 沈青梧淡淡道,“苏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苏曼卿勾起唇角:“那地方挨着漕运要道,是扳倒守旧派的关键。你帮我收集他们贪墨军粮的证据,我让父亲在朝中运作,三年内保你坐上淮津府通判的位置。”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稻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应和她的沉默。 “我要的不只是官职。”她抬眸,眼底映着远处的稻田:“你应当知道。” “当然,”苏曼卿笑了,将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新政要推,贪腐要查,这世道总要变一变。” “成交!” 两人的掌心在账册上碰了碰,又迅速收回,像交接什么隐秘的信物。 茶寮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稻浪翻滚,像片金色的海。 第二十五章 收网 三日后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林砚秋的信使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青梧的书房外。 来人一身青布短打,袖口沾着些许露水,显然是赶了夜路过来的。 他双手呈上一个油布裹紧的木盒,盒内铺着防潮的油纸,正中间是一叠泛黄的账册,正是平江府商帮近半年的往来记录。 沈青梧一目十行的翻阅了一遍,只见那些用朱砂标红的商号密密麻麻,从绸缎庄到粮行无所不包,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与漕运官署有着频繁的银钱往来。 “林掌柜特意嘱咐,”信使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通济会与新政派虽道不同,却志在一处,若沈大人需差遣,商帮上下愿效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他还说,淮津府粮仓的刘看守,原是商帮二十年前安插的人,大人若有需要,可凭这枚玉佩见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通”字的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沈青梧将玉佩推回,只取了那叠密报,转身与苏曼卿前日送来的账册放在案头比对。 顺昌粮行,同和绸缎庄……一笔笔银钱数目与交易日期竟分毫不差。 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了些许。 看来,她先前推测漕运官与地方商号勾结的方向,并未出错。 只是她倒是有些好奇,林砚秋坐拥半城商铺,本可安享富贵,何苦在官场的刀光剑影里周旋?他说目标一致,可商贾逐利,怎么会甘心为新政派做嫁衣? 林砚秋的背后,藏着的究竟是更大的野心,还是另有图谋? 沈青梧合上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牵扯了官场、商帮、甚至皇亲国戚的棋局,因自己这颗突如其来的棋子,倒显得愈发有趣了。 林砚秋的信使刚刚离开,周明就抱着一摞旧账册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少年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像是熬了整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忙脚乱拿起最上面一本,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大人您快看!这是三年前沈子墨任盐铁司主事时的账册,他挪用的那笔盐引款,账面写着‘采买药材供军需’,可我顺着银号的流转记录查下去,最后竟追到了张启祥的裕丰盐行!” 沈青梧低头细看,那页账册的墨迹已经发暗,边缘甚至起了毛边,却仍能清晰辨认出“银五千两,付松江府粮商”的字样。 呵呵,五千两买药材? 就算是人参雪莲也用不了这许多,分明是借着采买的名义做了别的勾当。 “还有这个!” 周明又从散落在地的书册里翻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同期张启祥往淮津府运过三船杂粮,可您瞧这船工名录,李三,赵五这两个名字,和沈子墨账房里那两个突然失踪的伙计一模一样!” 沈青梧的目光在“军粮”二字上顿住。 之前截获的账册只提过军粮交易,却始终缺了能将沈子墨与张启祥直接绑在一起的铁证。 这页旧账,恰好补上了最后一环。 “王二!”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门外立刻探进一个脑袋,王二粗声粗气地应道:“大人,属下在!” “沈子墨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刚从眼线那儿得信,”王二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那厮躲在平江府城郊的废弃染坊里。那地方邪乎得很,四面都是河,就一座木桥能进去,桥那头还守着四个带刀的护卫。” “阿吉呢?”沈青梧又问。 “在后院候着呢!” 王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小子听说要抓沈子墨,昨儿个就没睡好,一早起来就磨着属下要差事,说早就看家伙不顺眼了,听说当年沈子墨还克扣过他娘的抚恤金呢!”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下了腰牌:“周明,你留下继续整理账册,把沈子墨与张启祥的交易明细抄三份,一份送按察司,一份报府衙,最后一份仔细收好,留着当庭对质。” “是!”周明连忙应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账册。 “王二,”沈青梧将腰牌递给王二,“你带十个精干衙役,午时三刻前到染坊外围埋伏,切记不可惊动对方,看到阿吉的信号再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别伤着附近的百姓,咱们要的是活口,以及起获账本。” “属下明白!”王二接过腰牌,郑重地揣进怀里。 沈青梧这才转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缩着个瘦小的身影。“阿吉。” 少年立刻从门后钻了出来,脸上抹着黑乎乎的煤灰,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裹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棉袄,活脱脱一副吃不饱饭的小叫花子模样。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把棉袄往身上紧了紧,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人,您吩咐!” “你扮成讨饭的,”沈青梧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混到染坊附近打探情况,尤其要留意守卫换班的时辰,还有……那染坊里有没有暗道之类的逃生通道。” 阿吉拍着胸脯,声音清脆响亮:“大人放心!我表哥以前就在那染坊当差,他跟我说过,那坊子里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更别说那些守卫了,保管能打探得清清楚楚!” …… 午时的日头正烈,平江府城郊的芦苇荡被晒得蔫头耷脑,一眼望去满是枯黄。 阿吉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断棍,一条腿故意跛着,一瘸一拐地晃到木桥边。他手里的破碗豁了个大口子,里面扔着几块长了绿霉的窝头,馊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守桥的汉子啐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嫌恶:“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在这碍眼!” “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阿吉佝偻着背,故意把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到汉子裤脚。 趁两人跳着脚骂人的功夫,他眼尾的余光飞快扫过桥面,靠近北岸的三块桥板颜色略浅,边缘处有松动的缝隙,人一踩上去,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被推搡着往回走,还不忘扭头瞥向染坊周遭环境。 东侧的芦苇丛长得比人还要高,三个守卫正围着棵歪脖子树桩赌钱,铜钱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飘过来,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而西北角的土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花叶最茂密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十六章 盐商案审结 日头渐渐偏西,毒辣的热气稍稍收敛了一些。 阿吉猫着腰钻进了芦苇荡深处,待确认四周没人后,他对着天空吹了声口哨。 三短一长,尾音微微上扬,这是他跟王二约好的信号。 不过片刻功夫,芦苇丛里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王二带着十个衙役从枯黄的苇秆里钻了出来,每个人都用泥浆抹了脸做伪装,手里的麻绳浸了水,沉甸甸地缠在手腕上。 王二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桥南两个守卫,东门还有三个,换班时辰是酉时整。” 阿吉蹲在地上,用断棍在泥地里画出了染坊的大致布局,“西北角有个狗洞,我瞅着够一人钻进去,就是被藤蔓挡着,得先清理干净。” 王二点头同意:“就按原计划进行,酉时动手。你先去东边芦苇荡放把火,不用太大,能引着他们往那边看就行,我们趁机从狗洞摸进去。”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染坊东侧的芦苇丛突然冒起了一股浓烟,火舌舔着干燥的苇叶,很快腾起半人高的火苗来。 守桥的汉子骂了声晦气,拎着鞭子就往东边跑,东门的三个守卫也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光的方向,连手里的骰子都忘了扔。 王二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衙役立刻猫腰跑到木桥边,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插进松动的桥板缝隙,轻轻一撬便将那板子给卸了下来。 其他人则跟着王二摸到西北角土墙下,两个衙役飞快的扯掉藤蔓,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很快飘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陈年染料的酸腐气,想必是以前染布时留下的。 “走!”王二低喝一声,率先蜷起身子钻了进去。 此时染坊的内院,沈子墨正坐在桌边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刚想起身喝口茶水休息一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声。 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中,几个大汉猛地扑了进来。 王二冲在前面,一把按住他肩膀,咧嘴笑了笑:“沈子墨,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青梧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当听到院墙内传来沈子墨的叫骂声时,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慢悠悠接过衙役递来的账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赫然是张启祥的签名,墨迹带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新近落下的。 看来,他们最近仍在频繁交易。 她只当没听到院子里的嘈杂声响,抬眼吩咐道:“都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角落。” 衙役们应声四散,很快就有人从床板下搜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王二连忙用刀撬开,里面除了几锭沉甸甸的金银,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沈青梧展开一看,上面是张启祥的笔迹:“山阳粮仓已备好,待秋收后便动手,届时需沈兄引淮津卫的人接应……” 啧~ 沈青梧在心底轻嗤一声,这位便宜弟弟,倒真给她送了份厚礼。 她本对沈府那点家产毫无兴趣,沈子墨却偏要步步紧逼,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 只是不知道,那位出海未归的沈老爷如果知道了此事,会作何反应? 她正考虑着这种种问题,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骑着快马奔来,手里高举着封信:“大人!苏小姐派人送来的急信!” 沈青梧接过拆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曼卿做事果然利落,信上说平江府知府已连夜冻结张启祥所有商号的资产,连漕运船只都被扣在了码头。 她把信揣进怀里,目光转向被衙役押着往外走的沈子墨。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还梗着脖子瞪她:“沈志远!你竟敢残害亲弟,等我出去告诉爹,他绝不会放过你!” “父亲要是知道你挪用盐引款买军粮,勾结奸商倒卖军需,怕是第一个就饶不了你。”沈青梧淡淡回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带走。” …… 半月后,海陵城衙门前的大鼓整整擂了三日,盐商案也终于迎来了审结之日。 公堂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都踮着脚往里张望,就连墙头都扒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要亲眼看看这桩轰动全城的案子会如何了断。 公堂之上,张启祥被铁链锁着押了上来,脊背佝偻得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 衙役将那一摞摞的账册、密信、还有从他盐行地窖搜出的半箱“药材”码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证据像座无形的山,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气性。 张启祥抬眼望着横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赵坤早已经瘫在地上,往日里仗着知府内弟身份,横行霸道的气焰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筛糠般的颤抖。 “我是知府内弟……你们不能动我……我姐夫会来救我的……”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很,可两旁的衙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听着一阵无关紧要的蚊蚋嗡嗡。 轮到沈子墨被押上来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有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公案旁陪审的沈青梧,满是怨毒之色,如果不是被衙役押着,他恨不得当场扑上去,从她身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看来这半月的牢狱之苦,还没磨掉沈子墨骨子里的偏执,苦头终究是吃得不够。 “肃静!”知府猛地拍下惊堂木。 他拿起判词,声音浑厚:“查盐商张启祥,私贩毒物、倒卖军粮,罪大恶极,判斩立决,秋后行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又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查赵坤,身为知府内弟,包庇纵容张启祥多年,收受贿赂无数,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查沈子墨,协从张启祥挪用盐引款、参与军粮交易,判流放岭南,服苦役十年!” 第二十七章 沈父归来 判词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公堂外的百姓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把新鲜的桃花瓣,紧接着,无数花瓣如雨点般飘进公堂,落在沈青梧的官帽上、肩头,带着沁人的香。 她立在那里,深色官服上缀着点点绯红,倒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一月后,朝廷的嘉奖令随着快马传到了海陵城。 沈青梧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县衙门前的石阶上接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海陵城县丞沈志远,审结积年盐商大案,为民除害,功绩卓着,赏银百两,钦此。” “臣,谢主隆恩!” 她叩首接旨,刚起身,刘知县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那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沈县丞办案辛苦,朝廷嘉奖实至名归!经县署议定,王二升总捕头,专管全县治安防卫;周明升主簿,掌文书簿记之事;阿吉嘛,就入了衙役籍,跟着王二好生历练。” 三人齐声道谢。 李昭站在人群后,显得有些局促。 沈青梧瞥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你跟着王二吧,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好好当差。“ 他往前几步,猛地地磕了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属下……属下一定好好当差,绝不辜负大人!” 这时候,刘典史也连忙挤上前来,拱手作揖,嘴里说着一连串的恭贺话,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褶子。 沈青梧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这位刘典史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精于算计,却少了几分担当,太过油滑。 她如今要的是能干事、肯实心用事的人,队伍里可养不起这样只会钻营的老油条。 沈青梧只微微颔首,这老典史太过油滑,她的队伍里可养不起这样的人。 看着沈青梧带着王二几人转身走进县衙,刘典史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辛辛苦苦在衙门当差快四十年,从一个小吏熬到典史,容易吗?如今倒好,周明那个毛头小子才来多久,竟直接爬到了自己头上!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这沈县丞年纪轻轻,手段倒是狠辣,这次盐商案看似风光,得了朝廷嘉奖,可张启祥背后牵连的官员何止一两个?那些人岂是好惹的? 海陵城的水,可比他原先想的要深得多。他倒要看看,这位锋芒毕露的沈县丞,能在这浑水里撑多久! …… 盐商案审结后的第二个月,海陵城码头的风里已经带了些凉意。 这天,沈青梧刚从县衙出来,就见林砚秋的伙计候在巷口,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着的匣子。 “林掌柜说,请沈大人务必赏光。”伙计见她过来,忙躬身行礼,掀开匣盖露出张烫金请柬,“商帮行会定在三日后的望海楼,江南各埠的掌柜都会来。” 沈青梧接过展开,字如其人,林砚秋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笔锋锐利,收尾干净利落。 请柬上的内容简短,只写着“三日后望海楼,商帮行会,盼君至”。 盐商案收尾时,林砚秋曾说过得让江南商户认认沈大人,沈青梧心里知道,这宴席并不是喝杯酒那么简单,显然是要给她撑场面。 她将帖子折好塞进袖袋:“回复林掌柜,我会准时到。” 三日后的望海楼比上次来更热闹。 刚到门口她就听见楼里嘈杂喧闹的声响,伙计领着沈青梧上二楼,走廊里随处可见身着绫罗绸缎的商户,见她穿官服过来,纷纷收了声,眼神里都是打量。 “沈大人可算来了。” 沈青梧刚走到门口,林砚秋就迎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件绣银纹的青色锦袍,偃月冠上嵌着块鸽血红玛瑙,剑眉星目在廊灯下耀眼得惊人,他本就生的俊朗,这么一打扮,路过的女眷都忍不住回头偷瞄。 沈青梧刚踏进雅间,满场喧哗一下子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各位掌柜,这位就是审结盐商案的沈志远沈大人。”林砚秋引着她往主位走,朗声道,“往后江南商路往来,还得靠沈大人多照拂。” 满堂商户这才纷纷起身拱手,酒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沈青梧举杯示意,目光扫过人群,认出几个熟面孔:平江府的粮商、淮津府的绸缎庄掌柜,盐商案审结那日,这几人挤在公堂门口看热闹,当时笑得一个比一个开怀,此刻脸上却都带着几分谨慎。 酒过三巡,林砚秋借故支开众人。 他从袖袋摸出枚象牙令牌推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淮津府的洋行最近动静不小,听说最近在囤药材,点名要西洋止血粉。” “遇麻烦时亮这个。”林砚秋看着她,眼底隐隐带着担忧,“通济会的船,沿运河十三埠随你调。” 沈青梧也不推辞,直接将令牌塞进袖袋:“多谢林掌柜。” “我该谢你才是。”林砚秋端起酒盏碰了碰她的杯子,“盐路通了,商帮的船能多走三成货。” “往后有事,不必客气,差人往通济会分号送个信就行。” 离开望海楼时,月色已悄悄爬上了檐角。 沈青梧刚下了马车,就见王二提着个灯笼在县衙仪门外打转。 “大人,沈府的人刚刚来过了。”他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说沈老爷从松江府回来了,让您明日务必回府一趟。” 沈老爷回来了?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沉。 她来到海陵城有两个月了,沈父始终在外,如今却偏偏在盐商案了结后突然回来,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更让她担心的是,沈府的柳夫人显然是知道沈志远这个外室子的存在,那沈父早年很可能也见过沈志远,这次回去,若他记起什么细节,自己这冒牌货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戳穿!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前面是狼谭虎穴,她也必须要闯一闯了。 第二十八章 医闹 次日清晨,沈青梧换了身素色的长衫,带着两盒西洋糕点往沈府赶去。 刚进二门,正好就看见柳夫人在廊下浇花,竹制水壶倾出细流,打湿了阶前的兰草。 她穿件绯色绫罗衫,鬓边簪着支翡翠簪,嘴角含笑。几个月不见,柳夫人的气色倒是比先前丰润了不少。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身影,沈子墨流放后,她倒像是松了口气。 柳夫人见了她,手里的水壶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沈青梧颔首应下,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的陈设比起沈子墨在时简单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墙上只挂着幅漕运图。 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样貌跟沈子墨有三分相似,只是鬓角有些斑白,眼神也更为锐利。 见沈青梧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父亲。”沈青梧垂手立在案前,心脏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子墨的事,我听说了。”沈万山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犯了法,该受罚。” 沈青梧猛地抬头。 她预想过沈父会拍案怒斥,会追问细节,甚至会迁怒于她这个搅局的私生子,却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是他城府太深,将情绪藏得密不透风?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沈万山却没看她,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漕运图》上:“你在海陵城做得不错。” 沈青梧面色古怪的看向他,没有接话。 现在的她,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出破绽,还是不说话最好。 沈万山也不在意她的疏离,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个紫檀木盒,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生母的遗物。” 沈青梧掀开盒盖,半块玉佩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玉质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个远字,笔锋柔缓,倒像是女子的笔迹。 “她曾经说,若你认祖归宗,就把这个给你。”沈万山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梧,“你戴着,也算对得住她。” 沈青梧握着玉佩,心里沉甸甸的。 她杀沈志远是为了活命,冒用身份是为了自保,可此刻握着这枚母亲留给儿子的遗物,她还是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沈万山显然也不知道要跟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再说些什么,好半响才转了话头:“淮津府的洋行和乡绅勾连甚深,你要多留心。” 沈青梧猛地回过神来:“父亲知道些什么?” “我在松江府查盐铺时,见过他们的账册。”沈万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石榴树,“他们不止走私毒物,背后还有更大的买卖,你扳倒张启祥,断了他们一条财路,怕是要遭报复。” 更大的买卖?! 沈青梧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了苏曼卿曾经说过的话,当今圣上病重,太子才八岁,守旧派想趁着国丧拥立新君,把持朝政,这洋行背后的买卖不会就跟这件事有关吧? “还有件事。”沈万山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生母的娘家在淮津府,姓林,早年开药材铺,或许还能找到些旧人。” 沈青梧皱起眉,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可不太妙。 淮津府姓林的商户不少,通济会里就有好几个掌柜姓林,若是沈志远的母族找上门认亲,她这冒牌货的身份,怕是撑不了太久。 但是现在的她也只能先在海陵城站稳脚跟,才能腾出手解决这件事。 “不用刻意去找。”沈万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若到了淮津府,遇事或许能有个照应。” “我知道了,”沈青梧将玉佩揣进衣襟,起身拱手,“若无其他事,儿子先回县衙了。” 回县衙的路上,沈青梧反复摩挲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一团乱麻。 沈万山的话里藏着太多信息,他似乎知道洋行的底细,甚至他说到淮津府能有个照应的时候也饱含深意,难不成,他知道自己跟苏曼卿之间的合作?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沈万三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他这心也未免太硬了吧?! 沈青梧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想清楚这中间的种种缘由。 然而,今天的她注定是不得闲,刚到县衙,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王二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大人,不好了!顾医师被人堵在医馆里头了!” 沈青梧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治死了沧澜城来的病人。”王二急得满头大汗,“家属带着一帮人闹上了门,把医馆的门板都砸了!顾医师被围在里面,连窗户都被石块堵死了!” 沈青梧抓起案上的腰牌就往外走:“备马!去南街济仁医馆!” 此时的南街早已乱成一团,离着半条街就听见喧哗声,济仁医馆门口围了上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短打汉子举着“庸医害命”的木牌,正拎着粪桶往门板上泼,黄褐的污秽顺着“济仁医馆”的匾额往下淌,腥臭无比。 药童蹲在台阶下,半边脸红肿着,袖口磨破了,哭得抽噎不止:“我家先生是被冤枉的!那病人来的时候就咳得直吐血,脉都快摸不到了……” “冤枉?” 一个穿锦袍的胖乡绅摇着扇子挤出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动作颤巍巍的,“人进你家医馆时还能走路,出来就成了尸体!不是你们用西洋邪术折腾死的,难道是自己断气的?” 他这话刚落,人群里就有人跟着起哄:“对!我看见他们用铁管子往人身上扎!” “前阵子张屠户的儿子就是被他治得腿都瘸了!” “都给我住手!” 沈青梧利落的翻身下马,径直穿过纷乱的人群。 围观众人看到沈青梧身上的官服,纷纷往后缩了缩,让出条道来。 唯独那胖乡绅梗着脖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扇子往门里一指:“沈大人来得正好!这庸医害死我表兄,你可得为我们做主!” 第二十九章 妖医 你表兄?”沈青梧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玉质温润通透,上面还刻着个“吴”字,她记得,沧澜城洋行的掌柜似乎也姓吴。 “人是怎么死的?有问诊记录吗?有验尸文书吗?” 她走到医馆门口,抬手按住被砸得松动的门板:“没有证据,就敢聚众闹事,污蔑朝廷认证的医师,这是诬告!” “证据?”胖乡绅冷笑一声,扇子啪地合上,指着门缝扬声道,“尸体就在里面躺着!沈大人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看!” 话音刚落,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沈青梧心头一紧,猛地推开虚掩的门板。 医馆里乱成一团,哭嚎声、怒骂声搅成一锅粥,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顾辰晏。 她很少见他如此狼狈。往日里簪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暗红的血渍,连他常戴的琉璃镜都碎成几瓣,被人踩在脚下碾出裂纹。 他面上还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开始微微发颤,显然他现在的心绪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正撕扯他的衣襟,哭喊声尖利刺耳:“你害死我夫君!你这个庸医!我要你偿命!” 沈青梧朝身后的王二使了个眼色。王二立刻上前,半劝半拉地将人扯开:“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别冲撞了沈大人!” 顾辰晏好像此刻才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死因蹊跷,口鼻有杏仁味,像是中了砒霜。” “我就说他用毒!”胖乡绅在门口搭腔,扇子敲着掌心,“沈大人听见了吧?这可是他自己招认的!” 沈青梧没理他,直视顾辰晏:“能确定吗?” “需要验尸。”顾辰晏弯腰,慢慢捡起了地上破碎的琉璃镜,“但他们不让碰。”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死者的儿子猛地扑过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顾辰晏:“你害死我爹还不够,竟敢动歪心思辱他尸身?我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个老太太更是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天理何在啊!这杀千刀的庸医,是要让我们家断子绝孙啊!”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句:“敢验尸就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妖医!用西洋邪术害人!”胖乡绅突然振臂高呼,折扇直指顾辰晏,“大家看清楚!他用的可不是咱们的汤药针灸,是往人骨头里钉铁针,往肚子里灌西洋药粉!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指着医馆墙上挂着的人体骨骼图,声音发颤:“怪不得看着瘆人!原来是用这玩意儿害人!” 顾辰晏拿着出诊疗簿,面色越来越白:“吴员外生前患有肺痨,咳血三月有余,我给他开的是润肺止血的方子,每日问诊记录都在这里。” 他将簿子高高举起,望向医馆外沸腾的人群:“他昨夜突然暴毙,口鼻有杏仁味,是砒霜中毒的征兆,与我的诊疗毫无关联!” “伪造的!”人群里有人高喊,“谁知道是不是你连夜补的假账!!” “就是!肺痨哪能一夜就死?定是你那西洋药粉有毒!” 吵嚷声中,一个瘸腿货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前面。他卷起裤管,露出膝盖上一块扭曲的疤痕。 “我能作证!”他声音嘶哑,“去年我摔断了腿,这妖医用铁钳子夹着铁针往我骨头里插,说是能接骨!现在阴雨天疼得钻心,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顾辰晏猛地抬头,眼底都是不可置信:“那是钢板固定术,能让骨头更快愈合。你当时签字同意的文书还在我这里。” “什么文书!是你骗我画的押!”货郎猛地提高音量,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大家别信他!他就是披着人皮的狼,就靠残害百姓挣钱!” “砸了这妖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飞来,哐当一声砸在济仁医馆的牌匾上。 黑漆剥落,仁字被砸得裂开一道深缝,木屑混着灰尘落下,像无声的叹息。 顾辰晏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冲过去护住牌匾,却被几个激愤的百姓推搡着后退。 更多的石头、烂菜叶砸过来,药罐碎片溅到他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够了!”沈青梧厉声喝止,侧身挡在顾辰晏身前,“没有官府文书,谁也不准动私刑!” 胖乡绅却摇着折扇,冷笑一声:“沈大人要护着这妖医?难道官府也纵容西洋邪术害人?”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吴员外可是洋行的人,这事闹大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沈青梧脸色微沉。 她知道沧澜城的洋行背后牵扯甚广,这胖乡绅敢如此嚣张,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顾辰晏突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关门就是。” 他转身走向柜台,从抽屉里取出铜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手指在锁孔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镶在木框里的画像,照片上的西洋老人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衣袍,胸前别着闻声筒,面带笑意。 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 也是这样黑压压的人群,父亲举着他带回的西医书,在祠堂前点燃火把。 火苗舔舐着纸页,将一页页书籍烧成灰烬。“伤风败俗!辱没门楣!”父亲的怒斥声震耳欲聋,“你竟敢剖开产妇肚子取孩子?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跪在地上,试图解释剖腹产能救两条人命,却只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滚出顾家!永远别回来!” 如今旧景重现。围观的人换了面孔,可那指责声、唾弃声,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敌意,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顾医师?”沈青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辰晏低头,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死了门。 他最后看了眼那块被砸裂的牌匾,转身穿过人群。 百姓的咒骂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还在朝他扔东西,却被沈青梧让人拦住。 走到街角时,他听见胖乡绅在后面喊:“报官!必须治这妖医的罪!” 风卷起地上的碎木屑,迷了眼。 顾辰晏抬手揉了揉,指腹触到一片温热。 他以为离开家族,在这小城开馆救人,总能证明自己的医术不是邪术。 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妖医”的骂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第三十章 人证 顾青梧带着王二和周明快马赶到沧澜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衙外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泛黄的纸被石子钉在木板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妖医顾辰晏害人性命,恳请官府严惩!”落款处按着十几个红手印,为首的正是那胖乡绅吴显的名字。 “大人,咱们先去见县令?” 王二勒住马缰,看着那公告栏眉头紧锁。 沧澜城比海陵城更繁华,街道上往来的马车都挂着洋行的徽章,连巡逻的衙役看到他们的人都点头哈腰,显然洋行在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 沈青梧摇头:“先找讼师。” 死者是沧澜城人,案子归本地县令管辖,找个靠谱的讼师为顾辰晏辩护,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三人转遍了城中三条讼师街,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吴乡绅是洋行掌柜的堂弟,这案子谁接谁倒霉。”白胡子讼师捻着胡须叹气,“上月有个年轻讼师想接,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了城外乱葬岗。” “而且顾医师的西医本就犯忌讳,治病还要开膛破肚,依我看,多半是真的用了邪术。”另一个穿长衫的讼师翻着案卷,语气里满是不屑。 周明气得脸色涨红:“他们连案卷都没看,怎么就断定是顾医师的错?” 沈青梧望着远处洋行的尖顶钟楼,面色沉了下去:“你先回客栈整理案件资料,我们去找曾被顾医师救过的人作证。” 周明点了点头,坐上马车返回客栈。 沈青梧则带着王二穿过喧闹的街市,往东门破庙走。 夜色愈发沉重,街边灯笼的光晕里,总能看到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洋行的银质徽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破庙的门早被踹烂,寒风卷着雨点往里灌。 十几个流民缩在神像后,见官差进来,吓得往供桌底下钻。 “张老栓在吗?”沈青梧摘下官帽,露出额前的碎发,语气放软了些。 神像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探出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官爷找俺啥事?俺可没偷东西。” “找你打听个人。”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顾辰晏医师,你认识吗?” 张老栓的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黑面馒头:“是顾先生啊!去年俺家老婆子咳得快断气,就是他给开的方子,分文没收,还送了两副草药……” “那你愿意为他作证吗?”王二也蹲了下来,沉声道,“有人说他是妖医,害了人。” 张老栓的脸瞬间涨红,把馒头往怀里一塞:“放他娘的屁!顾先生是活菩萨!俺老婆子现在还能缝缝补补呢!谁胡说八道,俺撕烂他的嘴!” 沈青梧心里一暖,又问:“你知道城南染坊的李婶在哪吗?听说她当年难产,也是顾医师救的。” “李婆子在西巷缝补铺。”张老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她男人是染坊的伙计,前阵子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靠缝补过日子。” 赶到西巷时,缝补铺的油灯还亮着。 李婶正坐在小马扎上,一针一线的纳着鞋底。她男人躺在里屋,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顾医师的事,俺听说了。”李婶放下针线,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渗着血,“那些人就是瞎咧咧!当年俺难产,稳婆都说保不住了,是他背着药箱跑了三里地赶来,剖肚子把娃取出来的。俺和娃能活到现在,全靠他!” 她往屋里喊了声:“当家的,你说句公道话!” 里屋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顾先生是好人……但是洋行的人不让俺们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 李婶看着她,突然抹了把泪:“官爷,俺们不是怕事,是怕啊……洋行的人连知县都敢怼,俺们这些草民,哪斗得过他们?” “我不需要你们跟他斗,只要你们为顾医师说一句真话就好,”沈青梧从袖中掏出腰牌和一锭银子,“我是海陵城县丞沈志远,这案子我管定了,事情结束后我会派人送你们离开沧澜城。” 张老栓从门外探进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俺去!俺这条老命不值钱,能换顾先生清白,值了!” 李婶咬了咬牙,把鞋底往筐里一扔:“俺也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 忙到深夜,回到客栈时,周明正对着油灯翻一卷泛黄的卷宗。 纸页边缘发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着,见沈青梧进来,他眼睛亮得惊人:“大人你看!” 卷宗上的墨迹已发暗,却能看清“流民收养记录”几个字,下面记着吴显一个月前领走了个姓陈的孤寡老人,籍贯、年岁都写得含糊,只标着“体弱,需汤药”。 “这老人就是死者。”周明指着后面的批注,“昨天被人发现死在顾医师的医馆门口。” “这不是巧合。”沈青梧盯着“孤寡”两字,眸光沉沉,“吴显故意找了个无依无靠的流民,就是算准了没人会为他出头,能够随意拿捏。” 次日清晨,南街的小巷内飘着细雨。 沈青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顾辰晏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没穿惯常的月白长衫,只披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颈间清晰的锁骨。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往日里擦得锃亮的琉璃镜不见了,露出双瞳仁极深的眼睛,此刻像蒙着层水雾,空得能映出窗外的雨帘。 沈青梧环视四周,医馆的牌匾断成两截靠在墙根,济仁二字被踩得模糊,连墙上的西洋解剖图都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积灰。 “沈大人。”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未醒的沙哑,眼底一片空寂,“不用白费力气了。” 沈青梧没接话,将卷宗往他面前一摔:“自己看。” “吴显与洋行吴掌柜是姻亲,”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死者是他半个月前从流民窟领走的孤寡老人。” 顾辰晏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的雨帘,长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你当年学医的时候,你师傅对你说过什么话吗?”沈青梧突然问。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空洞裂开道缝,露出点细碎的光,“他说医道不是让所有人都懂,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沈青梧捡起地上的断牌匾,定定望着他,“那你现在就认栽了吗?” 第三十一章 裴惊寒 “我有。”沈青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张老栓的婆娘、染坊的李婶,还有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这些足够让吴显脱层皮,吴显敢随意诬陷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青梧回头望去,顾辰晏正弯下腰捡起那团揉皱的解剖图,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纸页上的褶皱,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侧脸,将男人苍白的面容映照得近乎透明。 …… 第二日一早,沈青梧就带着张老栓和李婶往按察司的江南按察行署走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那朱漆大门门口,就被两个挎刀的差役拦住了去路:“站住,按察司办案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青梧亮出了自己的腰牌:“海陵城县丞沈志远,带证人递状。” 左边的差役瞥了眼腰牌,脸色稍缓,却仍是没让路:“巡按大人正在里头审案,要递状就先去侧房登记。” 他正说着,侧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男子从里面缓缓走出,玄色镶边的袍角随着步伐轻晃,却始终不沾半分尘埃。 他生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像块未经打磨的冷铁。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深,目光扫过之处,带着股刀刮般的锐利,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沈青梧一看就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的银质令牌--按察司巡按。 只是瞬间,她就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按察司直属的巡按判官-裴惊寒。 这人以“铁面无私”闻名,去年因一桩命案证据程序有些许瑕疵,硬生生驳回了淮津府知府的判决,在江南官场可谓是名声极盛。 裴惊寒的目光扫过沈青梧身后的证人,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诉状上,语气平淡:“盐商案的沈县丞?” “正是下官。”沈青梧双手递上诉状,“沧澜城洋行勾结乡绅,诬陷西医顾辰晏害命,还请大人明断。” 裴惊寒接过诉状,只扫了两眼就直接扔了回来:“沈县丞以为只凭两个人证,就能递状子?” “还有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沈青梧连忙补充道,“周明正在核对,午后可送来。” “账册未到,人证无旁证,证据链断裂。”裴惊寒合上卷宗,语气没有波澜,“你能证明砒霜是吴显亲手给死者灌的?能证明顾辰晏的诊疗与死因无关?” 沈青梧皱了皱眉,刚想再辩驳什么。 裴惊寒再次开口,强硬的打断了她的话:“盐商案你越权查案,伪造人证诱供,已是违规。此次若再仅凭几句口供断案,就休怪我禀明圣上。” 张老栓见状,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官爷,俺能证明顾先生是好人……” “好人不能当证据。”裴惊寒冷冷瞥他一眼,“按《景朝律》,定罪需完整证据链,你这状子连死者确切死因都没查清,如何受理?” “程序难道比人命还重要?”沈青梧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有人被诬陷,难道要因此看着死者蒙冤而死吗?” “程序是律法根基。”裴惊寒冷笑出声,“今日你能凭口供定吴显的罪,明日就能凭猜测定他人的罪。司法成了私器,百姓还能信谁?” 两人目光相撞之间,火花四溅,空气中几乎都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张老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官爷,俺老婆子的命真是顾先生救的!骗你俺天打雷劈!” “老人家,按律需有旁证。”裴惊寒语气稍缓,却没松口,“回去等证据齐全,再议。” 说罢,他径直走进按察行署,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纷扰。 王二在一旁叹气:“这裴大人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当年知府判下的案子都能驳回,咱们这点证据怕是递不上去。要不……先找吴府的仆人套套话?” “不用。”沈青梧望向街角放心,雨雾里,阿吉正缩在茶馆屋檐下朝她招手,“有新线索了。” 阿吉踩着水洼跑过来,裤脚沾满泥渍,却顾不上拍,他一把抓住沈青梧的衣袖,压低声道:“大人,我已经混进吴府后厨了!” 他左右瞟了瞟,见没人注意,飞快凑近道:“我听见两个老妈子说,前几天吴显让管家买了砒霜,说是库房闹老鼠,毒老鼠用的,结果那老头死的当天,装砒霜的瓦罐就空了!” “人证有了,现在还缺物证。”沈青梧看向义庄的方向,“我们得开棺验尸。” 一行人赶到南街时,顾辰晏正在收拾医馆。药箱敞在桌上,银探针、玻璃皿码得整整齐齐,连浸了酒精的棉花都摆成小豆腐块。 听到沈青梧要开棺验尸,他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吴显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他不同意。”沈青梧拿起他的验毒工具箱,“按《洗冤录》,暴毙者需验尸确认死因,这是规矩。” 一行人赶到义庄时,吴显正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停尸房门口。 他穿件宝蓝锦袍,慢悠悠的挡住了沈青梧的去路:“沈大人要开棺?是想刨我表兄的尸身泄愤吗?” “查清死因,才能还你表兄公道。”沈青梧面色淡定,“若真是顾医师下毒,我亲自押他归案。” “放屁!”吴显身后的家丁吼道,“人都死了还要遭罪,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照着顾辰晏就砸过去:“妖医还敢来!滚出去!” “辱没死者!不得好死!” 石子砸在顾辰晏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半步。 他望着停尸房的木门,声音平静:“若不开棺,才是真的让死者蒙冤。” “少废话!”吴显突然挥扇,扇骨直指顾辰晏,“给我打!把这妖医拖出去!” 家丁们像疯狗似的扑上来,王二连忙横棍护住沈青梧,却被推得连连后退,后腰猛地撞在石碑上,疼得龇牙咧嘴。 混乱中,顾辰晏怀里的验毒工具箱摔在地上,玻璃器皿瞬间碎裂开来。 他下意识想去捡,却被两个家丁架住胳膊往外推搡。 第三十二章 讼师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义庄门口的空地很快支起了人墙。 烂菜叶、泥块像雨点般砸向顾辰晏,几片发黄的菜叶粘在他的发间,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停尸房的门板上,仿佛没察觉到身上的污秽。 “妖医的同伙!帮凶!”有人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吐沫星子飞溅一地。 “滚出沧澜城!别脏了我们的地!” 王二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衙门混了二十多年,向来是圆滑处世,此刻却也被这阵仗给激出了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刀,死死盯着那个正提着篮臭鸡蛋要扔过来的家丁:“你再动一下试试!”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凶的叫喊声:“救命啊!官差要杀人了!” 王二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们!” 他话没说完,一双微凉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二连忙回头,见沈青梧正朝他摇头,面色异常平静:“今日我们先回去。”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吴显,对方正摇着折扇,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 她又望向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一张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像被点燃的柴堆,一点就着。 沈青梧心里清楚,今日开棺验尸怕是行不通了。 百姓们被吴显煽动了情绪,早已认定顾辰晏是凶手,此刻就算她借着县丞的身份强压下去,哪怕验出砒霜,也会被说成官官相护。 到那时,顾辰晏这“妖医”的名声只会更牢,永远都洗不清。 “先回去。”她拽了把还在气头上的王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顾辰晏默默跟上,经过围观人群时,又被几块石子砸中后背,他没回头,只是将碎了一半的验毒工具箱抱得更紧。 三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咒骂声。 王二跺着脚骂:“这群糊涂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青梧没接话,只望着雨幕里的江南按察行署方向。 裴惊寒要更多证据才能受理案子,吴显又在煽动民意,眼下他们只能从长计议。 “先找周明,”她忽然开口,“让他把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尽快核对清楚。另外,盯着吴府的管家,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 几人回了海陵城,沈青梧让人先送顾辰晏回南街,自己则带着王二来到了城郊的坊市。 越靠近城郊坊市,空气里的馊味越重。 巷口的垃圾堆得快有半人高,烂菜叶混着破布堵住了排水沟,污水在石板路上积成黑褐色的水洼,几个乞丐裹着破麻袋躺在墙根,见官差过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昏昏沉沉睡去。 王二皱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地方连耗子都懒得待,您来这儿做什么?要买东西吩咐小的去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沈青梧避开地上的秽物,“不是买东西,是找人。” 坊市像个没规划的迷宫,岔路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墙皮剥落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檐低得能碰到行人的头,沈青梧七拐八绕,终于在坊市最深处的角落里停住了脚步。 王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间破屋的门框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张记讼师馆”五个字被虫蛀得只剩轮廓,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险些说话都有点结巴起来,“大人,这,这是讼师馆?” 沈青梧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没料到这里的环境会是如此恶劣。 她带着王二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总感觉,自己稍一用力就把这门板敲塌。 “谁啊?”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要买药去前街,我这儿早不营生了!” 沈青梧朗声道:“海陵城县丞沈志远,有案子想请张先生帮忙。” 门板被推开了道缝,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三角眼眯成条缝,上下扫了沈青梧几遍:“沈大人?我这小地方,怕是容不下您的大案子。” “是为南街济仁医馆的事。”沈青梧开门见山,“想请张先生写份讼状。” 男人的脸瞬间垮下来,摆手就关门:“那西洋大夫的案子?恕不接!开膛破肚的邪术,本就犯忌讳,谁接谁倒霉!” “若能翻案,我可帮你澄清当年的冤屈。” 沈青梧伸手挡住门板,声音平静,“当年你替盐帮写状子,结果不仅输了官司,还被诬陷通匪。如果这次能扳倒吴显,我定会帮你洗清罪名,助你重开讼师馆。” 张敬之的眼珠飞快转了两圈,他上下打量沈青梧半晌,终于拉开门让他们进去:“沈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水太深,得先付五十两定金,输赢不包退。” 屋里的环境比外面更糟。 霉味混着烟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唯一的木桌缺了条腿,用砖块垫着才勉强放平。 张敬之毫不在意的往长凳上一坐:“说吧,那西洋大夫到底犯了什么事?” …… 顾辰晏的医馆闭馆第七日晚上,月色格外的明亮。 沈青梧提着灯笼再次来访。 医馆里没点灯,只有桌前一盏油灯亮着,顾辰晏正对着烛光重画解剖图。 “还在画?”她将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我已经帮你找好讼师了。” 顾辰晏没抬头,笔尖猛地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爹说我是家族的耻辱。”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红:“他说西医是剜心剔骨的邪术,宁愿打断我的双手,也不许我碰剖解刀。” 沈青梧轻叹一声,拿起一张他画废的图纸:“我老师以前总说,人对不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怕。但怕不代表是错的。” 她将那图纸一点点的铺平:“你看,这血管分布多精巧,就像运河的支流。医理和治水一样,堵住了要通,坏了要补,哪分什么中西?” 顾辰晏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摇晃。 第三十三章 勾结 次日一大早,沈青梧就又去找了张敬之。 张敬之打了个哈欠:“吴显的管家买砒霜的账册,你们找到了吗?还有那个药铺掌柜,能不能让他出庭作证?” “账册今日就能送来。”沈青梧将顾辰晏的验毒图谱推过去,“这些或许能帮上忙。” 张敬之翻了两页,嗤笑出声:“这西洋玩意儿能当什么证据?沈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怎么不能?”沈青梧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写着砒霜遇银变黑,遇硫化物变红,跟《洗冤录》的验毒法能对上。” 张敬之皱眉看了好一会,终于将讼状往她面前一摔:“开庭时,让顾医师自己去说。我可不懂这些西洋道道。” 沈青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距离上次来找他已经过了三四天,张敬之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一张讼状拖延到现在都没写完,要不说证据不足,要么就说他对案件的了解还不够。 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猫腻。 沈青梧沉吟片刻,转身看向王二:“去查查张敬之最近的行踪和往来人员。” …… 是夜,王二悄无声息的蹲在张敬之家对面的老槐树上,整个人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自打沈青梧吩咐他盯着张敬之,这已是第三个晚上。 前两日都没什么进展,张敬之这个人懒得要命,除了去茶馆打盹,便是窝在屋里翻旧案卷,半点异常没有。 可今晚刚过子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突然开了,张敬之裹着件黑布衫,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脚步匆匆往洋行方向去。 王二连忙跟了上去,见张敬之绕到洋行后门,跟个穿短打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把怀里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包,塞给他个沉甸甸的布囊,转身就进了洋行里头。 等那汉子关门,王二才从阴影里钻出来,跟在张敬之后面回了城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二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县衙:“大人,张讼师果真跟洋行有勾连!我昨夜亲眼见洋行的人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而且,我趁他睡熟,还在他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王二递过来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是张敬之的笔迹,写着“事成之后,洋行许白银百两,另放小儿归家”,落款处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沈青梧看着那张信纸,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洋行背后的势力恐怕是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她刚找张敬之没过两日,对方就已用他儿子要挟。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张敬之的演技显然没那么精湛,这才让她提前起了疑心。若是等到开庭时张敬之再突然反水,顾辰晏的案子怕是再无翻身余地。 她带着王二直奔张敬之的破屋,推开门时,张敬之正对着半锭银子发呆。 见官差推门而入,他手忙脚乱地要把银子往抽屉里塞,却被王二一把按住手背。 “张讼师,这银子花着,心里踏实吗?” 沈青梧直接将那封信直接拍在桌上,“吴显许你百两,我许你儿子平安,哪个更值,你应该算得清。” 她知道,对付这样花花肠子多的人,完全不能兜圈子,直接了当告诉他利害关系,才能尽快解决问题。 张敬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声音发颤:“沈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儿在淮津府洋行当账房,吴显放话,我不配合就卸他一条胳膊!”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哀求,“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我能保他平安。”沈青梧的声音异常平静,“但你得把讼状写好,开庭时把吴显买砒霜、胁迫流民的事全说出来。事成之后,我让人送你儿子离开淮津府,远离洋行的人。” 张敬之盯着她看了半晌,颤声道:“沈大人真能做到?” “我从不用人命开玩笑,”沈青梧从袖中掏出一块象牙令牌,“张讼师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通济会的令牌吧,通济会的人在平江府有分号,三日后我会让你儿子去那里避一避风头,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做账房先生。” 张敬之盯着令牌上的纹路,面色几番变幻,终于咬了咬牙,起身从柜里翻出笔墨:“好!我现在就写讼状!但吴显心狠手辣,你得说话算话!” 次日清晨,张敬之果然将讼状送到了县衙。 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详细写着验毒步骤,甚至标注了银探针、琉璃镜的用法,满意地点点头:“开庭时,你按这个说。” 处理完讼状,沈青梧提着点心往南街走。 刚到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她推门进去,顾辰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张信纸,碎片散了一地。 “你怎么把信撕了?” 沈青梧弯腰捡起碎片,见上面写着“医道无中西,唯求活人耳”,字迹苍劲,末尾画着个小小的蛇杖图案,看起来不像是顾辰晏的笔迹。 顾辰晏没抬头,声音很轻:“留着也没用,没人信这些。” 沈青梧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几日周明也告诉了她城内众人对顾辰晏的态度,别说附近的店家不卖给他东西,就连巷口的孩童见了他都会扔石子,而那些他曾经救治过的人,要么躲着他,要么跟着旁人一起骂。 “谁说没用,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命,大家心底都念着你的好,李婶夫妇、张老栓,他们都愿意为你作证,”说着,她指向窗外,一个十四五的女孩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见有人看,慌忙放下手中篮子,转身就跑,“你看,你之前救了她娘,这小姑娘就天天过来送鸡蛋。” 顾辰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你父亲把你赶出来,你都没放弃,现在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怎么就撑不住了?”沈青梧将拼凑好的信纸抚平再次递给他,“张敬之的讼状写好了,他说开庭时,得你当众演示验毒,让百姓亲眼看看砒霜的反应,才能破了邪术的谣言,你敢吗?” 顾辰晏抬头,琉璃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真的信我?信这西洋验毒法能说服他们?” “我信。”沈青梧把讼状递过去,神色笃定:“我信医道不分中西,也信公道自在人心。” 顾辰晏接过讼状,定定看了一会。 窗外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他忽然笑了,把讼状叠好放进药箱:“好,我去。” 第三十四章 先入为主 夜色已深,另一边的江南按察行署内却仍然亮着烛火。 烛影摇曳间,书房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男人端坐在案前,绯色官袍在椅上铺开,即使已忙碌到深夜,肩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墨发以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恰好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凌厉。 “三月初五,巡查沧澜洋行。”裴惊寒低声念出账页上的字,眉峰蹙起。 这字迹出自县衙典史之手,却只寥寥记了巡查地点,商户资质、货物明细等关键项全是空白,依《景朝律·监察篇》,官员查商事需逐项登记,这般疏漏绝非寻常。 而更可疑的是,同日账册里还多了笔“药材采买款”,纹银二百两,收款人一栏写着“沧澜洋行”,署名处还盖着知县的朱红私章。 “荒唐。”裴惊寒低斥一声,又翻到四月、五月的账册。 果然,每月初五,必有一笔“药材采买款”流向洋行,金额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用途栏全是墨点,连个采买何物的备注都没有。 他伸手取过另一摞卷宗,封皮上写着“原告吴显户籍及关联人员记录”。 拆开绳结,最上面正是吴显的户籍档案,籍贯、年岁写得一目了然,可翻到“亲属关系”页时,裴惊寒的眉峰拧得更紧,其堂兄一栏赫然写着“吴坤,沧澜洋行掌柜”。 “这案子果然藏着猫腻。”裴惊寒合起卷宗,眸色沉了沉。 他虽不满沈青梧屡屡越权,查案手段跳脱,可若此案真是官商勾结的构陷,他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次日一早,裴惊寒便带着亲信赶往沧澜城县衙,直接下令此案由按察司接管审理。 开堂当日,县衙公堂外挤满了百姓,连墙头都扒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沈青梧带着顾辰晏、张敬之等人刚到门口,就见吴显领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台阶下:“沈大人这是要一起上堂?就不怕百姓说你们官官相护?” 沈青梧没回话,只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公堂。 巳时梆子刚响,裴惊寒穿着绯色官袍步入正堂,他扫了眼堂下众人,沉声道:“带证人上堂。” 吴显本来还慢悠悠地坐在原告席上,见今日是裴惊寒主审,他立马站起身,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裴大人亲自审理,定能还我表兄公道!” 张老栓和李婶先站了出来,刚说没两句,就被吴显打断:“不过是两个流民,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收买了!”他身后的管家立刻附和:“对!我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如今反倒被这几个刁民给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天理?”沈青梧上前一步,“那就请吴乡绅让开,容顾医师验尸。死者若真是肺痨致死,我亲自给你赔罪。” 吴显猛地拍向桌案,指着顾辰晏怒喝,“死者为大!岂能让妖人用铁针铁管糟蹋尸身?你们这是要遭天谴的!” 他身后的家丁跟着起哄,人群中也有人附和:“对啊!哪有对死人动刀的道理!” “肃静!”裴惊寒拍下惊堂木,目光落在张敬之身上,“讼师可有话说?” 张敬之往前一步,从袖中掏出账册摊在案上:“吴乡绅,上月你从洋行买了一斤砒霜,账簿上写着毒鼠。敢问你府中究竟有多少老鼠,需用半斤砒霜?若真毒了老鼠,鼠尸又在何处?” 吴显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府中库房潮湿,老鼠本就多……鼠尸扔去乱葬岗了,谁还留着?再说,这些跟此案有什么关系?” “扔去乱葬岗?”张敬之冷笑,“我已让人去乱葬岗查过,近半月都没人见过大量鼠尸。再说,你家在沧澜城的宅第不过三进,哪来那么多老鼠?”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吴显急得额头冒汗,刚要辩解,顾辰晏已提着验毒工具箱走上前:“大人,属下愿当众验尸。” 他打开箱子,银探针、琉璃镜摆放整齐。 裴惊寒皱了皱眉,最终没有阻止。 顾辰晏俯身靠近尸体,银探针轻轻探入死者指甲缝,再取出时,针尖已泛出黑晕。 他举起琉璃镜,将针尖对准阳光:“诸位请看,这是砒霜残留的痕迹。肺痨患者死后面色蜡黄,口鼻无异味,而他口鼻有苦杏仁味,与砒霜中毒症状完全不符!” “我见过!”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挤出来,“上月我在药铺,亲眼看见吴府管家买砒霜,还跟掌柜讨教用法!” 吴显的脸色彻底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裴惊寒却没看他,目光落在顾辰晏的工具上,冷声道:“以西法扰乱公堂,成何体统?张讼师,你可有铁证?” 张敬之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这是死者活着时候,吴显让人给他灌的汤药方子。我托药铺掌柜复原后发现,这药材搭配诡异,看似是治肺痨的药,实则是会加重患者病情。这足以证明,吴乡绅本就是想让死者因为肺痨病重而死,后来嫌这法子太慢,又让管家去买了砒霜继续下毒毒害!” 裴惊寒拿起药方核对,又翻了翻药铺的售药记录,抬头问道:“为何死者家属不报案?” “因为他根本没有家属。”张敬之笑了,“这孤老根本就不是他表兄,是吴显从流民窟买来的,花了五十文钱,有破庙的流民可以作证。他就是算准了没人替死者出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残害无辜百姓性命!”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看向吴显的眼神满是鄙夷,之前起哄的人也闭了嘴。 吴显浑身发抖,色厉内茬:“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问你家管家就知道。”沈青梧让人带上传讯的管家,那汉子刚进堂就跪了下来:“大人饶命!是吴显让我买的砒霜,还让我把药熬好给孤老灌下去,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 裴惊寒合上卷宗,冷冷道:“吴显,诬告陷害、买凶杀人,铁证在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之下,吴显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崩塌,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裴惊寒拍下惊堂木:“判吴显诬告陷害罪,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沧澜城知县涉嫌包庇,即刻移交巡抚查办!洋行涉案人等,尽数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顾辰晏站在一旁,看着裴惊寒落下朱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沈青梧朝他递去一个眼神,眼底盛着浅淡笑意,亦有几分无声的安抚。 散堂后,裴惊寒经过沈青梧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语气森冷:“沈县丞,往后查案需循规守矩,恪守程序,不可再肆意越权。若有下次,你这县丞的乌纱帽,便不必戴了。” 第三十五章 山阳赴任 腊月底,海陵城落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裹着寒风,劈头盖脸的打下来,街上行人裹紧衣襟匆匆而过,往日喧闹的街巷都冷清了大半。 沈青梧站在县衙后院门口,望着那处住了近一年的小院。 这是她来到景朝之后的第一个长期住所,初来时院里杂草没膝,蛛网挂满廊檐,连窗纸都破了好几个洞。 她找人除草、糊窗、修廊柱,一点点把这简陋院落收拾出模样,如今窗下还摆着她开春时种的兰草,虽已枯萎,却还留着半截枯枝。 现在要离开了,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院外传来王二的吆喝声,混着行李拖拽的响动。 沈青梧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屑,将调令仔细叠好,塞进官袍内袋,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四人已在衙外候着,行李堆在墙角,多是些卷宗和换洗衣物。 王二穿着新做的总捕头皂衣,腰间佩刀擦得亮得能映出人影,正指挥着把卷宗、衣物往马车上搬,周明怀里抱着账册,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歪斜的箱子,阿吉和李昭也都在一旁帮忙。 “都收拾妥当了?”沈青梧走出县衙,目光扫过四人,“山阳县挨着漕运要道,比海陵城复杂,往后行事多察多问,别冒失。” 四人齐声应“是”,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跟着沈青梧不到一年,王二从普通衙役升了总捕头,周明从偏院小吏调去掌文书,阿吉脱了混混身份成了正式衙役,李昭也免了罪责留用。 这样的晋升速度,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海陵城终究是小城,山阳虽乱,却是漕运重地,往后的晋升机会只会更多! 行李快搬完时,王二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顾医师那边……您不再去见一面?”他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已经跟衙里弟兄打过招呼,定会照拂好医馆,绝不让人再找顾医师麻烦。”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王二以为她是顾及身份,又往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别紧张,您对顾医师的心思,我看出来了也不会说出去!保管守口如瓶!” 周明、李昭、阿吉都是没成家的毛头小子,所以不懂这些,可他却是看明白了,沈大人跟顾医师的关系,肯定不一样。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补充道,“虽说有些老古板不接受龙阳之癖,可我觉得没什么!听说京都那边,好些文人雅士还把这当风流韵事传呢!您放心,我嘴严得很,绝不多说一个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沈青梧已经转身朝他身后挥手,“顾医师!” 王二猛地扭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痕。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那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腕间还搭着块半旧的月白绢帕,正是顾辰晏。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西式短褂,领口铜扣系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素色棉袍,棉袍边角沾了点雪沫,却更显出尘,长发用玉簪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愈发像块冷玉。 沈青梧笑吟吟地走过去,手里还捧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顾医师,医馆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要是没问题,我们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顾辰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大氅上,随即缓缓点头:“医馆已盘给别人,药材也清点好了。” “那就好。”沈青梧把大氅递到他手里,声音放软了些,“你别担心医馆的事,我在山阳已经留意好了铺面,就在灾民棚子附近,方便诊治。近来山阳灾民多,时疫也开始冒头,你去了既能救更多人,也能让百姓多条活路。” 顾辰晏接过大氅,指尖触到狐毛的柔软,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抬眼看向沈青梧,眼底终于染上一丝笑意,连声音都温和了些:“谢沈大人照拂。” 王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总算反应过来,怪不得沈大人不用去跟人道别,感情早把人拐到山阳了!这手段,可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沈青梧看着顾辰晏将大氅裹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让顾辰晏同去山阳,她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先是跟他聊山阳灾民的困境,又提西医处理外伤、防治时疫的优势,时不时还把山阳的医馆铺面图纸带给他看。 她当然有自己的心思,顾辰晏是医师,他很可能早已察觉自己的女儿身,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更何况,顾辰晏医术精湛,又无家族掣肘,有他在,查案时验毒、治伤都能省不少事。山阳是漕运重地,鱼龙混杂,多一个可用之人,就少一分被人掣肘的可能。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再检查一遍行李。”沈青梧转身对众人道,“别落了卷宗和药品,咱们尽早出发,争取年前赶到山阳。” 王二连忙捡起绳索,干劲十足地吆喝起来:“哎!都动作快点!别耽误了行程!” 周明、阿吉和李昭也跟着忙活起来,雪地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连寒风都似少了几分凛冽。 …… 一行人刚出海陵城十里地,沈青梧掀开车帘透气时,就见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停着辆熟悉的乌篷马车,青布车帘绣着银丝暗纹,车辕上挂着枚小巧的白玉兰香囊,正是苏曼卿常乘的那辆。 王二勒住马缰,悄悄跟身旁的周明交换了个眼神。 自家大人的人缘是真的好,临行前盐帮新头目赵虎带着弟兄来送过干粮,顾医师更是关了医馆要跟着去山阳,如今连苏小姐都特意赶来送行,这阵仗,比别的知县离任时还要热闹。 沈青梧下车朝那马车走去,还未走近,就听见马车内传来细碎的嬉笑声。 有年轻女子的软语娇嗔,还混着男子的低笑,间或有丝竹声袅袅飘出,笛音清越,琵琶婉转,倒像是把小型乐班都带在了身边。 沈青梧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当初在望海楼初见时,苏曼卿身边围着十数名美貌男女。 她还以为对方是刻意为之,故意用靡靡之景试探她是否迂腐,看她会不会被美色扰乱心神。 可如今看来,这位苏小姐是真的不拘小节,连出行送行都要带着乐师和伴游,行事作风比京中那些纨绔子弟还要张扬几分。 第三十六章 蝗灾 沈青梧没贸然上前,毕竟马车内动静暧昧,冒然掀帘总归不妥。 她寻到守在车旁的车夫,温声道:“劳烦通传一声,沈志远前来拜会苏小姐。” 车夫应了声,掀起车帘一角低语了几句。 不过片刻,车内的嬉笑声和丝竹声渐渐淡了,只听苏曼卿清亮的声音传来:“沈大人快请过来,外面冷,别冻着。” 得到应允,沈青梧才踩着马车旁的脚凳上前两步,恰好见苏曼卿从车内探出头。 她今日与以往不同,不但上了淡妆,还换了件宝石蓝锦缎短袄,下搭墨色大褶裙,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明艳和张扬。 沈青梧朝车内瞥了一眼,马车内空间宽敞,靠窗摆着张小桌,上面放着温酒壶和两碟点心,角落坐着个抱琵琶的女子,还有个穿青衫的男子正整理笛膜,见她望过来,都识趣地低了头,显然是苏曼卿的伴游和乐师。 她连忙摆手:“不了,队伍还等着出发,就不叨扰苏小姐了。” “沈大人这就要走?”苏曼卿笑着掀开车帘,侧身让出半边空位,“外面风凉,进来说话更妥帖些。” 话音未落,不等沈青梧再推辞,车厢内的一男一女已齐齐向她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 沈青梧见状,心中知道再拒便是驳人颜面,只得带着几分尴尬,上了马车。 马车内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菊花或者兰草清雅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不散。 苏曼卿仿佛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笑着递过来一张图纸:“这是山阳县漕运码头的分布详图,都标注清楚了,往后许能帮上沈大人的忙。” 沈青梧接过图纸,飞快的翻阅了一番,抬眼道:“苏小姐等在这里,就是特意来送这图纸的吗?” “自然不止。”苏曼卿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轻,“家父已升任淮津府知府,七日后府中会设宴。恰巧户部张大人来江南巡查,大概率会赴宴,届时我可替你引荐。沈大人是实干之才,张大人见了定会赏识,往后在山阳任职,也能少些阻碍。” 沈青梧心头一动。 她早听闻淮津府前任知府任职十余年,可苏曼卿来江南周旋不过一年,前任便“因病请辞”; 其父却从正五品监察御史,擢升为四品的淮津府知府,这般升擢速度,当真罕见,也难怪旁人称她一声“女诸葛”。 今日苏曼卿如此说,明显就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要好好提携她,按理说她根本不应该拒绝。 只是她现在还没找到沈志远生母的娘家林家人的去处,她曾秘密派人打听了小半年,也只知道他们早年在淮津府开药材铺,如今下落不明。 山阳本就属淮津府辖地,她必须尽快查清林家下落,否则日后身份一旦露了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见沈青梧面露迟疑,苏曼卿蹙眉问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沈青梧连忙道:“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我刚到任,山阳县的情况尚未摸清。若仓促赴宴,恐失了礼节,反倒给苏小姐丢脸。” “不妨事。”苏曼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张大人会在淮津府停留十日,沈大人若是放心不下,待处理完交接再赴宴便是。哪怕我让父亲把府宴往后延几日,也无妨。” 她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响动,车帘微微晃动,马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小姐,这万万不可!老爷的请帖都已发出去了,哪能说改府宴时间就改?” 苏曼卿闻言,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改个宴期,有什么大不了的!”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沈青梧是第一次感受到汗流浃背的感觉。 她迅速按住苏曼卿的手:“苏小姐万万不可!府宴关乎苏府体面,哪能因我一人变动?待我七日内理清公务,定准时赴宴。” 要真是因为她一个人,让苏知府更改早已准备好的府宴,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苏曼卿见她态度坚决,眼底笑意更深,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马夫在外松了口气,车帘晃了晃便没了动静。 …… 马车继续往山阳方向行去,沈青梧掀帘回望,见苏曼卿一行人连同那辆马车的身影渐渐缩成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王二骑马跟在车旁,见她神色凝重,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方才苏小姐提的那位张大人,此次巡查江南是要查漕运吗?” “是。”沈青梧揉了揉眉心,“山阳本就是淮津府的漕运要道,常年船来船往,底下藏的猫腻绝不会少。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在张大人到之前,把这里的底细摸清楚。” 从海陵城到山阳县不过数百里路,马车虽慢于快马,但紧赶慢赶,三四日也该到了。 可越靠近山阳地界,沈青梧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路上的行人竟莫名多了起来,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背着鼓囊囊却破旧的包袱,拖家带口地从县城方向往外走,神色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周明抱着一摞卷宗账册凑到车边,望着窗外百姓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这些百姓看着像是从山阳县里出来的,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看方向,应当是往苏北去的。前几日我跟表哥通信,他提过一嘴,山阳这月雨水格外多,先前又闹了蝗灾,好些田地都被淹了。活不下去的百姓,就沿着运河北上,有的想去苏北垦荒,有的则打算往川东、川北那边讨生活。” “蝗灾?”周明惊讶地拔高了声音,“可蝗灾不是三个月前就过了吗?我还听说,朝廷的赈灾粮一个多月前就运到淮津府了,怎么他们还要背井离乡?” 这话一出,车厢内外顿时没了声响。 阿吉出身市井,见惯了底层疾苦;王二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更是老于世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也看到了一丝沉重。 沈青梧轻叹一声。 答案其实再明显不过,赈灾粮在层层盘剥下,到了百姓手里早已所剩无几。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又愿意抛家舍业,冒着严寒去陌生之地求生? 第三十七章 赈灾粮 马车在泥泞的田埂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的洼地,溅起半尺高的泥水。 沈青梧掀开车帘,冷风裹挟着湿土与腐烂植物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 前方的灾民队伍渐渐慢了下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体力不支,瘫坐在田埂边哭嚎,妇人抱着孩子急得直跺脚,却只能从包袱里摸出块发霉的麦饼,掰成碎屑分给孩子。 沈青梧示意王二停下车,自己则带着周明、阿吉和李昭,沿着田埂跟了上去。 越往村落深处走,目光所及的景象越令人心惊。 原本该是青黄相间的稻田,此刻成了一片浑浊的泥潭,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淹没了半截稻穗,剩下的稻秆东倒西歪地泡在水里,穗子发黑腐烂,一捏就碎成黏糊糊的渣。 田埂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别说是枝头上的叶子,就连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这稻子……全毁了啊。”阿吉蹲下身,戳了戳泡在水里的稻穗,语气里满是惋惜。 他出身农家,知道一季庄稼对农户意味着什么,如今这景象,今年的收成算是彻底没了。 李昭也皱着眉四处张望,突然指向不远处的茅草屋:“大人,那边有人。” 一行人快步走过去,只见茅草屋前的晒谷场上,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发黑的稻谷,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旁边的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老丈,”沈青梧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声音尽量温和,“我们是从海陵城来的,路过此地,想问问这里的情况,这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老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麻木,见他们穿着官服,也没起身,只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房。 沈青梧顺着望去,十几间屋子倒了大半,剩下的屋顶漏着天,窗纸破得只剩碎缕,连炊烟都见不到一缕。 “都走了……”老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蝗灾啃了半茬,涝水又淹了剩下的,地里连草都长不活。官府上个月贴了告示,说赈灾款下来了,可我们等啊等,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他说着,突然激动起来,猛地将手里的稻谷摔在地上:“我那孙子才五岁,前天饿得实在撑不住去挖野菜,结果误食了毒草,没熬到天亮就没了!要是能有口粮,他怎么会去吃野菜啊!” 老农的哭声嘶哑又绝望,王二等人都别过头,不忍再听。 沈青梧看向茅草屋,门口挂着的破布帘后,隐约能看到个妇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靠着门框,想必是老农的家人,早已被灾荒磨没了力气。 “老丈,县衙的告示贴在哪?”周明突然开口,他记得来之前查过公文,山阳县衙应当在各村都贴了赈灾款下放的告示,若能找到告示,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老农指了指村头的老槐树:“就在那儿,风吹日晒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周明顺着引导走过去,终于在那颗光秃秃的老槐树后面发现了一张褪色的告示。 宣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赈灾银两千两、粮五百石已下放至各乡”的字样,仍能勉强辨认。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小心翼翼地将告示内容抄录下来,尤其是落款处的日期和县衙朱印,都仔细描了一遍。 “大人,这公文是真的。”周明将抄录的纸递给沈青梧,语气凝重,“只是告示上写的是一个月前下放赈灾粮,可老丈说连一粒米都没见着,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王二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难看:“西边的粮仓锁着,门缝里瞅不见半点粮影,倒是墙根有新翻的土,像是刚埋过东西。还有村口的井,水面飘着层绿苔,根本没法喝。” 阿吉突然拽了拽沈青梧的衣袖,指向了村尾的草棚。 棚子下堆着十几具薄木棺材,有的连盖子都没有,露出里面瘦小的尸体,身上只裹着破布,显然是饿死的孩童。 “这地方……”阿吉声音发颤,“比乱葬岗还惨。” 沈青梧走到草棚前,弯腰拂去一具棺材上的灰尘。 棺木上用炭笔写着“李家小儿,年五岁”,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泪痕。她指尖顿了顿,转头看向老农:“这些孩子,都是饿没的?” 老农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前阵子还有个小娃,抢了孙老爷家的半块饼,被家丁活活打死在村口。官府来了人,说流民作乱,死有余辜,连尸首都没管……” 周明突然“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是他从海陵城带来的山阳地方志。 他翻到“漕运与赈灾”那一页,指着一行字:“大人你看!山阳县的赈灾粮,本该走漕运码头,上个月初三就该到了!可这里却写着‘粮船遇水毁,需重新调拨’,这会不会是……” “是借口。” 沈青梧接过册子,替他说出了这句话,“咱们来的路上,运河水位虽高,却没到毁船的地步。再说,就算粮船真毁了,赈灾款总该到了,可老丈说半分钱没见着,这钱和粮,十有八九是被人截了。” 王二脸色也沉了下来:“山阳这地方本就复杂,漕运官、乡绅盘根错节,要是他们勾结起来截留赈灾款,咱们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他在县衙混了二十多年,深知官官相护的道理,一旦牵扯到上面人的利益,查案只会步步维艰。 李昭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大人,咱们刚到山阳,连县衙的人都没见过,要是真要查赈灾款的事,怕是会得罪不少人。” “我知道。”沈青梧合上册子,目光扫过荒芜的田地。 她心里清楚,王二和李昭的担忧并非多余,山阳的水比海陵城深得多,截留赈灾款的人敢明目张胆贴出假告示,背后定然有靠山,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真相,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只是这些百姓能忍到现在,是还抱着希望。要是连这希望都没了,真闹起来,山阳就彻底乱了。” 她转身往马车走,脚步比来时更沉:“先去县衙。记住,见到代理县令,别露声色,先看看他的反应。” 第三十八章 山阳孙承宗 一行人刚走出村子,就见远处来了队衙役,为首的穿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着捕头腰牌,见到沈青梧等人,立刻勒住马:“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荒村逗留?” “山阳县新任知县,沈志远。”沈青梧亮出公文调令,目光冷冷扫过面前的衙役们,“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为首的捕头脸色骤变,慌忙翻身下马:“下属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下属来这村子……是来巡查灾情的。” “巡查灾情?”沈青梧挑眉,“那村口的饿死孩童,井里的绿苔水,你都查着了?” 捕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青梧见状,也没再追问下去,只道:“前面带路,去县衙。” 马车重新启动,沈青梧掀帘回望,破败的村子在雨雾中渐渐模糊起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调令,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山阳这趟浑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回去的路上,天空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雨来,马车在山阳县衙前停下时,雨又大了几分。 青灰的县衙大门漆皮剥落,门前两只石狮子半边被雨水打湿,看着竟有几分萧瑟。 代理县令早已领着衙役候在阶下,见沈青梧下车,忙快步上前拱手,面上满是谄媚:“下官钱文彬,恭迎沈大人!”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松垮垮的,倒像是临时凑齐的装束。 沈青梧点头回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县衙庭院,连个引路的皂隶都没有,只有几株枯树歪在廊下。 而他身后的衙役,也大多面带倦色,有的甚至还穿着打补丁的皂衣。 这山阳县县衙,看起来竟是比海陵城县衙还要寒酸几分的样子。 进了正堂,钱文彬亲手奉上粗瓷茶盏,茶水浑浊,飘着几片碎叶。 他局促的笑了笑,先开口提了灾情:“近来山阳多灾,百姓流离,下官每日愁得睡不着觉。好在本地乡绅孙老爷仁善,捐了五十石粮救济,才没出大乱子!” “孙老爷?”沈青梧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五十石粮,够多少人吃?” 钱文彬愣了愣,眼神飘向窗外:“够……够城西灾民棚子的人撑半个月。孙老爷还说了,后续会再捐粮,下官正准备写奏折,恳请朝廷给孙老爷颁块乐善好施的匾额。” 沈青梧没接话,只看向周明。 周明立刻会意,从行囊里掏出抄录的告示副本:“钱大人,这告示上说赈灾粮五百石、银两千两,为何只有孙老爷捐了五十石,朝廷的粮款却没动静?” 钱文彬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粮船在运河遇了水毁,赈灾粮还在府衙核验,下官也催了好几次,可府衙那边总说再等等……”他起身作揖,“大人刚到任,先歇几日,赈灾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账册呢?”沈青梧打断他,“粮食遇了水毁,那赈灾款的收支账册给我看看。” 钱文彬咽了咽口水:“账册……账册上周送府衙核验了,说是要核对粮船失事的损耗,暂时拿不回来。” “拿不回来?”王二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按《景朝律·赈灾篇》,县衙该留副本,钱大人不会连副本都没留吧?” 钱文彬的额头渗出冷汗,慌忙摆手:“留了!只是……只是副本被虫蛀了,字迹模糊,怕大人看不清楚,等府衙把正本送回来,下官再给您呈上来。” 沈青梧盯着他慌乱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 虫蛀的账册?怕是早被人动了手脚! 她没再追问,只道:“灾民棚子在哪?我明日去看看。” 钱文彬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下官明日陪大人去!” 正说着,门房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张帖子,托盘边缘还摆着两匹云锦,色泽鲜亮,与县衙的破败格格不入。 “大人,孙府派人送的接风帖。”门房将托盘递到钱文彬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钱文彬接过帖子,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孙老爷有心了!特意为大人设了接风宴,明日酉时在孙府举办,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沈青梧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恭请山阳县令沈公志远,酉时赴府中小宴”,落款是山阳孙承宗,字迹张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孙府?”王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我听说孙承宗是山阳最大的乡绅,不仅有良田千亩,还跟漕运把总赵德才走得很近,明日突然设宴,怕是没安好心。” 钱文彬在一旁察言观色,连忙道:“孙老爷是好意,大人要是没空,下官替您回了便是。” 沈青梧却将帖子折好塞进袖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为何不去?孙老爷的宴,本官宣了。” 钱文彬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道:“大人英明!下官明日陪您一同去,也好帮您引荐!” “不必了。”沈青梧将请柬折好塞进袖袋,“我带王二、周明去即可。钱大人还是留在县衙,把灾民安置的名册整理出来,明日我要查验。” 钱文彬脸上的笑僵了僵,终究还是应了:“下官遵命。” 回到后院暂居的厢房,王二忍不住又劝:“大人,这宴肯定是鸿门宴!万一他在宴上给您使绊子怎么办?” “他要真使绊子,才好摸清他的底细。” 沈青梧铺开山阳地图,定定望着孙府的位置,“他捐粮、求匾额,还特意设接风宴,无非是想测试我的底线,刚好我也想去看看,这孙府里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周明担忧道:“可我们现在没证据,要是孙承宗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他,那该怎么办?” “证据会有的。”沈青梧指向地图的城西方向,“明日你留下整理交接县衙往年的开支账册。让阿吉去查孙府的私码头,粮船水毁一事如果是假,那孙府的码头肯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阿吉立刻挺直腰板:“大人放心!我二表哥的三大爷在码头当力夫,孙府的私码头在哪,我一查就知道!” 此话一出,周明几人都齐刷刷望过去,不由感慨阿吉的亲戚人脉真是遍布整个淮津府。 王二心底顿时升起几分危机感,连忙道:“大人,那我明日带几个弟兄跟着,要是孙府的人敢动手,咱们也有个照应。” 第三十九章 鸿门宴 次日酉时,沈青梧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带着王二与李昭坐上马车前往孙府。 雨幕中,孙府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高耸的院墙,飞檐上的琉璃瓦被余晖映得通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 孙府朱门高耸,门内三步一灯,五步一幡,挂着的琉璃灯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门房见沈青梧等人穿着官服,忙躬身将一行人引着往里走。 众人穿过三进院落,正厅里已摆开宴席,十二道菜齐整地码在描金圆桌,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孙承宗穿着宝蓝锦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见沈青梧进来,他立刻起身笑道:“沈大人可算来了!快请坐,这是刚从松江府运来的银鱼,您尝尝鲜。” 沈青梧落座,目光扫过席间。 只见席上除了孙承宗外,还有两个穿绸缎的中年男子,想必是本地乡绅; 另有两位女子立在屏风后,穿得浅色轻纱,手里捧着琵琶等乐器,显然是备好的乐姬。 “沈大人初到山阳,一路劳顿,”孙承宗亲手为她斟酒,酒液清澈,泛着琥珀光,“这是松江府的陈年女儿红,大人尝尝。” 沈青梧端起酒杯,却没饮下,只放在鼻尖轻嗅:“孙老爷费心了,只是本官向来不善饮酒,还望海涵。” 孙承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笑意:“大人客气了,来人,给沈大人换茶。” 侍女刚捧上茶水,孙承宗突然拍了拍手。 两名仆役抬着一口红木箱步入厅中,箱盖一开,满箱金银珠宝的光华瞬间晃花了人眼,金条码得整齐,珍珠串成的项链堆在一旁,还有几锭成色极佳的银元宝。 “大人初到任上,衙中用度想必吃紧。”孙承宗将箱子朝她推近半分,脸上堆着笑,“这点薄礼还请大人收下,也算是孙某替山阳百姓尽份心意。” 沈青梧暗自感叹,孙承宗这出手,竟比江南盐商还要阔绰,也难怪代理县令钱文彬上赶着递折子,要为他求朝廷封赏,想来是早就得了不少好处。 她心中门儿清,景朝县衙本就拮据,七品县令月俸仅7.5石米,全县衙也只有知县、县丞、主簿、典史这四员正式官员的俸禄由朝廷拨付,像皂隶、马夫这些杂役,连编制都没有,俸禄全靠县令自行筹措。 长此以往,多少县令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 虽说县衙能靠田赋存留、杂税规费贴补,可山阳县今年先是蝗灾啃光了半县庄稼,后又遭水涝淹了粮囤,田赋收不上来,杂税更是无从谈起,府库里早就空得能跑老鼠。 换作寻常县令,面对这满箱金银,怕是早就动了心。 可孙承宗明知她是捐官出身,家中殷实得很,又为何偏要用银子来试探?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看也没看那箱子,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孙老爷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朝廷有规制,官员不得私受馈赠,这礼,我不能收。” 孙承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角的细纹似乎都绷紧了些。 他没再劝,只抬手挥了挥。 方才在屏风后弹琵琶的两个女子应声上前,一个穿月白襦裙,一个着粉紫罗衫,发髻上簪着小巧的珍珠钗,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清甜的香风,直往沈青梧鼻子里钻。 两人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侧,姿态柔婉得像两株临水的柳。 “这两位是小女的伴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孙承宗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暗示,“若大人不嫌弃,便让她们随大人回县衙,也好照料大人的起居,平日里研墨铺纸端茶递水,都能搭把手。” 沈青梧这次是真的差点笑出声,这孙承宗,是铁了心要试出她的软肋才肯罢手? 先是金银,再是美人,倒真是把官场那套试探的法子用得熟练。 左边穿月白襦裙的女子似是得了暗示,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想去碰沈青梧的衣袖。 沈青梧身子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坐姿。 “孙老爷,”沈青梧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本官初到山阳事务繁忙,实在无心顾及其他。这些姑娘模样周正、才情出众,还是留在孙府伴着孙小姐才好。” 孙承宗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青梧的眼神里,渐渐透出几分狠意。 他余光飞快瞥了眼身旁站着的管家,下巴微抬,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管家会意,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正厅外传来脚步声,端着菜品的仆从鱼贯而入,翡翠琉璃碗装着的清蒸鲈鱼、描金托盘盛着的红烧鹿肉,一道道菜摆得满桌都是。 可奇怪的是,上了菜的仆从却没像往常那样退下,反而都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眼神时不时往厅内瞟,像是在等候什么命令。 厅内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站在沈青梧身后的王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悄悄和身旁的李昭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额角渗出细汗,紧盯着往来的仆役,右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佩刀。 孙承宗端起茶盏,杯盖在茶水里搅了搅,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沈青梧,“沈大人可真是廉洁奉公,孙某实在是佩服!山阳县能迎来沈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沈青梧却像没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苦恼:“孙老爷谬赞了。” 孙承宗见她这副唉声叹气的模样,眼睛忽然一亮,试探着问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苦恼之事?承蒙大人不嫌,不妨告诉孙某一二,孙某在山阳待了几十年,多少有些人脉,也许能帮大人解决也未可知?” 沈青梧饮下杯中清茶,苦笑道,“倒是让孙老爷见笑了。三日后,本官要去淮津府赴苏知府的宴,眼下正愁送什么宴礼。苏知府为官清正,寻常的金银珠宝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一出,孙承宗的眼睛瞬间亮得更甚。 他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大人要去苏知府的府宴?” “正是。”沈青梧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苏知府新官上任,这府宴规格定然不低。若是宴礼送得普通,不仅失了礼数,怕是还会让苏知府觉得本官不够用心。” 孙承宗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眉头微蹙,似是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突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炫耀,“不瞒大人说,听闻苏知府近年正搜集西洋奇物。我刚好有件琉璃万花镜,是去年西洋商船来的时候,花了五百两银子才买下的珍品,那镜子里的光影,能随着角度变换,一会儿是漫天星辰,一会儿是满园桃花,保管是独一份的宴礼,定能让苏知府对您另眼相看!” 第四十章 旧账难理 回到县衙时,夜色已经愈发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周明抱着账册在石阶上缩成一团。 少年眼眶通红,袖口沾着墨渍,见沈青梧进来,猛地站起身来,怀里的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大人!”他声音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们不肯交账!说是人手不足,账册堆在库房发霉了都不肯搬。” 沈青梧弯腰捡起账册,封皮上“山阳县衙开支”几个字已经被虫蛀得模糊。 她翻了翻,内页只零星记着几笔笔墨纸砚采购和官署修缮费用,而关键的官吏俸禄、驿站费用,衙役及杂役的工食银,民生事务等开支栏全是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明:“谁在拦着?” “是县丞刘福。”周明咬着牙,“他说旧账难理,最快也要等下个月才能理出来……” 王二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个老东西!在县衙混了十几年就敢摆谱?大人,属下去把他绑来!” “先别急。”沈青梧按住他的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文书房。 往日里县衙里至少该有五六人抄录文书,此刻只剩周明一人,桌案上堆着的账册蒙了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人打理。 “除了刘福,还有谁不肯配合?”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见落款处只有个模糊的朱印,连经手人名字都没有。 周明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库房的张管事、户房的李书吏……他们说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没心思整理账册。” “俸禄没发?”沈青梧猛地抬头,眉头紧皱:“钱文彬没提过这事。” “他哪敢提啊!” 周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人您看!这是近三个月的俸禄记录,皂隶、马夫这些杂役,连半文钱都没领到!有的人家境贫寒,实在撑不住,上个月就走了大半,现在县衙里连洒扫的杂役都只剩两个老人了!” 沈青梧拿起记录细看,墨迹新鲜,显然是周明刚抄录的。 上面记着:九月,杂役俸禄未发;十月,皂隶俸米拖欠;十一月,仅发放知县、县丞半俸,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个叉,像是无声的控诉。 王二凑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个月没发俸禄?这钱文彬是怎么当的代理县令?就眼睁睁看着人跑光?” “他哪会管这些。”周明冷笑一声,“我听文书房的老人说,钱大人上个月还从库房支了五十两银子,说是招待乡绅开支,可咱们连灾民的赈灾粮都没见着!” 沈青梧气极反笑。 她总算明白,钱文彬为何对赈灾粮的事避而不谈,为何孙承宗的接风宴他上赶着凑趣,怕是早和乡绅勾结,把县衙的银子挪作他用,哪管底下小吏的死活。 “刘福在哪?”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异常。 周明指了指西厢房:“他说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着,连门都不肯出。” 沈青梧没再说话,径直往西厢房走。 王二和李昭两人连忙跟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下棋的脆响,还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青梧推开门,厢房内酒气熏天,刘福正和张管事围坐在桌前,两人脸色酡红,一壶酒喝得只剩半瓶。 见沈青梧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来,刘福手一抖,手中酒杯都握不稳了,却仍强作镇定:“沈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账册。”沈青梧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县衙连杂役俸禄都发不起,刘县丞倒有闲心喝酒下棋。” 刘福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张管事自家带来的酒,不是县衙的开支。再说了,账册杂乱,确实需要时间整理,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干活吧?” “饿着肚子?”沈青梧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液清澈,是松江府的陈年女儿红,和孙承宗宴上的一模一样。 她唇角勾了勾,嗤笑道:“喝着女儿红,吃着酱鸭,也算饿着肚子?” 张管事慌忙起身,想去收酒菜:“大人误会了,这……” “误会什么?”沈青梧将酒壶往桌上一扔,厉声道,“俸禄两个月没发,小吏跑路,你们却不管不顾,只想着吃酒玩乐!今天要是交不出账册,就别怪本官治你们的渎职罪!” 刘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却仍不肯服软:“大人别拿律法吓唬人!我们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哪条规矩不懂?没有户房的印信,就算您是知县,也不能强逼我们交账!” “户房的印信?”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对周明说,“去把户房的空印信取来。” 周明应声跑去,片刻后捧着个木盒回来。 沈青梧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枚户房的铜印,上面蒙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用过。 “没有印信,本官可以补;没有人手,本官可以调。” 她拿起铜印,在空白账册上盖下一个清晰的红印,“但你们要是再敢拖延,就休怪本官上奏知府大人,弹劾你们勾结乡绅、截留俸禄!” 刘福和张管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们本以为这新知县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竟如此强硬,连知府大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们这就去整理账册。”刘福终于服软,慌忙收起酒桌和棋盘,“只是有些旧账在库房,得张管事去取。” 张管事也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半个时辰,保证把账册都搬来!” 两人匆匆忙忙出去,西厢房里只剩下沈青梧三人。 王二松了口气,笑道:“还是大人有办法!这些老油条,就是欠收拾!” 沈青梧却没笑,她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眼底满是冷意:“这只是开始。他们肯交账,不是怕我,只是怕苏知府。等风头过了,指不定还会耍什么花样!” 周明捧着刚取来的户房档案,眉头紧锁:“大人,我刚翻了档案,发现上个月有笔漕运协调费,支了两百两银子,收款人是赵把总,可漕运的事根本不归县衙管,这钱怕是……” “是给漕运把总赵德才的好处费。” 第四十一章 敲打 沈青梧接过档案,果然见上面写着“漕运协调费,银一百两,赵德才”,落款处是钱文彬的私章:“孙承宗和赵德才勾结,钱文彬从中分利,这银两怕是用来打通漕运关节,好截留赈灾粮的。” 周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钱文彬抓起来?” “抓不得。”沈青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实据,抓了他只会打草惊蛇。孙承宗那边还盯着苏知府的宴礼,咱们得先稳住他,等拿到确切证据,再一并算账。” 几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刘福和张管事领着两个杂役,扛着几箱账册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的账册泛黄发脆,有的还沾着霉斑,显然之前是被故意藏在潮湿的库房里积灰。 “大人,所有账册都在这了。”刘福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沈青梧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她要的开支账册,“周明,你连夜核对这些账册,重点查俸禄发放和不明开支。” 她将账册递给周明:“王二,你带两个人盯着库房,别让他们再动里面的东西。李昭,你去灾民棚子,看看能不能找到被拖欠俸禄的杂役,让他们来县衙作证。”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忙碌起来。 次日天刚亮,沈青梧便让人将刘福、张管事等人押至县衙正堂。 堂下堆着查抄出的赃银,足足有一百余两,还有几匹从他们家中搜出的云锦,正是孙承宗宴上常见的款式。 周明站在堂下,捧着核对好的账册,逐条念出虚报款项:“刘福以修缮库房为名,虚报银二十两;张管事冒领杂役俸禄,累计银十二两……” 刘福等人脸色惨白,起初还想狡辩,可在账册与赃物双重证据下,最终只能瘫在地上认罪。 “按《景朝律·贪腐篇》,虚报官银、截留俸禄者,杖责三十,追回赃款,贬为庶民。”沈青梧掷下判词,王二立刻领着衙役上前,架起两人就往外走。 很快,行刑时候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县衙,廊下围观的吏员们吓得脸色发白,谁也没想到这新知县下手如此狠厉,才上任一天就开始清算旧账…… 处理完贪腐旧吏,沈青梧让人将追回的赃银与县衙仅存的款项合并,亲自带着周明去库房清点。 “衙役月俸半贯铜钱,杂役两百文铜钱,按拖欠两月计算,每人双倍补发。”她指着账簿上的名单,“让王二去通知,今日午时前,所有在职衙役、杂役都来领钱,不许遗漏一人。”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廊下仍在发抖的吏员:“往后县衙开支,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周明负责核验,若再发现虚报贪墨,绝不轻饶。” “遵命!” 午时的日头正盛,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原本破败不堪的县衙庭院。 领到俸禄的衙役们捧着银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这银子攥在手里才算踏实!”一个老衙役掂着银锭,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之前那几位跑了的兄弟,要是知道大人不仅补发俸禄,还把贪墨的旧吏办了,保准得后悔!” 这话刚落,院门口就传来几声迟疑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旧衣的杂役探头探脑地进来,正是上月跑路的那几个。 为首的汉子咽了咽口水,脸上带着愧色:“大人,我们……我们想回来接着当差,往后定好好干活,绝不再撂挑子!” 沈青梧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账册,闻言抬眼一笑:“回来就好。县衙正是缺人的时候,去王捕头那登个记,照旧当差吧。” 几人喜出望外,连忙作揖道谢,转身就跟着王二去领工具。 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眼色的杂役从附近百姓家借来锄头、扫帚,自发去清理后院疯长的杂草;库房的老管事带着两个新人,搬来梯子擦拭积灰的粮囤;就连许久没人踏足的厨房,都有人拎着水桶去刷洗起灶台来。 王二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松了口气:“大人这招杀鸡儆猴,真是管用!现在县衙的人心,总算定下来了。” 周明也跟着点头:“之前那些吏员连账册都不肯交,现在见刘福他们的下场,一个个乖得很,刚把新的开支登记册送来了。” 沈青梧却没笑,她定定望着眼前忙碌的众人。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没驱散她眼底的沉郁:“这只是暂时的。山阳的旧势力盘根错节,孙承宗、漕运的赵把总,还有藏在暗处的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得找个合适的人稳住表面,咱们才能腾出手查赈灾粮的事。” 她说着,对门外喊了声:“去请钱大人来。” 不多时,钱文彬就迈着小碎步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恭喜大人厘清账册!往后山阳的大小事务,下官定鞍前马后,全力配合!” “钱大人不必多礼。”沈青梧示意他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语气平和,“山阳县刚遭了灾,灾民要安置,粮税要催收,事务繁杂得很。本官刚到任,对本地的人情世故、文书流程都不熟悉。你在山阳待了三年,县丞一职就由你担任,协助本官处理日常政务。” 钱文彬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拱手,腰弯得更低:“多谢大人信任!下官定不辱使命,绝不让大人失望!” 沈青梧微微点头,她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手中账册:“只是粮税关乎民生,每一笔收支、每一户登记,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能出错。若是出了岔子,苏知府为官刚正不阿,本官可没法为你求情啊……” 钱文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瞬间明白过来,沈青梧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自己虽官复原职,手里却只有户籍登记、市井调解这些无关痛痒的表面事务;真正关键的赈灾粮发放、漕运协调、粮库管理,全落在了王二、周明这些沈青梧的亲信手里。 这位新知县,不过是借他这个“老山阳”的名头,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罢了。 钱文彬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没关系,只要他还在县丞的位置上,只要沈青梧还需要他镇场子,他就还有机会。等摸清这位新知县的底细,总有翻盘的一天。 “下官记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恭顺的笑,“下官定当尽心尽责,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第四十二章 疫病 与此同时,山阳县城西的济仁医馆重新开馆。 顾辰晏刚让药童把济仁医馆的牌匾挂好,就有人带着病人上了门。 为首的汉子怀里抱着个孩童,孩子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哭:“顾医师,救救我家娃啊!拉了三天肚子,快没气了!” 顾辰晏连忙让病人躺下,银探针探入孩童脉象,又查看舌苔,眉头皱了起来:“是急性腹泻,多半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食物。” 他从药箱里取出玻璃瓶,倒出白色粉末溶于水中:“这是西洋止泻药,先喝下去,再煎两副草药调理。” 顾辰晏完全没料到,第一天开馆就会有如此多的病人。 医馆刚刚开业,能用的人不过两个,忙到午时,医馆里已经挤满了病人,有城内的百姓,也有来自城郊的灾民,症状都是腹泻、呕吐。 顾辰晏让人烧了开水,叮嘱众人不许喝生水,又派药童去灾民棚子发放了净水片。 可没过多久,无数流言还是传了开来。 “听说了吗?城西的灾民都得了疫病,上吐下泻,满地都是血!” “那西洋大夫治不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官府都瞒着,怕是要封城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不过一天时间,城西的沿街商铺纷纷关门,百姓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阿吉匆匆跑到县衙,喘着气说:“大人,不好了!城内最近出现了许多腹泻呕吐的病人,有人说这是疫病,还说顾医师的医馆是疫病源头,要去烧了医馆!” 沈青梧心里一沉,她心里清楚,这事情恐怕是冲着她来的。 山阳县的那些人早就把她调查了个底朝天,知道顾辰晏是她带来的,说不定这所谓的疫病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没有耽误,立刻带着一众衙役往城西医馆赶去。 抵达济仁医馆时,门前已围聚数十人,议论声如潮,挤得巷口水泄不通。 最前头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敞着衣襟,面目赤红的嘶吼道:“大伙都别被蒙骗了!前几日山阳还平平安安,怎么这西洋大夫一落脚,城里就接连有人病倒?这疫病肯定是他带来的邪祟!烧了这医馆,宰了那妖人,咱们才能活命!” 他边喊边挥着拳头,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几个壮汉已经抄起了墙角的木棍,眼看就要冲进去砸门。 “住手!”沈青梧厉声喝止。 她拨开骚动的人群,一身官服在混乱中格外醒目:“谁说是疫病?可有官府文书佐证?可有实证支撑?” 汉子见来人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仍硬着头皮争辩:“沈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城里病倒的人确实多啊……前阵子明明都好好的,怎么他一来就出了事?” “前阵子好好的?好端端的人为何要往医馆跑?” 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从医馆里出来的顾辰晏,声音放缓了些,“顾医师,烦请告知众人,前来就诊的百姓都是什么症状?” 顾辰晏快步上前,拿出病历册:“病人大多是腹泻、腹痛等病症,并无发热、咳嗽等疫病常见症状。结合问诊情况,应是饮用了不洁水源或食用了变质食物所致,并非疫病。” 沈青梧举起病历册,举到人群面前,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记录:“大家看清楚了,这不是疫病,更不会传染!只要不喝生水、不吃发霉食物,便不会染病!!”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的身影,语气陡然加重,“本官已经让人去配止泻药方,现在还有腹痛腹泻症状的,都能来医馆免费诊治。但要是有人敢继续散布谣言、挑唆生事,就是公然与官府作对,按惑乱民心论处,绝不姑息!”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后排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子的手,小声对身边人说:“沈大人刚补了我大儿子的俸禄,是个好官,应该不会骗我们……” “我也觉得顾医师不像坏人,”另一个妇人接话,“今早我还看见他在街角给讨饭的老乞丐看病,连诊金都没收呢。” 先前带头闹事的汉子见势头不对,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没等他退两步,王二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哪来的刁民,敢在山阳挑事,跟我回县衙问话!” 汉子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王二反剪住双手,押着往县衙方向走。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散去,还有几个有腹痛症状的百姓,犹豫着走到医馆门口,询问配药的事。 沈青梧看着人群散去,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刚转身想对李昭说去城西灾民棚看看,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沈大人,还有件事。”顾辰晏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沈青梧回头,见他神色凝重,便跟着进了医馆。 顾辰晏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有几个腹痛的百姓说,他们最近吃的粮食,是从孙府的粮铺买的,价格比市价便宜一半。” 沈青梧打开油纸包,一股刺鼻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里面的糙米泛着灰黑色,还夹杂着细碎的霉点。 她抓起一把米粒,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眼底瞬间更冷了几分:“孙承宗倒是会算计,用发霉的粮食糊弄百姓,还敢打着平价售粮的幌子博名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顾辰晏:“这次来看病的百姓,是不是大多是城西的灾民?” 顾辰晏抬眸,目光与她相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点头,“我听几个灾民说,城西棚子里分发的救济粮,就是孙府捐赠的……” “好啊!” 沈青梧眼底划过一道厉色,这个孙承宗,可真是上赶着找死。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顾辰晏却又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见沈青梧回头,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半下才开口,“孙府与漕运把总素来相熟,他们……”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沈青梧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顾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顾医师是觉得,我现在就要去找孙承宗对峙?” 顾辰晏没有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吗”。 沈青梧被他直白的眼神逗得哭笑不得,无奈道:“在顾医师眼里,我竟是这么莽撞的人?我刚到山阳根基未稳,孙府在本地经营多年,背后还有漕运的势力。现在去找他对峙,不仅抓不到实质证据,还会打草惊蛇。放心,我会先查清楚孙府粮源和漕运的关联,做好万全准备再动手。” 顾辰晏耳尖泛红,松开了拉着她衣袖的手,低声道:“是我多虑了,沈大人自有考量。” 沈青梧笑了笑,将油纸包收好:“这包发霉的粮食我带回县衙让人验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你这边要是再有百姓说吃了孙府粮食生病的,记得记录下来,后续或许能当证据。” 顾辰晏点头应下,看着沈青梧带着人离开,才转身回到诊室。 他走到诊桌前,拿起毛笔继续记录病人的症状,只是笔尖落下时,比刚才慢了半分…… 第四十三章 灾民 城西的灾民棚子建在运河沿岸的空地上,几十顶破草棚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烂泥里混着麦糠和碎布,风一吹就扬起了漫天灰屑。 沈青梧刚走近,就听见孩童的哭喊声和妇人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地裹在寒风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李昭先一步掀开了最外侧的草棚帘,里面挤着一家五口,老的老、小的小,全缩在发霉的破棉絮里。 见官差进来,最里头的老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儿子按住,他的腿肿得发亮,显然是冻坏了。 “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膝行到沈青梧面前,“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我们大人饿着没事,但是娃娃饿得直哭……” 沈青梧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见没有发热,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草棚角落的陶罐,里面只剩小半碗浑浊的粥,飘着几粒米糠,显然是省了又省。 “棚子里还有多少人?”她看向跟着进来的棚长。 棚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沾着泥污,声音沙哑:“算上今早新来的,一共两百三十七口。孙老爷那五十石粮,按每天一碗稀粥,掺着野菜煮,勉强够撑七日。可城郊还有不少灾民往这赶,再这么下去,怕是连野菜都没得煮了。” 沈青梧起身走到棚外,目光一寸寸扫过排队领粥的灾民。 队伍从施粥棚一直排到运河边,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手里的碗有豁口的陶碗,有破了边的木勺,甚至还有用荷叶折成的简易容器。 钱文彬跟在后面,看着这阵仗,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大人,照这趋势,五十石粮撑不过五日。依我看,不如把施粥改成两天一碗,新来的灾民也别再收了,先把现有的人稳住再说,这样一来,现有的粮至少能撑半个月,等府衙的赈灾粮下来……” “两天一碗?”沈青梧转头看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两天一碗粥,老人和孩子能撑到赈灾粮来吗?!” 一旁的李昭也听不下去了,直接道:“钱大人,把新来的灾民拦在城外,不就是想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路边吗?” 钱文彬被问得语塞,涨红了脸辩解:“可咱们手里没粮啊!县衙的田赋存留就那么点,要是都贴补给灾民,后续的官署开支、衙役俸禄怎么办,总不能让官差也跟着饿肚子吧?” 沈青梧没接话,转身走出了草棚。 河道里的水泛着浑浊的黄,岸边的河堤塌了好几处,泥水漫过田埂,把原本的麦田泡成了烂泥潭。 风卷着风沙落在脸上,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周明,去查一下,这河堤上次修缮是什么时候?” 周明很快回来,气喘吁吁道:“回大人,三年前修过一次,之后就没再管过。今年涝水就是因为河堤塌了,才淹了城外的田地。” 沈青梧又指向远处的荒地,那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冻得枯黄:“城郊那些荒地,能不能开垦种粮?” 跟来的棚长叹了口气:“能是能,就是得先疏通河道排涝,再翻土施肥。可现在天寒地冻,又缺工具,灾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饿得起不来,就先喝稀粥。” 沈青梧走到施粥棚前,夺过衙役手里的木勺,往锅里添了勺水,“从今日起,施粥改成每天两碗,但只有做工的人能领。愿意修河堤、疏通河道的,每天可以再加半块麦饼;肯去城郊垦荒的,额外发一把种子。”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妇女和十岁以上孩子可帮忙拾柴、熬粥,筛粮,老人负责看守工具,播种的,每天也可以领两碗粥。” 此话一出,旁边的灾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的眼睛却是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前挤了挤,颤声道:“大人,修河堤真能每天领两碗粥和半块麦饼吗?我有力气,我去!” “我也去!”又一个声音响起,沈青梧循声望去,那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我能帮着筛沙子,只求给孩子换碗粥喝。” 沈青梧点了点头,让李昭拿来纸笔记下:“凡是愿意做工的,都过来登记一下姓名,按工时发粮。钱大人,你带衙役去城郊划定垦荒区域,再让人把库房里的农具搬来,分给垦荒的百姓。” “周明,你去查上一年的田赋存留,先拨出两百两银子,用作灾民做工的报酬。” 钱文彬虽是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傍晚时分,周明带着田赋账册赶来,脸色却不太好看:“大人,上一年的田赋存留只剩两百三十两,粮只有四十石,按每天两碗粥来算,确实只能撑十日。而且修河堤需要铁锹、锄头,县衙库房里只剩十几把,咱们还得花钱去买农具。” 沈青梧接过账册迅速翻了一下:“孙承宗前些天捐的五十石粮,还剩多少?” “还剩三十五石。”周明回道。 沈青梧抬头望向远处的孙府方向,片刻后,她突然开口吩咐道:“李昭,你带人去孙府一趟。就说县衙要修河堤,想向孙老爷借些粮和工具,日后定当奉还。 李昭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大人,孙老爷会愿意借给我们吗?” 沈青梧勾唇笑了笑,“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是不愿意借给我们的。” 她心里清楚,孙承宗既然能捐五十石粮,手里定然还有存粮,他现在不肯多捐,无非是在等着看她这个新任县令的笑话,想着等灾民闹起来,他再以救星的身份出面,拿捏住山阳的民心。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既然想借自己搭上苏知府这条线,现在自己还没去参加府宴,如果他此时不愿意施以援手,那他的如意算盘可就要全部落空了。 沈青梧缓缓阖上田赋账册:“但是现在,他不借也要借。” 第四十四章 赴宴 “属下明白了!” 李昭领命而去,沈青梧则继续在流民棚子查看。 刚走到第二排草棚,就见几个灾民正围着个穿短打的汉子争执,汉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似乎是粮食。 “这粮是我好不容易从家里带来的,凭什么要交上去?”汉子涨红了脸,把布包抱得更紧。 棚长急得直跺脚:“不是要你的粮,是让你先拿出来周转!等大人的粮到了,双倍还你!” 沈青梧走上前,掀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半袋糙米,还混着些碎糠。 她抬头看向汉子:“你这粮,能撑几天?” 汉子愣了愣:“顶多撑我一家三天。” “要是把粮交出来,你和你家人都能去做工领粥。”沈青梧声音放缓,“修好了河堤,明年田地就不会被淹,你家的地也能种粮。孰轻孰重,你该算得清。” 汉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手:“我信大人一次。要是日后兑不了现,我再找大人要说法。” 沈青梧让周明登记好汉子的姓名和粮数,承诺日后双倍奉还。 消息传开,不少带了粮的灾民都主动把粮交了出来,棚长捧着收来的粮,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样一来,这里至少能多撑两天!” 夜深时,李昭从孙府回来,脸色沉郁:“孙老爷说可以再捐赠五十石粮,但是银子和工具他实在是没有了。” 从县衙赶过来的王二气得跳脚,“他送来的粮食能吃吗?别又是送发霉的过来!” “意料之中。”沈青梧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他就是想等着我低头。” 她转身看向周明:“明日你去趟淮津府递个文书,就说山阳县修河堤、疏河道,需要府衙支援些粮和工具。另外,把灾民做工的情况也写进去,让苏知府知道咱们不是在坐以待毙。” 沈青梧心里清楚,苏知府现在恐怕也还在收拾上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这赈灾粮的事情他应该也很头痛。 周明应下,又担忧道:“可府衙的文书审批至少要七日,咱们的粮只够撑十日,要是府衙那边慢了……” “不会慢。”沈青梧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明日我去淮津府赴宴,见到苏知府,当面说清楚情况,应该能加快审批。” 夜色渐深,流民棚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呓语。 沈青梧站在河堤边,望着浑浊的运河水,心里却清明得很。 十日时间,看似紧迫,却也足够。 她要借着修河堤、垦荒地的由头,把灾民组织起来,既能解决眼前的粮荒,又能为明年的耕种做准备,至于孙承宗,她总有办法让他拿出存粮。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布马车就从山阳县衙驶了出来,车轮碾过带霜的官道,朝着淮津府方向赶去。 马车外,王二骑着匹瘦马紧随在侧,他时不时回头瞟一眼身后跟着的李昭,眉头紧皱。 忍了约莫两里地,他终于忍不住策马往马车旁凑了凑,压低声音唤道:“大人?” 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沈青梧探出头来,晨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官服的严肃:“怎么了?前面出什么岔子了?” “没有,没有!”王二连忙摇了摇头,犹豫好一会才小声道,“大人,您真要让我提前回山阳?近来官道上不太平,我听说……”” 他说到一半又顿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让周明或者阿吉陪着您一起去府衙?” “阿吉早扮成力夫混进码头查漕运了,你忘了?” 沈青梧无奈一笑,“周明得在县衙坐镇,整理赈灾粮的账册,走不开。”她的目光扫过后面骑马的李昭,声音沉了些,“更何况,城西灾民棚子也得有人盯着,钱文彬这个人我信不过。” 王二自然也知道沈青梧的安排都是有道理的,只是李昭那小子之前可是有前科的。 这次让他独自跟着大人去府衙,他是千万个不放心,“可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沈青梧从马车里探出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保没问题。而且李昭本性不坏,当初是被胁迫的,既然我把他从牢里提出来,就没再猜忌的道理。” 王二还是不放心,沉沉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可他一个大男人,做事粗手粗脚的。大人您三年后就弱冠了,也该考虑成亲的事了,找个细心的娘子照顾起居,总比让李昭跟着强……” 沈青梧嘴角猛地一抽,扶着车帘的手都晃了晃:“我不急。” 王二还想再说,却见沈青梧朝他递了个眼色,李昭正策马往这边靠,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狠狠瞪了眼凑过来的李昭,又叮嘱:“那您万事小心,府衙要是有动静,我让阿吉第一时间送信。” “知道了。”沈青梧笑着点头,放下车帘前,特意朝李昭道,“路上多留意周遭,有可疑人影立刻说。” 李昭连忙应声,他知道王二的顾虑,也清楚自己从前犯的错,这次跟着沈青梧去淮津府,心里早憋着股劲想证明自己,此刻脊背都挺得更直了几分。 马车继续前行,晨光渐亮,霜气在官道上慢慢消散。 沈青梧回头看了眼王二离去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沈志远户帖上面登记的年龄比原主大一岁,今年已经是十七了,景朝的男子大都是舞勺之年就定亲了,自己顶多拖到弱冠,再往后拖就会引人怀疑了…… “大人,前面快到淮津府地界了。” 李昭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路边好像有几个挑夫,看着不太对劲。” 沈青梧立刻坐直身子,掀开帘角一角望去。 只见官道旁的茶寮外,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却不喝茶,只频频往马车这边瞟,腰间似乎还藏着东西。 “别惊动他们。”沈青梧低声道,“继续往前走,到了府城门口再做打算。” 李昭应了声,悄悄放慢了马速,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几个汉子。直到马车驶过茶寮,他才松了口气,回头道:“大人,他们没跟上来。” 沈青梧却没放松,手指敲了敲车壁:“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淮津府最近不太平,漕运上的人说不定也在盯着府宴。你一会到了府城,多留意一些周边情况。” 第四十五章 苏惊澜 马车驶近淮津府城门时,城楼上的守军已经开始盘查往来行人。 沈青梧让车夫停下,刚要拿出请帖,却见苏府的管家匆匆跑了过来,对着守军亮了亮令牌:“这是苏知府的客人,快放行。” 守军连忙让开道路,管家走到马车旁,躬身道:“沈大人,苏小姐让小的来接您,府宴还有一个时辰开始,您先去府里歇口气。” 沈青梧掀帘下车,目光扫过城门处的守军,见他们对来往的商队盘查得格外严,心里了然,看样子苏曼卿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既为她行方便,也在暗中防备守旧派的小动作。 夕阳西下,苏府的朱门在暮色里浸得沉红,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与院内传来的丝竹声缠在一起,软软地漫在空气里。 沈青梧站在苏府门前,望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恍惚间想起了一年前初入沈府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满心的担忧和惶恐,但都被自己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她清楚,那一步踏出,便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今日的场景与那日何其相似,这一步若迈进去,便是彻底踏入官场漩涡,再难抽身了。 她在苏府门口立了许久,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半句催促也不敢有。 直到一道清亮女声打破了僵局:“沈大人一路辛苦了!” 沈青梧抬眼望去,一位华服女子被簇拥着,如众星拱月一般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连忙拱手道,“苏小姐安好。” 苏曼卿微微颔首,“沈大人不必多礼。”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她总爱穿利落的湖蓝或石青短衫,今日却换了身烟霞色蹙金双绣罗裙,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活脱脱是古卷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 她面上神情淡淡的,只在瞧见沈青梧时,眼底才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一行人进府时,廊下的灯笼已全亮了。 暖黄光晕里,往来皆是身着官袍或锦缎的身影,言谈间满是官场应酬的客套。 沈青梧垂着眼走,一路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苏曼卿刚跨过月洞门,就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围了上去,他们说话时都凑得近,有的直呼她曼卿,有的笑称阿卿,言谈间与苏曼卿格外熟呢。 沈青梧心里了然,从周围官员与送礼人对他们的恭敬模样来看,这些围着苏曼卿的,怕都是京里勋贵或本地世家的子弟。 她忽然记起前一日周明递来的消息,苏家的门楣,原比她想的更显赫。 苏曼卿的外祖父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当年掌天下财赋的人物,他对这个孙女疼爱得紧,自小请了名师教她算学律法。 十四岁那年,她就替父亲草拟弹劾奏折,字字切中要害;后来更凭一己之力勘破江南盐税的陈年漏洞,算得比户部司官还精准,在新政派年轻一辈里,早已经是公认的智囊。 而苏家在京都的根基,还不止于此。 苏父的堂弟,娶的是当朝和宁县主,那可是先帝胞妹的女儿,论辈分是皇上的表妹,向来得太后与皇上看重。 难怪苏曼卿敢那般张扬,这般家世,再加上她自己的本事,在这群世家子弟里,苏曼卿本就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的确是有桀骜的资本。 一行人往宴会厅走,沈青梧只觉周身落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探看的,有疑惑揣测的,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甚至夹杂着几分敌意。 她只垂着眼装作未觉,如今她这身份,根本掺和不进这些世家子弟的圈子,还是低调些才好安身。 然而,她却偏偏不能如愿。 离苏曼卿最近的一个少女,穿一身利落骑装,梳着双环髻,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她好奇的上下打量着沈青梧,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姐姐,这位就是你常念叨的沈志远?” 苏曼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已有人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呢,让你丢下裴大哥巴巴来迎。原来不过是个地方小官,瞧这寒酸样子,哪里比得上裴大哥丰神俊朗、年少有为?” 沈青梧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 他生得极是出挑,眉眼俊秀,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锐气,眼瞳是极亮的墨色,此刻因着怒气,更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鼻梁挺翘,薄唇紧抿着,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眉眼间倒是与苏曼卿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她的锐利,多了些少年人的张扬。 他穿得也惹眼得紧,宝蓝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流云,领口袖边缀着的红宝石扣足有指甲盖大,晃得人眼晕;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个赤金镶玉的荷包,走一步便轻轻晃荡,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二字,却又因年纪轻,没显得俗艳,反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骄纵鲜活。 苏曼卿一听这话当即沉下了脸,看向少年的眼神冰冷的可怕:“苏惊澜,你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祖父,你上个月私闯御马监的荒唐事!” 苏惊澜面色一紧,梗着脖子道:“苏曼卿,你别太过分!为了个外人,你竟这样训我?”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苏惊澜,我对你的忍耐有限,现在就向沈大人道歉!不然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 少年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但仍然倔强着不肯低头。 周围人见势不好,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劝道:“惊澜,快给沈大人道个歉吧,你忘了上次违逆曼卿,跪了一整夜祠堂?” 苏惊澜闻言,狠狠瞪向沈青梧,一双亮眸里燃着怒火。 沈青梧嘴角微抽,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个躺着也中枪的体质。 明明是他先挑事,自己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倒被人给怨恨上了。 苏惊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惨痛过往”,终是不甘不愿地走到沈青梧面前,咬着牙道,“沈大人,是我错了,我道歉。” 沈青梧差一点就要笑出声,她极力抑制着嘴角的弧度,拱手还礼,“苏公子言重了,” 她抬眼看向苏曼卿的方向,缓声道:“苏公子性格直率,乃是真性情,苏小姐不必挂怀。” ? ?谢谢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第四十六章 出身论 苏曼卿这才缓和了脸色,冷冷瞥了苏惊澜一眼,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再惹事,仔细你的皮!” 苏惊澜被她看得脖子一缩,梗着下巴往旁边站了站。 只是,他虽然没再敢再跟苏曼卿呛声,一双眼还时不时往沈青梧身上瞟,眼底的怒火燃得更盛。 沈青梧看得好笑,她现在也大概猜出来这个少年的身份了,应该就是苏曼卿的堂弟,也就是那位和宁县主的独子,怪不得性格会如此张扬跋扈。 不过她两世为人,心理年龄比这少年大了十岁,自然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周围的人见风波平了,也都笑着打圆场。 方才那个梳着双环髻的姑娘转向沈青梧,福了福身,“沈大人莫怪,惊澜是曼卿的堂弟,打小被家里宠着,性子是急了点,心肠倒不坏。” 沈青梧笑着颔首:“姑娘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几人寒暄过后,苏曼卿带她进了正厅,“沈大人初到山阳,可要多留意席间几位。” 苏曼卿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点向正厅的方向:“穿绯色官袍的是按察司副使周琛,守旧派的人,最看重官员出身;他身边那个青袍老者是户部主事刘安,早年跟孙承宗的父亲有旧交。” 沈青梧颔首,目光扫过厅内。 苏知府正站在主位旁与宾客寒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眉目间与苏曼卿有五分相似。 见两人进来,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沈知县,快请坐。” 沈青梧刚一落座,周琛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在沈青梧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便是山阳县的沈知县?听闻是捐官出身,未过科举便上任了,倒是少见。” 沈青梧心里一紧,看来她猜得没错,这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周围几位官员闻声侧目,一旁的刘安也跟着附和:“周副使说得是。我朝选官历来以科举为正途,沈大人既无功名,又靠苏姑娘引荐才得此职位,如今却敢插手漕运、赈灾诸事,莫不是觉得官场事务,靠钱财人脉便能应付?”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席间瞬间静了几分,连缠绵的丝竹声都弱了下去。 苏曼卿刚要开口,沈青梧却抬手按住她的袖角,缓缓站起身来。 “周大人、刘大人既谈到了为官之道,那晚辈倒想请教一事。” 她目光落在周琛身上,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十五年前,苏知府任平江府主簿时,曾破过一桩粮商掺沙案。彼时苏知府虽然人微言轻,却能顶着重重压力追回国库粮两千石,让沿岸百姓免于饥馑。敢问二位大人,这算不算应付事务?” 周琛脸色微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苏知府那是特例,岂能与此事相提并论?” “何为特例?”沈青梧继续追问,她的声音拔高几分,让厅内众人都能听清。 “是因为苏知府为百姓做了实事,还是因为他后来凭实绩被圣上称赞?下官去平江府看望父亲时,曾听当地百姓说,当年苏知府离任,百姓自发十里相送,连孩童都知道苏主簿是好官。可见百姓认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出身,而是官员是否真心为他们做事。” 话音落下,周琛面色煞白,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沈青梧勾起唇角,又转向刘安的方向,眼神带着几分冷意:“刘大人说晚辈靠关系上位,可晚辈在海陵城审结盐商案,追回走私毒物;到山阳后,补发衙役拖欠俸禄,组织灾民修河堤垦荒,这些事,难道是靠关系能办得成的?大人用科举出身这旧观念看人,反倒显得迂腐了。” 刘安被问得语塞,看向沈青梧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面色涨红,刚要再辩,苏曼卿忽然开口打断:“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沈大人在海陵城时,百姓为感谢他断案公正,特意送了明镜高悬的匾额。官员当以实绩为重,沈大人的名声,可不是靠嘴就能说出来的。” 这话恰好递到苏知府心坎里。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曼卿说得对。本府当年入仕只是一个贡生,也有人说本府无功名难成大事,可后来办粮商案时,若不是抛开出身成见,一心查案,也救不下那些百姓。沈大人年纪虽轻,却懂为官重在务实的道理,日后定有可为。” 见苏知府如此说,周琛和刘安见状,再没敢多言,只能悻悻地回到座位。 宴会上,苏知府又与沈青梧聊起山阳赈灾的细节,听闻她组织灾民做工换粮,还计划疏通河道,更是点头称赞:“修河堤、垦荒地,都是利在长远的事。山阳漕运要道,你若能稳住民生,便是大功一件。” 宴上众人看苏知府如此器重这位年轻的县令,纷纷转变态度,夸赞的话流水一般涌过来。 见此情景,沈青梧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拜高踩低什么的,真是再常见不过的戏码。 府宴散时,夜色已深。 沈青梧随苏知府来到书房,刚落座便将山阳灾情和盘托出:“大人,眼下城西灾民棚子两百三十七口,更多灾民正在赶来的路上。孙承宗捐的五十石粮掺着霉米,县衙存粮仅够撑十日。更要紧的是,一个多月前该到的赈灾粮,钱文彬说粮船遇水毁,至今没见踪影。” 苏知府沉吟片刻:“前任知府确实报过粮船水毁,还附了河道巡查记录,说运河段水势过大冲垮船身。但我接任后查过,那日水位虽高,却远没到毁船的地步。” 沈青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苏知府显然也在怀疑那批赈灾粮有问题。 苏知府起身推开窗,凌冽的寒风卷着细雨落在他身上,“这其中确实有龌龊,只是今年淮津府蝗灾水涝齐发,府衙能调拨的粮本就有限,若查不清那批粮的去向,再申请赈灾款粮,朝廷那边也难批复。” 沈青梧心头一沉:“您是说,得先找到那批粮的下落,才能名正言顺要补给?” 第四十七章 抢粮 “正是。” 苏知府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粮船按例走淮津府至山阳的漕运主航道,途经三个码头。你可从码头力夫、漕运水手查起,尤其要留意孙承宗和漕运把总赵德才的往来赵德才管着这段航道,粮船若真没毁,他眼皮子底下过事,不可能不知情。” 沈青梧盯着地图上的码头标记,心下一沉:“我让手下去查过孙府私码头,听说上个月有艘空船深夜靠岸,只卸了半刻钟东西就匆匆离岸。” “那船或许就是关键。” 苏知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明日回山阳后,让可靠的人混进码头当力夫,摸清那船卸的是什么,是粮是物,是实是虚,都要查清楚。另外,钱文彬既然敢瞒报粮船下落,手里说不定有把柄被人攥着,他与赵德才的往来账目,也得悄悄查,别漏过一笔银钱的去向。” 沈青梧点头应下,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下官组织灾民修河堤、垦荒,用做工换粮,但是眼下缺农具和种子。府衙这边能不能先批些铁器和粮种?” 苏知府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曼卿说的没错,这小子跟官场里那些绕弯子的人不一样。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倒有几分少年人的爽利。 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这般直接是失礼,他却觉得甚合心意,天天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打交道,一句话要在心里盘八百遍才敢说,累得慌。 更难得的是,他的直接不是不懂圆滑,宴会上跟周琛辩论时,他借力打力,借自己的势压得对方哑口无言,年纪轻轻就有这等通透和风骨,实属少见。 沈青梧见苏知府笑而不语,只捻着胡须打量自己,那眼神像看什么稀奇物件,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赞许,让她莫名有些发毛。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心里直打鼓,难道刚刚直接要农具粮种太冒失了? 官场里讲究迂回,自己这般直白,会不会让知府觉得不懂规矩?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书房后屏风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轻响,像是衣料蹭过木框的窸窣声,细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苏知府耳朵一动,笑意瞬间敛去,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抽屉,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批文,蘸了印泥啪地盖上府衙大印,递到沈青梧面前。 这整套动作可以说是行云流水,看得沈青梧目瞪口呆。 “拿着这个去府衙库房领,铁器是去年余下的锄头镰刀,粮种是早稻种,虽不多,够你先撑过这几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查粮的事要慎行。赵德才背后有守旧派撑腰,孙承宗在本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别打草惊蛇。” 沈青梧接过批文,心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看来苏知府早有准备,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点头应下,起身告辞时,目光不由自主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 屏风是乌木所制,上面雕着山水图,遮挡得严严实实。 刚刚自己听到的那声响是错觉吗?还是屏风后真藏了人? 会是苏曼卿吗?按理说不该。 可是自己跟她早就结识,也是她介绍自己认识苏知府的,她若是在,又何必藏着? 沈青梧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多问,只将疑惑压在心底,拱手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沈青梧带着批文赶回山阳,刚踏入山阳县城,她就发现空气中飘着股异样的躁动。 往日里扫得干净的青石板路,此刻散落着碎瓷片与枯稻草,几个货郎慌慌张张往城外跑,扁担上的货箱晃得歪斜,见她一身官服过来,竟连驻足避让都不敢,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里。 李昭按在佩刀上的手瞬间绷紧,刀刃半出鞘,目光警惕的环顾四周:“大人,情况不对劲,街上连巡逻的衙役都没见着。” 沈青梧心头一沉:“快!先回县衙!” 一行人加快速度往回赶去,离县衙还有半条街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传入众人耳中,混着木棍砸击皮肉的闷响,沉闷又惨烈,连风都似带着血腥味。 县衙门口早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里,哭喊声、怒骂声搅成一团。 李昭利落的翻身下马,将佩刀归鞘却仍紧握着刀柄,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条道来:“都让让!!” 混乱中,王二浑身是泥的冲了出来,他看起来极为狼狈,下摆上沾满了暗红血渍,连腰间佩刀的铜环都撞歪了,见了沈青梧便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人!昨夜新到的灾民聚众抢了孙府粮铺!孙承宗的人拿着刀棍往死里打,伤了十七个,三个老弱没撑到您回来……是属下无能,没看好灾民棚,没拦住他们……” 额头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沈青梧望着眼前的混乱,喉咙发紧。 她心里清楚,自己刚离开山阳,灾民就连夜去粮铺抢粮,这事绝不会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故意挑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将王二扶起:“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带二十个精干衙役,随我去粮铺!” 言罢,她又转向李昭,语气急促:“你立刻去库房,清点府衙新批的粮种与铁器,再去济仁医馆,让顾医师带着药箱和药童去粮铺,伤者等不起!” “是!”李昭领命而去。 沈青梧带着王二与衙役赶到城西时,粮铺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 孙府那扇朱漆大门被拆得只剩残框,发霉的糙米撒在地上,混着血污泡成黑褐色的浆糊黏在青石板上。 十几个灾民蜷缩在墙角,有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有的额头淌着血,糊住了半张脸。 最外侧,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趴在地上,后背印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双手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麦饼,浑身僵直,早已没了呼吸。 第四十八章 刁民 另一边,孙府管家正指挥着五个家丁拖拽尸体,粗麻绳勒着老汉的脚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见沈青梧带着衙役赶来,他不仅没收手,反而举起沾血的枣木棍,抢先道:“沈大人来得正好!这群刁民闯铺抢粮,还伤了我们两个伙计,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为你们做主?”沈青梧冷笑一声。 她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了挡路的家丁,弯腰捡起一把霉粮。 这米粒泛着灰黑,指尖一捻便碎成渣,还带着股刺鼻的霉味,呛得人直作呕。 与此同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个妇人,粗布衣裙上沾着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孩童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此刻闭着眼,小脸还泛着病态的蜡黄。 妇人举起手里半块发黑的糙米哭喊道:“求大人明鉴,这粮吃了就拉肚子!我家娃昨儿吃了两口,夜里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我们不是要抢,是实在饿得没办法,只想要一口能救命的粮啊!” 她的哭喊像颗石子砸进油锅,周围灾民瞬间炸开了锅。 “孙老爷捐的粮掺沙子,粮铺卖的比市价贵三成,还全是霉的,我们说要换,就被他们推搡着往外赶!” “我家老头子去讨粮,被他们的人推得撞在门槛上,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 孙府家丁们见状,举着刀棍就要上前驱散,王二立刻带着衙役横棍拦住,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句:“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砸了这粮铺,抢了好粮再说!” 几个年轻灾民本就红着眼,此刻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手上的家伙什就要冲上去。 沈青梧突然扬声:“都住手!” 她快步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满场灾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日起,县衙库房的新粮即刻发放!修河堤、垦荒的乡亲,每日两碗热粥加半块麦饼;老弱妇孺凭户籍领粮,一人一份,绝不饿着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济仁医馆的顾医师已经带着药箱赶来,受伤的乡亲先去旁边空屋搭的医棚诊治,诊疗费、药材费全由县衙承担,分文不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躁动,满场的哭喊与怒骂渐渐低了下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真能领到没发霉的好粮?” “自然是真的!” 沈青梧将怀中的批文展开,朱红大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这是淮津府苏知府亲批的文书,铁器、粮种明日一早就到山阳。若有半句虚言,你们尽管拿着这批文去府衙告我!” 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有几个年长的汉子互相看了看,主动上前帮着衙役抬受伤的乡亲。 就连之前喊着要砸粮铺的年轻人,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家伙,眼神里的戾气渐渐散了。 沈青梧瞥了眼刚刚躲在人群里起哄的几人,朝阿吉暗暗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会意,蹲在地上往脸上抹了满脸泥灰,把棉袄扯得更破了些,悄无声息的混进了人群。 沈青梧看在眼里,这才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孙府管家,语气森冷:“孙府纵仆伤人,还致三人死亡,现在,交出动手的家丁,赔偿所有伤者的医药费、丧葬费。若不从,本官现在就押你去府衙,告孙承宗纵仆行凶、草菅人命!” 管家脸色僵了僵,却仍强撑着拔高声音:“明明是这些刁民聚众抢粮,伤了我们两个伙计!沈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问责孙家,未免寒了山阳所有乡绅的心!” 沈青梧闻言,忽然勾了勾唇角,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哦?本官倒想问问,孙老爷何时能代表山阳所有乡绅了?前几日城西李乡绅还主动捐了二十石粮救济灾民,怎么没见你说他心寒?” 管家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眼珠飞快转了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沈大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孙老爷好心捐粮,反被诬陷纵仆行凶,传出去谁还敢给灾民捐粮?山阳的乡绅们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联名去府衙告您滥用职权!” 这撒泼的模样让周围灾民都看愣了,先前帮着抬伤者的老汉忍不住开口:“你家捐的是霉粮,打死人也是事实,怎么倒成了大人逼你?” “就是!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现在还想颠倒黑白!” 人群里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管家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偷偷抬眼瞟向沈青梧,见她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没了底。 沈青梧没再跟他纠缠,转头对王二吩咐:“把人押回县衙,仔细审问动手的家丁名单,还有孙府粮铺近期的粮源去向,一点都不能漏。” 王二领命上前,两个衙役立刻架起还想挣扎的管家,反剪着他的胳膊往县衙方向走。 管家嘴里还在喊着“我要见孙老爷”,声音却越来越远,最终被街道的嘈杂吞没。 一刻钟后,顾辰晏终于带着药童赶来。 刚到现场,他来不及歇息,便蹲在地上给伤者处理起伤口来。 见沈青梧过来,他压低声音道:“死者头骨碎裂,是被重物击打致命;伤者里有三人伤及内脏,还有两个孩子是食物中毒引发的高热,得立刻带回医馆施针,晚了就危险了。 “辛苦你了。”沈青梧看着他沾血的袖口,声音也缓和了几分:“医馆若缺药材,随时去县衙找周明支银,不用省着。” 顾辰晏点头,没再多说,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旁的药童终于也习惯了这血腥的场面,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纱布、烈酒和银针。 两人配合着给伤者包扎、施针,动作麻利得没有半分犹豫。 处理好几个伤者的伤势,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沈青梧刚准备带着人回到县衙处理公务,阿吉突然从斜对面的巷角钻了出来,脸上的泥污都没来得及洗净。 ? ?谢谢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的票票(づ ̄3 ̄)づ╭~! 第四十九章 夜长梦多 阿吉气得面色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大人,那伙人果然有鬼!” 顾辰晏包扎伤口的手动作一顿,沾着药膏的纱布悬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沈青梧,眸色里藏着几分迟疑:他此刻是不是该暂避,不扰她议事? 沈青梧似乎察觉到他的局促,安抚一般的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无妨。 旁边药童眼疾手快,早端了杯凉好的清水递到阿吉面前。 阿吉接过仰头灌尽,手背随意一抹嘴角的水渍,急声道:“我瞧他们离开后直往码头奔,跳上艘小船就溜了!我二表哥的三大爷认得出,那船就是孙府的!他还说,上个月孙府私码头每到夜里就停艘大船,次次都往船上搬粮袋,搬完就走,鬼鬼祟祟的!” “粮袋?” 沈青梧眉头蹙起,那伙人乘孙家船离开,她并不意外,可若孙府码头常装卸粮袋,便与一个多月前水毁的赈灾粮脱不了干系了。 “你三大爷有没有说,那些粮船运去了哪里?” “说是往江南方向去的,具体在哪不清楚。”阿吉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表哥还说,赵德才的船每个月都会来山阳一趟,每次都去孙府,走的时候船上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沈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转身看向顾辰晏:“顾医师,伤者这边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去县衙传信给我。” 顾辰晏抬眼,琉璃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沈大人要去查赵德才和孙承宗?他们在山阳根基不浅,你……多加小心。” “放心,我有分寸。”沈青梧笑了笑。 顾辰晏轻轻颔首,望着她带衙役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官袍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旁边的药童凑了过来,挠着头好奇道:“公子,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沈大人吗?方才怎么没拿出来?莫不是忘了?要不我现在追上送过去?” 顾辰晏喉结微动,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下意识将怀里的包裹往衣襟里藏了藏,声音也低了些,“不用,我自会送去。” 药童眨了眨眼,更困惑了:“公子,你这几日总怪怪的……” 另一边,沈青梧带着人刚回到县衙,就看到周明抱着账册快步跑来,脸色发白:“大人!属下查了孙府粮铺的往来账目,上个月有笔漕运协调费,银数正好能买五十石好粮,收款人写的是姓赵!还有笔空船租赁费,日期刚好是一个多月前!” “果然如此。” 沈青梧接过账册仔细翻阅了一遍,眼神冷了几分,“孙承宗用霉粮糊弄灾民,把好粮偷偷运给赵德才,说不定去年那批赈灾粮也在他们手里。” 周明急得直跺脚:“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咱们手里只有账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孙承宗和赵德才肯定不会认账!” “证据会有的。” 沈青梧抬头望向码头的方向,“阿吉,你再去码头盯着,有孙府的船来立刻报信。周明,你回去整理孙府粮铺的所有账册,把可疑的收支都标出来,尤其是和漕运相关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批赈灾粮的下落,不然灾民们就算领到新粮,也撑不了多久。” “是!” 几人领命下去。 沈青梧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歇息片刻,门房便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通济会的林掌柜求见,说有漕运上的要紧事,务必当面跟您说。” 沈青梧愣了一下,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 林砚秋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这时候上门,十有八九是为了赵德才的事。 她抬手示意王二先将那管家押入大牢,自己则理了理微皱的官袍,迈步往前院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撤,昏黄的光映得青砖地泛着薄亮。林砚秋就站在灯笼旁,玄色锦袍的边角沾着些夜露的湿痕,手里捧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倒比寻常少了几分市侩,多了些沉静。 见沈青梧出来,他当即拱手笑道:“还未恭贺沈大人高升。” 沈青梧挑了挑眉,只定定看着他,没接话。 林砚秋面上笑意不变,又道:“沈大人这是刚处理完城西的乱局?看来林某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题转的未免太过生硬,让沈青梧差点笑出声来,几个月不见,这人还是这般,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偏要装得随意。 “林掌柜深夜来访,总不至于只为寒暄。”她索性不绕弯子,引着人进了正厅,落座便开门见山的问:“你说漕运的事,莫非与赵德才有关?” 林砚秋瞥了眼空空的茶桌,笑意反倒深了些。 他将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放,顺势推到沈青梧面前:“沈大人果然聪明。这是通济会查到的,赵德才与孙承宗的漕运交易记录。” 他指尖点了点账册:“上个月初三深夜,赵德才调了艘空船去孙府私码头,卸的不是货,是五十石粮,直接运去了江南的私仓。还有这笔,他每个月从孙府拿的航道管理费,说白了就是分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沈大人要查赈灾粮的下落?这五十石不过是冰山一角,赵德才手里还握着那批水毁粮船的真正去向。通济会能帮你查到江南私仓的位置,但得劳沈大人帮个忙:打通淮津府到山阳的盐路,让商帮的盐船能顺利走,不再受赵德才刁难。” 沈青梧翻开账册,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漕运船只的编号、装卸货的时辰,甚至有几页还印着赵德才的亲笔签字,证据确凿。 她合上册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林掌柜倒是会选时机。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查到粮船下落后,商帮需派人协助我将粮运回山阳,救济灾民。” 林砚秋眼底闪过丝讶异,随即朗声笑起来:“沈大人果然心系百姓。成交。明日我就让人把江南私仓的地图送来,咱们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第五十章 药方 送走林砚秋后,沈青梧又回到了正堂。 直到梆子敲过三更,王二才带着一身寒气的来回话:“大人,那孙府管家是块硬骨头,小的审了半宿,他愣是咬着牙,半个字不肯松口!” 沈青梧完全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这孙府管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王二只能让他吃些皮肉之苦,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官府断不会轻易动他这条命。 但孙承宗那边可不一样。 他一旦扛不住,吐露了一字半句,等着他的可就是比死还要难熬的下场。 “先把他关入单人牢房,撤了灯油,让他在黑里琢磨琢磨。”她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你也下去歇着,天亮了再调两个狱卒盯着。” 这个案子急不得,孙承宗是个老狐狸,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被他们抓到把柄。 王二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后,整个县衙彻底沉进了寂静里。 唯有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拉得瘦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敲锣声。 沈青梧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时才发现窗纸已泛出淡青,天边竟隐隐有了微光。 按现代时间来算,现在应该是凌晨五点左右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案后那排上了锁的木柜前。 铜锁转了三圈,她从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药草。 她正要起身往院外走,小腹突然窜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沈青梧脸色瞬间煞白,她踉跄着扶住墙,指节抠得青砖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这疼来得又急又猛,比上个月更甚,她蹲在地上缓了近一炷香,才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晃地挪回后院的住处。 这院子是她特意选的偏院,从海陵到山阳,她向来独住,从不需要贴身小厮或是侍女。白日里也只让杂役洒扫院角,屋子里的东西她一概不让别人碰的。 此刻院门紧闭,廊下的青苔沾着晨露,连虫鸣都还没醒,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青梧反锁上院门,缓缓走进里屋。 她脱下被冷汗浸透的官袍,挪开床脚的矮柜,按住墙角砖块转了半圈,一块青石应声弹开,露出个尺宽的暗格。 里面放着个粗陶瓦罐,罐口结着层深褐色的药垢。 她抱着瓦罐来到小泥炉前生火,柴薪噼啪烧起来,烟呛得她皱紧眉。 不多时,瓦罐里便飘出股极冲的苦涩味,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 这味道她闻了一年都没习惯,每次都想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守在炉边,时不时用竹箸搅两下。 直到药汤熬得只剩小半碗,呈深稠的琥珀色,她才关火,将药汤倒在粗瓷碗里晾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等碗底空了,沈青梧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有了些好转。 虽然小腹的疼痛还是时不时的传来,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是放了下来。 因为这药汤本就不是治疗痛经的,是她托人从江湖郎中那里求来的方子,专用来延缓女子发育的。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代不比现代,没有那么多的卫生巾,卫生棉条等各种月经用品。 这个时代的月经带既不卫生,又需要每次使用后都清洗,晒的时候还得躲着人,长此以往,她根本无法瞒过身边的人。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用药物延缓自己的身体发育。 可这药的副作用,比郎中说的更厉害。 每月得喝三剂不说,喝完总有三四天疼得直不起腰,比前世痛经要狠得多。 更麻烦的是,她喝了一年,明显觉得药效弱了,上个月的疼就比往常久了半日,这个月更是疼得站不稳。 “看来这方子,是真得换了。” 她把空碗放在炉边,望着瓦罐上的药垢出神。 可换方子谈何容易?这郎中是她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的,若再寻旁人,万一走漏风声……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走到院角的井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换方子不是易事,这药需得瞒着所有人,寻常医馆断不敢接,上次配药的老大夫已迁居江南,如今刚来山阳地界,更不能轻举妄动。 正思忖着,她突然想到一件紧急的事。 刚刚她回来的时候,似乎是忘了锁上书房柜子的柜门! 她又撑起身子,披上外衣便往书房赶去。 然而路过仪门的时候,却刚好瞥见一道身影在门外徘徊,晨雾弥漫,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觉得身形轮廓瞧着有几分眼熟。 这个时候,衙役,皂吏都还没上工,连值夜的门房都在打盹,谁会这么早来找她? 沈青梧反手摸向腰间的软剑,放轻脚步挪到仪门边,低喝一声:“谁?” 门外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沈大人,是我,顾辰晏。”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沈青梧心下一松,走近了几步。 晨雾中,顾辰晏仍穿着昨日那件月白长衫,只是肩上多了个药箱,今日他没有带琉璃镜,一双眸子映着熹微晨光,比往日更亮了些。 沈青梧有些奇怪的看向他:“顾医师来了,怎么不进去正厅歇息,反倒在仪门外等?” 顾辰晏声音更低了一些:“在下夜诊归来路过县衙,想起有东西要交大人。本想请门房通报,他却说大人交待过,顾医师来不必通传,可径直入内。我怕扰了大人休息,便想着在此等片刻……” 沈青梧回想了好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交待过门房,说顾医师来的话不用通传,直接让他进来便是。 可谁想到顾辰晏竟然就这样站在仪门外等? 她顿时又气又笑:“顾医师,再过一个时辰才是上衙的时间,如果不是我刚好看到你,你就打算在这里站上一个时辰?” 顾辰晏沉默着,没应声。 沈青梧无奈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往正厅带:“进来吧,哪有让你这么等的道理。” 第五十一章 信任 两人走近正厅,顾辰晏将随身药箱置于八仙桌上,抬手掀开箱盖。码放整齐的油纸包中,是专为城西灾民备下的药丸,颗颗如黄豆般圆润,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前几日那场雨过后,夜里寒气浸骨,”他将药包递给沈青梧,“这些是驱寒防感的丸药,让老幼先服下,比等风寒发作了再煎药要稳妥些。” 沈青梧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药丸上。 往日里为防风寒,需将紫苏、生姜等药材熬成浓浓的药汤,苦涩呛人不说,灾民流离中哪来闲时守着陶罐慢炖?这丸药便携又省事,倒是比药汤实用百倍。 这样想着,她看向顾辰晏的眼神已经悄然变了。 她既然要换药方,现在眼前不是刚好有个现成的医师吗? 且不说药丸比汤药更方便携带和服用,就说他这制丸的手艺,分明也是下过功夫的。 “沈大人?”顾辰晏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见她盯着药包出神,以为是数量不足,又补了句,“这些足够五十人份的,若不够,我回医馆再捣些药末制出来,傍晚便能送来。” 沈青梧抬眼,目光从他素色长衫的袖口扫到他握着凉茶盏的手指。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药粉,想来是今早赶制丸药时蹭上的。 她忽然勾了勾唇,缓声道:“确实还有些药物,得劳烦顾医师费心准备。” 顾辰晏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眉头倏然蹙起:“沈大人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青梧没接话,只定定望着他,眸光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探究。 顾辰晏见她不语,眼神闪烁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沈大人若是有难言之隐,不必瞒着我……或许,我能帮上忙。” 他话音刚落,沈青梧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眼底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顾医师真的要帮我?” 说着,她微微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那股气息也随之涌来,不是寻常女子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混杂着苦涩的药味,还带着点清晨露水的微凉,一下子钻进顾辰晏的鼻腔。 顾辰晏喉结轻滚了下,目光掠过她额角鬓发间未干的细汗,那汗渍透着寒气,显然不是热出来的。他没移开视线,极轻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可以。” 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沈青梧倒觉得再逗下去有些过分了。 她拢了拢衣襟,缓缓坐直身体,收起玩笑的神色:“顾医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辰晏喉结动了动:“在海陵城的时候。” “那你还跟着我来山阳?”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忽然冷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淬了冰的刀,“顾医师就不怕,我为了瞒住这个秘密,狠心把你……灭口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正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顾辰晏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梧都以为他要避而不答,甚至要起身告辞时,他才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她,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只有说不出的认真,一字一句道:“你不会。” 沈青梧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先前的凌厉消散得无影无踪:“顾辰晏啊顾辰晏,我该说你什么好?你到底是太大胆,还是太信我?” 这声“顾辰晏”唤得直白,按理说,这般直呼其名实在冒昧无礼。 可顾辰晏听着,却觉得心里某处忽然松快了,先前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隔阂,像被这声笑、这个名字轻轻戳破了,此刻已薄得近乎透明。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 两道身影悄然闪出,略高的那道走在后面,脚刚要迈出门槛,却蓦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身后裹着厚披风的人影,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下次尽量少用凉水洗漱,生冷食物也别碰。还有你先前用的那药方,药性太烈,万万不可再用了,久了定会伤根本。” 沈青梧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揶揄:“顾医师倒是见多识广。早知道你这般学识渊博,我又何必舍近求远找旁人?” 顾辰晏抿了抿唇,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玩笑,认真道:“沈大人就别取笑我了。新配的药丸我傍晚送来,只是……是药三分毒……” 他话未说完,沈青梧脸上的笑意忽的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诮:“顾医师是想劝我停药?” 顾辰晏连忙摇头,目光恳切:“我会同步配些疗养的药膳,帮你调理身子,尽量减些药物的损害。” 沈青梧愣了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些:“我以为你会劝我别再用药。” 顾辰晏的神色倏地黯淡下去,他勉强牵了牵唇角,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在沈大人眼里,顾某就是这般不通情理的顽固之人?还是说……大人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 沈青梧难得语塞,她张了张口,往日里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不是因为顾辰晏少有的生气了,而是他说对了,她的确,从未全然信过他。 见她沉默着不反驳,顾辰晏的脸色瞬间煞白。 两人之间霎时陷入死寂。 天色渐渐亮透,县衙里的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地涌来,衬得这角落愈发安静。 还是顾辰晏先打破了沉默。他像是强行压下了什么,勉强笑了笑:“刚刚是顾某失言,还请大人见谅。药丸傍晚我亲自送来,在下先行告辞,不打扰大人上衙了。” 说罢,他猛地转过头,脚步有些慌乱地快步离开了县衙后门。 那样子,仿佛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一样。 沈青梧下意识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却只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刚刚就该装得像一点,哪怕骗骗他也好。她明明知道,顾辰晏最受不了旁人的不信任和质疑。 第五十二章 假面 沈青梧站在原地,披风的一角被晨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巷口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匆匆离去的脚印,转眼就被往来的晨光漫过,模糊得像没存在过。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方才顾辰晏那句“从未真正信过我”,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她一直紧绷的伪装。 从海陵到山阳,她防着他,试探他,甚至拿话逗他时,从没想过这层不信任会被他直白点破,更没想过他会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身后传来属吏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早衙的时辰快到了,周文书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沈青梧收回目光,转身时已敛起脸上的神色,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进了正厅,灾民安置的卷宗堆了半张桌,周明正拿着账簿核对药材数量,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城西那边报来,说顾医师给的防风寒药丸很管用,今早没新增发热的人。” 沈青梧翻阅卷宗的手顿住,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时间转眼到了中午,沈青梧才捏着眉心站起身。 属吏端来午饭,是简单的青菜粥,她却没什么胃口。 “大人,顾医师来了。”门外传来通报。 沈青梧猛地抬头,心口竟莫名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神色,顾辰晏已经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他垂着眼不看她,声音也闷闷的:“沈大人,这是药膳,用山药和莲子炖的,药性温和,能安神养气。还有……药丸也带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轻轻推过去,全程没抬眼,整个人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刻意疏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伸手按住那油纸包,没让他缩回去,声音放轻了些:“顾辰晏。” 他身子一僵,才缓缓抬头,他眼底还有些红,却强装平静:“沈大人还有事吗?” “药膳……”沈青梧指了指食盒,“我没吃过,你教我怎么热?” 顾辰晏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迟疑着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个白瓷盅,还温着:“不用热,这是我今早刚刚炖的,一直用棉巾裹着保温。” “哦。”沈青梧拿起瓷盅,掀开盖子,莲子的清香飘出来,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先尝尝?我怕苦。” 顾辰晏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躲,却被她眼神定住。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讥诮,也没了试探,倒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像晨雾里的水,轻轻漫过来。 他迟疑着,还是低头抿了一口。不苦,是清甜的,山药炖得糯软,莲子也去了芯。 “味道不错。”沈青梧收回勺子,自己也舀了一勺,慢慢吃着,“早上的事……是我不对。” 顾辰晏猛地抬头看她。 “我不是不信你,”她放下瓷盅,认真解释道,“是有些事藏了太久,我习惯了防着人。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我信你”,可这话里的松动,已经足够。 顾辰晏看着她,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被雨打湿的雀鸟,忽然被人递了把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轻声道:“药膳……大人多吃点,对身子好。” 沈青梧笑了笑,又舀了一勺,这次没递给他,却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下午还来县衙吗?我让皂吏和衙役都跟你学学怎么制丸药,灾民那边用量大,总麻烦你也不是办法。” 顾辰晏眼里亮了亮,连忙点头:“好。” …… 傍晚的县衙稍显清闲,沈青梧趁这空档,将积攒的公务一一处置妥当。 她唤来周明、王二和李昭,叮嘱道:“县衙这边你们多盯紧些,城西灾民安置点也别松懈,阿吉那边的动静尤其要留意。” 王二似乎猜到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问:“大人,您这是要出山阳办事?” 沈青梧没打算瞒他们,点头道:“我要和林掌柜一道,去查孙府在江南私仓的下落。” “您就自己跟林掌柜去?”王二眉头猛地皱起,下意识扫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不带个人怎么行?” “此行需得隐秘,人多反而碍事。”沈青梧轻轻摇头,“况且县衙眼下事多,你们离不得身。” 一旁的周明也急了:“大人,要不让李昭跟着?他手脚利落,还能护您周全。” “不行。”沈青梧否决得干脆,“我三两天不上衙,旁人最多当我处理私事,不会起疑。但你们是我身边人,山阳县谁不知道?你们若一日不露面,孙承宗、钱文彬那帮人必定会警觉,咱们不能打草惊蛇。” 王二和周明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孙承宗一伙连赈灾粮都敢吞,眼里哪有王法? 沈青梧孤身赴险,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险。 可细想之下,这险招里又藏着几分胜算,毕竟谁能料到,堂堂知县会不带一个侍从,就敢去查地头蛇的私仓? 王二望向正厅方向,知道林掌柜想必已在等候,仍忍不住继续劝道:“大人,那林掌柜绝非普通商行掌柜,我在县衙待了二十年,看人不会错。您路上千万当心,别轻信他。” 沈青梧闻言,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若他真是个简单掌柜,我反倒不必找他合作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只想找商人借力,大可去找沈父,至少明面上,她是沈父唯一的儿子,沈父看在这层关系上,总会卖几分情面。 可她更在意的,是林砚秋背后那股未露全貌的势力。甚至有那么一丝期待,这趟江南之行,林砚秋会不会卸下伪装,让她看看他真正的模样…… 沈青梧抬手拍了拍王二的胳膊,语气比刚才松快些:“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几日县衙就拜托你们了,尤其盯紧孙府的人,别让他们察觉出异样。” 王二和周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转身往正厅走,只能在原地低声应下:“大人保重。” 第五十三章 旧怨 到了正厅里,林砚秋果然已等在那里。 今日他换了身素色锦袍,只束着简单的玉簪,倒比平常时候多了些清隽的气度。 见沈青梧进来,他起身拱手,语气平淡:“沈大人。” “林掌柜久等。” 沈青梧回礼,目光扫过他身侧,只立着一个面生的青衫小厮,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再无旁人。 林砚秋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出门在外,人多显眼。这是阿福,跟着我多年,手脚干净。” 沈青梧点头,也不多问,只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两人没走县衙正门,从侧门悄悄出了城。 城外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候着,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戴着草帽,见他们来,也只抬了抬眼,没多言语。 沈青梧见状稍微放下心来,看来林砚秋早已准备妥当,安排的人也都是可靠之人。 两人上了马车,林砚秋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天色,才转向沈青梧:“孙府的江南私仓,我早年倒听过些传闻,说是在平江府境内,但具体位置,怕是得找个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 “孙承宗有个远房表弟,叫吴三,早年替他打理江南的生意,后来不知为何被孙承宗打发回了老家,就在平江府下属的一个小镇上。”林砚秋指尖轻叩着膝盖,“这人手里,或许有私仓的地图。” 表弟? 沈青梧眉梢微挑:“林掌柜连这都查得到?” 林砚秋抬眸看她,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沈大人要查孙府,我自然得提前做些功课。不过吴三性子孤僻,又对孙承宗心存芥蒂,未必肯轻易开口。” “只要人找得到,总有办法让他开口。”沈青梧语气笃定,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倒是林掌柜,你这般帮我,就不怕孙承宗报复?” 林砚秋轻笑一声,端起车中小几上的茶杯抿了口:“我与孙府,本就有些旧怨。沈大人要动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沈青梧转头看向他,心里有些想笑,林砚秋这有旧怨的人可真不少。 海陵县的洋行,淮津府的前知府,山阳的孙承宗,每件案子都有他的身影。 他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行掌柜,如何能跟那么多人有牵扯和旧怨?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有些事,急着知道反而不好。 马车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到了平江府地界。 刚进城门,一路默不作声的阿福忽然掀开车帘,低声道:“掌柜,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林砚秋和沈青梧对视一眼,林砚秋不动声色地撩开帘角往后看了看,只见一辆黑色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 “是孙府的人?”沈青梧低声问。 这些人竟然那么快就跟了上来?!难道县衙里有人走漏了消息? “不像。”林砚秋摇了摇头,“孙府的人没这么规矩,若是他们,早该忍不住动手了。” “那会是谁?” 林砚秋沉吟片刻,笛声道:“先别管,我们找家客栈住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拐进一条巷弄,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停下。 林砚秋和沈青梧先下了车,阿福去办理入住。 两人刚走进客栈大堂,沈青梧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正低头喝着茶,侧脸轮廓却有些眼熟。 沈青梧又看了几眼,终于确定了对方身份。 竟是县衙里负责洒扫的杂役老陈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梧下意识摸了摸面上的帷帽,稍微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出门时候专门做了遮掩。 虽然淮津府气候温和,少有风沙,出门带帷帽的人并不多,但是他看不到自己面部,也就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 林砚秋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认识?” 沈青梧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认错人了。” 这件事不对劲。 她之前翻阅过县衙的人员名册,县衙里每个人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老陈头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平日沉默寡言,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江府? 难道是王二或周明不放心,偷偷派他跟来的? 可若是如此,他们怎么可能不提前告知自己? 正思忖着,阿福已拿了房牌过来:“掌柜,沈大人,房间在二楼。” 两人跟着阿福上了楼,刚走到房门口,沈青梧忽然回头,直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老陈头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正站在走廊尽头,似乎是在看客房门牌,见她看来,慌忙低下头,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沈青梧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他刚刚是认出自己了? 进了房间,林砚秋迅速关上门,左右观望了一下,才道:“刚才那人,不对劲。” “嗯。”沈青梧点头。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他是我县衙里的人,按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砚秋的眼睛猛地睁大:“是你手下偷偷派来保护你的?” “不像。”沈青梧缓缓摇头,“我已经交待过王二他们此行不需要人跟着,他们不会违逆我的命令,况且若是他们派来的人,不必躲躲藏藏。” 林砚秋轻叹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个人,很可能是别人安插进山阳县衙的探子。 只是不知道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轻声道:“不管是谁,看来这平江府,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趟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简单。 那跟在身后的马车,突然出现的老陈头,还有旧怨颇多的林砚秋……这一切,似乎都缠绕着一张无形的网。 “先找到吴三再说。”沈青梧收回目光,“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只要拿到孙府私仓的证据,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砚秋点头,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吴三所在的小镇地址,明日我们就动身过去。” 沈青梧接过纸条,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吵架。 她和林砚秋对视一眼,都走到窗边往下看。 第五十四章 放心 只见客栈门口,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正围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正是刚才跟着他们的黑色马车的车夫。 其中一个官差厉声喝道:“说,马车里的人是谁,怎么一见到我们就跑?” 沈青梧心里一惊,难道这马车里的还是个有前科的惯犯?! 再看那车夫,被官差死死按住,却说什么都不肯开口,只是死死地瞪着客栈二楼的方向,目光似乎正好落在她和林砚秋所在的房间窗口。 林砚秋脸色微沉:“看来他们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青梧心头一紧,看向身边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自己一行人才刚到平江府就被人盯上,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是县衙里的人?还是林砚秋这边的人? 林砚秋似乎并没察觉到沈青梧对他的怀疑,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的人。 过了一会,楼下的官差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突然松开了车夫,转身匆匆离开了。 那车夫揉了揉被按疼的胳膊,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也转身快步走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楼下围观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很快散开。 客栈大堂里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梧转身落座,给自己斟了杯清茶,语气平静无波:“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林砚秋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自己空荡的杯盏,无奈地摇了摇头。 抬眼时,见沈青梧神色如常,毫无慌乱,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轻声问道:“沈大人就不担心吗?” “担不担心,要看林掌柜的意思。”沈青梧一手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 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梧放下茶盏,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盯着他:“林掌柜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只身随你前来江南,已是十足的诚意。可信任从来是相互的,若你从始至终没有坦诚相告的打算,那这江南之行,我们也没必要同路了,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她便拿起桌案上的随身物品,作势要起身离开。 林砚秋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下意识上前拦住,语气急切:“沈大人何出此言?” 沈青梧淡淡瞥向窗外,声音冷了几分:“林掌柜对这些人的来历,当真是毫不知情?他们,真的是孙承宗派来的?” 林砚秋沉默良久,脸色几番变化,终于低声开口:“或许,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沈青梧唇角勾起,抬眼看向他:“你?” “我背后的势力,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林砚秋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人想借这次机会,看看我的底细。” 沈青梧看着他,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的推测果然没错,那个马车的人跟老陈根本不是一伙势力。 而林砚秋来平江府,也远不止帮她寻找孙府的江南私仓那么简单。 见沈青梧迟迟不说话,林砚秋越发紧张,连忙解释:“沈大人,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牵扯太广,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等江南事了,林某必定将一切坦诚相告!” 沈青梧心中清楚,林砚秋绝不会轻易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 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急于一时刨根问底,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迎着林砚秋略带忐忑的目光,沈青梧缓缓点头:“但愿此间事了,林掌柜能信守承诺。” 林砚秋面上瞬间绽开喜色,忙不迭保证:“必定!林某愿对天发誓!” “发誓就不必了,”沈青梧摆了摆手,拿着自己的包袱就往隔壁客房走去,“今天天色已晚,林掌柜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吴三所在的小镇” 眼看她走到房门口,林砚秋心下一紧,急忙上前半步唤住她:“沈大人这是……还在生林某的气?” 沈青梧脚步一顿,面露不解。 林砚秋垂下眸子,声音低了几分:“沈大人要去隔壁客房休息,可是仍在怀疑林某?” “怀疑?”沈青梧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上下打量了他两圈,“阿福傍晚不是说开了两间客房么?难道另一间,不是给我准备的?” “另一间是楼下的普通客房,原是给阿福和马夫住的。” 林砚秋抬头,眼神里多了丝委屈,像是怕她误会般急忙解释,“我们此行扮作普通游商,若是连开两间天字号客房,未免太过惹眼,容易引人注意。况且这房间外面还带了间耳房,沈大人若是不习惯与人同眠,在下……在下可以去耳房将就一晚。” “不必将就。” 沈青梧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语气干脆利落,“我本就不习惯跟人住一个房间,既然天字号惹眼,那我再去楼下开一间普通客房便是。” 说罢,她绕开挡在身前的林砚秋就准备下楼。 林砚秋杵在门口没挪位置,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沈大人,林某知道此举委屈您了,可您也清楚,此行凶险,我们早被人盯上了。若是您我住在一起,夜里真遇着危险,在下也能第一时间护着您。” 这话彻底磨没了沈青梧最后一点耐心。她没再开口,只脚下微微一错,身形一闪。 不等林砚秋反应,沈青梧右手已经扣住他的左臂,指节发力,顺势将人往身后一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林砚秋的胳膊便被反押在了背后,动弹不得。 林砚秋心头一惊,下意识想抬右手反击。 可还没等他动手,后颈便突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沈青梧的右手已经稳稳捏在了他的后颈,那力道大得惊人,他不过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有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脖颈蔓延开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林掌柜,”沈青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清茶混着草药的清凉微苦。 林砚秋的耳尖瞬间发烫,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嗯”。 第五十五章 卧虎藏龙 沈青梧这才松了手,弯腰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包袱,转身便往楼梯口走。 她心里忍不住腹诽:跟林砚秋一个房间?别说她本就避嫌,不愿跟异性同处一室,单说夜里洗漱要避着人,起夜还要摸黑出门,那麻烦劲儿,想想都头大。 半刻钟后,她拿着开好的房牌走向客房,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跟着一道影子。 沈青梧回头一看,竟是林砚秋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脖颈处还留着淡淡的红印,看着有些狼狈。 沈青梧停下脚步,挑眉看他:“林掌柜还有事?” 林砚秋站在三步开外,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片刻,最后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夜里……小心些,别出门。” 沈青梧应下,进了客房后就反手锁上了门。 检查过房间,确定没问题后,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陈头的房间,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沈青梧眉头皱起。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夜色渐深,平江府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沈青梧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 只见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隔壁房间的窗口翻出来,动作轻盈,正是老陈头! 他落地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客栈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青梧心一沉,看他这利落的动作,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老人,难道他根本不是老陈? 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悄悄跟了上去。 老陈头的脚步极快,走在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倒有几分夜行刺客的利落。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出声,她倒不知道,这县衙里竟然是如此卧虎藏龙。 她借着廊柱阴影紧随其后,指尖悄悄摸向腰间软剑,这剑是离开山阳前她特意让人打造的,剑身轻薄,剑鞘缠着墨色绸布,夜里挥动时连反光都极淡。 后院的柴房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点微光。 沈青梧刚要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是老陈头的声音,却没了平日的沙哑,多了几分冷硬:“人已经到了平江府,住在悦来客栈天字号房,跟他同行的还有个商行掌柜,应该是通济会的人。” 另一道声音陌生又尖利,听起来极为刺耳:“确定是沈志远?没认错?” “错不了。”老陈头冷笑一声,“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还有左耳垂那点朱砂痣,都跟沈志远一模一样。” 沈青梧心头一凛,自己的行程果然被泄露了,所以老陈头才能提前在平江府等着他们! 只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家客栈入住? 这一路的住宿是林砚秋安排的,看来他手下的人也未必都靠得住! “盯紧点,别让他跑了。”尖利声音顿了顿,又道,“孙承宗那边传来消息,江南私仓的钥匙在吴三手里,沈志远肯定是去寻吴三的。你想办法先找到吴三,若他不肯合作,就……” 后面的话故意压低,沈青梧虽然没听清,但也能猜到个大概,无非就是杀人灭口。 毕竟,只是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柴房的门突然晃动了一下,看样子老陈头似乎是要出来。 沈青梧立刻往后退,躲进旁边的草料堆里,粗糙的麦秆刺得她脖颈发痒,却不敢多动一下。 她这次能成功偷听到他们的话纯属侥幸,如果被这两人发现,她定是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老陈头想必也是没料到,一个刚来不到十日的县令,就能把县衙里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杂役都能一眼认出。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梧屏住呼吸,往草堆更深处藏了藏。 老陈头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油布包,警惕的环视四周。 然而,他路过沈青梧藏身的草料堆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起,右手扣紧剑柄,整个人如一张紧绷的弦! 下一刻,就见他弯腰捡起根掉落的柴薪,转身又回了柴房。 虚掩的门缝里,那道尖利声音还在絮絮叨叨:“……等拿到私仓里的粮,就把沈志远和林砚秋都处理掉,省得夜长梦多……” 直到柴房的灯灭了,沈青梧才小心的从草料堆里出来,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借着微光找到了回客栈的方向。 看来他们要加紧速度了,必须得赶在老陈头之前找到吴三,否则不仅私仓线索会断,吴三的性命也难保。 回到客房时,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青梧刚要推门进去客房,就见林砚秋的房门突然开了条缝,他穿着件素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仍低声问:“你刚刚去哪了?” “查点东西。”沈青梧侧身进门,顺手将他也拉了进来,反手锁上门,“老陈头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他们现在不但要杀了吴三灭口,还要对我们动手。” 林砚秋的睡意瞬间消散,眉头紧锁:“他们是谁的人?孙承宗?还是……” “不清楚,但他们知道我们要找吴三,还知道私仓的钥匙在吴三手里。”沈青梧走到桌前,摊开林砚秋给的地址,“我们得提前动身,天亮就去吴三所在的小镇,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砚秋点头,目光落在她沾着麦秆的衣襟上,伸手替她拂掉:“夜里凉,沈大人下次别再独自出去。阿福已经去备马了,明早寅时出发,避开人多的路。” 沈青梧看着他泛红的双眼,声音也缓和了两分:“知道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赶路。” 林砚秋没动,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沈大人,其实……我与孙府的旧怨,不止是生意上的。” 第五十六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沈青梧抬眼看向他。 林砚秋从怀里掏出块残缺的长命锁,款式老旧,边缘还留着刀痕,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脆弱。 虽然他并没有直接言明,沈青梧也已经能猜到这“不共戴天之仇”意味着什么。 怪不得他之前都只是提供消息,坐收渔翁之利。 这次却愿意冒着风险,和自己一同来平江府查孙府私仓一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我。”林砚秋将那枚长命锁收好,声音轻了些,“但我对天发誓,从未想过利用你。帮你查私仓,既是为了报仇,也是佩服你为民做事的性子。” 沈青梧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找到吴三,我们一起查。我们既然是盟友,你的仇,我帮你一起报。” 林砚秋猛地抬头,眼底亮得惊人,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燃。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阿福已经牵着两匹黑马站在客栈后门,马背上裹着油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 老陈头的房门还关着,想来还没醒。 林砚秋转头看向阿福嘱咐道,“两间客房不要退,你和老刘也留在客栈,一天后再出发,有紧急事情给我飞鸽传书。” “是!”阿福将马车放在了客栈显眼的位置,以便能让客栈里盯梢的人一眼就看到。 “走。”沈青梧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黑马踏着晨雾往前奔去。 林砚秋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却很快被远处传来的鸡叫声掩盖。 跑出平江府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青梧回头望了眼渐渐变小的城门。 临走前,她跟林砚秋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也说明了自己的怀疑。 所以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会兵分两路,阿福与马夫留守客栈,一则接应,二则迷惑暗处眼线,为他们寻找吴三多争取些时间。 一路上,林砚秋不知为何,一反常态的安静。 沈青梧不是多话的人,但这个时候,她却只能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毕竟接下来的路程,可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林掌柜,你有那个吴三的画像吗?” 林砚秋如梦初醒一般转过头看她,“沈大人刚刚说什么?” 沈青梧嘴角一抽,这个人到底怎么了,不会关键时候掉链子吧。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林掌柜有那个吴三的画像吗?到时候我们去了方便找人。” 林砚秋忙不迭点头,伸手便去翻找马背上的包裹。 他这一回头,手上缰绳顿时一松,身下黑马眼看就要顿住脚步。 沈青梧眼疾手快,连忙探身帮他稳住缰绳:“林掌柜,赶路要紧,画像到了再找不迟。” 林砚秋这才惊觉失态,忙转回身子握紧缰绳。 一番折腾后,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多荒唐,顿时羞愧得耳根泛红,头也抬不起来。 沈青梧无奈轻叹一声,“林掌柜可是有什么心事?是昨晚你说的跟孙府的仇怨一事吗,我说了我定会帮你,就决不食言。” 林砚秋抬眼望她,眸子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喉结微动,缓缓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事?” 沈青梧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做起知心姐姐来。 可是林砚秋现在掌握的信息比她更多,如果他这边出了什么事。 自己这一趟江南之行不但会一无所获,恐怕连小命都要搭在这里。 林砚秋忽然转头,望向府城城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隐痛:“你是说,我们的行踪早已泄露,老陈头才会提前守在客栈?”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林砚秋苦笑着摇了摇头,“知晓我此次行程者,皆是出生入死的亲信。我实在想不出,是谁会背叛我。” 沈青梧望着他眸底浓得化不开的涩意,顿时明白了过来。 感情他是怀疑自己被心腹背叛,所以才如此的失魂落魄。 可商场之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是常态,纵使至亲骨肉,在足够利益面前亦可能反目。 他作为商行掌柜,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商人。 但是,什么人才会如此看重兄弟感情,看重所谓的义气呢…… 沈青梧脑子里的线索渐渐清晰起来,那个最终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寻到吴三,戳破身份毫无益处,更不能让他就此垮了心神。 沈青梧轻咳了两声,努力为刚刚的话找补,“那个,林掌柜,这其实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你的手下并没有背叛你,是孙承宗的人一路尾随,用了别的法子提前给城内通风报信,才摸清了我们的落脚处……”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些太过牵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悻悻闭了嘴。 没成想,林砚秋听了这话,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却是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青梧心里暗自咋舌,不会吧,这样离谱的理由他也相信? 下一秒,林砚秋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身上的郁色如冰雪消融般散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她,“多谢沈大人开解,是林某方才钻了牛角尖。” 沈青梧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当年的犯罪心理学只能算半吊子,倒没料到实战效果竟这般显着。 她抬眼望向远方,晨曦中已能瞧见小镇模糊的轮廓,笑道:“林掌柜想通就好。你看,前头便是小镇了。等找到孙府私仓的位置,定要将这些躲在暗处的杂碎一网打尽。” 林砚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我知道,多谢沈大人的提点。” 沈青梧颔首应下,扬声轻喝:“驾!” 两匹骏马扬蹄加速,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将发丝刮得贴在脸颊。 眼看着小镇门楼越来越近,沈青梧刚想回头说些什么,林砚秋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沈大人方才是安慰我,林某心里清楚。” 第五十七章 追兵 沈青梧猛地回头,却见他笑意盈盈,眸中再无半分阴霾,脸上重又挂上了那副江湖侠客般的豪爽不羁:“在下已经想明白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他们能为利背叛,我亦不会再念旧情。” …… 两骑踏着晨雾,稳稳停在小镇门楼外。 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微润,空气里飘着早点铺子的炊烟味,寻常的烟火气,倒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沈青梧翻身下马,刚要开口问一下寻人方向,林砚秋已经熟门熟路的牵过缰绳,冲不远处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老妇喊了声“王婶”。 那老妇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忙擦着手迎上来:“林公子可算来了!快里头坐,刚蒸好的蟹黄包。” 沈青梧挑眉,看来林砚秋是早有安排啊。 跟着王婶进了铺子,王婶把他们引到后院隔间,递上两张泛黄的纸,竟是吴三的画像和小镇街巷图,图上用朱砂圈了个院落。 “这是吴三常去的赌坊后院,”林砚秋指了指那院落,声音压低,“我之前一直让人盯着,说是他昨儿还在这儿。” 昨天? 沈青梧刚要问些什么,就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喝骂:“王婆子,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留山羊胡的汉子没?孙爷要找他!” 她和林砚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林砚秋迅速冲王婶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堆着笑出去应付:“哎哟,官爷,我这小铺子哪见过什么青布衫汉子?今早来的都是熟客哩!” 隔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沈青梧瞥见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刀,正虎视眈眈地扫视铺子。 她转头看向林砚秋,用口型无声地问:“孙承宗的人?” 林砚秋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小镇街巷图,最后停在赌坊后院的一个角门位置。 等前堂的脚步声远了,他才低声道:“从后门绕过去,趁他们没搜过来,先找到吴三。” 两人刚要起身,就听见王婶在门外轻敲了三下。 林砚秋开门,她递过来两个油纸包,急声道:“快走吧,那些人往赌坊去了!” 拿着油纸包,两人迅速从铺子后墙翻了出去,沿着窄巷往赌坊摸去。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快到赌坊后院时,沈青梧忽然拽住林砚秋的胳膊,指了指前方,只见墙头上趴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里看。 林砚秋眸色一沉,刚要上前,那黑影却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画像上的吴三! 他看见两人后,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刚要跳墙逃跑,就被林砚秋甩出的绳套缠住了脚踝。 “吴三,别跑了。”林砚秋声音冷冽,“孙承宗的人已经找来了,你现在只有跟我们合作,才有活路。” 吴三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眼底满是恐惧:“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林砚秋冷冷盯着他,手中长剑抵住他的喉咙。 吴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刻的自己除了配合和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大侠饶命,我……我知道孙府私仓在哪儿!但你们得保证,保住我的命!” 沈青梧刚要开口逼问,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和林砚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先带他走!” 林砚秋拉起吴三就跑,沈青梧紧随其后。 晨雾里,几个短打汉子的身影愈发清晰。为首那人咧嘴一笑:“找到你们了!” 沈青梧心头一沉,回头望去,暗道不好。 这些人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他们就会被追上,看来孙承宗的人早就在小镇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转头看了眼林砚秋,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备选方案。 不出所料,林砚秋此时眉头紧皱,显然也未料到局势会如此棘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目光扫过巷口,隐约瞥见出口处横亘着一条河渠。 她地理学的还不错,知道知道平江府连通城内河渠水道的,主要是护城河、山塘河与胥江。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江南一带,冬日温度一般是在0c左右,水流也不算湍急,如果能跳进水里,那就还有一线活路。 沈青梧又扭头看了一眼,心里下了最后决断。 如今,他们只能赌一把了,赌那条河渠是通着某一条河流,赌身后追兵的水性没那么好…… “跟我来!”她转头看向林砚秋,拉着他的胳膊加快速度朝巷口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砍刀劈空的破风声几乎擦着发尾掠过! 林砚秋的声音沙哑,气息急促:“我们要去哪呢?” 沈青梧只觉得嗓子里都是血腥味,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住!” “把人放下,我们兄弟饶你们不死” 身后的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沈青梧却浑然不顾。 她勉强喘匀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吴三,“你会凫水吗?” 吴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沈青梧当机立断,一脚将人踹进河渠水中! “哪里逃!” 眼看着砍刀带着寒气已经逼至眼前,沈青梧连外衣都来不及拖,拽着林砚秋的胳膊齐齐跳入了河渠之中! 跳进去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就是冷! 这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刺骨的寒气丝丝缕缕的往骨头缝里钻。 但下一秒,她却心头一喜。 水下波涛一阵阵的涌来,那熟悉的阻力让她瞬间确定,这水是通着城外的河流! 她在水中将自己厚实的披风脱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这才回头望去。 只见那几个大汉站在河渠边,没有立刻下来。 其中两个人正在脱外套和靴子,动作不算快,想来水性定是不佳。所以才会如此犹豫。 她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砚秋,想让他加快速度一起往城外游。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气血一滞,险些在水里骂出声来! 第五十八章 溺水 只见林砚秋面色涨红,眼底满是惊慌,两条胳膊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水面乱挥,双腿更是笨拙地蹬踹着,可身子却仍像块坠了铅的石头,一寸寸往下沉…… 他竟然不会游泳?! 她考虑过这水温度是不是太低,会不会冻僵手脚,辨过河渠水流是否通向城外,甚至特意确认过吴三的水性,但她完全没想到林砚秋不会游泳啊! 这人看起来一副武艺高强的模样,而且一口江南话说得地道,她下意识就以为对方肯定也是水性极佳。 脑子里的念头刚转完,岸上已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她转头一看,追兵果然下水了。 沈青梧咬牙望向身边,林砚秋嘴里已经开始冒水泡,刚才那几下挣扎,怕是呛了不少水,眼瞅着就要彻底沉下去。 她太清楚溺水者的本能,这个时候,只要有人靠近溺水者,他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对方,到时候两人都得葬身河底。 沈青梧飞快扫了眼四周,水面光秃秃的,连块浮木都没有。 她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不远处的吴三。 她猛地拔高声音,朝着吴三的背影呵道:“吴三!孙承宗的人在镇上布了天罗地网,你以为单凭自己能游出去?现在只有我们能救你!” 吴三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脊背僵了僵,果然没再往前游。 沈青梧见自己劝说有效,连忙趁热打铁:“这里离山阳县不过一两日车程,你就算游到城外,不出半天就得被孙承宗的人抓住。不如跟我一起救下我同伴,只要你肯说实话,我保你不死!” 吴三缓缓转过脸,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神里满是怀疑:“我凭什么信你?你们俩现在自身都难保。” 沈青梧面上丝毫不慌,她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块黄铜腰牌,借着天光举到眼前:“我乃山阳县捕快李昭,奉县令之命追查此案。只要你把知道的和盘托出,我家大人定会保你周全。” 那腰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山阳县捕快”五个字清晰可见。 吴三眼神极亮,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的怀疑瞬间换成了喜色,连忙调转方向游回来,嘴里不住赔罪:“原来是官差大人!小的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沈青梧没心思跟他寒暄,抬手指了指快沉底的林砚秋,语速极快:“他脱力了,你架着他,我们往下游走,那边水流缓,能避开追兵。” 吴三不敢耽搁,连忙游到林砚秋身后,伸手从腋下架住他的胳膊,沈青梧则在侧面托着林砚秋的腰,三人一深一浅地朝着城外的方向游去。 身后追兵的怒骂声渐渐被水流声盖过,可沈青梧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罢了。 沈青梧与吴三水性本就不错,加之林砚秋已半昏迷过去,没了胡乱挣扎的力气,两人架着他游,倒比预想中轻松些。 约莫着游了两刻钟,沈青梧往后看去,只见身后的追兵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吴三脸色发白,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问:“李捕快,咱们要不要上岸?” 沈青梧心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地图,知道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开小镇的范围,此时上岸,很可能还是会被孙承宗的人追杀,况且林砚秋没醒,她也没法对接上他安排好的人。 两项权衡之下,倒不如顺着水流再游一段,等彻底离开小镇地界,再做打算。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咬牙道,“先不上岸,再往下游走,到偏僻处再说。” 吴三此时也没了主意,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又游了半个时辰,周遭景色愈发荒芜,沈青梧和吴三的体力也快耗空,三人这才挣扎着上了岸。 在水里游着的时候还不明显,一踏上陆地,半昏迷的林砚秋便死沉得像块铁,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岸边的土坡下。 沈青梧看着林砚秋发青的脸,心里暗叫不好。 这地方算不上安全,可若再拖下去,他呛水太久怕是要出人命。 她立刻跪下身,将林砚秋翻成俯卧,按压他的后背帮他控水,可折腾了半天,他仍是没醒,连呼吸都越来越弱。 吴三在一旁忧心忡忡:“李捕快,这位公子……是不是没救了?” “他死不了。”沈青梧头也不抬,瞥了他一眼,“你去附近找些干柴,再寻个能避风的地方。我带的火折子是防水的,应该还能用。” 吴三不敢耽搁,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矮树丛。 将人打发走之后,沈青梧迅速将林砚秋的衣领扒开,让他呼吸能顺畅一些。 又将他的头偏向一侧,清理干净口鼻里的水草和污物,接着俯身做人工呼吸,配合着胸外按压,一下又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一刻钟后,吴三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时,林砚秋终于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涣散,眼前一片模糊,溺水时的窒息感还在胸腔里翻涌,哑着嗓子问:“我……我这是在哪?” 吴三看得直咋舌,忍不住赞叹:“李捕快,您可真有本事,居然真把人救回来了!” 林砚秋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李捕快?” “别说话了。” 沈青梧直接打断他,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能站起来吗?我们得找个背风处烤干衣服,不然都得冻僵。”她说着,晃了晃手里还能点燃的火折子。 林砚秋咬着牙点了点头,沈青梧和吴三一左一右搀着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寒风一吹,三人身上的湿衣瞬间结了层薄霜,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钻进矮树丛后的破庙。 庙门早没了踪影,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倒勉强能挡风。 沈青梧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橘色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声里,暖意总算一点点漫开。 吴三蹲在火堆旁,把湿衣裤摊在草堆上烤,嘴里不住念叨:“可算能缓口气了……孙承宗那老狐狸,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再也不跟他的人打交道了。” 第五十九章 救人 沈青梧没接话,只盯着林砚秋。 他靠在草堆上,脸色虽稍缓,嘴唇却依旧泛白,眼神也有些飘忽。 她现在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对方,但此刻吴三在场,她却不好开口。 过了一会,反而是林砚秋先开了口。 他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多谢沈……李捕快救命之恩,这次,是我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连累你也险些出事。” 沈青梧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只觉得无比心累。 她环顾四周,只见这破庙内除了那一堆干草,根本没有什么能遮挡的地方。 她现在浑身湿透,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她倒也想跟吴三一样脱了外衣外裤烤干,但是她的披风已经在入水时候脱了,现在身上衣服不算厚,而且又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异常。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林砚秋已经主动开口,“李捕快,你身上衣衫已经湿透,还是尽快脱下来,林某帮你烤干一下,以免患上风寒。” 他现在脑子也终于清醒了几分,明白沈青梧借用李昭名字,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让吴三放下一些戒心。 毕竟,如果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吴三怕是什么都不会敢说出口了。 她脑子里正飞快思索着理由,庙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人的吆喝:“仔细搜!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青梧满眼惊愕,不是,这些人是安了gps吗,怎么那么快就找过来了?! 旁边的吴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烤干的外衣碰掉。 沈青梧眼疾手快,立刻扑过去压灭火苗,只留一点火星隐在柴灰里。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抬手指了指庙后那扇朽坏的破窗,窗棂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隐约能看见外面密不透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芦苇荡。 林砚秋猛地看向窗外,他刚撑着地面想站起身,手腕便被沈青梧死死按住:“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你刚从水里捞上来,连站都站不稳,外面少说有七八个人,怎么打?” 林砚秋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胸腔传来阵阵钝痛。 他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虽弱,眼神却依旧沉稳:“你放心,林某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他挣扎着从怀中摸出块沉甸甸的碎银子,转手递给缩在角落里的吴三,“吴三,你从正门出去,往西边跑,尽量引开他们。只要你能拖住一刻钟,我保证,不仅这银子是你的,日后必有重谢,更能保你安全无虞。” 吴三看着银子,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面色有些犹豫。 沈青梧见状,立刻将自己的腰牌摘下塞到吴三手里,“这是信物,一刻钟后我们去西边找你。拿着它,我不会食言。” 吴三终于咬牙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好!李捕快,你可别骗我!” 说完,他抓起搭在一旁的粗布外衣往身上一裹,猛地拉开庙门。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朝着西边的方向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你们这群兔崽子,你爷爷在此,有本事来抓我啊!” 庙外顿时响起一阵暴怒的大骂声,原本朝着庙宇靠近的脚步声骤然改变方向,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朝着吴三逃跑的方向追去,渐渐远去。 “走!” 沈青梧低喝一声,立刻拽住林砚秋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快速冲到破窗下。 沈青梧先翻身跃出,落在窗外松软的泥地上,又伸手将林砚秋拉了出来。两人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了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冰冷的水汽夹杂着芦苇叶的涩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刺骨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上爬,很快便浸透了衣裤。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的吆喝声和追赶声渐渐被芦苇荡的风声吞没,越来越远。 不知跑了多久,林砚秋停下脚步,扶着身边的芦苇秆剧烈地喘息着。 他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缓缓抬手,从领口内侧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铁制哨子。 哨声尖锐而短促,三长两短,在空旷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一只全身雪白、羽毛光滑的飞鸟从芦苇荡的上空极速俯冲而下,掠过层层叠叠的芦苇穗,稳稳地停在了林砚秋微微摊开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沈青梧好奇地望过去,目光落在林砚秋掌心那只雪白的飞鸟上,这便是古人说的飞鸽传书? 它外形与前世的信鸽有几分相似,体积却小了一圈,通体雪白如落雪,唯独尾羽末梢缀着一抹艳似晚霞的绯红,像不小心蘸了胭脂。 绿豆大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透着几分灵气,毛茸茸的小脑袋还亲昵地在林砚秋虎口处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林砚秋唇角微微勾起,轻柔地抚过小家伙蓬松的头顶,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细条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它脚上绑着的竹制信筒里。 他微微俯身,薄唇凑到白鸽耳边,不知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才抬手将它往空中一送。 沈青梧仰头望去,那白鸽虽身形小巧,振翅却极快,不过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芦苇荡尽头的云层里。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砚秋,神情凝重:“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林砚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先前落水时,我的罗盘丢了。如今无法确定具体方位,他们赶来后还需搜寻,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沈青梧心底猛地一沉:“一刻钟以内,你根本没法去救吴三!你刚刚是在骗他?!” 林砚秋没有否认,只是别过头,避开她带着质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吴三虽有些用处,但不值得我们用命去换。即便这条线索断了,我也能从其他渠道查到孙府江南私仓的位置,无非是多费些功夫。” 第六十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青梧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从一开始,林砚秋就打算牺牲吴三……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寒意:“林砚秋,你这条命,刚刚可是吴三拼着被追兵发现的风险,帮我一起拖上岸的。” 林砚秋本在逃避的视线猛地转了回来,直直看向她:“我溺水时并非毫无意识。是你执意要救我,若不是你拦着,他早就独自逃了,哪里会管我的死活?”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青梧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掌柜,事实就是他帮了你。若单凭我一人,根本没法带着昏迷的你游到这破庙里来!” 见林砚秋仍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沈青梧彻底没了耐心。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软剑,转身便往西边追兵离去的方向走。 “你站住!”林砚秋顿时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厉声道,“外面全是追兵,你现在去,才是送死!” 沈青梧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他是为了引开追兵、救我们才独自出去的。我答应过他,一刻钟后会去找他,就不会食言。” 林砚秋面上神色剧烈变幻,眉头拧成一团,似在挣扎。 好半响,他像是泄了气一般,低声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芦苇荡里的风突然紧了几分,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嘶喊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林砚秋一把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声音沉得发哑:“我们走东边,绕回官道旁的破驿站,那里有我提前藏好的马。” 沈青梧挑眉瞥他一眼,没挣开,任由他拉着自己往斜刺里钻。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芦苇叶刮得脸颊生疼,方才争执的火气,倒被这刺骨的寒气压下去不少。 “吴三要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砚秋打断:“他手里有你给的腰牌,若真被抓了,定会拿这个做筹码,暂时死不了。” 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握着软剑的手瞬间收紧。 林砚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她,黯淡的天光透过芦苇缝隙落在她脸上,他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她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他喉结动了动,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哨递给沈青梧:“这是联络哨,等找到吴三,吹三声短哨,我的人在附近的话定会寻声过来。” 沈青梧没接话,默默接过铜哨塞进袖袋,脚下速度却快了几分。 两人奔出芦苇荡时,细雨已淅淅沥沥飘下来,细密的雨丝粘在头发、衣襟上,本来就没干透的衣服又湿了大半。 官道旁的驿站果然塌了半边,断墙残瓦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唯有墙角拴着的两匹黑马精神抖擞,马背上还搭着鼓鼓的包袱,显然备好了干粮和衣物。 林砚秋解下马绳递过去,忽然低声道:“方才……多谢你救了我……” 沈青梧接过马绳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在庙里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 林砚秋扯了扯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涩意,“在破庙里的时候,是谢谢李捕快。” 沈青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姓氏、官职,都只是外物。我知道你真心感谢的是我这个人,就够了。” 林砚秋彻底愣怔住,抬眼望去时,雨幕中,沈青梧已翻身上马。 她拽着缰绳,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率先朝着官道尽头奔去。 林砚秋望着她的背影,失笑般摇了摇头,翻身上另一匹马,扬鞭追了上去。 两人骑着马绕回了西边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没走多远,一阵隐约的叫喊声顺着风飘来。 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刚准备往声音来处冲。 林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等等,前面有动静,恐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闪过几道黑影,紧接着传来粗哑的喝骂:“那小子跑不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砚秋抬眼望向声音处,从怀中摸出两枚短镖,指尖一弹,两道寒光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只听两声闷哼,那几道黑影瞬间倒地。 沈青梧有些意外的瞥了他一眼,又是飞鸽传书,又是暗器,林砚秋背后的谜团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走。” 林砚秋没发现身边人探究的目光,拉着沈青梧往前跑,没几步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吴三。 他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裳,见有人来,勉强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李捕快……你们真的来了……” 沈青梧立刻蹲下身,撕下衣角给他包扎:“撑住,我们带你走。” 林砚秋则警惕地望着四周,忽然皱起眉:“不对,追兵怎么只有这几个?”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林砚秋脸色一变:“糟了,中圈套了!他们故意留几个人诱我们过来。” 他一把扶起吴三,对沈青梧道:“往东边跑,那里有片沼泽,能挡住他们。” 三人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响起了箭羽破空的声音。 林砚秋猛地将沈青梧和吴三推到树丛后,自己则转身甩出几枚短镖,打落了射来的箭。可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包围,沈青梧忽然想起方才那只白鸽,急声道:“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林砚秋刚要开口,就听上空传来一阵鸟鸣。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只雪白的白鸽正盘旋在他们上空,尾尖的绯红在雾气中格外显眼。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隐约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是我的人到了!”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对沈青梧道:“再撑一会儿!” 追兵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为首的人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撤!” 第六十一章 女杀手 眼见追兵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尽头,沈青梧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长长舒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吴三,哑声问道:“还能走吗?” 吴三忙不迭点头,只是抬腿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砚秋却没等救援的人,伸手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又朝吴三递了个眼色,径直往反方向走:“别等了,先撤。” 沈青梧脚步一顿,瞬间反应过来,心头一沉:“那马蹄声……不是你的人?” 林砚秋颔首,眼底的忧虑浓得化不开:“按约定,他们见到联络哨才会靠近,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沈青梧猛地转头望向追兵离去的方向,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在脸上,只觉一颗心不断往下坠,这已是第几波追杀了?他们到底挡了多少人的路? 她这次确实是托大了,原以为江南之行虽有风险,却不至于步步杀机…… 可王二、李昭等人早已暴露在明处,若要查孙府私仓的隐秘,必须提拔新的人手……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沈青梧脚下的步伐却没停,跟着林砚秋往藏马的方向疾赶。 三人取了马,沈青梧从包袱里翻出伤药,给吴三简单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 一路上不敢有半分耽搁,三匹马踏着湿滑的官道,朝着平江府的方向疾驰。 直到身后再无追兵的声响,吴三才从怀里摸出那块沾了血的腰牌,递还给沈青梧。 他瞥了眼两人依旧紧绷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李捕快,刚刚追杀我的人……好像认识你。” “什么?”沈青梧手上缰绳猛地一紧,马首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她勒住马,转头看向吴三,眼神锐利:“你确定?” 林砚秋也瞬间变了脸色,勒马停在一旁,沉声道:“何以见得?” 吴三被两人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顿时有些后悔多嘴。 但话已出口,他也没了反悔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因为,最开始围我的那伙人里,为首的那个……留手了。” 他左右观望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然以我的本事,根本撑不到你们来。后来我才想明白,是我怀里的腰牌掉出来被他看见了,他才故意留了我一命。” 沈青梧和林砚秋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惊愕。 孙承宗派来的人竟然认识李昭?! 风卷着雨丝打在马鬃上,林砚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阴沉。 他侧过头,唇瓣轻动,用口型无声询问:“李昭反水了?” 沈青梧心头一凛,却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胡乱猜测。 眼下既不能确定那为首之人是真留手,更无法证实他放过吴三,就一定与腰牌上李昭的身份有关,贸然猜忌只会乱了阵脚。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转头看向吴三,声音稳了稳:“那人可有什么特征?你再仔细想想,从前是否见过?” 吴三皱着眉,苦思半晌,最后笃定地摇头,“我确定我没见过那女人。” “等等!”林砚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忘了压低声音,“你确定……那是个女子?” “那还有假!” 吴三拍着胸脯,一脸笃定,“我吴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男女还能认错?要不是她手下留情,我这胳膊早就废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沈青梧却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将两人稍稍甩在身后。 林砚秋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坦荡的吴三,眉头拧得更紧。 孙承宗手下何时有这么一号女杀手?且还认识李昭?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开口,只有马蹄踏过湿路的哒哒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闷。 直到抵达平江府外的一处破庙,与等候在此的手下会合,林砚秋的眉头自始至终都没舒展开。 “孙承宗的私仓,藏在城外百里外的雾隐村。” 待众人歇脚时,吴三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犹豫,只剩决绝,“那村子建在山坳里,四周都是密林,没有本地人带路,就算走到跟前也找不到入口。”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眼神冷了几分,“先前我还想着留条后路,没敢把话说死,可经了方才那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孙承宗是铁了心要我死,我也没必要再替他遮掩。现在就走,我带你们去端了那私仓!” 沈青梧与林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了然。 经此一遭,吴三是彻底倒向他们这边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立刻吩咐手下备好干粮和马匹:“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雾隐村藏在层峦叠嶂里,进村的路被密不透风的竹林遮得严严实实,若非吴三在前方拨开缠人的枝蔓引路,众人怕是要在林子里绕上大半日都找不到路。 “私仓入口在村西头的老磨坊底下。”吴三压低声音,他指了指前方青砖黛瓦的矮房,“孙承宗为了掩人耳目,特意雇了几个村民守着磨坊,表面上是磨面,实则是为了看管私仓。” 沈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磨坊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门口坐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手里把玩着镰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四周,满眼都是警惕。 她转头看向林砚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林砚秋手下的两个手下立刻会意,猫着腰钻进了竹林,绕到磨坊两侧。 不过片刻,门口的汉子突然被人从背后死死捂住嘴,拖进了竹林里。 沈青梧等人趁机冲上前,吴三一把推开磨坊的木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石磨立在中央。 他蹲下身,在石磨底座摸索了片刻,猛地扳动一块凸起的青砖,地面轰隆一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六十二章 赌一把 “小心有机关。” 林砚秋率先踏上石阶,指尖捏着几枚短镖,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青梧握着软剑紧随其后,吴三和林砚秋另外两个手下则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后,火光摇曳中,只见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不少暗格,里面隐约能看到寒光闪烁的弩箭。 一行人循着幽暗的通道小心翼翼走到底,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这竟是座占地极大的地下仓库,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直径数十米的圆缸形粮仓。 口阔底窄,外围用青灰色砖石砌得严丝合缝,内壁铺着厚实的木板与干草,缝隙里还填着谷糠,显然是为了隔绝潮气、防止粮食霉变的。 沈青梧望着仓内堆得冒尖的粮食,满眼震惊。 她前世生在农村,家家户户虽也囤粮、建仓,可眼前这地下粮仓的规模,竟是从前见过的家庭粮仓的数百倍不止。金黄的稻谷、雪白的米粒被分装在麻袋里,垒得几乎顶到仓顶,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气息。 如此多的粮食就摆在这里,可距离雾隐村不过两百里的山阳县,灾民们正挨着冻、饿着肚子,每天只能领到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甚至有老人孩子活活饿死。 一瞬间,沈青梧只觉得无比讽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刻竟在这地下粮仓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更令人心惊的是,吴三说过,这不过是孙府私仓的冰山一角。狡兔三窟,孙承宗与赵德才之流私藏的粮食,恐怕早已是个天文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转向吴三:“你可知这些粮食是何时囤积的?” 吴三脸上也带着惊色,他又望了一眼那满仓粮食,声音发颤:“小的也不清楚。我先前在这的时候,这粮仓才刚刚建好不久,里面空空如也。可这才几个月……淮津府今年多地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他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粮食?” 沈青梧面色愈发难看,能在灾年悄无声息囤积如此多的粮食,恐怕除了贪墨赈灾粮之外,他们背后定有更隐秘的勾结与交易。 她刚要追问,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显然是有人过来了。 林砚秋迅速抬头,侧耳细听片刻,神色一凛:“是孙承宗的其他手下赶来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他话音刚落,已伸手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就要朝着通道另一侧的密道入口快步走去。 沈青梧甩开林砚秋的手,转头紧盯着吴三:“孙承宗的账册,你知道藏在哪吗?” 吴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为难,“这老狐狸谨慎得很,账册、印信这类东西,我连碰都碰不到。”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满仓粮食,咬了咬牙:“不能空着手走!我们得带证据出去,否则一旦撤离,他们发现后必定会连夜转移仓库里的东西,到时候我们再想查证,就难如登天!” 林砚秋望着那堆得顶天立地的粮仓,面色古怪:“难不成我们扛几袋粮食出去?这粮食上面也没写字,怎么证明是被挪用的赈灾粮?” 沈青梧摇了摇头,“我有其他办法。” 说罢,她抽出腰间短剑,动作利索的跳下粮仓,“你们下来,帮我把最上面几袋粮食搬开。” 林砚秋的两个手下不敢耽搁,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按照她的吩咐迅速挪开顶层粮袋。 此时头顶的喧哗声已变成激烈的打斗声,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远处传来,显然孙承宗的人手正不断涌来。 吴三扒着粮仓边缘,频频抬头望向出口,额角渗着冷汗:“李捕快,快走吧!孙承宗在这附近安排了上百号人手,你们的人撑不了多久的!” 林砚秋见沈青梧仍在粮堆里翻找,心一横也跳了下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沈青梧抬头看他,眸子里燃起了一簇极亮的火焰,“朝廷发的赈灾粮,都会装在特制粮袋里,袋角会盖有‘漕运司’的朱红印记,还会编上编号,就是为了防止中途被挪用替换。这批粮食本是要运去淮津府,却中途报了水毁丢失,我猜它们根本没被拆袋,只要找到带印记和编号的粮袋,就是铁证!” 吴三的眉头仍拧成一团,忧虑未减:“可孙承宗的人做事向来仔细,他们说不定早就把原粮袋换了!” 沈青梧弯腰指了指粮仓四周潮湿的地面,语气笃定:“赈灾粮一个多月前就到了,这一个月江南阴雨不断,地下仓库更是潮气逼人。若是把每袋粮食都拆开换袋,这么多粮食根本没地方晾晒,反而会加速霉变。好好的粮食烂成了霉粮,他只能折价卖出,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赌,这粮仓底下的粮食,一定还套着原装的赈灾粮袋!” 粮袋被一袋袋挪开,谷物簌簌落下,在潮湿的空气里扬起细小的粉尘。 沈青梧跪在粮堆上,视线飞快掠过下层麻袋,粗布表面磨得发毛,却没见半点印记。 “还没找到吗?”林砚秋的声音带着急意,头顶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手下闷哼倒地的声响。 沈青梧咬着唇,往粮仓深处爬了两步,指尖突然触到一处不一样的触感。 那袋粮食的边角比其他袋子更挺括一些,布料也更厚实。 事不宜迟,她立刻用软剑划开袋口,金黄的稻谷倾泻而出,袋内侧赫然印着一方朱红印记。“漕运司”三个字虽被谷粒磨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可辨,下方还跟着一串编号:“淮字叁柒伍”。 “找到了!”沈青梧心头一震,连忙将这袋粮食拖出来,“就带这个走!” 林砚秋刚要伸手去接,头顶的通道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碎石不断的往下掉。 “不好!他们炸通道了!” 吴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要被埋在这里了!” 第六十三章 地图 林砚秋当机立断,一把将那袋带印记的粮食扛上肩,同时拽起沈青梧:“走密道!” 他转头冲手下喝令:“你们断后!务必守住支撑柱,多拖延片刻!” 三人一起往密道狂奔,身后先传来手下齐声应和,紧接着炸药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地下仓库剧烈摇晃,粉尘簌簌落下。 密道狭窄低矮,三人只能弓着腰疾行,潮湿的水汽裹着浓重霉味钻入鼻腔,沈青梧被林砚秋紧紧拽着胳膊,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吴三奋力推开密道尽头的石板,外面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三人刚踉跄着钻出,身后便传来沉闷的坍塌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沈青梧转头看向林砚秋,声音带着喘息:“你的手下……应该没事吧?” 林砚秋摇了摇头,将肩上的粮袋重重扔在地上,扶着竹子大口喘着气。 一旁的吴三连忙解释:“大人放心,地下仓库不止这一个出口,林公子的手下可从另一条通道撤离。” 沈青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反而是林砚秋蹲下身,死死盯着粮袋上的印记,忽然低笑出声:“我们这次,赌对了。” “别高兴太早。”沈青梧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醒,“孙承宗知道粮仓被袭击,肯定会狗急跳墙。这证据必须尽快转移,否则……”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青梧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策马奔来,手中长刀寒光凛凛,高束的马尾在风中猎猎扬起。 “竟追得这么快!”林砚秋面色骤变,下意识将沈青梧护在身后,“沈大人,你先走,我来拦住他!” “把东西留下,我放你们走。”黑衣人勒住马缰,长刀直指三人,眼神冷得像冰。 沈青梧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震惊,她转头望向吴三,低声问,“就是她?” 吴三的气还没喘匀,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是她。” 林砚秋尚未反应过来,沈青梧已迈步上前,径直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朗声道:“这位女侠,你认识李昭对吗?” 黑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沈青梧见她这反应,心下顿时安定了几分,看来她跟李昭确实有几分交情。 眼下孙承宗的追兵就在附近,林砚秋带来的人手多在断后,救援远水难救近火,只能寄望于眼前这女子能念着旧情,再放他们一马。 沈青梧念头转定,语气稍缓,轻声劝道,“我们的接应就在左近,片刻便到。姑娘既与李昭有旧,我们实在不愿刀剑相向。你权当未曾见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何?” 话音落,黑衣女子却依旧纹丝不动,手中长刀握得愈发沉稳:“把东西留下,我便放你们走。” 林砚秋这才彻底回过味,他与沈青梧对视一眼,未发一言,却已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心意。这袋证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沈青梧见软语无用,索性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姑娘可知,孙承宗做的是违法的勾当,一旦事发便是诛九族的重罪!你确定要助纣为虐,赔上自己的性命?” “诛九族?”女子忽然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那倒正称了我的意!既不肯交,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她挥刀便朝沈青梧劈来,凌厉的刀风裹挟着寒气直逼面门。 林砚秋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挡在沈青梧身前,腰间长剑出鞘,迎着刀身架了上去。 “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迸出火星,两人瞬间在竹林里缠斗起来。 剑光与刀影交织,伴随着兵刃碰撞的锐响,竹叶被劲风扫得漫天飞舞。 沈青梧望着女子的招式,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沈青梧站在一旁,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虽只学过些格斗术,眼光却不算差,这女子的招式狠辣刁钻,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林砚秋明显在苦苦支撑,几招下来已渐落下风。 一旦林砚秋落败,她跟吴三根本跑不出这片竹林…… 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已然明白,这女子虽然跟李昭有几分交情,但是这交情并不足以让她背叛孙承宗,一旦触及到了核心利益,她还是会毫不留情下杀手。 更糟的是,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与吆喝声。 这里离地下仓库本就不远,孙承宗的其他手下,怕是很快就要寻来了! 到那时,他们三个便是插翅也难飞。 沈青梧面色发白,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脑子像转起来的车轮般飞速思索对策。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缠斗中险象环生的林砚秋身上,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光。 顾不得可能被误伤,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缠斗的近前,扬声喊出一句:“住手!我们把东西交给你!” 林砚秋的剑招猛地一顿,眼中满是惊愕,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她。 黑衣女子长刀悬在半空,刀刃寒芒映着沈青梧的脸,眼神里满是狐疑:“你当真愿意交?” 沈青梧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想通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命金贵。东西给你,只求姑娘看在李昭的面子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女人紧绷的脸色稍缓,手直直伸到她面前:“东西拿来。” 沈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砚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劝诫:“林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话音未落,她不等林砚秋回应,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左手毫不犹豫地探进他怀中摸索起来。 林砚秋和她四目相对,眼底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 先是不解和惊愕,随后就是恍然大悟,但紧随而来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心和忧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青梧一个眼神制止。 沈青梧在他怀中摸索片刻,指尖终于触到了硬物,随即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地图。 她将地图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在上面流连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抬眼看向黑衣女子。 第六十四章 做戏 女人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把夺过地图,摊开在掌心翻来覆去查看。 竹影落在地图上,斑驳的纹路让她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看出这张旧图的特别之处。 眼看她要开口追问,沈青梧心头一紧,飞快朝林砚秋递了个眼色。 林砚秋立刻心领神会,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跺脚道:“沈兄!你怎能把藏着孙承宗交易账册的地图给她?这可是我们拼了命拿到的证据啊!” 说着,他作势要往前冲,伸手去抢那地图,却被沈青梧死死拽住胳膊,两人“拉扯”间,更显得这张地图珍贵无比。 黑衣女子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哪里还顾得上细究,只当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冷笑道:“算你们识相!” 她胡乱将地图塞进衣襟内侧,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一声,载着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阵扬起的尘土。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竹林里恢复了寂静,沈青梧、林砚秋和吴三这才同时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林砚秋弯腰扛起地上的粮袋,沈青梧抹了把额角的汗,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就往竹林外疾走。 这一路上,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全靠吴三熟稔地形,专挑隐蔽的小道走,几次远远望见孙承宗的追兵火把,都借着树木和地形巧妙的避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己方人马的暗号,三人快步上前,与等候在外的林砚秋手下顺利会合。 直到众人策马离开雾隐村的地界,踏上了开阔的官道,耳边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沈青梧掀开马车车帘,望着远方隐在重峦叠嶂间的雾隐村,炊烟袅袅升起,却掩不住刚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林砚秋策马靠过来,翻身下马时将一杯温好的热茶递到她面前。 他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担忧未散:“沈大人,方才实在太险了。那女子本就刀快心狠,若被她识破地图是假的,恐怕真会当场对你下杀手。” 沈青梧接过茶盏浅酌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慢慢熨帖着方才狂奔时揪紧的胃,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事到万难须放胆。当时追兵将近,你又被缠斗,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周旋。那女子来得仓促,很可能不清楚我们到底从仓库带走了什么。孙承宗何等谨慎,连他表弟吴三都从未见过真正的账册与印信,更别说只是听命行事的其他人了。” 林砚秋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多了几分佩服:“沈大人行事,果然和朝堂上那些畏首畏尾的官员截然不同,既有胆识,又有算计。” 他目光扫过她始终握在掌心的腰牌,忽然想起一事,声音放轻了些:“对了,沈大人觉得,那黑衣女子和李昭到底是什么关系?毕竟能让她点头承认的交情,恐怕不一般。” 沈青梧自然懂他的顾虑,知道他还是在担心李昭会再次反水。 她摇了摇头,将腰牌塞回袖袋,“先不管她了,我得尽快把这袋带印信的粮食送到苏知府手上,只要孙承宗倒了,迟早能查清这女子的底细,以及她和李昭之间的渊源。”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手下整理行装的动静。 林砚秋没有再问什么,一行人直接朝着淮津府府衙赶去。 一路风平浪静,一行人竟比预期早了半个时辰抵达苏府。 沈青梧上次府宴上的谈吐与气度,早让苏府上下记了个清楚。 她未递拜帖,门房见了她,立刻恭敬地迎上来:“沈大人,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沈青梧转头朝身后的林砚秋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林掌柜,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先去忙吧。” 林砚秋却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坚持:“沈大人,你此次未带半个随从。我等你与苏知府谈完,亲自送你回山阳。” 沈青梧听得啼笑皆非,无奈摇头,“林掌柜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苏知府自会安排人送我,哪用得着你操心。倒是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孙承宗丢了粮袋和吴三,定然已经乱了阵脚。你得立刻回同济会,锁定孙府所有粮源的流向,绝不能让他把赈灾粮转移到其他地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 林砚秋面色一凛,终于不再坚持,郑重颔首:“好,我明白了。” 他目送沈青梧带着吴三踏进苏府大门,直到朱漆大门缓缓关上,才转身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马车内,阿福将温热的暖手炉塞进林砚秋手里,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忍不住小声问:“公子,您脸色不太好,呼吸也有点沉,是不是之前跟人动手时受了伤?要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林砚秋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小镇落水的事。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事,就是前些天不小心落了水,受了点风寒。” “落水了?!” 阿福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差点站起来,“公子您没事吧?有没有冻着?”他半蹲在林砚秋身边,手抬到半空又不敢碰,满眼都是焦急。 林砚秋摇摇头,刚想说“是沈大人救了我”,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落水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沈青梧俯身时的侧脸、指尖触到他脖颈时的微凉、还有他裹着湿衣守在火边的模样,一幕幕愈发清晰起来。 阿福见他突然僵住,眼神直直望着马车另一侧的空位,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 顿时更急了,连声唤道:“公子?您别吓我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砚秋被他的声音惊醒,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阿福的目光,轻咳两声掩饰慌乱:“没事,不用叫大夫。对了,派两个人守在苏府外,沈大人一出来,立刻向我汇报。” 第六十五章 赐教 阿福虽满心疑惑,还是恭声应下。 临下车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林砚秋正抬手搭在车帘上,像是想掀开看一眼苏府的方向,可手悬在半空许久,却迟迟没动。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 阿福隐约看见,自家公子原本苍白的脸,不知何时有了一些血色,连耳后和脖颈都悄悄红透了…… 另一边,沈青梧进了苏府后,早有伶俐侍女在仪门候着。 她随侍女穿过几重抄手游廊,踏着被雨润得发亮的青石板,往前厅方向走去。 “沈大人请稍坐片刻。”侍女将她引至紫檀木椅上落座,又奉上清茗:“老爷此刻正在书房会客,容奴婢去通传一声。” 沈青梧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好奇起那位贵客的身份来。 能让苏知府亲自在书房接待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定是关系亲厚或是身份贵重之人。 她在厅中静静等候,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图,只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青梧抬眸望去,先见到的是苏知府含笑的面容,可当看到他身后那道身影时,她手中的茶盏险些都要端不稳了。 “裴大人?!” 走在苏知府身后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肃如冰雕玉琢,不是裴惊寒又是何人? 他竟然就是苏知府接待的贵客? 电光火石间,沈青梧猛然想起上次苏府宴会上的情景。 苏惊澜口中所说的“裴大哥”,难道就是裴惊寒?!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这世间竟如此之小。 裴惊寒竟然跟苏曼卿她们是旧识,而且关系应该还算不错,要不然,苏惊澜也不会那么自然的说出裴大哥,还拿自己跟裴惊寒作对比…… 裴惊寒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原本就冷硬的面容瞬间又添了几分寒意,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时,更是淬着冰霜,敌意尽显。 沈青梧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位裴大人,怕是又误会了,定以为自己是故意跟踪他,特意选了他来苏府的时候前来拜见,分明是别有用心。 苏知府却丝毫未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笑着转头看向沈青梧,语气熟稔:“沈知县,你与惊寒之前便相识吧?正好,惊寒接下来会常驻江南按察行署,你们日后同在江南为官,正好多些交流。” 交流?! 沈青梧心中嗤笑。 以裴惊寒的性子,怎么可能屈尊降贵与她一个小小的知县交流?怕是巴不得抓住她的错处,好好敲打一番! 可苏知府已然开口,面子上的功夫不能不做。 沈青梧压下心中的不忿,微微垂下眼眸,起身恭敬拱手:“裴大人断案如神,下官久仰大名,若能得裴大人赐教,实在是下官之幸。”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一道冷意袭来。 果然,还未等她直起身,裴惊寒便已侧身避开了她的拱手礼,声音冷冽:“不敢当。沈大人上任不过一年,便连破数桩奇案,声名远扬,该是本官向沈大人请教才是。” 那话语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此话一出,苏知府当即明白过来。 这两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面带难色,哪里是相识,分明是素有嫌隙。 苏知府面色闪过一丝异色,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岔开:“瞧我,倒忘了正事。沈知县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终于切入正题了! 沈青梧精神一振,刚要开口,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裴惊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案牵涉甚广,且与朝堂新政隐隐相关,她实在拿不准,是否该当着裴惊寒的面和盘托出。 据她所知,裴惊寒并非新政一派,严格来说,他当属不偏不倚的纯臣。他与苏知府、苏曼卿等人交好,想来也只是私交,与派系立场无关。 裴惊寒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迟疑,薄唇轻启,声音没什么温度:“沈大人这模样,是需要本官暂且回避?” 沈青梧闻言,面上瞬间一僵。 她实在无法理解,苏曼卿那般豪爽洒脱的性子,怎么会结识裴惊寒这样的人! 换作旁人,见此情景,定会知趣地找个借口先行告退,哪里会这般直白地将问题抛回来,让她骑虎难下。 说是,未免显得刻意疏离,惹他不快。 说不是,接下来案子的细节,她又着实不便当着他的面细说。 沈青梧只觉得额角隐隐渗出薄汗,脑子里飞速运转思索着两全之策。 “裴大人,下官……”她刚起了个头,试图组织语言。 一旁的苏知府却已朗声笑了起来,适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自然地接道,“沈知县这是要向我汇报公务,都是些地方上的琐碎事,倒不必劳烦惊寒你在此久候。” 沈青梧长舒一口气,连忙点头道,“正是,这些琐事不便打扰裴大人的时间。” 裴惊寒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当众驳了苏知府的面子,随后告辞离开。 沈青梧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下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裴惊寒之后要常驻江南,对她来说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眼下,她也没工夫纠结此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裴惊寒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青梧这才从袖中取出那袋带印记的粮袋,小心翼翼放在苏知府面前的案上。 “大人,这是从孙承宗江南私仓搜出的赈灾粮,袋角还印着漕运司的朱红印记和编号。”她指了指粮袋上的编号,声音沉了几分:“一个多月前报称水毁的那批赈灾粮,根本没沉在运河里,全被孙承宗他们私藏起来了!” 苏知府拿起粮袋仔细翻看着,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猛地将粮袋往案上一放,瓷杯里的茶水都溅出几滴:“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私吞赈灾粮,还伪造粮船失事的假象,这是要断了山阳百姓的活路!” 第六十六章 食物链顶端 沈青梧将江南之行的经过简扼叙述了一遍,末了,她又补充道,“大人,漕运司的印记绝无作假可能,赵德才身为漕运把总,掌管粮船调度,此事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苏知府颔首,转身从书架抽出一卷泛黄的漕运地图,在案上徐徐铺开。 他手指沿着淮津府至山阳的航道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模糊的山坳:“雾隐村地处荒僻,若无熟人为引,纵是踏遍周边也找不到私仓。吴三既能带你寻到此处,必知更多内情。他现在何处?” “此人现在在外间候着。”沈青梧朝外轻唤一声,吴三立刻快步而入。 进来苏府之前,沈青梧已经把事情的利害关系跟吴三言明。 吴三也不敢隐瞒,一进门便跪地磕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大人,孙承宗在雾隐村的私仓里囤了上千石粮食,全是这带印记的赈灾粮!他还雇了上百号人手看守,若不是沈大人冒险,小的这辈子都不敢相信,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苏知府的目光扫过吴三胳膊上未愈的刀伤,又落在沈青梧沾着泥渍的袍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们能从孙承宗眼皮底下带出证据,辛苦了。”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枯叶,神情骤然凝重:“此案牵连甚广,孙承宗背后有赵德才撑腰,若不尽快动手,他们定会连夜转移粮食、销毁证据。” 沈青梧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在案上摊开:“大人,这是雾隐村私仓的位置详图。属下已让人盯着孙府所有粮源流向,绝不让粮食被转移。只是赵德才身为正七品武官,手握漕运运军,负责漕粮运输,若要动他,需大人在府衙坐镇,调派兵力协助。” 苏知府俯身细看地图,在私仓入口处重重一点:“明日一早,我便让人查封孙府在山阳的所有粮铺,同时传讯淮津府衙,调兵围堵雾隐村私仓。你回山阳后,立刻带人控制赵德才,切记别让他借着漕运航道脱身!” “下官遵命!” 沈青梧拱手应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 她此行最忧的便是证据不足、苏知府迟疑,此案的关键本就在于快字。 只要府衙肯出手,后续之事便会顺畅得多。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方向忽然飘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这笑声张扬热烈,穿透回廊的风传过来,倒让沈青梧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循声转头,果见苏曼卿大步走来。 只见她一身火红骑装,玄色腰带束出利落腰线,手中马鞭轻晃,靴尖沾着些微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更惹眼的是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侍从,有的捧着锦帕要给她擦汗,有的托着银盘,用牙签挑着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 这些少年的面容生得俊秀,却与上次在海陵城外马车内见到的截然不同,又是全新的面孔。 沈青梧暗自感慨,苏曼卿倒真是半点不亏待自己,身边的人换得比翻书还快,每次都不重样。 苏知府见女儿这般行径,当着外人的面顿时有些挂不住,沉声道:“曼卿!有客人在场,你这成何体统?” 苏曼卿漫不经心瞥了眼案前的两人,径直走到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马鞭随意搭在扶手上:“父亲,沈大人又不是外人,您何必拘着这些虚礼。” 说着,她朝身后一个穿粉衫的少女递了个眼色,那少女立刻捧着茶盏上前,显然是想过来伺候沈青梧。 苏知府的脸色顿时黑得能滴出墨来。 沈青梧看得分明,这位知府大人对女儿显然是无可奈何,连苏惊澜那样骄纵的性子都怕她,苏曼卿在苏府,分明是食物链顶端一般的存在。 沈青梧连忙压下唇角的笑意,抬手摆了摆:“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她怕再僵持下去苏知府要动气,连忙转移话题,将案上的私仓地图与带印记的粮袋一并推到苏曼卿面前,“苏小姐,方才我正与苏大人商议山阳县赈灾粮水毁一案。” 苏曼卿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慵懒的坐姿陡然坐直:“你找到证据了?!” 沈青梧微微点头。 她伸手拿起粮袋翻看,当看到漕运司的朱印时,眼底的光愈发灼人。 她抬头看向沈青梧,像望着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沈大人,没想到你真能从孙承宗的私仓里带出证据,看来我没看错人!” 沈青梧望着她,心里忽然泛起暖意。 自从踏入官场之后,苏曼卿确实给了她很多帮助。 对她而言,苏曼卿就像是她的伯乐,她的引路人。 若没有苏曼卿的扶持,她断不会走得这么顺。 “还要多谢苏小姐的信任与相助。”她语气认真,没有半分客套。 苏曼卿却笑着摇了摇头,马鞭在掌心轻敲:“客套话先不说,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孙承宗与赵德才私吞赈灾粮,这事得尽快上报朝廷。守旧派在朝中根基深,若让他们先得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压下案子,甚至反过来构陷我们。” 苏知府在一旁缓缓颔首,显然认同女儿的说法。 苏曼卿忽然眸光一闪,转头看向苏知府:“父亲,方才裴惊寒是不是来过府里?” 苏知府点头:“是他,刚走没多久,说是要回按察行署整理江南刑案卷宗。” 沈青梧瞬间领会了苏曼卿的心思,她是想将私仓案告知裴惊寒,借按察司的力推进案情。 她当即开口:“苏小姐,裴大人素来恪守规制,最不喜官员越级汇报或越权查案。先前医闹案时,便因证据链稍有瑕疵训斥过我,此案我们目前只有粮袋与吴三的供词,私仓账册尚未到手,他未必愿意贸然掺和。” “试试总没错。”苏曼卿却坚持道:“裴惊寒虽行事刻板,却绝非不分黑白之辈。只要咱们把漕运司印记的粮袋、吴三的供词摆清楚,再说明孙承宗私吞赈灾粮会导致山阳灾民流离失所,他定会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第六十七章 打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裴巡按身兼按察司之职,监察地方司法、督办贪腐本就是其分内之事。让他入局,一来可借其声威镇住场面,震慑孙、赵二人;二来也能堵死守旧派的口,免得日后他们倒打一耙,指责咱们徇私办案。” 沈青梧见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反对,点头道:“苏小姐考虑得周全,既如此,在下这就前往按察行署拜会裴大人。” 她刚起身,却被苏知府叫住。 只见苏知府从抽屉中取出一枚铜印,递了过来:“拿着这个。我会即刻向都指挥使司申请,调山阳县城守军支援。若赵德才拒不配合,你可凭此印调动守军。切记小心,此人在漕运经营多年,手下不乏亡命之徒。” 沈青梧接过铜印,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景朝实行“三司分立”制度,地方军权归属都指挥使司,与知县、知府的行政权相互独立。卫所军队的调动,需经五军都督府或兵部批准,地方官根本无法直接指挥。 她身为山阳县县令,能调动的人员无非是县衙里的皂吏,衙役等人,顶多是组织乡勇维持地方治安,进行日常巡逻和简单防御,正规军是万万调不动的。 可漕运把总赵德才不同,那是正七品武官,手握漕运运军。 若是没有地方守军相助,她这方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沈青梧将铜印仔细收入袖袋,拱手正色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刚行至仪门,便见苏曼卿派来的侍从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候在那里,恭敬道:“沈大人,小姐说夜里风凉,特命小的将披风送来,免得您着凉。” 沈青梧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苏曼卿的确贴心,只是这披风,怕是用不上了。 一会儿去见裴惊寒,她自己都快像架在火上烤了,哪里还会觉得冷? 方才还请人回避,如今却又主动上门寻求合作,以裴惊寒的性子,她此番前去,定然讨不到半分好。 可她又不得不去。 寻回赈灾粮本就是山阳县的头等要案,更是她身为县令的职责所在…… 苏府门外,马车早已等候。沈青梧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抬步走了上去。 江南按察行署距离苏府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车程,沈青梧脑子里还没想好合适的说辞,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 按察行署的门吏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怠慢,引着她穿过层层院落,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外。 “沈大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 不等门吏转身,书房内已传出一道冷冽的嗓音:“让她进来。”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未点多灯,只案头一盏烛火摇曳,将裴惊寒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没穿官袍,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枚白玉扳指,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沈大人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本督没走。” 来了! 她就猜到裴惊寒不会给她好脸色! 沈青梧面色一僵,硬着头皮拱手道:“裴大人,白日之事实在是下官思虑不周。此次前来,是为山阳县赈灾粮水毁案,想请大人……” “等等。” 裴惊寒突然抬眸,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来:“本官记得,沈大人方才在苏知府那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这才过去两个时辰,沈大人就改主意了?” 这话戳得沈青梧脸颊发烫,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强撑着继续解释道:“裴大人明鉴,赈灾粮一案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下官需先向府衙禀明,不敢贸然声张,故而才请大人暂避。此次前来拜见,也并非要为难大人,只是此事若能借大人之力,定能事半功倍……” “借我之力?” 裴惊寒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大人倒是会盘算,可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一个刚把本官‘请’出去的人?” “裴大人,这不是在帮下官。” 沈青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此案关乎数万灾民性命,大人身为按察司巡按,监察地方本就是分内之责。若能破获此案,既能揪出贪腐之徒,亦能安抚一方民心。”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铜印,双手奉上:“苏知府已应允向都指挥使司申请调兵,若赵德才顽抗,可凭此印调动山阳县守军。” “职责?” 裴惊寒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他伸手接过铜印,嗤笑道:“苏知府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沈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与本巡按合作,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沈青梧心下松了口气,她知道对方既然这样说,就代表他算是答应下来了。 只是,白日在府衙被她“请”走的那口气,裴惊寒显然还没咽下去,接下来怕是少不了要为难她一番。 不过只要能顺利推动案子,寻回赈灾粮,别说是被为难几句,就算是更难的差事,她也得接下。 她当即起身拱手,语气坚定:“只要能寻回赈灾粮,还山阳县百姓一个公道,下官任凭大人差遣,绝无半句怨言。” “想让本官出面也可以。” 裴惊寒摩挲着铜印上的纹路,慢条斯理道,“三日内,你亲自去漕运码头,将赵德才‘请’到按察行署来问话。记住,是‘请’。若是连人都请不动,这案子,你还是自己扛着吧。” 沈青梧一怔,急声道:“赵德才对下官早有防备,这般贸然前去,恐怕……” “怎么?沈大人怕了?” 裴惊寒冷声打断她的话,将铜印丢回她怀里,“方才的底气去哪了?要么,你现在转身走,这案子本官不管;要么,就按我说的做。” 他转身坐回案前,拿起卷宗翻了两页,不再看她:“沈大人请出去吧,三日内,本官要在按察行署见到赵德才。若是见不到……” 第六十八章 无辜 话没说完,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沈青梧握着沉甸甸的铜印,只觉得心头比铜印更沉。 她与赵德才素来没有交集,贸然请人过来,定会引起对方猜忌。 苏知府虽给了她调动守军的铜印,但那是“若赵德才顽抗”时才可用的底牌。眼下她无凭无据,根本无法动用守军去强行将人带回来。 既要将人请来,又不能动用武力,还要不打草惊蛇,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损毁证据。 这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知道,裴惊寒分明是故意为难她,可赈灾粮的事迫在眉睫,她根本没有退路。 案前,裴惊寒看似在翻阅卷宗,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沈青梧身上。 见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裴惊寒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他抬眼看向对方,刚想再说些什么。 沈青梧却深吸一口气,直接道:“下官遵命。” 说罢,她躬身行礼,再不迟疑,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离开按察行署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墨蓝天幕缀满星辰,晚风裹着水汽拂面,凉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漫天星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她定了定神,吩咐车夫:“先回山阳,路上避开主街,走僻静的官道。” 然而马车刚刚出城没多久,车外突然传来马夫压低的声音:“沈大人,不对劲,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沈青梧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掀起帘子往后看去,却硬生生住了手。 她贴着车壁,轻声问道:“是步行还是骑马?有几个人?” “单人单骑,身手瞧着极利落,约莫半个时辰前跟上来的,始终保持着两箭地的距离。”马夫的声音依旧沉稳,“小姐派来的随行侍卫已在暗处盯着,是否要动手拿下此人?” 单人单骑?身手极好? 沈青梧脑中灵光乍闪,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借着微弱的星光望向马夫挺拔的背影,声音又轻了几分:“外头跟着的,可是女子?” 马夫身形猛地一僵,回头时眼底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她竟能猜中。 果然是她! 孙承宗倒是舍得,竟把这么锋利的刀派来追她。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放下车帘坐回软垫上:“不用管她,你们只管赶路。她若不动手,便当没看见。” 马夫虽疑惑,却还是恭敬应下。 外头是谁,沈青梧心里已有七八分谱。 这乱世里,对她紧追不舍、身手又这般好的女杀手,满打满算也只有孙承宗身边那一个。 看来孙承宗已经发现他们带走了赈灾粮的粮袋,所以才会派人前来追踪她。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蹊跷,按孙承宗的狠辣性子,私仓被发现、粮袋被夺走,必然会派大批人手围堵,怎会只让一个杀手来追踪? 她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很快理出两种可能。 要么,这女子是知道地图是假的,怕孙承宗迁怒,想私自抢回粮袋将功赎罪;要么,她是先锋,后面还藏着孙承宗的主力。 可再细想,那女子的追踪手段实在拙劣,这才跟了半个时辰就被苏曼卿的侍卫发现,连最基本的隐匿气息都做不好,哪里像先锋的样子? 这么看来,第一种可能性反而是更大。 沈青梧裹紧披风,缓缓靠在车厢壁上,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倒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怎么请动赵德才,这女杀手便送上门来,既是孙承宗递来的助力,那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时间过得飞快,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沈青梧一行人终于是赶到了山阳县县衙。 车帘尚未掀开,王二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青梧掀帘下车,就见周明、李昭等人候在阶下,个个面带急色。 周明挤上前来,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显眼:“大人,您原说三日便回,这都第五日了,路上可是遇着麻烦了?” 沈青梧目光扫过众人,李昭站在最后,眼底的担忧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瞧不出半分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路上遇些耽搁,还算顺利。先回衙,诸事稍后细说。” 她没急着追问李昭,只装作寻常归署,转身踏入县衙。 这几日县衙积了不少公务,从灾民安置的名册到粮铺查封的文书,堆叠的卷宗几乎埋了半张公案。 沈青梧埋首其中,一忙便是深夜,直到县衙彻底静下来,书房的烛火仍亮着。 她放下手中卷宗,指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余光不经意扫过窗棂。 外头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唯有夜风卷着落叶轻擦窗纸的声响。 沈青梧唇角微弯,伸手从桌下拖出个新粮袋。 她指尖刚触到粗布表面,门外便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比先前重了两分。 沈青梧转头看向门外阴影处,淡淡道,“阁下躲在暗处,是打算等到天亮吗?”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突然破夜而来! 她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已架在了她颈间,刀刃的凉意顺着肌肤往骨髓里钻。 沈青梧立在原地没动,抬眼望向眼前的蒙面女子:“女侠深夜闯县衙,总不会是来赏月的吧?” 女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咬牙切齿道:“你还装!我好心留你一命,你竟伙同他人诓骗我!早知道,当日我就该一刀劈了你!” 沈青梧低头瞥了眼颈间长刀,满脸无辜:“女侠这话是从何说起?在下何时欺瞒过你?” “你还敢狡辩!” 女子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叠撕碎的地图碎屑,狠狠砸在地上,“你说这地图藏着孙承宗的交易账册!这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沈青梧瞳孔骤缩,面上满是震惊,“你说什么,这地图里面没有账册?!” 说罢,她不顾架在脖子上的长刀,猛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地图碎屑,声音都有些嘶哑起来,“这不可能……林兄亲口说,地图里藏着交易账册,他绝不会骗我的!” 第六十九章 刀 沈青梧面色煞白,颤抖着手拼起地上的碎屑,她额角满是冷汗,只盯着那空白的地图残角,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蒙面女子见她这模样,架着长刀的手微微松了半分,眼底的怒火里掺进几分疑虑:“你们这些当官的花花肠子最多,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我若知道这里面没有地图,何必冒险带着它?”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眶竟泛红几分:“孙承宗私吞赈灾粮,上千灾民等着救命,我与林兄费尽心机,九死一生才拿到这地图,怎么会是假的?” 她抓起桌上那袋带漕运印记的粮袋,递到女子面前:“这是从雾隐村私仓搜出的赈灾粮,袋角的漕运司印记绝不会错!林兄说地图藏着账册,定是哪里出了差错,难不成,是有人在途中动了手脚?” 蒙面女子面色沉了几分,冷声道,“没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沈青梧定定望着她,眼底是一片诚挚:“那便是孙承宗早有防备,故意留了假地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女侠,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孙承宗的为人,他为人奸诈,定是察觉私仓暴露,故意用假地图拖延时间,好趁机转移剩下的粮食!” 黑衣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几分异色,“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沈青梧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道,“我听女侠的口音似乎不是山阳县本地人,不妨去城西的灾民棚子打听一下,孙承宗此人不但伙同漕运把头赵德才,贪墨粮款,还把霉变的粮食掺进救济粮里,上个月就有三个老弱吃了粮后上吐下泻,没撑过两天就没了!” 女人手中的刀缓缓放下。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飘向门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哑声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拿孙承宗的钱,替他办事,灾民的死活与我无关。” 沈青梧唇角缓缓勾起,知道对方的心防已松了大半。 她举起手中的账册,叹息道,“我知道女侠并非真心替他卖命,那日在芦苇荡,你若真想杀我,我早没机会站在这里。只是孙承宗这人,最会做表面功夫,待利用完你,定会卸磨杀驴。你跟着他,迟早会被他当弃子推出去顶罪。” 这话像根尖刺,狠狠扎进女人心里。 她眼底瞬间泛起猩红,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就算孙承宗不是东西,你又能好到哪去?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道义?”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善良能值几个铜板?好心能当饭吃吗?” 说罢,她不再多言,收刀入鞘,转身就往外走去。 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只留下一阵带着冷意的风。 沈青梧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一僵。 完了,失算了……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发展,对方竟真的说走就走,连证据也不要了?! 她连忙快步追上去,急声道,“女侠,你这就走了?” 女子脚步顿住,侧脸冷得像覆了层霜:“难不成沈大人善心大发,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我,好让我回孙承宗那里交差?” 这当然不可能…… 沈青梧一时语塞。 她望着女子背影,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些话,怕是戳中了她的痛处,才让她心灰意冷,连证物都弃了,只想尽快脱身。 可这样的“助力”,她绝不能放走。 更不能让她再回孙承宗身边,继续做那把伤人伤己的刀。 她再顾不得许多,直接伸手拽住女子衣袖,连声道,““你若现在回孙承宗那里,才是真的没活路了!他这人心狠手辣,等发现你没拿回证据,定会认定你与我们串通,绝对不会留你活口!” 女人身形一僵,没有再往前走。 沈青梧索性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恳切道,“女侠,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孙承宗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孙承宗用你、防你,待你没了利用价值,便是死路一条,你留在他身边,迟早会被当成弃子。” 女人转过身看她,眼底有一束极微弱的光在闪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留下来。” 沈青梧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扳倒他,既能讨回你应得的公道,也能让那些被他害惨的灾民,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不相信你。”女子别过脸,语气斩钉截铁:“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青梧没有辩解,反而缓缓抬手,握住女子持剑的手腕,将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重新架在自己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肤,凉意瞬间渗入肌理。 她望着女子,眸底亮得仿佛映着满天星子:“我知道空口无凭难让人信,今日我对天起誓,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以权谋私、贪污枉法,或是用灾民的性命谋私利,就请你用这把刀取我项上人头,我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你疯了?!” 黑衣女子的手猛地一抖,刀刃在沈青梧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刀,脚步踉跄着就要往门外走,脚步乱得没了往日的利落。 沈青梧刚想开口再劝,女子的脚步却突然顿住。 她背对着沈青梧,声音冷硬如旧,却没了先前的杀意:“我会去自己查证。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便帮你;若你敢骗我,”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狠劲,“下次见面,我定让你这颗脑袋,真的落在我刀下。”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像融入夜色的墨,瞬间消失在门口。 沈青梧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笑一声,缓缓伸手抚上脖颈上的伤口。 她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地图碎屑,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派来的杀手,怕是要成送你上路的刀了。 第七十章 偷梁换柱 翌日清晨,沈青梧处理完积压的灾民安置文书,便让人传周明来书房。 昨夜核对县衙人员名册时,她特意留意了老陈头的记录。 籍贯、入衙年限、日常差事写得详尽,连每年的考评都有存档,乍看之下毫无破绽,可他的资料越是齐全,越让她觉得刻意。 周明很快赶来,刚踏进书房,目光扫过沈青梧颈间,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道:“大人!您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昨日您回衙时还好好的!” 沈青梧面色一僵,昨夜忙到后半夜,她直接忘了这回事。 又加上她素来不让杂役侍女近身伺候,倒也没人提醒。 “这个,估计是蚊虫叮咬的,不小心挠破的吧,”沈青梧连忙转移话题道,“今日我唤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安排你……” 她话未说完,周明已经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细长的血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较真:“大人为何骗我?这伤口边缘整齐,分明是刀刃划的!是不是有人想对您不利?” 沈青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周明素来守礼,从未这般直接质疑她,可见是真急了。 她连忙取过搭在椅背上的风领,轻轻拢住脖颈,遮住那道伤:“过后我会找顾医师处理,不必挂心。今日唤你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不等周明再追问,她从案下取出县衙名册,指着老陈头的名字道,“我与林掌柜去平江府时,在当地客栈遇到了此人。” 这话像颗惊雷,炸得周明瞬间忘了追问伤口的事。 他颤抖着接过名册,眼睛死死盯着“老陈头”三个字,声音都带了颤:“大人您说……在平江府遇到了老陈头?” 沈青梧点了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不仅遇到了,他还像是早知道我们会落脚那家客栈,提前候在那里。” “这绝不可能!” 周明的眼眸猛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老陈头这几日都在县衙后院洒扫,每日卯时到、酉时走,每日的差事记录都有签批,除了我,洒扫处的其他杂役也都能作证,怎么可能去百里之外的平江府?” 沈青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握着名册的手指猛地收紧:“你确定没看错?每日见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属下确定!”周明重重点头,“老陈头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早年被磨盘轧的,每日晨扫时我都能瞧见,绝不会认错!” 沈青梧盯着名册上工整的字迹,忽的轻笑一声,“倒难为他们了,为了在县衙安插眼线,竟想出这般偷梁换柱的法子。” 她终于明白,为何平江府客栈遇到的那个人身手如此利落,腰背挺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那只能说明,这世上有两个老陈头。 这两人交替出现、混淆视听,就算事情败露,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周明看着她的神情,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少年面色瞬间涨红,又飞快褪去血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虽主管文书,却也兼管县衙内务,眼皮子底下藏着这样的暗线,属下竟都没察觉,还请大人责罚!” 沈青梧起身将他扶起,语气平静:“这不怪你。我们来山阳尚不足一月,这暗线说不定已在县衙藏了数年,平日循规蹈矩,短时间内本就难露马脚。” 周明仍心有不安,他下意识左右扫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将‘老陈头’控制起来,严加审问?” 沈青梧却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将名册阖上,“不处理。” 她抬眼看向周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倒想看看,这颗棋子到底是谁放进来的,又想在山阳搅出什么风浪。” 周明紧紧攥着名册,眼底仍藏着担忧:“可留着他在县衙,万一他暗中传递消息,或是对大人不利……” “正是要让他传消息,才更要留着他。” 沈青梧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洒扫的杂役身影,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能在县衙安插暗线,还布下双生局,背后势力不容小觑。若咱们现在动了老陈头,反倒打草惊蛇,让藏在暗处的人换了新棋子,往后更难追查。” 她转身从案上取过一页纸,上面是昨夜拟好的灾民棚子修缮清单,“你按这个清单,让老陈头负责采购修缮材料,每日的采买明细、接触过的商贩,都要一一记录在案。” 周明接过清单,眼神渐渐亮了:“大人是想……用采买的事试探他?” “不止是试探。” 沈青梧补充道,“你再安排两个可靠的衙役,装作闲聊时提及‘王二明日要将孙承宗私仓的交易账册以及赈灾粮粮袋等证据送去按察司’一定要自然,确保对方不会起疑。” 周明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盯紧老陈头的动向。” 待周明离开,沈青梧重新拿起那本人员名册,她盯着老陈头的籍贯处看了许久。 这册子上面写着“山阳本地农户”,可她在平江府见到的老陈头,说话时带着几分北方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 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县衙里的老陈头或许是真的,但早已被人控制,成了传递消息的傀儡;而平江府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暗线,负责在外围配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声:“大人,顾医师来了,说是周文书特意请来给您看伤的。” 沈青梧闻言,顿时有些无奈。 周明这记性,偏偏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竟还特意把顾辰晏请来。 可眼下人已到了门口,她总不能让人吃闭门羹吧。 她只能放下名册,叹道:“请顾医师进来吧。” 顾辰晏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沈青梧身上,眉峰微蹙,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沈大人,周明说您受了刀伤?怎会如此不小心!” 第七十一章 关系 “不过是意外划伤,没什么大碍。”沈青梧轻咳一声,下意识拢了拢风领,“你再晚来半天,伤口说不定都结痂愈合了。” 顾辰晏却不吃她这套说辞,他上前半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大人先前说过,会信我医术,也会对我坦诚。如今受伤却还要隐瞒,是觉得我连处理刀伤都做不好吗?” 这话堵得沈青梧哑口无言。 周明这招真是精准拿捏,换作旁人,她还能找理由打发,可面对顾辰晏这样子,她实在没法再糊弄。 沈青梧只好抬手,缓缓解开风领,露出颈间那条细长的刀伤。 结痂的血痕泛着淡红,紧贴着脖颈侧的动脉,看着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顾辰晏的呼吸一滞,他快步上前,打开药箱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取出瓷瓶与纱布,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敷在伤口周围,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紧张:“这伤口虽浅,却离颈动脉极近,下手之人显然是个练家子,绝非意外。” 沈青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顾医师不必如此担心,你瞧,伤口都结痂了,现在一点也不疼。” 顾辰晏却没接话,只垂着眼专注处理伤口,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连平日里清冷的下颌线,此刻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药膏的清凉透过结痂渗进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竟真的驱散了残留的刺痛。 沈青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眉峰锐利如削,唇线干净利落,连认真时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都透着种清隽的好看。 她忽然觉得,被周明“出卖”这一次,似乎也不算太差。 …… 顾辰晏离去后,沈青梧静坐片刻,终究还是让人传了李昭来。 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那个蒙面女子与李昭,到底是什么关系? 若说熟识,那女子自始至终未问过李昭半句近况,就连李昭的腰牌落在她手中,也未见她有半分担忧或探寻之意,两人间的疏离感显而易见。 可若说只是萍水相逢,又如何能让一个以利为先的杀手,数次冒着暴露的风险手下留情?这份情谊,绝非一面之缘四个字能轻易概括。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女子说话时的侧脸轮廓,以及抬手时的细微姿态,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属下李昭,见过大人。” 随着一声恭敬的行礼声,沈青梧抬眸望去。 只见李昭垂着手站在书房门口,肩背虽挺得笔直,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他膝行两步,将一份清单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前日城西灾民棚的采购清单,账目皆已核对清楚。” 沈青梧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摆了摆手:“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说着,她随手拿起桌角的腰牌,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昭怀中。 李昭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先前的局促不安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沈青梧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了勾。 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素色风领,目光如探照灯般,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太过直接,李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莫名的预感悄然升起。 “李昭,”沈青梧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你可曾婚配?” “啊?”李昭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回道,“回禀大人,属下未曾婚配。” 沈青梧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追问道:“那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或是……早已定下婚约?” “回、回大人,” 李昭的耳尖不知为何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属下并无心仪之人,更无婚约在身。” 沈青梧这才缓缓起身,绕着他踱了半圈,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她当然知道李昭的底细。自打她接管县衙以来,上下属吏的身家背景、性格脾性,她都记得滚瓜烂熟,早已烂记于心。 今日这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话,不过是她的试探。 她想确认,李昭与那个蒙面女子,究竟有无牵扯。 从那日女子的反应来看,她对李昭显然没有男女之情。但李昭这边,她也必须亲自确认。 毕竟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私人关系,尤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是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最是麻烦不过…… 李昭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腰牌。 “大人……为何突然问这个?” 沈青梧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前几日跟林掌柜去平江府的时候,我们被人追杀。其中一个身手极好的蒙面女子,数次对我们手下留情……” 李昭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沈青梧见他这反应,顿觉有趣,又慢悠悠问了一句,“你可知她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和林掌柜?” 他垂着头,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属下……不知。许是她一时心软。” “心软?”沈青梧挑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梧桐树,“一个能在三更天截杀朝廷命官的杀手,会对素不相识的人心软?” 她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她是看到你的腰牌,所以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的。”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李昭耳边,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见他这反应,沈青梧心里已有了答案,却还是逼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李昭嘴唇哆嗦着,挣扎许久才咬着牙道:“属下是在海陵城的时候认识她的,那时,属下替沈子墨传递消息,她为赵坤办事,我们因此打过几次交道。” 这话一出,轮到沈青梧吃惊了。 她猜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这层关系。 她忽的想起了追查李老三尸体的时候,他们一路追到了张启祥的别院,他们当时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双女子脚印,她还在想李老三的尸体到底是谁带走的,总不能是个女子吧? 她甚至还猜想过,也许那是个有特殊癖好,爱穿女鞋的男人…… 第七十二章 闭门不出 直到去了洋行,亲眼见到了她,她才确定当时带走李老三尸体的人是一个女子。 后来张启祥,赵坤等人落网,树倒猢狲散,这些人的手下也都没了踪影。 想不到,她现在竟然去到了孙承宗的手下做事?! 沈青梧顿时明白了李昭为什么刚开始不想说出此事。 毕竟在他看来,这约莫算是不愿再提的旧事。 可她的兴致却被彻底勾了起来,追问道:“只是打过几次交道,她便肯为你屡次破例,对我们手下留情?” 李昭苦笑一声:“属下曾救过她一次,她走时说过,下次见面便把这条命还回来。属下当时只当是戏言,没承想……” “哦?”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了,“那你离开海陵城的时候,没给她留过信?” 李昭老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未曾。属下连她后来去了何处都不知,更别提联系方式了,说到底,我们本就不算相熟。” “咳,”沈青梧忙用拳抵着唇轻咳一声,勉强压下翻涌的笑意,声音却仍带着几分轻快,“那这几日,她来找过你?” “并未。” 见李昭答得干脆,沈青梧便没再追问。 但李昭却是有些不安的抬头看向沈青梧,小声道:“大人,鸿影……她是不是昨日来过县衙?” “嗯。” 沈青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鸿影?这名字倒是配她。” “大人!”李昭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死死盯着沈青梧颈侧未愈的伤口,声音都发颤了,“您这伤,是她弄的?” 沈青梧刚要开口,李昭已猛地起身,手背青筋暴起:“属下这就去把她拿下,给大人赔罪!” “回来!”沈青梧厉声唤住他。 李昭脚步一顿,不解地回头。 沈青梧缓了语气,淡淡道:“我这伤与她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 鸿影可是她看中的潜力股。 将人留在身边容易,要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才是真本事。 眼下正是拉拢的关键时候,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她的计划。 可李昭显然没被说服,眉头拧成了结:“大人,此女性情桀骜,向来不服管教。您今日对她手软,难保她来日不会再行刺杀!况且她如今为孙承宗效力,迟早会成我们查案的阻碍。依属下之见,不如趁早将她擒获,以绝后患!” 沈青梧听得一阵哑然,先前那点“两人有私情”的猜测,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看这架势,两人的关系别说暧昧,恐怕比普通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 她若真把鸿影收入麾下,日后还得费心思调和这两人的关系,想想都觉得头疼。 沈青梧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记住,今天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王二和周明他们。” 他愣了愣,虽仍有顾虑,但见沈青梧态度坚决,也只能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李昭退下后,木门缓缓合上,书房重归寂静。 沈青梧支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忽的轻笑出声:“桀骜难驯?” 她低声重复着李昭的话,眸底闪过一丝精光:“越是难驯的马,牵到手了才越有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三下轻叩,节奏沉稳,是约定好的传信暗号。 她扬声道“进”,只见王二捧着一个密封的信封快步进来,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将信笺双手奉上后便躬身退下,连多余的话都未敢说。 她展开信纸,眉头微挑。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赵德才密会了城东的张、赵、周三户乡绅,全程紧闭府门,连送茶的丫鬟都未被允许入内,行踪诡秘反常。 而信纸末尾那行小字,像是特意加重了笔力,格外醒目:“昨夜亥时三刻,有蒙面女子着夜行衣潜入赵府东院,半个时辰后自后门离去,期间未见打斗,赵府上下似未察觉。” 沈青梧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 她垂眸看着指尖飘落的黑色碎屑,眼底的光却越发亮了。 “看来,不止我一人等不及了。”她轻笑一声,将灰烬挥入铜盆。 临近傍晚的时候,林砚秋的人也赶到了县衙。 这次进来的是阿福,沈青梧一眼便认出了他。 阿福却没敢坐,只垂手立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回沈大人,孙承宗似是察觉了风声,今日一早就闭门谢客,连府里的管家都不许外出。前日私仓被袭的消息,也被他下了死命令封锁,我们的人混在府外打探了一整天,连句有用的话都没听到,府里连炊烟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闭门不出?”沈青梧眉头瞬间拧起。 不对劲,以孙承宗那多疑又急躁的性子,私仓被袭后本该立刻派人追查,或是想办法转移剩下的东西,怎会如此沉得住气? “难道他还有其他后招,所以才敢这般有恃无恐?”她喃喃自语,连忙追问道,“孙府名下的那三艘货船,可有离开山阳码头?” 阿福立刻摇头,神色凝重得很:“我们的人分三班盯着四个码头,连摆渡船都没放过,孙府的船就一直泊在南码头,船工都没登过船,绝无离开的迹象。” 这话让沈青梧彻底坐不住了。 她直觉大事不妙,孙承宗绝对不可能束手就擒,现在只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第一次有了几分焦灼。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难受。 “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山阳舆图上,视线扫过县城与雾隐村之间那条蜿蜒的河道。 两地之间没有直达官道,运输大批货物只能走水路,既然孙府的船没动,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转身看向阿福,语速加快:“那最近码头的民船呢?可有载重超过五十石、形迹可疑的货运民船离开?尤其是去往雾隐村方向的。” 第七十三章 信任与权利 阿福心思极快,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回道:“大人英明!我们也想到了这一层,特意查过码头的登记册,最近三日,除了几艘运柴米的小货船,根本没有大体量的货运民船离港,连去往雾隐村的摆渡船,都还是往日的班次。”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阿福说的是真的,那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孙承宗哪里是要转移那批赈灾粮,他分明是打算毁尸灭迹! 为了掩盖自己伙同赵德才挪用赈灾粮款的罪行,他宁愿一把火烧了粮仓,或是将粮食沉入河底,彻底清除所有痕迹。到时候没有物证,就算她查到了线索,也定不了他的罪。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眼底满是沉郁。 这场博弈,她还是低估了孙承宗的狠辣。 她猛地抬头看向阿福,语速极快:“你立刻回去告诉林掌柜,加派人手盯着平江府城郊所有废弃粮仓,尤其是那些靠近水源、便于焚烧或填埋的地方!” 阿福见她神色凝重,不敢耽搁,拱手应道:“在下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连脚步声都透着急促。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青梧一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走到地图前,视线落在孙府与雾隐村之间的水道上,眉头拧成了结。 若孙承宗真要毁粮,定会选最隐蔽、最快捷的方式。 雾隐村私仓已经被苏知府包围,他们绝不可能就地掩埋,这几乎是等同于不打自招。 可山阳码头民船无异常,孙府府内又闭门不出,他到底要如何动手? 她正思索着,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带着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沈青梧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鸿影姑娘。” 话音落,窗棂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出,蒙面的黑布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正是鸿影。 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尖还沾着点未干的血迹,显然刚从别处而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鸿影的声音冰冷,带着几分警惕。 沈青梧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的气息,昨日便记熟了。” 她转身沏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女人面前,目光沉静:“你既已经潜入过赵府,便应当知道我昨晚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鸿影,“我不想探究你的过去,我只知道,姑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帮孙承宗做事,定然不只是为了钱财。” 鸿影握着短刃的指节骤然收紧,她抬眸看向沈青梧,狭长的凤眼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孙承宗此人阴险狡诈,根本不可信。你跟着他,最终只会成为他权力棋局上的弃子,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沈青梧缓步走到她面前,神色从容:“更重要的是,孙承宗无法给你的,我能给。” 鸿影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你能给我什么?” “权利,和信任。”沈青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看着鸿影震惊的神色,继续道:“这是孙承宗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你的。” 鸿影眼底第一次有了几分迷茫,她定定望着沈青梧。 眼前人外表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眸如点漆,身形比寻常男子略单薄些,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你是认真的?”鸿影蹙眉,不解道:“从古至今,男子掌权尚且艰难,又何曾有人会对一个女子许以权柄,谈什么信任?” 沈青梧眼中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那么,鸿影姑娘不需要吗?不需要一个能让你施展身手、不必再藏头露尾的地方?不需要一个真正信任你的人?” “你想要我做什么?” 鸿影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掠过沈青梧,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显然是粮仓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直接问道:“你是想让我回到孙承宗身边,查清他藏粮的其他地点,并阻止他毁粮?” 沈青梧并不意外她的话。鸿影警惕心极强,方才在门外,定是已经偷听了许久。 她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笃定道:“你现在不能再回孙府。你放了我和林掌柜,又擅自出来寻找证据,在孙承宗看来,你早已是叛主之人。即便你带着证据回去将功抵罪,他也绝不会再信你,反而会对你痛下杀手。” 鸿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打算让我潜入赵德才的府里?” 沈青梧欣慰的点了点头,“鸿影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鸿影面色一僵,只觉得对方这话听起来古怪得很。 明明外表看上去比她还小两三岁,说话做事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语气神态间,竟有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淡定。 她皱了皱眉,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帮你。但事成之后,我希望你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成交。”沈青梧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合作愉快,鸿影。” 鸿影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温一冷,一柔一刚,在烛火的映照下,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待鸿影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只余下一阵轻微的风声。 沈青梧看着空荡的窗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知道鸿影重诺守信,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她只需要在赵德才的府里,放下那枚精心准备的“诱饵”,就不愁他不上钩。 这场棋局,终于要进入最关键的一步了。 只是她没想到,窗外不远处的海棠树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正是折返回来想再劝劝沈青梧的李昭。 他看着鸿影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复杂难辨。 第七十四章 拱火 夜色渐深,沈青梧转身将案上地图重新收好。 她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折成细条塞进竹管,轻轻叩了叩窗棂。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落在窗前,单膝跪地:“大人。” “把这个交给林掌柜,让他按计划在孙府西角门附近设伏,记住,只围不攻,别泄露了身份。” 沈青梧将竹管递过去,语气平静,“另外,传信给阿吉,让他在码头散布消息,就说孙府雇佣民船,趁夜在码头装卸大量货物。” 黑影领命离去,沈青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赵府方向的灯火。 她知道,赵德才与孙承宗之间不可能毫无间隙。 不然,赵德才也不会连夜与其他乡绅夜谈。 但是孙承宗这老狐狸显然太能沉得住气了,她必须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诱饵得够分量。”她低声自语,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账册,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墨迹,那是前任代理县令钱文彬在任时候的开支登记册,上面着重摘抄了三年内漕运相关的支出银两。 “还少了一些东西。”她思索片刻,又取了枚刻着赵字的玉佩压在上面。 这玉佩还是从赵府下人身上“借”来的,此刻倒成了关键道具。 正准备起身,窗棂忽然传来轻响。 沈青梧身形未动,只淡淡开口:“鸿影姑娘既已折返,何必躲在暗处?” 黑影一闪,鸿影落在屋内,手中多了个布包:“这是赵府的布防图,我刚才绕着院墙摸了一圈,标了守卫换班的时辰。” 她将布包扔到桌上,目光扫过那卷账册,“你打算把这个放在柴房?” “正是。” 沈青梧展开布防图,指了指柴房旁的水道口,“亥时三刻,守卫换班有半柱香的空隙,你从这里进去,把东西藏在柴堆最底层。记住,柴堆下面只放账册,玉佩则需要打碎,洒在柴房外。” 鸿影挑眉:“沈大人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跑路?” “你若想跑,方才就不会回来送布防图。”沈青梧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何况,你要找的人,只有我能帮你查到线索。” 鸿影眼底带了些笑意,终是没再反驳。 她收好账册,翻窗离去时,只留下一句:“天亮前,给你消息。” 沈青梧望着窗外浸在月色里的檐角,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她清楚,这一夜,注定无眠。 赵德才此人生性多疑,账册出现的消息一旦传开,必会惊动他,让他堆孙承宗的怀疑更多几分,毕竟,没人会相信这账册会是她主动抛出的诱饵。 而孙承宗一旦察觉风声不对,大概率会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动手毁粮。 这盘棋,一步都不能错。 三更时分,窗外传来三声夜莺轻啼。 沈青梧立刻起身,只见鸿影立在月光下,鬓发微乱,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东西按你说的放好了,整个府里都乱了套,守卫正挨着房搜柴房,估计天亮都搜不完。” “很好。”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将案上一盏未凉的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缓一缓,接下来,就等孙承宗那头豺狼,自己钻进网里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福带来了新的消息。 “沈大人!刚从码头暗线那儿传来消息,今晨卯时初,有一艘快船悄没声地离开了山阳码头,看航向是往平江府去的,很可能是孙府的人!” 沈青梧心下一喜,孙承宗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动了。 她连忙追问道:“可知船上有多少人手?船舱的容量如何?有没有装大件货物?” “暗线看得清楚,船上连船夫带护卫不到十人,外表糊着旧桐油,看着就是艘普通的小渔船,船舱窄小得很,别说装粮食,就连几箱账簿都塞不下。” 阿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林掌柜已经带了人在码头外候着,他说您要是下令,现在就能派人绕水路去截,只是那船走的是近江支流,礁石多,对方又带着兵器,风险实在太大。” 沈青梧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截。” 她抬眸看向阿福,语气笃定,“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住赵德才与孙承宗,等着他们自乱阵脚,若贸然截船,反而会让他察觉我们早有防备,打草惊蛇。” 她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平江府的位置:“这船看着是运不了货,但运人、运密信绰绰有余。孙承宗定是怕把柄落到官府手里,想派人提前去平江府的秘密粮仓,毁掉剩下的凭证,派你们的人悄悄跟上去,别惊动他们,最好是摸清其他粮仓的位置,咱们就又多了一张牌。” 阿福正准备出去,沈青梧忽然又叫住他:“让林掌柜多派两个人,盯着码头附近的铁匠铺和木料行,孙承宗要毁粮,少不了要用火油、引信之类的东西。” “是!” 阿福领命刚退下,鸿影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孙承宗既已察觉,为何不直接调动雾隐村的人手毁粮,反而派一艘小渔船去平江府?” 沈青梧重新坐回案前,慢悠悠端起茶盏:“我猜,他是在混淆视听。赵府乱作一团,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盯着粮仓,他偏要反其道而行,派船去平江府,一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二是……他们恐怕不只是想去雾隐村。”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新的消息再次传来。 “大人,跟踪渔船的人传回消息,船没去平江府,中途拐去了城郊的乱葬岗,还卸下了一个木盒。” 鸿影猛地望向沈青梧,眼中满是惊愕,这人是会未卜先知吗?! 她忽然就懂了,先前的李昭为何会在紧要关头反水,选择站在沈青梧这边。 她跟着孙承宗近一年,隐约能猜到那木盒里定是极重要的东西。 鸿影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沈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截下那个木盒吗?” 第七十五章 取舍 “不必。”沈青梧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倦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把这消息透给赵德才,就说孙承宗派船去乱葬岗销毁证据,让他亲自带人去查。” “是,属下遵命!” 报告消息的人刚刚离开,鸿影便看向沈青梧,直言道:“大人是想让赵德才和孙承宗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 “没错。”沈青梧端起那杯凉茶,浅抿了一口,“赵德才本就是个疑心病重的,前几日账册的事情已让他如惊弓之鸟,如今再让他知道孙承宗在乱葬岗暗中动作,他定会以为孙承宗要私吞好处,甚至想出卖他。到时候,不用我们动一兵一卒,他们自会拼得两败俱伤。” 鸿影还想再问,却见沈青梧抬眼望向院外的梧桐树,目光似乎穿透了枝叶,落在了远处的赵府方向。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守在街角的属吏便传回消息:赵府的管家亲自带了十几个精壮家丁,急急忙忙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沈青梧这时才起身走到窗前,缓缓推开半扇木窗。 寒风裹着远处隐约的火光气息飘进来,那是城郊方向燃起的火。 她望着天边那片被火光染得泛红的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鸿影走到她身旁,只觉眼前这人越发看不透,忍不住问:“您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人心难测,今日想东、明日想西,可唯独贪婪和猜忌这两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变。” 沈青梧转头看向她,眼底清明,“孙承宗以为自己能利用赵德才的贪念,借他的手除掉我们,却忘了自己也被贪婪蒙了眼。这场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场。” 说着,她从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枚象牙令牌,递给鸿影:“拿着这个去同济会,让他们调二十个手脚利落的人给你。你带人手去乱葬岗附近盯着,帮他们添一把火,赵德才的人想抢孙承宗藏的那个木匣子,你不能让他们得手;要是实在拦不住,必要时毁了那个匣子也可以,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落到任何一方手里。” 鸿影双手接过令牌,眼底的疑惑却更深了:“大人不需要我把木匣子带回来吗?那里面说不定藏着孙承宗和赵德才贪污枉法的证据,何必要毁了它?” “你想的太简单了。” 沈青梧轻轻摇了摇头,“赵德才派去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孙承宗那边也早有防备,两边都盯着那个匣子,你带着人去,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匣子带回来,难如登天。我要的,只是你搅浑这摊水,只有这样,孙承宗和赵德才才会越慌,对我们才更有利。” 此刻,鸿影对沈青梧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忽然明白,沈青梧最可怕的从不是谋略,而是懂得取舍。 该放手时绝不强求,该聚焦时绝不分散精力。 单是这份定力,孙承宗和赵德才就永远斗不过她。 鸿影轻轻叹了口气,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对着沈青梧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转眼到了中午,跟踪快船的人传回消息:赵德才的人没能抢到木匣子,还折了三个人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 而孙承宗的船只没敢走主航道,在平江府南边一个废弃的码头靠了岸,船上的人抬着四个大箱子上了一辆乌篷马车,马车已经往雾隐村的方向去了。 听到消息的瞬间,沈青梧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清楚,这场博弈很快就要见分晓,而她埋下的第二颗棋子,也到了该启动的时刻。 沈青梧抬手叩了叩桌案,不多时,王二和周明便快步走进书房,垂手立在案前。 她开门见山问道:“老陈头最近有动静吗?” 王二按捺不住兴奋,往前凑了半步:“大人!您果然料事如神!昨天我照着您的吩咐,在杂役房无意说漏嘴,说今天要往按察司送上个月的漕运交易账册,今天一早上,老陈头的样子就不对劲了!” 周明比王二沉稳些,却也掩不住眼底的激动。 他先扫了眼门窗是否关严,才压低声音补充:“属下这两日就盯着他。前天他还跟往常一样,扫地慢悠悠的,遇见人还会闲聊两句;可昨天一整天,他动作快了不少,走路步子都比平常急,扫到库房附近时,还特意多绕了两圈,像是在试探什么;今天早上却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连腰都弯得比前两天更厉害,属下断定,昨夜他们肯定已经换了人。” 沈青梧的眼神沉了沉,老陈头果然上钩了。 她布这个局,本就是想引蛇出洞,让藏在暗处的人动起来,好顺着这条线,摸清楚老陈头到底是谁的人。 若是赵德才安插的暗线,那是最好不过。 她就不用费心启动下一颗棋子了,只需顺着这根线,把赵德才贪墨粮款的证据,连人带线一起揪出来。 可若不是赵德才的人,而是孙承宗,或是其他势力的……那她就得立刻调整计划,启动备用方案,从另一边另寻突破口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入夜。 明日,三日之期便到了,眼下最关键的,全在今天傍晚的这一赌。 若是到了傍晚,赵德才那边还没动静,她说不得,就得用些更激进的手段逼他出手了。 然而,惊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还没到傍晚,守在赵府外的人便传来了急报:赵德才已带着心腹手下,动身前往淮津府的江南按察司行署了。 沈青梧听到消息时,差一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看来,赵德才是等不及了,想先一步去按察司,来个恶人先告状,把脏水泼到其他人身上。 只是,赵德才比她预期的,提早了整整一天去按察司。 沈青梧轻轻敲了敲桌角,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知道那位以铁面着称的裴大人,会不会喜欢这份惊喜呢? 第七十六章 改造 王二和周明听到消息,都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意外。 还是王二在衙门待得久,最先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请命:“大人!属下这就安排人手,一路盯着赵德才的动向!” “不需要了,”沈青梧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周明,“你去库房,把县衙近三年的开支登记册都取来,咱们也该准备去按察司了。” 周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藏不住激动:“大人!您的意思是,终于可以收网了?!” 沈青梧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两人齐声应下,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急切的雀跃。 只是递出消息时,她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 这几日,林砚秋一次都没来过县衙,所有消息全靠阿福辗转传递。 她本以为,上次在平江府时,林砚秋说自己与孙承宗有仇怨是真心话。 可眼下这关键节点,他却始终不露面,让她不由得又生出几分不确定来。 毕竟,若孙承宗真是他的仇人,这般紧要的时刻,他怎会迟迟不出手? 如果不是中午时候,鸿影凭着令牌顺利从同济会调来了精锐人手,她几乎要以为,林砚秋是打算毁诺了。 眼看着周明和王二已经将账目、人证材料收拾妥当,林砚秋依旧没有现身。 当初他明明答应过,要帮忙锁定孙府粮源的流向,还要收集赵德才与孙承宗吞没赈灾粮的关键证据,可眼下他人都不露面,这些承诺也不知道何时实现。 沈青梧轻叹一声,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王二:“时间不晚了,出发吧。” 她确实没料到,自己这次竟会看走眼。 但事已至此,纵使少了林砚秋的助力,她手中也握着吴三这个关键人证,还有赈灾粮袋等物证,更何况鸿影还知晓孙府的不少内幕,如今,至少有一搏之力。 只要裴惊寒真能如他所言,秉持公心、依法断案,他们这边的赢面,依旧更大。 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刚驶出山阳县地界,不过半个时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身后由远及近,踏得尘土飞扬。 沈青梧猛地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最前方一人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骑在匹神骏黑马上,不是林砚秋是谁。 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带着几分疏离:“林掌柜,今日商行不忙?竟有空来送本官一程?” 话音刚落,林砚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与马车并行,垂下眼避开了沈青梧的目光:“沈大人,在下这几日并非避而不见,实在是商行突生急事需亲自处理,还望大人海涵。” 沈青梧掀着车帘的手没动,只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那眼神平静无澜,却看得林砚秋心头更慌。 他知道,沈青梧对他这几日的缺席,早已心生不满。 他连忙纵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解释道:“沈大人,在下这几日并非毫无进展,已寻到了赵德才虚报赈灾粮损耗的铁证。” 沈青梧神色骤然一凛:“你说什么?” 林砚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林某手中有证据,可证明赵德才三年内虚报的赈灾粮损耗,已超万石!” “万石?!”沈青梧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她瞬间算出这笔账,一石粮即可养一人一月,万石粮食足够一个千人规模的村子吃上一整年! 而这仅仅是“日常损耗”的名义,若再算上人为制造灾祸、谎报粮款损毁的数目,赵德才这些年吞掉的赈灾粮,恐怕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青梧面上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她定定望向林砚秋,正色道:“林掌柜此言当真?本官稍后便要面见淮津府知府与按察司巡按,没有实证的话,可不能乱说。” 林砚秋终于抬起眼,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林某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沈青梧却更困惑了,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赈灾粮损耗的账目最是隐秘,林掌柜如何能得知?你口中的证据,又是什么?” 林砚秋目光扫过马车周围待命的衙役皂吏,声音压得更低:“沈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可否寻一处清净地方细说?” 沈青梧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抬手挥退了围在马车旁的下属,待众人退到十步之外,才伸手掀开身侧的车帘,语气平淡:“林掌柜,请。” 林砚秋面色微变,他本是想在附近找处僻静的茶寮或树荫下说话,没料到沈青梧竟直接邀他进马车说话。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沈青梧见他杵在原地不动,直接解释道:“林兄不必多虑,这马车是我特意改造过的,隔音效果远胜寻常马车,你进来便知。” 林砚秋半信半疑,最终还是翻身下马,弯腰钻进了马车。 刚一踏入,他便觉眼前一亮,从外面看,这马车不过是寻常的黑漆木车,毫不起眼,可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车壁四周铺着厚厚的暗纹锦缎软垫,触感细腻柔软,坐下时竟没有半分颠簸感。 脚下踩的是羊毛织就的厚毯,将寒气隔绝得严严实实;就连车厢两侧的小桌案都设计得格外精巧,桌面是可折叠的,不用时能完整收纳进车壁凹槽里,此刻摊开着,上面还放着一壶温着的茶。 他刚坐稳,就见沈青梧抬手拽了一下车帘旁的暗绳。 只听咔嗒几声轻响,车窗和车门内侧竟缓缓升起一道半指厚的铁质围挡,将缝隙尽数堵住。原本还能听到的马蹄声、风声瞬间弱了下去,车内骤然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秋满眼惊愕地摸着身旁的铁质围挡,又伸手敲了敲车壁,只觉触手坚硬,显然也是加固过的。 他忍不住转头望向沈青梧,语气里满是赞叹:“这马车的构造竟如此精巧,是沈大人自行改造的?” 第七十七章 暗探 沈青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前前后后改了将近一年,从车架到内饰,都是一点点琢磨着调整的。” 她这话没说全,这马车耗费的可不止心血。 从隔音棉的铺设到暗格的设计,再到减震的弹簧装置,每一处都精打细算。 车架用的是南洋进口的硬木,防潮耐腐;铁质围挡是请铁匠铺特制的,轻便又坚固;就连车内的软垫,都是选了最上等的棉絮,反复晾晒了十余次才填充的。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便,若出行工具再不称手,动辄数日的路程简直是煎熬。 当然,这改造马车的费用支出不低,幸好沈父回来之后,每个月都会派人给她送家用,不然她那些微薄的俸禄,别说改造马车,就连车内的软垫都换不起。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前几日沈府管家捎来的信。 信里说,半个月后便是除夕,沈父让她务必回去一趟。 想来是到了年底,沈家要举行祭祖大典,族里的人都得回去,沈万山是怕她在山阳衙署忙着公务,忘了日子。 林砚秋眼底的赞叹未散,但现在还有正事要聊,他也不再耽搁,直接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递过去:“沈大人先看这个。” 油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两本线装账册,封面印着“漕运司损耗登记”的朱印,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档。 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的粮船“失事”“渗漏”记录,每一笔损耗都标注着赵德才的签名,字迹与沈青梧之前见过的赵德才私章笔迹完全吻合。 “这是暗探从漕运司档案室抄出来的底册。”林砚秋指着其中一页,“去年腊月那批赈灾粮,账册上写着‘船底渗漏,损耗五千石’,但暗探查到,当天运河水位平稳,根本没有船难记录。更关键的是,暗探还找到个叫老郑的库房杂役,他亲眼见赵德才的人半夜换船,把粮运去了雾隐村方向。” 暗探?! 沈青梧很快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眼。 她挑眉看向林砚秋,知道他这是打算对自己交底了。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沈青梧暂时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问道,“老郑人在哪?可愿出庭作证?” “在通济会山阳分号候着,有阿福盯着,不会出岔子。”林砚秋又掏出张纸,低声道:“这是老郑画的孙府其他私仓的路线图,标注了粮船停靠的隐秘码头,还有孙府管家交接粮食的时辰。” 沈青梧看着地图上熟悉的标记,忽然想起吴三之前的供词,心里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但她还是没放松警惕,继续追问道:“林掌柜这几日避而不见,就是为了查这些吗?” 林砚秋眼神闪了闪,声音又低了些:“不止。暗探还查到,赵德才虚报的损耗粮,他自己私吞了七成,存在平江府的裕丰银号,还在城郊买了三亩田,地契藏在他小妾娘家。” “七成?” 沈青梧心头一震,这个赵德才胃口还真是大啊,怪不得孙承宗一直提防着他。 按一万石算,赵德才单损耗这一项就私吞七千石,足够山阳灾民撑过整个冬天。 她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林砚秋:“林掌柜,恕我直言,这些证据绝非一两日能集齐,您先前为何压着不送?偏偏要等赵德才带人去了按察司,才匆匆赶来?” 此话一出,林砚秋的唇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知道,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难修补。 他顿了顿,半响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暗探在漕运司档案室遇了险,被赵德才的人发现,他们是拼死才带出了这账册。我这几日忙着安置伤重的暗探,又怕消息走漏,才一直没敢露面。” 沈青梧凝眸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 林砚秋这话,基本上算是将自己暗地里的身份交待了出来。 这与她此前的猜想,倒是八九不离十。 看来同济会的背后,果然不只是寻常商行那么简单。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反倒亲自斟了杯清茶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些:“林掌柜这些时日,辛苦了。” 她心里清楚,这次林砚秋若真是假意合作,他不必冒险让暗探深入漕运司,更不必把私吞田产、银号存款这些关键线索全盘托出。 既然对方已经给到足够的诚意,她也愿意递还信任,继续两人的盟友关系。 林砚秋有些局促地接过那盏尚冒着热气的茶。 对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松口气,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可能是因为,沈青梧的不追根究底,从不是全然的信任,恰恰是因为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未捅破的薄纸,关系浅得像水面浮萍,才容得她这般云淡风轻地翻过这一页。 她不问,是懒得深究,也是不必深究,这份疏离比追问更让人心头发苦。 “按察司那边,我已经传信给裴大人。” 沈青梧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只见她动作利落地将账册叠好,抬手便收入宽大的衣袖中:“林掌柜,老郑和其他证据麻烦你安排人送过去,我们在江南按察行署汇合。” 林砚秋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点头应了声“好”。 他刚准备掀帘下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即反手探入自己袖中,摸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铜制令牌来。 “这是同济会暗探的调令牌。” 他将令牌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赵德才党羽众多,若路上遇着他的人拦路,大人持此牌去同济会任意一家铺子,只要亮出令牌,自会有人暗中接应。” 沈青梧抬眸望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 这令牌的样式,与她当年在海陵城见过的那枚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右下角那枚船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可她心里清楚,这两者的分量可以说天差地别。 第七十八章 证人 同济会能在江南地界立足数十年,甚至盘根错节地渗透进各行各业,靠的从来不是明面上那些挂着同济招牌的商铺。 这藏在暗处、无声无息织成一张大网的暗探势力,也许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是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的根本。 沈青梧唤住准备下马车的人,认真道,“这令牌,林掌柜确定要给我?” 林砚秋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既为盟友,自当坦诚。沈大人要查漕运弊案,前路必定凶险,这令牌能保您几分周全,也算我同济会的诚意。” 沈青梧只觉得今日的林砚秋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 或者说,自从自平江府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有些古怪。 “林掌柜就不怕,我拿着这令牌做别的用处?”她试探着开口,眼睛紧盯着他的神色。 林砚秋轻笑一声:“沈大人若想对同济会不利,不必等到今日。况且,暗探的忠心不是一枚令牌能左右的,他们认的是同济会的规矩,更是我林砚秋这个人。”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实在有些多,沈青梧一时竟看不透他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有人递来顺手的刀,放着不用就是浪费。 沈青梧不再推辞,直接将令牌收入袖中,与账册隔层放好:“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林掌柜,我们按察行署见。” 林砚秋颔首,掀帘下车时,风卷着雨丝扑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回头望了眼马车的雕花窗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 马车里,沈青梧指尖轻敲着桌案,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上。 孙府私仓的赈灾粮、漕运司的账册、裴惊寒在按察司的布局……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在此刻拧成了一股绳。 她心里清楚,等到了公堂上,真正决定成败的从不是这些证据,而是朝堂上那两派大佬的角力,那是属于他们的博弈场。 新政派与守旧派明争暗斗多年,这个案子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两派博弈的缩影。 而自己这个七品知县,纵使手握证据,到了公堂上也未必有置喙的余地,顶多是个站在局边的围观者。 若新政派赢了,她借这桩案子拔掉赵德才这颗钉子,便能在山阳彻底站稳脚跟。 可若是输了,守旧派绝不会放过她这个出头鸟,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成为派系倾轧里被随手丢弃的炮灰…… 沈青梧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从当年她选择顶替沈志远的身份来到平江府开始,她就已经没了回头的余地。 落子无悔,既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宿命。 “大人,时间不早了,该走了。”王二在外头轻声提醒。 沈青梧回过神,抬手将茶盏倒扣在白瓷托盘里,沉声道:“去按察行署。”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车辕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按察行署那座朱红大门,门楼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雨雾中透着威严,门前侍卫身披蓑衣,手持长刀,神色肃穆。 意料之中,苏曼卿已经早早到了。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衫,外罩玄色披风,披风下摆被雨打湿了大半,她却依旧身姿挺拔地站在廊下。 见马车停下,苏曼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她压低声音道:“赵德才一个时辰前就到了,按察司副使周琛亲自陪着来的,此刻正在后堂喝茶。” 沈青梧点点头,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 她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账册,递到苏曼卿手中:“这是漕运司近三年的损耗登记账册,粮船失事、渗漏的记录都标了红,每一笔都能对应上孙府私仓的进粮日期。还有个叫老郑的库房杂役,是当年漕运司的经手人,随后就到,他已经答应作证。” 苏曼卿接过账册,眼中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她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蹙眉问道:“这是同济会的林掌柜给你的?” 沈青梧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正是。” 她根本没打算瞒着苏曼卿这件事。况且,苏曼卿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她若想查,自然能查到蛛丝马迹,她也不认为自己能瞒得过对方。 苏曼卿轻叹一声:“你信他说的话吗?同济会在江南盘根错节,林砚秋的心思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这桩事,在暗中设局?” 沈青梧转头望向廊外的雨帘,雨丝细密如愁,将远处的飞檐斗拱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他。”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又补充道,“况且,他给了我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 话音落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幕中由远及近。 苏曼卿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穿着黑衣的人护着一辆马车冒雨而来,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缩着个被绑得严实的身影,想来,便是沈青梧说的证人老郑到了。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声提醒道,“进去吧,裴大人现在在书房,父亲晚些时候也会赶到。” 沈青梧点头,她抬手理了理官袍的褶皱,将山阳县衙的收支账册、雾隐村地图一并拢在怀中收妥,与苏曼卿并肩往里走。 踏入书房,裴惊寒正端坐在公案后翻着卷宗,他今日并未穿着官袍,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听见动静,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先落在沈青梧手中的账册上,又扫过她身后的周明、王二,淡淡道:“证据带齐了?” “都在这儿。”沈青梧上前,将账册、地图连同老郑的证词一同递上,“关键证人老郑也已到署,届时可当庭指证赵德才虚报漕运损耗的罪行。” 裴惊寒将账册放在一旁:“赵德才已在偏院候着,等老郑到了,一并审。”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证人到!” 第七十九章 耍猴 沈青梧心头一窒,只觉无语。 他们拼尽全力才带出的证据,到了他口中竟只剩这轻飘飘五个字? 更何况,“放这里吧”究竟是什么意思? 证据够不够充分?何时开堂审理?他至少该给句准话吧! 见沈青梧还站在原地不动,裴惊寒有些意外的瞥了她一眼,随即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淡漠:“沈知县连日奔走,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这句话如火星落进油锅,沈青梧心头的怒火瞬间窜起! 她来这里之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但独独没想过,裴惊寒竟然是打算冷处理此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苏曼卿冲她极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沈青梧何尝不知,这次案子的审理关键并不在于自己,何时审理也不是她一个小小七品知县能左右。 可她能等,山阳县的灾民却等不起! 府衙临时调配的那点粮款,分到每户灾民手中不过是几口稀粥,杯水车薪般根本撑不了几日。 孙承宗与赵德才这两个盘踞地方的毒瘤一日不除,赈灾粮款便一日难入灾民之手,她这个山阳县令的位置,也不过是个随时会崩塌的空架子! 她勉强抑制住胸口的这团怒火,敛衽拱手,依着官场礼节施了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哪知刚走出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曼卿的侍从小跑着赶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小姐,不好了!漕运司的赵大人要离开了!” “你说什么?” 沈青梧猛地转身,胸腔里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侍从被她骤然冷厉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颤声补充:“赵大人已经在收拾行装,正准备离开按察司……是副使周琛周大人,亲自送他到门口的。” “副使周琛?”沈青梧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轻笑一声。 按察司副使是按察使司的副长官,是正四品官员,平日里不但要辅佐按察使处理一省司法刑狱、监察按劾、治理驿传等事务,偶尔还会分巡地方,权力不可谓不大。 比起裴惊寒来说,周琛的品级也确实比他更高。 可裴惊寒身为巡按,代表朝廷巡狩各省府州县,掌监察百官、审理冤案之权,五品以下官员可直接弹劾,如果遇到了紧急情况,甚至能够先斩后奏,权力范围远超常规品阶限制! 周琛品级虽高,却无干涉个案审理的权限,更别提放走身负贪腐嫌疑的赵德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暗做手脚,想将这桩案子彻底压下去! 沈青梧转头望向书房内还在批阅卷宗的裴惊寒,她眸底的寒意一寸寸加深。 原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世人皆称裴惊寒是铁面无私的冷面判官,巡按地方时连亲王亲眷都敢弹劾。 可到头来,面对上司违纪,他也不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庸碌之辈。 苏曼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先走吧,我这就让人去截住赵德才,总能想办法留住他。” 沈青梧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若是其他行政官员,苏曼卿凭苏家的势力或许还能周旋,可赵德才是武官。 他统辖着上百艘漕船,手下漕军少说也有数千人,个个都是常年在水上厮杀的悍卒,苏曼卿的家丁护卫,根本拦不住他。 见她迟迟不动,苏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房内的身影,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瞳孔骤然紧缩,迅速瞥了眼公案后的裴惊寒,死死拽住沈青梧的衣袖:“你想干什么?!别冲动!我父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到了总有办法!” 沈青梧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眼底是苏曼卿看不懂的决绝。 就算苏知府来了又如何? 周琛身为按察司副使,既然敢公然送赵德才离开,必然早有准备,苏知府虽是地方父母官,却也未必能拗过按察司的层级压制。 如今这按察司署内,唯一能拦住赵德才的,只有书房里那个伏案不动的人。 她不再犹豫,猛地挣开苏曼卿的手,大踏步朝书房走去。 苏曼卿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官服布料。 沈青梧三步并两步走进书房,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他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裴大人,听闻赵大人已然到署,证人也已带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敢问大人,何时才能开堂审理此案?也好还山阳的受灾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凝固了。 裴惊寒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抬眸看向沈青梧,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沈知县,”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审案需讲章程,赵德才身为漕运同知,并非普通官员,且此案牵扯甚广,岂能说审就审?” 沈青梧心口猛地一堵,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那你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她辛辛苦苦设局,把赵德才从漕运司诓到按察司。 他倒好,一句“讲章程”就要把人放跑,这是把她当猴耍吗?! 更何况,赵德才才到了一个时辰就要匆匆离开,定然是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若此刻放他离开,那就是给了他们沆瀣一气,毁灭罪证的机会! 她刚要开口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曼卿已经追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青梧转头望去,只见苏曼卿素来张扬的眸子里写满了焦急。 她瞬间懂了苏曼卿的意思。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周琛敢公然插手,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势力。裴惊寒选择冷处理,或许并非畏缩,而是有他的考量。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不过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强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第八十章 冤家 沈青梧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烤,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自来到山阳县,她闯过的难关、遇过的险阻不算少,却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无力。 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在眼前大摇大摆地溜走,自己却连拦阻的资格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公案后的裴惊寒:“裴大人,既然您早有此打算,三日前为何又要让我将赵德才‘请’到按察司?您可知,今日一旦放他离开,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更让她心焦的是,此举早已打草惊蛇。 赵德才一旦脱身,孙承宗那边必定会立刻收到消息,到时候那些藏在私仓里的贪污粮款,定会被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干净,届时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 可裴惊寒依旧沉默着,视线一直落在卷宗上,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沈青梧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熄灭。 她什么也不再说,转身便朝着书房外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苏曼卿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息。 这两人当真是天生的“冤家”,每次碰面都要闹得剑拔弩张。 裴惊寒的性子已经够倔了,不少官员暗地里都骂他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而沈青梧呢,表面瞧着温润随和,骨子里却藏着比谁都硬的原则底线,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瞥了眼公案后的裴惊寒,他看似在低头批阅公务,可那一页纸翻了半个时辰,始终停留在原地。 想来,沈青梧方才那番话,并非对他毫无触动。 只是沈青梧如今根基尚浅,若是真的得罪了裴惊寒这位巡按,日后在官场的路,怕是要难走许多。 苏曼卿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替她圆场,“裴大人,沈知县方才也是心急山阳的灾民,并非有意冒犯您,您别往心里去。” 裴惊寒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僵成了一尊泥塑,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苏曼卿见他不作声,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准备离开书房。 可她刚迈出半步,身后终于传来了裴惊寒的声音,低沉得像蒙了层尘埃。 “此事,是我失信在先。” 短短七个字,却让苏曼卿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刚刚是出现幻觉了吧?! 素来铁面无私、从不对人低头的裴惊寒,竟然也有主动认错的一天? 裴惊寒依旧垂眸望着公案上的卷宗,声音又低了些,还带着一丝嘶哑:“老郑的证词我看过了,账册上的疏漏也一目了然。可赵德才背后的人,势力盘根错节,仅凭这些,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苏曼卿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满是震惊。 她与裴惊寒相识多年,怎会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裴惊寒分明早已在暗中追查此案,表面上放任周琛偏袒赵德才,不过是在蛰伏等待,等一个能将对方连根拔起的时机! 只是,他为何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沈青梧? 以沈青梧的性子,若知晓内情,定会沉住气配合,绝不会像方才那般激动。 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裴惊寒抬手将桌案上的卷宗逐一收起,动作沉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此事不能让她知道。她那性子,一旦知晓线索,定会动用所有人脉渠道追查更多证据。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案,她稍有动作,必然瞒不过赵德才背后的人,到时候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把她自己置于险境。” 苏曼卿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裴惊寒的话没错。 此时此刻,不告诉沈青梧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一想到沈青梧连日奔走、苦心经营,最后却只能看着一切“落空”,这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对着裴惊寒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书房。 裴惊寒在她离开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书房外渐行渐远的纤细人影上。 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苏小姐……会替您保密吗?” 裴惊寒缓缓摇了摇头,眸光暗得像深潭,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按察司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望向了山阳县的方向。 另一边,苏曼卿出了书房便快步疾行。 带着侍从一路赶到按察司大门口时,刚好看见赵德才一行人登上马车的背影。 青色的官车旁,周琛的心腹手下正亲自送行,脸上堆笑,而赵德才则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连正眼都没看门口的守卫。 她留在门口的人没能拦住赵德才,这早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对方是漕运武官,又有周琛撑腰,几个家仆侍卫根本拦不住。 可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门口竟没有沈青梧的身影! 沈青梧方才在书房里明明气得浑身发颤,怎么会没来? 她难道真的能忍下这口气?可若是来了,又怎会不见踪影? 苏曼卿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门口低着头的侍卫和家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色,声音也冷了几分:“谁让你们起来的?” 为首的家仆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一个个战战兢兢,颤声道:“小、小的们无能,没能留住赵大人,求小姐责罚!” “谁问你们这个了?”苏曼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沈大人呢?方才她从书房出来,没往这边来?” 跪在最前面的侍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惶,连忙摇头:“回、回小姐,小的们从方才就在门口守着,压根没见到沈大人的身影啊!” 苏曼卿彻底愣在了原地。 沈青梧竟然没来拦赵德才? 她方才在书房里明明是一副不顾自己阻拦,随时要冲出去的模样,怎么会突然没了动静? 第八十一章 失踪 可在这按察司行署里,还有什么事能比拦阻赵德才更重要?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和拴在一旁的马匹上。那是沈青梧一行人的车马,显然他们并未离开。 既然人还在按察司内,自己又刚从裴惊寒的书房出来,那能在半路上拦住沈青梧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苏曼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个名字:“按察司副使,周琛!” 她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如果沈青梧真的是被周琛带走,那就糟了! 之前在府宴的时候,周琛就就曾借出身刁难沈青梧,如今赈灾粮案牵扯赵德才,此人本就与守旧派勾连,摆明了要偏袒赵德才。 苏曼卿眉头紧皱,猛地转头看向侍从,“父亲他有无传信过来?” 侍从慌乱摇头,额角渗出冷汗:“回、回小姐,府衙那边还没消息,许是路上耽搁了……” 苏曼卿的眉头顿时拧成死结。 周琛心胸狭隘,最是记仇,沈青梧在他跟前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可裴惊寒为了揪出赵德才背后的势力,眼下绝不能与周琛撕破脸;父亲远在府衙处理公务,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的体面与话语权,终究是依附父亲的官阶而来。 面对裴惊寒、周琛这类油盐不进的硬茬,没有实权支撑,再多算计也只能徐徐图之。 身旁的侍从见她着急,小声劝道:“小姐莫急,沈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山阳县令,好歹是七品命官,周副使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公然伤她性命……” “不敢?”苏曼卿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官场上的龌龊事她见得太多了,要让一个人消失,何须动刀动枪? 把人关在偏院待查,每日给些馊饭冷菜,不出半月便能折腾得形销骨立。 或是趁夜送回县衙,半道上推说是‘失足落水’,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拿周琛怎么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犹豫:“走!跟我去西侧院找人!周琛的院落就在那边,沈知县十有八九被他扣在那!” 然而,她话音刚落,东侧回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曼卿循声望去,只见王二和周明领着两个山阳衙役匆匆奔来。 几人衣摆沾满灰尘,裤脚还沾着泥点,连腰间佩刀的铜环都撞得歪歪斜斜;尤其是跟在后面的两个衙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苏曼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急声道,“你们大人去哪了?” 王二和周明一见她,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慌忙上前半步,声音里满是惊惶,“回苏小姐,我家大人……在东跨院失踪了!” “失踪?”苏曼卿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得能滴出水来,“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踪?把事情说清楚!” 王二下意识往四周扫了眼,见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急声道:“大人从裴大人书房出来后,说要去东跨院看看证人老郑的情况,让小的们在院外候着。可刚过一刻钟,院里突然传来东西碎裂的声响,小的担心大人出事,连忙冲进去查看,可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腰刀的手青筋直跳。 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他从未遇过这等离奇事,守卫森严的按察司内,四个大活人竟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连半点挣扎痕迹都没留下。 苏曼卿面色愈发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东跨院原本有几个人?” 周明见王二慌得说不出话,连忙上前半步补充:“回苏小姐,院里原本有两个看管老郑的差役,加上我家大人,一共四人。现在……全部都不见了。” “四人全没了?”苏曼卿的心头又沉了几分。 若王二所言属实,沈青梧并非被周琛强行带走,而是主动去了东跨院。 可四个大活人同时失踪,比被周琛扣押更棘手!按察司行署守卫严密,除非对方有通天手段,否则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带走四人。 她的目光落在还算镇定的周明身上,面色凝重:“你们把行署都找遍了?” “都找过了!”周明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小的们把行署里的厅堂、回廊、偏院都找遍了,连柴房和库房都没放过,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西侧院呢?”苏曼卿突然追问,目光指向周琛所在的方向,“周副使那边,你们去问过吗?” 周明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没敢去……但东跨院和西侧院在按察司两端,隔着三进院落,若要把人从东边运到西边,不可能不被人撞见。而且……这行署里大多是裴大人的人,周副使不过是临时驻留,哪能买通所有人帮他遮掩?”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周明的话没错。裴惊寒在按察司经营多年,亲信遍布,周琛虽是副使,却只是临时巡查,手里根本没实权。 按察司行署布局严谨,院墙高筑,四处都有裴惊寒的亲信巡逻,寻常人连翻墙都难,除非他会飞天遁地,否则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带走四人。 可若不是周琛,又会是谁? 能在裴惊寒的眼皮子底下带走沈青梧和证人,对方的势力,怕是比她想的还要更加可怕。 苏曼卿的目光扫过东跨院方向,眉头拧得更紧。 “你们再仔细想想,”她忽然转向王二,语气急促,“沈大人进东跨院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留意到院里有异常动静?” 王二急得抓耳挠腮,反复回想半晌,才不确定道:“大人好像提过一句老郑的证词有疏漏,还让小的们多盯着按察司的巡逻路线……其他的,就没了。” “证词疏漏?”苏曼卿眼底骤然亮起,“老郑之前招供的内容,是不是和漕运账册对不上?” 第一章 拳坛血债,一命换一命! 京郊的雨带着铁锈味,砸在震威拳坛后巷的垃圾堆上。 沈青梧在剧痛中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腐烂菜叶混着血腥味的恶臭。 她想抬手撑起身子,却发现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紫,后背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像被火烧。 “醒了?竟然还没死?”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青梧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男人蹲在面前,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沈志远?你……” 头部传来剧痛,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她的脑海,肮脏的街巷、馊掉的米粥、抢食的野狗,还有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少年乞丐短暂而潦倒的一生。 眼前这个人叫沈志远,是震威拳坛的学徒,原主三天前被他诱骗到拳坛后巷,只因他听说“乱葬岗的老鬼收女尸,一具尸体能换两贯钱”。 而她,沈青梧,明明前一秒还在公务员面试的路上,下一秒就被失控的卡车撞进了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成了一具待价而沽的“尸体”! 沈青梧的视线飞快扫过四周。 后巷狭窄拥挤,胡乱堆放着拳坛废弃的护具和木箱,墙角还扔着把沾血的锈匕首,唯一的出口被沈志远堵个严实。 沈志远嗤笑一声,踹了踹她脚边的麻袋:“别费力气看了,这地方除了野狗没人来。不过说真的,你这身子骨还没我练拳的沙袋结实,能卖两贯都算老鬼仁慈!” 他说着,摸出块玉佩在手里抛着玩,玉佩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个“沈”字。 看到这玉佩,沈青梧的心脏骤然缩紧,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原主偶然听过沈志远跟拳坛伙计吹牛,说亲娘死前给自己留了封遗书和玉佩,上面说自己是平江府富商沈万山的私生子,只要拿着这两样去沈府认亲,就能分家产、脱离拳坛苦海。 可他迟迟不敢去,一来怕沈府不认,二来舍不得拳坛里打打杀杀的自由,直到欠了赌债,才动了卖尸换钱的歪心思。 沈青梧在心里咬牙切齿,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竟然还有一个富商爹! 她盯着那枚玉佩,又瞥了眼沈志远腰间鼓囊囊的荷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是刑侦生,学过格斗术,更懂如何利用环境反制。现在沈志远以为她是待宰羔羊,正是松懈的时候。 “你……你杀了我,就不怕官府查吗?” 她故意放软声音,指尖悄悄勾住身后一根断裂的木箱木条,木条的边缘尖锐,足以用来当武器。 “官府?”沈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京郊这地界,拳坛的事比官府管用!再说了,谁会管一个死乞丐的死活?”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吧,等我用你的尸体换了钱,就拿着这玉佩去沈府认亲。听说我那亲爹可是平江府有名的富商,到时候小爷就是沈府二公子,你这种烂命,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沈青梧的手指已经握紧了木条。 “沈府……” 沈青梧轻声重复,突然冷笑,“你觉得沈府的人会认你?一个在拳坛杀乞丐换钱的私生子,他们怕是嫌你脏了门楣。” “你找死!”沈志远被戳中痛处,猛地抬脚踹过来。 就是现在! 沈青梧早有准备,借着他踹来的力道猛地翻滚,躲开攻击的同时,手里的木条狠狠扎向他的膝盖!沈志远嗷地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膝盖瞬间渗出鲜血。 趁沈志远弯腰捂腿的瞬间,沈青梧扑过去抄起墙角的锈匕首,反手抵在他喉咙上,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大概是被求生欲逼出了潜能。 “你……你敢动我?”沈志远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沈府的二少爷!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府的少爷?” 沈青梧冷哼一声,匕首又压进半分,“杀乞丐换钱的沈府少爷吗?你觉得沈府会为了一个杀人犯报仇,还是会赶紧把你这颗老鼠屎扫出去?”她死死盯着沈志远的眼睛:“说,遗书在哪?” 沈志远浑身发抖,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自己怀里。 沈青梧立刻伸手掏出来,是张折叠的油纸,里面的内容果然跟他说的大差不差。 “玉佩、遗书……”沈青梧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现在是黑户,没有身份,就算逃出京郊,也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而沈志远的身份,富商私生子,手里还有认亲凭证,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新身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 “你想干什么?”沈志远见她眼神发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沈青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腿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 这个时代没有监控,没有照片,这里是拳坛后巷,血腥味本就不稀奇,只要处理掉沈志远,就没人知道原本的沈志远已经换了人……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这是古代,但道理相通,面对杀人者的侵害,反杀是自保。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做畜生了。” 话音落,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不是因为狠,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沈志远倒在地上时,眼睛圆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贯没焐热的尸体换来的铜钱。 沈青梧扔掉匕首,踉跄着站起身。 她将玉佩塞进怀里贴身藏好,遗书折成小块揣进袖袋里,又搜走沈志远身上所有的碎银子,总共不到一两银子,够她暂时周转。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沈青梧最后看了眼拳坛的方向,转身钻进巷口的密林,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她得尽快找地方清理血迹,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去平江府找到那个便宜爹,拿到银钱,就能落个户籍,开始新的生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青梧终于看到了城门的影子。 她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出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走到城门口,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声粗暴的呵斥声响起,伴随着哭喊声和斥骂声。 沈青梧皱了皱眉,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帮役正推推搡搡地驱赶着人群往两辆囚车里塞。 那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寒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官爷,求求您放过我儿子吧,他才十五啊!”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一个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滚开!”一个帮役粗暴地将妇人推开,“上边有令,前线劳军的壮丁不够,黄河河堤也得修,这些没户籍的流民,正好派上用场!” “大人,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正经农户,户籍在原籍,村子里遭了饥荒才不得已出来的!”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喊道。 “原籍?”领头的帮役冷笑一声,“户籍不在本地就是流窜户!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违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囚车里传来的低低哭泣声。 沈青梧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眼睁睁看着帮役们把人赶进囚车,那些人里有年轻的汉子,中年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麻木和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青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遗书,如果她没有这些,此刻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被帮役们像抓牲口一样塞进囚车? 银子能买到吃食,能租到房子,却挡不住帮役手里的水火棍。 刚才她还觉得只要去了平江府就能有活路,此刻却觉得这些银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强权面前不堪一击。 囚车里的孩子还在哭喊,那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路过的百姓要么低头缩肩假装看不见,要么窃窃私语:“这是京兆府李都头的人,谁敢管?”“前阵子张屠户的儿子就是这么被拉走的,去了边关就没回来……” 没人敢上前,连一声劝阻都没有。 发须皆白的老汉摇头叹息:“这世道,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就爬到人头上。光活着没用,得活得有分量。”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沈青梧却感觉不到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原本她只想冒领身份骗些银钱,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可现在她明白了,在这乱世,没有权力,根本谈不上安稳 只有握着权力,穿上那身官服,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真正护住自己。 这钱,她要拿,这官,她也必须去做! 第二章 捐官 半年后,平江府的街道上已是一派繁华。 沈青梧站在沈府朱门前,手里还攥着那封皱巴巴的遗书。 朱门两侧挂着的鎏金灯笼晃得她眼晕,与记忆里京郊拳坛后巷的污秽判若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将沾满尘土的短打衣襟又往下拽了拽,露出了藏在里面半旧的月白里衣,这是她用仅剩的几文钱在成衣铺淘来的二手货,至少看起来像个体面人。 三日前,她其实就已经到了平江府,这几日一直徘徊在府外,看着沈府的人群往来不绝,也从旁人口中渐渐摸清了府里的一些情况。 听说沈老爷外出经商至今未归,沈府现在是继室柳夫人和二房庶子沈子墨管家。 这样倒也好,她这身份可经不起细查,沈老爷万一问到细节处,自己反而可能会暴露。 她混在给沈府送干货的脚夫堆里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穿过三进院落时,廊下的丫鬟们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手里的活计慢得像蜗牛爬一样:“诶,你听说了吗?老爷去南边查账,都俩月没信了,二少爷这几日把账房的钥匙都收走了。” “啧,可不是嘛,嫡少爷没了三年,府里早该有个做主的了,总不能让柳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撑着吧……” 沈青梧的脚步顿了顿,嫡子夭折?看来这沈家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正厅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正对着一叠账册发愁。 她穿着件半旧的湖蓝绸衫,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见沈青梧进来,妇人先是一愣:“你是?” 沈青梧打听过府内情况,知道面前这位应该就是沈老爷的继室柳夫人,连忙从怀里拿出那块刻着沈字的玉佩。 “我是沈志远。”沈青梧刻意压低声音,让声线带着少年人的沙哑:“遵从我娘遗愿,从京郊来寻父亲。” “你就是志远?” 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发颤:“老爷他……前阵子去松江府盘查铺子去了,说是乱世里怕底下人做手脚,得亲自盯着。这都俩月了,只捎回过一封信,说让我和子墨暂管府里的事。”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掀帘而入,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与沈青梧怀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手里捧着的账本摞得像小山。 “娘,这是这个月的进出账,您过目。”男子说话时眼睛却没看柳夫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沈青梧,“这位是……” “子墨,这是你哥哥,志远。”柳夫人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子墨挑了挑眉,绕着沈青梧转了半圈,像打量货物似的:“哥哥?我怎么从没听爹提过还有个哥哥?”他突然伸手去抢沈青梧怀里的玉佩,“让我瞧瞧这信物,别是哪个骗子混进府来。” 沈青梧早有防备的侧身躲开,她反手将玉佩塞进衣襟:“我娘临终前说,这玉佩凡是沈家的子嗣每人都有一块,你不妨把你的玉佩亮出来,让大家看看?” 沈子墨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既然柳夫人已经验过玉佩,那这信物就不会有假。 只是,他好不容易熬到那个短命鬼去世,怎么又会突然冒出来个那么大的哥哥?! “娘,您瞧他,行为粗俗,哪像个正经人。”沈子墨转而去拉柳夫人的袖子,语气委屈,“爹不在,府里本就人心惶惶,要是被外人骗了,传出去丢的可是沈家的脸。” “子墨,关于志远的事情,你爹跟我说过。” 柳夫人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青梧,让丫鬟给她倒了杯茶:“志远刚回来,一路辛苦了,先去东厢房歇着吧。有什么事,等你爹回来再说。” 沈青梧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她跟着丫鬟往偏院走,经过账房时,瞥见沈子墨正低声训斥账房先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这沈子墨,早把自己当沈家的当家人了。 果然,当晚沈子墨就寻到了东厢房。 他屏退左右,自顾自倒了杯茶:“沈志远,明人不说暗话。爹这趟出去怕是凶多吉少,松江府那边传来消息,海寇最近闹得厉害,好几艘商船都沉了。” 沈青梧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后文。 “你在京郊长大,不懂平江府的门道。” 沈子墨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沈家这些铺子,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被官府盘剥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安稳度日,我给你二百两银子,够你在乡下买几亩地娶个媳妇,比在这府里勾心斗角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要是不识趣,非要争这个名分……你也知道,乱世里丢个把人,官府是不会查的。” 沈青梧突然笑了,笑得沈子墨心里发毛。 “你觉得我冒死从京郊来平江府,是为了二百两银子?” 她站起身,走到沈子墨面前,刻意比了比身高,她穿了内增高的皂靴,看着竟比沈子墨还高些,“沈子墨,你守着这几间铺子有什么用?官府一句话,就能让你倾家荡产;海寇一刀子,就能让你命丧黄泉。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家产,最值钱的是权力。” 沈子墨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拿出五千两银子,帮我捐个官。” 沈青梧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当了官,沈家的家业全归你,将来我在官府里说话,你在平江府做生意,咱们兄弟互相照应,比窝里斗强。” “你疯了?”沈子墨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你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种,当得了官?再说五千两……沈家哪有那么多现银?!” “账房的漕运押款那一页,你用墨块盖住的数字,是八千两吧?” 沈青梧挑了挑眉,“我打听过,那是爹准备打通关节、领淮津府盐引的银子,现在他不在,这笔钱正好能用。你帮我捐官,我帮你把盐引拿下来,这笔买卖,你不亏。” 沈子墨的脸唰地白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事? 他死死盯着沈青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所谓的“哥哥”。 眼前的少年面色苍白瘦削,宽大的粗布衣裳空荡荡裹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凤眼狭长,眉梢带着几分英气,神色间竟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再派人……”沈子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可以试试。” 沈青梧的语气平淡,“我托码头的人给松江府的父亲递了信,说母亲去世,我要去平江府寻他。要是我死了,父亲迟早会查到你身上来。到时候你私吞盐引款、谋害兄长的事抖出来,父亲宁愿从旁支里过继个孩子,都不会选一个残害兄长的狠毒之人接管家业。” 沈子墨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沈子墨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咬了咬牙:“好,我给你五千两。但你得立字据,说自愿放弃沈家继承权,永不再回平江府。” “可以。”沈青梧点头,“但我要现银,三日内凑齐。” 沈子墨摔门而去。 沈青梧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沈府的飞檐翘角。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沈子墨不会甘心,柳夫人心思难测,远在松江府的沈万山更是个未知数。 但她别无选择。 乱世里,没有谁能靠别人活着。 她用尽心机,也只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劈开一条活路。 三日后,沈子墨果然凑齐了五千两银子,装在四个沉甸甸的木箱里。 沈青梧当着他的面立了字据,坐着马车离开了沈府。 码头的船鸣笛声呜咽,沈青梧站在船头,看着平江府的轮廓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只知道脚下的船,正载着她往那片浑浊的官场里去。 与此同时,沈府的账房里,沈子墨正将沈青梧的字据扔进火盆。 他看着那纸页蜷成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当官?海陵城那地方,盐商和漕帮斗得跟疯狗似的,我倒要看看,你这野种能活上几天。” 第三章 盐商械斗案 三日后,海陵城县衙的正堂里。 沈青梧抬头望去,入目所及的一切只能用寒酸来形容,脚下的青石地板嵌着青苔,梁上还悬着前任县丞留下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被蛛网蒙了层灰。 这环境也太恶劣了吧…… 她嘴角抽了抽,将委任状搁在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公案上。 后堂突然传来老典史的咳嗽声,他佝偻着背,捧着个掉了漆的茶盘,颤巍巍地奉上一盏粗茶:“沈大人一路辛苦,先润润喉。这海陵城虽比不得平江府繁华,却也是鱼米之乡……哦,对了,咱们知县大人上个月奉旨巡查盐道,至今未归,县中事务暂由您和卑职打理。” 沈青梧脚步一顿,这倒是巧了。 她刚上任,直属上司就出去巡查了。 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呢? 她慢悠悠接过茶盏,瞥见老典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面上神情淡定的点头应道:“知道了。” 话音未落,衙门外突然炸响一阵铜锣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死人了!盐帮和裕丰盐行的人打起来了!” 沈青梧皱眉起身,那面蒙着牛皮的登闻鼓已被人擂得震天响,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鼓架给拆了。 门房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大人!西城盐市口,两拨人拿着刀棍打群架,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升堂。” 沈青梧拎起公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三班衙役拄着水火棍刚刚列好队,一个浑身是血的盐市小吏就被推了进来。 他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怀里还死死抱着本染血的账簿:“大人!裕丰盐行的张掌柜带着人,把盐帮的仓库烧了!盐帮的人抄了家伙事儿反扑,现在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鲜血淋漓的皮肉外翻,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撕裂痕,是被砍刀反复劈砍造成的。 但他脖颈处还有一道细浅的划伤,角度刁钻,更像是被短匕首划的,两种伤口是出自不同凶器,这倒像是场早有预谋的混战。 “是谁先动的手?”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伤口形状。 小吏眼神闪烁着,偷偷瞟了眼旁边缩着脖子的胥吏,小声嗫嚅道:“是……是盐帮先砸了裕丰的铺子!他们说张掌柜抢了他们的盐引,还勾结官府……” “哦?勾结官府?” 沈青梧笔尖一顿,似笑非笑的瞥了对方一眼,刚好瞥见了小吏腰间露出的半块木牌,上面刻着的“裕”字被血渍糊了一半 她唇角勾起:“那盐帮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 “盐帮的人用的都是些生锈的刀棍,哪比得上裕丰盐行的家伙……”小吏话没说完,突然被老典史狠狠瞪了一眼,又慌慌张张的改口,“小,小人看得不清,只记得满地都是血……” 就在这时,老典史突然凑过来,悄摸的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裕丰盐行张启祥,与知府内弟是姻亲”。 老典史的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按规制,人命案该由知县主审,您掌文书户籍,本不该沾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劝诫的意味,“再说这盐商和盐帮的恩怨盘根错节,十年前就打杀过几任官差。前任县丞就是想查盐市税银,被人半夜泼了狗血,第二天就告病还乡了……” 沈青梧心里好笑,这是在点我呢? 估计这些人看新来的县丞只是个不到弱冠的瘦弱少年,想借此试探他。 自己要是被牵着鼻子走,以后在县衙里她就是那最软的柿子,能被人随意揉捏了。 “规制?”她挑眉看了老头一眼,把纸条揉成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团,映得她眼底发亮,她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口:“知县大人不在,难道要让死人等他回来?” 她突然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砚台都跳了跳,“刘典史,速去府衙递文,禀明知县巡查期间,海陵城突发械斗命案,县丞沈志远暂代审理,请求三日内派员协查!” 老典史听得一愣,站在原地没动:“这……府衙那帮人向来和张掌柜交好,怕是……” “递就对了。” 沈青梧直接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堂胥吏,神情肃穆:“按《景朝律》,县丞虽不掌主审,但遇紧急命案可先行缉拿人犯、勘验现场,待知县归署再补全卷宗即可。怎么,诸位觉得本官连缉拿凶徒都做不得吗?” 众人慌忙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 按律的话确实有此条,但乱世里哪个县丞敢真的拿这条规当令箭? 这位新来的县丞,竟是如此胆大?! 沈青梧也没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那瘫在地上的小吏:“你腰间的裕丰盐行木牌,是自己摘下来,还是让衙役们帮你摘?” 那小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怀里的账簿掉了出来,有机灵的衙役小跑着将账本拿起双手呈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随手翻了翻,只见账簿最新一页上赫然记着“三月初三,赠海陵城通判纹银五百两”。 “来人。” 沈青梧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发白的老典史,“将涉案人等悉数带回,现场留三班衙役看守,不许任何人碰地上的血迹和凶器。刘典史,你带人去库房取勘验工具箱。记住,要那套标着县丞署的铜制量具,别拿错了。” 她特意强调“县丞署”三字,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套工具箱是县丞专司勘验的物件,寻常时候都锁在库房积灰,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县丞竟真要按规制走流程。 老典史喉咙发紧。 天杀的,谁说这位新来的县丞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商贾之流,好糊弄的很! 这明明就是催命的活阎王!规章律法比知县大人都要懂得多! 走出县衙时,沈青梧回头望了眼还呆立在原地的典史,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震,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走。” 她翻身上马,长刀在鞘中轻颤,“现在去盐市口,让海陵城的人看看,县丞的刀也能斩这一团乱麻!” 队伍行至街角,老典史终于骑着瘦驴追了上来,他手里捧着个铜匣子,气喘吁吁道:“大人,工具箱来了!还有……刚收到消息,知县大人的船在淮津府搁浅了,至少得半月才能回来。” 哦?搁浅了?! 沈青梧勒住马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半个月时间,足够她把这盐市的浑水,彻底搅开了。 “那就不等了。”她勾起唇角,扬鞭指向盐市口的方向,“验尸、查凶器、审人犯。本官会按照县丞的本分,一步一步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远,留在原地的老典史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总觉得这个新来的沈大人,不像个捐官混日子的,倒像把刚开刃的刀,要把海陵城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第四章 西洋医馆 盐市口的血腥味,汗臭味,混着海盐的咸涩,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青梧刚到现场的时候,差一点点就当场吐出来。 她侧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控制住面上的表情。 结果,翻身下马的时候,一脚又直接踩进了半凝固的血洼里,粘稠的触感顺着皮革缝隙往上渗,令人寒毛直竖。 不远处,三班衙役正用粗麻绳圈出勘验范围,围观的百姓们被拦在街对面,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诶,听说裕丰盐行的张掌柜跑了!带着家丁从后门溜的!” “你还不知道吧,盐帮的头头李老三被砍死在仓库里,听说脑袋都掉了……” 沈青梧没理会这些嘈杂,径直走向眼前被烧得焦黑的盐帮仓库。 那门框此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原本码放整齐的盐垛塌了半边,白花花的海盐混着焦木灰,在地上积成一片狼藉的雪。 “大人,这儿!”一个年轻衙役蹲在仓库角落,指着地上潦草盖着草席的尸体。 草席边缘浸满了黑血,沈青梧示意衙役掀开,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只见这死者穿着粗布短打,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皮肉翻卷着,却诡异的没流多少血。 更奇怪的是他的脸,青紫肿胀,嘴角还挂着白色的泡沫,倒像是……中毒的迹象。 沈青梧不由得在心底感慨,这些人可真是肆无忌惮,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刘典史,取银针来。” 沈青梧从铜匣里拿出琉璃镜,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伤口边缘,镜面上的光斑映出皮肉间残留的细小黑色颗粒,根本不像是刀伤该有的痕迹。 老典史手忙脚乱地递过银针,看着沈青梧毫不犹豫地将针尖扎进死者指甲缝里,吓得脸都白了:“大人!这可是横死的凶尸,碰了不吉利……” “不吉利?”沈青梧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抽出银针举到阳光下。 她定睛看去,那针尖上果然泛着淡淡的黑晕,“他根本不是死于刀伤,是中了毒。” 周围的衙役们顿时炸开了锅,“不可能啊!李老三胸口都被劈开了……” “下毒的人多此一举吧,挨了三刀还需要用毒吗?” 就连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里,也渐渐掺进了对沈青梧的打量。 “这小老爷看着才多大?唇红齿白的,倒像个书生,能断得了这杀人案?”一个挎着菜篮的婆子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听说是新来的县丞,怕是走了门路捐的官吧?”穿短打的挑夫啐了口唾沫,“盐帮和裕丰盐行斗了这么久,府台大人都头疼,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啥本事?” “他要真有能耐,先把跑了的张掌柜抓回来啊!别是来这儿混日子的!” 议论声越来越响,老典史急得直搓手,想呵斥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梧蹲在尸体旁。 她仿佛没听见那些质疑,指尖仍在仔细捻起地上的黑色颗粒,过了一会,又用银探针拨开死者的嘴唇,一股苦杏仁味瞬间飘了出来。 沈青梧皱起了眉,她知道一些毒物特征,但她只是了解皮毛,还是需要有专业人士,才能追查出下毒者。 她抬眼看向老典史,不抱希望的问道:“海陵城有西洋药铺吗?” “西洋药铺?”老典史愣了愣,小声道,“倒是有个姓顾的西医,在南街开了家济仁医馆,不过这人怪得很,据说还要用刀子给人开膛取东西呢!” 开刀手术? 沈青梧眼睛一亮,这个时代竟然还有能做外科手术的西医?! “备轿,去济仁医馆。”沈青梧麻利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指向之前主动拾起账本的那个年轻衙役:“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姓李,单名一个昭字!” 沈青梧满意的点了点头,“李昭,你带着两个人把尸体抬回县衙停尸房,不许任何人碰。” “是!” 南街的济仁医馆门口挂着块紫檀木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匾下悬着枚铜制徽章,不是寻常药铺的葫芦或杏林图,而是个镂空的蛇杖,银蛇缠绕着橄榄枝,在风里微微晃动,与周围药铺的青布幌子、铜铃招牌格格不入。 沈青梧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随后,一道清冷的的男声响起:“按住他!这碎瓷片不取出来,整条胳膊都得废!” 她推门进去,正看见个年轻男人半跪在榻前,那人肤色冷白,眉峰如削,鼻梁上架着副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瞳覆着层疏离的冰。 他身着一件月白直领中衣,外罩墨色西式短褂,铜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冷然。 此时,他正手持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子,往壮汉的胳膊里探。旁边的药童吓得脸都绿了,却还是死死按着壮汉的肩膀。 “你是何人?”男人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医馆正在诊治伤患,官府办案请改日再来。” 沈青梧注意到他胸前别着的银质闻声筒,顿时放心了不少,这东西她在博物馆见过,其实就是早期的听诊器。 沈青梧从袖袋里掏出那枚沾了毒物的银针:“顾医师,我是海陵城县丞沈志远。想请教你,这针上的毒,是什么来路?” 男人的目光落在银针上,脸色微变。 他将手头事情做完,才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针尾,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这是氰化物,西洋人叫山埃,微量就能致命。你从哪找到的?” “盐市口的死者身上。”沈青梧简明扼要地说了案情,“他胸口有刀伤,但死前中了这种毒。” 他推了推眼镜:“刀伤可能只是障眼法。氰化物入口即死,若是口服,死者口腔里会有苦杏仁味;若是用针管注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若是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半个时辰内就能毙命。” “针管?”沈青梧捕捉到关键词,眼底的光芒更盛,她这是挖到宝了?这位顾医师竟然连针管都有?! 许是以为对方不知道什么是针管,顾辰晏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个玻璃管子,里面塞着橡皮活塞,他耐心解释道:“用这个能将药液注入体内,比汤药见效快。不过这东西在景朝很少见,只有通商口岸的洋行或许才有。” 洋行?沈青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裕丰盐行的张启祥和知府内弟交好,而知府内弟恰好管着洋行贸易。 她正想再追问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停尸房的尸体不见了!” “什么?”沈青梧猛地转身,眼底燃起怒火:“谁干的?” “不知道啊!小的跟弟兄看守尸体,就是转个身的功夫,尸体就没了……”衙役哭丧个脸,浑身抖若筛糠。 沈青梧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真是好样的!”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医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定定看向跪在地上的衙役,“李昭呢,为什么不是他来汇报?” 那衙役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回大人,一到县衙停尸房李昭就没影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第五章 顾辰晏 沈青梧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转头看向男人,“顾医师,能麻烦你跟我去衙门一趟吗,若是尸体被转移,或许还能找到毒物残留的痕迹。” 男人点了点头,拿起药箱,“可以。” “顾医师,还未请教你的全名。”她忽然侧头望向男人,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男人拿着药箱的手微顿,琉璃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吐出三个字:“顾辰晏。” “顾辰晏。”沈青梧在心里默念一遍,唇角微扬,“好名字。走吧,顾医师。” 两人赶回县衙,老典史和几个衙役连忙跟上。 不出沈青梧的意料,停尸房的木门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后院的墙根处。 她定定望着眼前低矮的围墙,险些笑出声。 只见那墙头上此时大咧咧的挂着块撕破的粗布,正是死者身上穿的短打布衫。 这些人,竟然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可见是完全没有把她这个新来的县丞放在眼里。 “大人,您,您刚刚是在笑吗?” 老典史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沈青梧,心里直打鼓:“这新来的县丞大人,怎么瞧着有些古里古怪的……” “这脚印是往东边去了。”沈青梧忽然勾了勾唇角,指尖点向墙外的痕迹,“那边有什么义庄或者宅院吗?” “离得最近的便是张掌柜的私宅!”老典史连忙凑上前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他在东郊有处别院,平日里用来囤积货物的。您看……咱们要去瞧瞧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衙役和小吏们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谁不知道张掌柜背后有靠山?仗着知府的关系,在海陵城向来有恃无恐。 这新来的县丞嘴上看着强势,真要动张掌柜,怕是没这个胆子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夫人夜里随便吹句枕边风,这位县丞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 更何况,这年头捐个实缺官得多费银子?谁愿意让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呢? 沈青梧扫了眼四周,底下这些人的心思她看得透亮,无非是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心里清楚,此刻往前一步,极可能得罪知府,别说坐稳县丞的位置,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可若是退一步,今日怯了场,往后在县衙里便再无威信可言,怕是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换作旁人,多半会选后者。 毕竟,丢脸总比丢官、丢命要强得多。 可沈青梧的唇角却越扬越高,她直视着老典史,声音斩钉截铁:“备马!现在就去东郊别院!” 众人顿时瞪圆了眼睛,脸上满是愕然。 真要去?他这是不要命了?! 还是老典史反应快,毕竟在县衙待了几十年,最先回过神来,忙不迭招呼着衙役们跟上。 沈青梧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马蹄声瞬间划破了空气。 顾辰晏也跟着翻身上马,雪白的衣袍在风里翻飞,倒是颇有几分江湖侠气。 他转头看向年轻的县丞,轻声道:“沈大人,你就不怕这是调虎离山计?” “怕就不来当这个官了,不过,顾医师倒是提醒我了,”她抓紧手中的缰绳,回头望向身后随行的人:“刘典史,你派几个人去裕丰盐行和盐帮,查一查所有账簿和库房,尤其是西洋药材!” “是!” 东郊别院离县衙不算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行人到达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里。 东郊别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竹林的沙沙声在空荡的院里打着旋儿。 瞧这光景,平日里该是不常有人住的,既没见丫鬟走动,也无侍卫守着。衙役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里头始终静悄悄的,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老典史迟疑片刻,转脸看向沈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人,瞧着这院里怕是没人。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沈青梧皱眉听了下里面的动静,确实没有一点响动。 她心里清楚,眼下自己手里面确实没有张掌柜犯事的实据,这般贸然闯进去,本有理也会变成没理,反倒落了口实。 但是,现在让她打道回府又是万万不能。 如果今日不追回那具尸体,只怕到了明日,便只能寻到一堆骨头渣子了。 沈青梧眼神一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她侧耳细听,风穿过竹林的声浪里,似乎藏着些微不同寻常的动静,那不是虫鸣鸟叫,倒像是重物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断断续续,隐在叶隙间。 沈青梧的目光在宅院门口一寸寸的扫过。 “没人?”她忽然低笑一声,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既是空宅,怎会有新鲜的车辙印?分明是宅院的人心中有鬼,才不敢应声。” 众人闻言望去,果然见院门外西侧的泥地上,印着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边缘还带着湿润的土屑,显然是刚留下不久。老典史的脸瞬间涨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青梧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木门“吱呀”一声荡开,扬起的尘埃里,隐约能看见西侧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像是被人从里面捅穿的。 “搜。”她只吐出一个字,腰间的佩刀已半出鞘,簌簌寒光映着眸底的厉色。 衙役们不敢怠慢,纷纷拔出腰刀散开。 顾辰晏也紧随其后,他的目光望向廊下阶砖,那里有几滴暗沉的渍痕,被落叶半掩着,细看竟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大人,这边有血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众人都能听到。 他指向后院那片茂密的竹林,“血腥味往那边去了。” 沈青梧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竹林深处的光线昏暗,脚下的腐叶发出哗哗声响,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行至竹林尽头,一道半塌的柴房映入眼帘,门闩是被人从外面踹断的,木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大人”一个衙役突然低呼,指着柴房墙角。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草垛,缝隙间露出几滴没擦干净的褐色血渍。 沈青梧推开柴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柴房中央的地面被挖开了一个不小的土坑,坑边散落着几把沾泥的铁锹,而坑底……却是空空如也。 沈青梧皱眉望向这一片狼藉的柴房,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尸体可不会自己走路。 这样子,像是有第三人在紧要关头将李老三的尸体带走了。 “这些人挖得倒快。”顾辰晏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坑沿的新土,他的动作忽然顿住,“这里有东西。” 他捏起一粒黑色的晶体,迎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残阳细看,浅棕色的眸子在余晖的映照下,亮得像浸了光的琥珀,“是氰化物的残渣,他们处理尸体时,大概不小心蹭掉了些。”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坑边的脚印上。 那脚印比寻常男人的要小些,鞋头带着精致的云纹,不像是粗笨的杂役所穿。 难道是一个女子带走了李老三的尸体? 第六章 收入麾下 柴房里的土坑还冒着新鲜的湿气,沈青梧盯着坑边那串云纹鞋印,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鞋印比寻常男子的要窄些,纹路却刻得精细,在泥地上拓出深浅不一的月牙形花纹,倒像是哪家小姐穿的绣鞋样式。 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那么多才多艺的吗?文能绣花女工,武能扛尸跑路?! 沈青梧心里忍不住吐槽,余光刚好瞥见顾辰晏云淡风轻的站在一边,她心下一动,忍不住琢磨起来,这西医是不是能当半个法医用呢? 想到这,她抬头看向男人,“顾医师,劳烦看看这个。” 说罢,她侧身让开,露出鞋印最清晰的那块地面。 顾辰晏神色淡淡,却并没拒绝。 他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个铜制放大镜,半跪在地,将镜片凑到鞋印上方。 夕阳透过破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带着周身都笼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沈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以这位顾医师的姿容气度,要是生在现代,完全可以成为被千万人追捧的当红明星。 即便在这古代,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他不凡的出身,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留在小小的海陵城,做个不被世人理解的西医…… “鞋油里掺了西洋蜂蜡。”顾辰晏指尖捻起一点土屑在阳光下搓了搓,“这种蜂蜡熔点比寻常蜡油高,遇水不化,只有通商口岸的洋行才有货。” 沈青梧皱眉思索片刻:“裕丰盐行的仓库里,会不会有这种东西?” “大人去看看便知。”顾辰晏站起身的时候,月白色的衣衫下摆已经沾了圈泥渍,他却浑不在意,“不过沈大人,这鞋印的主人怕是没走远。你看这泥地的湿度,印子边缘还没起壳,最多半个时辰。” 老典史在一旁听得咋舌,这西医的法子也太奇怪了,看个脚印还能算出时辰? 他刚想插嘴说句“张掌柜的仓库哪是说进就进的”,就见沈青梧已经拎起了佩刀,“去裕丰盐行。” 一路行去,沈青梧的目光不时落在顾辰晏的背影上。 景朝之人不懂西医的价值,她却再清楚不过。 这样的人才如果能被她收入麾下,那办案简直就是事半功倍,只是看这位顾医师的性格冷淡,医馆布置也极尽精致,想必不缺金银俗物。 要怎样才能打动他,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呢? 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盐行仓库的铁门锈得厉害,两个守卫见是新来的县丞带着人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磨磨蹭蹭不肯开门。 沈青梧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亮了腰牌:“奉旨勘验命案现场,阻挠公务者,按同罪论处。” 守卫脸色一白,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门闩。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海盐味,码得整整齐齐的盐垛之间,果然散落着些沾了蜡油的麻绳。顾辰晏用银镊子夹起一点蜡渍,和随身携带的鞋油样本比对片刻,点头道:“成分一致,是同一种蜂蜡。”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箱底隐约露出了半截绸缎。 她走过去一脚踢开箱子,里面竟是几匹平江府产的云锦,边角绣着和鞋印上一样的云纹。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云锦可是用金线、银线、孔雀羽线等珍贵的材料制成,且织造工艺极其复杂,两名专业师傅一天也只能织五厘米,京城的贵人都很少能用到,这位张掌柜仓库里竟然有那么多?! “这些料子是哪来的?”她问跟进来的仓库管事。 管事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嗫嚅道:“是……是张掌柜前阵子从苏记绸缎庄订的,说是要给九姨娘做新衣裳。” “苏记绸缎庄,”她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他订的货里,有没有做鞋子的料子?” 管事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有!上个月确实送来过两双云纹尖头靴,说是按掌柜的脚码特制的,鞋面还涂了西洋蜡油防蛀……” 沈青梧狐疑的盯着他:“确定是给张掌柜特制的靴子?” 管事点了点头,连忙给她看仓库登记的鞋料出库记录。 老典史见状,也在一旁帮腔,“大人,张掌柜的鞋码比起普通男子还要大一些,那脚印不可能是张掌柜留下来的。” 沈青梧斜睨他一眼:“刘典史跟张掌柜很熟吗?连他的鞋码都知道?” 老典史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青梧也懒得计较这些,她当然知道这老典史根本就没有真心信服她,但是她现在必须要将人带在身边,一是他毕竟是县衙的老人,更了解海陵城的情况,二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避免他耍什么花招。 她望着那匹绸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时代的男靴可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顶多是用料和颜色有差别,一个男人会特意定制两双一模一样的靴子吗? 沈青梧勾起唇角,缓缓开口:“你是说,你们掌柜特意订做了两双相同的靴子?他就那么喜欢这云纹靴吗?” 管事的顿时愣怔住,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说话也有些结巴:“这,这……” 沈青梧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追问道,“另一双鞋给谁了?”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掌柜只让小的把其中一双送到他私宅,另一双说是托人带走了。” 沈青梧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方向,但还是需要有切实证据才能推进下一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刚上任没多久,手里完全没有可用的人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琢磨这事,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中年衙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顶歪了的帽子:“大人!李昭回来了!在县衙门口跪着呐!” 沈青梧上下打量着他,依稀记得这人是县衙里年龄最大的衙役之一,也算是资深的老油条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是王立武?” 衙役连忙跪下磕头,锃光瓦亮的脑门上全都是汗,“大人,您唤小的王二就行。” 沈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回话,“备马,现在回县衙。” 一行人赶回去的时候,李昭正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个洞,沾着些草屑和血渍。 见她进来,李昭猛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嘶哑:“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沈青梧坐在公案后,定定望着他,“尸体是怎么丢的?你又去哪了?” 李昭垂着头站起来,白净的脸庞上还沾着血,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属下把尸体抬回停尸房后,想着去后厨打点水擦桌子,回头就发现尸体没了!窗外有拖拽的痕迹,属下没多想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东郊竹林……” 第七章 兔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人跑得极快,属下追进柴房时,只看见个土坑,刚要细看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醒来时已经在城外乱葬岗。”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连细节都合情合理。 衙役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看李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沈青梧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穗子断了半截,边缘还沾着点深绿色的汁液,像是某种植物的浆水。 这李昭的话半真半假,如果就此轻轻放下,难免还会出现玩忽职守的情况,如果重罚他,不但会让其他衙役畏惧,而且她手下就又少了一个能做事的人…… 沈青梧有些头疼,她此刻还真是进退两难。 这时,王二悄悄凑到她身边,袖口挡住嘴低声道:“大人,前几日我在醉仙楼撞见李昭,正跟张掌柜的账房喝酒呢,两人还勾肩搭背的,瞧着挺热络的。” 沈青梧抬眼看向王二,这老衙役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眼底却藏着一点精明。 她心里了然,这是在给自己递话呢。 不管这老油条说的话是真是假,自己都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毕竟,送上门的人手,放着不用才是浪费。 “李昭既然追丢了人,想必对偷尸体的人印象深刻。”沈青梧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王二,你带几个人,陪着李昭去城里各家鞋铺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种靴子。” 李昭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属下遵命。” 王二也愣了愣,没想到新县丞会把这差事交给他,连忙拱手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两人退下后,沈青梧揉了揉眉心。 她总觉得李昭的话里有哪里不对劲,那云纹靴的鞋码比寻常男子小,若真是张掌柜,为何要穿不合脚的鞋子? 还有那断了穗子的玉佩,深绿色的汁液……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正思忖着,一个小吏抱着摞卷宗走进来,鼻尖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大人,这是您要的苏记绸缎庄的往来账册。” 沈青梧接过账册翻了翻,平江府苏记的名号在景朝很响,专做官宦人家的生意。 其中一页记载着去年冬天的订单,果然有两双云纹靴的记录,收货地址一个是海陵城张府,另一个却是空白,只标注着“托漕帮捎带”。 “漕帮?”沈青梧指尖点在那三个字上,“最近有漕帮的船停靠海陵码头吗?” 小吏抽了下鼻子,轻声回道:“有的,三天前刚走了一艘,说是去淮津府送官粮。” 沈青梧合上账册,心里渐渐有了些头绪。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小吏,这少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她心里有些好奇,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吗,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吏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回大人,在下周明。之前一直在后衙东侧偏院抄录文书整理卷宗,鲜少到前堂来,故而大人不常见到属下。” 沈青梧重新翻开账册,目光扫过工整的字迹,微微颔首,“你这字倒是写得不错,整理卷宗也看得出用了心。” 周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撩衣跪下,额头轻抵着地面:“谢大人谬赞!这些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奖。” 沈青梧从案头拿起几枚碎银子,随手掷了过去。 “这些账册卷宗你继续整理,若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及时向我汇报。” 周明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望着地上的碎银,眼眶又红了几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沈青梧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海棠兔,温顺,又带着点易受惊的憨气。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蚊蝇,“大人,这……这是属下该做的。银子,属下万万不能收。” 沈青梧挑眉看他,“让你拿着就拿着。办差得力,赏钱本就是你该得的,哪来这么多规矩?” 周明仍跪着没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也有些发颤:“属下……属下只求能在大人跟前好好当差,不敢奢求赏赐。”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自打他科举落榜后进衙门做抄写小吏,因为性格不讨喜,没少被同僚挤兑,只能在偏院里整理一些废弃卷宗,今日能得到县丞夸奖已是意外之喜,哪敢再收银子。 沈青梧见他梗着脖子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她从案后站起身,踱到周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这些账册牵扯甚广?里头若真藏着猫腻,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祸事。这银子既是赏你的细心,也是让你知道,好好查,出了事本官担着。” 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周明猛地抬头,撞进沈青梧清亮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戏谑,只有坦荡和笃定,倒让他心头一热,先前的拘谨和惶恐散了大半。 “属下……属下遵命!”他重重点头,双手捧起地上的碎银,手指触到银子的凉意,却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沈青梧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去吧,有消息立刻来报。” 周明躬身应是,捧着银子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待他走后,沈青梧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被周明整理过的账册。 册页里夹着几张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可疑的收支项,连哪笔银子的日期与库房记录对不上,都一一的圈了出来,细致得让她都有些意外。 “倒真是个可用之才。”她低声自言自语。 眼看着天色已晚,沈青梧起身回后院收拾东西,准备改日亲自去平江府一趟。 她打开行囊时,一枚牛角梳从夹层里滚了出来,虽然梳齿断了两根,握在手里却温润得很,像是被人盘了多年。 沈青梧愣了下,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原主留下的东西。 她之前只当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随手扔在一边。 但此刻她看着梳背上模糊的刻痕,竟然像是个“苏”字。 沈青梧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又摇摇头笑了笑,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乞丐,哪来什么值钱物件? 她将梳子扔回袋中,转身想去前院交代周明查漕帮的底细,却见门房捧着封信进来:“大人,刚才有人把这封信塞在门缝里,说是给您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封口处却画着个船锚图案。 沈青梧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苏记绸缎庄东家,是知府内弟的岳丈。” 岳丈?内弟? 自己这是跟知府大人的一帮亲戚杠上了? 第八章 通济会 沈青梧又将这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船锚标记!她突然想起在码头见过的商帮旗帜,上面似乎正是这个图案。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看来这海陵城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是夜,暮色浓重,沉甸甸的压在海陵城的码头上。 沈青梧带着人藏身在栈桥西头的货箱后,王二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你看,有船过来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已经带人在码头守了三日,今天,该等到了。 果不其然,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三声,码头入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同于脚夫的粗重或商贩的急促,那脚步声落地轻稳,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踏在琴弦上一般。 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立在栈桥西头的灯笼下,玄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明明是商贾常穿的锦缎,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江湖劲装的利落。 此人腰间未系寻常商人的玉佩,只悬着枚乌木令牌,上面用银线勾勒出半轮弯月,与通济会的船锚标记倒有几分相似。 再看那人容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的薄唇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应该是副俊朗夺目的长相,偏偏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眸光扫过之处,连码头的喧嚣都仿佛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手里把玩着枚青铜哨子,指节修长,骨相分明,虎口处却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执缰才会有的痕迹。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人倒有点意思。 “沈大人久等了。”他迈步走来,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在下林砚秋,通济会海陵分号掌柜。” 沈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人站在一群短打粗布的码头力夫里,明明穿着最显身份的锦袍,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反倒像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似温润,锋芒却藏不住一点。 尤其是他走路时肩背挺直,步幅匀整,落脚时脚尖微内扣,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哪里像个市侩商人? “林掌柜深夜赴约,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沈青梧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木令牌上。 林砚秋笑了笑,抬手将哨子别回腰间:“张启祥用洋行的路子私运毒物,害死的不仅是盐帮的人,还有我们通济会的三位船工。沈大人要查他,我们商帮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梧的眼中多了几分深意,“更何况,通济会在江湖上混饭吃,讲究的就是个义字,总不能看着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这话里的江湖气,比商业口吻重得多。 沈青梧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既然如此,”沈青梧将地图慢悠悠推过去,“林掌柜说的卸货点,可有详细记号?” 林砚秋俯身点了点地图上的浅滩处:“三更时分,他们会用三短两长的哨声联络,船桅上挂着裕丰灯笼的就是。” “多谢林掌柜。”她收起地图,‘若事成,通济会的情分,本官记下了。 林砚秋拱手一笑,眼底的锋芒敛去,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商帮掌柜:“沈大人客气了,事成之后,在下倒想请大人喝杯薄茶,聊聊淮津府的漕运路子。” 说罢,他不等沈青梧回话便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码头的夜色里,只留下灯笼下一道挺拔如松的残影。 沈青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说话那么直接的吗?都不迂回婉转一下? 而且,这人还真是胆大,就不怕自己把他当成张启祥的同党? 仿佛是猜到了沈青梧的心中所想,王二嘿嘿一笑,“通济会跟盐帮素有往来,林掌柜怕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张启祥这个眼中钉。”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不过这商帮的人说话没根没据,大人真信他们?” 沈青梧揉了揉眉心,有时候,老油条下属确实不太好管理。 她没答话,只是从袖袋里摸出顾辰晏给的玻璃管。 白日里她特意去医馆取了氰化物样本,此刻借着月光细看,管内晶体确实像极了那晚在柴房见到的残渣。 三更梆子刚敲过,水面突然传来“啾,啾啾,啾啾”的哨声,三短两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青梧立刻按住王二的肩,示意身后的众人噤声。 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上浅滩,船头立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用同样的哨声回应。 舱门打开,几个精壮汉子扛着木箱往岸上卸,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听着就比寻常药材箱沉得多。 “动手!”沈青梧低喝一声,率先从货箱后冲出。 衙役们举着火把围上去,火光瞬间照亮箱子上贴着的“西洋药材”封条,红得刺眼。 “是官府的人!” 扛箱的汉子们顿时慌了神,有两个甚至还想往水里跳,被王二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 沈青梧冷哼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打开。” 王二立马抡起斧头劈下去,木板裂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火光下,箱内整齐码着的不是药材,而是用油纸裹着的白色晶体,正是顾辰晏说的氰化物。 “搜!”沈青梧目光锐利如刀,“把船上所有箱子都卸下来!” 箱子里的东西多是各种各样的货物和药材,氰化物只有两箱,看来是想用其他货物混淆视听。 随着船上的箱子一个个被打开,一个上锁的铁盒被翻了出来,领头的汉子看到这铁盒子,面色明显变了。 沈青梧也意识到什么,她看向王二,“打开看看!” 王二掏出腰上的匕首撬开锁扣,看清铁盒子的一瞬间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大人,这,这是……” 沈青梧低头一看,里面竟是两本盐引,盖着淮津府盐茶道的朱印,日期却是下个月的…… 王二的手都开始发抖,私售未来盐引,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啊! 沈青梧也没想到,今晚的突击竟然能钓个大鱼出来。 这张启祥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跟货物放在一起运来? 难道,他是想玩灯下黑,结果玩脱了?! 她正思索着,码头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火把如长龙般涌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胖子,脚踩金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王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大人,他正是知府内弟赵坤。” “沈县丞好大的威风!” 赵坤勒住马缰,一张肥脸在火光下油光锃亮,“竟然敢动洋行的货,你可知这箱子上盖着通商总署的火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十个家丁们立刻围上来,下重手推搡着衙役,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伸手去抢装账簿的箱子! 其中一个衙役想拦,被赵坤的家丁一拳打在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第九章 假戏真做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沈青梧今天带来的人不多,只有赵坤家丁一半的人数,继续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吃亏! 王二眼看情况不对,想回县衙搬援兵。 沈青梧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住手!”沈青梧猛地将铁盒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在场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这箱子贴着药材封条,装的却是能毒死人的毒药!洋行若光明正大做生意,为何要用毒物冒充药材?!” 码头上本就有赶早的渔民和脚夫,闻言都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赵坤,窃窃私语顿时炸开:“我说赵老爷最近总往码头跑,原来是在倒卖毒物啊!”“前阵子城西王屠户家的狗,就是被这苦杏仁味的东西毒死的!” 赵坤听得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胡说八道!这是西洋药材,你们懂个屁!” “是吗?”沈青梧冷笑一声,对王二使了个眼色,“王捕头,再开一箱,让大家闻闻这药材的味道。” 王二抡起斧头又是一下,更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人群里顿时响起惊呼声。 有个老渔民颤声道:“这味……跟三年前毒死咱们村几十口人的水,一模一样!” “赵老爷要是心里没鬼,就让咱们把箱子带回县衙查验!”沈青梧的目光扫过众人,“若真是合法货物,本官亲自给洋行赔罪,若是毒物,就得问问景朝律法答应不答应!”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赵坤的家丁们被百姓围在中间,推搡间竟不敢再动手,连赵坤也被这阵仗吓住,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算你狠!”他咬牙瞪着沈青梧,调转马头,“咱们走着瞧!” 家丁们跟着狼狈退去,沈青梧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一看,低头看见李昭正用袖口擦嘴角的血,明显是刚刚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 沈青梧皱了皱眉:“先去医馆处理下伤口。 ”小伤没事,”李昭咧嘴笑了笑,背脊挺得笔直,“大人,这些箱子怎么办?” 沈青梧看向他,终于道,“你带两个人把箱子押回县衙库房,仔细点清数目贴上封条。” 李昭立刻应声:“属下遵命!”他眼睛亮得异常,上前一步想拎最重的铁盒,“这盒子沉,属下亲自扛。” 沈青梧看着他过于积极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看到他唇角未干的血渍终究没说什么,只嘱咐道:“路上小心,直接回县衙,别绕路。” “是!”李昭响亮地应着,带着两个衙役扛起箱子,脚步轻快地往县城方向去。 王二望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突然皱起眉:“大人,李昭走的是南边的路,回县衙该走东道才对,那边近一半路程呢。” 沈青梧心头一凛:“他往南去了?” “是啊,说是那边路灯亮。”王二咂咂嘴,“有点不对劲啊,南边是张掌柜的地盘,平日里咱们都绕着走……” 沈青梧在心里叹息,看来还是不应该心软。 她利索的翻身上马:“王捕头,你带剩下的人把账簿和盐引送回县衙存档,我去看看。” “大人小心!” 王二连忙喊道,看着沈青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一拍大腿,也翻上了旁边的瘦驴追了上去。 沈青梧快马追出二里地,果然在岔路口看到李昭等人。 两个衙役正和几个蒙面人厮打,李昭却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喊着别打了,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沈青梧一眼扫过去,地上的箱子倒了一地,少了最沉的那个,装氰化物的木箱不见了。 她气得心肝肺都在疼。 这些人演个戏都不用心的吗? “李昭!”沈青梧怒喝一声,拔刀出鞘。 那蒙面人见状不妙,扛起箱子就往旁边的巷子跑去。 她策马追过去,却被巷口突然闯出的马车挡住去路,等勒住马,那些人早已没了踪影。 “大人!”王二骑着瘦驴赶来,看到地上的狼藉,气得直骂,“这狗东西果然有问题!” 沈青梧一言不发的翻身下马,走到李昭面前。 他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大人,属下被他们打懵了……没护住箱子……” “起来。”沈青梧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回县衙。”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微亮。 沈青梧让王二把抓住的两个蒙面人关进大牢,自己则坐在公案后,看着李昭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 “说吧,为什么走南路?” “属下……属下想着那边人多,安全些。”李昭眼神闪烁,“谁知道会遇到劫匪……” “你说他们是劫匪?”沈青梧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卷宗轻轻敲着,“那些人穿的靴子,鞋纹和东郊柴房的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张启祥的人吧?” 李昭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不用怕。”沈青梧忽然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本官知道你有难处。从今日起你去看守停尸房,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半步。” 李昭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过关,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开恩!属下一定守好停尸房!” 他退出去后,王二忍不住问:“大人就这么放了他?” “留着还有用。”沈青梧望着窗外,晨光正透过云层照进来,“去账房支五两银子,算你的赏。” 王二愣住了,搓着手嘿嘿笑:“这……这是属下该做的……” 沈青梧被他副这样子逗得想笑,心里的郁闷稍微轻了一些。 “拿着吧。”沈青梧勾了勾唇角,“往后跟着本官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二接过银子,手掌都在发抖,这是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头一次拿到这么重的赏! 他就知道自己没跟错人! 两人正说着话,老典史佝偻着背走进来,脸色比纸还白,凑到沈青梧耳边:“大人,知府的张师爷派人传话,说您查案太急了,让您适可而止……” 啧,张师爷? 不会是张启祥的亲戚吧? 沈青梧拿起刚存档的交易账簿,淡淡道:“知道了。你去把这些单据抄录三份,一份送府衙,一份送按察司,还有一份……”她顿了顿,“送到通济会林掌柜手里。” 老典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喏喏地应着退了出去。 王二在一旁听得心惊,这新大人不仅敢顶撞知府的人,还要把证据送给商帮,这背后要是没点靠山,肯定不敢这样肆意妄为吧! 第十章 苏曼卿 沈青梧带着截获的毒物样本赶往济仁医馆时,顾辰晏正在解剖一只刚死去不久的家兔。 银质解剖刀划开皮毛的动作精准利落,琉璃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得近乎冷寂。 他身边的药童脸色都青了,显然是接受不了这血腥的场景。 沈青梧却看得津津有味,前世她也学过基本的解剖学,属于纸上谈兵那种,现在看顾辰晏解剖,也算是重温校园时光了。 事实证明,哪怕是顾辰晏如此冷淡的人,被别人一直盯着看,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他终于扭过头看向沈青梧,“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青梧笑了笑,将油纸包放在案子上:“顾医师,劳烦再验样东西。” 顾辰晏放下刀,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着手,目光落在了纸包里的白色晶体上。 他取了少许放在琉璃皿中,又滴入几滴透明液体,原本雪白的晶体瞬间泛出诡异的桃红色。 “是氰化物无误,”顾辰晏抬眼看向她,“这种纯度的山埃只有西洋商船才会运来。景朝本土的药铺造不出。” 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能查到具体来路吗?” “看这包装纸的火漆。”顾辰晏用银镊子夹起纸角,“这是通商总署的纹章,归知府内弟赵坤管。” 沈青梧听得啧啧称奇,看来这位顾医师知道的事情不少啊。 他忽然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个玻璃针管,管内还残留着淡褐色的药液,“沈大人见过这个吗?” 那针管的活塞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不少次。 沈青梧看着眼熟,脱口便道:“这是皮下注射用的吧?通过压强将药液推进肌肉……” 完了! 她话刚出口便觉失言,又慌忙补救,“前几日听南来的商客闲聊提过,说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 顾辰晏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沈县丞看着年纪不大,谈吐间却总有些超乎寻常的见识,倒不像是个捐官混日子的纨绔。 他没追问,只拿起针管演示着:“确实能直达肌理,比汤药快十倍。只是这东西金贵,全海陵城恐怕只有赵坤的洋行有货。” “嗯。” 沈青梧正凝神听着,袖口突然被案角的铜锁勾住。 扯动时候一不小心手腕撞上了砚台边缘。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殷红的血珠顺着细腻的皮肤往下滚。 “嘶!”沈青梧痛的面目都扭曲了一下。 “小心。”顾辰晏伸手想扶,指尖刚要触到她手腕,却被沈青梧猛地缩回。 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屁话。 主要是,万一这位顾医师也会中医的把脉怎么办,她的真实身份不就要暴露了? 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她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这反应太过刻意,顾辰晏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缩回的手腕上,那截肌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劳作的男子,连血管的纹路都比寻常男子浅淡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取了药膏和纱布:“沈大人自己处理?” “有劳顾医师了。”沈青梧顿了顿,又主动把手腕伸了过去。 方才那一缩实在是太明显了,这位顾医师可是个细心的人。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她就只能……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辰晏的一举一动。 顾辰晏似乎是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专注的处理伤口,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做。 包扎好之后,他便起身收拾器具:“记得一日后来换药。” 沈青梧看他面色如常的样子,终于是暂时放心下来。 “多谢。”沈青梧弯了弯唇,“顾医师,那我明日再过来。” 走出医馆后,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 昨天,她还在想尽可能把这位顾医生招揽过来。 但是今天,她的想法已然变了。 不是尽可能,而是必须! 毕竟,一个有可能知道她秘密的人,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眼看着时间还早,沈青梧还是回到了县衙。 现在知县不在,她还是尽快把这个案子处理完为妙,如果等他回来,很可能会因为知府的施压而把案子搁置下来。 她刚回县衙,周明就抱着摞卷宗冲了进来。 这少年脸上沾着墨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大人!您看这个!” 他摊开最上面的卷宗,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三年前的洋行报备记录,其中一行赫然写着“山埃五磅,签收人赵坤”。 字迹是当时的典史所书,还盖着县衙的朱印,做不了假。 “属下在整理嘉靖年间的旧档时发现的。”周明激动得声音发颤,白净的面庞也开始泛红:“当时报备的用途是药材,可这剂量足以毒死半个城的人!” 沈青梧拿起卷宗细看,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啧~ 三年前就开始私藏毒物,这赵坤的水可比张启祥还深啊。 她抬眼看向周明,眼底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书生虽看着跟个兔子一样怯懦,查起案来却比谁都细心:“从今日起,你不用守偏院了,搬去前堂文书房,专职查阅所有与洋行相关的卷宗。” 周明愣住了,随即猛地跪下磕头谢恩:“谢大人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他捧着卷宗退出去时,脚步都飘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红着脸道:“大人,属下还查到,上月苏御史巡查江南时,曾弹劾过赵坤的洋行走私。听说他女儿苏曼卿也跟着来了淮津府,苏小姐精通律法算学,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苏曼卿? 景朝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女子之身,还能被官场的人知晓,肯定不简单。 沈青梧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她。 她正思忖着,门房来报,说平江府沈府派了人来,说是来给二公子送家用的。 沈青梧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沈子墨啊沈子墨,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还以为,这个便宜弟弟还能再蛰伏几天呢,没想到…… 不过,她刚刚上任,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少。 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她面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不少,“快请人进来。” 第十一章 夜袭盐帮 来的是沈府的老管家,他满脸堆笑地奉上一个锦盒:“二公子如今做了官,老爷在松江府得知了,特意让小的送些银两和衣物来。” 话虽如此说,他眼神却不住地四处乱瞟,尤其在看到库房门口的封条时,瞳孔微微一缩。 “替我谢过父亲。”沈青梧接过锦盒,故意让他看到案上的洋行卷宗,“只是我近来忙着查案,怕是没空回府探望他老人家。” 老管家连忙道:“公子公务要紧。只是……小的听说公子在查盐市的案子?”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少爷嘱咐了,说赵坤是知府的内弟,不好得罪,公子万事小心。” 这话说得露骨,分明是沈子墨在试探她的底细。 沈青梧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几件锦衣。 啧~这也太抠了吧? 沈青梧拿起银子掂了掂:“替我回禀二弟,好意心领了。只是这案子关乎数条人命,本官身为县丞,总不能徇私。” 老管家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讪讪地告退了。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立刻对王二使了个眼色:“跟上他,看他去见谁。” 王二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惊色:“大人猜得没错!那老东西出了县衙就直奔洋行,跟赵坤在后门说了半炷香的话!小的远远听见几句,好像说什么沈志远想借盐案立威,还让赵坤早做打算。” 他面色涨红,愤愤不平:“这老东西真奸诈,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他就不怕沈老爷知道后怪罪他吗?!” 沈青梧听了这话却没生气,随手将锦盒扔进了抽屉。 她心里明白,沈子墨这是想借刀杀人,让赵坤来对付自己。 只是,这个便宜弟弟的手段还是太稚嫩了些。 …… 海陵城的夜总带着股咸腥气,混杂着盐市口未散的血腥,在巷弄里飘荡。 沈青梧点起火折子,把那份验毒报告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这氰化物的纯度极高,绝非寻常药铺能制,此案背后定然牵扯着更大的走私网络。 “大人,咱们真要去闯盐帮据点?”王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刚从老相熟那里打听到,盐帮新头目赵虎是个出了名的亡命徒,此刻正带着弟兄们在据点里喝血酒,扬言要为李老三报仇。 沈青梧扯了扯被夜风吹得歪斜的官帽,眼底映着远处晃动的火把:“张启祥能买通看守纵火,说明盐帮里早有内鬼。咱们不去,难道等他们自己把证据烧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衙役,“都把家伙备好,记住,只拿人,别动手。” 盐帮据点藏在西城的废弃盐仓里,砖墙爬满了盐霜,门楣上聚义堂的匾额被烟火熏得发黑。 沈青梧让人解了轿绳,自己提着盏马灯走在前头。 门口的两个守卫见官差来了,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鬼头刀,眼底都是警惕。 “县丞大人深夜到访,是来给我们帮主偿命的?”左边那守卫啐了口唾沫,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你们说什么屁话?!”王二一听这话,当场就要发飙。 沈青梧却挥手按下,她不慌不忙的亮出腰牌,马灯往两人身后照去:“奉命查案,你们帮主在吗?我有李老三的死因要问。” 守卫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一行人穿过布满蛛网的天井,正堂里到处弥漫着浓烈的烧酒味,气味呛人的很。 沈青梧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精壮汉子围着个络腮胡男人,神情激动的说些什么,正中央的桌上摆着个粗糙的牌位,香炉里还插着三炷快燃尽的香。 “沈大人倒是稀客。” 络腮胡猛地拍桌站起,面色涨红:“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官府查了那么多天,屁都没查出来,现在还要来抄我们的窝?!” 他说话时唾液横飞,一副恨不得将沈青梧生吞活剥的凶狠神情,身边的几个精壮汉子也面露愤慨,手已经按在了腰上的钢刀之上,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提刀砍过来! 沈青梧来之前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她没接话,只径直走到了供桌旁,马灯往柱子上一晃,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刀痕,最深的几道里还嵌着盐粒,像是常年有人在此磨刀。 “李帮主遇害前,是不是去裕丰盐行讨过说法?” 络腮胡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仓库看守已经招了。”沈青梧从袖袋里掏出张供词,“张启祥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趁夜纵火,再嫁祸给盐帮。” 那络腮胡抬手想要拿过供词仔细瞧瞧,沈青梧却先一步把供词塞回了袖袋。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不过我听说,你们和裕丰的恩怨,不止这一桩?” 角落里突然有人骂出声:“十年前,张启祥他爹就用假盐引骗了我们三百石海盐!二十多个兄弟困在码头,活活饿死了六个!” “前年他更狠!”另一个汉子拍着桌子站起,“勾结漕帮把我们的盐换成沙子,害得我妹妹没钱治病,死在了冬天!” 沈青梧等的就是现在! 趁着众人义愤填膺的细数往年旧仇,她借过王二手里的火折子往供桌后的砖墙照去,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些,边缘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这后面是什么?” 络腮胡脸色骤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沈青梧使了个眼色,王二立刻带着两个衙役上前,三人合力推开了暗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盐腥的冷风扑面而来,只见密室里积着厚厚的盐灰,墙角堆着的木箱上也都落满了蛛网。 “这是……”王二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掀箱盖。 “别动!”络腮胡突然喊道,却已经晚了。 沈青梧提起马灯凑近细看,最上面那箱里整齐码着几十本账册,封皮上“裕丰”二字被青苔霉斑覆盖得只剩个轮廓,墨迹却依旧清晰。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纸页泛黄发脆,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 其中一页用朱砂标着“张启祥买通仓库看守,甲子年三月纵火嫁祸”,下面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仓库图样,墙角的狗洞被圈了个红圈。 “原来你们早有准备。”沈青梧看向络腮胡,神色平静:“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报官?” 络腮胡闷声灌了一大口酒:“报官?前两年李帮主去府衙递状子,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出来!张启祥的姐夫是知府内弟,海陵城里谁不知道?” 沈青梧扯了扯唇角,赵坤这手伸的可真够长的。 她一目十行的快速翻着手里账册,刚刚翻到最后一页,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举着信纸连滚带爬冲进来:“大人!驿站的人送来急信,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三日后就到!” ? ?谢谢鲨鱼花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 谢谢麦门薯条信徒宝宝的打赏(?′?‵?)i l?????? 第十二章 孰真孰假 沈青梧拿着账册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日后就回来?这可比原来说的回程时间早了整整两日。 她拆开信封,知县的字迹潦草慌乱:“盐案牵涉甚广,速速停手,待我回署与知府商议后再议。” 沈青梧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对方这是来搬救兵了…… “大人?”王二看着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炭盆里,火星子噼啪一下爆开,映得她眼底发亮。 “没什么。”沈青梧将账册锁进随身的木匣,“让驿站的人回话,说信收到了。”她转头看向络腮胡,“这些账册我先带走,若能定张启祥的罪,自然会还你们公道。” 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好!我信你这一回!要是敢糊弄我们,盐帮上下几十号兄弟,拼了命也得拉你垫背!” 回程路上,王二胆战心惊的看着她手里的木匣,小声问道,“大人,那个看守什么时候招供的啊?” 沈青梧轻笑出声,她从袖袋里拿出那张所谓的供词,用火折子点燃。 眼看着那张“供词”一点点的烧成灰烬,王二的嘴几乎都要合不拢了。 这供词,是假的?! 县丞大人,刚刚是诓他们的?!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青梧让王二将账册锁进库房铁柜,又特意派了衙役值守,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后堂歇息。可刚合眼没半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 “大人!不好了!”老典史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冲进院子,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草屑,“库房的账册……账册不见了!” 不是,这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沈青梧猛地从榻上坐起,胡乱披上外衣就往库房跑。 到了库房,只见那铁柜的锁已经被撬得稀烂,木匣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的账册不翼而飞。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看向其他人:“昨晚值守的人是谁?”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个小吏颤声道:“是李昭,但是今晨换班时小的就没见着他,停尸房的门也是开着的……” 又是他? 沈青梧怒极反笑,这小子,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老典史一听这话,顿时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完了完了!知县大人过两天就到,咱们拿什么交差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哭什么。”沈青梧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蹲下身来,盯着地上的脚印。 那鞋印看起来确实是县衙衙役的样式,鞋头还沾着点胭脂碎屑。 “王二,你认识的混混里,有没有熟悉盐帮地盘的?” 王二愣了愣,突然一拍脑门:“有!盐市口的阿吉!那小子以前给李老三跑腿,对张掌柜的底细门儿清!就是……就是前阵子偷了盐帮的银子,正被追杀呢。” 半个时辰后,城隍庙的戏台底下,沈青梧见到了王二说的阿吉。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破棉袄里露出半截铁链,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见了官差就往供桌底下钻,像只受惊的耗子。 “别躲了。”沈青梧将一块麦饼扔过去,饼渣刚好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找到李昭,你之前偷盐帮银子的案子,一笔勾销。” 阿吉叼着麦饼探出了头,黑黢黢的眼睛滴溜溜转,他有些不相信的再次确认:“真的?” 见沈青梧肯定的点头,他这才压低声音,往西边努了努嘴,“我昨晚晚上看见一个衙差往翠红楼后巷去了,张掌柜的小妾就住在那儿,对了,他手里还抱着个木匣子,跟你这只差不多。” 沈青梧心头一沉。 这翠红楼的后巷是出了名的贫民窟,三教九流混杂,最是容易藏人。 他们如果真的去了这个地方,那可就不好找人了。 她思索了一会,刚要起身,阿吉却小心翼翼的拽住她的衣角。 沈青梧垂眸看向他。 阿吉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不过他今晨往码头去了,我表哥在仓库当看守,说有个穿衙役服的要租船,给的银子上还沾着盐灰呢。” “别给我耍油头!”王二踹了阿吉一脚,骂骂咧咧道,“你要敢糊弄我们,小心你的脑袋!” 阿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从戏台子下面跳出来:“我没骗你,我带你们去找他!” 沈青梧不再多问,翻身上马,“走,现在过去!” 王二把阿吉拽上了他的马,一行人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时间点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几人赶到目的地的时候,晨雾还未消散。 沈青梧皱着眉环顾四周,昨夜的潮水刚退,眼前的泥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其中一串格外清晰,是衙役常穿的皂靴。 李昭果然在这里。 她看在眼底,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前天在码头截获张掌柜货物的时候他还在争抢中受了伤,今天竟然就带着账册跑路……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阿吉怪叫一声,指着仓库堆着草垛的角落:“他往那边去了!” 沈青梧飞快的扭头望去,草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靠近墙面的地方还露出了一点青色的衣角,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竟然没有坐船走,还躲在码头仓库里,是故意为之,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她来不及多想,朝身后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抓活的。” 王二立刻带着人,麻利的从后面包抄过去。 草垛后,李昭抱着个木匣正要翻墙,被阿吉伸腿一绊,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门牙磕在砖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大人饶命啊!”李昭抱着头不断求饶,怀里的木匣被摔开,里面的账册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还沾着新鲜的墨渍,像是刚被人翻过。 王二一脚踹在他心口,“李昭,大人待你不薄,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青梧捡起账册,迅速翻了翻,还好,重要的部分没有被毁掉。 她又望向李昭的鞋,鞋底果然沾着胭脂碎屑,和翠红楼后巷的那摊正好对上。 沈青梧面无表情的低头看他:“谁让你做的?” “说!” 第十三章 背主之人 李昭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封信,信纸是沈府专用的云纹笺,上面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送你母亲去松江府治病。” 沈青梧看向信尾的印章,是沈子墨的私章。 看来,这便宜弟弟的图谋不小啊……竟然一早就在她身边安插人手了。 她冷笑一声,将账册重新锁好,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昭:“知县大人两日后就到,你说,他要是知道有人私通嫌犯,该当何罪?” 李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他突然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大人!我也是被逼的!沈子墨说我娘的病只有松江府的大夫能治,他还说……还说只要拿到账册,就能让我去府衙当差……” “账本呢?”沈青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把正本藏哪了?” 李昭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仓库深处。 王二立刻带人搜查,没过多久就扛着个油布包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些缺失的账册,最上面还压着个沉甸甸的银锭,足有一百两重。 看到那些银子的瞬间,沈青梧差点被气笑了。 这个沈子墨,可真是把钱花在了刀刃上,给自己送家用是五十两,收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还花了一百两…… 沈青梧快速翻了翻账册,心里的大石暂时落了下来。 她盯着李昭的眼睛,再次追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事?” “没,没有别人了……”李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本来还想隐藏,但看到王二虎视眈眈的眼神,才彻底泄了气。 他太了解王二这人了,他这次肯定会抓住机会,踩着自己往上爬,无论自己怎么狡辩,都会被他揪出破绽来。 李昭闭上眼,终于道:“张掌柜的小妾也知道,是她帮我联系的船……” 沈青梧没有再问下去。 她让衙役将李昭捆了,又看向缩在一旁的阿吉:“你表哥在哪?我要问问租船的事。” 阿吉点头如捣蒜:“回大人,他就在仓库西头的值班室!我这就带您去!”、 少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食的猫。 沈青梧看在眼里,突然有点想笑,这小混混倒是没她以为的那么不靠谱。 夜色再次笼罩海陵城时,沈青梧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衙役将账册搬上马车。 王二搓着手凑过来:“大人,这下人证物证都齐了,张启祥插翅难飞!” 沈青梧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那里停泊着几艘乌篷船,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 “等后天知县大人回来,好戏还在后头。”她摸出林砚秋送来的密信,上面只画着个船锚,旁边写着“巳时”二字。 这海陵城有趣的人确实不少,不管是那位性格高冷的的顾医师,还是这位突然伸出援手的林掌柜,她明天都要好好的会一会。 风突然变大,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沈青梧将信凑到马灯前点燃,灰烬随着夜风飘散,落在冰冷的水面上,瞬间没了踪迹。 这天晚上,沈青梧难得卸下一身疲惫,沉睡得格外安稳。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快赶上前几日与林砚秋约定的时辰,她才慢悠悠起身,对着铜镜打理衣袍。 镜中人眉目尚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因眉峰微扬、眼尾微挑的英气,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疏离感。 沈青梧一寸寸的拂过镜沿,心里暗自庆幸,原主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一些,加之这张偏中性的脸,才让她女扮男装至今,鲜少被人窥破破绽。 可这安稳终究是暂时的。她如今不过十五岁,身子骨尚未完全长开,那些属于女子的轮廓还藏在粗布官服下,很容易就能遮掩住。 可再过两年呢?待骨架舒展、身形渐丰,她总不能日日束着喘不过气。 而更棘手的还在后头。她若真在海陵城站稳了脚跟,少不了有趋炎附势之徒张罗着给她说亲。 成亲?那是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且日夜相对,女儿身的秘密迟早会败露。 不成亲?在这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世道,日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即便这些难题像乌云似的悬在头顶,沈青梧也从未后悔当初冒死认亲、捐官求生的决定。 毕竟,若她还是那个在京郊巷弄里抢馊饭的小乞丐,那恐怕连去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眼下想这些还太早。她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当务之急是把盐商案的尾巴扫干净。 只是她刚跨进前衙,就见几个衙役凑在廊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一个皂隶往四下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你听到了吗?” 旁边的捕快赶紧凑近:“是不是李昭那事?昨儿后半夜,我瞅见他在牢里哭嚎,说什么再也不敢了,嗓子都喊哑了。” “你说,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前几日不还跟着沈大人左右,验尸、押货样样经手,怎么突然就关进去了?” “听说是偷了什么东西,我当时站的远,也没看清……”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沈青梧脚步未停。 她早料到李昭被关会引来揣测,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消息这么快。 她抬手理了理官帽,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正好,她还正愁没理由去把李昭提出来呢。 李昭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枷锁刚卸下的手腕还留着圈紫红勒痕,虽然只过去一晚,他却觉得好似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廊下的少年背对着晨光站着,石青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 李昭喉头滚了滚,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厉害,“大人……小的知错了……” 他是真没料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 昨夜被押进刑房时,冰冷的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他以为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这位县丞大人看着年轻,手段却比谁都狠,偷窃账册,私通嫌犯这等大事,沈大人怎会轻饶了他? 沈青梧缓缓踱步到他面前,皂靴停在他鼻尖前半尺处。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眼睛,“你倒说说,错在哪儿了?” 李昭的头磕得砰砰直响,不过片刻,地面就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小的不该私通沈子墨!不该偷账册!更不该……更不该辜负大人信任!求您给条活路,小的愿戴罪立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没接话。 “大人,”旁边的王二却是看不下去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李昭这等背主之徒,放出来怕是后患无穷。” “求大人开恩!”李昭的头磕得更凶了,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囚服上洇出点点红梅,“小的若再敢有二心,就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沈青梧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淡淡的,却让李昭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真愿意肝脑涂地?” 第十四章 洋行 话音未落,她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好像是有人过来了。 她瞥了眼廊柱后,周明正抱着卷宗来回踱步,他先是飞快瞥了眼地上淌血的李昭,又猛地抬头望向沈青梧, 少年淡色的眉峰拧得像打了个死结,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妥”,却碍于尊卑,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没敢出声。 沈青梧收回目光,脚尖轻轻踢了踢李昭的胳膊:“起来吧。” 李昭愣了愣,抬头时眼里还蒙着层泪,混着血珠滚下来,倒是有几分可怜相。 “既然你想戴罪立功,”沈青梧转身往正堂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就跟我去见个客人。” 会面的地点约在码头附近一家茶馆的后院。 沈青梧带着两名手下踏入小院,抬眼便望见葡萄藤架下那抹玄色身影。 她环伺四周,青砖地缝里嵌着青苔,墙角摆着半缸清水养着睡莲,廊下还晾着几串风干的草药,这院子处处透着生活的家常气,倒像是有人长住的地方。 难道这里竟是林砚秋的居所? 他竟把会面地点选在了自己家里? 沈青梧摸了摸下巴,唇角微扬。 这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砚秋是仗着狡兔三窟、宅院遍布,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还是说,他这是在隐晦地传递合作的诚意? 藤架下的人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抬眸。林砚秋依旧是那身江湖侠客般的飒爽装束,玄色短打配着腰间软剑,与他同济会掌柜的商贾身份格格不入。 今日他没带那枚标志性的哨子,手里正慢悠悠转着个黄铜罗盘,指针在盘面上来回轻颤。 沈青梧的目光在罗盘上多停留了片刻,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听王二他们提过,同济会麾下有一支庞大的海上商队。若真有机会,她倒想乘一次他们的船,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异域风光。 林砚秋看到沈青梧的瞬间,眼底已漾起几分笑意,可当视线扫过她身后的李昭时,那笑意瞬间凝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沈大人这步棋,倒是险。”林砚秋抬眼,剑眉挑得老高,目光像鹰隼似的落在李昭脸上,“带条毒蛇在身边,就不怕被咬吗?” 李昭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却被王二用胳膊肘怼了回去。 王二现在对沈青梧是死心塌地,只当李昭是大人放出来的诱饵,哪容得他露怯。 沈青梧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林掌柜消息灵通,该知道李昭背后是谁。”她抬眼望过去,茶水在杯盏里晃出涟漪,“沈子墨想借张启祥的手除掉我,我若不投桃报李,岂不是显得小气了。” 林砚秋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好个投桃报李!沈大人既敢赌,林某便陪你玩这一局。” 说罢,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在石桌上缓缓铺开:“洋行的密室在地下三层,有三道铁门,钥匙就在赵坤的卧房暗格里。” 沈青梧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爽快,甚至不等再拉扯一番,直接把她想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人的性格,真是跟她见过的其他人都完全不同,甚至都有点像现代人的行事风格。 她拿起羊皮纸,只见图纸上用朱砂标着密道入口,就在洋行后院的枯井里。 她望向那道蜿蜒的线条,突然抬起头:“商帮的盐船,下个月想走哪条水路?” 林砚秋眼底精光一闪:“淮津府新开的漕运航道,只是守关的官差总爱刁难。” “我会让人递份文书,说通济会的船是为县衙运送赈灾盐。”沈青梧将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官差若敢拦,便是抗旨。” 李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沈青梧只是想借林砚秋的手查洋行,却没想到她竟直接许诺打通盐路,这也太大胆了吧,就连知县大人,都不会敢把这些交易堂而皇之地的摆在明面上来讲。 他偷偷抬眼,看向沈青梧的方向,他好像明白沈子墨为什么会如此忌惮他了。 这位沈大人的野心,根本不是县衙的院墙能圈住的。 林砚秋慢条斯理地将地图折好收起:“沈大人今夜若要行动,通济会的弟兄可在外围接应。”他稍一顿,目光直直扫过李昭,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只是这眼线,留在明处反倒更稳妥些。” 沈青梧点头,没再说什么。 起身的时候,她特意抬手拍了拍李昭的肩膀,声音平淡:“你母亲的药,我让人送去松江府了。” 林砚秋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这次明显染上几分讶然。 这位新来的县丞行事竟如此出人意表,他当真敢继续任用这个摆明了是别人安插的探子? 李昭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沈青梧留着他不过是为了钓鱼,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暗中妥帖安排好他母亲的事。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哽咽:“属下……谢大人大恩大德。” 离开茶馆时,李昭走在最后,刻意落后了两人半步。 王二自然猜得到沈青梧的盘算,知道她是想让李昭做那双面卧底,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大人真信他会反水吗?” “信不信不重要。”沈青梧望着远处洋行的灯笼,眼底漫出几分笑意,“重要的是,他现在该明白,哪条路才是能走通的。” 辗转到达洋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洋行那扇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眼,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森然威武。 沈青梧刚带人走到台阶下,一队衙役便横亘而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余个官差,就这么大喇喇地堵在巷口,气势汹汹。 王二一见这人,忙凑到沈青梧耳边低语:“大人,这是知府的亲信张师爷。” “沈县丞这是要去哪啊?”张师爷皮笑肉不笑,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慢悠悠道,“知县大人有令,说你查案惊扰了百姓,暂且卸去刑狱之职,改司户籍文书事宜。” 沈青梧朝他身后望去。 只见张师爷身后站着个面生的瘦高个,穿着从七品的官服,腰间挂着枚金鱼袋,想必就是知县派来接管案件的亲信。 张师爷朝身后递了个眼色,衙役们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那瘦高个往前一步,沉声道:“关于此案的一切物证,也该交由在下接管了。” 第十五章 顾辰晏的另一面 沈青梧看着张师爷腰间的玉佩,一眼就认出那是张启祥常戴的款式。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张师爷倒是消息灵通,竟连我们要查洋行都知道。” “大人说笑了。”张师爷将玉佩揣回袖中,脚下纹丝不动,显然没打算让路。 他身后的瘦高个已从袖袋里掏出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展开:“这是知县大人的手谕,沈县丞若不遵,便是抗命。” 月光斜斜洒在文书上,那方知县的朱印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青梧接过文书,心里已经冷笑出声。 这些人就如此迫不及待,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下去吗? 看来,这个洋行里确实是藏了了不得的东西。 她身后的王二已经按捺不住,低声骂道:“狗屁的手谕!定是他们……” 沈青梧的眼神扫过去:“王立武!” “王捕头慎言。”张师爷斜睨他一眼,“知县大人明日就到,沈县丞若识趣,就该乖乖回衙整理户籍。” “既然如此,”沈青梧不慌不忙的将文书塞进袖袋,“那下官告退了。” 说罢,她毫不留恋的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张师爷和瘦高个官员在原地面面相觑。 先前这位沈县丞何等刚正,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他们原以为少不了要纠缠许久,连衙差都带了十几个候着,没料到她竟这般干脆地走了? 两人惊得一时失神,竟忘了叫住沈青梧,让她移交案件的物证。 回去的路上,王二满眼错愕:“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当面跟他们硬刚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知县大人是我的顶头上司,就连接管案子的那位都是从七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当场对峙,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李昭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大人,那洋行的案子,咱们就不查了?” 王二闻言立刻瞪了过来,“你倒盼着大人罢手,好回头给你的老东家报信邀功?” 沈青梧静看两人争执,始终未发一语,只不动声色地将袖袋里那张洋行地图藏得更深了些。 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沈青梧屏退众人,换上常服,独自往南街的济仁医馆去。 夜风吹得她的风帽颤动,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清明得很,知县明日就到,张启祥定会趁机销毁证据,今夜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洋行的账册。 医馆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沈青梧推门进去,正瞧见顾辰晏拿银探针拨弄着玻璃皿里的晶体。 他穿着件青色长衫,领口袖口都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侧脸线条冷硬如琢玉,鼻梁高挺,连垂着的眼睫都密而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仿佛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 见她进来,他头也未抬,仿佛压根没瞧见这号人。 沈青梧也不见外,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顾辰晏先忙完手里的事情。 只是不知怎的,她总觉这屋子比往日多了些什么,少了几分往常的冷寂。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顾辰晏的脚下卧着一只巴掌大的玄猫。 小家伙瞧着不过两三个月大,眼瞳里的蓝膜还没褪尽,一身毛脏兮兮的,沾着些草屑,就这么蹲在他脚边,浑身毛发炸起,警惕地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而顾辰晏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悬在小家伙头顶上方半寸,似要碰又未碰。 沈青梧挑眉看向面色冷淡的男人,没想到啊,这位顾医师表面上看起来冷淡孤傲,又那般爱洁,私底下竟然还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小家伙。 “没想到顾医师竟然还有这一面……” 沈青梧拉长声音,有些戏谑的看着他。 顾辰晏面色不改的收回手,任凭那小玄猫在腿边蹭来蹭去,“这不是我养的,白天跑进医馆的野猫。”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加深,她凑近了一些,细细观察着顾辰晏的面色:“顾医师真是心地善良,医者仁心,对病人关怀备至也就罢了,连外头的野猫都这般照拂……” 顾辰晏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放下手中的银探针,抬眼看向沈青梧,那双墨眸里像是落了点星火,衬得他冷白的肤色愈发清透,“沈大人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沈青梧见他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连颈侧的肌肤都透着点淡淡的粉,心知今日该见好就收,再逗下去,怕是真要把人惹恼了。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想请顾医师帮个忙。” 顾辰晏直截了当的反问:“是请,还是命令?若在下不能相帮,又会如何?” 沈青梧笑了笑,将洋行的地图铺在旁边的桌子上:“我想顾医师不会忍心不帮忙。毕毕竟,千万人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若此次不能让张启祥等人伏法,不久的将来,定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沈大人到底想要如何?” 沈青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笑意清浅:“顾医师愿不愿意跟我去趟洋行?” 顾辰晏挑眉,眉峰锐利如刀刻,却偏生肤色白皙,反差间更显清俊:“沈大人这是要我当帮凶?” “是当证人。”沈青梧拿起他的解剖刀,刀身映出她的眼睛,“张启祥用氰化物杀人,顾医师的验毒报告是最有力的证据。” 顾辰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漫上眼底时,冲淡了几分冷意,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也好,我倒要看看,沈大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两人悄悄潜入洋行时,月已西斜,清辉透过云层洒在檐角,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按照林砚秋给的地图,他们从后院的枯井下去,沿着密道往前走。密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脚下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仔细清扫过。 “这里有人来过。”顾辰晏突然停下,指着地上的脚印,“鞋印很新,是云纹靴。” 沈青梧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密道尽头是道铁门,门锁是西洋制的,纹路繁复得像缠结的藤蔓。 沈青梧刚准备用暴力拆卸,身旁的人却按住了她的手腕,“等下,我来试试。” 话音未落,顾辰晏已从药箱里抽出根细铁丝,指尖灵巧地探入锁眼,只几下轻拨,“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锁竟应声而开。 沈青梧唇角扬起,刚要开口打趣:“顾医师果然是……” 她话未说完,顾辰晏冷冰冰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再乱说,我立刻掉头回去。” ? ?谢谢麦门薯条信徒宝宝的打赏,和鲨宝花宝宝的票票,爱你们?(′???`)比心 第十六章 引蛇出洞 沈青梧闷笑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密室打开,顾辰晏率先走了进去,沈青梧紧随其后,反手将密室门关上。 密室里堆满了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 沈青梧走上前,打开了最上面的箱子一看,里面果然装着氰化物,和之前截获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她拿起一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张启祥和赵坤的交易,甚至还有给知府送礼的明细。 沈青梧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真是不虚此行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沈青梧和顾辰晏对视一眼,迅速躲到旁边的药材柜后面。 吱呀一声,密室门被推开,赵坤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火把,照亮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都给我仔细点,把这些东西搬到船上,天亮前必须运走。” “可是掌柜,沈县丞那边要是追问起来怎么办……”一个手下犹豫道。 “怕什么?”赵坤不屑的啐了一口,“知县明日就到,一个小小的县丞,还能翻天不成?等这批货运出去,咱们去松江府躲躲,过阵子再回来,谁还记得这事?” 投过药材柜狭小的缝隙,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盯着赵坤身后的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之龄,面容普通,一身暗色短打,手持短剑,一进来就满眼警惕的环顾四周。 她想必就是那日劫走李老三尸体的人了…… 赵坤这人,也算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了。 药材柜后空间逼仄,平日里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此刻挤下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的距离。 沈青梧一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但她身边的顾辰晏却浑身僵硬,眉峰紧蹙,就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搅得方寸大乱。 眼看着密室的货物搬运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顾辰晏轻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趁现在,快走。” 沈青梧皱眉看向他,“外面的货物都还没搬完,他们随时有可能回来,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身边的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里已经裹上了一丝沙哑,“那我们要等多久?” 沈青梧终于察觉到不对,顾辰晏为了不碰到她,正拼命往身后的墙缝里缩,脊背几乎要嵌进砖石里去。 烛光斜斜映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沈青梧弯了弯唇角,刻意放柔了声音,“顾医师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顾辰晏的呼吸重了几分,却强自按捺着,只哑声道:“无妨,多谢沈大人挂心。”他抬手想理理衣襟,指尖却已经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沈青梧瞧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看来这位顾医师,十有八九是识破了她的底细,但他之前一直隐藏得极好,竟是丝毫破绽没露出来…… 可无论他是否知晓,她都浑不在意。 顾辰晏在海陵城本就无依无靠,如今既已上了她的船,再想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 今日这密室一遭,倒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漏刻滴答,夜色如墨,愈发浓稠。 眼看着密室之外的动静越来越小,却始终未曾断绝,看样子,赵坤等人今晚恐怕不会轻易撤离密室。 先前还气定神闲的沈青梧,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若真让他们折腾到天明,她与顾辰晏暴露是小,误了去县衙的时辰是大。 而且知县明日便回,她若归来得太晚,连整理此案证据的时间都凑不齐,届时被人抓住把柄,给扣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顾辰晏显然察觉到她眉宇间的焦灼,沉吟片刻,轻声道,“沈大人,顾某可以出去……” 沈青梧眸色一凛,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要出去引开他们?” 顾辰晏点了点头。 沈青梧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一个普通医师,若被赵坤的人撞见,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吗?” 顾辰晏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沈大人放心,在下绝不会提及大人。” 这一刻,沈青梧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猛地按住顾辰晏的肩,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顾医师,我们相识不过数日,你许是还不了解本官的性情。今日之事,我不怪你自作主张,但你要记好,同样的话,本官不会说第二遍。” “每个人的性命都只有一条,本官绝不会让自己人拿命去犯险。” 顾辰晏彻底怔住,只能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沉光,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山人自有妙计。” 话音刚落,洋行外的街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砚秋带着几名商帮弟兄策马赶来,手中高举的灯笼晃出暖黄光晕,将他身上玄色锦袍的银丝暗纹照得流转发亮。他翻身下马,朗声道:“赵掌柜,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赵坤正带着手下在门口待命,瞥见来人是林砚秋,脸色瞬间骤变:“林砚秋,你怎么会在此处?难道通济会的人,也想插手我洋行的事?” “不敢插手,只是路过。”林砚秋唇边噙着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洋行紧闭的大门,语气却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恰巧路过。听闻洋行近来夜里总丢东西,商帮特意派弟兄们过来巡逻几圈,也好防着那些毛贼惊扰了附近商户,坏了街坊生意。”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商帮弟兄已齐刷刷拔出佩刀,雪亮的刀身在月色下泛着凛冽寒光,逼得空气都冷了几分。 赵坤带来的手下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顿时缩了脖子,握着兵器的手都有些发颤。 赵坤的脸涨得青紫扭曲,自然听得出林砚秋这番话是在指桑骂槐。 可他今晚要办的事十万火急,实在没闲心与对方兜圈子,索性沉声道,“林掌柜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林砚秋依旧笑着,语气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赵掌柜这是误会了。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跟赵掌柜交个朋友罢了……” 第十七章 签,还是不签 外面人声嘈杂,密室内却静得截然相反。 眼看着林砚秋已经把密室里的人全部引走,沈青梧二人终于从狭窄的药柜后走了出来。 顾辰晏立在原地,素色长衫的袖口沾了些许药尘,衬得那双手愈发清瘦白皙。 他眉峰微蹙,鸦羽般的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下几分心不在焉的恍惚。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竟连劫后余生的松弛也无。 沈青梧也懒得计较他心里的各种想法,反正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能不能领会就看这位顾医师的悟性了。 “我们走。”她将账册塞进怀里,与顾辰晏一同迅速离开密室。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青梧看着怀里的账册,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多谢顾医师。”她拱手道,“改日定当重谢。” 顾辰晏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沈青梧早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性子,朝他挥了挥手,便带着账册匆匆往县衙赶去。 然而刚行至半路,她就看到街角泊着一架马车。 夜风吹得车帘猎猎翻飞,帘内隐约飘出林砚秋清润的笑声。 沈青梧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掀帘上车。 “林掌柜倒是消息灵通。”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影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赵坤的人刚把货搬上密道,你就带着商帮弟兄到了。” 林砚秋轻摇折扇:“沈大人忘了?通济会的船遍布运河,码头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弟兄们的眼睛。” 沈青梧上下打量他片刻,唇角笑意深了几分:“林掌柜有心了。” “非是我费心,”林砚秋摇了摇头:“是苏小姐托我给沈大人带句话,洋行背后牵扯着更大势力,查案还需谨慎。” 沈青梧心下一动,却佯装不知的追问道:“是哪位苏小姐?” 林砚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大人真的不知是哪位苏小姐吗?” 沈青梧当然知道。 苏曼卿,是周明提过的那位新政派御史之女,她竟也在关注这桩案子? 她忽然想起账册里夹着的那张漕运单据,上面的朱印模糊得像是被人刻意蹭过,当时只当是年月久远才会模糊不清,此刻想来,倒更像是故意抹去什么痕迹。 “替我谢过苏小姐。”她掀开车帘,晨光已在天边洇开一抹鱼肚白,晨光正悄然漫延,“改日若有机会,沈某定当登门道谢。” “沈大人还是先应付好知县吧。” 沈青梧闻声回头,微微一怔。 林砚秋不知何时已下了车,玄色锦袍的边角沾了晨露,他却似毫无察觉,只定定望着她,“赵坤连夜派人往府衙送了信,接下来怕是少不了一场风波。” …… 马车驶进县衙巷口时,沈青梧远远就看到路口跪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缓缓下了马车,低头看着他。 李昭正背脊挺直的跪在青石板上。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囚服,头上沾着草屑,就连膝盖处都磨出了两个破洞。 见沈青梧下车,他立刻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王二和周明站在一旁,两人神色各异,有愤慨,也有不忍,显然也在这等了有一会了。 沈青梧看着他发间的白霜,知道他应当是真的跪了一整夜。 她面色平静的弯腰扶起李昭:“起来说话。” 李昭却不肯起,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竟是十几封密信:“这是沈子墨与张启祥的往来书信……他说我娘的喘疾只有松江府的大夫才能治,逼我盯着大人的动向。” 他喉结滚动,声音也哽咽起来,“但属下没真想害您,我偷账册时特意留了副本,藏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 沈青梧展开最上面的信,沈子墨的字迹张扬得像他的人,墨迹里还混着金粉:“张掌柜可借洋行运输军粮,沈志远若敢插手,不必留情。” 沈青梧此时是真的想笑了,这沈子墨可真的够大胆的,就连掉头的买卖都敢沾手。 “你母亲的病,我让人送去松江府了。”她将密信折好小心的塞进袖袋,“顾医师托人带了西洋药,说是能缓解咳喘。” 李昭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人……” “戴罪立功吧。”沈青梧转身往县衙走,“知县今日回来,少不了要过堂。你是证人,也是……敲山震虎的锤子。” 因着时间不早了,沈青梧完全来不及休息,和周明一起将所有的账册和证词迅速的整理好。 巳时的梆子刚刚敲过,知县的官轿已经稳稳的停在了县衙门口。 沈青梧领着王二、周明等人垂首立在阶下,只见轿帘一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微胖身影缓缓踏出,正是那位在淮津府“搁浅”了半月有余的知县。 “沈县丞辛苦了。”知县的官帽歪在一边,眼底的青黑比熬了整夜的沈青梧还要浓重,开口便问:“盐商案查得如何了?” 沈青梧将账册、密信、盐帮人证的供词一一都呈上:“张启祥勾结洋行走私毒物,沈子墨提供资金,赵坤包庇纵容,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知县敷衍的点了点头,快速翻过那些证据,目光却猛地在“军粮”二字上顿住,脸色骤变:“这……此事牵扯甚广,怕是要禀明知府……” “大人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青梧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丝毫不慌,“账册里记着,去年冬天您收了张启祥三千两银子,替他压下盐帮的诉状。若是此案翻出来,大人觉得府衙会信您毫不知情?” “你,”豆大的汗珠顺着知县的脸颊往下滚,手里的账册都险些掉在地上:“你……你这是要挟本官?” “是提醒。”沈青梧从周明手中接过卷宗,声音缓而沉:“联名上奏,您是主审官,有功;若强行压下来,我这县丞便陪您一同掉脑袋。” 她将笔塞进知县手里,目光清亮,“签还是不签,大人您自己选。” 第十八章 望海楼之约 墨汁滴在供词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 知县盯着那黑点看了半晌,终于咬着牙在联名状上画了押。 …… 日头已斜斜坠向西方,傍晚的县衙后院里,一股勾人馋虫的饭菜香正袅袅飘散。 沈青梧那不算大的小院,此刻已被挤得满满当当。 “大人,酒来咯!”王二拎着两壶烧酒,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来,脸上满是兴冲冲的笑意。 周明和阿吉紧随其后,手里还捧着刚买来的蜜饯与茯苓饼。 沈青梧披着件玄色对襟斗篷,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声音平和,“都坐吧。” 王二等人闻言,都迟疑了片刻。周明嗫嚅着,声音细弱:“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沈青梧挑了挑眉,眼底漾起几分戏谑:“你们大人我做的事,哪样是合规矩的?” 话音刚落,阿吉已拊掌大笑起来:“沈大人说得在理!你们一个个就是太迂腐,大人让坐,便坐便是!” 沈青梧轻笑一声:“今儿个咱们只图喝得尽兴,不用在乎那些虚礼。” 王二和周明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忐忑坐下了。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往后跟着我,有功同赏,有罪我担。”沈青梧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盐商案只是开始,这海陵城的浑水,咱们得一点点清。” 一群人里,数王二喝得最猛,此刻他脸涨得通红,猛地把酒碗往石桌上一磕,带着酒气嚷嚷:“大人去哪,小的就去哪!好多案子,我早就想翻了,就是没胆子!” 周明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劝道:“别喝了,你都说胡话了”。 王二却不管不顾,大力拍了拍周明的肩膀,醉醺醺道:“怕什么!你,你昨日整理卷宗时不还说,三年前海陵城闹饥荒,粮仓的粮食平白少了五千石,说不定就和那洋行有关……” 周明此刻脸都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声道:“你别说了!我还没把历年的账务理清楚,这种没定论的事,怎么能现在告诉大人!” “嗝!” 阿吉打了个酒嗝,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含混不清地接话:“王二说得对,说说怎么了?我表哥都知道,赵坤的船每个月都往淮津府送‘药材’,码头的力夫都不敢碰,说那东西碰了会烂手……” 沈青梧静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门房举着封信急匆匆跑进来:“大人!望海楼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小院霎时静了下来,几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望海楼——那可是江南文人雅士、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听说内里布置清雅绝伦,保密性更是极好,连楼里的舞姬都是百里挑一的绝色,只是消费高得吓人。 别说寻常小吏,就连他们这位知县大人,都从未踏进去过。 如今他们沈大人才来海陵城不过半月有余,竟然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望海楼的邀约? 王二顿时来了精神,借着酒劲凑上前瞥了眼信封。 只见封面上印着朵白玉兰,说不出的雅致,连里头的信纸都是撒了金粉的洒金笺。 他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连忙别过头,不敢再看信里的内容。 沈青梧缓缓拆开信件,里面字迹娟秀却带着锋芒:“三日后巳时,望海楼二楼雅间,有漕运秘辛相告。另附页,或可为大人解惑。” 笺纸下还压着张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漕运路线图,在淮津府与海陵城交界的河段,赫然标着个小小的“洋”字,那正是洋行的标记。 沈青梧望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林砚秋的话。 看来,洋行背后的势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大人,怎么了?”王二见她脸色凝重,连忙开口问道。 沈青梧将信纸折好:“没什么。”她看向三人,“三日后,咱们去赴个约。” 王二和阿吉顿时瞪圆了眼睛,满脸期待:“大人,咱们是要去望海楼吗?” 沈青梧点了点头。 “真的?!” 阿吉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拉大,往日里那点精明狡黠全没了,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憨傻,“没想到我阿吉有朝一日也能去望海楼长见识!我表哥肯定得羡慕死我!回去我非好好跟他吹嘘吹嘘不可!” 周明在一旁推了推滑落的袖口,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期待:“望海楼……听说那里的紫檀木桌椅都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茶杯都是景德镇的细白瓷。” 王二拍了把他的后背,酒劲又涌上来些:“照见人影算什么?听说顶楼雅间能看见海,夜里还能瞅见漕运码头的灯笼连成串,像条火龙似的!” 沈青梧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面上神色淡定,眼底却凝着层淡淡的思索。 她当然能猜到送来这份邀约的人是谁,她只是没想到,这位苏小姐来得竟会那么快。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她的沉思。 阿吉蹲下去捡摔碎的酒碗,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小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咧着嘴笑:“明儿我得把那件新做的青布褂子找出来,总不能穿得灰头土脸去见世面。” 周明连忙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先包上,别沾了灰。” 他又转向沈青梧,语气认真了些,“大人,望海楼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要不要先查查是谁递的信?” 沈青梧将信纸揣进斗篷内侧的暗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不用查,我知道是谁。” 她抬眼望向院门外渐浓的暮色,县衙的灯笼已次第亮起,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这几日你们先把盐商案的后续理清楚,尤其是那些牵涉洋行的账目,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王二当即拍着胸脯:“大人放心!保证给您捋得清清楚楚!” 阿吉也凑过来,把包着伤口的帕子举得高高的:“我去码头再探探赵坤的底细,他那船‘药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沈青梧看着他们眼底的光,嘴角弯了弯:“都别急,稳住心神。三日后去望海楼,咱们既要长见识,更要带着脑子去。” ? ?明天开始双更?(′???`)比心 第十九章 靡靡之音 几人正说话间,小院外面传来了厨娘的声音:“大人,炖的羊肉该起锅了,再晚就老了!” 王二顿时吸了吸鼻子,先前的紧张和好奇全被馋人的肉香勾走,拉着周明就往厨房跑:“走走走,先垫垫肚子,省得三日后去望海楼吃不下细点心!” 阿吉也雀跃的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喊:“大人快来!凉了就不好吃啦!” …… 夜色已深,小院里的嘈杂声响缓缓低了下来。 周明喝的不多,还算清醒,于是执意要抱着卷宗回去继续整理,阿吉则是揣着剩下的蜜饯又溜回了城隍庙。 王二是最后一个走的,见另外两人都已经走远,他有些迟疑的看向沈青梧,低声道:“大人,李昭在牢里哭呢,说想给您磕个头,他……” “让他好好反省。”沈青梧望着天边的残月,淡淡道:“等此案了结,再给他派个差事。” 王二走后,小院里只剩下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沈青梧一时睡不着,从箱底又翻出了那把断了齿的牛角梳,月光照在梳背上,那模糊的“苏”字突然清晰了些。 她摩挲着梳齿,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疑惑,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梳子是从她记事起就带在身边了,因为实在太不起眼,她一直也没放在心上。 这上面的苏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不会那么巧,刚好就跟苏曼卿有关吧? …… 三日后的望海楼格外热闹。 侍从引着沈青梧几人上到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门口,便匆匆退下了。 沈青梧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雅间的门虚掩着,浓郁的酒气混着清冽的冷香漫出来,里头隐约传来说笑嬉闹声,还有缠绵的乐声,显然里面不止一人在。 王二在衙门待了近二十年,一听就觉出不对劲,他小心翼翼瞥向沈青梧,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里面的动静……怕是不太对路。” 沈青梧自然也听出来了,她又看了眼雅间门楣,不禁怀疑刚刚那个侍从是不是领错了路。 苏曼卿邀她赴约,总不至于还带了舞姬作陪吧?? 难道是赵坤张启祥那帮人使的龌龊手段?故意设下这等场面,就为了到府衙参她一本,说她品行不端、流连风月之地? 若是如此,他们这次的手笔可真不小。 沈青梧正胡乱猜想着,雅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两位身着粉色纱衫的少女款步走出,言笑晏晏地将四人往里引:“沈大人里边请。” “沈大人来得倒是准时。” 正中间的女子转过身来。她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未施粉黛的脸庞胜雪,眉梢却斜斜挑着,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红,像极了被晨露打湿的野蔷薇,艳得带着刺。 女子身上并未穿时下流行的襦裙,反倒着一件月白锦缎的短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下面配了条墨色长裤,裤脚随意地塞进鹿皮短靴里,一举一动间,竟比身边那些穿纱衫的男女更显自在不羁。 她指尖转着个银链系着的西洋怀表,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沈青梧:“我还以为沈大人要多带些人手。” 沈青梧望着雅间内的景象,嘴角抽搐了下, 这苏曼卿当她是什么人?色中饿鬼吗? 她若再多带几人,这雅间里还塞得下? 宽大奢靡的雅间内,此时或坐或立着十数位男女,皆是身着轻薄衣衫,容貌出众。有的在翩然起舞,有的在案前奏乐,更有几人柔若无骨地想往苏曼卿身边凑,却被她漫不经心地用怀表链一挡,便识趣地退开了。 她虽被众人簇拥,眼底却没有半分沉溺,反倒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指尖的怀表转得飞快,仿佛对周遭的靡靡之景毫不在意。 是的,男女都有。 沈青梧心底震惊得无以言表,这苏曼卿,竟是这般不守常规、随性到近乎张扬的性子? 她还一直以为,苏曼卿会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奇女子。 不过,她也不算猜错,对方也确实是奇女子…… 沈青梧回头瞥了眼身后三个面色各异的手下,尤其是素来古板的周明,此刻耳根子都红透了,活像被蒸汽熏过的虾子。 她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三人先去一楼候着。 待雅间门阖上的轻响落定,沈青梧在苏曼卿对面落座,目光扫过席间仍在旋身的舞姬,眼底平静无波:“苏小姐特意约我,总不会只为了共赏歌舞吧?” 苏曼卿终于笑出声来,玉指轻叩桌面:“沈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 她抬手遣散雅间内所有侍从乐师,从袖中慢悠悠取出一本蓝布账册,推到沈青梧面前:“这是漕运官与洋行的交易底册。去年冬日那五千石赈灾粮,被他们换成了沙砾。” 沈青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苏曼卿说话做事那么直接的吗?都不事先铺垫一下? 她翻开账册,目光在“沈子墨”的名字上顿住。 好家伙,她这便宜弟弟的胆子是被熊心豹子胆泡过吗? 竟然连赈灾粮都敢动?看来他背后的靠山,绝非知府那么简单。 飞速翻完整本账册,沈青梧警惕地扫视四周。偌大的雅间只剩她们二人,她才压低声音:“你我之前素未谋面,苏小姐就这般信我?” 苏曼卿抬眸定定望着,神情笃定:“我苏曼卿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真是看走了眼,我也认栽。” “更何况,”她话锋微转,挑眉将沈青梧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我信沈大人不会让我输。” 沈青梧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这位苏小姐,当真是个妙人。 她合上册子,抬眼迎上苏曼卿的视线,眸光渐沉:“苏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扳倒漕运官。”苏曼卿的眼睛亮得像星,原本慵懒的姿态陡然生出几分锐气:“我父亲在朝中推行新政,正缺个能在江南站稳脚跟的人。沈大人,敢接这差事吗?” 第二十章 沈子墨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苏曼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扳倒漕运官不难,难的是连根拔起。”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也压得更低,“江南漕运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何止一个知府?苏小姐就不怕我这把火烧得太大,连令尊的新政都受波及?” 苏曼卿却笑了,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淡淡道:“沈大人既敢查,想必早就摸清了其中关窍。家父常说,新政要破的就是这些陈腐的根,烧得越彻底,往后的路才越平。” 她往前倾了倾身,领口的玉兰花仿佛要落下来,“倒是沈大人,查到自己弟弟头上,就不怕手软?” 沈青梧挑眉:“我沈家还没沦落到要靠赈灾粮发家的地步。而且,沈子墨认不认我这个兄长还另说,触碰底线的事,谁来都不好使。” “好一个不好使。”苏曼卿拍了拍手,从袖中又摸出枚玉佩推过去,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苏字,“凭这个,江南地面上但凡我苏家能说上话的地方,沈大人尽管调动。” 沈青梧捏着玉佩掂量了下,触感冰凉,玉质温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她忽然起身,将账册往怀里一揣:“好,这差事,我接了。” 苏曼卿抚掌大笑,“沈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扭头看向门口方向,“来人。”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侍从举着个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苏曼卿将食盒推了过去:“这点心是我特意为沈大人寻来的,可一定要好好品尝。” 沈青梧瞬间领会了她的话外音,她缓缓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卷地图。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里就翻起惊涛骇浪,“这,这是?” 苏曼卿神色淡定:“这是漕运官的私宅布局,还有他们运粮的暗道。” 沈青梧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过来。从盐商案到洋行密室,再到今日的望海楼之约,苏曼卿怕是早就盯上了自己。 她拿起地图,指尖在淮津府的位置划过,“苏小姐打算何时动手?” “下个月初三。”苏曼卿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天漕运官要押送一批‘药材’去京城,正好一网打尽。” …… 沈子墨在松江府收到洋行被查的消息时,正在酒楼里搂着新纳的小妾听曲。 青瓷酒杯刚碰到唇边,就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起的瓷渣擦过小妾的鬓角,吓得她花容失色。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八仙桌,锦靴碾过散落的酒盏,“连个捐官的野种都摆不平,留着你们何用?”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冷汗直冒:“小的已经按公子吩咐,给赵坤和张师爷送了银子……可赵坤说沈志远手里有账册,连您和张掌柜的密信都被搜去了……” “搜去了又如何?”沈子墨一脚踩碎地上的酒壶,“他一个八品县丞,还敢把这些捅到知府面前?” 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闪过阴狠,“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去,把那封‘信’取来。” 管家连忙从暗格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封泛黄的信笺。 字迹模仿得与沈青梧平日批阅文书的笔锋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墨色稍浅,细看能发现运笔时的迟疑,那是沈子墨让账房先生练了半月才成的杰作。 “告诉赵坤,让他把这信呈给知府。”沈子墨将信笺塞进信封,火漆印盖得歪歪扭扭,“就说沈志远借着查案的由头,收受盐帮五千两贿赂,故意刁难洋行。” 管家抬头欲言又止:“公子,那知府……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子墨理了理锦袍褶皱,唇角勾起一抹狠戾,“重要的是,他必须给我个说法。三天后,我要在府衙大堂,亲眼看着沈志远被摘了乌纱!” 三日后的府衙笼罩在一片死寂中,连檐角铜铃都像被冻住似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青梧站在仪门内侧,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袖中那枚苏曼卿给的玉佩,这玉佩玉质温润,被体温焐得发烫,倒成了这彻骨寒意里唯一的暖源。 王二带着二十个衙役守在大门两侧,皂衣上的水渍被冻成了冰碴,手里的水火棍却握得愈发紧了。 他不时瞟向门外熙攘的人群,那些攒动的人头里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谁也说不清。 “大人,真要进去?” 见沈青梧迟迟不动,王二终于按捺不住,猫着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方才阿吉来报,沈子墨带了三十多个家丁,正往府衙这边赶呢!” 沈青梧望向正堂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雾蒙蒙的,像是蒙了层灰。 她从袖中抽出周明连夜抄录的账册副本,沉声道:“进去。他既然费尽心机设了局,咱们总得陪他把戏唱完。” 话音未落,周明抱着个紫檀木匣急匆匆跑来。 少年脸色苍白,唯有冻红的鼻尖透着点血色,但他却把木匣抱得极紧,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大人,账册副本已经按您的吩咐,送了一份去按察司,还有一份……” “放在县衙的密柜里了?”沈青梧接过木匣,随手扣上锁。 她抬眼时,看到少年眼底的紧张,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做得好。” 周明的耳尖瞬间红了,小声道:“属下还查了《景朝律·刑诉篇》,里面说‘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只要能证明书信是假的……”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调笑道:“周文书倒是越来越像个法家学子了,看来往后断案,本官得多倚仗你了。” 周明这回连耳根都红透了,头垂得快埋进青石板里,“谢大人夸奖……这是属下该做的……” 沈青梧见他这样,没再继续调侃,正欲迈步,却见阿吉从街角狂奔而来,破棉袄的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里衣。 “大人!沈子墨的人快到了!”阿吉跑得气喘吁吁,说话时都带着颤音,“他们手里还拿着刀,恐怕……” 第二十一章 栽赃 沈青梧眸色一沉,抬手将木匣递给周明:“你先进去,把账册交给知府。记住,无论外面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周明忙不迭点头,抱紧木匣快步冲向府衙深处。 她旋即转向王二,沉声吩咐:“你带五个弟兄,守住侧门。” 王二愣了愣,迟疑道:“那正门呢……” “我自有安排。”沈青梧解下腰间佩刀塞给王二,“去告知林掌柜,按先前的约定行事。” 王二领命而去。阿吉却抓住她的衣袖,黑黢黢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大人,要不咱们先跑吧?沈子墨他疯了!他说要是拿不下您,就要……” 沈青梧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掌心:“去钟楼那边盯着,见沈子墨的人靠近,就敲三下钟。” 见少年眼神犹疑,她又补了句:“这不是逃,是布防,照我说的做便是。” 阿吉攥紧银子,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钟楼方向飞奔而去。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府衙正门。 正堂内,知府高坐公案后,眉头拧成了疙瘩,案上摆着那封伪造的书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卷,显然被他反复看过不下十遍。 知县站在一旁,额头上满是冷汗,眼底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些。 见沈青梧进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显然是想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沈县丞来得正好。”知府的声音冰冷,“本官问你,这封信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 沈青梧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墨迹浮在纸面上,连笔处的停顿都透着刻意,分明是模仿者用力过猛的痕迹。 她还记得,沈府的账房先生是个左撇子,写“走之底”时总爱往左拐,这信上的字迹,恰好犯了同样的毛病。 “大人觉得,这信是真的吗?”她将书信放回案上,声音平静无波,“盐帮那些人连糊口都艰难,又从何处筹措五千两银子来贿赂下官?” 知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声斥道:“放肆!难不成本官还会无端冤枉你不成?” 他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赵坤可是亲眼所见,你收了盐帮的玉如意!” 话音刚落,赵坤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一张肥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沈大人,事到如今,就别嘴硬了。那日在码头,你接过李老三递来的玉如意时,可有不少人看着呢!” 沈青梧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哦?李老三?他不是早就被人在盐帮仓库杀害了吗?难不成赵掌柜有起死回生之能,能让死人开口作证?又或者,死人也懂得如何贿赂官员?” 赵坤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地辩驳道:“我……我是说盐帮的其他人!” “是吗?”沈青梧轻嗤一声,不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 她心里清楚,这赵坤与沈子墨几人仓促想出这拙劣的计谋,连说辞都没统一好,无非是仗着和知府的关系,才如此肆无忌惮。 但他们今日,注定要栽跟头了。 沈青梧转身,神色郑重地看向知府:“大人若是不信,盐帮的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可以进来对质。对了,还有顾医师,那日他也在码头,亲眼目睹赵掌柜的人抢走了装毒物的箱子,他也能为下官作证。” 知府的手指在案上停住,眼神闪烁。 他本以为这是一桩毫无悬念、板上钉钉的案子,却万万没想到,沈青梧竟准备得如此周全。 那沈子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沈志远不过是个靠捐官上位的草包吗? 就在这时,周明抱着木匣疾步闯入,将厚厚一叠账册往案上一放:“大人!这是洋行的毒物交易记录,上面还有赵坤的亲笔签字!” 赵坤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叠账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沈子墨不是说过,他早已安排好内应,定会将账册全部销毁吗? 这个废物! 草包!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要抢账册,却被周明灵活地躲开。 少年抱着木匣退到沈青梧身后,声音虽带着颤抖,字字却掷地有声:“《景朝律》明载,走私毒物者,斩立决!赵掌柜勾结盐行,残害无辜性命,罪加一等!” “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规矩!”赵坤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扇周明耳光,却被沈青梧一脚利落踹翻在地。 “在府衙公堂之上,竟敢动手伤人?”沈青梧目光如炬,直刺赵坤,“赵掌柜这是想当众谋害朝廷命官不成?” 她转而望向知府,语气恳切:“大人,您可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 知府气得面色铁青,猛地拍下惊堂木,震得满堂皆静:“够了!” 他狠狠剜向沈青梧,“即便赵坤有罪,也洗不清你收受盐帮贿赂的嫌疑!” 沈青梧俯身,从赵坤怀中摸出个锦袋,解开细绳,一枚成色极佳的玉如意滚落掌心。 她将玉如意重重搁在案上,底座“裕丰”二字赫然入目:“这是从赵掌柜身上搜出的,想必就是他口中‘盐帮的贿赂’吧?可惜啊,这如意刻着的,可是张启祥裕丰盐行的记号。” 知府的脸色彻底沉如锅底,看着赵坤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这个蠢货,连栽赃都做得如此粗劣,简直是当众丢尽脸面! 赵坤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栽赃沈青梧特意准备的玉如意,到头来竟成了指证自己的铁证。 知府死死盯着堂下瘫软在地的赵坤。 张启祥与赵坤私交甚密,这事在本地官场不是秘密,可拿自家盐行的物件栽赃,简直是把“同谋”二字刻在了脸上。 自己根本就不该留着这个祸害! 沈青梧趁热打铁,声音清亮:“大人,方才赵掌柜一口咬定盐帮行贿,却拿不出半个活口对质;如今物证在此,反倒牵扯出裕丰盐行。依下官看,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贿赂,不如先审审这毒物账册……” 第二十二章 反水 “你……” 赵坤突然疯狂嘶吼出声,“沈青梧!你别血口喷人!这账册,这账册一定是假的!是你串通洋行伪造的!还有那些证人,也说不定早就被你收买了” “哦?”沈青梧挑眉看向他,“赵公子,张启祥此刻就在侧门候着,王二正要带他进来。要不要让他当面跟你对质,说说你们上个月是怎么分赃的?” 赵坤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张启祥怎么会来,难道,他这是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 沈青梧淡淡笑了笑,“赵坤,你要知道,你若是如实招供,尚有从轻发落的可能,如果你执意顽抗,那等张掌柜进来后,一切可就难说了。” 知府听到这话面色骤变,也猛地转向侧门方向。 那里果然立着一道微胖的男人身影,虽然看不清正面,但看身形服饰应当就是张启祥无疑。 沈青梧竟能说动张启祥临阵倒戈?这怎么可能? 难道她背后另有势力扶持,才让张启祥心甘情愿的反水? 知府心下疑窦丛生,刚要开口说话,赵坤突然疯了似的扑了上来,“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可是你内弟啊,都是沈子墨!都是他逼我的!您知道……” “住口!”知府面色顿时大变,狠狠拍下惊堂木,“来人,捂住他的嘴!” 赵坤话没说完,就被衙役堵住嘴拖了下去。 看着那惹祸精消失在堂外,知府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沈青梧,语气缓和了些:“沈县丞,今日之事……实在是委屈你了。” 沈青梧垂眸拱手:“不敢。只求大人彻查毒物案,还盐帮和沿岸百姓一个公道。” 知府却不接这话,目光又瞟向侧门方向,“只是此案疑点重重,牵连甚广,本官还需彻查,方能决断。赵坤线下既已收监,不如审明后再择日重审。” 此话一出,周明猛地抬起头来,“大人,此案证据确凿,相关人证也在府衙外候着了,您为何还要择日再审?” 知府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本官徇私吗?” 沈青梧嘴角抽了抽,你这不是徇私是什么,已经非常明显了好吗?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知府比她大了可不止一级。 她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大人明鉴,周文书并无此意,只是人证此时都已候在门前,大人不如也听一下他们的证词?” 知府却早已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猛地从案后站起身,袍袖一甩便要往外走,“此事择日再议,本官今日尚有要紧公务缠身。”说罢,抬脚就往堂后迈去,显然是想就此脱身。 周明急的面色通红,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知府这是想借着“择日再议”拖延时间。 一旦今日退堂,再审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赵坤、沈子墨那群人精,定会趁着这空当拼命销毁证据,到时候人证翻供、物证湮灭,他们前前后后熬了那么多日夜,好不容易掌握的线索,岂不是要全部付诸东流? 下一刻,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大人留步!” 周明猛地抬头,只见沈青梧往前踏出一步,身姿笔挺如松,扬声道:“若大人今日执意退堂,下官只能将此案卷宗连同按察司的回执,一并呈送与巡按大人裁夺了。” 知府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僵了足足有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点敷衍的缓和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沈县丞这是在要挟本官?” 言罢,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知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刘知县,你可真是调教出了个好下属啊!” 刘知县本就揣着一肚子忐忑,被知府这冷不丁一点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府大人明鉴!此事下官真是毫不知情啊!沈县丞行事向来独断,下官……下官实在管束不住!” 磕了几个头,他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兀自站着的沈青梧,声色俱厉道:“沈县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上官,私自将盐商案上报按察司,你可知这是僭越之罪?!” 沈青梧却半步未退,反而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的刘知县,最终落回知府脸上。 “大人,按察司有明文规定,凡涉及官员徇私、危害百姓生计之案,地方官若拖延不办,下官有权越级呈报。刘大人称不知情,只因他从未认真查案,本月初三,下官已将案件卷宗副本呈交县衙,刘大人看过之后,只说‘此事棘手,暂压’。”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签过字的回执,双手奉上:“这是县衙收发房的签收记录,上面有刘大人的朱批,大人可过目。” 刘知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想到,沈青梧竟连这种细节都留了后手。 知府接过回执,盯着上面的朱批看了半晌,又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知县,眼底的阴霾更浓了几分。 这些蠢货,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后辈拿捏住把柄!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罢了,留着这些废物,迟早是祸害。 “好一个‘暂压’。”知府冷笑一声,将回执扔回案上,“刘知县,你可知这‘暂压’二字,压下去的是多少百姓的性命?” 刘知县吓得连连磕头:“下官知罪!下官糊涂!求大人开恩啊!” “开恩?”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现在知道求开恩了?当初你批下暂压二字时,怎么没想过沿岸百姓的死活?” 沈青梧适时开口:“大人,刘知县虽有失职,但此案主谋仍在逍遥法外。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审证人,固定证词,而非追究下官是否越级。” 知府的目光转向沈青梧,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冷意:“沈县丞,既然你执意要审,那本官便成全你。传证人上堂。” 第二十三章 真假张启祥 府衙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赵坤已经被重新带了上来,身上还沾着尘土,看向沈青梧的眼神满是怨毒。 李昭被衙役带到堂中,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他褪去囚服,换上身干净的青布短打,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李昭,你且说说,赵坤与张启祥如何指使你偷换账册?” 李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十几封密信:“大人,这些是沈子墨和赵坤与小人的往来书信。赵坤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趁夜潜入库房,将真账册换成假的,再把真账册扔进运河……” 他话音未落,赵坤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被衙役死死按住:“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这明明是沈子墨让他做的!为什么都栽赃到他身上?! “不认识?”李昭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枚玉佩,“这是你给我的信物,说拿着它能去洋行支取银两,玉佩上还刻着个‘赵’字,大人可以查验。” 知府接过玉佩,指尖在那字上摩挲片刻,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这时,顾辰晏提着药箱走进来。他依旧是那身浅色长衫,琉璃镜后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在案上的毒物样本上。 “回大人,”他将验毒报告递上,“此氰化物纯度极高,非民间所能制,与洋行仓库搜出的样本成分完全吻合。赵掌柜曾多次从西洋商船上购得此物,沈大人呈上的账册可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月盐帮李老三之死,实为氰化物中毒,刀伤仅是障眼法,属下已将样本封存,可呈交按察司复验。” 提到按察司,知府的脸色微变。 他知道沈青梧早已将证据递了上去,此刻若再偏袒,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赵坤,你还有何话可说?”知府拍了下惊堂木。 赵坤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刘知县适时开口:“大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传张启祥上堂对质,也好了结此案。” 知府点头,刚要吩咐衙役去侧门带张启祥,沈青梧却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恕罪,方才下官欺骗了赵坤。” 知府一愣:“你说什么?” “侧门等候的并非张启祥。”沈青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是其他人假扮的,下官只是想诈一诈赵坤,让他吐露实情。” “你!”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梧说不出话,“你竟敢在公堂之上欺瞒本官!” “下官并未对大人说谎。”沈青梧不卑不亢,“下官只对赵坤说张启祥在侧门,从未对大人承认过。况且,若非此法,赵坤怎会招供?”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的账册:“如今赵坤已认罪,伪造书信案也有眉目,张启祥迟早会落网,大人何必在意这一时的手段?” 赵坤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挣扎着要扑上来,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大人!这泼皮分明是巧言令色!”他嘶吼着,“您不能饶了他!” 知府却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沈青梧。这沈志远看似年轻,手段却如此老辣,若今日动了他,怕是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好,好得很!”知府知府怒极反笑,连说两个“好”字。 他死死盯着沈青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传我的令,查封洋行,捉拿张启祥!另外,彻查伪造书信一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说罢,他转身就往堂后走,脚步踉跄,显然是动了真怒。 知县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沈青梧拱手道:“沈县丞,你做得对!这等奸佞之徒,就该用些特殊手段!” 他先前还怕惹祸上身,此刻见沈青梧占了上风,立刻换了副嘴脸,脸上都是谄媚的笑:“本官这就让人备车,送你回县衙歇息,后续事宜交给本官处理便是。” 沈青梧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大人。只是张启祥仍在逃,还请大人加派人手追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知县连连点头,亲自引着沈青梧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沈县丞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段,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走出府衙时,日头已爬到正中,暖融融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连空气中都泛着暖意。 王二带着衙役候在门口,见沈青梧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大人,您真把张启祥放跑了?那老狐狸滑得像泥鳅,要是钻了空子……” “跑不了。”沈青梧笑了笑,目光扫向街角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装作闲聊,眼角却始终瞟着府衙方向。 “林掌柜的人一早就在盯着,他插翅也难飞。不出三日,必有消息。” 李昭跟在后面,他看着沈青梧的背影,突然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小人先前糊涂,差点酿成大错……” “起来吧。”沈青梧伸手将他扶起,“你先回县衙待命,等此案了结,我为你求情。” 李昭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红,“谢大人……”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别再选错路了。” 顾辰晏提着药箱走近,鼻梁上架着的琉璃镜遮住了他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周身透着股疏离的清冷。 他看向沈青梧,淡淡道:“沈大人这招,倒是险。” “不险怎么能成?”沈青梧转头望向远处的漕运码头,那里的船帆像白鸟的翅膀,在风里此起彼伏。 “这官场,本就是场没有硝烟的仗。明枪暗箭躲不过,不如主动递招。” 顾辰晏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快到县衙时,周明抱着账册的身影已在门口晃了许久。 见沈青梧走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按察司的回执到了!”周明举起手中的文书,声音里带着雀跃,“他们说会派巡按来海陵城,亲自督办此案!” 沈青梧接过回执,唇角缓缓勾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漕运的水比盐商案更深,那些藏在账册背后的名字,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坤背后的知府,沈子墨依仗的家族,甚至林砚秋的通济会,都像水里的暗礁,稍不留意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深的水,她也能蹚过去。 ? ?谢谢梦长安宝宝和鲨宝花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第二十四章 山阳县知县 府衙对质后的第三日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王二就带着十几个衙役踹开了城南那处宅院的朱漆大门。 院内杂草齐膝,角落里堆着半仓海盐,被连日雨水泡得发涨,白花花的盐粒顺着麻袋缝隙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盐滩。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传来纸张的窸窣声。 王二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猛地踹开门! 一个年轻男子正踮着脚往墙缝里塞账本,包袱扔在脚边,露出里面叠好的粗布短打,显然是要跑路。 “哎哟!” 年轻男子冷不丁见官差闯入,手里的账本哗啦散落一地,人当场瘫在地上,裤脚迅速洇开一片褐色湿痕。 “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王二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抖落上面的灰尘,封皮上“裕丰”二字已被虫蛀得模糊。 最上面那本记着张启祥在海陵的五处窝点,有码头仓库、有城西盐铺、甚至还有间专供官吏狎玩的烟雨阁画舫。 王二嗤笑一声:“张启祥这老小子,藏得够深……” 同一时刻,城隍庙后巷的垃圾堆旁,阿吉也堵住了那个盐帮叛徒。 那汉子刚把最后一锭银子塞进包袱,铁链一下子收紧,疼得他嗷嗷直叫,额头冷汗直冒:“我招!我全招!是张启祥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往盐帮的货里掺沙子,还说事成之后送我去松江府……” 阿吉狠狠踹了他一脚:“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沈青梧则是跟周明一起,在县衙的档案房里泡了三天。 周明眼眶熬得通红,布满血丝,面上却是藏不住的兴奋:““大人你看!这是正德年间的盐引记录,张启祥他爹就靠走私发家,当时的知县收了三千两贿赂,愣是把人证物证俱在的案子压成了意外失火!” 他翻到附页,上面贴着张地契,地址正是如今的裕丰盐行。 三路人马汇总的消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沈青梧将账册叠好,最上面露出军粮二字,墨迹已有些发暗,却依旧刺眼得很。 她抬头看向衙门口,林砚秋派来的信使已等候许久,青布短打外罩着件蓑衣,显然是冒雨赶来。 “林掌柜说,张启祥躲在平江府的绸缎庄后院。” 信使递过来一张牛皮纸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个醒目的“苏”字,“那地方是苏记的产业,掌柜的是张启祥的表兄,前几日还往松江府送过三车‘药材’。” 沈青梧挑眉,苏记绸缎庄,不正是当初定制云纹靴的那家? “备马。”沈青梧合上账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点十个衙役,带足干粮,连夜赶往平江府。” 衙役们迅速集结,朝着平江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另一边,平江府绸缎庄后院的偏僻柴房里,张启祥正对着落满蛛网的佛像不断磕头,他额头磕得青肿,粗布褂子沾满灰尘,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求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我躲过这一劫……” 佛像的瓷面裂了道缝,慈眉善目的脸上沾着黑灰,看着倒有几分诡异。 下一刻,柴房的木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木屑飞溅中,数十个衙役举着火把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张启祥猛地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底,他最后的一点侥幸被烧得精光,面上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带走。”沈青梧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角的包袱,径直走过去拿起,没多看他一眼张启祥。 张启祥被押过门槛时,突然奋力挣开衙役的手,疯了似的朝沈青梧嘶吼:“沈志远!你是斗不过他们的!那些人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你……”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布团捂住嘴,所有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 沈青梧带着衙役们刚刚赶回海陵城,凳子都还没来得及焐热,苏曼卿的帖子已经送到了县衙。 她看着手中的请帖,一时有些无语。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应该感慨自己的行程之满,还是应该感慨苏曼卿的消息灵通。 好在,这次苏曼卿没有约在望海楼,而是约在了城郊的一处茶寮。 沈青梧抬眼望去,茶寮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稻田,风卷着稻花香飘进来,混着茶寮的炭火味,倒有几分清净意味。 “沈大人真是好手段。” 苏曼卿提着茶壶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盈盈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倒显得有了几分柔色,“张启祥在牢里招了,除了走私毒物,还帮守旧派运过军粮。” 她从袖中掏出本蓝布账册,封面印着漕运司的朱印,边角被磨得发毛:“这是从他贴身包袱里搜出的,记着近三年运的军粮数,足有五千石,都藏在淮津府的废弃粮仓。” 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画着个太阳纹,与之前密信上的标记一致。 “守旧派囤这么多粮,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苏曼卿放下茶壶,冷笑一声,“当今圣上病重,太子才八岁,他们想趁着国丧拥立新君,把持朝政。” 她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锐利:“山阳县知县年底的时候告老,这个位置你想要吗?” 沈青梧淡淡道,“苏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苏曼卿勾起唇角:“那地方挨着漕运要道,是扳倒守旧派的关键。你帮我收集他们贪墨军粮的证据,我让父亲在朝中运作,三年内保你坐上淮津府通判的位置。”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稻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应和她的沉默。 “我要的不只是官职。”她抬眸,眼底映着远处的稻田:“你应当知道。” “当然,”苏曼卿笑了,将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新政要推,贪腐要查,这世道总要变一变。” “成交!” 两人的掌心在账册上碰了碰,又迅速收回,像交接什么隐秘的信物。 茶寮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稻浪翻滚,像片金色的海。 第二十五章 收网 三日后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林砚秋的信使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青梧的书房外。 来人一身青布短打,袖口沾着些许露水,显然是赶了夜路过来的。 他双手呈上一个油布裹紧的木盒,盒内铺着防潮的油纸,正中间是一叠泛黄的账册,正是平江府商帮近半年的往来记录。 沈青梧一目十行的翻阅了一遍,只见那些用朱砂标红的商号密密麻麻,从绸缎庄到粮行无所不包,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与漕运官署有着频繁的银钱往来。 “林掌柜特意嘱咐,”信使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通济会与新政派虽道不同,却志在一处,若沈大人需差遣,商帮上下愿效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他还说,淮津府粮仓的刘看守,原是商帮二十年前安插的人,大人若有需要,可凭这枚玉佩见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通”字的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沈青梧将玉佩推回,只取了那叠密报,转身与苏曼卿前日送来的账册放在案头比对。 顺昌粮行,同和绸缎庄……一笔笔银钱数目与交易日期竟分毫不差。 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了些许。 看来,她先前推测漕运官与地方商号勾结的方向,并未出错。 只是她倒是有些好奇,林砚秋坐拥半城商铺,本可安享富贵,何苦在官场的刀光剑影里周旋?他说目标一致,可商贾逐利,怎么会甘心为新政派做嫁衣? 林砚秋的背后,藏着的究竟是更大的野心,还是另有图谋? 沈青梧合上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牵扯了官场、商帮、甚至皇亲国戚的棋局,因自己这颗突如其来的棋子,倒显得愈发有趣了。 林砚秋的信使刚刚离开,周明就抱着一摞旧账册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少年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像是熬了整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忙脚乱拿起最上面一本,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大人您快看!这是三年前沈子墨任盐铁司主事时的账册,他挪用的那笔盐引款,账面写着‘采买药材供军需’,可我顺着银号的流转记录查下去,最后竟追到了张启祥的裕丰盐行!” 沈青梧低头细看,那页账册的墨迹已经发暗,边缘甚至起了毛边,却仍能清晰辨认出“银五千两,付松江府粮商”的字样。 呵呵,五千两买药材? 就算是人参雪莲也用不了这许多,分明是借着采买的名义做了别的勾当。 “还有这个!” 周明又从散落在地的书册里翻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同期张启祥往淮津府运过三船杂粮,可您瞧这船工名录,李三,赵五这两个名字,和沈子墨账房里那两个突然失踪的伙计一模一样!” 沈青梧的目光在“军粮”二字上顿住。 之前截获的账册只提过军粮交易,却始终缺了能将沈子墨与张启祥直接绑在一起的铁证。 这页旧账,恰好补上了最后一环。 “王二!”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门外立刻探进一个脑袋,王二粗声粗气地应道:“大人,属下在!” “沈子墨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刚从眼线那儿得信,”王二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那厮躲在平江府城郊的废弃染坊里。那地方邪乎得很,四面都是河,就一座木桥能进去,桥那头还守着四个带刀的护卫。” “阿吉呢?”沈青梧又问。 “在后院候着呢!” 王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小子听说要抓沈子墨,昨儿个就没睡好,一早起来就磨着属下要差事,说早就看家伙不顺眼了,听说当年沈子墨还克扣过他娘的抚恤金呢!”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下了腰牌:“周明,你留下继续整理账册,把沈子墨与张启祥的交易明细抄三份,一份送按察司,一份报府衙,最后一份仔细收好,留着当庭对质。” “是!”周明连忙应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账册。 “王二,”沈青梧将腰牌递给王二,“你带十个精干衙役,午时三刻前到染坊外围埋伏,切记不可惊动对方,看到阿吉的信号再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别伤着附近的百姓,咱们要的是活口,以及起获账本。” “属下明白!”王二接过腰牌,郑重地揣进怀里。 沈青梧这才转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缩着个瘦小的身影。“阿吉。” 少年立刻从门后钻了出来,脸上抹着黑乎乎的煤灰,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裹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棉袄,活脱脱一副吃不饱饭的小叫花子模样。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把棉袄往身上紧了紧,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人,您吩咐!” “你扮成讨饭的,”沈青梧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混到染坊附近打探情况,尤其要留意守卫换班的时辰,还有……那染坊里有没有暗道之类的逃生通道。” 阿吉拍着胸脯,声音清脆响亮:“大人放心!我表哥以前就在那染坊当差,他跟我说过,那坊子里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更别说那些守卫了,保管能打探得清清楚楚!” …… 午时的日头正烈,平江府城郊的芦苇荡被晒得蔫头耷脑,一眼望去满是枯黄。 阿吉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断棍,一条腿故意跛着,一瘸一拐地晃到木桥边。他手里的破碗豁了个大口子,里面扔着几块长了绿霉的窝头,馊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守桥的汉子啐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嫌恶:“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在这碍眼!” “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阿吉佝偻着背,故意把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到汉子裤脚。 趁两人跳着脚骂人的功夫,他眼尾的余光飞快扫过桥面,靠近北岸的三块桥板颜色略浅,边缘处有松动的缝隙,人一踩上去,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被推搡着往回走,还不忘扭头瞥向染坊周遭环境。 东侧的芦苇丛长得比人还要高,三个守卫正围着棵歪脖子树桩赌钱,铜钱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飘过来,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而西北角的土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花叶最茂密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十六章 盐商案审结 日头渐渐偏西,毒辣的热气稍稍收敛了一些。 阿吉猫着腰钻进了芦苇荡深处,待确认四周没人后,他对着天空吹了声口哨。 三短一长,尾音微微上扬,这是他跟王二约好的信号。 不过片刻功夫,芦苇丛里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王二带着十个衙役从枯黄的苇秆里钻了出来,每个人都用泥浆抹了脸做伪装,手里的麻绳浸了水,沉甸甸地缠在手腕上。 王二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桥南两个守卫,东门还有三个,换班时辰是酉时整。” 阿吉蹲在地上,用断棍在泥地里画出了染坊的大致布局,“西北角有个狗洞,我瞅着够一人钻进去,就是被藤蔓挡着,得先清理干净。” 王二点头同意:“就按原计划进行,酉时动手。你先去东边芦苇荡放把火,不用太大,能引着他们往那边看就行,我们趁机从狗洞摸进去。”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染坊东侧的芦苇丛突然冒起了一股浓烟,火舌舔着干燥的苇叶,很快腾起半人高的火苗来。 守桥的汉子骂了声晦气,拎着鞭子就往东边跑,东门的三个守卫也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光的方向,连手里的骰子都忘了扔。 王二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衙役立刻猫腰跑到木桥边,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插进松动的桥板缝隙,轻轻一撬便将那板子给卸了下来。 其他人则跟着王二摸到西北角土墙下,两个衙役飞快的扯掉藤蔓,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很快飘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陈年染料的酸腐气,想必是以前染布时留下的。 “走!”王二低喝一声,率先蜷起身子钻了进去。 此时染坊的内院,沈子墨正坐在桌边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刚想起身喝口茶水休息一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声。 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中,几个大汉猛地扑了进来。 王二冲在前面,一把按住他肩膀,咧嘴笑了笑:“沈子墨,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青梧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当听到院墙内传来沈子墨的叫骂声时,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慢悠悠接过衙役递来的账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赫然是张启祥的签名,墨迹带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新近落下的。 看来,他们最近仍在频繁交易。 她只当没听到院子里的嘈杂声响,抬眼吩咐道:“都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角落。” 衙役们应声四散,很快就有人从床板下搜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王二连忙用刀撬开,里面除了几锭沉甸甸的金银,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沈青梧展开一看,上面是张启祥的笔迹:“山阳粮仓已备好,待秋收后便动手,届时需沈兄引淮津卫的人接应……” 啧~ 沈青梧在心底轻嗤一声,这位便宜弟弟,倒真给她送了份厚礼。 她本对沈府那点家产毫无兴趣,沈子墨却偏要步步紧逼,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 只是不知道,那位出海未归的沈老爷如果知道了此事,会作何反应? 她正考虑着这种种问题,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骑着快马奔来,手里高举着封信:“大人!苏小姐派人送来的急信!” 沈青梧接过拆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曼卿做事果然利落,信上说平江府知府已连夜冻结张启祥所有商号的资产,连漕运船只都被扣在了码头。 她把信揣进怀里,目光转向被衙役押着往外走的沈子墨。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还梗着脖子瞪她:“沈志远!你竟敢残害亲弟,等我出去告诉爹,他绝不会放过你!” “父亲要是知道你挪用盐引款买军粮,勾结奸商倒卖军需,怕是第一个就饶不了你。”沈青梧淡淡回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带走。” …… 半月后,海陵城衙门前的大鼓整整擂了三日,盐商案也终于迎来了审结之日。 公堂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都踮着脚往里张望,就连墙头都扒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要亲眼看看这桩轰动全城的案子会如何了断。 公堂之上,张启祥被铁链锁着押了上来,脊背佝偻得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 衙役将那一摞摞的账册、密信、还有从他盐行地窖搜出的半箱“药材”码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证据像座无形的山,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气性。 张启祥抬眼望着横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赵坤早已经瘫在地上,往日里仗着知府内弟身份,横行霸道的气焰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筛糠般的颤抖。 “我是知府内弟……你们不能动我……我姐夫会来救我的……”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很,可两旁的衙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听着一阵无关紧要的蚊蚋嗡嗡。 轮到沈子墨被押上来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有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公案旁陪审的沈青梧,满是怨毒之色,如果不是被衙役押着,他恨不得当场扑上去,从她身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看来这半月的牢狱之苦,还没磨掉沈子墨骨子里的偏执,苦头终究是吃得不够。 “肃静!”知府猛地拍下惊堂木。 他拿起判词,声音浑厚:“查盐商张启祥,私贩毒物、倒卖军粮,罪大恶极,判斩立决,秋后行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又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查赵坤,身为知府内弟,包庇纵容张启祥多年,收受贿赂无数,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查沈子墨,协从张启祥挪用盐引款、参与军粮交易,判流放岭南,服苦役十年!” 第二十七章 沈父归来 判词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公堂外的百姓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把新鲜的桃花瓣,紧接着,无数花瓣如雨点般飘进公堂,落在沈青梧的官帽上、肩头,带着沁人的香。 她立在那里,深色官服上缀着点点绯红,倒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一月后,朝廷的嘉奖令随着快马传到了海陵城。 沈青梧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县衙门前的石阶上接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海陵城县丞沈志远,审结积年盐商大案,为民除害,功绩卓着,赏银百两,钦此。” “臣,谢主隆恩!” 她叩首接旨,刚起身,刘知县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那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沈县丞办案辛苦,朝廷嘉奖实至名归!经县署议定,王二升总捕头,专管全县治安防卫;周明升主簿,掌文书簿记之事;阿吉嘛,就入了衙役籍,跟着王二好生历练。” 三人齐声道谢。 李昭站在人群后,显得有些局促。 沈青梧瞥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你跟着王二吧,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好好当差。“ 他往前几步,猛地地磕了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属下……属下一定好好当差,绝不辜负大人!” 这时候,刘典史也连忙挤上前来,拱手作揖,嘴里说着一连串的恭贺话,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褶子。 沈青梧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这位刘典史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精于算计,却少了几分担当,太过油滑。 她如今要的是能干事、肯实心用事的人,队伍里可养不起这样只会钻营的老油条。 沈青梧只微微颔首,这老典史太过油滑,她的队伍里可养不起这样的人。 看着沈青梧带着王二几人转身走进县衙,刘典史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辛辛苦苦在衙门当差快四十年,从一个小吏熬到典史,容易吗?如今倒好,周明那个毛头小子才来多久,竟直接爬到了自己头上!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这沈县丞年纪轻轻,手段倒是狠辣,这次盐商案看似风光,得了朝廷嘉奖,可张启祥背后牵连的官员何止一两个?那些人岂是好惹的? 海陵城的水,可比他原先想的要深得多。他倒要看看,这位锋芒毕露的沈县丞,能在这浑水里撑多久! …… 盐商案审结后的第二个月,海陵城码头的风里已经带了些凉意。 这天,沈青梧刚从县衙出来,就见林砚秋的伙计候在巷口,手里捧着个红绸裹着的匣子。 “林掌柜说,请沈大人务必赏光。”伙计见她过来,忙躬身行礼,掀开匣盖露出张烫金请柬,“商帮行会定在三日后的望海楼,江南各埠的掌柜都会来。” 沈青梧接过展开,字如其人,林砚秋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笔锋锐利,收尾干净利落。 请柬上的内容简短,只写着“三日后望海楼,商帮行会,盼君至”。 盐商案收尾时,林砚秋曾说过得让江南商户认认沈大人,沈青梧心里知道,这宴席并不是喝杯酒那么简单,显然是要给她撑场面。 她将帖子折好塞进袖袋:“回复林掌柜,我会准时到。” 三日后的望海楼比上次来更热闹。 刚到门口她就听见楼里嘈杂喧闹的声响,伙计领着沈青梧上二楼,走廊里随处可见身着绫罗绸缎的商户,见她穿官服过来,纷纷收了声,眼神里都是打量。 “沈大人可算来了。” 沈青梧刚走到门口,林砚秋就迎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件绣银纹的青色锦袍,偃月冠上嵌着块鸽血红玛瑙,剑眉星目在廊灯下耀眼得惊人,他本就生的俊朗,这么一打扮,路过的女眷都忍不住回头偷瞄。 沈青梧刚踏进雅间,满场喧哗一下子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各位掌柜,这位就是审结盐商案的沈志远沈大人。”林砚秋引着她往主位走,朗声道,“往后江南商路往来,还得靠沈大人多照拂。” 满堂商户这才纷纷起身拱手,酒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沈青梧举杯示意,目光扫过人群,认出几个熟面孔:平江府的粮商、淮津府的绸缎庄掌柜,盐商案审结那日,这几人挤在公堂门口看热闹,当时笑得一个比一个开怀,此刻脸上却都带着几分谨慎。 酒过三巡,林砚秋借故支开众人。 他从袖袋摸出枚象牙令牌推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淮津府的洋行最近动静不小,听说最近在囤药材,点名要西洋止血粉。” “遇麻烦时亮这个。”林砚秋看着她,眼底隐隐带着担忧,“通济会的船,沿运河十三埠随你调。” 沈青梧也不推辞,直接将令牌塞进袖袋:“多谢林掌柜。” “我该谢你才是。”林砚秋端起酒盏碰了碰她的杯子,“盐路通了,商帮的船能多走三成货。” “往后有事,不必客气,差人往通济会分号送个信就行。” 离开望海楼时,月色已悄悄爬上了檐角。 沈青梧刚下了马车,就见王二提着个灯笼在县衙仪门外打转。 “大人,沈府的人刚刚来过了。”他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说沈老爷从松江府回来了,让您明日务必回府一趟。” 沈老爷回来了?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沉。 她来到海陵城有两个月了,沈父始终在外,如今却偏偏在盐商案了结后突然回来,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更让她担心的是,沈府的柳夫人显然是知道沈志远这个外室子的存在,那沈父早年很可能也见过沈志远,这次回去,若他记起什么细节,自己这冒牌货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戳穿!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前面是狼谭虎穴,她也必须要闯一闯了。 第二十八章 医闹 次日清晨,沈青梧换了身素色的长衫,带着两盒西洋糕点往沈府赶去。 刚进二门,正好就看见柳夫人在廊下浇花,竹制水壶倾出细流,打湿了阶前的兰草。 她穿件绯色绫罗衫,鬓边簪着支翡翠簪,嘴角含笑。几个月不见,柳夫人的气色倒是比先前丰润了不少。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身影,沈子墨流放后,她倒像是松了口气。 柳夫人见了她,手里的水壶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沈青梧颔首应下,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的陈设比起沈子墨在时简单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墙上只挂着幅漕运图。 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样貌跟沈子墨有三分相似,只是鬓角有些斑白,眼神也更为锐利。 见沈青梧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父亲。”沈青梧垂手立在案前,心脏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子墨的事,我听说了。”沈万山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犯了法,该受罚。” 沈青梧猛地抬头。 她预想过沈父会拍案怒斥,会追问细节,甚至会迁怒于她这个搅局的私生子,却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是他城府太深,将情绪藏得密不透风?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沈万山却没看她,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漕运图》上:“你在海陵城做得不错。” 沈青梧面色古怪的看向他,没有接话。 现在的她,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出破绽,还是不说话最好。 沈万山也不在意她的疏离,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个紫檀木盒,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生母的遗物。” 沈青梧掀开盒盖,半块玉佩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玉质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个远字,笔锋柔缓,倒像是女子的笔迹。 “她曾经说,若你认祖归宗,就把这个给你。”沈万山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梧,“你戴着,也算对得住她。” 沈青梧握着玉佩,心里沉甸甸的。 她杀沈志远是为了活命,冒用身份是为了自保,可此刻握着这枚母亲留给儿子的遗物,她还是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沈万山显然也不知道要跟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再说些什么,好半响才转了话头:“淮津府的洋行和乡绅勾连甚深,你要多留心。” 沈青梧猛地回过神来:“父亲知道些什么?” “我在松江府查盐铺时,见过他们的账册。”沈万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石榴树,“他们不止走私毒物,背后还有更大的买卖,你扳倒张启祥,断了他们一条财路,怕是要遭报复。” 更大的买卖?! 沈青梧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了苏曼卿曾经说过的话,当今圣上病重,太子才八岁,守旧派想趁着国丧拥立新君,把持朝政,这洋行背后的买卖不会就跟这件事有关吧? “还有件事。”沈万山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生母的娘家在淮津府,姓林,早年开药材铺,或许还能找到些旧人。” 沈青梧皱起眉,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可不太妙。 淮津府姓林的商户不少,通济会里就有好几个掌柜姓林,若是沈志远的母族找上门认亲,她这冒牌货的身份,怕是撑不了太久。 但是现在的她也只能先在海陵城站稳脚跟,才能腾出手解决这件事。 “不用刻意去找。”沈万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若到了淮津府,遇事或许能有个照应。” “我知道了,”沈青梧将玉佩揣进衣襟,起身拱手,“若无其他事,儿子先回县衙了。” 回县衙的路上,沈青梧反复摩挲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一团乱麻。 沈万山的话里藏着太多信息,他似乎知道洋行的底细,甚至他说到淮津府能有个照应的时候也饱含深意,难不成,他知道自己跟苏曼卿之间的合作?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沈万三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他这心也未免太硬了吧?! 沈青梧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想清楚这中间的种种缘由。 然而,今天的她注定是不得闲,刚到县衙,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王二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大人,不好了!顾医师被人堵在医馆里头了!” 沈青梧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治死了沧澜城来的病人。”王二急得满头大汗,“家属带着一帮人闹上了门,把医馆的门板都砸了!顾医师被围在里面,连窗户都被石块堵死了!” 沈青梧抓起案上的腰牌就往外走:“备马!去南街济仁医馆!” 此时的南街早已乱成一团,离着半条街就听见喧哗声,济仁医馆门口围了上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短打汉子举着“庸医害命”的木牌,正拎着粪桶往门板上泼,黄褐的污秽顺着“济仁医馆”的匾额往下淌,腥臭无比。 药童蹲在台阶下,半边脸红肿着,袖口磨破了,哭得抽噎不止:“我家先生是被冤枉的!那病人来的时候就咳得直吐血,脉都快摸不到了……” “冤枉?” 一个穿锦袍的胖乡绅摇着扇子挤出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动作颤巍巍的,“人进你家医馆时还能走路,出来就成了尸体!不是你们用西洋邪术折腾死的,难道是自己断气的?” 他这话刚落,人群里就有人跟着起哄:“对!我看见他们用铁管子往人身上扎!” “前阵子张屠户的儿子就是被他治得腿都瘸了!” “都给我住手!” 沈青梧利落的翻身下马,径直穿过纷乱的人群。 围观众人看到沈青梧身上的官服,纷纷往后缩了缩,让出条道来。 唯独那胖乡绅梗着脖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扇子往门里一指:“沈大人来得正好!这庸医害死我表兄,你可得为我们做主!” 第二十九章 妖医 你表兄?”沈青梧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玉质温润通透,上面还刻着个“吴”字,她记得,沧澜城洋行的掌柜似乎也姓吴。 “人是怎么死的?有问诊记录吗?有验尸文书吗?” 她走到医馆门口,抬手按住被砸得松动的门板:“没有证据,就敢聚众闹事,污蔑朝廷认证的医师,这是诬告!” “证据?”胖乡绅冷笑一声,扇子啪地合上,指着门缝扬声道,“尸体就在里面躺着!沈大人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看!” 话音刚落,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沈青梧心头一紧,猛地推开虚掩的门板。 医馆里乱成一团,哭嚎声、怒骂声搅成一锅粥,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顾辰晏。 她很少见他如此狼狈。往日里簪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暗红的血渍,连他常戴的琉璃镜都碎成几瓣,被人踩在脚下碾出裂纹。 他面上还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开始微微发颤,显然他现在的心绪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正撕扯他的衣襟,哭喊声尖利刺耳:“你害死我夫君!你这个庸医!我要你偿命!” 沈青梧朝身后的王二使了个眼色。王二立刻上前,半劝半拉地将人扯开:“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别冲撞了沈大人!” 顾辰晏好像此刻才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死因蹊跷,口鼻有杏仁味,像是中了砒霜。” “我就说他用毒!”胖乡绅在门口搭腔,扇子敲着掌心,“沈大人听见了吧?这可是他自己招认的!” 沈青梧没理他,直视顾辰晏:“能确定吗?” “需要验尸。”顾辰晏弯腰,慢慢捡起了地上破碎的琉璃镜,“但他们不让碰。”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死者的儿子猛地扑过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顾辰晏:“你害死我爹还不够,竟敢动歪心思辱他尸身?我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个老太太更是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天理何在啊!这杀千刀的庸医,是要让我们家断子绝孙啊!”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句:“敢验尸就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妖医!用西洋邪术害人!”胖乡绅突然振臂高呼,折扇直指顾辰晏,“大家看清楚!他用的可不是咱们的汤药针灸,是往人骨头里钉铁针,往肚子里灌西洋药粉!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指着医馆墙上挂着的人体骨骼图,声音发颤:“怪不得看着瘆人!原来是用这玩意儿害人!” 顾辰晏拿着出诊疗簿,面色越来越白:“吴员外生前患有肺痨,咳血三月有余,我给他开的是润肺止血的方子,每日问诊记录都在这里。” 他将簿子高高举起,望向医馆外沸腾的人群:“他昨夜突然暴毙,口鼻有杏仁味,是砒霜中毒的征兆,与我的诊疗毫无关联!” “伪造的!”人群里有人高喊,“谁知道是不是你连夜补的假账!!” “就是!肺痨哪能一夜就死?定是你那西洋药粉有毒!” 吵嚷声中,一个瘸腿货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前面。他卷起裤管,露出膝盖上一块扭曲的疤痕。 “我能作证!”他声音嘶哑,“去年我摔断了腿,这妖医用铁钳子夹着铁针往我骨头里插,说是能接骨!现在阴雨天疼得钻心,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顾辰晏猛地抬头,眼底都是不可置信:“那是钢板固定术,能让骨头更快愈合。你当时签字同意的文书还在我这里。” “什么文书!是你骗我画的押!”货郎猛地提高音量,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大家别信他!他就是披着人皮的狼,就靠残害百姓挣钱!” “砸了这妖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飞来,哐当一声砸在济仁医馆的牌匾上。 黑漆剥落,仁字被砸得裂开一道深缝,木屑混着灰尘落下,像无声的叹息。 顾辰晏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冲过去护住牌匾,却被几个激愤的百姓推搡着后退。 更多的石头、烂菜叶砸过来,药罐碎片溅到他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够了!”沈青梧厉声喝止,侧身挡在顾辰晏身前,“没有官府文书,谁也不准动私刑!” 胖乡绅却摇着折扇,冷笑一声:“沈大人要护着这妖医?难道官府也纵容西洋邪术害人?”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吴员外可是洋行的人,这事闹大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沈青梧脸色微沉。 她知道沧澜城的洋行背后牵扯甚广,这胖乡绅敢如此嚣张,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顾辰晏突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关门就是。” 他转身走向柜台,从抽屉里取出铜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手指在锁孔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镶在木框里的画像,照片上的西洋老人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衣袍,胸前别着闻声筒,面带笑意。 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 也是这样黑压压的人群,父亲举着他带回的西医书,在祠堂前点燃火把。 火苗舔舐着纸页,将一页页书籍烧成灰烬。“伤风败俗!辱没门楣!”父亲的怒斥声震耳欲聋,“你竟敢剖开产妇肚子取孩子?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跪在地上,试图解释剖腹产能救两条人命,却只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滚出顾家!永远别回来!” 如今旧景重现。围观的人换了面孔,可那指责声、唾弃声,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敌意,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顾医师?”沈青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辰晏低头,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死了门。 他最后看了眼那块被砸裂的牌匾,转身穿过人群。 百姓的咒骂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还在朝他扔东西,却被沈青梧让人拦住。 走到街角时,他听见胖乡绅在后面喊:“报官!必须治这妖医的罪!” 风卷起地上的碎木屑,迷了眼。 顾辰晏抬手揉了揉,指腹触到一片温热。 他以为离开家族,在这小城开馆救人,总能证明自己的医术不是邪术。 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妖医”的骂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第三十章 人证 顾青梧带着王二和周明快马赶到沧澜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衙外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泛黄的纸被石子钉在木板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妖医顾辰晏害人性命,恳请官府严惩!”落款处按着十几个红手印,为首的正是那胖乡绅吴显的名字。 “大人,咱们先去见县令?” 王二勒住马缰,看着那公告栏眉头紧锁。 沧澜城比海陵城更繁华,街道上往来的马车都挂着洋行的徽章,连巡逻的衙役看到他们的人都点头哈腰,显然洋行在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 沈青梧摇头:“先找讼师。” 死者是沧澜城人,案子归本地县令管辖,找个靠谱的讼师为顾辰晏辩护,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三人转遍了城中三条讼师街,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吴乡绅是洋行掌柜的堂弟,这案子谁接谁倒霉。”白胡子讼师捻着胡须叹气,“上月有个年轻讼师想接,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了城外乱葬岗。” “而且顾医师的西医本就犯忌讳,治病还要开膛破肚,依我看,多半是真的用了邪术。”另一个穿长衫的讼师翻着案卷,语气里满是不屑。 周明气得脸色涨红:“他们连案卷都没看,怎么就断定是顾医师的错?” 沈青梧望着远处洋行的尖顶钟楼,面色沉了下去:“你先回客栈整理案件资料,我们去找曾被顾医师救过的人作证。” 周明点了点头,坐上马车返回客栈。 沈青梧则带着王二穿过喧闹的街市,往东门破庙走。 夜色愈发沉重,街边灯笼的光晕里,总能看到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洋行的银质徽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破庙的门早被踹烂,寒风卷着雨点往里灌。 十几个流民缩在神像后,见官差进来,吓得往供桌底下钻。 “张老栓在吗?”沈青梧摘下官帽,露出额前的碎发,语气放软了些。 神像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探出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官爷找俺啥事?俺可没偷东西。” “找你打听个人。”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顾辰晏医师,你认识吗?” 张老栓的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黑面馒头:“是顾先生啊!去年俺家老婆子咳得快断气,就是他给开的方子,分文没收,还送了两副草药……” “那你愿意为他作证吗?”王二也蹲了下来,沉声道,“有人说他是妖医,害了人。” 张老栓的脸瞬间涨红,把馒头往怀里一塞:“放他娘的屁!顾先生是活菩萨!俺老婆子现在还能缝缝补补呢!谁胡说八道,俺撕烂他的嘴!” 沈青梧心里一暖,又问:“你知道城南染坊的李婶在哪吗?听说她当年难产,也是顾医师救的。” “李婆子在西巷缝补铺。”张老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她男人是染坊的伙计,前阵子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靠缝补过日子。” 赶到西巷时,缝补铺的油灯还亮着。 李婶正坐在小马扎上,一针一线的纳着鞋底。她男人躺在里屋,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顾医师的事,俺听说了。”李婶放下针线,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渗着血,“那些人就是瞎咧咧!当年俺难产,稳婆都说保不住了,是他背着药箱跑了三里地赶来,剖肚子把娃取出来的。俺和娃能活到现在,全靠他!” 她往屋里喊了声:“当家的,你说句公道话!” 里屋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顾先生是好人……但是洋行的人不让俺们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 李婶看着她,突然抹了把泪:“官爷,俺们不是怕事,是怕啊……洋行的人连知县都敢怼,俺们这些草民,哪斗得过他们?” “我不需要你们跟他斗,只要你们为顾医师说一句真话就好,”沈青梧从袖中掏出腰牌和一锭银子,“我是海陵城县丞沈志远,这案子我管定了,事情结束后我会派人送你们离开沧澜城。” 张老栓从门外探进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俺去!俺这条老命不值钱,能换顾先生清白,值了!” 李婶咬了咬牙,把鞋底往筐里一扔:“俺也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 忙到深夜,回到客栈时,周明正对着油灯翻一卷泛黄的卷宗。 纸页边缘发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着,见沈青梧进来,他眼睛亮得惊人:“大人你看!” 卷宗上的墨迹已发暗,却能看清“流民收养记录”几个字,下面记着吴显一个月前领走了个姓陈的孤寡老人,籍贯、年岁都写得含糊,只标着“体弱,需汤药”。 “这老人就是死者。”周明指着后面的批注,“昨天被人发现死在顾医师的医馆门口。” “这不是巧合。”沈青梧盯着“孤寡”两字,眸光沉沉,“吴显故意找了个无依无靠的流民,就是算准了没人会为他出头,能够随意拿捏。” 次日清晨,南街的小巷内飘着细雨。 沈青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顾辰晏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没穿惯常的月白长衫,只披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颈间清晰的锁骨。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往日里擦得锃亮的琉璃镜不见了,露出双瞳仁极深的眼睛,此刻像蒙着层水雾,空得能映出窗外的雨帘。 沈青梧环视四周,医馆的牌匾断成两截靠在墙根,济仁二字被踩得模糊,连墙上的西洋解剖图都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积灰。 “沈大人。”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未醒的沙哑,眼底一片空寂,“不用白费力气了。” 沈青梧没接话,将卷宗往他面前一摔:“自己看。” “吴显与洋行吴掌柜是姻亲,”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死者是他半个月前从流民窟领走的孤寡老人。” 顾辰晏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的雨帘,长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你当年学医的时候,你师傅对你说过什么话吗?”沈青梧突然问。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空洞裂开道缝,露出点细碎的光,“他说医道不是让所有人都懂,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沈青梧捡起地上的断牌匾,定定望着他,“那你现在就认栽了吗?” 第三十一章 裴惊寒 “我有。”沈青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张老栓的婆娘、染坊的李婶,还有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这些足够让吴显脱层皮,吴显敢随意诬陷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青梧回头望去,顾辰晏正弯下腰捡起那团揉皱的解剖图,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纸页上的褶皱,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侧脸,将男人苍白的面容映照得近乎透明。 …… 第二日一早,沈青梧就带着张老栓和李婶往按察司的江南按察行署走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那朱漆大门门口,就被两个挎刀的差役拦住了去路:“站住,按察司办案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青梧亮出了自己的腰牌:“海陵城县丞沈志远,带证人递状。” 左边的差役瞥了眼腰牌,脸色稍缓,却仍是没让路:“巡按大人正在里头审案,要递状就先去侧房登记。” 他正说着,侧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男子从里面缓缓走出,玄色镶边的袍角随着步伐轻晃,却始终不沾半分尘埃。 他生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像块未经打磨的冷铁。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深,目光扫过之处,带着股刀刮般的锐利,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沈青梧一看就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的银质令牌--按察司巡按。 只是瞬间,她就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按察司直属的巡按判官-裴惊寒。 这人以“铁面无私”闻名,去年因一桩命案证据程序有些许瑕疵,硬生生驳回了淮津府知府的判决,在江南官场可谓是名声极盛。 裴惊寒的目光扫过沈青梧身后的证人,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诉状上,语气平淡:“盐商案的沈县丞?” “正是下官。”沈青梧双手递上诉状,“沧澜城洋行勾结乡绅,诬陷西医顾辰晏害命,还请大人明断。” 裴惊寒接过诉状,只扫了两眼就直接扔了回来:“沈县丞以为只凭两个人证,就能递状子?” “还有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沈青梧连忙补充道,“周明正在核对,午后可送来。” “账册未到,人证无旁证,证据链断裂。”裴惊寒合上卷宗,语气没有波澜,“你能证明砒霜是吴显亲手给死者灌的?能证明顾辰晏的诊疗与死因无关?” 沈青梧皱了皱眉,刚想再辩驳什么。 裴惊寒再次开口,强硬的打断了她的话:“盐商案你越权查案,伪造人证诱供,已是违规。此次若再仅凭几句口供断案,就休怪我禀明圣上。” 张老栓见状,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官爷,俺能证明顾先生是好人……” “好人不能当证据。”裴惊寒冷冷瞥他一眼,“按《景朝律》,定罪需完整证据链,你这状子连死者确切死因都没查清,如何受理?” “程序难道比人命还重要?”沈青梧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有人被诬陷,难道要因此看着死者蒙冤而死吗?” “程序是律法根基。”裴惊寒冷笑出声,“今日你能凭口供定吴显的罪,明日就能凭猜测定他人的罪。司法成了私器,百姓还能信谁?” 两人目光相撞之间,火花四溅,空气中几乎都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张老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官爷,俺老婆子的命真是顾先生救的!骗你俺天打雷劈!” “老人家,按律需有旁证。”裴惊寒语气稍缓,却没松口,“回去等证据齐全,再议。” 说罢,他径直走进按察行署,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纷扰。 王二在一旁叹气:“这裴大人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当年知府判下的案子都能驳回,咱们这点证据怕是递不上去。要不……先找吴府的仆人套套话?” “不用。”沈青梧望向街角放心,雨雾里,阿吉正缩在茶馆屋檐下朝她招手,“有新线索了。” 阿吉踩着水洼跑过来,裤脚沾满泥渍,却顾不上拍,他一把抓住沈青梧的衣袖,压低声道:“大人,我已经混进吴府后厨了!” 他左右瞟了瞟,见没人注意,飞快凑近道:“我听见两个老妈子说,前几天吴显让管家买了砒霜,说是库房闹老鼠,毒老鼠用的,结果那老头死的当天,装砒霜的瓦罐就空了!” “人证有了,现在还缺物证。”沈青梧看向义庄的方向,“我们得开棺验尸。” 一行人赶到南街时,顾辰晏正在收拾医馆。药箱敞在桌上,银探针、玻璃皿码得整整齐齐,连浸了酒精的棉花都摆成小豆腐块。 听到沈青梧要开棺验尸,他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吴显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他不同意。”沈青梧拿起他的验毒工具箱,“按《洗冤录》,暴毙者需验尸确认死因,这是规矩。” 一行人赶到义庄时,吴显正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停尸房门口。 他穿件宝蓝锦袍,慢悠悠的挡住了沈青梧的去路:“沈大人要开棺?是想刨我表兄的尸身泄愤吗?” “查清死因,才能还你表兄公道。”沈青梧面色淡定,“若真是顾医师下毒,我亲自押他归案。” “放屁!”吴显身后的家丁吼道,“人都死了还要遭罪,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照着顾辰晏就砸过去:“妖医还敢来!滚出去!” “辱没死者!不得好死!” 石子砸在顾辰晏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半步。 他望着停尸房的木门,声音平静:“若不开棺,才是真的让死者蒙冤。” “少废话!”吴显突然挥扇,扇骨直指顾辰晏,“给我打!把这妖医拖出去!” 家丁们像疯狗似的扑上来,王二连忙横棍护住沈青梧,却被推得连连后退,后腰猛地撞在石碑上,疼得龇牙咧嘴。 混乱中,顾辰晏怀里的验毒工具箱摔在地上,玻璃器皿瞬间碎裂开来。 他下意识想去捡,却被两个家丁架住胳膊往外推搡。 第三十二章 讼师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义庄门口的空地很快支起了人墙。 烂菜叶、泥块像雨点般砸向顾辰晏,几片发黄的菜叶粘在他的发间,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停尸房的门板上,仿佛没察觉到身上的污秽。 “妖医的同伙!帮凶!”有人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吐沫星子飞溅一地。 “滚出沧澜城!别脏了我们的地!” 王二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衙门混了二十多年,向来是圆滑处世,此刻却也被这阵仗给激出了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刀,死死盯着那个正提着篮臭鸡蛋要扔过来的家丁:“你再动一下试试!”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凶的叫喊声:“救命啊!官差要杀人了!” 王二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们!” 他话没说完,一双微凉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二连忙回头,见沈青梧正朝他摇头,面色异常平静:“今日我们先回去。”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吴显,对方正摇着折扇,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 她又望向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一张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像被点燃的柴堆,一点就着。 沈青梧心里清楚,今日开棺验尸怕是行不通了。 百姓们被吴显煽动了情绪,早已认定顾辰晏是凶手,此刻就算她借着县丞的身份强压下去,哪怕验出砒霜,也会被说成官官相护。 到那时,顾辰晏这“妖医”的名声只会更牢,永远都洗不清。 “先回去。”她拽了把还在气头上的王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顾辰晏默默跟上,经过围观人群时,又被几块石子砸中后背,他没回头,只是将碎了一半的验毒工具箱抱得更紧。 三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咒骂声。 王二跺着脚骂:“这群糊涂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青梧没接话,只望着雨幕里的江南按察行署方向。 裴惊寒要更多证据才能受理案子,吴显又在煽动民意,眼下他们只能从长计议。 “先找周明,”她忽然开口,“让他把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尽快核对清楚。另外,盯着吴府的管家,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 几人回了海陵城,沈青梧让人先送顾辰晏回南街,自己则带着王二来到了城郊的坊市。 越靠近城郊坊市,空气里的馊味越重。 巷口的垃圾堆得快有半人高,烂菜叶混着破布堵住了排水沟,污水在石板路上积成黑褐色的水洼,几个乞丐裹着破麻袋躺在墙根,见官差过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昏昏沉沉睡去。 王二皱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地方连耗子都懒得待,您来这儿做什么?要买东西吩咐小的去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沈青梧避开地上的秽物,“不是买东西,是找人。” 坊市像个没规划的迷宫,岔路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墙皮剥落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檐低得能碰到行人的头,沈青梧七拐八绕,终于在坊市最深处的角落里停住了脚步。 王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间破屋的门框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张记讼师馆”五个字被虫蛀得只剩轮廓,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险些说话都有点结巴起来,“大人,这,这是讼师馆?” 沈青梧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没料到这里的环境会是如此恶劣。 她带着王二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总感觉,自己稍一用力就把这门板敲塌。 “谁啊?”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要买药去前街,我这儿早不营生了!” 沈青梧朗声道:“海陵城县丞沈志远,有案子想请张先生帮忙。” 门板被推开了道缝,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三角眼眯成条缝,上下扫了沈青梧几遍:“沈大人?我这小地方,怕是容不下您的大案子。” “是为南街济仁医馆的事。”沈青梧开门见山,“想请张先生写份讼状。” 男人的脸瞬间垮下来,摆手就关门:“那西洋大夫的案子?恕不接!开膛破肚的邪术,本就犯忌讳,谁接谁倒霉!” “若能翻案,我可帮你澄清当年的冤屈。” 沈青梧伸手挡住门板,声音平静,“当年你替盐帮写状子,结果不仅输了官司,还被诬陷通匪。如果这次能扳倒吴显,我定会帮你洗清罪名,助你重开讼师馆。” 张敬之的眼珠飞快转了两圈,他上下打量沈青梧半晌,终于拉开门让他们进去:“沈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水太深,得先付五十两定金,输赢不包退。” 屋里的环境比外面更糟。 霉味混着烟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唯一的木桌缺了条腿,用砖块垫着才勉强放平。 张敬之毫不在意的往长凳上一坐:“说吧,那西洋大夫到底犯了什么事?” …… 顾辰晏的医馆闭馆第七日晚上,月色格外的明亮。 沈青梧提着灯笼再次来访。 医馆里没点灯,只有桌前一盏油灯亮着,顾辰晏正对着烛光重画解剖图。 “还在画?”她将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我已经帮你找好讼师了。” 顾辰晏没抬头,笔尖猛地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爹说我是家族的耻辱。”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红:“他说西医是剜心剔骨的邪术,宁愿打断我的双手,也不许我碰剖解刀。” 沈青梧轻叹一声,拿起一张他画废的图纸:“我老师以前总说,人对不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怕。但怕不代表是错的。” 她将那图纸一点点的铺平:“你看,这血管分布多精巧,就像运河的支流。医理和治水一样,堵住了要通,坏了要补,哪分什么中西?” 顾辰晏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摇晃。 第三十三章 勾结 次日一大早,沈青梧就又去找了张敬之。 张敬之打了个哈欠:“吴显的管家买砒霜的账册,你们找到了吗?还有那个药铺掌柜,能不能让他出庭作证?” “账册今日就能送来。”沈青梧将顾辰晏的验毒图谱推过去,“这些或许能帮上忙。” 张敬之翻了两页,嗤笑出声:“这西洋玩意儿能当什么证据?沈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怎么不能?”沈青梧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写着砒霜遇银变黑,遇硫化物变红,跟《洗冤录》的验毒法能对上。” 张敬之皱眉看了好一会,终于将讼状往她面前一摔:“开庭时,让顾医师自己去说。我可不懂这些西洋道道。” 沈青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距离上次来找他已经过了三四天,张敬之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一张讼状拖延到现在都没写完,要不说证据不足,要么就说他对案件的了解还不够。 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猫腻。 沈青梧沉吟片刻,转身看向王二:“去查查张敬之最近的行踪和往来人员。” …… 是夜,王二悄无声息的蹲在张敬之家对面的老槐树上,整个人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自打沈青梧吩咐他盯着张敬之,这已是第三个晚上。 前两日都没什么进展,张敬之这个人懒得要命,除了去茶馆打盹,便是窝在屋里翻旧案卷,半点异常没有。 可今晚刚过子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突然开了,张敬之裹着件黑布衫,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脚步匆匆往洋行方向去。 王二连忙跟了上去,见张敬之绕到洋行后门,跟个穿短打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把怀里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包,塞给他个沉甸甸的布囊,转身就进了洋行里头。 等那汉子关门,王二才从阴影里钻出来,跟在张敬之后面回了城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二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县衙:“大人,张讼师果真跟洋行有勾连!我昨夜亲眼见洋行的人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而且,我趁他睡熟,还在他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王二递过来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是张敬之的笔迹,写着“事成之后,洋行许白银百两,另放小儿归家”,落款处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沈青梧看着那张信纸,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洋行背后的势力恐怕是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她刚找张敬之没过两日,对方就已用他儿子要挟。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张敬之的演技显然没那么精湛,这才让她提前起了疑心。若是等到开庭时张敬之再突然反水,顾辰晏的案子怕是再无翻身余地。 她带着王二直奔张敬之的破屋,推开门时,张敬之正对着半锭银子发呆。 见官差推门而入,他手忙脚乱地要把银子往抽屉里塞,却被王二一把按住手背。 “张讼师,这银子花着,心里踏实吗?” 沈青梧直接将那封信直接拍在桌上,“吴显许你百两,我许你儿子平安,哪个更值,你应该算得清。” 她知道,对付这样花花肠子多的人,完全不能兜圈子,直接了当告诉他利害关系,才能尽快解决问题。 张敬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声音发颤:“沈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儿在淮津府洋行当账房,吴显放话,我不配合就卸他一条胳膊!”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哀求,“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我能保他平安。”沈青梧的声音异常平静,“但你得把讼状写好,开庭时把吴显买砒霜、胁迫流民的事全说出来。事成之后,我让人送你儿子离开淮津府,远离洋行的人。” 张敬之盯着她看了半晌,颤声道:“沈大人真能做到?” “我从不用人命开玩笑,”沈青梧从袖中掏出一块象牙令牌,“张讼师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通济会的令牌吧,通济会的人在平江府有分号,三日后我会让你儿子去那里避一避风头,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做账房先生。” 张敬之盯着令牌上的纹路,面色几番变幻,终于咬了咬牙,起身从柜里翻出笔墨:“好!我现在就写讼状!但吴显心狠手辣,你得说话算话!” 次日清晨,张敬之果然将讼状送到了县衙。 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详细写着验毒步骤,甚至标注了银探针、琉璃镜的用法,满意地点点头:“开庭时,你按这个说。” 处理完讼状,沈青梧提着点心往南街走。 刚到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她推门进去,顾辰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张信纸,碎片散了一地。 “你怎么把信撕了?” 沈青梧弯腰捡起碎片,见上面写着“医道无中西,唯求活人耳”,字迹苍劲,末尾画着个小小的蛇杖图案,看起来不像是顾辰晏的笔迹。 顾辰晏没抬头,声音很轻:“留着也没用,没人信这些。” 沈青梧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几日周明也告诉了她城内众人对顾辰晏的态度,别说附近的店家不卖给他东西,就连巷口的孩童见了他都会扔石子,而那些他曾经救治过的人,要么躲着他,要么跟着旁人一起骂。 “谁说没用,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命,大家心底都念着你的好,李婶夫妇、张老栓,他们都愿意为你作证,”说着,她指向窗外,一个十四五的女孩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见有人看,慌忙放下手中篮子,转身就跑,“你看,你之前救了她娘,这小姑娘就天天过来送鸡蛋。” 顾辰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你父亲把你赶出来,你都没放弃,现在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怎么就撑不住了?”沈青梧将拼凑好的信纸抚平再次递给他,“张敬之的讼状写好了,他说开庭时,得你当众演示验毒,让百姓亲眼看看砒霜的反应,才能破了邪术的谣言,你敢吗?” 顾辰晏抬头,琉璃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真的信我?信这西洋验毒法能说服他们?” “我信。”沈青梧把讼状递过去,神色笃定:“我信医道不分中西,也信公道自在人心。” 顾辰晏接过讼状,定定看了一会。 窗外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他忽然笑了,把讼状叠好放进药箱:“好,我去。” 第三十四章 先入为主 夜色已深,另一边的江南按察行署内却仍然亮着烛火。 烛影摇曳间,书房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男人端坐在案前,绯色官袍在椅上铺开,即使已忙碌到深夜,肩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墨发以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恰好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凌厉。 “三月初五,巡查沧澜洋行。”裴惊寒低声念出账页上的字,眉峰蹙起。 这字迹出自县衙典史之手,却只寥寥记了巡查地点,商户资质、货物明细等关键项全是空白,依《景朝律·监察篇》,官员查商事需逐项登记,这般疏漏绝非寻常。 而更可疑的是,同日账册里还多了笔“药材采买款”,纹银二百两,收款人一栏写着“沧澜洋行”,署名处还盖着知县的朱红私章。 “荒唐。”裴惊寒低斥一声,又翻到四月、五月的账册。 果然,每月初五,必有一笔“药材采买款”流向洋行,金额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用途栏全是墨点,连个采买何物的备注都没有。 他伸手取过另一摞卷宗,封皮上写着“原告吴显户籍及关联人员记录”。 拆开绳结,最上面正是吴显的户籍档案,籍贯、年岁写得一目了然,可翻到“亲属关系”页时,裴惊寒的眉峰拧得更紧,其堂兄一栏赫然写着“吴坤,沧澜洋行掌柜”。 “这案子果然藏着猫腻。”裴惊寒合起卷宗,眸色沉了沉。 他虽不满沈青梧屡屡越权,查案手段跳脱,可若此案真是官商勾结的构陷,他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次日一早,裴惊寒便带着亲信赶往沧澜城县衙,直接下令此案由按察司接管审理。 开堂当日,县衙公堂外挤满了百姓,连墙头都扒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沈青梧带着顾辰晏、张敬之等人刚到门口,就见吴显领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台阶下:“沈大人这是要一起上堂?就不怕百姓说你们官官相护?” 沈青梧没回话,只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公堂。 巳时梆子刚响,裴惊寒穿着绯色官袍步入正堂,他扫了眼堂下众人,沉声道:“带证人上堂。” 吴显本来还慢悠悠地坐在原告席上,见今日是裴惊寒主审,他立马站起身,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裴大人亲自审理,定能还我表兄公道!” 张老栓和李婶先站了出来,刚说没两句,就被吴显打断:“不过是两个流民,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收买了!”他身后的管家立刻附和:“对!我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如今反倒被这几个刁民给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天理?”沈青梧上前一步,“那就请吴乡绅让开,容顾医师验尸。死者若真是肺痨致死,我亲自给你赔罪。” 吴显猛地拍向桌案,指着顾辰晏怒喝,“死者为大!岂能让妖人用铁针铁管糟蹋尸身?你们这是要遭天谴的!” 他身后的家丁跟着起哄,人群中也有人附和:“对啊!哪有对死人动刀的道理!” “肃静!”裴惊寒拍下惊堂木,目光落在张敬之身上,“讼师可有话说?” 张敬之往前一步,从袖中掏出账册摊在案上:“吴乡绅,上月你从洋行买了一斤砒霜,账簿上写着毒鼠。敢问你府中究竟有多少老鼠,需用半斤砒霜?若真毒了老鼠,鼠尸又在何处?” 吴显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府中库房潮湿,老鼠本就多……鼠尸扔去乱葬岗了,谁还留着?再说,这些跟此案有什么关系?” “扔去乱葬岗?”张敬之冷笑,“我已让人去乱葬岗查过,近半月都没人见过大量鼠尸。再说,你家在沧澜城的宅第不过三进,哪来那么多老鼠?”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吴显急得额头冒汗,刚要辩解,顾辰晏已提着验毒工具箱走上前:“大人,属下愿当众验尸。” 他打开箱子,银探针、琉璃镜摆放整齐。 裴惊寒皱了皱眉,最终没有阻止。 顾辰晏俯身靠近尸体,银探针轻轻探入死者指甲缝,再取出时,针尖已泛出黑晕。 他举起琉璃镜,将针尖对准阳光:“诸位请看,这是砒霜残留的痕迹。肺痨患者死后面色蜡黄,口鼻无异味,而他口鼻有苦杏仁味,与砒霜中毒症状完全不符!” “我见过!”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挤出来,“上月我在药铺,亲眼看见吴府管家买砒霜,还跟掌柜讨教用法!” 吴显的脸色彻底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裴惊寒却没看他,目光落在顾辰晏的工具上,冷声道:“以西法扰乱公堂,成何体统?张讼师,你可有铁证?” 张敬之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这是死者活着时候,吴显让人给他灌的汤药方子。我托药铺掌柜复原后发现,这药材搭配诡异,看似是治肺痨的药,实则是会加重患者病情。这足以证明,吴乡绅本就是想让死者因为肺痨病重而死,后来嫌这法子太慢,又让管家去买了砒霜继续下毒毒害!” 裴惊寒拿起药方核对,又翻了翻药铺的售药记录,抬头问道:“为何死者家属不报案?” “因为他根本没有家属。”张敬之笑了,“这孤老根本就不是他表兄,是吴显从流民窟买来的,花了五十文钱,有破庙的流民可以作证。他就是算准了没人替死者出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残害无辜百姓性命!”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看向吴显的眼神满是鄙夷,之前起哄的人也闭了嘴。 吴显浑身发抖,色厉内茬:“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问你家管家就知道。”沈青梧让人带上传讯的管家,那汉子刚进堂就跪了下来:“大人饶命!是吴显让我买的砒霜,还让我把药熬好给孤老灌下去,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 裴惊寒合上卷宗,冷冷道:“吴显,诬告陷害、买凶杀人,铁证在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之下,吴显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崩塌,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裴惊寒拍下惊堂木:“判吴显诬告陷害罪,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沧澜城知县涉嫌包庇,即刻移交巡抚查办!洋行涉案人等,尽数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顾辰晏站在一旁,看着裴惊寒落下朱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沈青梧朝他递去一个眼神,眼底盛着浅淡笑意,亦有几分无声的安抚。 散堂后,裴惊寒经过沈青梧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语气森冷:“沈县丞,往后查案需循规守矩,恪守程序,不可再肆意越权。若有下次,你这县丞的乌纱帽,便不必戴了。” 第三十五章 山阳赴任 腊月底,海陵城落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裹着寒风,劈头盖脸的打下来,街上行人裹紧衣襟匆匆而过,往日喧闹的街巷都冷清了大半。 沈青梧站在县衙后院门口,望着那处住了近一年的小院。 这是她来到景朝之后的第一个长期住所,初来时院里杂草没膝,蛛网挂满廊檐,连窗纸都破了好几个洞。 她找人除草、糊窗、修廊柱,一点点把这简陋院落收拾出模样,如今窗下还摆着她开春时种的兰草,虽已枯萎,却还留着半截枯枝。 现在要离开了,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院外传来王二的吆喝声,混着行李拖拽的响动。 沈青梧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屑,将调令仔细叠好,塞进官袍内袋,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四人已在衙外候着,行李堆在墙角,多是些卷宗和换洗衣物。 王二穿着新做的总捕头皂衣,腰间佩刀擦得亮得能映出人影,正指挥着把卷宗、衣物往马车上搬,周明怀里抱着账册,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歪斜的箱子,阿吉和李昭也都在一旁帮忙。 “都收拾妥当了?”沈青梧走出县衙,目光扫过四人,“山阳县挨着漕运要道,比海陵城复杂,往后行事多察多问,别冒失。” 四人齐声应“是”,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跟着沈青梧不到一年,王二从普通衙役升了总捕头,周明从偏院小吏调去掌文书,阿吉脱了混混身份成了正式衙役,李昭也免了罪责留用。 这样的晋升速度,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海陵城终究是小城,山阳虽乱,却是漕运重地,往后的晋升机会只会更多! 行李快搬完时,王二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顾医师那边……您不再去见一面?”他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已经跟衙里弟兄打过招呼,定会照拂好医馆,绝不让人再找顾医师麻烦。”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王二以为她是顾及身份,又往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别紧张,您对顾医师的心思,我看出来了也不会说出去!保管守口如瓶!” 周明、李昭、阿吉都是没成家的毛头小子,所以不懂这些,可他却是看明白了,沈大人跟顾医师的关系,肯定不一样。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补充道,“虽说有些老古板不接受龙阳之癖,可我觉得没什么!听说京都那边,好些文人雅士还把这当风流韵事传呢!您放心,我嘴严得很,绝不多说一个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沈青梧已经转身朝他身后挥手,“顾医师!” 王二猛地扭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痕。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那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腕间还搭着块半旧的月白绢帕,正是顾辰晏。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西式短褂,领口铜扣系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素色棉袍,棉袍边角沾了点雪沫,却更显出尘,长发用玉簪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愈发像块冷玉。 沈青梧笑吟吟地走过去,手里还捧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顾医师,医馆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要是没问题,我们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顾辰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大氅上,随即缓缓点头:“医馆已盘给别人,药材也清点好了。” “那就好。”沈青梧把大氅递到他手里,声音放软了些,“你别担心医馆的事,我在山阳已经留意好了铺面,就在灾民棚子附近,方便诊治。近来山阳灾民多,时疫也开始冒头,你去了既能救更多人,也能让百姓多条活路。” 顾辰晏接过大氅,指尖触到狐毛的柔软,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抬眼看向沈青梧,眼底终于染上一丝笑意,连声音都温和了些:“谢沈大人照拂。” 王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总算反应过来,怪不得沈大人不用去跟人道别,感情早把人拐到山阳了!这手段,可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沈青梧看着顾辰晏将大氅裹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让顾辰晏同去山阳,她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先是跟他聊山阳灾民的困境,又提西医处理外伤、防治时疫的优势,时不时还把山阳的医馆铺面图纸带给他看。 她当然有自己的心思,顾辰晏是医师,他很可能早已察觉自己的女儿身,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更何况,顾辰晏医术精湛,又无家族掣肘,有他在,查案时验毒、治伤都能省不少事。山阳是漕运重地,鱼龙混杂,多一个可用之人,就少一分被人掣肘的可能。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再检查一遍行李。”沈青梧转身对众人道,“别落了卷宗和药品,咱们尽早出发,争取年前赶到山阳。” 王二连忙捡起绳索,干劲十足地吆喝起来:“哎!都动作快点!别耽误了行程!” 周明、阿吉和李昭也跟着忙活起来,雪地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连寒风都似少了几分凛冽。 …… 一行人刚出海陵城十里地,沈青梧掀开车帘透气时,就见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停着辆熟悉的乌篷马车,青布车帘绣着银丝暗纹,车辕上挂着枚小巧的白玉兰香囊,正是苏曼卿常乘的那辆。 王二勒住马缰,悄悄跟身旁的周明交换了个眼神。 自家大人的人缘是真的好,临行前盐帮新头目赵虎带着弟兄来送过干粮,顾医师更是关了医馆要跟着去山阳,如今连苏小姐都特意赶来送行,这阵仗,比别的知县离任时还要热闹。 沈青梧下车朝那马车走去,还未走近,就听见马车内传来细碎的嬉笑声。 有年轻女子的软语娇嗔,还混着男子的低笑,间或有丝竹声袅袅飘出,笛音清越,琵琶婉转,倒像是把小型乐班都带在了身边。 沈青梧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当初在望海楼初见时,苏曼卿身边围着十数名美貌男女。 她还以为对方是刻意为之,故意用靡靡之景试探她是否迂腐,看她会不会被美色扰乱心神。 可如今看来,这位苏小姐是真的不拘小节,连出行送行都要带着乐师和伴游,行事作风比京中那些纨绔子弟还要张扬几分。 第三十六章 蝗灾 沈青梧没贸然上前,毕竟马车内动静暧昧,冒然掀帘总归不妥。 她寻到守在车旁的车夫,温声道:“劳烦通传一声,沈志远前来拜会苏小姐。” 车夫应了声,掀起车帘一角低语了几句。 不过片刻,车内的嬉笑声和丝竹声渐渐淡了,只听苏曼卿清亮的声音传来:“沈大人快请过来,外面冷,别冻着。” 得到应允,沈青梧才踩着马车旁的脚凳上前两步,恰好见苏曼卿从车内探出头。 她今日与以往不同,不但上了淡妆,还换了件宝石蓝锦缎短袄,下搭墨色大褶裙,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明艳和张扬。 沈青梧朝车内瞥了一眼,马车内空间宽敞,靠窗摆着张小桌,上面放着温酒壶和两碟点心,角落坐着个抱琵琶的女子,还有个穿青衫的男子正整理笛膜,见她望过来,都识趣地低了头,显然是苏曼卿的伴游和乐师。 她连忙摆手:“不了,队伍还等着出发,就不叨扰苏小姐了。” “沈大人这就要走?”苏曼卿笑着掀开车帘,侧身让出半边空位,“外面风凉,进来说话更妥帖些。” 话音未落,不等沈青梧再推辞,车厢内的一男一女已齐齐向她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 沈青梧见状,心中知道再拒便是驳人颜面,只得带着几分尴尬,上了马车。 马车内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菊花或者兰草清雅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不散。 苏曼卿仿佛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笑着递过来一张图纸:“这是山阳县漕运码头的分布详图,都标注清楚了,往后许能帮上沈大人的忙。” 沈青梧接过图纸,飞快的翻阅了一番,抬眼道:“苏小姐等在这里,就是特意来送这图纸的吗?” “自然不止。”苏曼卿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轻,“家父已升任淮津府知府,七日后府中会设宴。恰巧户部张大人来江南巡查,大概率会赴宴,届时我可替你引荐。沈大人是实干之才,张大人见了定会赏识,往后在山阳任职,也能少些阻碍。” 沈青梧心头一动。 她早听闻淮津府前任知府任职十余年,可苏曼卿来江南周旋不过一年,前任便“因病请辞”; 其父却从正五品监察御史,擢升为四品的淮津府知府,这般升擢速度,当真罕见,也难怪旁人称她一声“女诸葛”。 今日苏曼卿如此说,明显就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要好好提携她,按理说她根本不应该拒绝。 只是她现在还没找到沈志远生母的娘家林家人的去处,她曾秘密派人打听了小半年,也只知道他们早年在淮津府开药材铺,如今下落不明。 山阳本就属淮津府辖地,她必须尽快查清林家下落,否则日后身份一旦露了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见沈青梧面露迟疑,苏曼卿蹙眉问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沈青梧连忙道:“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我刚到任,山阳县的情况尚未摸清。若仓促赴宴,恐失了礼节,反倒给苏小姐丢脸。” “不妨事。”苏曼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张大人会在淮津府停留十日,沈大人若是放心不下,待处理完交接再赴宴便是。哪怕我让父亲把府宴往后延几日,也无妨。” 她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响动,车帘微微晃动,马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小姐,这万万不可!老爷的请帖都已发出去了,哪能说改府宴时间就改?” 苏曼卿闻言,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改个宴期,有什么大不了的!”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沈青梧是第一次感受到汗流浃背的感觉。 她迅速按住苏曼卿的手:“苏小姐万万不可!府宴关乎苏府体面,哪能因我一人变动?待我七日内理清公务,定准时赴宴。” 要真是因为她一个人,让苏知府更改早已准备好的府宴,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苏曼卿见她态度坚决,眼底笑意更深,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马夫在外松了口气,车帘晃了晃便没了动静。 …… 马车继续往山阳方向行去,沈青梧掀帘回望,见苏曼卿一行人连同那辆马车的身影渐渐缩成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王二骑马跟在车旁,见她神色凝重,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方才苏小姐提的那位张大人,此次巡查江南是要查漕运吗?” “是。”沈青梧揉了揉眉心,“山阳本就是淮津府的漕运要道,常年船来船往,底下藏的猫腻绝不会少。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在张大人到之前,把这里的底细摸清楚。” 从海陵城到山阳县不过数百里路,马车虽慢于快马,但紧赶慢赶,三四日也该到了。 可越靠近山阳地界,沈青梧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路上的行人竟莫名多了起来,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背着鼓囊囊却破旧的包袱,拖家带口地从县城方向往外走,神色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周明抱着一摞卷宗账册凑到车边,望着窗外百姓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这些百姓看着像是从山阳县里出来的,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看方向,应当是往苏北去的。前几日我跟表哥通信,他提过一嘴,山阳这月雨水格外多,先前又闹了蝗灾,好些田地都被淹了。活不下去的百姓,就沿着运河北上,有的想去苏北垦荒,有的则打算往川东、川北那边讨生活。” “蝗灾?”周明惊讶地拔高了声音,“可蝗灾不是三个月前就过了吗?我还听说,朝廷的赈灾粮一个多月前就运到淮津府了,怎么他们还要背井离乡?” 这话一出,车厢内外顿时没了声响。 阿吉出身市井,见惯了底层疾苦;王二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更是老于世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也看到了一丝沉重。 沈青梧轻叹一声。 答案其实再明显不过,赈灾粮在层层盘剥下,到了百姓手里早已所剩无几。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又愿意抛家舍业,冒着严寒去陌生之地求生? 第三十七章 赈灾粮 马车在泥泞的田埂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的洼地,溅起半尺高的泥水。 沈青梧掀开车帘,冷风裹挟着湿土与腐烂植物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 前方的灾民队伍渐渐慢了下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体力不支,瘫坐在田埂边哭嚎,妇人抱着孩子急得直跺脚,却只能从包袱里摸出块发霉的麦饼,掰成碎屑分给孩子。 沈青梧示意王二停下车,自己则带着周明、阿吉和李昭,沿着田埂跟了上去。 越往村落深处走,目光所及的景象越令人心惊。 原本该是青黄相间的稻田,此刻成了一片浑浊的泥潭,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淹没了半截稻穗,剩下的稻秆东倒西歪地泡在水里,穗子发黑腐烂,一捏就碎成黏糊糊的渣。 田埂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别说是枝头上的叶子,就连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这稻子……全毁了啊。”阿吉蹲下身,戳了戳泡在水里的稻穗,语气里满是惋惜。 他出身农家,知道一季庄稼对农户意味着什么,如今这景象,今年的收成算是彻底没了。 李昭也皱着眉四处张望,突然指向不远处的茅草屋:“大人,那边有人。” 一行人快步走过去,只见茅草屋前的晒谷场上,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发黑的稻谷,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旁边的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老丈,”沈青梧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声音尽量温和,“我们是从海陵城来的,路过此地,想问问这里的情况,这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老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麻木,见他们穿着官服,也没起身,只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房。 沈青梧顺着望去,十几间屋子倒了大半,剩下的屋顶漏着天,窗纸破得只剩碎缕,连炊烟都见不到一缕。 “都走了……”老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蝗灾啃了半茬,涝水又淹了剩下的,地里连草都长不活。官府上个月贴了告示,说赈灾款下来了,可我们等啊等,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他说着,突然激动起来,猛地将手里的稻谷摔在地上:“我那孙子才五岁,前天饿得实在撑不住去挖野菜,结果误食了毒草,没熬到天亮就没了!要是能有口粮,他怎么会去吃野菜啊!” 老农的哭声嘶哑又绝望,王二等人都别过头,不忍再听。 沈青梧看向茅草屋,门口挂着的破布帘后,隐约能看到个妇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靠着门框,想必是老农的家人,早已被灾荒磨没了力气。 “老丈,县衙的告示贴在哪?”周明突然开口,他记得来之前查过公文,山阳县衙应当在各村都贴了赈灾款下放的告示,若能找到告示,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老农指了指村头的老槐树:“就在那儿,风吹日晒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周明顺着引导走过去,终于在那颗光秃秃的老槐树后面发现了一张褪色的告示。 宣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赈灾银两千两、粮五百石已下放至各乡”的字样,仍能勉强辨认。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小心翼翼地将告示内容抄录下来,尤其是落款处的日期和县衙朱印,都仔细描了一遍。 “大人,这公文是真的。”周明将抄录的纸递给沈青梧,语气凝重,“只是告示上写的是一个月前下放赈灾粮,可老丈说连一粒米都没见着,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王二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难看:“西边的粮仓锁着,门缝里瞅不见半点粮影,倒是墙根有新翻的土,像是刚埋过东西。还有村口的井,水面飘着层绿苔,根本没法喝。” 阿吉突然拽了拽沈青梧的衣袖,指向了村尾的草棚。 棚子下堆着十几具薄木棺材,有的连盖子都没有,露出里面瘦小的尸体,身上只裹着破布,显然是饿死的孩童。 “这地方……”阿吉声音发颤,“比乱葬岗还惨。” 沈青梧走到草棚前,弯腰拂去一具棺材上的灰尘。 棺木上用炭笔写着“李家小儿,年五岁”,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泪痕。她指尖顿了顿,转头看向老农:“这些孩子,都是饿没的?” 老农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前阵子还有个小娃,抢了孙老爷家的半块饼,被家丁活活打死在村口。官府来了人,说流民作乱,死有余辜,连尸首都没管……” 周明突然“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是他从海陵城带来的山阳地方志。 他翻到“漕运与赈灾”那一页,指着一行字:“大人你看!山阳县的赈灾粮,本该走漕运码头,上个月初三就该到了!可这里却写着‘粮船遇水毁,需重新调拨’,这会不会是……” “是借口。” 沈青梧接过册子,替他说出了这句话,“咱们来的路上,运河水位虽高,却没到毁船的地步。再说,就算粮船真毁了,赈灾款总该到了,可老丈说半分钱没见着,这钱和粮,十有八九是被人截了。” 王二脸色也沉了下来:“山阳这地方本就复杂,漕运官、乡绅盘根错节,要是他们勾结起来截留赈灾款,咱们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他在县衙混了二十多年,深知官官相护的道理,一旦牵扯到上面人的利益,查案只会步步维艰。 李昭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大人,咱们刚到山阳,连县衙的人都没见过,要是真要查赈灾款的事,怕是会得罪不少人。” “我知道。”沈青梧合上册子,目光扫过荒芜的田地。 她心里清楚,王二和李昭的担忧并非多余,山阳的水比海陵城深得多,截留赈灾款的人敢明目张胆贴出假告示,背后定然有靠山,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真相,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只是这些百姓能忍到现在,是还抱着希望。要是连这希望都没了,真闹起来,山阳就彻底乱了。” 她转身往马车走,脚步比来时更沉:“先去县衙。记住,见到代理县令,别露声色,先看看他的反应。” 第三十八章 山阳孙承宗 一行人刚走出村子,就见远处来了队衙役,为首的穿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着捕头腰牌,见到沈青梧等人,立刻勒住马:“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荒村逗留?” “山阳县新任知县,沈志远。”沈青梧亮出公文调令,目光冷冷扫过面前的衙役们,“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为首的捕头脸色骤变,慌忙翻身下马:“下属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下属来这村子……是来巡查灾情的。” “巡查灾情?”沈青梧挑眉,“那村口的饿死孩童,井里的绿苔水,你都查着了?” 捕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青梧见状,也没再追问下去,只道:“前面带路,去县衙。” 马车重新启动,沈青梧掀帘回望,破败的村子在雨雾中渐渐模糊起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调令,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山阳这趟浑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回去的路上,天空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雨来,马车在山阳县衙前停下时,雨又大了几分。 青灰的县衙大门漆皮剥落,门前两只石狮子半边被雨水打湿,看着竟有几分萧瑟。 代理县令早已领着衙役候在阶下,见沈青梧下车,忙快步上前拱手,面上满是谄媚:“下官钱文彬,恭迎沈大人!”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松垮垮的,倒像是临时凑齐的装束。 沈青梧点头回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县衙庭院,连个引路的皂隶都没有,只有几株枯树歪在廊下。 而他身后的衙役,也大多面带倦色,有的甚至还穿着打补丁的皂衣。 这山阳县县衙,看起来竟是比海陵城县衙还要寒酸几分的样子。 进了正堂,钱文彬亲手奉上粗瓷茶盏,茶水浑浊,飘着几片碎叶。 他局促的笑了笑,先开口提了灾情:“近来山阳多灾,百姓流离,下官每日愁得睡不着觉。好在本地乡绅孙老爷仁善,捐了五十石粮救济,才没出大乱子!” “孙老爷?”沈青梧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五十石粮,够多少人吃?” 钱文彬愣了愣,眼神飘向窗外:“够……够城西灾民棚子的人撑半个月。孙老爷还说了,后续会再捐粮,下官正准备写奏折,恳请朝廷给孙老爷颁块乐善好施的匾额。” 沈青梧没接话,只看向周明。 周明立刻会意,从行囊里掏出抄录的告示副本:“钱大人,这告示上说赈灾粮五百石、银两千两,为何只有孙老爷捐了五十石,朝廷的粮款却没动静?” 钱文彬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粮船在运河遇了水毁,赈灾粮还在府衙核验,下官也催了好几次,可府衙那边总说再等等……”他起身作揖,“大人刚到任,先歇几日,赈灾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账册呢?”沈青梧打断他,“粮食遇了水毁,那赈灾款的收支账册给我看看。” 钱文彬咽了咽口水:“账册……账册上周送府衙核验了,说是要核对粮船失事的损耗,暂时拿不回来。” “拿不回来?”王二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按《景朝律·赈灾篇》,县衙该留副本,钱大人不会连副本都没留吧?” 钱文彬的额头渗出冷汗,慌忙摆手:“留了!只是……只是副本被虫蛀了,字迹模糊,怕大人看不清楚,等府衙把正本送回来,下官再给您呈上来。” 沈青梧盯着他慌乱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 虫蛀的账册?怕是早被人动了手脚! 她没再追问,只道:“灾民棚子在哪?我明日去看看。” 钱文彬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下官明日陪大人去!” 正说着,门房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张帖子,托盘边缘还摆着两匹云锦,色泽鲜亮,与县衙的破败格格不入。 “大人,孙府派人送的接风帖。”门房将托盘递到钱文彬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钱文彬接过帖子,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孙老爷有心了!特意为大人设了接风宴,明日酉时在孙府举办,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沈青梧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恭请山阳县令沈公志远,酉时赴府中小宴”,落款是山阳孙承宗,字迹张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孙府?”王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我听说孙承宗是山阳最大的乡绅,不仅有良田千亩,还跟漕运把总赵德才走得很近,明日突然设宴,怕是没安好心。” 钱文彬在一旁察言观色,连忙道:“孙老爷是好意,大人要是没空,下官替您回了便是。” 沈青梧却将帖子折好塞进袖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为何不去?孙老爷的宴,本官宣了。” 钱文彬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道:“大人英明!下官明日陪您一同去,也好帮您引荐!” “不必了。”沈青梧将请柬折好塞进袖袋,“我带王二、周明去即可。钱大人还是留在县衙,把灾民安置的名册整理出来,明日我要查验。” 钱文彬脸上的笑僵了僵,终究还是应了:“下官遵命。” 回到后院暂居的厢房,王二忍不住又劝:“大人,这宴肯定是鸿门宴!万一他在宴上给您使绊子怎么办?” “他要真使绊子,才好摸清他的底细。” 沈青梧铺开山阳地图,定定望着孙府的位置,“他捐粮、求匾额,还特意设接风宴,无非是想测试我的底线,刚好我也想去看看,这孙府里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周明担忧道:“可我们现在没证据,要是孙承宗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他,那该怎么办?” “证据会有的。”沈青梧指向地图的城西方向,“明日你留下整理交接县衙往年的开支账册。让阿吉去查孙府的私码头,粮船水毁一事如果是假,那孙府的码头肯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阿吉立刻挺直腰板:“大人放心!我二表哥的三大爷在码头当力夫,孙府的私码头在哪,我一查就知道!” 此话一出,周明几人都齐刷刷望过去,不由感慨阿吉的亲戚人脉真是遍布整个淮津府。 王二心底顿时升起几分危机感,连忙道:“大人,那我明日带几个弟兄跟着,要是孙府的人敢动手,咱们也有个照应。” 第三十九章 鸿门宴 次日酉时,沈青梧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带着王二与李昭坐上马车前往孙府。 雨幕中,孙府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高耸的院墙,飞檐上的琉璃瓦被余晖映得通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 孙府朱门高耸,门内三步一灯,五步一幡,挂着的琉璃灯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门房见沈青梧等人穿着官服,忙躬身将一行人引着往里走。 众人穿过三进院落,正厅里已摆开宴席,十二道菜齐整地码在描金圆桌,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孙承宗穿着宝蓝锦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见沈青梧进来,他立刻起身笑道:“沈大人可算来了!快请坐,这是刚从松江府运来的银鱼,您尝尝鲜。” 沈青梧落座,目光扫过席间。 只见席上除了孙承宗外,还有两个穿绸缎的中年男子,想必是本地乡绅; 另有两位女子立在屏风后,穿得浅色轻纱,手里捧着琵琶等乐器,显然是备好的乐姬。 “沈大人初到山阳,一路劳顿,”孙承宗亲手为她斟酒,酒液清澈,泛着琥珀光,“这是松江府的陈年女儿红,大人尝尝。” 沈青梧端起酒杯,却没饮下,只放在鼻尖轻嗅:“孙老爷费心了,只是本官向来不善饮酒,还望海涵。” 孙承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笑意:“大人客气了,来人,给沈大人换茶。” 侍女刚捧上茶水,孙承宗突然拍了拍手。 两名仆役抬着一口红木箱步入厅中,箱盖一开,满箱金银珠宝的光华瞬间晃花了人眼,金条码得整齐,珍珠串成的项链堆在一旁,还有几锭成色极佳的银元宝。 “大人初到任上,衙中用度想必吃紧。”孙承宗将箱子朝她推近半分,脸上堆着笑,“这点薄礼还请大人收下,也算是孙某替山阳百姓尽份心意。” 沈青梧暗自感叹,孙承宗这出手,竟比江南盐商还要阔绰,也难怪代理县令钱文彬上赶着递折子,要为他求朝廷封赏,想来是早就得了不少好处。 她心中门儿清,景朝县衙本就拮据,七品县令月俸仅7.5石米,全县衙也只有知县、县丞、主簿、典史这四员正式官员的俸禄由朝廷拨付,像皂隶、马夫这些杂役,连编制都没有,俸禄全靠县令自行筹措。 长此以往,多少县令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 虽说县衙能靠田赋存留、杂税规费贴补,可山阳县今年先是蝗灾啃光了半县庄稼,后又遭水涝淹了粮囤,田赋收不上来,杂税更是无从谈起,府库里早就空得能跑老鼠。 换作寻常县令,面对这满箱金银,怕是早就动了心。 可孙承宗明知她是捐官出身,家中殷实得很,又为何偏要用银子来试探?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看也没看那箱子,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孙老爷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朝廷有规制,官员不得私受馈赠,这礼,我不能收。” 孙承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角的细纹似乎都绷紧了些。 他没再劝,只抬手挥了挥。 方才在屏风后弹琵琶的两个女子应声上前,一个穿月白襦裙,一个着粉紫罗衫,发髻上簪着小巧的珍珠钗,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清甜的香风,直往沈青梧鼻子里钻。 两人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侧,姿态柔婉得像两株临水的柳。 “这两位是小女的伴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孙承宗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暗示,“若大人不嫌弃,便让她们随大人回县衙,也好照料大人的起居,平日里研墨铺纸端茶递水,都能搭把手。” 沈青梧这次是真的差点笑出声,这孙承宗,是铁了心要试出她的软肋才肯罢手? 先是金银,再是美人,倒真是把官场那套试探的法子用得熟练。 左边穿月白襦裙的女子似是得了暗示,纤细的手指微微抬起,想去碰沈青梧的衣袖。 沈青梧身子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坐姿。 “孙老爷,”沈青梧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本官初到山阳事务繁忙,实在无心顾及其他。这些姑娘模样周正、才情出众,还是留在孙府伴着孙小姐才好。” 孙承宗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青梧的眼神里,渐渐透出几分狠意。 他余光飞快瞥了眼身旁站着的管家,下巴微抬,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管家会意,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正厅外传来脚步声,端着菜品的仆从鱼贯而入,翡翠琉璃碗装着的清蒸鲈鱼、描金托盘盛着的红烧鹿肉,一道道菜摆得满桌都是。 可奇怪的是,上了菜的仆从却没像往常那样退下,反而都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眼神时不时往厅内瞟,像是在等候什么命令。 厅内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站在沈青梧身后的王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悄悄和身旁的李昭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额角渗出细汗,紧盯着往来的仆役,右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佩刀。 孙承宗端起茶盏,杯盖在茶水里搅了搅,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沈青梧,“沈大人可真是廉洁奉公,孙某实在是佩服!山阳县能迎来沈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沈青梧却像没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苦恼:“孙老爷谬赞了。” 孙承宗见她这副唉声叹气的模样,眼睛忽然一亮,试探着问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苦恼之事?承蒙大人不嫌,不妨告诉孙某一二,孙某在山阳待了几十年,多少有些人脉,也许能帮大人解决也未可知?” 沈青梧饮下杯中清茶,苦笑道,“倒是让孙老爷见笑了。三日后,本官要去淮津府赴苏知府的宴,眼下正愁送什么宴礼。苏知府为官清正,寻常的金银珠宝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一出,孙承宗的眼睛瞬间亮得更甚。 他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大人要去苏知府的府宴?” “正是。”沈青梧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苏知府新官上任,这府宴规格定然不低。若是宴礼送得普通,不仅失了礼数,怕是还会让苏知府觉得本官不够用心。” 孙承宗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眉头微蹙,似是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突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炫耀,“不瞒大人说,听闻苏知府近年正搜集西洋奇物。我刚好有件琉璃万花镜,是去年西洋商船来的时候,花了五百两银子才买下的珍品,那镜子里的光影,能随着角度变换,一会儿是漫天星辰,一会儿是满园桃花,保管是独一份的宴礼,定能让苏知府对您另眼相看!” 第四十章 旧账难理 回到县衙时,夜色已经愈发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周明抱着账册在石阶上缩成一团。 少年眼眶通红,袖口沾着墨渍,见沈青梧进来,猛地站起身来,怀里的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大人!”他声音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们不肯交账!说是人手不足,账册堆在库房发霉了都不肯搬。” 沈青梧弯腰捡起账册,封皮上“山阳县衙开支”几个字已经被虫蛀得模糊。 她翻了翻,内页只零星记着几笔笔墨纸砚采购和官署修缮费用,而关键的官吏俸禄、驿站费用,衙役及杂役的工食银,民生事务等开支栏全是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明:“谁在拦着?” “是县丞刘福。”周明咬着牙,“他说旧账难理,最快也要等下个月才能理出来……” 王二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个老东西!在县衙混了十几年就敢摆谱?大人,属下去把他绑来!” “先别急。”沈青梧按住他的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文书房。 往日里县衙里至少该有五六人抄录文书,此刻只剩周明一人,桌案上堆着的账册蒙了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人打理。 “除了刘福,还有谁不肯配合?”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见落款处只有个模糊的朱印,连经手人名字都没有。 周明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库房的张管事、户房的李书吏……他们说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没心思整理账册。” “俸禄没发?”沈青梧猛地抬头,眉头紧皱:“钱文彬没提过这事。” “他哪敢提啊!” 周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人您看!这是近三个月的俸禄记录,皂隶、马夫这些杂役,连半文钱都没领到!有的人家境贫寒,实在撑不住,上个月就走了大半,现在县衙里连洒扫的杂役都只剩两个老人了!” 沈青梧拿起记录细看,墨迹新鲜,显然是周明刚抄录的。 上面记着:九月,杂役俸禄未发;十月,皂隶俸米拖欠;十一月,仅发放知县、县丞半俸,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个叉,像是无声的控诉。 王二凑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个月没发俸禄?这钱文彬是怎么当的代理县令?就眼睁睁看着人跑光?” “他哪会管这些。”周明冷笑一声,“我听文书房的老人说,钱大人上个月还从库房支了五十两银子,说是招待乡绅开支,可咱们连灾民的赈灾粮都没见着!” 沈青梧气极反笑。 她总算明白,钱文彬为何对赈灾粮的事避而不谈,为何孙承宗的接风宴他上赶着凑趣,怕是早和乡绅勾结,把县衙的银子挪作他用,哪管底下小吏的死活。 “刘福在哪?”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异常。 周明指了指西厢房:“他说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着,连门都不肯出。” 沈青梧没再说话,径直往西厢房走。 王二和李昭两人连忙跟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下棋的脆响,还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青梧推开门,厢房内酒气熏天,刘福正和张管事围坐在桌前,两人脸色酡红,一壶酒喝得只剩半瓶。 见沈青梧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来,刘福手一抖,手中酒杯都握不稳了,却仍强作镇定:“沈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账册。”沈青梧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县衙连杂役俸禄都发不起,刘县丞倒有闲心喝酒下棋。” 刘福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张管事自家带来的酒,不是县衙的开支。再说了,账册杂乱,确实需要时间整理,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干活吧?” “饿着肚子?”沈青梧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液清澈,是松江府的陈年女儿红,和孙承宗宴上的一模一样。 她唇角勾了勾,嗤笑道:“喝着女儿红,吃着酱鸭,也算饿着肚子?” 张管事慌忙起身,想去收酒菜:“大人误会了,这……” “误会什么?”沈青梧将酒壶往桌上一扔,厉声道,“俸禄两个月没发,小吏跑路,你们却不管不顾,只想着吃酒玩乐!今天要是交不出账册,就别怪本官治你们的渎职罪!” 刘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却仍不肯服软:“大人别拿律法吓唬人!我们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哪条规矩不懂?没有户房的印信,就算您是知县,也不能强逼我们交账!” “户房的印信?”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对周明说,“去把户房的空印信取来。” 周明应声跑去,片刻后捧着个木盒回来。 沈青梧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枚户房的铜印,上面蒙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用过。 “没有印信,本官可以补;没有人手,本官可以调。” 她拿起铜印,在空白账册上盖下一个清晰的红印,“但你们要是再敢拖延,就休怪本官上奏知府大人,弹劾你们勾结乡绅、截留俸禄!” 刘福和张管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们本以为这新知县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竟如此强硬,连知府大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们这就去整理账册。”刘福终于服软,慌忙收起酒桌和棋盘,“只是有些旧账在库房,得张管事去取。” 张管事也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半个时辰,保证把账册都搬来!” 两人匆匆忙忙出去,西厢房里只剩下沈青梧三人。 王二松了口气,笑道:“还是大人有办法!这些老油条,就是欠收拾!” 沈青梧却没笑,她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眼底满是冷意:“这只是开始。他们肯交账,不是怕我,只是怕苏知府。等风头过了,指不定还会耍什么花样!” 周明捧着刚取来的户房档案,眉头紧锁:“大人,我刚翻了档案,发现上个月有笔漕运协调费,支了两百两银子,收款人是赵把总,可漕运的事根本不归县衙管,这钱怕是……” “是给漕运把总赵德才的好处费。” 第四十一章 敲打 沈青梧接过档案,果然见上面写着“漕运协调费,银一百两,赵德才”,落款处是钱文彬的私章:“孙承宗和赵德才勾结,钱文彬从中分利,这银两怕是用来打通漕运关节,好截留赈灾粮的。” 周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钱文彬抓起来?” “抓不得。”沈青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实据,抓了他只会打草惊蛇。孙承宗那边还盯着苏知府的宴礼,咱们得先稳住他,等拿到确切证据,再一并算账。” 几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刘福和张管事领着两个杂役,扛着几箱账册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的账册泛黄发脆,有的还沾着霉斑,显然之前是被故意藏在潮湿的库房里积灰。 “大人,所有账册都在这了。”刘福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沈青梧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她要的开支账册,“周明,你连夜核对这些账册,重点查俸禄发放和不明开支。” 她将账册递给周明:“王二,你带两个人盯着库房,别让他们再动里面的东西。李昭,你去灾民棚子,看看能不能找到被拖欠俸禄的杂役,让他们来县衙作证。”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忙碌起来。 次日天刚亮,沈青梧便让人将刘福、张管事等人押至县衙正堂。 堂下堆着查抄出的赃银,足足有一百余两,还有几匹从他们家中搜出的云锦,正是孙承宗宴上常见的款式。 周明站在堂下,捧着核对好的账册,逐条念出虚报款项:“刘福以修缮库房为名,虚报银二十两;张管事冒领杂役俸禄,累计银十二两……” 刘福等人脸色惨白,起初还想狡辩,可在账册与赃物双重证据下,最终只能瘫在地上认罪。 “按《景朝律·贪腐篇》,虚报官银、截留俸禄者,杖责三十,追回赃款,贬为庶民。”沈青梧掷下判词,王二立刻领着衙役上前,架起两人就往外走。 很快,行刑时候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县衙,廊下围观的吏员们吓得脸色发白,谁也没想到这新知县下手如此狠厉,才上任一天就开始清算旧账…… 处理完贪腐旧吏,沈青梧让人将追回的赃银与县衙仅存的款项合并,亲自带着周明去库房清点。 “衙役月俸半贯铜钱,杂役两百文铜钱,按拖欠两月计算,每人双倍补发。”她指着账簿上的名单,“让王二去通知,今日午时前,所有在职衙役、杂役都来领钱,不许遗漏一人。”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廊下仍在发抖的吏员:“往后县衙开支,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周明负责核验,若再发现虚报贪墨,绝不轻饶。” “遵命!” 午时的日头正盛,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原本破败不堪的县衙庭院。 领到俸禄的衙役们捧着银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这银子攥在手里才算踏实!”一个老衙役掂着银锭,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之前那几位跑了的兄弟,要是知道大人不仅补发俸禄,还把贪墨的旧吏办了,保准得后悔!” 这话刚落,院门口就传来几声迟疑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旧衣的杂役探头探脑地进来,正是上月跑路的那几个。 为首的汉子咽了咽口水,脸上带着愧色:“大人,我们……我们想回来接着当差,往后定好好干活,绝不再撂挑子!” 沈青梧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账册,闻言抬眼一笑:“回来就好。县衙正是缺人的时候,去王捕头那登个记,照旧当差吧。” 几人喜出望外,连忙作揖道谢,转身就跟着王二去领工具。 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眼色的杂役从附近百姓家借来锄头、扫帚,自发去清理后院疯长的杂草;库房的老管事带着两个新人,搬来梯子擦拭积灰的粮囤;就连许久没人踏足的厨房,都有人拎着水桶去刷洗起灶台来。 王二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松了口气:“大人这招杀鸡儆猴,真是管用!现在县衙的人心,总算定下来了。” 周明也跟着点头:“之前那些吏员连账册都不肯交,现在见刘福他们的下场,一个个乖得很,刚把新的开支登记册送来了。” 沈青梧却没笑,她定定望着眼前忙碌的众人。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没驱散她眼底的沉郁:“这只是暂时的。山阳的旧势力盘根错节,孙承宗、漕运的赵把总,还有藏在暗处的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得找个合适的人稳住表面,咱们才能腾出手查赈灾粮的事。” 她说着,对门外喊了声:“去请钱大人来。” 不多时,钱文彬就迈着小碎步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恭喜大人厘清账册!往后山阳的大小事务,下官定鞍前马后,全力配合!” “钱大人不必多礼。”沈青梧示意他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语气平和,“山阳县刚遭了灾,灾民要安置,粮税要催收,事务繁杂得很。本官刚到任,对本地的人情世故、文书流程都不熟悉。你在山阳待了三年,县丞一职就由你担任,协助本官处理日常政务。” 钱文彬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拱手,腰弯得更低:“多谢大人信任!下官定不辱使命,绝不让大人失望!” 沈青梧微微点头,她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手中账册:“只是粮税关乎民生,每一笔收支、每一户登记,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能出错。若是出了岔子,苏知府为官刚正不阿,本官可没法为你求情啊……” 钱文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瞬间明白过来,沈青梧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自己虽官复原职,手里却只有户籍登记、市井调解这些无关痛痒的表面事务;真正关键的赈灾粮发放、漕运协调、粮库管理,全落在了王二、周明这些沈青梧的亲信手里。 这位新知县,不过是借他这个“老山阳”的名头,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罢了。 钱文彬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没关系,只要他还在县丞的位置上,只要沈青梧还需要他镇场子,他就还有机会。等摸清这位新知县的底细,总有翻盘的一天。 “下官记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恭顺的笑,“下官定当尽心尽责,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第四十二章 疫病 与此同时,山阳县城西的济仁医馆重新开馆。 顾辰晏刚让药童把济仁医馆的牌匾挂好,就有人带着病人上了门。 为首的汉子怀里抱着个孩童,孩子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哭:“顾医师,救救我家娃啊!拉了三天肚子,快没气了!” 顾辰晏连忙让病人躺下,银探针探入孩童脉象,又查看舌苔,眉头皱了起来:“是急性腹泻,多半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食物。” 他从药箱里取出玻璃瓶,倒出白色粉末溶于水中:“这是西洋止泻药,先喝下去,再煎两副草药调理。” 顾辰晏完全没料到,第一天开馆就会有如此多的病人。 医馆刚刚开业,能用的人不过两个,忙到午时,医馆里已经挤满了病人,有城内的百姓,也有来自城郊的灾民,症状都是腹泻、呕吐。 顾辰晏让人烧了开水,叮嘱众人不许喝生水,又派药童去灾民棚子发放了净水片。 可没过多久,无数流言还是传了开来。 “听说了吗?城西的灾民都得了疫病,上吐下泻,满地都是血!” “那西洋大夫治不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官府都瞒着,怕是要封城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不过一天时间,城西的沿街商铺纷纷关门,百姓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阿吉匆匆跑到县衙,喘着气说:“大人,不好了!城内最近出现了许多腹泻呕吐的病人,有人说这是疫病,还说顾医师的医馆是疫病源头,要去烧了医馆!” 沈青梧心里一沉,她心里清楚,这事情恐怕是冲着她来的。 山阳县的那些人早就把她调查了个底朝天,知道顾辰晏是她带来的,说不定这所谓的疫病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没有耽误,立刻带着一众衙役往城西医馆赶去。 抵达济仁医馆时,门前已围聚数十人,议论声如潮,挤得巷口水泄不通。 最前头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敞着衣襟,面目赤红的嘶吼道:“大伙都别被蒙骗了!前几日山阳还平平安安,怎么这西洋大夫一落脚,城里就接连有人病倒?这疫病肯定是他带来的邪祟!烧了这医馆,宰了那妖人,咱们才能活命!” 他边喊边挥着拳头,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几个壮汉已经抄起了墙角的木棍,眼看就要冲进去砸门。 “住手!”沈青梧厉声喝止。 她拨开骚动的人群,一身官服在混乱中格外醒目:“谁说是疫病?可有官府文书佐证?可有实证支撑?” 汉子见来人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仍硬着头皮争辩:“沈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城里病倒的人确实多啊……前阵子明明都好好的,怎么他一来就出了事?” “前阵子好好的?好端端的人为何要往医馆跑?” 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从医馆里出来的顾辰晏,声音放缓了些,“顾医师,烦请告知众人,前来就诊的百姓都是什么症状?” 顾辰晏快步上前,拿出病历册:“病人大多是腹泻、腹痛等病症,并无发热、咳嗽等疫病常见症状。结合问诊情况,应是饮用了不洁水源或食用了变质食物所致,并非疫病。” 沈青梧举起病历册,举到人群面前,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记录:“大家看清楚了,这不是疫病,更不会传染!只要不喝生水、不吃发霉食物,便不会染病!!”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的身影,语气陡然加重,“本官已经让人去配止泻药方,现在还有腹痛腹泻症状的,都能来医馆免费诊治。但要是有人敢继续散布谣言、挑唆生事,就是公然与官府作对,按惑乱民心论处,绝不姑息!”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后排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子的手,小声对身边人说:“沈大人刚补了我大儿子的俸禄,是个好官,应该不会骗我们……” “我也觉得顾医师不像坏人,”另一个妇人接话,“今早我还看见他在街角给讨饭的老乞丐看病,连诊金都没收呢。” 先前带头闹事的汉子见势头不对,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没等他退两步,王二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哪来的刁民,敢在山阳挑事,跟我回县衙问话!” 汉子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王二反剪住双手,押着往县衙方向走。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散去,还有几个有腹痛症状的百姓,犹豫着走到医馆门口,询问配药的事。 沈青梧看着人群散去,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刚转身想对李昭说去城西灾民棚看看,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沈大人,还有件事。”顾辰晏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沈青梧回头,见他神色凝重,便跟着进了医馆。 顾辰晏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有几个腹痛的百姓说,他们最近吃的粮食,是从孙府的粮铺买的,价格比市价便宜一半。” 沈青梧打开油纸包,一股刺鼻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里面的糙米泛着灰黑色,还夹杂着细碎的霉点。 她抓起一把米粒,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眼底瞬间更冷了几分:“孙承宗倒是会算计,用发霉的粮食糊弄百姓,还敢打着平价售粮的幌子博名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顾辰晏:“这次来看病的百姓,是不是大多是城西的灾民?” 顾辰晏抬眸,目光与她相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点头,“我听几个灾民说,城西棚子里分发的救济粮,就是孙府捐赠的……” “好啊!” 沈青梧眼底划过一道厉色,这个孙承宗,可真是上赶着找死。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顾辰晏却又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见沈青梧回头,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半下才开口,“孙府与漕运把总素来相熟,他们……”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沈青梧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顾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顾医师是觉得,我现在就要去找孙承宗对峙?” 顾辰晏没有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吗”。 沈青梧被他直白的眼神逗得哭笑不得,无奈道:“在顾医师眼里,我竟是这么莽撞的人?我刚到山阳根基未稳,孙府在本地经营多年,背后还有漕运的势力。现在去找他对峙,不仅抓不到实质证据,还会打草惊蛇。放心,我会先查清楚孙府粮源和漕运的关联,做好万全准备再动手。” 顾辰晏耳尖泛红,松开了拉着她衣袖的手,低声道:“是我多虑了,沈大人自有考量。” 沈青梧笑了笑,将油纸包收好:“这包发霉的粮食我带回县衙让人验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你这边要是再有百姓说吃了孙府粮食生病的,记得记录下来,后续或许能当证据。” 顾辰晏点头应下,看着沈青梧带着人离开,才转身回到诊室。 他走到诊桌前,拿起毛笔继续记录病人的症状,只是笔尖落下时,比刚才慢了半分…… 第四十三章 灾民 城西的灾民棚子建在运河沿岸的空地上,几十顶破草棚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烂泥里混着麦糠和碎布,风一吹就扬起了漫天灰屑。 沈青梧刚走近,就听见孩童的哭喊声和妇人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地裹在寒风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李昭先一步掀开了最外侧的草棚帘,里面挤着一家五口,老的老、小的小,全缩在发霉的破棉絮里。 见官差进来,最里头的老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儿子按住,他的腿肿得发亮,显然是冻坏了。 “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膝行到沈青梧面前,“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我们大人饿着没事,但是娃娃饿得直哭……” 沈青梧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见没有发热,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草棚角落的陶罐,里面只剩小半碗浑浊的粥,飘着几粒米糠,显然是省了又省。 “棚子里还有多少人?”她看向跟着进来的棚长。 棚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沾着泥污,声音沙哑:“算上今早新来的,一共两百三十七口。孙老爷那五十石粮,按每天一碗稀粥,掺着野菜煮,勉强够撑七日。可城郊还有不少灾民往这赶,再这么下去,怕是连野菜都没得煮了。” 沈青梧起身走到棚外,目光一寸寸扫过排队领粥的灾民。 队伍从施粥棚一直排到运河边,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手里的碗有豁口的陶碗,有破了边的木勺,甚至还有用荷叶折成的简易容器。 钱文彬跟在后面,看着这阵仗,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大人,照这趋势,五十石粮撑不过五日。依我看,不如把施粥改成两天一碗,新来的灾民也别再收了,先把现有的人稳住再说,这样一来,现有的粮至少能撑半个月,等府衙的赈灾粮下来……” “两天一碗?”沈青梧转头看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两天一碗粥,老人和孩子能撑到赈灾粮来吗?!” 一旁的李昭也听不下去了,直接道:“钱大人,把新来的灾民拦在城外,不就是想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路边吗?” 钱文彬被问得语塞,涨红了脸辩解:“可咱们手里没粮啊!县衙的田赋存留就那么点,要是都贴补给灾民,后续的官署开支、衙役俸禄怎么办,总不能让官差也跟着饿肚子吧?” 沈青梧没接话,转身走出了草棚。 河道里的水泛着浑浊的黄,岸边的河堤塌了好几处,泥水漫过田埂,把原本的麦田泡成了烂泥潭。 风卷着风沙落在脸上,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周明,去查一下,这河堤上次修缮是什么时候?” 周明很快回来,气喘吁吁道:“回大人,三年前修过一次,之后就没再管过。今年涝水就是因为河堤塌了,才淹了城外的田地。” 沈青梧又指向远处的荒地,那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冻得枯黄:“城郊那些荒地,能不能开垦种粮?” 跟来的棚长叹了口气:“能是能,就是得先疏通河道排涝,再翻土施肥。可现在天寒地冻,又缺工具,灾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饿得起不来,就先喝稀粥。” 沈青梧走到施粥棚前,夺过衙役手里的木勺,往锅里添了勺水,“从今日起,施粥改成每天两碗,但只有做工的人能领。愿意修河堤、疏通河道的,每天可以再加半块麦饼;肯去城郊垦荒的,额外发一把种子。”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妇女和十岁以上孩子可帮忙拾柴、熬粥,筛粮,老人负责看守工具,播种的,每天也可以领两碗粥。” 此话一出,旁边的灾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的眼睛却是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前挤了挤,颤声道:“大人,修河堤真能每天领两碗粥和半块麦饼吗?我有力气,我去!” “我也去!”又一个声音响起,沈青梧循声望去,那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我能帮着筛沙子,只求给孩子换碗粥喝。” 沈青梧点了点头,让李昭拿来纸笔记下:“凡是愿意做工的,都过来登记一下姓名,按工时发粮。钱大人,你带衙役去城郊划定垦荒区域,再让人把库房里的农具搬来,分给垦荒的百姓。” “周明,你去查上一年的田赋存留,先拨出两百两银子,用作灾民做工的报酬。” 钱文彬虽是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傍晚时分,周明带着田赋账册赶来,脸色却不太好看:“大人,上一年的田赋存留只剩两百三十两,粮只有四十石,按每天两碗粥来算,确实只能撑十日。而且修河堤需要铁锹、锄头,县衙库房里只剩十几把,咱们还得花钱去买农具。” 沈青梧接过账册迅速翻了一下:“孙承宗前些天捐的五十石粮,还剩多少?” “还剩三十五石。”周明回道。 沈青梧抬头望向远处的孙府方向,片刻后,她突然开口吩咐道:“李昭,你带人去孙府一趟。就说县衙要修河堤,想向孙老爷借些粮和工具,日后定当奉还。 李昭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大人,孙老爷会愿意借给我们吗?” 沈青梧勾唇笑了笑,“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是不愿意借给我们的。” 她心里清楚,孙承宗既然能捐五十石粮,手里定然还有存粮,他现在不肯多捐,无非是在等着看她这个新任县令的笑话,想着等灾民闹起来,他再以救星的身份出面,拿捏住山阳的民心。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既然想借自己搭上苏知府这条线,现在自己还没去参加府宴,如果他此时不愿意施以援手,那他的如意算盘可就要全部落空了。 沈青梧缓缓阖上田赋账册:“但是现在,他不借也要借。” 第四十四章 赴宴 “属下明白了!” 李昭领命而去,沈青梧则继续在流民棚子查看。 刚走到第二排草棚,就见几个灾民正围着个穿短打的汉子争执,汉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似乎是粮食。 “这粮是我好不容易从家里带来的,凭什么要交上去?”汉子涨红了脸,把布包抱得更紧。 棚长急得直跺脚:“不是要你的粮,是让你先拿出来周转!等大人的粮到了,双倍还你!” 沈青梧走上前,掀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半袋糙米,还混着些碎糠。 她抬头看向汉子:“你这粮,能撑几天?” 汉子愣了愣:“顶多撑我一家三天。” “要是把粮交出来,你和你家人都能去做工领粥。”沈青梧声音放缓,“修好了河堤,明年田地就不会被淹,你家的地也能种粮。孰轻孰重,你该算得清。” 汉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手:“我信大人一次。要是日后兑不了现,我再找大人要说法。” 沈青梧让周明登记好汉子的姓名和粮数,承诺日后双倍奉还。 消息传开,不少带了粮的灾民都主动把粮交了出来,棚长捧着收来的粮,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样一来,这里至少能多撑两天!” 夜深时,李昭从孙府回来,脸色沉郁:“孙老爷说可以再捐赠五十石粮,但是银子和工具他实在是没有了。” 从县衙赶过来的王二气得跳脚,“他送来的粮食能吃吗?别又是送发霉的过来!” “意料之中。”沈青梧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他就是想等着我低头。” 她转身看向周明:“明日你去趟淮津府递个文书,就说山阳县修河堤、疏河道,需要府衙支援些粮和工具。另外,把灾民做工的情况也写进去,让苏知府知道咱们不是在坐以待毙。” 沈青梧心里清楚,苏知府现在恐怕也还在收拾上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这赈灾粮的事情他应该也很头痛。 周明应下,又担忧道:“可府衙的文书审批至少要七日,咱们的粮只够撑十日,要是府衙那边慢了……” “不会慢。”沈青梧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明日我去淮津府赴宴,见到苏知府,当面说清楚情况,应该能加快审批。” 夜色渐深,流民棚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呓语。 沈青梧站在河堤边,望着浑浊的运河水,心里却清明得很。 十日时间,看似紧迫,却也足够。 她要借着修河堤、垦荒地的由头,把灾民组织起来,既能解决眼前的粮荒,又能为明年的耕种做准备,至于孙承宗,她总有办法让他拿出存粮。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布马车就从山阳县衙驶了出来,车轮碾过带霜的官道,朝着淮津府方向赶去。 马车外,王二骑着匹瘦马紧随在侧,他时不时回头瞟一眼身后跟着的李昭,眉头紧皱。 忍了约莫两里地,他终于忍不住策马往马车旁凑了凑,压低声音唤道:“大人?” 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沈青梧探出头来,晨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官服的严肃:“怎么了?前面出什么岔子了?” “没有,没有!”王二连忙摇了摇头,犹豫好一会才小声道,“大人,您真要让我提前回山阳?近来官道上不太平,我听说……”” 他说到一半又顿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让周明或者阿吉陪着您一起去府衙?” “阿吉早扮成力夫混进码头查漕运了,你忘了?” 沈青梧无奈一笑,“周明得在县衙坐镇,整理赈灾粮的账册,走不开。”她的目光扫过后面骑马的李昭,声音沉了些,“更何况,城西灾民棚子也得有人盯着,钱文彬这个人我信不过。” 王二自然也知道沈青梧的安排都是有道理的,只是李昭那小子之前可是有前科的。 这次让他独自跟着大人去府衙,他是千万个不放心,“可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沈青梧从马车里探出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保没问题。而且李昭本性不坏,当初是被胁迫的,既然我把他从牢里提出来,就没再猜忌的道理。” 王二还是不放心,沉沉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可他一个大男人,做事粗手粗脚的。大人您三年后就弱冠了,也该考虑成亲的事了,找个细心的娘子照顾起居,总比让李昭跟着强……” 沈青梧嘴角猛地一抽,扶着车帘的手都晃了晃:“我不急。” 王二还想再说,却见沈青梧朝他递了个眼色,李昭正策马往这边靠,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狠狠瞪了眼凑过来的李昭,又叮嘱:“那您万事小心,府衙要是有动静,我让阿吉第一时间送信。” “知道了。”沈青梧笑着点头,放下车帘前,特意朝李昭道,“路上多留意周遭,有可疑人影立刻说。” 李昭连忙应声,他知道王二的顾虑,也清楚自己从前犯的错,这次跟着沈青梧去淮津府,心里早憋着股劲想证明自己,此刻脊背都挺得更直了几分。 马车继续前行,晨光渐亮,霜气在官道上慢慢消散。 沈青梧回头看了眼王二离去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沈志远户帖上面登记的年龄比原主大一岁,今年已经是十七了,景朝的男子大都是舞勺之年就定亲了,自己顶多拖到弱冠,再往后拖就会引人怀疑了…… “大人,前面快到淮津府地界了。” 李昭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路边好像有几个挑夫,看着不太对劲。” 沈青梧立刻坐直身子,掀开帘角一角望去。 只见官道旁的茶寮外,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却不喝茶,只频频往马车这边瞟,腰间似乎还藏着东西。 “别惊动他们。”沈青梧低声道,“继续往前走,到了府城门口再做打算。” 李昭应了声,悄悄放慢了马速,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几个汉子。直到马车驶过茶寮,他才松了口气,回头道:“大人,他们没跟上来。” 沈青梧却没放松,手指敲了敲车壁:“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淮津府最近不太平,漕运上的人说不定也在盯着府宴。你一会到了府城,多留意一些周边情况。” 第四十五章 苏惊澜 马车驶近淮津府城门时,城楼上的守军已经开始盘查往来行人。 沈青梧让车夫停下,刚要拿出请帖,却见苏府的管家匆匆跑了过来,对着守军亮了亮令牌:“这是苏知府的客人,快放行。” 守军连忙让开道路,管家走到马车旁,躬身道:“沈大人,苏小姐让小的来接您,府宴还有一个时辰开始,您先去府里歇口气。” 沈青梧掀帘下车,目光扫过城门处的守军,见他们对来往的商队盘查得格外严,心里了然,看样子苏曼卿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既为她行方便,也在暗中防备守旧派的小动作。 夕阳西下,苏府的朱门在暮色里浸得沉红,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与院内传来的丝竹声缠在一起,软软地漫在空气里。 沈青梧站在苏府门前,望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恍惚间想起了一年前初入沈府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满心的担忧和惶恐,但都被自己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她清楚,那一步踏出,便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今日的场景与那日何其相似,这一步若迈进去,便是彻底踏入官场漩涡,再难抽身了。 她在苏府门口立了许久,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半句催促也不敢有。 直到一道清亮女声打破了僵局:“沈大人一路辛苦了!” 沈青梧抬眼望去,一位华服女子被簇拥着,如众星拱月一般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连忙拱手道,“苏小姐安好。” 苏曼卿微微颔首,“沈大人不必多礼。”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她总爱穿利落的湖蓝或石青短衫,今日却换了身烟霞色蹙金双绣罗裙,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活脱脱是古卷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 她面上神情淡淡的,只在瞧见沈青梧时,眼底才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一行人进府时,廊下的灯笼已全亮了。 暖黄光晕里,往来皆是身着官袍或锦缎的身影,言谈间满是官场应酬的客套。 沈青梧垂着眼走,一路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苏曼卿刚跨过月洞门,就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围了上去,他们说话时都凑得近,有的直呼她曼卿,有的笑称阿卿,言谈间与苏曼卿格外熟呢。 沈青梧心里了然,从周围官员与送礼人对他们的恭敬模样来看,这些围着苏曼卿的,怕都是京里勋贵或本地世家的子弟。 她忽然记起前一日周明递来的消息,苏家的门楣,原比她想的更显赫。 苏曼卿的外祖父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当年掌天下财赋的人物,他对这个孙女疼爱得紧,自小请了名师教她算学律法。 十四岁那年,她就替父亲草拟弹劾奏折,字字切中要害;后来更凭一己之力勘破江南盐税的陈年漏洞,算得比户部司官还精准,在新政派年轻一辈里,早已经是公认的智囊。 而苏家在京都的根基,还不止于此。 苏父的堂弟,娶的是当朝和宁县主,那可是先帝胞妹的女儿,论辈分是皇上的表妹,向来得太后与皇上看重。 难怪苏曼卿敢那般张扬,这般家世,再加上她自己的本事,在这群世家子弟里,苏曼卿本就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的确是有桀骜的资本。 一行人往宴会厅走,沈青梧只觉周身落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探看的,有疑惑揣测的,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甚至夹杂着几分敌意。 她只垂着眼装作未觉,如今她这身份,根本掺和不进这些世家子弟的圈子,还是低调些才好安身。 然而,她却偏偏不能如愿。 离苏曼卿最近的一个少女,穿一身利落骑装,梳着双环髻,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她好奇的上下打量着沈青梧,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姐姐,这位就是你常念叨的沈志远?” 苏曼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已有人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呢,让你丢下裴大哥巴巴来迎。原来不过是个地方小官,瞧这寒酸样子,哪里比得上裴大哥丰神俊朗、年少有为?” 沈青梧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 他生得极是出挑,眉眼俊秀,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锐气,眼瞳是极亮的墨色,此刻因着怒气,更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鼻梁挺翘,薄唇紧抿着,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眉眼间倒是与苏曼卿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她的锐利,多了些少年人的张扬。 他穿得也惹眼得紧,宝蓝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流云,领口袖边缀着的红宝石扣足有指甲盖大,晃得人眼晕;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个赤金镶玉的荷包,走一步便轻轻晃荡,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二字,却又因年纪轻,没显得俗艳,反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骄纵鲜活。 苏曼卿一听这话当即沉下了脸,看向少年的眼神冰冷的可怕:“苏惊澜,你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祖父,你上个月私闯御马监的荒唐事!” 苏惊澜面色一紧,梗着脖子道:“苏曼卿,你别太过分!为了个外人,你竟这样训我?”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苏惊澜,我对你的忍耐有限,现在就向沈大人道歉!不然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 少年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但仍然倔强着不肯低头。 周围人见势不好,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劝道:“惊澜,快给沈大人道个歉吧,你忘了上次违逆曼卿,跪了一整夜祠堂?” 苏惊澜闻言,狠狠瞪向沈青梧,一双亮眸里燃着怒火。 沈青梧嘴角微抽,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个躺着也中枪的体质。 明明是他先挑事,自己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倒被人给怨恨上了。 苏惊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惨痛过往”,终是不甘不愿地走到沈青梧面前,咬着牙道,“沈大人,是我错了,我道歉。” 沈青梧差一点就要笑出声,她极力抑制着嘴角的弧度,拱手还礼,“苏公子言重了,” 她抬眼看向苏曼卿的方向,缓声道:“苏公子性格直率,乃是真性情,苏小姐不必挂怀。” ? ?谢谢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宝宝的推荐票?(′???`)比心 第四十六章 出身论 苏曼卿这才缓和了脸色,冷冷瞥了苏惊澜一眼,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再惹事,仔细你的皮!” 苏惊澜被她看得脖子一缩,梗着下巴往旁边站了站。 只是,他虽然没再敢再跟苏曼卿呛声,一双眼还时不时往沈青梧身上瞟,眼底的怒火燃得更盛。 沈青梧看得好笑,她现在也大概猜出来这个少年的身份了,应该就是苏曼卿的堂弟,也就是那位和宁县主的独子,怪不得性格会如此张扬跋扈。 不过她两世为人,心理年龄比这少年大了十岁,自然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周围的人见风波平了,也都笑着打圆场。 方才那个梳着双环髻的姑娘转向沈青梧,福了福身,“沈大人莫怪,惊澜是曼卿的堂弟,打小被家里宠着,性子是急了点,心肠倒不坏。” 沈青梧笑着颔首:“姑娘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几人寒暄过后,苏曼卿带她进了正厅,“沈大人初到山阳,可要多留意席间几位。” 苏曼卿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点向正厅的方向:“穿绯色官袍的是按察司副使周琛,守旧派的人,最看重官员出身;他身边那个青袍老者是户部主事刘安,早年跟孙承宗的父亲有旧交。” 沈青梧颔首,目光扫过厅内。 苏知府正站在主位旁与宾客寒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眉目间与苏曼卿有五分相似。 见两人进来,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沈知县,快请坐。” 沈青梧刚一落座,周琛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在沈青梧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便是山阳县的沈知县?听闻是捐官出身,未过科举便上任了,倒是少见。” 沈青梧心里一紧,看来她猜得没错,这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周围几位官员闻声侧目,一旁的刘安也跟着附和:“周副使说得是。我朝选官历来以科举为正途,沈大人既无功名,又靠苏姑娘引荐才得此职位,如今却敢插手漕运、赈灾诸事,莫不是觉得官场事务,靠钱财人脉便能应付?”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席间瞬间静了几分,连缠绵的丝竹声都弱了下去。 苏曼卿刚要开口,沈青梧却抬手按住她的袖角,缓缓站起身来。 “周大人、刘大人既谈到了为官之道,那晚辈倒想请教一事。” 她目光落在周琛身上,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十五年前,苏知府任平江府主簿时,曾破过一桩粮商掺沙案。彼时苏知府虽然人微言轻,却能顶着重重压力追回国库粮两千石,让沿岸百姓免于饥馑。敢问二位大人,这算不算应付事务?” 周琛脸色微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苏知府那是特例,岂能与此事相提并论?” “何为特例?”沈青梧继续追问,她的声音拔高几分,让厅内众人都能听清。 “是因为苏知府为百姓做了实事,还是因为他后来凭实绩被圣上称赞?下官去平江府看望父亲时,曾听当地百姓说,当年苏知府离任,百姓自发十里相送,连孩童都知道苏主簿是好官。可见百姓认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出身,而是官员是否真心为他们做事。” 话音落下,周琛面色煞白,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沈青梧勾起唇角,又转向刘安的方向,眼神带着几分冷意:“刘大人说晚辈靠关系上位,可晚辈在海陵城审结盐商案,追回走私毒物;到山阳后,补发衙役拖欠俸禄,组织灾民修河堤垦荒,这些事,难道是靠关系能办得成的?大人用科举出身这旧观念看人,反倒显得迂腐了。” 刘安被问得语塞,看向沈青梧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面色涨红,刚要再辩,苏曼卿忽然开口打断:“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沈大人在海陵城时,百姓为感谢他断案公正,特意送了明镜高悬的匾额。官员当以实绩为重,沈大人的名声,可不是靠嘴就能说出来的。” 这话恰好递到苏知府心坎里。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曼卿说得对。本府当年入仕只是一个贡生,也有人说本府无功名难成大事,可后来办粮商案时,若不是抛开出身成见,一心查案,也救不下那些百姓。沈大人年纪虽轻,却懂为官重在务实的道理,日后定有可为。” 见苏知府如此说,周琛和刘安见状,再没敢多言,只能悻悻地回到座位。 宴会上,苏知府又与沈青梧聊起山阳赈灾的细节,听闻她组织灾民做工换粮,还计划疏通河道,更是点头称赞:“修河堤、垦荒地,都是利在长远的事。山阳漕运要道,你若能稳住民生,便是大功一件。” 宴上众人看苏知府如此器重这位年轻的县令,纷纷转变态度,夸赞的话流水一般涌过来。 见此情景,沈青梧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拜高踩低什么的,真是再常见不过的戏码。 府宴散时,夜色已深。 沈青梧随苏知府来到书房,刚落座便将山阳灾情和盘托出:“大人,眼下城西灾民棚子两百三十七口,更多灾民正在赶来的路上。孙承宗捐的五十石粮掺着霉米,县衙存粮仅够撑十日。更要紧的是,一个多月前该到的赈灾粮,钱文彬说粮船遇水毁,至今没见踪影。” 苏知府沉吟片刻:“前任知府确实报过粮船水毁,还附了河道巡查记录,说运河段水势过大冲垮船身。但我接任后查过,那日水位虽高,却远没到毁船的地步。” 沈青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苏知府显然也在怀疑那批赈灾粮有问题。 苏知府起身推开窗,凌冽的寒风卷着细雨落在他身上,“这其中确实有龌龊,只是今年淮津府蝗灾水涝齐发,府衙能调拨的粮本就有限,若查不清那批粮的去向,再申请赈灾款粮,朝廷那边也难批复。” 沈青梧心头一沉:“您是说,得先找到那批粮的下落,才能名正言顺要补给?” 第四十七章 抢粮 “正是。” 苏知府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粮船按例走淮津府至山阳的漕运主航道,途经三个码头。你可从码头力夫、漕运水手查起,尤其要留意孙承宗和漕运把总赵德才的往来赵德才管着这段航道,粮船若真没毁,他眼皮子底下过事,不可能不知情。” 沈青梧盯着地图上的码头标记,心下一沉:“我让手下去查过孙府私码头,听说上个月有艘空船深夜靠岸,只卸了半刻钟东西就匆匆离岸。” “那船或许就是关键。” 苏知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明日回山阳后,让可靠的人混进码头当力夫,摸清那船卸的是什么,是粮是物,是实是虚,都要查清楚。另外,钱文彬既然敢瞒报粮船下落,手里说不定有把柄被人攥着,他与赵德才的往来账目,也得悄悄查,别漏过一笔银钱的去向。” 沈青梧点头应下,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下官组织灾民修河堤、垦荒,用做工换粮,但是眼下缺农具和种子。府衙这边能不能先批些铁器和粮种?” 苏知府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曼卿说的没错,这小子跟官场里那些绕弯子的人不一样。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倒有几分少年人的爽利。 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这般直接是失礼,他却觉得甚合心意,天天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打交道,一句话要在心里盘八百遍才敢说,累得慌。 更难得的是,他的直接不是不懂圆滑,宴会上跟周琛辩论时,他借力打力,借自己的势压得对方哑口无言,年纪轻轻就有这等通透和风骨,实属少见。 沈青梧见苏知府笑而不语,只捻着胡须打量自己,那眼神像看什么稀奇物件,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赞许,让她莫名有些发毛。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心里直打鼓,难道刚刚直接要农具粮种太冒失了? 官场里讲究迂回,自己这般直白,会不会让知府觉得不懂规矩?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书房后屏风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轻响,像是衣料蹭过木框的窸窣声,细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苏知府耳朵一动,笑意瞬间敛去,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抽屉,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批文,蘸了印泥啪地盖上府衙大印,递到沈青梧面前。 这整套动作可以说是行云流水,看得沈青梧目瞪口呆。 “拿着这个去府衙库房领,铁器是去年余下的锄头镰刀,粮种是早稻种,虽不多,够你先撑过这几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查粮的事要慎行。赵德才背后有守旧派撑腰,孙承宗在本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别打草惊蛇。” 沈青梧接过批文,心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看来苏知府早有准备,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点头应下,起身告辞时,目光不由自主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 屏风是乌木所制,上面雕着山水图,遮挡得严严实实。 刚刚自己听到的那声响是错觉吗?还是屏风后真藏了人? 会是苏曼卿吗?按理说不该。 可是自己跟她早就结识,也是她介绍自己认识苏知府的,她若是在,又何必藏着? 沈青梧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多问,只将疑惑压在心底,拱手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沈青梧带着批文赶回山阳,刚踏入山阳县城,她就发现空气中飘着股异样的躁动。 往日里扫得干净的青石板路,此刻散落着碎瓷片与枯稻草,几个货郎慌慌张张往城外跑,扁担上的货箱晃得歪斜,见她一身官服过来,竟连驻足避让都不敢,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里。 李昭按在佩刀上的手瞬间绷紧,刀刃半出鞘,目光警惕的环顾四周:“大人,情况不对劲,街上连巡逻的衙役都没见着。” 沈青梧心头一沉:“快!先回县衙!” 一行人加快速度往回赶去,离县衙还有半条街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传入众人耳中,混着木棍砸击皮肉的闷响,沉闷又惨烈,连风都似带着血腥味。 县衙门口早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里,哭喊声、怒骂声搅成一团。 李昭利落的翻身下马,将佩刀归鞘却仍紧握着刀柄,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条道来:“都让让!!” 混乱中,王二浑身是泥的冲了出来,他看起来极为狼狈,下摆上沾满了暗红血渍,连腰间佩刀的铜环都撞歪了,见了沈青梧便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人!昨夜新到的灾民聚众抢了孙府粮铺!孙承宗的人拿着刀棍往死里打,伤了十七个,三个老弱没撑到您回来……是属下无能,没看好灾民棚,没拦住他们……” 额头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沈青梧望着眼前的混乱,喉咙发紧。 她心里清楚,自己刚离开山阳,灾民就连夜去粮铺抢粮,这事绝不会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故意挑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将王二扶起:“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带二十个精干衙役,随我去粮铺!” 言罢,她又转向李昭,语气急促:“你立刻去库房,清点府衙新批的粮种与铁器,再去济仁医馆,让顾医师带着药箱和药童去粮铺,伤者等不起!” “是!”李昭领命而去。 沈青梧带着王二与衙役赶到城西时,粮铺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 孙府那扇朱漆大门被拆得只剩残框,发霉的糙米撒在地上,混着血污泡成黑褐色的浆糊黏在青石板上。 十几个灾民蜷缩在墙角,有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有的额头淌着血,糊住了半张脸。 最外侧,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趴在地上,后背印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双手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麦饼,浑身僵直,早已没了呼吸。 第四十八章 刁民 另一边,孙府管家正指挥着五个家丁拖拽尸体,粗麻绳勒着老汉的脚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见沈青梧带着衙役赶来,他不仅没收手,反而举起沾血的枣木棍,抢先道:“沈大人来得正好!这群刁民闯铺抢粮,还伤了我们两个伙计,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为你们做主?”沈青梧冷笑一声。 她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了挡路的家丁,弯腰捡起一把霉粮。 这米粒泛着灰黑,指尖一捻便碎成渣,还带着股刺鼻的霉味,呛得人直作呕。 与此同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个妇人,粗布衣裙上沾着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孩童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此刻闭着眼,小脸还泛着病态的蜡黄。 妇人举起手里半块发黑的糙米哭喊道:“求大人明鉴,这粮吃了就拉肚子!我家娃昨儿吃了两口,夜里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我们不是要抢,是实在饿得没办法,只想要一口能救命的粮啊!” 她的哭喊像颗石子砸进油锅,周围灾民瞬间炸开了锅。 “孙老爷捐的粮掺沙子,粮铺卖的比市价贵三成,还全是霉的,我们说要换,就被他们推搡着往外赶!” “我家老头子去讨粮,被他们的人推得撞在门槛上,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 孙府家丁们见状,举着刀棍就要上前驱散,王二立刻带着衙役横棍拦住,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句:“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砸了这粮铺,抢了好粮再说!” 几个年轻灾民本就红着眼,此刻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手上的家伙什就要冲上去。 沈青梧突然扬声:“都住手!” 她快步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满场灾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日起,县衙库房的新粮即刻发放!修河堤、垦荒的乡亲,每日两碗热粥加半块麦饼;老弱妇孺凭户籍领粮,一人一份,绝不饿着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济仁医馆的顾医师已经带着药箱赶来,受伤的乡亲先去旁边空屋搭的医棚诊治,诊疗费、药材费全由县衙承担,分文不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躁动,满场的哭喊与怒骂渐渐低了下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真能领到没发霉的好粮?” “自然是真的!” 沈青梧将怀中的批文展开,朱红大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这是淮津府苏知府亲批的文书,铁器、粮种明日一早就到山阳。若有半句虚言,你们尽管拿着这批文去府衙告我!” 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有几个年长的汉子互相看了看,主动上前帮着衙役抬受伤的乡亲。 就连之前喊着要砸粮铺的年轻人,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家伙,眼神里的戾气渐渐散了。 沈青梧瞥了眼刚刚躲在人群里起哄的几人,朝阿吉暗暗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会意,蹲在地上往脸上抹了满脸泥灰,把棉袄扯得更破了些,悄无声息的混进了人群。 沈青梧看在眼里,这才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孙府管家,语气森冷:“孙府纵仆伤人,还致三人死亡,现在,交出动手的家丁,赔偿所有伤者的医药费、丧葬费。若不从,本官现在就押你去府衙,告孙承宗纵仆行凶、草菅人命!” 管家脸色僵了僵,却仍强撑着拔高声音:“明明是这些刁民聚众抢粮,伤了我们两个伙计!沈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问责孙家,未免寒了山阳所有乡绅的心!” 沈青梧闻言,忽然勾了勾唇角,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哦?本官倒想问问,孙老爷何时能代表山阳所有乡绅了?前几日城西李乡绅还主动捐了二十石粮救济灾民,怎么没见你说他心寒?” 管家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眼珠飞快转了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沈大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孙老爷好心捐粮,反被诬陷纵仆行凶,传出去谁还敢给灾民捐粮?山阳的乡绅们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联名去府衙告您滥用职权!” 这撒泼的模样让周围灾民都看愣了,先前帮着抬伤者的老汉忍不住开口:“你家捐的是霉粮,打死人也是事实,怎么倒成了大人逼你?” “就是!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现在还想颠倒黑白!” 人群里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管家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偷偷抬眼瞟向沈青梧,见她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没了底。 沈青梧没再跟他纠缠,转头对王二吩咐:“把人押回县衙,仔细审问动手的家丁名单,还有孙府粮铺近期的粮源去向,一点都不能漏。” 王二领命上前,两个衙役立刻架起还想挣扎的管家,反剪着他的胳膊往县衙方向走。 管家嘴里还在喊着“我要见孙老爷”,声音却越来越远,最终被街道的嘈杂吞没。 一刻钟后,顾辰晏终于带着药童赶来。 刚到现场,他来不及歇息,便蹲在地上给伤者处理起伤口来。 见沈青梧过来,他压低声音道:“死者头骨碎裂,是被重物击打致命;伤者里有三人伤及内脏,还有两个孩子是食物中毒引发的高热,得立刻带回医馆施针,晚了就危险了。 “辛苦你了。”沈青梧看着他沾血的袖口,声音也缓和了几分:“医馆若缺药材,随时去县衙找周明支银,不用省着。” 顾辰晏点头,没再多说,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旁的药童终于也习惯了这血腥的场面,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纱布、烈酒和银针。 两人配合着给伤者包扎、施针,动作麻利得没有半分犹豫。 处理好几个伤者的伤势,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沈青梧刚准备带着人回到县衙处理公务,阿吉突然从斜对面的巷角钻了出来,脸上的泥污都没来得及洗净。 ? ?谢谢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的票票(づ ̄3 ̄)づ╭~! 第四十九章 夜长梦多 阿吉气得面色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大人,那伙人果然有鬼!” 顾辰晏包扎伤口的手动作一顿,沾着药膏的纱布悬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沈青梧,眸色里藏着几分迟疑:他此刻是不是该暂避,不扰她议事? 沈青梧似乎察觉到他的局促,安抚一般的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无妨。 旁边药童眼疾手快,早端了杯凉好的清水递到阿吉面前。 阿吉接过仰头灌尽,手背随意一抹嘴角的水渍,急声道:“我瞧他们离开后直往码头奔,跳上艘小船就溜了!我二表哥的三大爷认得出,那船就是孙府的!他还说,上个月孙府私码头每到夜里就停艘大船,次次都往船上搬粮袋,搬完就走,鬼鬼祟祟的!” “粮袋?” 沈青梧眉头蹙起,那伙人乘孙家船离开,她并不意外,可若孙府码头常装卸粮袋,便与一个多月前水毁的赈灾粮脱不了干系了。 “你三大爷有没有说,那些粮船运去了哪里?” “说是往江南方向去的,具体在哪不清楚。”阿吉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表哥还说,赵德才的船每个月都会来山阳一趟,每次都去孙府,走的时候船上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沈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转身看向顾辰晏:“顾医师,伤者这边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去县衙传信给我。” 顾辰晏抬眼,琉璃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沈大人要去查赵德才和孙承宗?他们在山阳根基不浅,你……多加小心。” “放心,我有分寸。”沈青梧笑了笑。 顾辰晏轻轻颔首,望着她带衙役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官袍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旁边的药童凑了过来,挠着头好奇道:“公子,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沈大人吗?方才怎么没拿出来?莫不是忘了?要不我现在追上送过去?” 顾辰晏喉结微动,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下意识将怀里的包裹往衣襟里藏了藏,声音也低了些,“不用,我自会送去。” 药童眨了眨眼,更困惑了:“公子,你这几日总怪怪的……” 另一边,沈青梧带着人刚回到县衙,就看到周明抱着账册快步跑来,脸色发白:“大人!属下查了孙府粮铺的往来账目,上个月有笔漕运协调费,银数正好能买五十石好粮,收款人写的是姓赵!还有笔空船租赁费,日期刚好是一个多月前!” “果然如此。” 沈青梧接过账册仔细翻阅了一遍,眼神冷了几分,“孙承宗用霉粮糊弄灾民,把好粮偷偷运给赵德才,说不定去年那批赈灾粮也在他们手里。” 周明急得直跺脚:“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咱们手里只有账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孙承宗和赵德才肯定不会认账!” “证据会有的。” 沈青梧抬头望向码头的方向,“阿吉,你再去码头盯着,有孙府的船来立刻报信。周明,你回去整理孙府粮铺的所有账册,把可疑的收支都标出来,尤其是和漕运相关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批赈灾粮的下落,不然灾民们就算领到新粮,也撑不了多久。” “是!” 几人领命下去。 沈青梧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歇息片刻,门房便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通济会的林掌柜求见,说有漕运上的要紧事,务必当面跟您说。” 沈青梧愣了一下,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 林砚秋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这时候上门,十有八九是为了赵德才的事。 她抬手示意王二先将那管家押入大牢,自己则理了理微皱的官袍,迈步往前院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撤,昏黄的光映得青砖地泛着薄亮。林砚秋就站在灯笼旁,玄色锦袍的边角沾着些夜露的湿痕,手里捧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倒比寻常少了几分市侩,多了些沉静。 见沈青梧出来,他当即拱手笑道:“还未恭贺沈大人高升。” 沈青梧挑了挑眉,只定定看着他,没接话。 林砚秋面上笑意不变,又道:“沈大人这是刚处理完城西的乱局?看来林某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题转的未免太过生硬,让沈青梧差点笑出声来,几个月不见,这人还是这般,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偏要装得随意。 “林掌柜深夜来访,总不至于只为寒暄。”她索性不绕弯子,引着人进了正厅,落座便开门见山的问:“你说漕运的事,莫非与赵德才有关?” 林砚秋瞥了眼空空的茶桌,笑意反倒深了些。 他将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放,顺势推到沈青梧面前:“沈大人果然聪明。这是通济会查到的,赵德才与孙承宗的漕运交易记录。” 他指尖点了点账册:“上个月初三深夜,赵德才调了艘空船去孙府私码头,卸的不是货,是五十石粮,直接运去了江南的私仓。还有这笔,他每个月从孙府拿的航道管理费,说白了就是分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沈大人要查赈灾粮的下落?这五十石不过是冰山一角,赵德才手里还握着那批水毁粮船的真正去向。通济会能帮你查到江南私仓的位置,但得劳沈大人帮个忙:打通淮津府到山阳的盐路,让商帮的盐船能顺利走,不再受赵德才刁难。” 沈青梧翻开账册,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漕运船只的编号、装卸货的时辰,甚至有几页还印着赵德才的亲笔签字,证据确凿。 她合上册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林掌柜倒是会选时机。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查到粮船下落后,商帮需派人协助我将粮运回山阳,救济灾民。” 林砚秋眼底闪过丝讶异,随即朗声笑起来:“沈大人果然心系百姓。成交。明日我就让人把江南私仓的地图送来,咱们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第五十章 药方 送走林砚秋后,沈青梧又回到了正堂。 直到梆子敲过三更,王二才带着一身寒气的来回话:“大人,那孙府管家是块硬骨头,小的审了半宿,他愣是咬着牙,半个字不肯松口!” 沈青梧完全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这孙府管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王二只能让他吃些皮肉之苦,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官府断不会轻易动他这条命。 但孙承宗那边可不一样。 他一旦扛不住,吐露了一字半句,等着他的可就是比死还要难熬的下场。 “先把他关入单人牢房,撤了灯油,让他在黑里琢磨琢磨。”她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你也下去歇着,天亮了再调两个狱卒盯着。” 这个案子急不得,孙承宗是个老狐狸,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被他们抓到把柄。 王二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后,整个县衙彻底沉进了寂静里。 唯有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拉得瘦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敲锣声。 沈青梧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时才发现窗纸已泛出淡青,天边竟隐隐有了微光。 按现代时间来算,现在应该是凌晨五点左右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案后那排上了锁的木柜前。 铜锁转了三圈,她从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药草。 她正要起身往院外走,小腹突然窜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沈青梧脸色瞬间煞白,她踉跄着扶住墙,指节抠得青砖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这疼来得又急又猛,比上个月更甚,她蹲在地上缓了近一炷香,才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晃地挪回后院的住处。 这院子是她特意选的偏院,从海陵到山阳,她向来独住,从不需要贴身小厮或是侍女。白日里也只让杂役洒扫院角,屋子里的东西她一概不让别人碰的。 此刻院门紧闭,廊下的青苔沾着晨露,连虫鸣都还没醒,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青梧反锁上院门,缓缓走进里屋。 她脱下被冷汗浸透的官袍,挪开床脚的矮柜,按住墙角砖块转了半圈,一块青石应声弹开,露出个尺宽的暗格。 里面放着个粗陶瓦罐,罐口结着层深褐色的药垢。 她抱着瓦罐来到小泥炉前生火,柴薪噼啪烧起来,烟呛得她皱紧眉。 不多时,瓦罐里便飘出股极冲的苦涩味,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 这味道她闻了一年都没习惯,每次都想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守在炉边,时不时用竹箸搅两下。 直到药汤熬得只剩小半碗,呈深稠的琥珀色,她才关火,将药汤倒在粗瓷碗里晾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等碗底空了,沈青梧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有了些好转。 虽然小腹的疼痛还是时不时的传来,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是放了下来。 因为这药汤本就不是治疗痛经的,是她托人从江湖郎中那里求来的方子,专用来延缓女子发育的。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代不比现代,没有那么多的卫生巾,卫生棉条等各种月经用品。 这个时代的月经带既不卫生,又需要每次使用后都清洗,晒的时候还得躲着人,长此以往,她根本无法瞒过身边的人。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用药物延缓自己的身体发育。 可这药的副作用,比郎中说的更厉害。 每月得喝三剂不说,喝完总有三四天疼得直不起腰,比前世痛经要狠得多。 更麻烦的是,她喝了一年,明显觉得药效弱了,上个月的疼就比往常久了半日,这个月更是疼得站不稳。 “看来这方子,是真得换了。” 她把空碗放在炉边,望着瓦罐上的药垢出神。 可换方子谈何容易?这郎中是她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的,若再寻旁人,万一走漏风声……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走到院角的井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换方子不是易事,这药需得瞒着所有人,寻常医馆断不敢接,上次配药的老大夫已迁居江南,如今刚来山阳地界,更不能轻举妄动。 正思忖着,她突然想到一件紧急的事。 刚刚她回来的时候,似乎是忘了锁上书房柜子的柜门! 她又撑起身子,披上外衣便往书房赶去。 然而路过仪门的时候,却刚好瞥见一道身影在门外徘徊,晨雾弥漫,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觉得身形轮廓瞧着有几分眼熟。 这个时候,衙役,皂吏都还没上工,连值夜的门房都在打盹,谁会这么早来找她? 沈青梧反手摸向腰间的软剑,放轻脚步挪到仪门边,低喝一声:“谁?” 门外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沈大人,是我,顾辰晏。”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沈青梧心下一松,走近了几步。 晨雾中,顾辰晏仍穿着昨日那件月白长衫,只是肩上多了个药箱,今日他没有带琉璃镜,一双眸子映着熹微晨光,比往日更亮了些。 沈青梧有些奇怪的看向他:“顾医师来了,怎么不进去正厅歇息,反倒在仪门外等?” 顾辰晏声音更低了一些:“在下夜诊归来路过县衙,想起有东西要交大人。本想请门房通报,他却说大人交待过,顾医师来不必通传,可径直入内。我怕扰了大人休息,便想着在此等片刻……” 沈青梧回想了好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交待过门房,说顾医师来的话不用通传,直接让他进来便是。 可谁想到顾辰晏竟然就这样站在仪门外等? 她顿时又气又笑:“顾医师,再过一个时辰才是上衙的时间,如果不是我刚好看到你,你就打算在这里站上一个时辰?” 顾辰晏沉默着,没应声。 沈青梧无奈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往正厅带:“进来吧,哪有让你这么等的道理。” 第五十一章 信任 两人走近正厅,顾辰晏将随身药箱置于八仙桌上,抬手掀开箱盖。码放整齐的油纸包中,是专为城西灾民备下的药丸,颗颗如黄豆般圆润,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前几日那场雨过后,夜里寒气浸骨,”他将药包递给沈青梧,“这些是驱寒防感的丸药,让老幼先服下,比等风寒发作了再煎药要稳妥些。” 沈青梧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药丸上。 往日里为防风寒,需将紫苏、生姜等药材熬成浓浓的药汤,苦涩呛人不说,灾民流离中哪来闲时守着陶罐慢炖?这丸药便携又省事,倒是比药汤实用百倍。 这样想着,她看向顾辰晏的眼神已经悄然变了。 她既然要换药方,现在眼前不是刚好有个现成的医师吗? 且不说药丸比汤药更方便携带和服用,就说他这制丸的手艺,分明也是下过功夫的。 “沈大人?”顾辰晏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见她盯着药包出神,以为是数量不足,又补了句,“这些足够五十人份的,若不够,我回医馆再捣些药末制出来,傍晚便能送来。” 沈青梧抬眼,目光从他素色长衫的袖口扫到他握着凉茶盏的手指。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药粉,想来是今早赶制丸药时蹭上的。 她忽然勾了勾唇,缓声道:“确实还有些药物,得劳烦顾医师费心准备。” 顾辰晏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眉头倏然蹙起:“沈大人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青梧没接话,只定定望着他,眸光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探究。 顾辰晏见她不语,眼神闪烁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沈大人若是有难言之隐,不必瞒着我……或许,我能帮上忙。” 他话音刚落,沈青梧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眼底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顾医师真的要帮我?” 说着,她微微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那股气息也随之涌来,不是寻常女子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混杂着苦涩的药味,还带着点清晨露水的微凉,一下子钻进顾辰晏的鼻腔。 顾辰晏喉结轻滚了下,目光掠过她额角鬓发间未干的细汗,那汗渍透着寒气,显然不是热出来的。他没移开视线,极轻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可以。” 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沈青梧倒觉得再逗下去有些过分了。 她拢了拢衣襟,缓缓坐直身体,收起玩笑的神色:“顾医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辰晏喉结动了动:“在海陵城的时候。” “那你还跟着我来山阳?”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忽然冷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淬了冰的刀,“顾医师就不怕,我为了瞒住这个秘密,狠心把你……灭口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正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顾辰晏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梧都以为他要避而不答,甚至要起身告辞时,他才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她,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只有说不出的认真,一字一句道:“你不会。” 沈青梧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先前的凌厉消散得无影无踪:“顾辰晏啊顾辰晏,我该说你什么好?你到底是太大胆,还是太信我?” 这声“顾辰晏”唤得直白,按理说,这般直呼其名实在冒昧无礼。 可顾辰晏听着,却觉得心里某处忽然松快了,先前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隔阂,像被这声笑、这个名字轻轻戳破了,此刻已薄得近乎透明。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 两道身影悄然闪出,略高的那道走在后面,脚刚要迈出门槛,却蓦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身后裹着厚披风的人影,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下次尽量少用凉水洗漱,生冷食物也别碰。还有你先前用的那药方,药性太烈,万万不可再用了,久了定会伤根本。” 沈青梧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揶揄:“顾医师倒是见多识广。早知道你这般学识渊博,我又何必舍近求远找旁人?” 顾辰晏抿了抿唇,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玩笑,认真道:“沈大人就别取笑我了。新配的药丸我傍晚送来,只是……是药三分毒……” 他话未说完,沈青梧脸上的笑意忽的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诮:“顾医师是想劝我停药?” 顾辰晏连忙摇头,目光恳切:“我会同步配些疗养的药膳,帮你调理身子,尽量减些药物的损害。” 沈青梧愣了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些:“我以为你会劝我别再用药。” 顾辰晏的神色倏地黯淡下去,他勉强牵了牵唇角,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在沈大人眼里,顾某就是这般不通情理的顽固之人?还是说……大人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 沈青梧难得语塞,她张了张口,往日里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不是因为顾辰晏少有的生气了,而是他说对了,她的确,从未全然信过他。 见她沉默着不反驳,顾辰晏的脸色瞬间煞白。 两人之间霎时陷入死寂。 天色渐渐亮透,县衙里的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地涌来,衬得这角落愈发安静。 还是顾辰晏先打破了沉默。他像是强行压下了什么,勉强笑了笑:“刚刚是顾某失言,还请大人见谅。药丸傍晚我亲自送来,在下先行告辞,不打扰大人上衙了。” 说罢,他猛地转过头,脚步有些慌乱地快步离开了县衙后门。 那样子,仿佛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一样。 沈青梧下意识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却只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刚刚就该装得像一点,哪怕骗骗他也好。她明明知道,顾辰晏最受不了旁人的不信任和质疑。 第五十二章 假面 沈青梧站在原地,披风的一角被晨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巷口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匆匆离去的脚印,转眼就被往来的晨光漫过,模糊得像没存在过。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方才顾辰晏那句“从未真正信过我”,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她一直紧绷的伪装。 从海陵到山阳,她防着他,试探他,甚至拿话逗他时,从没想过这层不信任会被他直白点破,更没想过他会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身后传来属吏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早衙的时辰快到了,周文书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沈青梧收回目光,转身时已敛起脸上的神色,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进了正厅,灾民安置的卷宗堆了半张桌,周明正拿着账簿核对药材数量,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城西那边报来,说顾医师给的防风寒药丸很管用,今早没新增发热的人。” 沈青梧翻阅卷宗的手顿住,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时间转眼到了中午,沈青梧才捏着眉心站起身。 属吏端来午饭,是简单的青菜粥,她却没什么胃口。 “大人,顾医师来了。”门外传来通报。 沈青梧猛地抬头,心口竟莫名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神色,顾辰晏已经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他垂着眼不看她,声音也闷闷的:“沈大人,这是药膳,用山药和莲子炖的,药性温和,能安神养气。还有……药丸也带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轻轻推过去,全程没抬眼,整个人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刻意疏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伸手按住那油纸包,没让他缩回去,声音放轻了些:“顾辰晏。” 他身子一僵,才缓缓抬头,他眼底还有些红,却强装平静:“沈大人还有事吗?” “药膳……”沈青梧指了指食盒,“我没吃过,你教我怎么热?” 顾辰晏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迟疑着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个白瓷盅,还温着:“不用热,这是我今早刚刚炖的,一直用棉巾裹着保温。” “哦。”沈青梧拿起瓷盅,掀开盖子,莲子的清香飘出来,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先尝尝?我怕苦。” 顾辰晏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躲,却被她眼神定住。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讥诮,也没了试探,倒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像晨雾里的水,轻轻漫过来。 他迟疑着,还是低头抿了一口。不苦,是清甜的,山药炖得糯软,莲子也去了芯。 “味道不错。”沈青梧收回勺子,自己也舀了一勺,慢慢吃着,“早上的事……是我不对。” 顾辰晏猛地抬头看她。 “我不是不信你,”她放下瓷盅,认真解释道,“是有些事藏了太久,我习惯了防着人。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我信你”,可这话里的松动,已经足够。 顾辰晏看着她,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被雨打湿的雀鸟,忽然被人递了把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轻声道:“药膳……大人多吃点,对身子好。” 沈青梧笑了笑,又舀了一勺,这次没递给他,却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下午还来县衙吗?我让皂吏和衙役都跟你学学怎么制丸药,灾民那边用量大,总麻烦你也不是办法。” 顾辰晏眼里亮了亮,连忙点头:“好。” …… 傍晚的县衙稍显清闲,沈青梧趁这空档,将积攒的公务一一处置妥当。 她唤来周明、王二和李昭,叮嘱道:“县衙这边你们多盯紧些,城西灾民安置点也别松懈,阿吉那边的动静尤其要留意。” 王二似乎猜到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问:“大人,您这是要出山阳办事?” 沈青梧没打算瞒他们,点头道:“我要和林掌柜一道,去查孙府在江南私仓的下落。” “您就自己跟林掌柜去?”王二眉头猛地皱起,下意识扫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不带个人怎么行?” “此行需得隐秘,人多反而碍事。”沈青梧轻轻摇头,“况且县衙眼下事多,你们离不得身。” 一旁的周明也急了:“大人,要不让李昭跟着?他手脚利落,还能护您周全。” “不行。”沈青梧否决得干脆,“我三两天不上衙,旁人最多当我处理私事,不会起疑。但你们是我身边人,山阳县谁不知道?你们若一日不露面,孙承宗、钱文彬那帮人必定会警觉,咱们不能打草惊蛇。” 王二和周明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孙承宗一伙连赈灾粮都敢吞,眼里哪有王法? 沈青梧孤身赴险,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险。 可细想之下,这险招里又藏着几分胜算,毕竟谁能料到,堂堂知县会不带一个侍从,就敢去查地头蛇的私仓? 王二望向正厅方向,知道林掌柜想必已在等候,仍忍不住继续劝道:“大人,那林掌柜绝非普通商行掌柜,我在县衙待了二十年,看人不会错。您路上千万当心,别轻信他。” 沈青梧闻言,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若他真是个简单掌柜,我反倒不必找他合作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只想找商人借力,大可去找沈父,至少明面上,她是沈父唯一的儿子,沈父看在这层关系上,总会卖几分情面。 可她更在意的,是林砚秋背后那股未露全貌的势力。甚至有那么一丝期待,这趟江南之行,林砚秋会不会卸下伪装,让她看看他真正的模样…… 沈青梧抬手拍了拍王二的胳膊,语气比刚才松快些:“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几日县衙就拜托你们了,尤其盯紧孙府的人,别让他们察觉出异样。” 王二和周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转身往正厅走,只能在原地低声应下:“大人保重。” 第五十三章 旧怨 到了正厅里,林砚秋果然已等在那里。 今日他换了身素色锦袍,只束着简单的玉簪,倒比平常时候多了些清隽的气度。 见沈青梧进来,他起身拱手,语气平淡:“沈大人。” “林掌柜久等。” 沈青梧回礼,目光扫过他身侧,只立着一个面生的青衫小厮,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再无旁人。 林砚秋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出门在外,人多显眼。这是阿福,跟着我多年,手脚干净。” 沈青梧点头,也不多问,只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两人没走县衙正门,从侧门悄悄出了城。 城外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候着,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戴着草帽,见他们来,也只抬了抬眼,没多言语。 沈青梧见状稍微放下心来,看来林砚秋早已准备妥当,安排的人也都是可靠之人。 两人上了马车,林砚秋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天色,才转向沈青梧:“孙府的江南私仓,我早年倒听过些传闻,说是在平江府境内,但具体位置,怕是得找个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 “孙承宗有个远房表弟,叫吴三,早年替他打理江南的生意,后来不知为何被孙承宗打发回了老家,就在平江府下属的一个小镇上。”林砚秋指尖轻叩着膝盖,“这人手里,或许有私仓的地图。” 表弟? 沈青梧眉梢微挑:“林掌柜连这都查得到?” 林砚秋抬眸看她,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沈大人要查孙府,我自然得提前做些功课。不过吴三性子孤僻,又对孙承宗心存芥蒂,未必肯轻易开口。” “只要人找得到,总有办法让他开口。”沈青梧语气笃定,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倒是林掌柜,你这般帮我,就不怕孙承宗报复?” 林砚秋轻笑一声,端起车中小几上的茶杯抿了口:“我与孙府,本就有些旧怨。沈大人要动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沈青梧转头看向他,心里有些想笑,林砚秋这有旧怨的人可真不少。 海陵县的洋行,淮津府的前知府,山阳的孙承宗,每件案子都有他的身影。 他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行掌柜,如何能跟那么多人有牵扯和旧怨?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有些事,急着知道反而不好。 马车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到了平江府地界。 刚进城门,一路默不作声的阿福忽然掀开车帘,低声道:“掌柜,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林砚秋和沈青梧对视一眼,林砚秋不动声色地撩开帘角往后看了看,只见一辆黑色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 “是孙府的人?”沈青梧低声问。 这些人竟然那么快就跟了上来?!难道县衙里有人走漏了消息? “不像。”林砚秋摇了摇头,“孙府的人没这么规矩,若是他们,早该忍不住动手了。” “那会是谁?” 林砚秋沉吟片刻,笛声道:“先别管,我们找家客栈住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拐进一条巷弄,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停下。 林砚秋和沈青梧先下了车,阿福去办理入住。 两人刚走进客栈大堂,沈青梧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正低头喝着茶,侧脸轮廓却有些眼熟。 沈青梧又看了几眼,终于确定了对方身份。 竟是县衙里负责洒扫的杂役老陈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梧下意识摸了摸面上的帷帽,稍微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出门时候专门做了遮掩。 虽然淮津府气候温和,少有风沙,出门带帷帽的人并不多,但是他看不到自己面部,也就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 林砚秋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认识?” 沈青梧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认错人了。” 这件事不对劲。 她之前翻阅过县衙的人员名册,县衙里每个人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老陈头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平日沉默寡言,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江府? 难道是王二或周明不放心,偷偷派他跟来的? 可若是如此,他们怎么可能不提前告知自己? 正思忖着,阿福已拿了房牌过来:“掌柜,沈大人,房间在二楼。” 两人跟着阿福上了楼,刚走到房门口,沈青梧忽然回头,直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老陈头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正站在走廊尽头,似乎是在看客房门牌,见她看来,慌忙低下头,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沈青梧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他刚刚是认出自己了? 进了房间,林砚秋迅速关上门,左右观望了一下,才道:“刚才那人,不对劲。” “嗯。”沈青梧点头。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他是我县衙里的人,按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砚秋的眼睛猛地睁大:“是你手下偷偷派来保护你的?” “不像。”沈青梧缓缓摇头,“我已经交待过王二他们此行不需要人跟着,他们不会违逆我的命令,况且若是他们派来的人,不必躲躲藏藏。” 林砚秋轻叹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个人,很可能是别人安插进山阳县衙的探子。 只是不知道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轻声道:“不管是谁,看来这平江府,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趟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简单。 那跟在身后的马车,突然出现的老陈头,还有旧怨颇多的林砚秋……这一切,似乎都缠绕着一张无形的网。 “先找到吴三再说。”沈青梧收回目光,“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只要拿到孙府私仓的证据,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砚秋点头,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吴三所在的小镇地址,明日我们就动身过去。” 沈青梧接过纸条,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吵架。 她和林砚秋对视一眼,都走到窗边往下看。 第五十四章 放心 只见客栈门口,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正围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正是刚才跟着他们的黑色马车的车夫。 其中一个官差厉声喝道:“说,马车里的人是谁,怎么一见到我们就跑?” 沈青梧心里一惊,难道这马车里的还是个有前科的惯犯?! 再看那车夫,被官差死死按住,却说什么都不肯开口,只是死死地瞪着客栈二楼的方向,目光似乎正好落在她和林砚秋所在的房间窗口。 林砚秋脸色微沉:“看来他们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青梧心头一紧,看向身边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自己一行人才刚到平江府就被人盯上,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是县衙里的人?还是林砚秋这边的人? 林砚秋似乎并没察觉到沈青梧对他的怀疑,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的人。 过了一会,楼下的官差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突然松开了车夫,转身匆匆离开了。 那车夫揉了揉被按疼的胳膊,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也转身快步走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楼下围观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很快散开。 客栈大堂里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梧转身落座,给自己斟了杯清茶,语气平静无波:“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林砚秋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自己空荡的杯盏,无奈地摇了摇头。 抬眼时,见沈青梧神色如常,毫无慌乱,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轻声问道:“沈大人就不担心吗?” “担不担心,要看林掌柜的意思。”沈青梧一手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 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梧放下茶盏,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盯着他:“林掌柜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只身随你前来江南,已是十足的诚意。可信任从来是相互的,若你从始至终没有坦诚相告的打算,那这江南之行,我们也没必要同路了,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她便拿起桌案上的随身物品,作势要起身离开。 林砚秋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下意识上前拦住,语气急切:“沈大人何出此言?” 沈青梧淡淡瞥向窗外,声音冷了几分:“林掌柜对这些人的来历,当真是毫不知情?他们,真的是孙承宗派来的?” 林砚秋沉默良久,脸色几番变化,终于低声开口:“或许,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沈青梧唇角勾起,抬眼看向他:“你?” “我背后的势力,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林砚秋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人想借这次机会,看看我的底细。” 沈青梧看着他,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的推测果然没错,那个马车的人跟老陈根本不是一伙势力。 而林砚秋来平江府,也远不止帮她寻找孙府的江南私仓那么简单。 见沈青梧迟迟不说话,林砚秋越发紧张,连忙解释:“沈大人,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牵扯太广,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等江南事了,林某必定将一切坦诚相告!” 沈青梧心中清楚,林砚秋绝不会轻易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 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急于一时刨根问底,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迎着林砚秋略带忐忑的目光,沈青梧缓缓点头:“但愿此间事了,林掌柜能信守承诺。” 林砚秋面上瞬间绽开喜色,忙不迭保证:“必定!林某愿对天发誓!” “发誓就不必了,”沈青梧摆了摆手,拿着自己的包袱就往隔壁客房走去,“今天天色已晚,林掌柜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吴三所在的小镇” 眼看她走到房门口,林砚秋心下一紧,急忙上前半步唤住她:“沈大人这是……还在生林某的气?” 沈青梧脚步一顿,面露不解。 林砚秋垂下眸子,声音低了几分:“沈大人要去隔壁客房休息,可是仍在怀疑林某?” “怀疑?”沈青梧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上下打量了他两圈,“阿福傍晚不是说开了两间客房么?难道另一间,不是给我准备的?” “另一间是楼下的普通客房,原是给阿福和马夫住的。” 林砚秋抬头,眼神里多了丝委屈,像是怕她误会般急忙解释,“我们此行扮作普通游商,若是连开两间天字号客房,未免太过惹眼,容易引人注意。况且这房间外面还带了间耳房,沈大人若是不习惯与人同眠,在下……在下可以去耳房将就一晚。” “不必将就。” 沈青梧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语气干脆利落,“我本就不习惯跟人住一个房间,既然天字号惹眼,那我再去楼下开一间普通客房便是。” 说罢,她绕开挡在身前的林砚秋就准备下楼。 林砚秋杵在门口没挪位置,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沈大人,林某知道此举委屈您了,可您也清楚,此行凶险,我们早被人盯上了。若是您我住在一起,夜里真遇着危险,在下也能第一时间护着您。” 这话彻底磨没了沈青梧最后一点耐心。她没再开口,只脚下微微一错,身形一闪。 不等林砚秋反应,沈青梧右手已经扣住他的左臂,指节发力,顺势将人往身后一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林砚秋的胳膊便被反押在了背后,动弹不得。 林砚秋心头一惊,下意识想抬右手反击。 可还没等他动手,后颈便突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沈青梧的右手已经稳稳捏在了他的后颈,那力道大得惊人,他不过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有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脖颈蔓延开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林掌柜,”沈青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清茶混着草药的清凉微苦。 林砚秋的耳尖瞬间发烫,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嗯”。 第五十五章 卧虎藏龙 沈青梧这才松了手,弯腰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包袱,转身便往楼梯口走。 她心里忍不住腹诽:跟林砚秋一个房间?别说她本就避嫌,不愿跟异性同处一室,单说夜里洗漱要避着人,起夜还要摸黑出门,那麻烦劲儿,想想都头大。 半刻钟后,她拿着开好的房牌走向客房,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跟着一道影子。 沈青梧回头一看,竟是林砚秋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脖颈处还留着淡淡的红印,看着有些狼狈。 沈青梧停下脚步,挑眉看他:“林掌柜还有事?” 林砚秋站在三步开外,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片刻,最后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夜里……小心些,别出门。” 沈青梧应下,进了客房后就反手锁上了门。 检查过房间,确定没问题后,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陈头的房间,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沈青梧眉头皱起。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夜色渐深,平江府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沈青梧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 只见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隔壁房间的窗口翻出来,动作轻盈,正是老陈头! 他落地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客栈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青梧心一沉,看他这利落的动作,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老人,难道他根本不是老陈? 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悄悄跟了上去。 老陈头的脚步极快,走在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倒有几分夜行刺客的利落。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出声,她倒不知道,这县衙里竟然是如此卧虎藏龙。 她借着廊柱阴影紧随其后,指尖悄悄摸向腰间软剑,这剑是离开山阳前她特意让人打造的,剑身轻薄,剑鞘缠着墨色绸布,夜里挥动时连反光都极淡。 后院的柴房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点微光。 沈青梧刚要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是老陈头的声音,却没了平日的沙哑,多了几分冷硬:“人已经到了平江府,住在悦来客栈天字号房,跟他同行的还有个商行掌柜,应该是通济会的人。” 另一道声音陌生又尖利,听起来极为刺耳:“确定是沈志远?没认错?” “错不了。”老陈头冷笑一声,“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还有左耳垂那点朱砂痣,都跟沈志远一模一样。” 沈青梧心头一凛,自己的行程果然被泄露了,所以老陈头才能提前在平江府等着他们! 只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家客栈入住? 这一路的住宿是林砚秋安排的,看来他手下的人也未必都靠得住! “盯紧点,别让他跑了。”尖利声音顿了顿,又道,“孙承宗那边传来消息,江南私仓的钥匙在吴三手里,沈志远肯定是去寻吴三的。你想办法先找到吴三,若他不肯合作,就……” 后面的话故意压低,沈青梧虽然没听清,但也能猜到个大概,无非就是杀人灭口。 毕竟,只是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柴房的门突然晃动了一下,看样子老陈头似乎是要出来。 沈青梧立刻往后退,躲进旁边的草料堆里,粗糙的麦秆刺得她脖颈发痒,却不敢多动一下。 她这次能成功偷听到他们的话纯属侥幸,如果被这两人发现,她定是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老陈头想必也是没料到,一个刚来不到十日的县令,就能把县衙里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杂役都能一眼认出。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梧屏住呼吸,往草堆更深处藏了藏。 老陈头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油布包,警惕的环视四周。 然而,他路过沈青梧藏身的草料堆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起,右手扣紧剑柄,整个人如一张紧绷的弦! 下一刻,就见他弯腰捡起根掉落的柴薪,转身又回了柴房。 虚掩的门缝里,那道尖利声音还在絮絮叨叨:“……等拿到私仓里的粮,就把沈志远和林砚秋都处理掉,省得夜长梦多……” 直到柴房的灯灭了,沈青梧才小心的从草料堆里出来,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借着微光找到了回客栈的方向。 看来他们要加紧速度了,必须得赶在老陈头之前找到吴三,否则不仅私仓线索会断,吴三的性命也难保。 回到客房时,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青梧刚要推门进去客房,就见林砚秋的房门突然开了条缝,他穿着件素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仍低声问:“你刚刚去哪了?” “查点东西。”沈青梧侧身进门,顺手将他也拉了进来,反手锁上门,“老陈头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他们现在不但要杀了吴三灭口,还要对我们动手。” 林砚秋的睡意瞬间消散,眉头紧锁:“他们是谁的人?孙承宗?还是……” “不清楚,但他们知道我们要找吴三,还知道私仓的钥匙在吴三手里。”沈青梧走到桌前,摊开林砚秋给的地址,“我们得提前动身,天亮就去吴三所在的小镇,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砚秋点头,目光落在她沾着麦秆的衣襟上,伸手替她拂掉:“夜里凉,沈大人下次别再独自出去。阿福已经去备马了,明早寅时出发,避开人多的路。” 沈青梧看着他泛红的双眼,声音也缓和了两分:“知道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赶路。” 林砚秋没动,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沈大人,其实……我与孙府的旧怨,不止是生意上的。” 第五十六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沈青梧抬眼看向他。 林砚秋从怀里掏出块残缺的长命锁,款式老旧,边缘还留着刀痕,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脆弱。 虽然他并没有直接言明,沈青梧也已经能猜到这“不共戴天之仇”意味着什么。 怪不得他之前都只是提供消息,坐收渔翁之利。 这次却愿意冒着风险,和自己一同来平江府查孙府私仓一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我。”林砚秋将那枚长命锁收好,声音轻了些,“但我对天发誓,从未想过利用你。帮你查私仓,既是为了报仇,也是佩服你为民做事的性子。” 沈青梧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找到吴三,我们一起查。我们既然是盟友,你的仇,我帮你一起报。” 林砚秋猛地抬头,眼底亮得惊人,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燃。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阿福已经牵着两匹黑马站在客栈后门,马背上裹着油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 老陈头的房门还关着,想来还没醒。 林砚秋转头看向阿福嘱咐道,“两间客房不要退,你和老刘也留在客栈,一天后再出发,有紧急事情给我飞鸽传书。” “是!”阿福将马车放在了客栈显眼的位置,以便能让客栈里盯梢的人一眼就看到。 “走。”沈青梧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黑马踏着晨雾往前奔去。 林砚秋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却很快被远处传来的鸡叫声掩盖。 跑出平江府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青梧回头望了眼渐渐变小的城门。 临走前,她跟林砚秋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也说明了自己的怀疑。 所以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会兵分两路,阿福与马夫留守客栈,一则接应,二则迷惑暗处眼线,为他们寻找吴三多争取些时间。 一路上,林砚秋不知为何,一反常态的安静。 沈青梧不是多话的人,但这个时候,她却只能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毕竟接下来的路程,可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林掌柜,你有那个吴三的画像吗?” 林砚秋如梦初醒一般转过头看她,“沈大人刚刚说什么?” 沈青梧嘴角一抽,这个人到底怎么了,不会关键时候掉链子吧。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林掌柜有那个吴三的画像吗?到时候我们去了方便找人。” 林砚秋忙不迭点头,伸手便去翻找马背上的包裹。 他这一回头,手上缰绳顿时一松,身下黑马眼看就要顿住脚步。 沈青梧眼疾手快,连忙探身帮他稳住缰绳:“林掌柜,赶路要紧,画像到了再找不迟。” 林砚秋这才惊觉失态,忙转回身子握紧缰绳。 一番折腾后,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多荒唐,顿时羞愧得耳根泛红,头也抬不起来。 沈青梧无奈轻叹一声,“林掌柜可是有什么心事?是昨晚你说的跟孙府的仇怨一事吗,我说了我定会帮你,就决不食言。” 林砚秋抬眼望她,眸子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喉结微动,缓缓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事?” 沈青梧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做起知心姐姐来。 可是林砚秋现在掌握的信息比她更多,如果他这边出了什么事。 自己这一趟江南之行不但会一无所获,恐怕连小命都要搭在这里。 林砚秋忽然转头,望向府城城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隐痛:“你是说,我们的行踪早已泄露,老陈头才会提前守在客栈?”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林砚秋苦笑着摇了摇头,“知晓我此次行程者,皆是出生入死的亲信。我实在想不出,是谁会背叛我。” 沈青梧望着他眸底浓得化不开的涩意,顿时明白了过来。 感情他是怀疑自己被心腹背叛,所以才如此的失魂落魄。 可商场之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是常态,纵使至亲骨肉,在足够利益面前亦可能反目。 他作为商行掌柜,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商人。 但是,什么人才会如此看重兄弟感情,看重所谓的义气呢…… 沈青梧脑子里的线索渐渐清晰起来,那个最终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寻到吴三,戳破身份毫无益处,更不能让他就此垮了心神。 沈青梧轻咳了两声,努力为刚刚的话找补,“那个,林掌柜,这其实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你的手下并没有背叛你,是孙承宗的人一路尾随,用了别的法子提前给城内通风报信,才摸清了我们的落脚处……”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些太过牵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悻悻闭了嘴。 没成想,林砚秋听了这话,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却是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青梧心里暗自咋舌,不会吧,这样离谱的理由他也相信? 下一秒,林砚秋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身上的郁色如冰雪消融般散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她,“多谢沈大人开解,是林某方才钻了牛角尖。” 沈青梧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当年的犯罪心理学只能算半吊子,倒没料到实战效果竟这般显着。 她抬眼望向远方,晨曦中已能瞧见小镇模糊的轮廓,笑道:“林掌柜想通就好。你看,前头便是小镇了。等找到孙府私仓的位置,定要将这些躲在暗处的杂碎一网打尽。” 林砚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我知道,多谢沈大人的提点。” 沈青梧颔首应下,扬声轻喝:“驾!” 两匹骏马扬蹄加速,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将发丝刮得贴在脸颊。 眼看着小镇门楼越来越近,沈青梧刚想回头说些什么,林砚秋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沈大人方才是安慰我,林某心里清楚。” 第五十七章 追兵 沈青梧猛地回头,却见他笑意盈盈,眸中再无半分阴霾,脸上重又挂上了那副江湖侠客般的豪爽不羁:“在下已经想明白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他们能为利背叛,我亦不会再念旧情。” …… 两骑踏着晨雾,稳稳停在小镇门楼外。 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微润,空气里飘着早点铺子的炊烟味,寻常的烟火气,倒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沈青梧翻身下马,刚要开口问一下寻人方向,林砚秋已经熟门熟路的牵过缰绳,冲不远处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老妇喊了声“王婶”。 那老妇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忙擦着手迎上来:“林公子可算来了!快里头坐,刚蒸好的蟹黄包。” 沈青梧挑眉,看来林砚秋是早有安排啊。 跟着王婶进了铺子,王婶把他们引到后院隔间,递上两张泛黄的纸,竟是吴三的画像和小镇街巷图,图上用朱砂圈了个院落。 “这是吴三常去的赌坊后院,”林砚秋指了指那院落,声音压低,“我之前一直让人盯着,说是他昨儿还在这儿。” 昨天? 沈青梧刚要问些什么,就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喝骂:“王婆子,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留山羊胡的汉子没?孙爷要找他!” 她和林砚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林砚秋迅速冲王婶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堆着笑出去应付:“哎哟,官爷,我这小铺子哪见过什么青布衫汉子?今早来的都是熟客哩!” 隔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沈青梧瞥见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刀,正虎视眈眈地扫视铺子。 她转头看向林砚秋,用口型无声地问:“孙承宗的人?” 林砚秋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小镇街巷图,最后停在赌坊后院的一个角门位置。 等前堂的脚步声远了,他才低声道:“从后门绕过去,趁他们没搜过来,先找到吴三。” 两人刚要起身,就听见王婶在门外轻敲了三下。 林砚秋开门,她递过来两个油纸包,急声道:“快走吧,那些人往赌坊去了!” 拿着油纸包,两人迅速从铺子后墙翻了出去,沿着窄巷往赌坊摸去。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快到赌坊后院时,沈青梧忽然拽住林砚秋的胳膊,指了指前方,只见墙头上趴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里看。 林砚秋眸色一沉,刚要上前,那黑影却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画像上的吴三! 他看见两人后,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刚要跳墙逃跑,就被林砚秋甩出的绳套缠住了脚踝。 “吴三,别跑了。”林砚秋声音冷冽,“孙承宗的人已经找来了,你现在只有跟我们合作,才有活路。” 吴三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眼底满是恐惧:“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林砚秋冷冷盯着他,手中长剑抵住他的喉咙。 吴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刻的自己除了配合和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大侠饶命,我……我知道孙府私仓在哪儿!但你们得保证,保住我的命!” 沈青梧刚要开口逼问,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和林砚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先带他走!” 林砚秋拉起吴三就跑,沈青梧紧随其后。 晨雾里,几个短打汉子的身影愈发清晰。为首那人咧嘴一笑:“找到你们了!” 沈青梧心头一沉,回头望去,暗道不好。 这些人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他们就会被追上,看来孙承宗的人早就在小镇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转头看了眼林砚秋,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备选方案。 不出所料,林砚秋此时眉头紧皱,显然也未料到局势会如此棘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目光扫过巷口,隐约瞥见出口处横亘着一条河渠。 她地理学的还不错,知道知道平江府连通城内河渠水道的,主要是护城河、山塘河与胥江。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江南一带,冬日温度一般是在0c左右,水流也不算湍急,如果能跳进水里,那就还有一线活路。 沈青梧又扭头看了一眼,心里下了最后决断。 如今,他们只能赌一把了,赌那条河渠是通着某一条河流,赌身后追兵的水性没那么好…… “跟我来!”她转头看向林砚秋,拉着他的胳膊加快速度朝巷口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砍刀劈空的破风声几乎擦着发尾掠过! 林砚秋的声音沙哑,气息急促:“我们要去哪呢?” 沈青梧只觉得嗓子里都是血腥味,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住!” “把人放下,我们兄弟饶你们不死” 身后的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沈青梧却浑然不顾。 她勉强喘匀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吴三,“你会凫水吗?” 吴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沈青梧当机立断,一脚将人踹进河渠水中! “哪里逃!” 眼看着砍刀带着寒气已经逼至眼前,沈青梧连外衣都来不及拖,拽着林砚秋的胳膊齐齐跳入了河渠之中! 跳进去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就是冷! 这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刺骨的寒气丝丝缕缕的往骨头缝里钻。 但下一秒,她却心头一喜。 水下波涛一阵阵的涌来,那熟悉的阻力让她瞬间确定,这水是通着城外的河流! 她在水中将自己厚实的披风脱掉,整个人松快了不少,这才回头望去。 只见那几个大汉站在河渠边,没有立刻下来。 其中两个人正在脱外套和靴子,动作不算快,想来水性定是不佳。所以才会如此犹豫。 她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砚秋,想让他加快速度一起往城外游。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气血一滞,险些在水里骂出声来! 第五十八章 溺水 只见林砚秋面色涨红,眼底满是惊慌,两条胳膊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水面乱挥,双腿更是笨拙地蹬踹着,可身子却仍像块坠了铅的石头,一寸寸往下沉…… 他竟然不会游泳?! 她考虑过这水温度是不是太低,会不会冻僵手脚,辨过河渠水流是否通向城外,甚至特意确认过吴三的水性,但她完全没想到林砚秋不会游泳啊! 这人看起来一副武艺高强的模样,而且一口江南话说得地道,她下意识就以为对方肯定也是水性极佳。 脑子里的念头刚转完,岸上已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她转头一看,追兵果然下水了。 沈青梧咬牙望向身边,林砚秋嘴里已经开始冒水泡,刚才那几下挣扎,怕是呛了不少水,眼瞅着就要彻底沉下去。 她太清楚溺水者的本能,这个时候,只要有人靠近溺水者,他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对方,到时候两人都得葬身河底。 沈青梧飞快扫了眼四周,水面光秃秃的,连块浮木都没有。 她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不远处的吴三。 她猛地拔高声音,朝着吴三的背影呵道:“吴三!孙承宗的人在镇上布了天罗地网,你以为单凭自己能游出去?现在只有我们能救你!” 吴三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脊背僵了僵,果然没再往前游。 沈青梧见自己劝说有效,连忙趁热打铁:“这里离山阳县不过一两日车程,你就算游到城外,不出半天就得被孙承宗的人抓住。不如跟我一起救下我同伴,只要你肯说实话,我保你不死!” 吴三缓缓转过脸,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神里满是怀疑:“我凭什么信你?你们俩现在自身都难保。” 沈青梧面上丝毫不慌,她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块黄铜腰牌,借着天光举到眼前:“我乃山阳县捕快李昭,奉县令之命追查此案。只要你把知道的和盘托出,我家大人定会保你周全。” 那腰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山阳县捕快”五个字清晰可见。 吴三眼神极亮,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的怀疑瞬间换成了喜色,连忙调转方向游回来,嘴里不住赔罪:“原来是官差大人!小的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沈青梧没心思跟他寒暄,抬手指了指快沉底的林砚秋,语速极快:“他脱力了,你架着他,我们往下游走,那边水流缓,能避开追兵。” 吴三不敢耽搁,连忙游到林砚秋身后,伸手从腋下架住他的胳膊,沈青梧则在侧面托着林砚秋的腰,三人一深一浅地朝着城外的方向游去。 身后追兵的怒骂声渐渐被水流声盖过,可沈青梧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罢了。 沈青梧与吴三水性本就不错,加之林砚秋已半昏迷过去,没了胡乱挣扎的力气,两人架着他游,倒比预想中轻松些。 约莫着游了两刻钟,沈青梧往后看去,只见身后的追兵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吴三脸色发白,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问:“李捕快,咱们要不要上岸?” 沈青梧心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地图,知道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开小镇的范围,此时上岸,很可能还是会被孙承宗的人追杀,况且林砚秋没醒,她也没法对接上他安排好的人。 两项权衡之下,倒不如顺着水流再游一段,等彻底离开小镇地界,再做打算。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咬牙道,“先不上岸,再往下游走,到偏僻处再说。” 吴三此时也没了主意,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又游了半个时辰,周遭景色愈发荒芜,沈青梧和吴三的体力也快耗空,三人这才挣扎着上了岸。 在水里游着的时候还不明显,一踏上陆地,半昏迷的林砚秋便死沉得像块铁,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岸边的土坡下。 沈青梧看着林砚秋发青的脸,心里暗叫不好。 这地方算不上安全,可若再拖下去,他呛水太久怕是要出人命。 她立刻跪下身,将林砚秋翻成俯卧,按压他的后背帮他控水,可折腾了半天,他仍是没醒,连呼吸都越来越弱。 吴三在一旁忧心忡忡:“李捕快,这位公子……是不是没救了?” “他死不了。”沈青梧头也不抬,瞥了他一眼,“你去附近找些干柴,再寻个能避风的地方。我带的火折子是防水的,应该还能用。” 吴三不敢耽搁,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矮树丛。 将人打发走之后,沈青梧迅速将林砚秋的衣领扒开,让他呼吸能顺畅一些。 又将他的头偏向一侧,清理干净口鼻里的水草和污物,接着俯身做人工呼吸,配合着胸外按压,一下又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一刻钟后,吴三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时,林砚秋终于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涣散,眼前一片模糊,溺水时的窒息感还在胸腔里翻涌,哑着嗓子问:“我……我这是在哪?” 吴三看得直咋舌,忍不住赞叹:“李捕快,您可真有本事,居然真把人救回来了!” 林砚秋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李捕快?” “别说话了。” 沈青梧直接打断他,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能站起来吗?我们得找个背风处烤干衣服,不然都得冻僵。”她说着,晃了晃手里还能点燃的火折子。 林砚秋咬着牙点了点头,沈青梧和吴三一左一右搀着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寒风一吹,三人身上的湿衣瞬间结了层薄霜,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钻进矮树丛后的破庙。 庙门早没了踪影,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倒勉强能挡风。 沈青梧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橘色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声里,暖意总算一点点漫开。 吴三蹲在火堆旁,把湿衣裤摊在草堆上烤,嘴里不住念叨:“可算能缓口气了……孙承宗那老狐狸,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再也不跟他的人打交道了。” 第五十九章 救人 沈青梧没接话,只盯着林砚秋。 他靠在草堆上,脸色虽稍缓,嘴唇却依旧泛白,眼神也有些飘忽。 她现在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对方,但此刻吴三在场,她却不好开口。 过了一会,反而是林砚秋先开了口。 他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多谢沈……李捕快救命之恩,这次,是我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连累你也险些出事。” 沈青梧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只觉得无比心累。 她环顾四周,只见这破庙内除了那一堆干草,根本没有什么能遮挡的地方。 她现在浑身湿透,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她倒也想跟吴三一样脱了外衣外裤烤干,但是她的披风已经在入水时候脱了,现在身上衣服不算厚,而且又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异常。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林砚秋已经主动开口,“李捕快,你身上衣衫已经湿透,还是尽快脱下来,林某帮你烤干一下,以免患上风寒。” 他现在脑子也终于清醒了几分,明白沈青梧借用李昭名字,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让吴三放下一些戒心。 毕竟,如果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吴三怕是什么都不会敢说出口了。 她脑子里正飞快思索着理由,庙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人的吆喝:“仔细搜!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青梧满眼惊愕,不是,这些人是安了gps吗,怎么那么快就找过来了?! 旁边的吴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烤干的外衣碰掉。 沈青梧眼疾手快,立刻扑过去压灭火苗,只留一点火星隐在柴灰里。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抬手指了指庙后那扇朽坏的破窗,窗棂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隐约能看见外面密不透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芦苇荡。 林砚秋猛地看向窗外,他刚撑着地面想站起身,手腕便被沈青梧死死按住:“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你刚从水里捞上来,连站都站不稳,外面少说有七八个人,怎么打?” 林砚秋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胸腔传来阵阵钝痛。 他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虽弱,眼神却依旧沉稳:“你放心,林某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他挣扎着从怀中摸出块沉甸甸的碎银子,转手递给缩在角落里的吴三,“吴三,你从正门出去,往西边跑,尽量引开他们。只要你能拖住一刻钟,我保证,不仅这银子是你的,日后必有重谢,更能保你安全无虞。” 吴三看着银子,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面色有些犹豫。 沈青梧见状,立刻将自己的腰牌摘下塞到吴三手里,“这是信物,一刻钟后我们去西边找你。拿着它,我不会食言。” 吴三终于咬牙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好!李捕快,你可别骗我!” 说完,他抓起搭在一旁的粗布外衣往身上一裹,猛地拉开庙门。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朝着西边的方向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你们这群兔崽子,你爷爷在此,有本事来抓我啊!” 庙外顿时响起一阵暴怒的大骂声,原本朝着庙宇靠近的脚步声骤然改变方向,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朝着吴三逃跑的方向追去,渐渐远去。 “走!” 沈青梧低喝一声,立刻拽住林砚秋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快速冲到破窗下。 沈青梧先翻身跃出,落在窗外松软的泥地上,又伸手将林砚秋拉了出来。两人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了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冰冷的水汽夹杂着芦苇叶的涩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刺骨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上爬,很快便浸透了衣裤。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的吆喝声和追赶声渐渐被芦苇荡的风声吞没,越来越远。 不知跑了多久,林砚秋停下脚步,扶着身边的芦苇秆剧烈地喘息着。 他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缓缓抬手,从领口内侧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铁制哨子。 哨声尖锐而短促,三长两短,在空旷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一只全身雪白、羽毛光滑的飞鸟从芦苇荡的上空极速俯冲而下,掠过层层叠叠的芦苇穗,稳稳地停在了林砚秋微微摊开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沈青梧好奇地望过去,目光落在林砚秋掌心那只雪白的飞鸟上,这便是古人说的飞鸽传书? 它外形与前世的信鸽有几分相似,体积却小了一圈,通体雪白如落雪,唯独尾羽末梢缀着一抹艳似晚霞的绯红,像不小心蘸了胭脂。 绿豆大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透着几分灵气,毛茸茸的小脑袋还亲昵地在林砚秋虎口处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林砚秋唇角微微勾起,轻柔地抚过小家伙蓬松的头顶,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细条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它脚上绑着的竹制信筒里。 他微微俯身,薄唇凑到白鸽耳边,不知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才抬手将它往空中一送。 沈青梧仰头望去,那白鸽虽身形小巧,振翅却极快,不过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芦苇荡尽头的云层里。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砚秋,神情凝重:“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林砚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先前落水时,我的罗盘丢了。如今无法确定具体方位,他们赶来后还需搜寻,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沈青梧心底猛地一沉:“一刻钟以内,你根本没法去救吴三!你刚刚是在骗他?!” 林砚秋没有否认,只是别过头,避开她带着质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吴三虽有些用处,但不值得我们用命去换。即便这条线索断了,我也能从其他渠道查到孙府江南私仓的位置,无非是多费些功夫。” 第六十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青梧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从一开始,林砚秋就打算牺牲吴三……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寒意:“林砚秋,你这条命,刚刚可是吴三拼着被追兵发现的风险,帮我一起拖上岸的。” 林砚秋本在逃避的视线猛地转了回来,直直看向她:“我溺水时并非毫无意识。是你执意要救我,若不是你拦着,他早就独自逃了,哪里会管我的死活?”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青梧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掌柜,事实就是他帮了你。若单凭我一人,根本没法带着昏迷的你游到这破庙里来!” 见林砚秋仍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沈青梧彻底没了耐心。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软剑,转身便往西边追兵离去的方向走。 “你站住!”林砚秋顿时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厉声道,“外面全是追兵,你现在去,才是送死!” 沈青梧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他是为了引开追兵、救我们才独自出去的。我答应过他,一刻钟后会去找他,就不会食言。” 林砚秋面上神色剧烈变幻,眉头拧成一团,似在挣扎。 好半响,他像是泄了气一般,低声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芦苇荡里的风突然紧了几分,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嘶喊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林砚秋一把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声音沉得发哑:“我们走东边,绕回官道旁的破驿站,那里有我提前藏好的马。” 沈青梧挑眉瞥他一眼,没挣开,任由他拉着自己往斜刺里钻。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芦苇叶刮得脸颊生疼,方才争执的火气,倒被这刺骨的寒气压下去不少。 “吴三要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砚秋打断:“他手里有你给的腰牌,若真被抓了,定会拿这个做筹码,暂时死不了。” 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握着软剑的手瞬间收紧。 林砚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她,黯淡的天光透过芦苇缝隙落在她脸上,他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她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他喉结动了动,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哨递给沈青梧:“这是联络哨,等找到吴三,吹三声短哨,我的人在附近的话定会寻声过来。” 沈青梧没接话,默默接过铜哨塞进袖袋,脚下速度却快了几分。 两人奔出芦苇荡时,细雨已淅淅沥沥飘下来,细密的雨丝粘在头发、衣襟上,本来就没干透的衣服又湿了大半。 官道旁的驿站果然塌了半边,断墙残瓦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唯有墙角拴着的两匹黑马精神抖擞,马背上还搭着鼓鼓的包袱,显然备好了干粮和衣物。 林砚秋解下马绳递过去,忽然低声道:“方才……多谢你救了我……” 沈青梧接过马绳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在庙里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 林砚秋扯了扯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涩意,“在破庙里的时候,是谢谢李捕快。” 沈青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姓氏、官职,都只是外物。我知道你真心感谢的是我这个人,就够了。” 林砚秋彻底愣怔住,抬眼望去时,雨幕中,沈青梧已翻身上马。 她拽着缰绳,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率先朝着官道尽头奔去。 林砚秋望着她的背影,失笑般摇了摇头,翻身上另一匹马,扬鞭追了上去。 两人骑着马绕回了西边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没走多远,一阵隐约的叫喊声顺着风飘来。 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刚准备往声音来处冲。 林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等等,前面有动静,恐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闪过几道黑影,紧接着传来粗哑的喝骂:“那小子跑不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砚秋抬眼望向声音处,从怀中摸出两枚短镖,指尖一弹,两道寒光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只听两声闷哼,那几道黑影瞬间倒地。 沈青梧有些意外的瞥了他一眼,又是飞鸽传书,又是暗器,林砚秋背后的谜团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走。” 林砚秋没发现身边人探究的目光,拉着沈青梧往前跑,没几步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吴三。 他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裳,见有人来,勉强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李捕快……你们真的来了……” 沈青梧立刻蹲下身,撕下衣角给他包扎:“撑住,我们带你走。” 林砚秋则警惕地望着四周,忽然皱起眉:“不对,追兵怎么只有这几个?”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林砚秋脸色一变:“糟了,中圈套了!他们故意留几个人诱我们过来。” 他一把扶起吴三,对沈青梧道:“往东边跑,那里有片沼泽,能挡住他们。” 三人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响起了箭羽破空的声音。 林砚秋猛地将沈青梧和吴三推到树丛后,自己则转身甩出几枚短镖,打落了射来的箭。可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包围,沈青梧忽然想起方才那只白鸽,急声道:“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林砚秋刚要开口,就听上空传来一阵鸟鸣。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只雪白的白鸽正盘旋在他们上空,尾尖的绯红在雾气中格外显眼。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隐约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是我的人到了!”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对沈青梧道:“再撑一会儿!” 追兵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为首的人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撤!” 第六十一章 女杀手 眼见追兵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尽头,沈青梧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长长舒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吴三,哑声问道:“还能走吗?” 吴三忙不迭点头,只是抬腿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砚秋却没等救援的人,伸手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又朝吴三递了个眼色,径直往反方向走:“别等了,先撤。” 沈青梧脚步一顿,瞬间反应过来,心头一沉:“那马蹄声……不是你的人?” 林砚秋颔首,眼底的忧虑浓得化不开:“按约定,他们见到联络哨才会靠近,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沈青梧猛地转头望向追兵离去的方向,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在脸上,只觉一颗心不断往下坠,这已是第几波追杀了?他们到底挡了多少人的路? 她这次确实是托大了,原以为江南之行虽有风险,却不至于步步杀机…… 可王二、李昭等人早已暴露在明处,若要查孙府私仓的隐秘,必须提拔新的人手……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沈青梧脚下的步伐却没停,跟着林砚秋往藏马的方向疾赶。 三人取了马,沈青梧从包袱里翻出伤药,给吴三简单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 一路上不敢有半分耽搁,三匹马踏着湿滑的官道,朝着平江府的方向疾驰。 直到身后再无追兵的声响,吴三才从怀里摸出那块沾了血的腰牌,递还给沈青梧。 他瞥了眼两人依旧紧绷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李捕快,刚刚追杀我的人……好像认识你。” “什么?”沈青梧手上缰绳猛地一紧,马首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她勒住马,转头看向吴三,眼神锐利:“你确定?” 林砚秋也瞬间变了脸色,勒马停在一旁,沉声道:“何以见得?” 吴三被两人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顿时有些后悔多嘴。 但话已出口,他也没了反悔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因为,最开始围我的那伙人里,为首的那个……留手了。” 他左右观望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然以我的本事,根本撑不到你们来。后来我才想明白,是我怀里的腰牌掉出来被他看见了,他才故意留了我一命。” 沈青梧和林砚秋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惊愕。 孙承宗派来的人竟然认识李昭?! 风卷着雨丝打在马鬃上,林砚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阴沉。 他侧过头,唇瓣轻动,用口型无声询问:“李昭反水了?” 沈青梧心头一凛,却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胡乱猜测。 眼下既不能确定那为首之人是真留手,更无法证实他放过吴三,就一定与腰牌上李昭的身份有关,贸然猜忌只会乱了阵脚。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转头看向吴三,声音稳了稳:“那人可有什么特征?你再仔细想想,从前是否见过?” 吴三皱着眉,苦思半晌,最后笃定地摇头,“我确定我没见过那女人。” “等等!”林砚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忘了压低声音,“你确定……那是个女子?” “那还有假!” 吴三拍着胸脯,一脸笃定,“我吴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男女还能认错?要不是她手下留情,我这胳膊早就废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沈青梧却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将两人稍稍甩在身后。 林砚秋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坦荡的吴三,眉头拧得更紧。 孙承宗手下何时有这么一号女杀手?且还认识李昭?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开口,只有马蹄踏过湿路的哒哒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闷。 直到抵达平江府外的一处破庙,与等候在此的手下会合,林砚秋的眉头自始至终都没舒展开。 “孙承宗的私仓,藏在城外百里外的雾隐村。” 待众人歇脚时,吴三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犹豫,只剩决绝,“那村子建在山坳里,四周都是密林,没有本地人带路,就算走到跟前也找不到入口。”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眼神冷了几分,“先前我还想着留条后路,没敢把话说死,可经了方才那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孙承宗是铁了心要我死,我也没必要再替他遮掩。现在就走,我带你们去端了那私仓!” 沈青梧与林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了然。 经此一遭,吴三是彻底倒向他们这边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立刻吩咐手下备好干粮和马匹:“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雾隐村藏在层峦叠嶂里,进村的路被密不透风的竹林遮得严严实实,若非吴三在前方拨开缠人的枝蔓引路,众人怕是要在林子里绕上大半日都找不到路。 “私仓入口在村西头的老磨坊底下。”吴三压低声音,他指了指前方青砖黛瓦的矮房,“孙承宗为了掩人耳目,特意雇了几个村民守着磨坊,表面上是磨面,实则是为了看管私仓。” 沈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磨坊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门口坐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手里把玩着镰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四周,满眼都是警惕。 她转头看向林砚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林砚秋手下的两个手下立刻会意,猫着腰钻进了竹林,绕到磨坊两侧。 不过片刻,门口的汉子突然被人从背后死死捂住嘴,拖进了竹林里。 沈青梧等人趁机冲上前,吴三一把推开磨坊的木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石磨立在中央。 他蹲下身,在石磨底座摸索了片刻,猛地扳动一块凸起的青砖,地面轰隆一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六十二章 赌一把 “小心有机关。” 林砚秋率先踏上石阶,指尖捏着几枚短镖,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青梧握着软剑紧随其后,吴三和林砚秋另外两个手下则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后,火光摇曳中,只见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不少暗格,里面隐约能看到寒光闪烁的弩箭。 一行人循着幽暗的通道小心翼翼走到底,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这竟是座占地极大的地下仓库,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直径数十米的圆缸形粮仓。 口阔底窄,外围用青灰色砖石砌得严丝合缝,内壁铺着厚实的木板与干草,缝隙里还填着谷糠,显然是为了隔绝潮气、防止粮食霉变的。 沈青梧望着仓内堆得冒尖的粮食,满眼震惊。 她前世生在农村,家家户户虽也囤粮、建仓,可眼前这地下粮仓的规模,竟是从前见过的家庭粮仓的数百倍不止。金黄的稻谷、雪白的米粒被分装在麻袋里,垒得几乎顶到仓顶,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气息。 如此多的粮食就摆在这里,可距离雾隐村不过两百里的山阳县,灾民们正挨着冻、饿着肚子,每天只能领到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甚至有老人孩子活活饿死。 一瞬间,沈青梧只觉得无比讽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刻竟在这地下粮仓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更令人心惊的是,吴三说过,这不过是孙府私仓的冰山一角。狡兔三窟,孙承宗与赵德才之流私藏的粮食,恐怕早已是个天文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转向吴三:“你可知这些粮食是何时囤积的?” 吴三脸上也带着惊色,他又望了一眼那满仓粮食,声音发颤:“小的也不清楚。我先前在这的时候,这粮仓才刚刚建好不久,里面空空如也。可这才几个月……淮津府今年多地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他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粮食?” 沈青梧面色愈发难看,能在灾年悄无声息囤积如此多的粮食,恐怕除了贪墨赈灾粮之外,他们背后定有更隐秘的勾结与交易。 她刚要追问,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显然是有人过来了。 林砚秋迅速抬头,侧耳细听片刻,神色一凛:“是孙承宗的其他手下赶来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他话音刚落,已伸手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就要朝着通道另一侧的密道入口快步走去。 沈青梧甩开林砚秋的手,转头紧盯着吴三:“孙承宗的账册,你知道藏在哪吗?” 吴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为难,“这老狐狸谨慎得很,账册、印信这类东西,我连碰都碰不到。”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满仓粮食,咬了咬牙:“不能空着手走!我们得带证据出去,否则一旦撤离,他们发现后必定会连夜转移仓库里的东西,到时候我们再想查证,就难如登天!” 林砚秋望着那堆得顶天立地的粮仓,面色古怪:“难不成我们扛几袋粮食出去?这粮食上面也没写字,怎么证明是被挪用的赈灾粮?” 沈青梧摇了摇头,“我有其他办法。” 说罢,她抽出腰间短剑,动作利索的跳下粮仓,“你们下来,帮我把最上面几袋粮食搬开。” 林砚秋的两个手下不敢耽搁,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按照她的吩咐迅速挪开顶层粮袋。 此时头顶的喧哗声已变成激烈的打斗声,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远处传来,显然孙承宗的人手正不断涌来。 吴三扒着粮仓边缘,频频抬头望向出口,额角渗着冷汗:“李捕快,快走吧!孙承宗在这附近安排了上百号人手,你们的人撑不了多久的!” 林砚秋见沈青梧仍在粮堆里翻找,心一横也跳了下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沈青梧抬头看他,眸子里燃起了一簇极亮的火焰,“朝廷发的赈灾粮,都会装在特制粮袋里,袋角会盖有‘漕运司’的朱红印记,还会编上编号,就是为了防止中途被挪用替换。这批粮食本是要运去淮津府,却中途报了水毁丢失,我猜它们根本没被拆袋,只要找到带印记和编号的粮袋,就是铁证!” 吴三的眉头仍拧成一团,忧虑未减:“可孙承宗的人做事向来仔细,他们说不定早就把原粮袋换了!” 沈青梧弯腰指了指粮仓四周潮湿的地面,语气笃定:“赈灾粮一个多月前就到了,这一个月江南阴雨不断,地下仓库更是潮气逼人。若是把每袋粮食都拆开换袋,这么多粮食根本没地方晾晒,反而会加速霉变。好好的粮食烂成了霉粮,他只能折价卖出,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赌,这粮仓底下的粮食,一定还套着原装的赈灾粮袋!” 粮袋被一袋袋挪开,谷物簌簌落下,在潮湿的空气里扬起细小的粉尘。 沈青梧跪在粮堆上,视线飞快掠过下层麻袋,粗布表面磨得发毛,却没见半点印记。 “还没找到吗?”林砚秋的声音带着急意,头顶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手下闷哼倒地的声响。 沈青梧咬着唇,往粮仓深处爬了两步,指尖突然触到一处不一样的触感。 那袋粮食的边角比其他袋子更挺括一些,布料也更厚实。 事不宜迟,她立刻用软剑划开袋口,金黄的稻谷倾泻而出,袋内侧赫然印着一方朱红印记。“漕运司”三个字虽被谷粒磨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可辨,下方还跟着一串编号:“淮字叁柒伍”。 “找到了!”沈青梧心头一震,连忙将这袋粮食拖出来,“就带这个走!” 林砚秋刚要伸手去接,头顶的通道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碎石不断的往下掉。 “不好!他们炸通道了!” 吴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要被埋在这里了!” 第六十三章 地图 林砚秋当机立断,一把将那袋带印记的粮食扛上肩,同时拽起沈青梧:“走密道!” 他转头冲手下喝令:“你们断后!务必守住支撑柱,多拖延片刻!” 三人一起往密道狂奔,身后先传来手下齐声应和,紧接着炸药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地下仓库剧烈摇晃,粉尘簌簌落下。 密道狭窄低矮,三人只能弓着腰疾行,潮湿的水汽裹着浓重霉味钻入鼻腔,沈青梧被林砚秋紧紧拽着胳膊,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吴三奋力推开密道尽头的石板,外面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三人刚踉跄着钻出,身后便传来沉闷的坍塌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沈青梧转头看向林砚秋,声音带着喘息:“你的手下……应该没事吧?” 林砚秋摇了摇头,将肩上的粮袋重重扔在地上,扶着竹子大口喘着气。 一旁的吴三连忙解释:“大人放心,地下仓库不止这一个出口,林公子的手下可从另一条通道撤离。” 沈青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反而是林砚秋蹲下身,死死盯着粮袋上的印记,忽然低笑出声:“我们这次,赌对了。” “别高兴太早。”沈青梧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醒,“孙承宗知道粮仓被袭击,肯定会狗急跳墙。这证据必须尽快转移,否则……”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青梧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策马奔来,手中长刀寒光凛凛,高束的马尾在风中猎猎扬起。 “竟追得这么快!”林砚秋面色骤变,下意识将沈青梧护在身后,“沈大人,你先走,我来拦住他!” “把东西留下,我放你们走。”黑衣人勒住马缰,长刀直指三人,眼神冷得像冰。 沈青梧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震惊,她转头望向吴三,低声问,“就是她?” 吴三的气还没喘匀,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是她。” 林砚秋尚未反应过来,沈青梧已迈步上前,径直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朗声道:“这位女侠,你认识李昭对吗?” 黑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沈青梧见她这反应,心下顿时安定了几分,看来她跟李昭确实有几分交情。 眼下孙承宗的追兵就在附近,林砚秋带来的人手多在断后,救援远水难救近火,只能寄望于眼前这女子能念着旧情,再放他们一马。 沈青梧念头转定,语气稍缓,轻声劝道,“我们的接应就在左近,片刻便到。姑娘既与李昭有旧,我们实在不愿刀剑相向。你权当未曾见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何?” 话音落,黑衣女子却依旧纹丝不动,手中长刀握得愈发沉稳:“把东西留下,我便放你们走。” 林砚秋这才彻底回过味,他与沈青梧对视一眼,未发一言,却已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心意。这袋证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沈青梧见软语无用,索性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姑娘可知,孙承宗做的是违法的勾当,一旦事发便是诛九族的重罪!你确定要助纣为虐,赔上自己的性命?” “诛九族?”女子忽然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那倒正称了我的意!既不肯交,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她挥刀便朝沈青梧劈来,凌厉的刀风裹挟着寒气直逼面门。 林砚秋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挡在沈青梧身前,腰间长剑出鞘,迎着刀身架了上去。 “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迸出火星,两人瞬间在竹林里缠斗起来。 剑光与刀影交织,伴随着兵刃碰撞的锐响,竹叶被劲风扫得漫天飞舞。 沈青梧望着女子的招式,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沈青梧站在一旁,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虽只学过些格斗术,眼光却不算差,这女子的招式狠辣刁钻,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林砚秋明显在苦苦支撑,几招下来已渐落下风。 一旦林砚秋落败,她跟吴三根本跑不出这片竹林…… 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已然明白,这女子虽然跟李昭有几分交情,但是这交情并不足以让她背叛孙承宗,一旦触及到了核心利益,她还是会毫不留情下杀手。 更糟的是,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与吆喝声。 这里离地下仓库本就不远,孙承宗的其他手下,怕是很快就要寻来了! 到那时,他们三个便是插翅也难飞。 沈青梧面色发白,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脑子像转起来的车轮般飞速思索对策。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缠斗中险象环生的林砚秋身上,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光。 顾不得可能被误伤,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缠斗的近前,扬声喊出一句:“住手!我们把东西交给你!” 林砚秋的剑招猛地一顿,眼中满是惊愕,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她。 黑衣女子长刀悬在半空,刀刃寒芒映着沈青梧的脸,眼神里满是狐疑:“你当真愿意交?” 沈青梧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想通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命金贵。东西给你,只求姑娘看在李昭的面子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女人紧绷的脸色稍缓,手直直伸到她面前:“东西拿来。” 沈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砚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劝诫:“林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话音未落,她不等林砚秋回应,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左手毫不犹豫地探进他怀中摸索起来。 林砚秋和她四目相对,眼底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 先是不解和惊愕,随后就是恍然大悟,但紧随而来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心和忧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青梧一个眼神制止。 沈青梧在他怀中摸索片刻,指尖终于触到了硬物,随即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地图。 她将地图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在上面流连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抬眼看向黑衣女子。 第六十四章 做戏 女人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把夺过地图,摊开在掌心翻来覆去查看。 竹影落在地图上,斑驳的纹路让她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看出这张旧图的特别之处。 眼看她要开口追问,沈青梧心头一紧,飞快朝林砚秋递了个眼色。 林砚秋立刻心领神会,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跺脚道:“沈兄!你怎能把藏着孙承宗交易账册的地图给她?这可是我们拼了命拿到的证据啊!” 说着,他作势要往前冲,伸手去抢那地图,却被沈青梧死死拽住胳膊,两人“拉扯”间,更显得这张地图珍贵无比。 黑衣女子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哪里还顾得上细究,只当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冷笑道:“算你们识相!” 她胡乱将地图塞进衣襟内侧,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一声,载着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阵扬起的尘土。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竹林里恢复了寂静,沈青梧、林砚秋和吴三这才同时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林砚秋弯腰扛起地上的粮袋,沈青梧抹了把额角的汗,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就往竹林外疾走。 这一路上,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全靠吴三熟稔地形,专挑隐蔽的小道走,几次远远望见孙承宗的追兵火把,都借着树木和地形巧妙的避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己方人马的暗号,三人快步上前,与等候在外的林砚秋手下顺利会合。 直到众人策马离开雾隐村的地界,踏上了开阔的官道,耳边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沈青梧掀开马车车帘,望着远方隐在重峦叠嶂间的雾隐村,炊烟袅袅升起,却掩不住刚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林砚秋策马靠过来,翻身下马时将一杯温好的热茶递到她面前。 他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担忧未散:“沈大人,方才实在太险了。那女子本就刀快心狠,若被她识破地图是假的,恐怕真会当场对你下杀手。” 沈青梧接过茶盏浅酌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慢慢熨帖着方才狂奔时揪紧的胃,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事到万难须放胆。当时追兵将近,你又被缠斗,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周旋。那女子来得仓促,很可能不清楚我们到底从仓库带走了什么。孙承宗何等谨慎,连他表弟吴三都从未见过真正的账册与印信,更别说只是听命行事的其他人了。” 林砚秋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多了几分佩服:“沈大人行事,果然和朝堂上那些畏首畏尾的官员截然不同,既有胆识,又有算计。” 他目光扫过她始终握在掌心的腰牌,忽然想起一事,声音放轻了些:“对了,沈大人觉得,那黑衣女子和李昭到底是什么关系?毕竟能让她点头承认的交情,恐怕不一般。” 沈青梧自然懂他的顾虑,知道他还是在担心李昭会再次反水。 她摇了摇头,将腰牌塞回袖袋,“先不管她了,我得尽快把这袋带印信的粮食送到苏知府手上,只要孙承宗倒了,迟早能查清这女子的底细,以及她和李昭之间的渊源。”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手下整理行装的动静。 林砚秋没有再问什么,一行人直接朝着淮津府府衙赶去。 一路风平浪静,一行人竟比预期早了半个时辰抵达苏府。 沈青梧上次府宴上的谈吐与气度,早让苏府上下记了个清楚。 她未递拜帖,门房见了她,立刻恭敬地迎上来:“沈大人,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沈青梧转头朝身后的林砚秋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林掌柜,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先去忙吧。” 林砚秋却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坚持:“沈大人,你此次未带半个随从。我等你与苏知府谈完,亲自送你回山阳。” 沈青梧听得啼笑皆非,无奈摇头,“林掌柜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苏知府自会安排人送我,哪用得着你操心。倒是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孙承宗丢了粮袋和吴三,定然已经乱了阵脚。你得立刻回同济会,锁定孙府所有粮源的流向,绝不能让他把赈灾粮转移到其他地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 林砚秋面色一凛,终于不再坚持,郑重颔首:“好,我明白了。” 他目送沈青梧带着吴三踏进苏府大门,直到朱漆大门缓缓关上,才转身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马车内,阿福将温热的暖手炉塞进林砚秋手里,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忍不住小声问:“公子,您脸色不太好,呼吸也有点沉,是不是之前跟人动手时受了伤?要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林砚秋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小镇落水的事。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事,就是前些天不小心落了水,受了点风寒。” “落水了?!” 阿福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差点站起来,“公子您没事吧?有没有冻着?”他半蹲在林砚秋身边,手抬到半空又不敢碰,满眼都是焦急。 林砚秋摇摇头,刚想说“是沈大人救了我”,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落水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沈青梧俯身时的侧脸、指尖触到他脖颈时的微凉、还有他裹着湿衣守在火边的模样,一幕幕愈发清晰起来。 阿福见他突然僵住,眼神直直望着马车另一侧的空位,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 顿时更急了,连声唤道:“公子?您别吓我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砚秋被他的声音惊醒,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阿福的目光,轻咳两声掩饰慌乱:“没事,不用叫大夫。对了,派两个人守在苏府外,沈大人一出来,立刻向我汇报。” 第六十五章 赐教 阿福虽满心疑惑,还是恭声应下。 临下车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林砚秋正抬手搭在车帘上,像是想掀开看一眼苏府的方向,可手悬在半空许久,却迟迟没动。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 阿福隐约看见,自家公子原本苍白的脸,不知何时有了一些血色,连耳后和脖颈都悄悄红透了…… 另一边,沈青梧进了苏府后,早有伶俐侍女在仪门候着。 她随侍女穿过几重抄手游廊,踏着被雨润得发亮的青石板,往前厅方向走去。 “沈大人请稍坐片刻。”侍女将她引至紫檀木椅上落座,又奉上清茗:“老爷此刻正在书房会客,容奴婢去通传一声。” 沈青梧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好奇起那位贵客的身份来。 能让苏知府亲自在书房接待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定是关系亲厚或是身份贵重之人。 她在厅中静静等候,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图,只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青梧抬眸望去,先见到的是苏知府含笑的面容,可当看到他身后那道身影时,她手中的茶盏险些都要端不稳了。 “裴大人?!” 走在苏知府身后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肃如冰雕玉琢,不是裴惊寒又是何人? 他竟然就是苏知府接待的贵客? 电光火石间,沈青梧猛然想起上次苏府宴会上的情景。 苏惊澜口中所说的“裴大哥”,难道就是裴惊寒?!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这世间竟如此之小。 裴惊寒竟然跟苏曼卿她们是旧识,而且关系应该还算不错,要不然,苏惊澜也不会那么自然的说出裴大哥,还拿自己跟裴惊寒作对比…… 裴惊寒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原本就冷硬的面容瞬间又添了几分寒意,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时,更是淬着冰霜,敌意尽显。 沈青梧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位裴大人,怕是又误会了,定以为自己是故意跟踪他,特意选了他来苏府的时候前来拜见,分明是别有用心。 苏知府却丝毫未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笑着转头看向沈青梧,语气熟稔:“沈知县,你与惊寒之前便相识吧?正好,惊寒接下来会常驻江南按察行署,你们日后同在江南为官,正好多些交流。” 交流?! 沈青梧心中嗤笑。 以裴惊寒的性子,怎么可能屈尊降贵与她一个小小的知县交流?怕是巴不得抓住她的错处,好好敲打一番! 可苏知府已然开口,面子上的功夫不能不做。 沈青梧压下心中的不忿,微微垂下眼眸,起身恭敬拱手:“裴大人断案如神,下官久仰大名,若能得裴大人赐教,实在是下官之幸。”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一道冷意袭来。 果然,还未等她直起身,裴惊寒便已侧身避开了她的拱手礼,声音冷冽:“不敢当。沈大人上任不过一年,便连破数桩奇案,声名远扬,该是本官向沈大人请教才是。” 那话语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此话一出,苏知府当即明白过来。 这两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面带难色,哪里是相识,分明是素有嫌隙。 苏知府面色闪过一丝异色,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岔开:“瞧我,倒忘了正事。沈知县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终于切入正题了! 沈青梧精神一振,刚要开口,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裴惊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案牵涉甚广,且与朝堂新政隐隐相关,她实在拿不准,是否该当着裴惊寒的面和盘托出。 据她所知,裴惊寒并非新政一派,严格来说,他当属不偏不倚的纯臣。他与苏知府、苏曼卿等人交好,想来也只是私交,与派系立场无关。 裴惊寒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迟疑,薄唇轻启,声音没什么温度:“沈大人这模样,是需要本官暂且回避?” 沈青梧闻言,面上瞬间一僵。 她实在无法理解,苏曼卿那般豪爽洒脱的性子,怎么会结识裴惊寒这样的人! 换作旁人,见此情景,定会知趣地找个借口先行告退,哪里会这般直白地将问题抛回来,让她骑虎难下。 说是,未免显得刻意疏离,惹他不快。 说不是,接下来案子的细节,她又着实不便当着他的面细说。 沈青梧只觉得额角隐隐渗出薄汗,脑子里飞速运转思索着两全之策。 “裴大人,下官……”她刚起了个头,试图组织语言。 一旁的苏知府却已朗声笑了起来,适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自然地接道,“沈知县这是要向我汇报公务,都是些地方上的琐碎事,倒不必劳烦惊寒你在此久候。” 沈青梧长舒一口气,连忙点头道,“正是,这些琐事不便打扰裴大人的时间。” 裴惊寒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当众驳了苏知府的面子,随后告辞离开。 沈青梧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下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裴惊寒之后要常驻江南,对她来说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眼下,她也没工夫纠结此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裴惊寒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青梧这才从袖中取出那袋带印记的粮袋,小心翼翼放在苏知府面前的案上。 “大人,这是从孙承宗江南私仓搜出的赈灾粮,袋角还印着漕运司的朱红印记和编号。”她指了指粮袋上的编号,声音沉了几分:“一个多月前报称水毁的那批赈灾粮,根本没沉在运河里,全被孙承宗他们私藏起来了!” 苏知府拿起粮袋仔细翻看着,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猛地将粮袋往案上一放,瓷杯里的茶水都溅出几滴:“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私吞赈灾粮,还伪造粮船失事的假象,这是要断了山阳百姓的活路!” 第六十六章 食物链顶端 沈青梧将江南之行的经过简扼叙述了一遍,末了,她又补充道,“大人,漕运司的印记绝无作假可能,赵德才身为漕运把总,掌管粮船调度,此事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苏知府颔首,转身从书架抽出一卷泛黄的漕运地图,在案上徐徐铺开。 他手指沿着淮津府至山阳的航道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模糊的山坳:“雾隐村地处荒僻,若无熟人为引,纵是踏遍周边也找不到私仓。吴三既能带你寻到此处,必知更多内情。他现在何处?” “此人现在在外间候着。”沈青梧朝外轻唤一声,吴三立刻快步而入。 进来苏府之前,沈青梧已经把事情的利害关系跟吴三言明。 吴三也不敢隐瞒,一进门便跪地磕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大人,孙承宗在雾隐村的私仓里囤了上千石粮食,全是这带印记的赈灾粮!他还雇了上百号人手看守,若不是沈大人冒险,小的这辈子都不敢相信,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苏知府的目光扫过吴三胳膊上未愈的刀伤,又落在沈青梧沾着泥渍的袍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们能从孙承宗眼皮底下带出证据,辛苦了。”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枯叶,神情骤然凝重:“此案牵连甚广,孙承宗背后有赵德才撑腰,若不尽快动手,他们定会连夜转移粮食、销毁证据。” 沈青梧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在案上摊开:“大人,这是雾隐村私仓的位置详图。属下已让人盯着孙府所有粮源流向,绝不让粮食被转移。只是赵德才身为正七品武官,手握漕运运军,负责漕粮运输,若要动他,需大人在府衙坐镇,调派兵力协助。” 苏知府俯身细看地图,在私仓入口处重重一点:“明日一早,我便让人查封孙府在山阳的所有粮铺,同时传讯淮津府衙,调兵围堵雾隐村私仓。你回山阳后,立刻带人控制赵德才,切记别让他借着漕运航道脱身!” “下官遵命!” 沈青梧拱手应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 她此行最忧的便是证据不足、苏知府迟疑,此案的关键本就在于快字。 只要府衙肯出手,后续之事便会顺畅得多。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方向忽然飘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这笑声张扬热烈,穿透回廊的风传过来,倒让沈青梧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循声转头,果见苏曼卿大步走来。 只见她一身火红骑装,玄色腰带束出利落腰线,手中马鞭轻晃,靴尖沾着些微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更惹眼的是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侍从,有的捧着锦帕要给她擦汗,有的托着银盘,用牙签挑着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 这些少年的面容生得俊秀,却与上次在海陵城外马车内见到的截然不同,又是全新的面孔。 沈青梧暗自感慨,苏曼卿倒真是半点不亏待自己,身边的人换得比翻书还快,每次都不重样。 苏知府见女儿这般行径,当着外人的面顿时有些挂不住,沉声道:“曼卿!有客人在场,你这成何体统?” 苏曼卿漫不经心瞥了眼案前的两人,径直走到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马鞭随意搭在扶手上:“父亲,沈大人又不是外人,您何必拘着这些虚礼。” 说着,她朝身后一个穿粉衫的少女递了个眼色,那少女立刻捧着茶盏上前,显然是想过来伺候沈青梧。 苏知府的脸色顿时黑得能滴出墨来。 沈青梧看得分明,这位知府大人对女儿显然是无可奈何,连苏惊澜那样骄纵的性子都怕她,苏曼卿在苏府,分明是食物链顶端一般的存在。 沈青梧连忙压下唇角的笑意,抬手摆了摆:“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她怕再僵持下去苏知府要动气,连忙转移话题,将案上的私仓地图与带印记的粮袋一并推到苏曼卿面前,“苏小姐,方才我正与苏大人商议山阳县赈灾粮水毁一案。” 苏曼卿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慵懒的坐姿陡然坐直:“你找到证据了?!” 沈青梧微微点头。 她伸手拿起粮袋翻看,当看到漕运司的朱印时,眼底的光愈发灼人。 她抬头看向沈青梧,像望着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沈大人,没想到你真能从孙承宗的私仓里带出证据,看来我没看错人!” 沈青梧望着她,心里忽然泛起暖意。 自从踏入官场之后,苏曼卿确实给了她很多帮助。 对她而言,苏曼卿就像是她的伯乐,她的引路人。 若没有苏曼卿的扶持,她断不会走得这么顺。 “还要多谢苏小姐的信任与相助。”她语气认真,没有半分客套。 苏曼卿却笑着摇了摇头,马鞭在掌心轻敲:“客套话先不说,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孙承宗与赵德才私吞赈灾粮,这事得尽快上报朝廷。守旧派在朝中根基深,若让他们先得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压下案子,甚至反过来构陷我们。” 苏知府在一旁缓缓颔首,显然认同女儿的说法。 苏曼卿忽然眸光一闪,转头看向苏知府:“父亲,方才裴惊寒是不是来过府里?” 苏知府点头:“是他,刚走没多久,说是要回按察行署整理江南刑案卷宗。” 沈青梧瞬间领会了苏曼卿的心思,她是想将私仓案告知裴惊寒,借按察司的力推进案情。 她当即开口:“苏小姐,裴大人素来恪守规制,最不喜官员越级汇报或越权查案。先前医闹案时,便因证据链稍有瑕疵训斥过我,此案我们目前只有粮袋与吴三的供词,私仓账册尚未到手,他未必愿意贸然掺和。” “试试总没错。”苏曼卿却坚持道:“裴惊寒虽行事刻板,却绝非不分黑白之辈。只要咱们把漕运司印记的粮袋、吴三的供词摆清楚,再说明孙承宗私吞赈灾粮会导致山阳灾民流离失所,他定会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第六十七章 打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裴巡按身兼按察司之职,监察地方司法、督办贪腐本就是其分内之事。让他入局,一来可借其声威镇住场面,震慑孙、赵二人;二来也能堵死守旧派的口,免得日后他们倒打一耙,指责咱们徇私办案。” 沈青梧见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反对,点头道:“苏小姐考虑得周全,既如此,在下这就前往按察行署拜会裴大人。” 她刚起身,却被苏知府叫住。 只见苏知府从抽屉中取出一枚铜印,递了过来:“拿着这个。我会即刻向都指挥使司申请,调山阳县城守军支援。若赵德才拒不配合,你可凭此印调动守军。切记小心,此人在漕运经营多年,手下不乏亡命之徒。” 沈青梧接过铜印,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景朝实行“三司分立”制度,地方军权归属都指挥使司,与知县、知府的行政权相互独立。卫所军队的调动,需经五军都督府或兵部批准,地方官根本无法直接指挥。 她身为山阳县县令,能调动的人员无非是县衙里的皂吏,衙役等人,顶多是组织乡勇维持地方治安,进行日常巡逻和简单防御,正规军是万万调不动的。 可漕运把总赵德才不同,那是正七品武官,手握漕运运军。 若是没有地方守军相助,她这方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沈青梧将铜印仔细收入袖袋,拱手正色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刚行至仪门,便见苏曼卿派来的侍从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候在那里,恭敬道:“沈大人,小姐说夜里风凉,特命小的将披风送来,免得您着凉。” 沈青梧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苏曼卿的确贴心,只是这披风,怕是用不上了。 一会儿去见裴惊寒,她自己都快像架在火上烤了,哪里还会觉得冷? 方才还请人回避,如今却又主动上门寻求合作,以裴惊寒的性子,她此番前去,定然讨不到半分好。 可她又不得不去。 寻回赈灾粮本就是山阳县的头等要案,更是她身为县令的职责所在…… 苏府门外,马车早已等候。沈青梧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抬步走了上去。 江南按察行署距离苏府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车程,沈青梧脑子里还没想好合适的说辞,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 按察行署的门吏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怠慢,引着她穿过层层院落,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外。 “沈大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 不等门吏转身,书房内已传出一道冷冽的嗓音:“让她进来。”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未点多灯,只案头一盏烛火摇曳,将裴惊寒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没穿官袍,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枚白玉扳指,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沈大人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本督没走。” 来了! 她就猜到裴惊寒不会给她好脸色! 沈青梧面色一僵,硬着头皮拱手道:“裴大人,白日之事实在是下官思虑不周。此次前来,是为山阳县赈灾粮水毁案,想请大人……” “等等。” 裴惊寒突然抬眸,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来:“本官记得,沈大人方才在苏知府那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这才过去两个时辰,沈大人就改主意了?” 这话戳得沈青梧脸颊发烫,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强撑着继续解释道:“裴大人明鉴,赈灾粮一案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下官需先向府衙禀明,不敢贸然声张,故而才请大人暂避。此次前来拜见,也并非要为难大人,只是此事若能借大人之力,定能事半功倍……” “借我之力?” 裴惊寒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大人倒是会盘算,可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一个刚把本官‘请’出去的人?” “裴大人,这不是在帮下官。” 沈青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此案关乎数万灾民性命,大人身为按察司巡按,监察地方本就是分内之责。若能破获此案,既能揪出贪腐之徒,亦能安抚一方民心。”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铜印,双手奉上:“苏知府已应允向都指挥使司申请调兵,若赵德才顽抗,可凭此印调动山阳县守军。” “职责?” 裴惊寒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他伸手接过铜印,嗤笑道:“苏知府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沈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与本巡按合作,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沈青梧心下松了口气,她知道对方既然这样说,就代表他算是答应下来了。 只是,白日在府衙被她“请”走的那口气,裴惊寒显然还没咽下去,接下来怕是少不了要为难她一番。 不过只要能顺利推动案子,寻回赈灾粮,别说是被为难几句,就算是更难的差事,她也得接下。 她当即起身拱手,语气坚定:“只要能寻回赈灾粮,还山阳县百姓一个公道,下官任凭大人差遣,绝无半句怨言。” “想让本官出面也可以。” 裴惊寒摩挲着铜印上的纹路,慢条斯理道,“三日内,你亲自去漕运码头,将赵德才‘请’到按察行署来问话。记住,是‘请’。若是连人都请不动,这案子,你还是自己扛着吧。” 沈青梧一怔,急声道:“赵德才对下官早有防备,这般贸然前去,恐怕……” “怎么?沈大人怕了?” 裴惊寒冷声打断她的话,将铜印丢回她怀里,“方才的底气去哪了?要么,你现在转身走,这案子本官不管;要么,就按我说的做。” 他转身坐回案前,拿起卷宗翻了两页,不再看她:“沈大人请出去吧,三日内,本官要在按察行署见到赵德才。若是见不到……” 第六十八章 无辜 话没说完,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沈青梧握着沉甸甸的铜印,只觉得心头比铜印更沉。 她与赵德才素来没有交集,贸然请人过来,定会引起对方猜忌。 苏知府虽给了她调动守军的铜印,但那是“若赵德才顽抗”时才可用的底牌。眼下她无凭无据,根本无法动用守军去强行将人带回来。 既要将人请来,又不能动用武力,还要不打草惊蛇,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损毁证据。 这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知道,裴惊寒分明是故意为难她,可赈灾粮的事迫在眉睫,她根本没有退路。 案前,裴惊寒看似在翻阅卷宗,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沈青梧身上。 见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裴惊寒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他抬眼看向对方,刚想再说些什么。 沈青梧却深吸一口气,直接道:“下官遵命。” 说罢,她躬身行礼,再不迟疑,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离开按察行署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墨蓝天幕缀满星辰,晚风裹着水汽拂面,凉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漫天星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她定了定神,吩咐车夫:“先回山阳,路上避开主街,走僻静的官道。” 然而马车刚刚出城没多久,车外突然传来马夫压低的声音:“沈大人,不对劲,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沈青梧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掀起帘子往后看去,却硬生生住了手。 她贴着车壁,轻声问道:“是步行还是骑马?有几个人?” “单人单骑,身手瞧着极利落,约莫半个时辰前跟上来的,始终保持着两箭地的距离。”马夫的声音依旧沉稳,“小姐派来的随行侍卫已在暗处盯着,是否要动手拿下此人?” 单人单骑?身手极好? 沈青梧脑中灵光乍闪,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借着微弱的星光望向马夫挺拔的背影,声音又轻了几分:“外头跟着的,可是女子?” 马夫身形猛地一僵,回头时眼底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她竟能猜中。 果然是她! 孙承宗倒是舍得,竟把这么锋利的刀派来追她。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放下车帘坐回软垫上:“不用管她,你们只管赶路。她若不动手,便当没看见。” 马夫虽疑惑,却还是恭敬应下。 外头是谁,沈青梧心里已有七八分谱。 这乱世里,对她紧追不舍、身手又这般好的女杀手,满打满算也只有孙承宗身边那一个。 看来孙承宗已经发现他们带走了赈灾粮的粮袋,所以才会派人前来追踪她。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蹊跷,按孙承宗的狠辣性子,私仓被发现、粮袋被夺走,必然会派大批人手围堵,怎会只让一个杀手来追踪? 她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很快理出两种可能。 要么,这女子是知道地图是假的,怕孙承宗迁怒,想私自抢回粮袋将功赎罪;要么,她是先锋,后面还藏着孙承宗的主力。 可再细想,那女子的追踪手段实在拙劣,这才跟了半个时辰就被苏曼卿的侍卫发现,连最基本的隐匿气息都做不好,哪里像先锋的样子? 这么看来,第一种可能性反而是更大。 沈青梧裹紧披风,缓缓靠在车厢壁上,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倒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怎么请动赵德才,这女杀手便送上门来,既是孙承宗递来的助力,那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时间过得飞快,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沈青梧一行人终于是赶到了山阳县县衙。 车帘尚未掀开,王二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青梧掀帘下车,就见周明、李昭等人候在阶下,个个面带急色。 周明挤上前来,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显眼:“大人,您原说三日便回,这都第五日了,路上可是遇着麻烦了?” 沈青梧目光扫过众人,李昭站在最后,眼底的担忧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瞧不出半分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路上遇些耽搁,还算顺利。先回衙,诸事稍后细说。” 她没急着追问李昭,只装作寻常归署,转身踏入县衙。 这几日县衙积了不少公务,从灾民安置的名册到粮铺查封的文书,堆叠的卷宗几乎埋了半张公案。 沈青梧埋首其中,一忙便是深夜,直到县衙彻底静下来,书房的烛火仍亮着。 她放下手中卷宗,指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余光不经意扫过窗棂。 外头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唯有夜风卷着落叶轻擦窗纸的声响。 沈青梧唇角微弯,伸手从桌下拖出个新粮袋。 她指尖刚触到粗布表面,门外便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比先前重了两分。 沈青梧转头看向门外阴影处,淡淡道,“阁下躲在暗处,是打算等到天亮吗?”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突然破夜而来! 她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已架在了她颈间,刀刃的凉意顺着肌肤往骨髓里钻。 沈青梧立在原地没动,抬眼望向眼前的蒙面女子:“女侠深夜闯县衙,总不会是来赏月的吧?” 女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咬牙切齿道:“你还装!我好心留你一命,你竟伙同他人诓骗我!早知道,当日我就该一刀劈了你!” 沈青梧低头瞥了眼颈间长刀,满脸无辜:“女侠这话是从何说起?在下何时欺瞒过你?” “你还敢狡辩!” 女子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叠撕碎的地图碎屑,狠狠砸在地上,“你说这地图藏着孙承宗的交易账册!这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沈青梧瞳孔骤缩,面上满是震惊,“你说什么,这地图里面没有账册?!” 说罢,她不顾架在脖子上的长刀,猛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地图碎屑,声音都有些嘶哑起来,“这不可能……林兄亲口说,地图里藏着交易账册,他绝不会骗我的!” 第六十九章 刀 沈青梧面色煞白,颤抖着手拼起地上的碎屑,她额角满是冷汗,只盯着那空白的地图残角,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蒙面女子见她这模样,架着长刀的手微微松了半分,眼底的怒火里掺进几分疑虑:“你们这些当官的花花肠子最多,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我若知道这里面没有地图,何必冒险带着它?”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眶竟泛红几分:“孙承宗私吞赈灾粮,上千灾民等着救命,我与林兄费尽心机,九死一生才拿到这地图,怎么会是假的?” 她抓起桌上那袋带漕运印记的粮袋,递到女子面前:“这是从雾隐村私仓搜出的赈灾粮,袋角的漕运司印记绝不会错!林兄说地图藏着账册,定是哪里出了差错,难不成,是有人在途中动了手脚?” 蒙面女子面色沉了几分,冷声道,“没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沈青梧定定望着她,眼底是一片诚挚:“那便是孙承宗早有防备,故意留了假地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女侠,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孙承宗的为人,他为人奸诈,定是察觉私仓暴露,故意用假地图拖延时间,好趁机转移剩下的粮食!” 黑衣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几分异色,“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沈青梧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道,“我听女侠的口音似乎不是山阳县本地人,不妨去城西的灾民棚子打听一下,孙承宗此人不但伙同漕运把头赵德才,贪墨粮款,还把霉变的粮食掺进救济粮里,上个月就有三个老弱吃了粮后上吐下泻,没撑过两天就没了!” 女人手中的刀缓缓放下。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飘向门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哑声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拿孙承宗的钱,替他办事,灾民的死活与我无关。” 沈青梧唇角缓缓勾起,知道对方的心防已松了大半。 她举起手中的账册,叹息道,“我知道女侠并非真心替他卖命,那日在芦苇荡,你若真想杀我,我早没机会站在这里。只是孙承宗这人,最会做表面功夫,待利用完你,定会卸磨杀驴。你跟着他,迟早会被他当弃子推出去顶罪。” 这话像根尖刺,狠狠扎进女人心里。 她眼底瞬间泛起猩红,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就算孙承宗不是东西,你又能好到哪去?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道义?”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善良能值几个铜板?好心能当饭吃吗?” 说罢,她不再多言,收刀入鞘,转身就往外走去。 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只留下一阵带着冷意的风。 沈青梧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一僵。 完了,失算了……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发展,对方竟真的说走就走,连证据也不要了?! 她连忙快步追上去,急声道,“女侠,你这就走了?” 女子脚步顿住,侧脸冷得像覆了层霜:“难不成沈大人善心大发,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我,好让我回孙承宗那里交差?” 这当然不可能…… 沈青梧一时语塞。 她望着女子背影,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些话,怕是戳中了她的痛处,才让她心灰意冷,连证物都弃了,只想尽快脱身。 可这样的“助力”,她绝不能放走。 更不能让她再回孙承宗身边,继续做那把伤人伤己的刀。 她再顾不得许多,直接伸手拽住女子衣袖,连声道,““你若现在回孙承宗那里,才是真的没活路了!他这人心狠手辣,等发现你没拿回证据,定会认定你与我们串通,绝对不会留你活口!” 女人身形一僵,没有再往前走。 沈青梧索性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恳切道,“女侠,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孙承宗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孙承宗用你、防你,待你没了利用价值,便是死路一条,你留在他身边,迟早会被当成弃子。” 女人转过身看她,眼底有一束极微弱的光在闪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留下来。” 沈青梧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扳倒他,既能讨回你应得的公道,也能让那些被他害惨的灾民,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不相信你。”女子别过脸,语气斩钉截铁:“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青梧没有辩解,反而缓缓抬手,握住女子持剑的手腕,将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重新架在自己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肤,凉意瞬间渗入肌理。 她望着女子,眸底亮得仿佛映着满天星子:“我知道空口无凭难让人信,今日我对天起誓,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以权谋私、贪污枉法,或是用灾民的性命谋私利,就请你用这把刀取我项上人头,我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你疯了?!” 黑衣女子的手猛地一抖,刀刃在沈青梧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刀,脚步踉跄着就要往门外走,脚步乱得没了往日的利落。 沈青梧刚想开口再劝,女子的脚步却突然顿住。 她背对着沈青梧,声音冷硬如旧,却没了先前的杀意:“我会去自己查证。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便帮你;若你敢骗我,”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狠劲,“下次见面,我定让你这颗脑袋,真的落在我刀下。”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像融入夜色的墨,瞬间消失在门口。 沈青梧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笑一声,缓缓伸手抚上脖颈上的伤口。 她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地图碎屑,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派来的杀手,怕是要成送你上路的刀了。 第七十章 偷梁换柱 翌日清晨,沈青梧处理完积压的灾民安置文书,便让人传周明来书房。 昨夜核对县衙人员名册时,她特意留意了老陈头的记录。 籍贯、入衙年限、日常差事写得详尽,连每年的考评都有存档,乍看之下毫无破绽,可他的资料越是齐全,越让她觉得刻意。 周明很快赶来,刚踏进书房,目光扫过沈青梧颈间,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道:“大人!您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昨日您回衙时还好好的!” 沈青梧面色一僵,昨夜忙到后半夜,她直接忘了这回事。 又加上她素来不让杂役侍女近身伺候,倒也没人提醒。 “这个,估计是蚊虫叮咬的,不小心挠破的吧,”沈青梧连忙转移话题道,“今日我唤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安排你……” 她话未说完,周明已经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细长的血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较真:“大人为何骗我?这伤口边缘整齐,分明是刀刃划的!是不是有人想对您不利?” 沈青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周明素来守礼,从未这般直接质疑她,可见是真急了。 她连忙取过搭在椅背上的风领,轻轻拢住脖颈,遮住那道伤:“过后我会找顾医师处理,不必挂心。今日唤你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不等周明再追问,她从案下取出县衙名册,指着老陈头的名字道,“我与林掌柜去平江府时,在当地客栈遇到了此人。” 这话像颗惊雷,炸得周明瞬间忘了追问伤口的事。 他颤抖着接过名册,眼睛死死盯着“老陈头”三个字,声音都带了颤:“大人您说……在平江府遇到了老陈头?” 沈青梧点了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不仅遇到了,他还像是早知道我们会落脚那家客栈,提前候在那里。” “这绝不可能!” 周明的眼眸猛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老陈头这几日都在县衙后院洒扫,每日卯时到、酉时走,每日的差事记录都有签批,除了我,洒扫处的其他杂役也都能作证,怎么可能去百里之外的平江府?” 沈青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握着名册的手指猛地收紧:“你确定没看错?每日见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属下确定!”周明重重点头,“老陈头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早年被磨盘轧的,每日晨扫时我都能瞧见,绝不会认错!” 沈青梧盯着名册上工整的字迹,忽的轻笑一声,“倒难为他们了,为了在县衙安插眼线,竟想出这般偷梁换柱的法子。” 她终于明白,为何平江府客栈遇到的那个人身手如此利落,腰背挺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那只能说明,这世上有两个老陈头。 这两人交替出现、混淆视听,就算事情败露,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周明看着她的神情,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少年面色瞬间涨红,又飞快褪去血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虽主管文书,却也兼管县衙内务,眼皮子底下藏着这样的暗线,属下竟都没察觉,还请大人责罚!” 沈青梧起身将他扶起,语气平静:“这不怪你。我们来山阳尚不足一月,这暗线说不定已在县衙藏了数年,平日循规蹈矩,短时间内本就难露马脚。” 周明仍心有不安,他下意识左右扫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将‘老陈头’控制起来,严加审问?” 沈青梧却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将名册阖上,“不处理。” 她抬眼看向周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倒想看看,这颗棋子到底是谁放进来的,又想在山阳搅出什么风浪。” 周明紧紧攥着名册,眼底仍藏着担忧:“可留着他在县衙,万一他暗中传递消息,或是对大人不利……” “正是要让他传消息,才更要留着他。” 沈青梧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洒扫的杂役身影,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能在县衙安插暗线,还布下双生局,背后势力不容小觑。若咱们现在动了老陈头,反倒打草惊蛇,让藏在暗处的人换了新棋子,往后更难追查。” 她转身从案上取过一页纸,上面是昨夜拟好的灾民棚子修缮清单,“你按这个清单,让老陈头负责采购修缮材料,每日的采买明细、接触过的商贩,都要一一记录在案。” 周明接过清单,眼神渐渐亮了:“大人是想……用采买的事试探他?” “不止是试探。” 沈青梧补充道,“你再安排两个可靠的衙役,装作闲聊时提及‘王二明日要将孙承宗私仓的交易账册以及赈灾粮粮袋等证据送去按察司’一定要自然,确保对方不会起疑。” 周明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盯紧老陈头的动向。” 待周明离开,沈青梧重新拿起那本人员名册,她盯着老陈头的籍贯处看了许久。 这册子上面写着“山阳本地农户”,可她在平江府见到的老陈头,说话时带着几分北方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 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县衙里的老陈头或许是真的,但早已被人控制,成了传递消息的傀儡;而平江府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暗线,负责在外围配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声:“大人,顾医师来了,说是周文书特意请来给您看伤的。” 沈青梧闻言,顿时有些无奈。 周明这记性,偏偏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竟还特意把顾辰晏请来。 可眼下人已到了门口,她总不能让人吃闭门羹吧。 她只能放下名册,叹道:“请顾医师进来吧。” 顾辰晏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沈青梧身上,眉峰微蹙,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沈大人,周明说您受了刀伤?怎会如此不小心!” 第七十一章 关系 “不过是意外划伤,没什么大碍。”沈青梧轻咳一声,下意识拢了拢风领,“你再晚来半天,伤口说不定都结痂愈合了。” 顾辰晏却不吃她这套说辞,他上前半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大人先前说过,会信我医术,也会对我坦诚。如今受伤却还要隐瞒,是觉得我连处理刀伤都做不好吗?” 这话堵得沈青梧哑口无言。 周明这招真是精准拿捏,换作旁人,她还能找理由打发,可面对顾辰晏这样子,她实在没法再糊弄。 沈青梧只好抬手,缓缓解开风领,露出颈间那条细长的刀伤。 结痂的血痕泛着淡红,紧贴着脖颈侧的动脉,看着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顾辰晏的呼吸一滞,他快步上前,打开药箱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取出瓷瓶与纱布,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敷在伤口周围,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紧张:“这伤口虽浅,却离颈动脉极近,下手之人显然是个练家子,绝非意外。” 沈青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顾医师不必如此担心,你瞧,伤口都结痂了,现在一点也不疼。” 顾辰晏却没接话,只垂着眼专注处理伤口,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连平日里清冷的下颌线,此刻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药膏的清凉透过结痂渗进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竟真的驱散了残留的刺痛。 沈青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眉峰锐利如削,唇线干净利落,连认真时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都透着种清隽的好看。 她忽然觉得,被周明“出卖”这一次,似乎也不算太差。 …… 顾辰晏离去后,沈青梧静坐片刻,终究还是让人传了李昭来。 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那个蒙面女子与李昭,到底是什么关系? 若说熟识,那女子自始至终未问过李昭半句近况,就连李昭的腰牌落在她手中,也未见她有半分担忧或探寻之意,两人间的疏离感显而易见。 可若说只是萍水相逢,又如何能让一个以利为先的杀手,数次冒着暴露的风险手下留情?这份情谊,绝非一面之缘四个字能轻易概括。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女子说话时的侧脸轮廓,以及抬手时的细微姿态,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属下李昭,见过大人。” 随着一声恭敬的行礼声,沈青梧抬眸望去。 只见李昭垂着手站在书房门口,肩背虽挺得笔直,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他膝行两步,将一份清单双手奉上:“大人,这是前日城西灾民棚的采购清单,账目皆已核对清楚。” 沈青梧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摆了摆手:“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说着,她随手拿起桌角的腰牌,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昭怀中。 李昭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先前的局促不安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沈青梧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了勾。 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素色风领,目光如探照灯般,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太过直接,李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莫名的预感悄然升起。 “李昭,”沈青梧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你可曾婚配?” “啊?”李昭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回道,“回禀大人,属下未曾婚配。” 沈青梧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追问道:“那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或是……早已定下婚约?” “回、回大人,” 李昭的耳尖不知为何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属下并无心仪之人,更无婚约在身。” 沈青梧这才缓缓起身,绕着他踱了半圈,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她当然知道李昭的底细。自打她接管县衙以来,上下属吏的身家背景、性格脾性,她都记得滚瓜烂熟,早已烂记于心。 今日这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话,不过是她的试探。 她想确认,李昭与那个蒙面女子,究竟有无牵扯。 从那日女子的反应来看,她对李昭显然没有男女之情。但李昭这边,她也必须亲自确认。 毕竟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私人关系,尤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是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最是麻烦不过…… 李昭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腰牌。 “大人……为何突然问这个?” 沈青梧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前几日跟林掌柜去平江府的时候,我们被人追杀。其中一个身手极好的蒙面女子,数次对我们手下留情……” 李昭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沈青梧见他这反应,顿觉有趣,又慢悠悠问了一句,“你可知她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和林掌柜?” 他垂着头,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属下……不知。许是她一时心软。” “心软?”沈青梧挑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梧桐树,“一个能在三更天截杀朝廷命官的杀手,会对素不相识的人心软?” 她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她是看到你的腰牌,所以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的。”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李昭耳边,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见他这反应,沈青梧心里已有了答案,却还是逼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李昭嘴唇哆嗦着,挣扎许久才咬着牙道:“属下是在海陵城的时候认识她的,那时,属下替沈子墨传递消息,她为赵坤办事,我们因此打过几次交道。” 这话一出,轮到沈青梧吃惊了。 她猜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这层关系。 她忽的想起了追查李老三尸体的时候,他们一路追到了张启祥的别院,他们当时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双女子脚印,她还在想李老三的尸体到底是谁带走的,总不能是个女子吧? 她甚至还猜想过,也许那是个有特殊癖好,爱穿女鞋的男人…… 第七十二章 闭门不出 直到去了洋行,亲眼见到了她,她才确定当时带走李老三尸体的人是一个女子。 后来张启祥,赵坤等人落网,树倒猢狲散,这些人的手下也都没了踪影。 想不到,她现在竟然去到了孙承宗的手下做事?! 沈青梧顿时明白了李昭为什么刚开始不想说出此事。 毕竟在他看来,这约莫算是不愿再提的旧事。 可她的兴致却被彻底勾了起来,追问道:“只是打过几次交道,她便肯为你屡次破例,对我们手下留情?” 李昭苦笑一声:“属下曾救过她一次,她走时说过,下次见面便把这条命还回来。属下当时只当是戏言,没承想……” “哦?”沈青梧唇角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了,“那你离开海陵城的时候,没给她留过信?” 李昭老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未曾。属下连她后来去了何处都不知,更别提联系方式了,说到底,我们本就不算相熟。” “咳,”沈青梧忙用拳抵着唇轻咳一声,勉强压下翻涌的笑意,声音却仍带着几分轻快,“那这几日,她来找过你?” “并未。” 见李昭答得干脆,沈青梧便没再追问。 但李昭却是有些不安的抬头看向沈青梧,小声道:“大人,鸿影……她是不是昨日来过县衙?” “嗯。” 沈青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鸿影?这名字倒是配她。” “大人!”李昭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死死盯着沈青梧颈侧未愈的伤口,声音都发颤了,“您这伤,是她弄的?” 沈青梧刚要开口,李昭已猛地起身,手背青筋暴起:“属下这就去把她拿下,给大人赔罪!” “回来!”沈青梧厉声唤住他。 李昭脚步一顿,不解地回头。 沈青梧缓了语气,淡淡道:“我这伤与她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 鸿影可是她看中的潜力股。 将人留在身边容易,要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才是真本事。 眼下正是拉拢的关键时候,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她的计划。 可李昭显然没被说服,眉头拧成了结:“大人,此女性情桀骜,向来不服管教。您今日对她手软,难保她来日不会再行刺杀!况且她如今为孙承宗效力,迟早会成我们查案的阻碍。依属下之见,不如趁早将她擒获,以绝后患!” 沈青梧听得一阵哑然,先前那点“两人有私情”的猜测,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看这架势,两人的关系别说暧昧,恐怕比普通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 她若真把鸿影收入麾下,日后还得费心思调和这两人的关系,想想都觉得头疼。 沈青梧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记住,今天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王二和周明他们。” 他愣了愣,虽仍有顾虑,但见沈青梧态度坚决,也只能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李昭退下后,木门缓缓合上,书房重归寂静。 沈青梧支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忽的轻笑出声:“桀骜难驯?” 她低声重复着李昭的话,眸底闪过一丝精光:“越是难驯的马,牵到手了才越有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三下轻叩,节奏沉稳,是约定好的传信暗号。 她扬声道“进”,只见王二捧着一个密封的信封快步进来,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将信笺双手奉上后便躬身退下,连多余的话都未敢说。 她展开信纸,眉头微挑。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赵德才密会了城东的张、赵、周三户乡绅,全程紧闭府门,连送茶的丫鬟都未被允许入内,行踪诡秘反常。 而信纸末尾那行小字,像是特意加重了笔力,格外醒目:“昨夜亥时三刻,有蒙面女子着夜行衣潜入赵府东院,半个时辰后自后门离去,期间未见打斗,赵府上下似未察觉。” 沈青梧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 她垂眸看着指尖飘落的黑色碎屑,眼底的光却越发亮了。 “看来,不止我一人等不及了。”她轻笑一声,将灰烬挥入铜盆。 临近傍晚的时候,林砚秋的人也赶到了县衙。 这次进来的是阿福,沈青梧一眼便认出了他。 阿福却没敢坐,只垂手立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回沈大人,孙承宗似是察觉了风声,今日一早就闭门谢客,连府里的管家都不许外出。前日私仓被袭的消息,也被他下了死命令封锁,我们的人混在府外打探了一整天,连句有用的话都没听到,府里连炊烟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闭门不出?”沈青梧眉头瞬间拧起。 不对劲,以孙承宗那多疑又急躁的性子,私仓被袭后本该立刻派人追查,或是想办法转移剩下的东西,怎会如此沉得住气? “难道他还有其他后招,所以才敢这般有恃无恐?”她喃喃自语,连忙追问道,“孙府名下的那三艘货船,可有离开山阳码头?” 阿福立刻摇头,神色凝重得很:“我们的人分三班盯着四个码头,连摆渡船都没放过,孙府的船就一直泊在南码头,船工都没登过船,绝无离开的迹象。” 这话让沈青梧彻底坐不住了。 她直觉大事不妙,孙承宗绝对不可能束手就擒,现在只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第一次有了几分焦灼。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难受。 “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山阳舆图上,视线扫过县城与雾隐村之间那条蜿蜒的河道。 两地之间没有直达官道,运输大批货物只能走水路,既然孙府的船没动,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转身看向阿福,语速加快:“那最近码头的民船呢?可有载重超过五十石、形迹可疑的货运民船离开?尤其是去往雾隐村方向的。” 第七十三章 信任与权利 阿福心思极快,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回道:“大人英明!我们也想到了这一层,特意查过码头的登记册,最近三日,除了几艘运柴米的小货船,根本没有大体量的货运民船离港,连去往雾隐村的摆渡船,都还是往日的班次。”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阿福说的是真的,那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孙承宗哪里是要转移那批赈灾粮,他分明是打算毁尸灭迹! 为了掩盖自己伙同赵德才挪用赈灾粮款的罪行,他宁愿一把火烧了粮仓,或是将粮食沉入河底,彻底清除所有痕迹。到时候没有物证,就算她查到了线索,也定不了他的罪。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眼底满是沉郁。 这场博弈,她还是低估了孙承宗的狠辣。 她猛地抬头看向阿福,语速极快:“你立刻回去告诉林掌柜,加派人手盯着平江府城郊所有废弃粮仓,尤其是那些靠近水源、便于焚烧或填埋的地方!” 阿福见她神色凝重,不敢耽搁,拱手应道:“在下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连脚步声都透着急促。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青梧一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走到地图前,视线落在孙府与雾隐村之间的水道上,眉头拧成了结。 若孙承宗真要毁粮,定会选最隐蔽、最快捷的方式。 雾隐村私仓已经被苏知府包围,他们绝不可能就地掩埋,这几乎是等同于不打自招。 可山阳码头民船无异常,孙府府内又闭门不出,他到底要如何动手? 她正思索着,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带着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沈青梧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鸿影姑娘。” 话音落,窗棂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出,蒙面的黑布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正是鸿影。 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尖还沾着点未干的血迹,显然刚从别处而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鸿影的声音冰冷,带着几分警惕。 沈青梧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的气息,昨日便记熟了。” 她转身沏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女人面前,目光沉静:“你既已经潜入过赵府,便应当知道我昨晚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鸿影,“我不想探究你的过去,我只知道,姑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帮孙承宗做事,定然不只是为了钱财。” 鸿影握着短刃的指节骤然收紧,她抬眸看向沈青梧,狭长的凤眼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孙承宗此人阴险狡诈,根本不可信。你跟着他,最终只会成为他权力棋局上的弃子,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沈青梧缓步走到她面前,神色从容:“更重要的是,孙承宗无法给你的,我能给。” 鸿影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你能给我什么?” “权利,和信任。”沈青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看着鸿影震惊的神色,继续道:“这是孙承宗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你的。” 鸿影眼底第一次有了几分迷茫,她定定望着沈青梧。 眼前人外表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眸如点漆,身形比寻常男子略单薄些,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你是认真的?”鸿影蹙眉,不解道:“从古至今,男子掌权尚且艰难,又何曾有人会对一个女子许以权柄,谈什么信任?” 沈青梧眼中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那么,鸿影姑娘不需要吗?不需要一个能让你施展身手、不必再藏头露尾的地方?不需要一个真正信任你的人?” “你想要我做什么?” 鸿影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掠过沈青梧,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显然是粮仓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直接问道:“你是想让我回到孙承宗身边,查清他藏粮的其他地点,并阻止他毁粮?” 沈青梧并不意外她的话。鸿影警惕心极强,方才在门外,定是已经偷听了许久。 她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笃定道:“你现在不能再回孙府。你放了我和林掌柜,又擅自出来寻找证据,在孙承宗看来,你早已是叛主之人。即便你带着证据回去将功抵罪,他也绝不会再信你,反而会对你痛下杀手。” 鸿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打算让我潜入赵德才的府里?” 沈青梧欣慰的点了点头,“鸿影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鸿影面色一僵,只觉得对方这话听起来古怪得很。 明明外表看上去比她还小两三岁,说话做事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语气神态间,竟有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淡定。 她皱了皱眉,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帮你。但事成之后,我希望你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成交。”沈青梧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合作愉快,鸿影。” 鸿影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温一冷,一柔一刚,在烛火的映照下,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待鸿影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只余下一阵轻微的风声。 沈青梧看着空荡的窗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知道鸿影重诺守信,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她只需要在赵德才的府里,放下那枚精心准备的“诱饵”,就不愁他不上钩。 这场棋局,终于要进入最关键的一步了。 只是她没想到,窗外不远处的海棠树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正是折返回来想再劝劝沈青梧的李昭。 他看着鸿影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复杂难辨。 第七十四章 拱火 夜色渐深,沈青梧转身将案上地图重新收好。 她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折成细条塞进竹管,轻轻叩了叩窗棂。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落在窗前,单膝跪地:“大人。” “把这个交给林掌柜,让他按计划在孙府西角门附近设伏,记住,只围不攻,别泄露了身份。” 沈青梧将竹管递过去,语气平静,“另外,传信给阿吉,让他在码头散布消息,就说孙府雇佣民船,趁夜在码头装卸大量货物。” 黑影领命离去,沈青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赵府方向的灯火。 她知道,赵德才与孙承宗之间不可能毫无间隙。 不然,赵德才也不会连夜与其他乡绅夜谈。 但是孙承宗这老狐狸显然太能沉得住气了,她必须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诱饵得够分量。”她低声自语,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账册,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墨迹,那是前任代理县令钱文彬在任时候的开支登记册,上面着重摘抄了三年内漕运相关的支出银两。 “还少了一些东西。”她思索片刻,又取了枚刻着赵字的玉佩压在上面。 这玉佩还是从赵府下人身上“借”来的,此刻倒成了关键道具。 正准备起身,窗棂忽然传来轻响。 沈青梧身形未动,只淡淡开口:“鸿影姑娘既已折返,何必躲在暗处?” 黑影一闪,鸿影落在屋内,手中多了个布包:“这是赵府的布防图,我刚才绕着院墙摸了一圈,标了守卫换班的时辰。” 她将布包扔到桌上,目光扫过那卷账册,“你打算把这个放在柴房?” “正是。” 沈青梧展开布防图,指了指柴房旁的水道口,“亥时三刻,守卫换班有半柱香的空隙,你从这里进去,把东西藏在柴堆最底层。记住,柴堆下面只放账册,玉佩则需要打碎,洒在柴房外。” 鸿影挑眉:“沈大人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跑路?” “你若想跑,方才就不会回来送布防图。”沈青梧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何况,你要找的人,只有我能帮你查到线索。” 鸿影眼底带了些笑意,终是没再反驳。 她收好账册,翻窗离去时,只留下一句:“天亮前,给你消息。” 沈青梧望着窗外浸在月色里的檐角,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她清楚,这一夜,注定无眠。 赵德才此人生性多疑,账册出现的消息一旦传开,必会惊动他,让他堆孙承宗的怀疑更多几分,毕竟,没人会相信这账册会是她主动抛出的诱饵。 而孙承宗一旦察觉风声不对,大概率会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动手毁粮。 这盘棋,一步都不能错。 三更时分,窗外传来三声夜莺轻啼。 沈青梧立刻起身,只见鸿影立在月光下,鬓发微乱,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东西按你说的放好了,整个府里都乱了套,守卫正挨着房搜柴房,估计天亮都搜不完。” “很好。”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将案上一盏未凉的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缓一缓,接下来,就等孙承宗那头豺狼,自己钻进网里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福带来了新的消息。 “沈大人!刚从码头暗线那儿传来消息,今晨卯时初,有一艘快船悄没声地离开了山阳码头,看航向是往平江府去的,很可能是孙府的人!” 沈青梧心下一喜,孙承宗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动了。 她连忙追问道:“可知船上有多少人手?船舱的容量如何?有没有装大件货物?” “暗线看得清楚,船上连船夫带护卫不到十人,外表糊着旧桐油,看着就是艘普通的小渔船,船舱窄小得很,别说装粮食,就连几箱账簿都塞不下。” 阿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林掌柜已经带了人在码头外候着,他说您要是下令,现在就能派人绕水路去截,只是那船走的是近江支流,礁石多,对方又带着兵器,风险实在太大。” 沈青梧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截。” 她抬眸看向阿福,语气笃定,“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住赵德才与孙承宗,等着他们自乱阵脚,若贸然截船,反而会让他察觉我们早有防备,打草惊蛇。” 她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平江府的位置:“这船看着是运不了货,但运人、运密信绰绰有余。孙承宗定是怕把柄落到官府手里,想派人提前去平江府的秘密粮仓,毁掉剩下的凭证,派你们的人悄悄跟上去,别惊动他们,最好是摸清其他粮仓的位置,咱们就又多了一张牌。” 阿福正准备出去,沈青梧忽然又叫住他:“让林掌柜多派两个人,盯着码头附近的铁匠铺和木料行,孙承宗要毁粮,少不了要用火油、引信之类的东西。” “是!” 阿福领命刚退下,鸿影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孙承宗既已察觉,为何不直接调动雾隐村的人手毁粮,反而派一艘小渔船去平江府?” 沈青梧重新坐回案前,慢悠悠端起茶盏:“我猜,他是在混淆视听。赵府乱作一团,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盯着粮仓,他偏要反其道而行,派船去平江府,一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二是……他们恐怕不只是想去雾隐村。”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新的消息再次传来。 “大人,跟踪渔船的人传回消息,船没去平江府,中途拐去了城郊的乱葬岗,还卸下了一个木盒。” 鸿影猛地望向沈青梧,眼中满是惊愕,这人是会未卜先知吗?! 她忽然就懂了,先前的李昭为何会在紧要关头反水,选择站在沈青梧这边。 她跟着孙承宗近一年,隐约能猜到那木盒里定是极重要的东西。 鸿影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沈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截下那个木盒吗?” 第七十五章 取舍 “不必。”沈青梧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倦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把这消息透给赵德才,就说孙承宗派船去乱葬岗销毁证据,让他亲自带人去查。” “是,属下遵命!” 报告消息的人刚刚离开,鸿影便看向沈青梧,直言道:“大人是想让赵德才和孙承宗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 “没错。”沈青梧端起那杯凉茶,浅抿了一口,“赵德才本就是个疑心病重的,前几日账册的事情已让他如惊弓之鸟,如今再让他知道孙承宗在乱葬岗暗中动作,他定会以为孙承宗要私吞好处,甚至想出卖他。到时候,不用我们动一兵一卒,他们自会拼得两败俱伤。” 鸿影还想再问,却见沈青梧抬眼望向院外的梧桐树,目光似乎穿透了枝叶,落在了远处的赵府方向。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守在街角的属吏便传回消息:赵府的管家亲自带了十几个精壮家丁,急急忙忙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沈青梧这时才起身走到窗前,缓缓推开半扇木窗。 寒风裹着远处隐约的火光气息飘进来,那是城郊方向燃起的火。 她望着天边那片被火光染得泛红的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鸿影走到她身旁,只觉眼前这人越发看不透,忍不住问:“您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人心难测,今日想东、明日想西,可唯独贪婪和猜忌这两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变。” 沈青梧转头看向她,眼底清明,“孙承宗以为自己能利用赵德才的贪念,借他的手除掉我们,却忘了自己也被贪婪蒙了眼。这场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场。” 说着,她从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枚象牙令牌,递给鸿影:“拿着这个去同济会,让他们调二十个手脚利落的人给你。你带人手去乱葬岗附近盯着,帮他们添一把火,赵德才的人想抢孙承宗藏的那个木匣子,你不能让他们得手;要是实在拦不住,必要时毁了那个匣子也可以,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落到任何一方手里。” 鸿影双手接过令牌,眼底的疑惑却更深了:“大人不需要我把木匣子带回来吗?那里面说不定藏着孙承宗和赵德才贪污枉法的证据,何必要毁了它?” “你想的太简单了。” 沈青梧轻轻摇了摇头,“赵德才派去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孙承宗那边也早有防备,两边都盯着那个匣子,你带着人去,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匣子带回来,难如登天。我要的,只是你搅浑这摊水,只有这样,孙承宗和赵德才才会越慌,对我们才更有利。” 此刻,鸿影对沈青梧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忽然明白,沈青梧最可怕的从不是谋略,而是懂得取舍。 该放手时绝不强求,该聚焦时绝不分散精力。 单是这份定力,孙承宗和赵德才就永远斗不过她。 鸿影轻轻叹了口气,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对着沈青梧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转眼到了中午,跟踪快船的人传回消息:赵德才的人没能抢到木匣子,还折了三个人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 而孙承宗的船只没敢走主航道,在平江府南边一个废弃的码头靠了岸,船上的人抬着四个大箱子上了一辆乌篷马车,马车已经往雾隐村的方向去了。 听到消息的瞬间,沈青梧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清楚,这场博弈很快就要见分晓,而她埋下的第二颗棋子,也到了该启动的时刻。 沈青梧抬手叩了叩桌案,不多时,王二和周明便快步走进书房,垂手立在案前。 她开门见山问道:“老陈头最近有动静吗?” 王二按捺不住兴奋,往前凑了半步:“大人!您果然料事如神!昨天我照着您的吩咐,在杂役房无意说漏嘴,说今天要往按察司送上个月的漕运交易账册,今天一早上,老陈头的样子就不对劲了!” 周明比王二沉稳些,却也掩不住眼底的激动。 他先扫了眼门窗是否关严,才压低声音补充:“属下这两日就盯着他。前天他还跟往常一样,扫地慢悠悠的,遇见人还会闲聊两句;可昨天一整天,他动作快了不少,走路步子都比平常急,扫到库房附近时,还特意多绕了两圈,像是在试探什么;今天早上却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连腰都弯得比前两天更厉害,属下断定,昨夜他们肯定已经换了人。” 沈青梧的眼神沉了沉,老陈头果然上钩了。 她布这个局,本就是想引蛇出洞,让藏在暗处的人动起来,好顺着这条线,摸清楚老陈头到底是谁的人。 若是赵德才安插的暗线,那是最好不过。 她就不用费心启动下一颗棋子了,只需顺着这根线,把赵德才贪墨粮款的证据,连人带线一起揪出来。 可若不是赵德才的人,而是孙承宗,或是其他势力的……那她就得立刻调整计划,启动备用方案,从另一边另寻突破口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入夜。 明日,三日之期便到了,眼下最关键的,全在今天傍晚的这一赌。 若是到了傍晚,赵德才那边还没动静,她说不得,就得用些更激进的手段逼他出手了。 然而,惊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还没到傍晚,守在赵府外的人便传来了急报:赵德才已带着心腹手下,动身前往淮津府的江南按察司行署了。 沈青梧听到消息时,差一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看来,赵德才是等不及了,想先一步去按察司,来个恶人先告状,把脏水泼到其他人身上。 只是,赵德才比她预期的,提早了整整一天去按察司。 沈青梧轻轻敲了敲桌角,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知道那位以铁面着称的裴大人,会不会喜欢这份惊喜呢? 第七十六章 改造 王二和周明听到消息,都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意外。 还是王二在衙门待得久,最先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请命:“大人!属下这就安排人手,一路盯着赵德才的动向!” “不需要了,”沈青梧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周明,“你去库房,把县衙近三年的开支登记册都取来,咱们也该准备去按察司了。” 周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藏不住激动:“大人!您的意思是,终于可以收网了?!” 沈青梧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两人齐声应下,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急切的雀跃。 只是递出消息时,她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 这几日,林砚秋一次都没来过县衙,所有消息全靠阿福辗转传递。 她本以为,上次在平江府时,林砚秋说自己与孙承宗有仇怨是真心话。 可眼下这关键节点,他却始终不露面,让她不由得又生出几分不确定来。 毕竟,若孙承宗真是他的仇人,这般紧要的时刻,他怎会迟迟不出手? 如果不是中午时候,鸿影凭着令牌顺利从同济会调来了精锐人手,她几乎要以为,林砚秋是打算毁诺了。 眼看着周明和王二已经将账目、人证材料收拾妥当,林砚秋依旧没有现身。 当初他明明答应过,要帮忙锁定孙府粮源的流向,还要收集赵德才与孙承宗吞没赈灾粮的关键证据,可眼下他人都不露面,这些承诺也不知道何时实现。 沈青梧轻叹一声,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王二:“时间不晚了,出发吧。” 她确实没料到,自己这次竟会看走眼。 但事已至此,纵使少了林砚秋的助力,她手中也握着吴三这个关键人证,还有赈灾粮袋等物证,更何况鸿影还知晓孙府的不少内幕,如今,至少有一搏之力。 只要裴惊寒真能如他所言,秉持公心、依法断案,他们这边的赢面,依旧更大。 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刚驶出山阳县地界,不过半个时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身后由远及近,踏得尘土飞扬。 沈青梧猛地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最前方一人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骑在匹神骏黑马上,不是林砚秋是谁。 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带着几分疏离:“林掌柜,今日商行不忙?竟有空来送本官一程?” 话音刚落,林砚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与马车并行,垂下眼避开了沈青梧的目光:“沈大人,在下这几日并非避而不见,实在是商行突生急事需亲自处理,还望大人海涵。” 沈青梧掀着车帘的手没动,只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那眼神平静无澜,却看得林砚秋心头更慌。 他知道,沈青梧对他这几日的缺席,早已心生不满。 他连忙纵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解释道:“沈大人,在下这几日并非毫无进展,已寻到了赵德才虚报赈灾粮损耗的铁证。” 沈青梧神色骤然一凛:“你说什么?” 林砚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林某手中有证据,可证明赵德才三年内虚报的赈灾粮损耗,已超万石!” “万石?!”沈青梧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她瞬间算出这笔账,一石粮即可养一人一月,万石粮食足够一个千人规模的村子吃上一整年! 而这仅仅是“日常损耗”的名义,若再算上人为制造灾祸、谎报粮款损毁的数目,赵德才这些年吞掉的赈灾粮,恐怕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青梧面上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她定定望向林砚秋,正色道:“林掌柜此言当真?本官稍后便要面见淮津府知府与按察司巡按,没有实证的话,可不能乱说。” 林砚秋终于抬起眼,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林某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沈青梧却更困惑了,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赈灾粮损耗的账目最是隐秘,林掌柜如何能得知?你口中的证据,又是什么?” 林砚秋目光扫过马车周围待命的衙役皂吏,声音压得更低:“沈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可否寻一处清净地方细说?” 沈青梧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抬手挥退了围在马车旁的下属,待众人退到十步之外,才伸手掀开身侧的车帘,语气平淡:“林掌柜,请。” 林砚秋面色微变,他本是想在附近找处僻静的茶寮或树荫下说话,没料到沈青梧竟直接邀他进马车说话。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沈青梧见他杵在原地不动,直接解释道:“林兄不必多虑,这马车是我特意改造过的,隔音效果远胜寻常马车,你进来便知。” 林砚秋半信半疑,最终还是翻身下马,弯腰钻进了马车。 刚一踏入,他便觉眼前一亮,从外面看,这马车不过是寻常的黑漆木车,毫不起眼,可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车壁四周铺着厚厚的暗纹锦缎软垫,触感细腻柔软,坐下时竟没有半分颠簸感。 脚下踩的是羊毛织就的厚毯,将寒气隔绝得严严实实;就连车厢两侧的小桌案都设计得格外精巧,桌面是可折叠的,不用时能完整收纳进车壁凹槽里,此刻摊开着,上面还放着一壶温着的茶。 他刚坐稳,就见沈青梧抬手拽了一下车帘旁的暗绳。 只听咔嗒几声轻响,车窗和车门内侧竟缓缓升起一道半指厚的铁质围挡,将缝隙尽数堵住。原本还能听到的马蹄声、风声瞬间弱了下去,车内骤然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秋满眼惊愕地摸着身旁的铁质围挡,又伸手敲了敲车壁,只觉触手坚硬,显然也是加固过的。 他忍不住转头望向沈青梧,语气里满是赞叹:“这马车的构造竟如此精巧,是沈大人自行改造的?” ? ?谢谢幽暗星夜的推荐票(づ ̄3 ̄)づ╭~,开心! 第七十七章 暗探 沈青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前前后后改了将近一年,从车架到内饰,都是一点点琢磨着调整的。” 她这话没说全,这马车耗费的可不止心血。 从隔音棉的铺设到暗格的设计,再到减震的弹簧装置,每一处都精打细算。 车架用的是南洋进口的硬木,防潮耐腐;铁质围挡是请铁匠铺特制的,轻便又坚固;就连车内的软垫,都是选了最上等的棉絮,反复晾晒了十余次才填充的。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便,若出行工具再不称手,动辄数日的路程简直是煎熬。 当然,这改造马车的费用支出不低,幸好沈父回来之后,每个月都会派人给她送家用,不然她那些微薄的俸禄,别说改造马车,就连车内的软垫都换不起。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前几日沈府管家捎来的信。 信里说,半个月后便是除夕,沈父让她务必回去一趟。 想来是到了年底,沈家要举行祭祖大典,族里的人都得回去,沈万山是怕她在山阳衙署忙着公务,忘了日子。 林砚秋眼底的赞叹未散,但现在还有正事要聊,他也不再耽搁,直接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递过去:“沈大人先看这个。” 油布包层层拆开,里面是两本线装账册,封面印着“漕运司损耗登记”的朱印,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档。 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的粮船“失事”“渗漏”记录,每一笔损耗都标注着赵德才的签名,字迹与沈青梧之前见过的赵德才私章笔迹完全吻合。 “这是暗探从漕运司档案室抄出来的底册。”林砚秋指着其中一页,“去年腊月那批赈灾粮,账册上写着‘船底渗漏,损耗五千石’,但暗探查到,当天运河水位平稳,根本没有船难记录。更关键的是,暗探还找到个叫老郑的库房杂役,他亲眼见赵德才的人半夜换船,把粮运去了雾隐村方向。” 暗探?! 沈青梧很快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眼。 她挑眉看向林砚秋,知道他这是打算对自己交底了。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沈青梧暂时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问道,“老郑人在哪?可愿出庭作证?” “在通济会山阳分号候着,有阿福盯着,不会出岔子。”林砚秋又掏出张纸,低声道:“这是老郑画的孙府其他私仓的路线图,标注了粮船停靠的隐秘码头,还有孙府管家交接粮食的时辰。” 沈青梧看着地图上熟悉的标记,忽然想起吴三之前的供词,心里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但她还是没放松警惕,继续追问道:“林掌柜这几日避而不见,就是为了查这些吗?” 林砚秋眼神闪了闪,声音又低了些:“不止。暗探还查到,赵德才虚报的损耗粮,他自己私吞了七成,存在平江府的裕丰银号,还在城郊买了三亩田,地契藏在他小妾娘家。” “七成?” 沈青梧心头一震,这个赵德才胃口还真是大啊,怪不得孙承宗一直提防着他。 按一万石算,赵德才单损耗这一项就私吞七千石,足够山阳灾民撑过整个冬天。 她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林砚秋:“林掌柜,恕我直言,这些证据绝非一两日能集齐,您先前为何压着不送?偏偏要等赵德才带人去了按察司,才匆匆赶来?” 此话一出,林砚秋的唇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知道,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难修补。 他顿了顿,半响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暗探在漕运司档案室遇了险,被赵德才的人发现,他们是拼死才带出了这账册。我这几日忙着安置伤重的暗探,又怕消息走漏,才一直没敢露面。” 沈青梧凝眸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 林砚秋这话,基本上算是将自己暗地里的身份交待了出来。 这与她此前的猜想,倒是八九不离十。 看来同济会的背后,果然不只是寻常商行那么简单。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反倒亲自斟了杯清茶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些:“林掌柜这些时日,辛苦了。” 她心里清楚,这次林砚秋若真是假意合作,他不必冒险让暗探深入漕运司,更不必把私吞田产、银号存款这些关键线索全盘托出。 既然对方已经给到足够的诚意,她也愿意递还信任,继续两人的盟友关系。 林砚秋有些局促地接过那盏尚冒着热气的茶。 对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松口气,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可能是因为,沈青梧的不追根究底,从不是全然的信任,恰恰是因为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未捅破的薄纸,关系浅得像水面浮萍,才容得她这般云淡风轻地翻过这一页。 她不问,是懒得深究,也是不必深究,这份疏离比追问更让人心头发苦。 “按察司那边,我已经传信给裴大人。” 沈青梧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只见她动作利落地将账册叠好,抬手便收入宽大的衣袖中:“林掌柜,老郑和其他证据麻烦你安排人送过去,我们在江南按察行署汇合。” 林砚秋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点头应了声“好”。 他刚准备掀帘下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即反手探入自己袖中,摸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铜制令牌来。 “这是同济会暗探的调令牌。” 他将令牌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赵德才党羽众多,若路上遇着他的人拦路,大人持此牌去同济会任意一家铺子,只要亮出令牌,自会有人暗中接应。” 沈青梧抬眸望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 这令牌的样式,与她当年在海陵城见过的那枚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右下角那枚船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可她心里清楚,这两者的分量可以说天差地别。 第七十八章 证人 同济会能在江南地界立足数十年,甚至盘根错节地渗透进各行各业,靠的从来不是明面上那些挂着同济招牌的商铺。 这藏在暗处、无声无息织成一张大网的暗探势力,也许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是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的根本。 沈青梧唤住准备下马车的人,认真道,“这令牌,林掌柜确定要给我?” 林砚秋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既为盟友,自当坦诚。沈大人要查漕运弊案,前路必定凶险,这令牌能保您几分周全,也算我同济会的诚意。” 沈青梧只觉得今日的林砚秋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 或者说,自从自平江府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有些古怪。 “林掌柜就不怕,我拿着这令牌做别的用处?”她试探着开口,眼睛紧盯着他的神色。 林砚秋轻笑一声:“沈大人若想对同济会不利,不必等到今日。况且,暗探的忠心不是一枚令牌能左右的,他们认的是同济会的规矩,更是我林砚秋这个人。”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实在有些多,沈青梧一时竟看不透他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有人递来顺手的刀,放着不用就是浪费。 沈青梧不再推辞,直接将令牌收入袖中,与账册隔层放好:“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林掌柜,我们按察行署见。” 林砚秋颔首,掀帘下车时,风卷着雨丝扑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回头望了眼马车的雕花窗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 马车里,沈青梧指尖轻敲着桌案,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上。 孙府私仓的赈灾粮、漕运司的账册、裴惊寒在按察司的布局……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在此刻拧成了一股绳。 她心里清楚,等到了公堂上,真正决定成败的从不是这些证据,而是朝堂上那两派大佬的角力,那是属于他们的博弈场。 新政派与守旧派明争暗斗多年,这个案子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两派博弈的缩影。 而自己这个七品知县,纵使手握证据,到了公堂上也未必有置喙的余地,顶多是个站在局边的围观者。 若新政派赢了,她借这桩案子拔掉赵德才这颗钉子,便能在山阳彻底站稳脚跟。 可若是输了,守旧派绝不会放过她这个出头鸟,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成为派系倾轧里被随手丢弃的炮灰…… 沈青梧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从当年她选择顶替沈志远的身份来到平江府开始,她就已经没了回头的余地。 落子无悔,既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宿命。 “大人,时间不早了,该走了。”王二在外头轻声提醒。 沈青梧回过神,抬手将茶盏倒扣在白瓷托盘里,沉声道:“去按察行署。”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车辕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按察行署那座朱红大门,门楼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雨雾中透着威严,门前侍卫身披蓑衣,手持长刀,神色肃穆。 意料之中,苏曼卿已经早早到了。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衫,外罩玄色披风,披风下摆被雨打湿了大半,她却依旧身姿挺拔地站在廊下。 见马车停下,苏曼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她压低声音道:“赵德才一个时辰前就到了,按察司副使周琛亲自陪着来的,此刻正在后堂喝茶。” 沈青梧点点头,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 她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账册,递到苏曼卿手中:“这是漕运司近三年的损耗登记账册,粮船失事、渗漏的记录都标了红,每一笔都能对应上孙府私仓的进粮日期。还有个叫老郑的库房杂役,是当年漕运司的经手人,随后就到,他已经答应作证。” 苏曼卿接过账册,眼中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她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蹙眉问道:“这是同济会的林掌柜给你的?” 沈青梧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正是。” 她根本没打算瞒着苏曼卿这件事。况且,苏曼卿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她若想查,自然能查到蛛丝马迹,她也不认为自己能瞒得过对方。 苏曼卿轻叹一声:“你信他说的话吗?同济会在江南盘根错节,林砚秋的心思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这桩事,在暗中设局?” 沈青梧转头望向廊外的雨帘,雨丝细密如愁,将远处的飞檐斗拱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他。”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又补充道,“况且,他给了我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 话音落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幕中由远及近。 苏曼卿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穿着黑衣的人护着一辆马车冒雨而来,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缩着个被绑得严实的身影,想来,便是沈青梧说的证人老郑到了。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声提醒道,“进去吧,裴大人现在在书房,父亲晚些时候也会赶到。” 沈青梧点头,她抬手理了理官袍的褶皱,将山阳县衙的收支账册、雾隐村地图一并拢在怀中收妥,与苏曼卿并肩往里走。 两人踏入书房时,裴惊寒正端坐于公案后翻阅卷宗。 他今日未着官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周身那股凛然之气未减分毫。 听见动静,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先落在沈青梧手中的账册上,又迅速扫过她身后的周明与王二等人,薄唇轻启:“证据都带齐了?” “都在这儿。”沈青梧走上前去,将账册、地图连同老郑的证词一同递上,“关键证人老郑也已到署,届时可当庭指证赵德才虚报漕运损耗的罪行。” 裴惊寒接过,仅随意翻了两页便搁在案边,面色波澜不惊:“嗯,放这里吧。” 第七十九章 耍猴 沈青梧心头一窒,只觉无语。 他们拼尽全力才带出的证据,到了他口中竟只剩这轻飘飘五个字? 更何况,“放这里吧”究竟是什么意思? 证据够不够充分?何时开堂审理?他至少该给句准话吧! 见沈青梧还站在原地不动,裴惊寒有些意外的瞥了她一眼,随即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淡漠:“沈知县连日奔走,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这句话如火星落进油锅,沈青梧心头的怒火瞬间窜起! 她来这里之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但独独没想过,裴惊寒竟然是打算冷处理此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苏曼卿冲她极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沈青梧何尝不知,这次案子的审理关键并不在于自己,何时审理也不是她一个小小七品知县能左右。 可她能等,山阳县的灾民却等不起! 府衙临时调配的那点粮款,分到每户灾民手中不过是几口稀粥,杯水车薪般根本撑不了几日。 孙承宗与赵德才这两个盘踞地方的毒瘤一日不除,赈灾粮款便一日难入灾民之手,她这个山阳县令的位置,也不过是个随时会崩塌的空架子! 她勉强抑制住胸口的这团怒火,敛衽拱手,依着官场礼节施了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哪知刚走出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曼卿的侍从小跑着赶来,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小姐,不好了!漕运司的赵大人要离开了!” “你说什么?” 沈青梧猛地转身,胸腔里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侍从被她骤然冷厉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颤声补充:“赵大人已经在收拾行装,正准备离开按察司……是副使周琛周大人,亲自送他到门口的。” “副使周琛?”沈青梧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轻笑一声。 按察司副使是按察使司的副长官,是正四品官员,平日里不但要辅佐按察使处理一省司法刑狱、监察按劾、治理驿传等事务,偶尔还会分巡地方,权力不可谓不大。 比起裴惊寒来说,周琛的品级也确实比他更高。 可裴惊寒身为巡按,代表朝廷巡狩各省府州县,掌监察百官、审理冤案之权,五品以下官员可直接弹劾,如果遇到了紧急情况,甚至能够先斩后奏,权力范围远超常规品阶限制! 周琛品级虽高,却无干涉个案审理的权限,更别提放走身负贪腐嫌疑的赵德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暗做手脚,想将这桩案子彻底压下去! 沈青梧转头望向书房内还在批阅卷宗的裴惊寒,她眸底的寒意一寸寸加深。 原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世人皆称裴惊寒是铁面无私的冷面判官,巡按地方时连亲王亲眷都敢弹劾。 可到头来,面对上司违纪,他也不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庸碌之辈。 苏曼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先走吧,我这就让人去截住赵德才,总能想办法留住他。” 沈青梧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若是其他行政官员,苏曼卿凭苏家的势力或许还能周旋,可赵德才是武官。 他统辖着上百艘漕船,手下漕军少说也有数千人,个个都是常年在水上厮杀的悍卒,苏曼卿的家丁护卫,根本拦不住他。 见她迟迟不动,苏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房内的身影,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瞳孔骤然紧缩,迅速瞥了眼公案后的裴惊寒,死死拽住沈青梧的衣袖:“你想干什么?!别冲动!我父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到了总有办法!” 沈青梧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眼底是苏曼卿看不懂的决绝。 就算苏知府来了又如何? 周琛身为按察司副使,既然敢公然送赵德才离开,必然早有准备,苏知府虽是地方父母官,却也未必能拗过按察司的层级压制。 如今这按察司署内,唯一能拦住赵德才的,只有书房里那个伏案不动的人。 她不再犹豫,猛地挣开苏曼卿的手,大踏步朝书房走去。 苏曼卿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官服布料。 沈青梧三步并两步走进书房,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他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裴大人,听闻赵大人已然到署,证人也已带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敢问大人,何时才能开堂审理此案?也好还山阳的受灾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凝固了。 裴惊寒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抬眸看向沈青梧,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沈知县,”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审案需讲章程,赵德才身为漕运同知,并非普通官员,且此案牵扯甚广,岂能说审就审?” 沈青梧心口猛地一堵,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那你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她辛辛苦苦设局,把赵德才从漕运司诓到按察司。 他倒好,一句“讲章程”就要把人放跑,这是把她当猴耍吗?! 更何况,赵德才才到了一个时辰就要匆匆离开,定然是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若此刻放他离开,那就是给了他们沆瀣一气,毁灭罪证的机会! 她刚要开口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曼卿已经追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青梧转头望去,只见苏曼卿素来张扬的眸子里写满了焦急。 她瞬间懂了苏曼卿的意思。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周琛敢公然插手,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势力。裴惊寒选择冷处理,或许并非畏缩,而是有他的考量。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不过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强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第八十章 冤家 沈青梧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烤,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自来到山阳县,她闯过的难关、遇过的险阻不算少,却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无力。 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在眼前大摇大摆地溜走,自己却连拦阻的资格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公案后的裴惊寒:“裴大人,既然您早有此打算,三日前为何又要让我将赵德才‘请’到按察司?您可知,今日一旦放他离开,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更让她心焦的是,此举早已打草惊蛇。 赵德才一旦脱身,孙承宗那边必定会立刻收到消息,到时候那些藏在私仓里的贪污粮款,定会被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干净,届时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 可裴惊寒依旧沉默着,视线一直落在卷宗上,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沈青梧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熄灭。 她什么也不再说,转身便朝着书房外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苏曼卿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息。 这两人当真是天生的“冤家”,每次碰面都要闹得剑拔弩张。 裴惊寒的性子已经够倔了,不少官员暗地里都骂他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而沈青梧呢,表面瞧着温润随和,骨子里却藏着比谁都硬的原则底线,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瞥了眼公案后的裴惊寒,他看似在低头批阅公务,可那一页纸翻了半个时辰,始终停留在原地。 想来,沈青梧方才那番话,并非对他毫无触动。 只是沈青梧如今根基尚浅,若是真的得罪了裴惊寒这位巡按,日后在官场的路,怕是要难走许多。 苏曼卿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替她圆场,“裴大人,沈知县方才也是心急山阳的灾民,并非有意冒犯您,您别往心里去。” 裴惊寒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僵成了一尊泥塑,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苏曼卿见他不作声,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准备离开书房。 可她刚迈出半步,身后终于传来了裴惊寒的声音,低沉得像蒙了层尘埃。 “此事,是我失信在先。” 短短七个字,却让苏曼卿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刚刚是出现幻觉了吧?! 素来铁面无私、从不对人低头的裴惊寒,竟然也有主动认错的一天? 裴惊寒依旧垂眸望着公案上的卷宗,声音又低了些,还带着一丝嘶哑:“老郑的证词我看过了,账册上的疏漏也一目了然。可赵德才背后的人,势力盘根错节,仅凭这些,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苏曼卿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满是震惊。 她与裴惊寒相识多年,怎会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裴惊寒分明早已在暗中追查此案,表面上放任周琛偏袒赵德才,不过是在蛰伏等待,等一个能将对方连根拔起的时机! 只是,他为何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沈青梧? 以沈青梧的性子,若知晓内情,定会沉住气配合,绝不会像方才那般激动。 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裴惊寒抬手将桌案上的卷宗逐一收起,动作沉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此事不能让她知道。她那性子,一旦知晓线索,定会动用所有人脉渠道追查更多证据。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案,她稍有动作,必然瞒不过赵德才背后的人,到时候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把她自己置于险境。” 苏曼卿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裴惊寒的话没错。 此时此刻,不告诉沈青梧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一想到沈青梧连日奔走、苦心经营,最后却只能看着一切“落空”,这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对着裴惊寒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书房。 裴惊寒在她离开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书房外渐行渐远的纤细人影上。 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苏小姐……会替您保密吗?” 裴惊寒缓缓摇了摇头,眸光暗得像深潭,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按察司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望向了山阳县的方向。 另一边,苏曼卿出了书房便快步疾行。 带着侍从一路赶到按察司大门口时,刚好看见赵德才一行人登上马车的背影。 青色的官车旁,周琛的心腹手下正亲自送行,脸上堆笑,而赵德才则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连正眼都没看门口的守卫。 她留在门口的人没能拦住赵德才,这早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对方是漕运武官,又有周琛撑腰,几个家仆侍卫根本拦不住。 可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门口竟没有沈青梧的身影! 沈青梧方才在书房里明明气得浑身发颤,怎么会没来? 她难道真的能忍下这口气?可若是来了,又怎会不见踪影? 苏曼卿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门口低着头的侍卫和家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色,声音也冷了几分:“谁让你们起来的?” 为首的家仆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一个个战战兢兢,颤声道:“小、小的们无能,没能留住赵大人,求小姐责罚!” “谁问你们这个了?”苏曼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沈大人呢?方才她从书房出来,没往这边来?” 跪在最前面的侍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惶,连忙摇头:“回、回小姐,小的们从方才就在门口守着,压根没见到沈大人的身影啊!” 苏曼卿彻底愣在了原地。 沈青梧竟然没来拦赵德才? 她方才在书房里明明是一副不顾自己阻拦,随时要冲出去的模样,怎么会突然没了动静? 第八十一章 失踪 可在这按察司行署里,还有什么事能比拦阻赵德才更重要?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和拴在一旁的马匹上。那是沈青梧一行人的车马,显然他们并未离开。 既然人还在按察司内,自己又刚从裴惊寒的书房出来,那能在半路上拦住沈青梧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苏曼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个名字:“按察司副使,周琛!” 她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如果沈青梧真的是被周琛带走,那就糟了! 之前在府宴的时候,周琛就就曾借出身刁难沈青梧,如今赈灾粮案牵扯赵德才,此人本就与守旧派勾连,摆明了要偏袒赵德才。 苏曼卿眉头紧皱,猛地转头看向侍从,“父亲他有无传信过来?” 侍从慌乱摇头,额角渗出冷汗:“回、回小姐,府衙那边还没消息,许是路上耽搁了……” 苏曼卿的眉头顿时拧成死结。 周琛心胸狭隘,最是记仇,沈青梧在他跟前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可裴惊寒为了揪出赵德才背后的势力,眼下绝不能与周琛撕破脸;父亲远在府衙处理公务,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的体面与话语权,终究是依附父亲的官阶而来。 面对裴惊寒、周琛这类油盐不进的硬茬,没有实权支撑,再多算计也只能徐徐图之。 身旁的侍从见她着急,小声劝道:“小姐莫急,沈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山阳县令,好歹是七品命官,周副使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公然伤她性命……” “不敢?”苏曼卿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官场上的龌龊事她见得太多了,要让一个人消失,何须动刀动枪? 把人关在偏院待查,每日给些馊饭冷菜,不出半月便能折腾得形销骨立。 或是趁夜送回县衙,半道上推说是‘失足落水’,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拿周琛怎么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犹豫:“走!跟我去西侧院找人!周琛的院落就在那边,沈知县十有八九被他扣在那!” 然而,她话音刚落,东侧回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曼卿循声望去,只见王二和周明领着两个山阳衙役匆匆奔来。 几人衣摆沾满灰尘,裤脚还沾着泥点,连腰间佩刀的铜环都撞得歪歪斜斜;尤其是跟在后面的两个衙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苏曼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急声道,“你们大人去哪了?” 王二和周明一见她,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慌忙上前半步,声音里满是惊惶,“回苏小姐,我家大人……在东跨院失踪了!” “失踪?”苏曼卿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得能滴出水来,“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踪?把事情说清楚!” 王二下意识往四周扫了眼,见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急声道:“大人从裴大人书房出来后,说要去东跨院看看证人老郑的情况,让小的们在院外候着。可刚过一刻钟,院里突然传来东西碎裂的声响,小的担心大人出事,连忙冲进去查看,可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腰刀的手青筋直跳。 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他从未遇过这等离奇事,守卫森严的按察司内,四个大活人竟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连半点挣扎痕迹都没留下。 苏曼卿面色愈发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东跨院原本有几个人?” 周明见王二慌得说不出话,连忙上前半步补充:“回苏小姐,院里原本有两个看管老郑的差役,加上我家大人,一共四人。现在……全部都不见了。” “四人全没了?”苏曼卿的心头又沉了几分。 若王二所言属实,沈青梧并非被周琛强行带走,而是主动去了东跨院。 可四个大活人同时失踪,比被周琛扣押更棘手!按察司行署守卫严密,除非对方有通天手段,否则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带走四人。 她的目光落在还算镇定的周明身上,面色凝重:“你们把行署都找遍了?” “都找过了!”周明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小的们把行署里的厅堂、回廊、偏院都找遍了,连柴房和库房都没放过,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西侧院呢?”苏曼卿突然追问,目光指向周琛所在的方向,“周副使那边,你们去问过吗?” 周明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没敢去……但东跨院和西侧院在按察司两端,隔着三进院落,若要把人从东边运到西边,不可能不被人撞见。而且……这行署里大多是裴大人的人,周副使不过是临时驻留,哪能买通所有人帮他遮掩?”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周明的话没错。裴惊寒在按察司经营多年,亲信遍布,周琛虽是副使,却只是临时巡查,手里根本没实权。 按察司行署布局严谨,院墙高筑,四处都有裴惊寒的亲信巡逻,寻常人连翻墙都难,除非他会飞天遁地,否则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带走四人。 可若不是周琛,又会是谁? 能在裴惊寒的眼皮子底下带走沈青梧和证人,对方的势力,怕是比她想的还要更加可怕。 苏曼卿的目光扫过东跨院方向,眉头拧得更紧。 “你们再仔细想想,”她忽然转向王二,语气急促,“沈大人进东跨院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留意到院里有异常动静?” 王二急得抓耳挠腮,反复回想半晌,才不确定道:“大人好像提过一句老郑的证词有疏漏,还让小的们多盯着按察司的巡逻路线……其他的,就没了。” “证词疏漏?”苏曼卿眼底骤然亮起,“老郑之前招供的内容,是不是和漕运账册对不上?” 第八十二章 密道 周明立刻点头:“正是!老郑说赵德才的粮船是三月初五失事,可账册上记着三月初七仍有运粮记录,大人本想再问清楚,没成想……” 苏曼卿心头豁然开朗。 沈青梧定是发现了证词破绽,才特意去东跨院找老郑核实。而对方显然也怕老郑吐露实情,才趁此机会将人劫走。 “走,去东跨院!”她抬腿就往东侧走,声音斩钉截铁,“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失踪的痕迹!” 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到东跨院时,虚掩的院门还保持着被推开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里面走出。 苏曼卿目光一扫,率先锁定地上散落的瓷片。 白釉碎裂的纹路新鲜,边缘还沾着褐色药渣,显然就是王二所说的东西碎裂声的来源。 她蹲下身,捏起一片瓷片细细查看,釉色莹白细腻,绝非寻常粗瓷。 “老郑之前是受过伤吗?”她抬头问向王二。 “是!”王二连忙答道,“老郑被抓来时挨过打,所以大人安排了医工来给他送伤药!” 苏曼卿顺着瓷片散落的轨迹往前走,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处角落。 青砖地面干净整洁,没有拖拽的划痕,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连院墙边的杂草都完好无损。 再看那两米多高的院墙,墙头还竖着防盗的尖刺,别说带着伤员,就算是身手矫健的汉子,翻出去都要费一些功夫。 她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终停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 枯黄的落叶在树根处堆了厚厚一层,她抽出腰间匕首,轻轻拨开落叶,指尖触到的泥土带着异常的松软。 侍从们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很快将树下的落叶清理干净。果然,泥土表层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新土与旧土的颜色截然不同,边缘还留着铁锹划过的浅沟。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抬手指向那片土地:“这里有问题,挖开看看!” 侍从们迅速找来铁锹,刚挖一尺深,就传来哐当一声闷响,铁锹触到了坚硬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的缝隙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撬动的痕迹清晰可见,显然刚被人动过。 众人合力掀开石板,一条黑黢黢的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潮湿的霉味顺着洞口飘出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与老郑伤药的气味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苏曼卿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通道,“他们是从密道走的!” 怪不得四个大活人竟然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内消失,对方早就在按察司布好了局。 一部分人潜藏在院内,趁沈青梧与老郑谈话时突然发难,将四人拖进密道。 另一部分人则迅速清理现场,重新填土、撒上落叶,伪造出无人来过的假象。若不是这碎瓷片和松动的泥土,他们恐怕真要被蒙在鼓里了! 王二和周明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僵直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能想到,守卫森严的按察司内,竟藏着这样一条隐秘密道?! 苏曼卿俯身往密道里探了探,黑漆漆的通道深不见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顺着洞口飘来,混着潮湿的霉味,透着几分诡谲。 ““这密道十有八九连通着城外的河道。”她直起身,眼底的光沉了沉,“对方早就在按察司布好了局,算准了沈大人会去找老郑核实证词,才趁机动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二急得直跺脚,“我家大人还在里面呢!要是出了差错……” “别慌。”苏曼卿抬手按住他的肩,语气镇定,“密道潮湿泥泞,定会留下脚印或衣物纤维,跑不了太远。王二,你立刻去通知裴大人,让他调派人手封锁城外所有河道出入口,严防他们乘船逃脱;我带侍从顺着密道追,咱们两头夹击,定能截住他们!” 她转头看向周明,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苏字的鎏金令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去按察司库房,借十盏琉璃灯和三捆加固绳索,越快越好!” 周明接过令牌,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库房方向跑。 苏曼卿则让侍从点燃火把,自己率先弯腰钻进密道。 通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还留着新鲜的划痕,是方才有人经过时,衣物或绳索摩擦留下的痕迹。 “跟紧我,脚下小心,别碰两侧的湿泥。”她压低声音叮嘱,火把的光在通道内晃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潮湿的水汽打湿了衣襟,她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往前挪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密道尽头忽然传来隐约的船桨划水声,还夹杂着几句压低的对话。 苏曼卿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回头对身后侍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贴着石壁往前挪。 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混着人压低的呵斥:“动作快点!再磨蹭就被按察司的人追上了!” 苏曼卿贴着石壁停下,握紧手中短刀。 她朝身后侍从比了个“熄灭火把”的手势,橙红的火光瞬间熄灭,密道内只剩通道尽头透来的微光。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清晰,即便没了火把,也能隐约瞧见出口处立着两个黑衣汉子。 一人双手按在刀柄上,频频往密道里探头张望,另一人则靠在船舷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岸边的碎石。 “谁在里面?!”按刀的汉子突然厉声喝问,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顺着洞口劈进来! 苏曼卿眼底寒光一闪,身子却往阴影里又缩了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按刀的汉子见密道内毫无动静,脸色愈发紧绷,不住的朝四下张望。 旁边靠船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哪来的人?你就是自己吓自己!这密道藏得这么深,按察司的人就算把行署翻过来,也找不到这儿!” “可万一……”按刀的汉子还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握着刀的手缓缓垂下,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显然是被同伴说动,觉得自己过于紧张。 第八十三章 接应 苏曼卿借着微光飞快扫过两人身后。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帘低垂,看不清舱内情形,但从船身微微下沉的弧度来看,里面定然藏了人,沈青梧他们十有八九就在船上。 可她心里的疑惑却更重。 既然已经抓到人,为何迟迟不离开?是在等接应的人,还是另有要带走的东西? 她盯着两人脚下的地面,除了船桨和几个鼓鼓的布包,并无其他异常,可那两人时不时望向河道下游的动作,又透着几分明显的焦躁,显然是在等人汇合。 苏曼卿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敲击,目光牢牢锁着那两个黑衣汉子。 靠船的汉子掏出水囊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只频频往河道下游张望,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还没来?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 按刀的汉子也跟着焦躁起来,踢了踢岸边的石头:“谁说不是呢?孙老爷明明说午时准时来接应,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船影都没见着!” 孙老爷? 苏曼卿心头一动,难道是孙承宗?! 他竟然会那么大胆,竟然敢在按察司撒野?! 看来他们不仅要带沈青梧和老郑走,还在等孙承宗派来的接应船只,大概率是要转移更重要的东西。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对身后侍从比了个包抄的手势:两人从左侧绕去河道上游,截断他们的退路;另外三人跟着她从正面突袭,先控制住这两个汉子,再趁机救船上的人。 侍从们会意,轻手轻脚地往两侧移动,鞋底踩在湿泥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刀的手又紧了紧,只需再等片刻,待两侧侍从包抄到位,便能一举突袭! 可就在这时,河道下游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船桨划水声,靠在船舷上的汉子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直起身:“来了!是接应的船!” 按刀的汉子也精神一振,快步上前解开船缆,朝着船舱方向急声喊道:“快把人带出来!接应的船到了,别耽误时辰!” 船舱门随即被推开,一个矮胖的汉子押着老郑走出来,另外两个衙役被推搡着跟在后面,三人双手都被粗麻绳紧紧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苏曼卿的心骤然一沉,船上竟没有沈青梧的身影! 难道她已经被提前转移?还是说……更坏的结果? 想到这,苏曼卿只觉得心中愈发焦灼起来。 可下一秒,乌篷船忽然轻轻晃了晃,像是有重物落在舱内。 紧接着,船舱后侧转出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正是沈青梧,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衣摆还沾着些湿泥。 押着她的黑衣人身材清瘦,个子比寻常男子矮些,动作却格外利落,即便在晃动的船板上,下盘也稳得像扎根在船上。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前面的矮胖汉子见了,不满地嘟囔,“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那清瘦黑衣人却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的凉意:“若不是我盯着,这狗官早就趁乱逃了!真出了差错,孙老爷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苏曼卿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里的谜团更多了。 这黑衣人的声音,分明是女子的声线! 而此时,走在最后的沈青梧脚步忽然顿了顿,眼角余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密道出口,恰好与苏曼卿的目光撞上。 苏曼卿刚要有动作,却见沈青梧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苏曼卿别冲动,显然是怕打草惊蛇,让接应的船只跑了。 苏曼卿心领神会,暂时按捺住动手的念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继续躲在阴影里观察。 下游的船只越来越近,那是一艘比乌篷船大两倍的货船,船桅上悬着盏暗红色灯笼,光晕在水波里晃出细碎的影。 船头立着四个身形挺拔的黑衣汉子,双手都按在腰间长刀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岸边,透着股久经训练的肃杀气,看起来并不像是松散的家丁,反倒像常年操练的兵士。 “快把人送上船!”几个汉子从船上跳下,沉声道:“孙老爷有令,人要活着带回去,老郑的嘴务必堵严实,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矮胖汉子连忙应下,推搡着沈青梧和老郑往跳板走。 苏曼卿看着他们即将踏上跳板,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再等下去,一旦人上了船,再想拦截就难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身后的清瘦黑衣女子突然动了! 只见她手腕一翻,短刀寒光闪过,挑断了沈青梧手上的麻绳。紧接着,又抬脚狠狠踹向押着老郑的矮胖汉子。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踹得重重摔在船板上,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长刀也掉在水里。 “动手!”苏曼卿抓住时机低喝一声。 两侧侍从同时发难,左侧两人箭步冲出,死死拦住要上船接应的黑衣汉子。 右侧三人则扑向之前守在岸边的两个汉子,按刀的汉子刚要抽刀反抗,就被侍从一脚踹中膝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长刀瞬间被夺! 靠船的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货船跑,却被黑衣女子甩出的石子精准击中膝盖,惨叫着摔了个狗啃泥。 货船上的人见状,慌忙要解船缆开溜,却被提前绕到上游的侍从用石块砸中船舵,船身顿时失去平衡,在水里打了个转,船头重重撞在岸边礁石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别让他们跑了!”苏曼卿指向货船上慌乱的人影。 与此同时,黑衣女子已将乌篷船划到岸边,船板稳稳抵在石滩上。 苏曼卿快步冲到沈青梧身边,上下打量她是否受伤,眼底都是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我没事。”沈青梧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艘摇晃的货船,脸色凝重,“这船上的不是孙承宗的人!是赵德才的人!” 苏曼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心里的无数谜团瞬间解开。 第八十四章 空船计 原来如此…… 先前她便不解,孙承宗纵然在山阳县权势滔天,能做到一手遮天,可按察司行署乃是淮津府的重地,他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公然掳人? 更别说,他竟然还知道按察司行署内的隐秘地道! 最关键的是,船上这几人绝非普通家丁,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行为莽撞、心思简单的武官模样,可如今看来,这一切或许都是他精心伪装的假象,实际上,他的心眼比谁都多! 他此番主动来到按察司,恐怕也是他计划好的一环。 其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摘清自己的嫌疑,将所有罪责都完美地推到孙承宗身上,让自己置身事外。 想通此节,苏曼卿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对侍从吩咐:“快!立刻拿下那艘货船,仔细搜查,看看上面究竟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侍从们纷纷跳上货船,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货船上拳打脚踢声、兵器碰撞声、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沈青梧也捡起地上的长刀,虽然她没有武功,但凭借着格斗术,至少可以自保。 老郑和两个衙役虽然刚被解开,却也捡起石头,砸向试图反抗的黑衣汉子。 没过多久,所有黑衣汉子都被制服,按在船板上动弹不得。 众人随即踏上货船,迫不及待地朝着货舱走去。 然而,当货舱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货舱内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敞开着的木箱,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苏曼卿转头看向沈青梧,眉头紧锁,“这船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开一艘空船过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沈青梧看着这些空荡荡的木箱,面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赵德才比我们预想的要狡猾得多,恐怕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个货船,从一开始就不会运送什么重要的物品。他换成货船来接应,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更好的嫁祸给其他人。” 苏曼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向沈青梧身后的黑衣女子,眼底浮现出赞赏之色。 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赵德才会派人来掳走你们,所以才提前安排你的手下混入这些人里面,趁机里应外合,助我们一举拿下他们?” 沈青梧无奈摇头:“苏小姐,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习惯了在行事之前做两手准备罢了。不过,说起来,刚刚若不是苏小姐及时带人过来,恐怕我也没那么容易从那些人的手中脱身。这次能够顺利控制局面,苏小姐功不可没。”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裴惊寒策马赶来,身后跟着周明与王二,一众随从紧随其后,尘土飞扬间,气场凛冽。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狼藉的现场,货船、被制服的黑衣人、众人紧绷的神色,不过瞬息,便已将事情脉络猜得七七八八。 苏曼卿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将方才截船、缠斗及发现空船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可裴惊寒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沈青梧身上时,仍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赞同,语气沉冷:“沈知县此举未免太过冒进。你既发现行署内有人意图不轨,当第一时间派人通报本官,而非擅自行动,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出声。 她就知道,裴惊寒向来习惯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 他定是以为,自己早就洞悉了赵德才的计谋,却故意将计就计登上贼船。 见苏曼卿正要开口为自己辩解,沈青梧抬手将她拦下,随即抬眸,直直对上裴惊寒的视线眸:“裴大人以为,下官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 她缓缓向前逼近半步,一字一句道:“还是说,裴大人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下官伙同他人演的一场苦肉计,只为博您一句赞许?”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裴惊寒身后的侍从更是脸色发白,满眼惊恐,谁都知道裴大人性情刚直,最忌被人质疑,生怕他当场动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裴惊寒只是喉结滚动了两下,面上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却并未反驳。 他别开目光,看向船板上被按倒的黑衣人,沉声道:“把这些人带走,严加审讯。” 看着裴惊寒的手下将黑衣人一一押离,留下的众人仍心有余悸,转头看向沈青梧时,眼中已满是钦佩。 要知道,裴大人素来威严难犯,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沈知县这口才与胆量,真是令人叹服! 沈青梧迎着众人钦佩的目光,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了那几个空荡荡的木箱上,眉头微蹙。 她刚刚与裴惊寒对峙,并非是故意顶撞他,只是如果自己不表现得强势一些,恐怕裴惊寒是不会停下对她的疑心,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对方也不会听得进去半个字。 “裴大人请留步,”她转身看向正欲离去的裴惊寒,语气平静,“这些空木箱绝非偶然,赵德才很可能是用空船转移视线,恐怕真正的关键之物,早已通过其他途径运出了淮津府。” 裴惊寒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青梧,眼底的冷意稍减,多了几分审视。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空船只是障眼法?” “正是。”沈青梧上前一步,指着木箱内壁细微的划痕,“大人请看,这些木箱内侧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想必之前装过其他物品。赵德才故意用空船引我们上钩,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真正的货物顺利脱身。” 苏曼卿也在一旁道:“沈知县说得有理,方才截船时,那些黑衣人的反抗虽激烈,却处处留有余地,看起来确实有些许蹊跷。” 裴惊寒面色一沉,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八十五章 出城 赵德才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妙。 若不是沈青梧细心观察,恐怕众人真要被他给迷惑,以为这一切都是孙承宗的手笔,错失追查的良机。 “刘瑜,”裴惊寒转身吩咐身后的随从,“立刻带人封锁淮津府各个城门,严查近日运出的货物,尤其是与孙承宗或赵德才有关的商行粮铺。” “是!”刘瑜领命,立刻带着人手匆匆离去。 裴惊寒随后看向沈青梧,语气缓和了些许:“沈知县,此事你既已介入,便与本官一同查案吧。但切记,不可再擅自行动。” 沈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遵令。只是还请裴大人放心,下官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查案的大事当儿戏。” 裴惊寒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周身寒气未散,转身便率先朝着密道外走去。 沈青梧与苏曼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也快步跟上。 此时,天色已渐渐沉了下来,淮津府的街道上已亮起零星灯火,昏黄的光线下,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 可行署内的气氛,却依旧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出了密道,裴惊寒并未停留,带着人径直朝着西侧院的方向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沈青梧心中一凛,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苏曼卿。 苏曼卿会意,微微颌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西侧院是周副使周琛的住处。” 裴惊寒这是要直接去找周琛对峙?! 沈青梧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惊愕。 她虽早猜到密道的消息定是周琛泄露,却没料到裴惊寒会如此果决。 先前他对周琛的小动作分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难道他早已另有计划,只是一直在暗中布局? 一行人刚走到西侧院院门口,便被两名侍卫拦下。 侍卫神色傲慢,语气冰冷:“周大人正在处理公务,不便见客,诸位请回吧。” 裴惊寒停下脚步,面色冷肃如霜,目光锐利地扫过侍卫:“是真的不便见客,还是周副使根本就不在院中?” 话音落下,门口的两名侍卫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显然是被裴惊寒一语道破了实情。 裴惊寒看着他们的反应,眼中寒意更甚,目光犹如在看两个毫无生机的死物。 “要不,现在就给本官让开,老实交待周副使的去向;要不然……”他顿了顿,周身气压骤降:“就别怪本官动用职权,强行搜查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裴惊寒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 侍卫们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却迟迟不敢动作。 他们既不敢违背周琛的吩咐,更不敢对抗裴惊寒的威压,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僵持不过片刻,西侧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见到门口的阵仗,小厮吓得腿一软,结结巴巴道:“裴、裴大人,我家大人……确实不在院内。他午后说要去城外别院巡视了,至今未归。” “巡视?”裴惊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向小厮,“这个时辰去城外巡视?周副使倒是勤勉得很。” 小厮被他看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小、小人只是如实禀报,具体情况小人也不清楚……” 沈青梧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厮颤抖的手指上,缓缓开口:“周副使离开时,可有带什么物品?同行的还有谁?” 小厮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就、就带了两个随从,好像……好像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好像?”苏曼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是周副使的贴身小厮,连他出行带了什么都记不清?还是说,你在替他隐瞒什么?” 被苏曼卿一逼问,小厮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惊寒见状,不再与他周旋,对身后的侍从沉声道:“来人,将这小厮带下去,仔细盘问。另外,立刻派人去城外所有别院追查周琛的下落,一旦发现踪迹,即刻回报!” “是!”侍从们齐声应下,立刻上前将小厮押走。 两名守门侍卫见势不妙,也不敢再拦,纷纷退到一旁,任由裴惊寒等人进入院内。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惊寒径直走向周琛的书房,推开门,屋内陈设整齐,书桌上还摊着几本公文,看似并无异常。 沈青梧仔细观察片刻,很快发现书桌一角的地面上,胡乱扔着不少被揉皱的纸团。 她蹲下身,拾起纸团,耐心的一张张展开查看。 很快,一张写着“戌时”“码头”等字眼的纸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连忙伸手将纸条抽出,递给裴惊寒:“裴大人,你看。” 裴惊寒接过纸条,瞳孔微缩。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除了“戌时”“码头”,还有一个模糊的“货”字,显然是周琛匆忙间写下的,结合之前空荡荡的货船,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看来,周琛是要去码头帮赵德才接应真正的货物。”裴惊寒将纸条攥在手中,语气冰冷,“戌时……现在离戌时还有一个时辰,我们还有机会。”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看着上面的文字:“周琛既然选择这个时辰行动,想必是以为下官还未脱身,甚至以为这个时候,按察司内已经乱成一团。” “他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查到他头上,所以才放心外出,我们正好可以出其不意。” 苏曼卿眼睛瞬间亮起:“我立刻派人去各个码头布控,务必不让周琛和那批货物逃脱。” 裴惊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苏小姐带人去码头埋伏,沈知县随我去追查周琛的行踪。记住,务必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沈青梧与苏曼卿应下,随即各自转身,快步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六章 码头 夜色如墨,淮津府的街道上已鲜少有人影,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 裴惊寒带着沈青梧及几名精锐侍从,骑马穿梭在街巷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沈青梧朝身后的鸿影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隐去身形,悄悄跟在几人身后。 鸿影的追踪术虽算不上顶尖,但胜在她的身份特殊,即使被人察觉,对方一时也摸不透她隶属于哪方势力,这倒是成了天然的掩护。 沈青梧抬眼扫过四周,看裴惊寒一行的行进方向,分明是朝着官道而去。 可官道之上人多眼杂,周琛此次既是秘密行事,很可能不会走这条明路。 她勒住马缰,侧首看向裴惊寒,轻声提醒道:“裴大人,周琛若要前往码头,大概率会走城南捷径。那里地处偏僻,不易引人注意。” 她之前来参加苏知府的府宴时,曾专门了解过淮津府的地形和道路。 后面几个侍从听到这话,纷纷放缓了速度,转头望向裴惊寒,静候他发号施令。 裴惊寒却未立刻作答,只缓缓转头看向沈青梧,漆黑的眸底深不见底,瞧不出半分情绪。 沈青梧嘴角一抽,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裴惊寒大概率不会同意改道。 往日她与王二、周明或是林砚秋同行查案,方向素来由她主导,完全不用多费口舌解释。可今日情形却是全然相反,主导权不但握在裴惊寒手中,她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毕竟,以裴惊寒的出身与性情,显然是没有听从他人建议或者命令的习惯。 尤其,这个提出建议的人,还是一个他颇为厌恶的人。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下一秒,裴惊寒却打破了她的预料。他沉默片刻,竟颔首应允:“就按你说的走。” ?! 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裴惊寒已调转马头,马鞭一扬,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沈青梧实在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反正这位裴大人做事从来也不会跟她商量。 她只能默默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紧随在裴惊寒身后。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时不时的扫向两侧茂密的树林,鸿影的气息就隐藏在那片阴影里,若隐若现,倒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这条路果然偏僻,沿途只遇到几个樵夫,见他们一行人马疾驰而过,都慌忙退到路边,满脸敬畏。 一行人行至半路,只见柳林深处隐约闪过几道青色身影,身手看起来极为利落,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裴惊寒猛地勒紧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减速。 众人立刻收住马蹄,纷纷转头看向他,静候指令。 一名随从催马上前,凑近裴惊寒身侧低声禀报:“大人,前方过了这片柳林便是岔路口,左路是通往码头的近道,右路则连着一座荒村。” “前面是周琛的人。”裴惊寒轻笑一声,“看来我们赌对了,他们果然选了这条路。” “跟上他们,但别靠太近,以免打草惊蛇。”裴惊寒压低声音下令,众人立刻放缓马速,远远缀在那几道青色身影后方。 不多时,周琛一行人便抵达了城南码头。 此时的码头已不复白日的繁忙,只有几盏渔火在黑暗中摇曳,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高大男子,见周琛到来,他立刻上前,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低声交谈起来。 沈青梧与裴惊寒等人躲在不远处的货栈后,屏住呼吸观察着前方。 只见周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男子,斗笠男子接过布包转身入舱,片刻后便捧着一个雕花木盒走了出来。 周琛接过木盒,连看都未看便塞进袖袋,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奈何距离太远,货栈后的众人只隐约听到只言片语,根本辨不清内容。 众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任谁都能看出,那木盒里装的定是极为要紧之物,否则周琛也不会亲自冒险来取。 眼看着两人交谈似乎到了尾声,斗笠男子抬手拱了拱手,似是准备登船离开。 身旁的随从忍不住转头看向裴惊寒,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现在动手吗?” 裴惊寒眸色一沉,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死死盯着周琛的动作,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微微抬手,示意手下人稍安勿躁。 斗笠男子尚未登船,此刻动手,难免会让对方狗急跳墙,万一损毁了木盒,或是让周琛借机逃脱,反而得不偿失。 沈青梧紧盯着那艘乌篷船,忽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来。 她略一思索,立刻凑近裴惊寒耳边低声道:“裴大人,那船身吃水太深,不像是只载了一人。” 裴惊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乌篷船的船舷离水面极近,下沉幅度远超常理。 他眉峰微蹙,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不慎踩碎了枯树枝。 这声响虽然细微,但周琛安排的暗哨却是极为机警,那人当即朝着货栈方向厉声大喊:“有人!” 周琛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与斗笠男子道别,转身就往码头暗处窜去。 “动手!” 裴惊寒低喝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佩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夜色,直逼周琛后心。 随从们立刻行动,迅速将码头团团围住,与周琛的手下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刃碰撞声与喝骂声顿时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沈青梧则带着王二等人直奔乌篷船。 斗笠男子见势不妙,立刻跳上船,扬声对舱内喊道:“开船!” 沈青梧快步追上,伸手就要去抓船舷,却被男子突然甩出的铁链缠住手腕。 “嘶!” 她吃痛皱眉,却没有急着挣脱,反而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借着铁链的拉力,纵身一跃跳上了船尾。 “王二,拦住他!”沈青梧低喝一声,手中短匕已朝着斗笠男子刺去。 第八十七章 密文 王二连忙带人从岸边绕到船头包抄,可那斗笠男子身形极为灵活,即便面对三四人的围攻,依旧腾挪闪避,半点不落颓势。 与此同时,裴惊寒已将周琛逼至码头边缘对峙。 沈青梧很清楚,眼下每多耽搁一刻,局势便对己方不利一分,谁也无法断定,周琛是否在附近埋伏了援兵。 岸边的厮杀声愈发激烈,斗笠男子手持长刀,正与王二带领的几名壮汉缠斗不休,刀光剑影间难分胜负。 沈青梧抓住这空隙,不动声色地退到身后几名衙役的阴影里,借着他们的身形遮挡住自己的动作。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平静的江面,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便跳入水中。 冰凉的江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她却顾不上寒意,只凭着娴熟的水性,屏气凝神绕到那艘静静停泊的乌篷小船尾部,趁着无人留意,手脚麻利地攀着船舷上了船。 撩开船帘,舱内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水汽与木柴的味道萦绕鼻尖。 但沈青梧却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船身的水位不会骗人,既然船内没有藏人,那就说明船中的隐秘角落里藏着货物。 好在这乌篷船本就不大,舱内空间狭窄,她弯着腰,指尖快速在船舱各处摸索。 从船舷到座椅,从角落到箱底,片刻后,她的指尖触到一块船板边缘的细微缝隙。 她心中一动,伸手用力一掀,一块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格里铺着一层油纸,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本封面泛黄、里面写满奇怪文字符号的册子,以及两个用黑布包裹的箱子。 她伸手一提箱子随意晃了晃,清脆的啪嗒声传出,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白花花银子。 沈青梧将册子拿在手中,快速翻开几页。 书页上的单字她都认得,可那些文字与符号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毫无逻辑的乱码,任她怎么琢磨,都无法看懂其中含义。 “莫非,这上面写的是密文?” 沈青梧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转念一想,能被如此费尽心机藏在暗格里的册子,内容绝不可能简单。 即便暂时看不懂,这册子也定然是关键之物,先带在身上总归没错。她不再犹豫,迅速将册子对折,小心翼翼地塞入宽大的衣袖中,又将暗格恢复原状,动作利落地下了船。 刚踏上岸边,便见前方的战局已暂告一段落。 那斗笠男子虽身手极好,长刀挥舞间虎虎生风,可终究架不住王二等人人多势众,几番缠斗下来,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最终力竭被擒。 王二上前,动作利索地拿出绳索将人捆住,押着他往岸边这边走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众人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裴惊寒与周琛各自带领着一队人马,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对峙着,双方人马皆是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周琛背靠江水而立,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把匕首,眼底满是戏谑:“裴大人,本官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刚刚只是偶然看到这个斗笠男子行迹可疑,所以才带着人一路跟到此处。你口中所说的什么密道,什么货物,本官可是完全不知情啊!” 此话一出,裴惊寒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寒意又重了几分。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冰冷刺骨:“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那便将方才与船上男子交换的木盒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证明你的清白!” 周琛却依旧神色如常,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裴大人说的什么木盒?本官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知您在说些什么。” 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模样,让裴惊寒的面色愈发铁青。 从沈青梧的角度望去,能清晰看到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紧握的双拳指节都泛了白,显然已是怒到极致。 沈青梧站在人群后,看着裴惊寒这副吃瘪的模样,险些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往日里他总是一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模样,如今被周琛这般耍赖拿捏,倒是少见的失态。 她强忍着唇角的笑意,抬手掩了掩唇,深吸一口气,才迈步朝着对峙的两人走去。 走到近前,她先看向周琛,唇角微微勾起,“周大人,刚刚在行署,真是多谢周大人的款待了。” 周琛的心理素质素来极好,即便听出沈青梧话里有话,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沈知县怕是记错了吧?方才本官一直在处理公务,并未与你有过会面,何来款待一说?” 沈青梧懒得与他周旋,径直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那本写满古怪符号的册子。 她双手捧着册子,恭敬地递到裴惊寒面前,声音清亮:“裴大人,幸不辱命。下官方才在江边的乌篷船船舱暗格里,发现了这本名册。” 话音刚落,周琛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裴惊寒接过的册子上,像是要将那本册子盯出洞来,脸上的神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沈青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周大人,这册子上可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您的名字呢。要不要下官一句句念出来,让在场的各位都听听,这上面到底记了些什么?” “你敢!”周琛猛地厉声喝道,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破,神色变得狰狞可怖,“沈志远,你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信不信本官现在就治你一个造谣生事之罪!” 沈青梧立刻敛起笑意,身子微微一颤,装作受了惊吓的模样,迅速转头朝裴惊寒拱手行礼:“裴大人!请您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周大人这是恼羞成怒,竟要威胁下官,莫不是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周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怒火,却偏偏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第八十八章 名册 沈青梧却不看他,抬手指向裴惊寒手中的名册,语气笃定:“周大人何必动怒?这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况且还有您的笔迹为证,总做不得假吧!”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周琛的从容。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看向名册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剜向被王二等人押过来的斗笠男子,嘶吼道,“你们竟然敢骗我!” 许是动作太大,斗笠男子头上的竹笠掉落,露出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 他看着不过三十来岁,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 听到周琛的嘶吼,他猛地瞪大眼睛,张开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不……” 沈青梧眼疾手快,不等他说出第二个字,迅速朝王二使了个眼色。 王二瞬间会意,当即从腰间摸出一团破布,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塞进男人嘴里,死死堵住了他的话头,随后又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脚,让他痛得弯下了腰。 沈青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心中不由得感叹,真是天助我也。 她虽不知这斗笠男子的主子是谁,但周琛此刻的反应,却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 周琛在官场混迹多年,必定是被这斗笠男背后的人抓住了把柄,才会如此忌惮。 所以她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诈,便让他彻底露了破绽。 裴惊寒将周琛的失态尽收眼底,脸色愈发冰冷,他掂了掂手中的名册,声音冷冽:“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琛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知道,今日这关怕是难过去了。 可他仍不甘心,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过,寻找脱身的机会。 沈青梧早已看穿了周琛的心思,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周琛的侧方:“周大人,您就别白费心思了。今日之事,证据确凿,您还是趁早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周琛被沈青梧的话激得火冒三丈,他转头看向沈青梧,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沈志远,你别得意太早!此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周大人说笑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眼睁睁看着您知法犯法而不管不顾?今日之事,下官既然撞破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裴惊寒此时已懒得再与周琛废话,他眸色一沉,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来人啊,将周琛拿下!” 众人早已蓄势待发,听到裴惊寒的命令,立刻手持绳索上前,就要将周琛捆住。 可就在这时,周琛脸上的慌乱竟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镇定。 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声音却咬得极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裴惊寒!你敢!我乃堂堂四品朝廷命官,你未将奏章呈送都察院,未得朝廷旨意,根本无权拿我!” 裴惊寒冷哼一声:“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包庇嫌犯,单凭这些罪状,本官便有权力将你先行拿下!后续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定夺!” 沈青梧嘴角一抽。 这周琛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说的没错,按景朝律例,对五品以下官员,裴惊寒身为巡按,确可凭实证直接弹劾收押,无需奏请圣上。 可偏偏周琛是四品官,按章程,裴惊寒无权直接将其收押,必须先将罪证与奏章递呈都察院,待朝廷批复后才能动手。 更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实证! 沈青梧自己都不清楚那本册子上写了什么,更不确定是否真有周琛的名字! 刚刚她只是想诈一下周琛,击破他的心理防线,最好是亲口吐露出他自己的罪行…… 谁能想到,周琛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是不松口。 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裴惊寒竟真的信了她的话,要直接动手…… 念头飞转间,沈青梧连忙上前一步,悄悄拽了拽裴惊寒的衣袖,将声音压到最低:“裴大人,稍等!要不然……咱们先等苏知府赶来,再从长计议?” 裴惊寒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沈青梧。 她浑身湿漉漉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袖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瞬间,裴惊寒只觉得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眉宇间的冷厉散去几分,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下来:“沈知县不必忧心,只要拿到实证,本官便可依法将他收押审讯,不会逾矩。” 说罢,他不等沈青梧回应,转头对身边侍从吩咐:“去附近的成衣铺,买两件厚实的棉袍来,越快越好。” 被裴惊寒这么一提醒,沈青梧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寒意。 江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裴惊寒见她唇色发白,指尖都泛着冷意,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再多说,直接解下身上那件镶着貂毛边的墨色大氅,上前一步,稳稳披在了沈青梧身上。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瞬间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沈青梧攥紧大氅的衣领,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墨香,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她其实一直清楚,裴惊寒并非恶人,相反,他刚正不阿,称得上是难得的好官。 以往两人次次起冲突,不过是因为性情与所站的立场截然不同。 他出身规矩森严的京城世家,自幼受的是循规蹈矩的教育;而她来自未来,接受的是现代教育,办案手段跳脱,处事风格也不拘一格,他自然难以理解,更谈不上认可。 可眼下,若她任由裴惊寒顶着章程压力强行收押周琛,那便是真的害了他。 毕竟,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能定周琛罪的实证! 第八十九章 总督口令 另一边的周琛早已看出两人间的微妙氛围,也听出了他们之间的分歧。 他脸上最后一丝惊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傲慢,他直视着裴惊寒,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裴惊寒,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敢违律将本官强行收押,明日我便上折子,到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告你滥用职权、构陷同僚!” 裴惊寒眸色冷沉,丝毫不为所动:“构陷同僚?好啊,那本官倒要看看,周大人的折子递上去,圣上是信你这满口胡言,还是信我手中的证据!” 沈青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完了!完了! 她知道裴惊寒是铁了心要拿人,可没有实证,一切都是空谈。一旦周琛真闹到御前,别说裴惊寒会陷入麻烦,她这个递上假证据的知县,也必定会被牵连其中! 沈青梧咬了咬牙,正打算将册子里藏有密文的事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远处的河岸上突然传来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女声:“周大人,别再自欺欺人了,孙承宗早已全盘招供,你再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沈青梧心中一喜,连忙循声望去。果然是苏曼卿! 只见夕阳余晖中,一道红衣身影策马而来,白马踏起细碎的水花,衣袂翩飞间,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夺目。 苏曼卿策马行至周琛面前,她从怀中取出令牌,递到周琛眼前:“奉总督大人之命,即刻押按察司副使周琛,入都察院听审,不得有误。” 周琛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方才还带着傲慢的面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嘴唇嗫嚅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总督令牌在此,人证物证俱在,他纵有百般狡辩,也再无反抗的余地。 裴惊寒见状,挥手下令:“带走!” 衙役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周琛牢牢按住,押着他转身离去。 沈青梧望着苏曼卿手中的令牌,眼底满是惊诧,忍不住问道:“苏小姐刚刚不是去码头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苏曼卿将令牌收好,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早就猜到周琛此人城府极深,绝不会轻易就范,所以来之前就悄悄给父亲递了消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他老人家本中午就能到,只是为了向总督大人申请这押解令牌,才耽误到现在。还好,总算赶上了,没让他跑掉。” 沈青梧心头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亟待解决。 她目光落在裴惊寒手中那本册子上,斟酌着开口试探:“裴大人,下官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裴惊寒皱眉道:“何事?若不是要紧事,便等返回按察司再说。” 沈青梧面色一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下意识转头,求助似的望向身旁的苏曼卿。 苏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瞥见了裴惊寒手中的册子,唇角顿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显然已猜到了前因后果。 她上前一步,主动打破僵局:“裴大人,这本便是方才搜到的证物吧?交给我便好,稍后我会连同其他材料一同呈给总督大人。” 裴惊寒沉吟片刻,虽有疑虑,但见苏曼卿神色笃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册子递了过去。 沈青梧看着苏曼卿自然地接过册子、顺势塞入袖中,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一行人随即动身返回按察司行署。 路上,裴惊寒亲自带人押解着周琛与那戴斗笠的男子走在前方,神色依旧冷肃。 沈青梧特意放慢马速,与苏曼卿并驾而行,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苏小姐,那本册子上根本没有指认周琛的直接证据,上面写的都是密文,必须破解后才能知晓内容……” 苏曼卿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沈大人,你也未免太大胆了些。” 沈青梧面色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方才事态紧急,我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想逼周琛开口。多亏苏小姐及时赶到帮我解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曼卿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只得沉下脸认真叮嘱:“沈大人日后切不可再如此冒进!这可是欺瞒上官的罪名,万一被裴大人察觉,他真的会依法处置你的。” 沈青梧闻言一愣,随即想到苏曼卿带着册子可能会遇到的麻烦,顿时紧张起来,声音也压得更低:“那……苏小姐将这册子带回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要不然,我还是去向裴大人坦白吧?” “无妨,”苏曼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自有办法处理。这册子上的密文即便没有周琛的名字,也必定与漕运一案脱不了干系。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看苏曼卿如此淡定,沈青梧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却仍忍不住补充道:“苏小姐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这密文之事毕竟因我而起。” 苏曼卿笑着点头,刚要开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对着裴惊寒拱手道:“裴大人,都察院派来的人已在按察司等候,专等提审周琛。” 裴惊寒颔首:“知道了,即刻带周琛过去。”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青梧与苏曼卿,“苏小姐和沈知县可先回行署歇息,后续事宜待我从都察院回来再议。” 待裴惊寒押着周琛离开,沈青梧与苏曼卿才一同走进按察司行署。 苏曼卿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她轻车熟路的将沈青梧引至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房门后,才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小心的放在桌上摊开。 册子页面泛黄,上面的字迹扭曲古怪,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确实看不出任何规律。 沈青梧凑近细看,眉头紧锁:“我之前试过对照常用密文对照表,却毫无头绪,这密文的规律实在古怪。” 第九十章 江南水漕志 苏曼卿仔细观察着册子上这些古怪的字体,若有所思道:“这字体倒像是早年江南一带盐商所用的暗码,我父亲曾给我看过类似的卷宗。不过要破解它,还需找一样东西。” “需要什么东西?”沈青梧急忙追问。 “旧版的《江南水漕志》。”苏曼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类密文往往以特定书籍为母本,通过页码、行数对应文字。早年江南盐商所用的暗码,大多便是以这本《江南水漕志》为底本。” 沈青梧望着桌上的册子:“苏小姐可知,哪里能找到这本书吗?” 苏曼卿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据我所知,裴大人的书房里,应当就藏着这本旧书。” 沈青梧瞬间哑然,心中不禁苦笑,这还真的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可此事是因她而起,她肯定是无法置身事外的。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给我,我去裴大人书房借书。” 苏曼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看着沈青梧视死如归般走向裴惊寒的书房方向,苏曼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当然不是故意要为难沈青梧。 实在是这两人每次对上都要针锋相对,如果继续这般僵持下去,对沈青梧日后的仕途发展绝非好事。 如今正好有个合适的契机,能让他们多些接触与合作,早日冰释前嫌才是正理。 更何况,她早就留意到,沈青梧身上那件宽大的大氅,分明是裴惊寒的。 裴惊寒可是素有洁癖的,这些细节足以说明,裴惊寒对沈青梧的态度早已松动,两人之间,不过就差一个台阶罢了。 沈青梧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书房,可刚走没几步,便敏锐的察觉到身后有一些细微动静。 她猛地转过头望去,只见鸿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身后,身姿依旧利落。 沈青梧面色一喜,连忙上前:“鸿影,你回来了?” 此前抵达码头后,她便吩咐鸿影去寻林砚秋,好好核对一下老郑的证词。 鸿影点头,将一封密封完好的信件递来,声音沉稳:“林掌柜称,老郑虽性格懒散又贪财,却生性胆小,是绝不敢在证词上撒谎的,请大人放心。” 沈青梧接过信件,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她忽然想起借书之事,又望向裴惊寒书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鸿影,你帮我去看看,裴大人是否已经回来了?” 鸿影面色古怪的看向她,忍不住提醒道:“大人,您距离裴大人的书房只有几步之遥。” 沈青梧当然知道。 只是她刚刚才用假的名册骗了裴惊寒,险些酿成大错。 现在还没调节好心绪,现在实在不想与他碰面,以免露馅。 如果裴惊寒现在不在,那她只需要跟书房的小厮打个招呼,说自己要借本书,回头让他记得告诉裴惊寒就行。 毕竟,《江南水漕志》也不算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只是裴惊寒这里刚好有一本,小厮自然也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 见鸿影仍站在原地不动,沈青梧连忙上前一步,放软语气小声恳求道:“好鸿影,你就帮我去看看吧。” 鸿影面色更怪异了几分,她是真没遇到过这样的主子。 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大人,请稍等一下,属下这就去看看。” 可她还未迈步,书房方向便传来了一道冷硬的男声,“沈大人是有事找本官吗?” 沈青梧心头一紧,身体僵硬地转头望去。 裴惊寒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们二人,也不知道她们刚刚的对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鸿影望着这尴尬的一幕,都想为自家大人默哀了。 她混迹江湖多年,又曾在权贵手下当差,自然能看出沈青梧此举的意思,无非就是跟裴惊寒有矛盾,所以才想要刻意避开对方。 她凑到沈青梧身边,小声问道:“大人,需要属下陪您进去吗?” 沈青梧缓缓的,坚定的摇了摇头。 如果让鸿影陪着进去,倘若裴惊寒真的动了怒,她在鸿影面前可就没有一点威严可言了。 她当然不能让鸿影看到这一幕,毕竟,鸿影可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揽进来的。 沈青梧硬着头皮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裴大人,下官……是来向您借一本书。” 裴惊寒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是看穿了她的局促,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哦?什么书?” “《江南水漕志》。”沈青梧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的下颌处,“下官查案时需用到此书,听闻大人书房有藏,便想前来相借。” 裴惊寒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书在书架第三层,靠左侧的位置。” 沈青梧心头一松,连忙跟着他走进书房。 裴惊寒的书房内陈设简洁,色调简单,跟他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一样的严肃古板。 沈青梧环视四周,只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果然在第三层左侧找到了那本《江南水漕志》,封面已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本旧书。 “多谢裴大人。”沈青梧拿起书拱手行了一礼后,转身就要走,只想尽快逃离这尴尬的氛围。 “等等。”裴惊寒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青梧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道他发现名册的事了? 她缓缓转过身,强装镇定:“裴大人还有事?” 裴惊寒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语气平静:“这本《江南水漕志》是早年的刻本,内页有几处批注,或许能对你破解密文、查案有所助益。另外……” 他话音稍顿,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孙承宗已全盘招供,山阳县赈灾粮贪墨一案,本月内便可提审。” 沈青梧瞬间愣住,白日里裴惊寒还以证据不足为由,说此案需容后再议,不过一日光景,他竟突然就改了主意?! 第九十一章 提审 她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问道:“即便是孙承宗招供,可赵德才身为七品漕运官,背后牵扯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距离月底仅剩七日,本月内便开庭审理,会不会太过匆忙了? 裴惊寒抬眸看她,声音沉了几分,“刚刚孙承宗招供时,提到赵德才上月曾往京城递过三封密信,收件人不明。此案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沈青梧心头一凛。 原来如此,怪不得向来按章程办案的裴惊寒,今日的行为会如此反常和冒进,之前在码头时,他就想要当场收押周琛,这次更是决定月底就提审山阳县赈灾粮一案。 赵德才既然敢伙同乡绅,如此大批量的挪用赈灾粮款,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若真等对方腾出手来销毁证据,此案怕是真要不了了之。 “可是仅凭孙承宗的口供,怕是难以定赵德才的罪。”沈青梧蹙眉,“按照赵德才做事的秉性,他定会狡辩是孙承宗栽赃陷害。” 裴惊寒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递到她面前:“这是漕运司库管的供词,他已承认,上月曾按赵德才的指令,将一千石赈灾粮转移至城郊粮仓,而那粮仓的主人,正是赵德才的远房表亲。” 沈青梧接过供词,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喜色:“有了这份供词,再加上孙承宗,老郑作证,便能形成闭环了!” “不止这些。”裴惊寒补充道,“我已让人去城郊粮仓取证,不出三日,便能将人证物证一并带回。七日时间,足够审理此案。” 沈青梧望着裴惊寒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 他白日里说证据不足,容后再议,恐怕是故意放的烟雾弹,实则早已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孙承宗招供的这一刻,好一举收网。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跟她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沈青梧暗自感慨,能在官场走到这个位置的,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心思缜密得让人不得不服。 内心吐槽归吐槽,她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钦佩至极的神情,拱手道:“原来裴大人早有全盘安排,是下官愚钝,方才多有顾虑,让大人见笑了。” 裴惊寒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道,“沈知县当真是钦佩本官?莫不是在心里觉得,本官白日里是故意蒙骗了你吧?” 沈青梧嘴角一抽,这人的洞察力也太敏锐了吧。 但这种话,她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一正:“裴大人怎会这般看待下官?下官对大人的为人与为官之道,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早在海陵城任职时,下官便久闻大人刚正不阿、断案如神的盛名,正是因为信任大人,才会第一时间将证据呈来,请大人裁断。若下官心存疑虑,又怎会如此行事?” 裴惊寒闻言神色一怔,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迟疑。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可没等他开口,沈青梧已退后一步,眼尾微微泛红,原本清亮的眼眸里都蒙上了一层水光:“既然裴大人始终不信下官的一片赤诚,那下官便是解释再多,也是徒劳。多说无益,下官这便告辞!” 说罢,她作势转身,一副被误解后心灰意冷的模样。 裴惊寒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伸手拦住了沈青梧,有些不自在的开口解释道,“本官并无此意,刚刚是本官……失言了。沈知县莫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想弥补方才的直白,又补充道,“你一心查案,本官看在眼里,并未怀疑你的初衷。” 沈青梧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愤模样。 她故意顿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既然裴大人并非此意,那下官便放心了。方才是下官反应过激,还望大人海涵。” 裴惊寒松了口气,语气不自觉放软:“无妨,是本官话说得欠妥。”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般温和的对话,有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且放心查案,提审赵德才一事,本官已安排妥当,不会让你腹背受敌。” 沈青梧见他神色窘迫,也见好就收,收敛了面上神色,重新换上严肃表情:“多谢裴大人。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了。” “嗯。”裴惊寒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江南水漕志》上,又添了一句,“书中批注是前几任按察使留下的,多与漕运旧案相关,若有看不懂之处,随时来问。” 沈青梧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开。 刚走出书房,就见鸿影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大人,事情顺利吗?” “顺利。”沈青梧压低声音,嘴角已经忍不住的上扬。 只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鸿影眼底满是好奇,却也识趣地没多问,只跟着沈青梧往苏曼卿的厢房走去。 回到厢房时,苏曼卿正坐在桌前等着她。见她回来,苏曼卿笑着问:“怎么样?借书还顺利吗?” 沈青梧将书放在桌上,面色轻松,“当然。” 苏曼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苏曼卿已将册子上的密文按段落拆分,正用炭笔在纸上记录着数字。 “你看这里,”苏曼卿对照着密文上的数字,先找到对应的页码,又数出行数与字数,“第一个词应该是淤塞。” 沈青梧凑过去一看,果然,对应页码的那一行文字中,第三个字正是“淤塞”。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查书,一个记录,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组密文被破解,纸上的文字串联起来,沈青梧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她完全没想到,这密文竟然是一份漕运河道的淤塞记录。 上面不但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江南多条漕运河道被人为淤塞的时间、地点,而每次淤塞后,都有一批不明货物通过支流运出。 第九十二章 河道淤塞 沈青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们竟是通过人为淤塞河道,故意制造漕运延误。既能用水毁之名伪造损耗记录,克扣赈灾粮与漕运物资,还能借着河道堵塞、监管混乱的空档走私禁运物资,真是好算计啊!!” 苏曼卿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密文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有了它,周琛和赵德才就算想狡辩也难了。” 沈青梧忽然想起一事,疑惑道,““对了,孙承宗先前口风极紧,怎么突然就愿意招供了?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日。” 苏曼卿抬眸看向她,掩唇轻笑:“这还要多亏了沈大人先前在山阳县的布局。孙承宗见赵德才带着心腹去了按察司,误以为赵德才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他当替死鬼,那老狐狸本就多疑,哪里还坐得住?为了自保,便立刻主动反咬赵德才,连带着把漕运走私的细节都吐了出来。” 沈青梧闻言,失笑出声:“竟然还有这层缘故?我原以为孙承宗能更沉得住气一些,没想到竟是个外强中干的。” “他即便是富可敌国,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商贾,没有官身庇护,心里比谁都慌。”苏曼卿无奈摇头:“孙承宗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比赵德才慌得多,商贾重利更惜命,哪比得上官场中人的沉得住气。” 沈青梧轻叹一声,唏嘘不已:“说到底,他与赵德才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赵德才怎么会容得下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猜孙承宗手里定也捏着赵德才的把柄,可比起赵德才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他那点筹码根本不够看。如今主动招供,不过是孤注一掷,赌朝廷能为了揪出更大的鱼,饶他一命。” 苏曼卿一双美目蓦的瞪大:“你是说,这密册的内容是孙承宗暗中记录的?” “应当不是。”沈青梧摇了摇头,拿起册子一页页仔细翻看着:“你看,这里面记录的淤塞点覆盖了江南十余条漕运支流,甚至包括官船专用的隐秘水道,远非孙承宗一个商贾能接触到的信息。而且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年,细致到每次淤塞的具体时辰与参与人手,更像是内部之人所记。”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曼卿:“对了,码头边与周琛会面的那个斗笠男子,可有招供?他既然能与周琛私下接触,定知道不少内情。” 提到此事,苏曼卿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上带着几分烦躁:“我正想与你说此事,那男子被押入大牢后,竟趁狱卒送饭的空档,直接咬舌自尽了。等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自尽了?!”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沉。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斗笠男子背后的势力,恐怕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庞大与狠辣。 从被抓到自尽,前后不过才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竟能在严密看守下寻到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这绝非普通死士的决绝,更像是知道一旦招供,等待他的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或是担心牵连背后之人,才会如此干脆。 苏曼卿看她神色凝重,又补充道:“狱卒检查过他的衣物,除了一块刻着影字的黑木牌,什么都没有。这‘影’字,倒让我想起一个神秘组织,专替权贵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行事向来狠辣,从不留活口。” 沈青梧只觉得自己也开始头痛起来,她不报希望的问道,“那苏姑娘能找到那个组织吗?” 苏曼卿缓缓摇了摇头:“那组织素来神秘,一向是只认牌子不认人,我只听说过,但却不知如何才能联系到他们。”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此案背后牵扯的势力深不可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复杂,周琛和赵德才,或许都只是庞大冰山的一角,如今斗笠男子自尽,线索又断了一截。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密册和河道图上,仔细扫过那些标注着淤塞点的位置。 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处标记点道:“苏姑娘,你看这里,三年前的漕河淤塞记录,恰好与周琛调任按察司副使的时间重合。而赵德才正是在那之后,才开始负责山阳县的赈灾粮运输。” 苏曼卿凑近一看,眉头紧锁:“这么说来,他们二人很可能早在三年前就勾结在了一起?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网。” “不仅如此。”沈青梧翻出林砚秋手下暗探抄录的漕运记录,“这里记载,每次河道淤塞后,都有一批无名物资通过支流运出,去向不明。结合密文里的特殊标记,说不定是在走私……”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苏曼卿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的布局,他们要走私的定不会是简单的物资,最有可能的,便是盐铁与军械。 想到这里,苏曼卿的面色更沉了几分。 如果她的猜测方向没错,那这个密册牵扯出的案子可就极其严重了…… 苏曼卿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沈大人,我这就去找父亲商议对策。” “苏姑娘留步,”沈青梧连忙拽住苏曼卿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指了指河道图的支流交汇处,轻声道:“你看,这几处淤塞点连起来的走势,恰好在山阳县外形成了一个隐蔽的转运闭环。现在我们若是贸然动作,恐怕会打草惊蛇。” 苏曼卿脚步一顿,再次俯下身仔细查看,果然见那些标记点暗合水路的运程,她看向沈青梧,“沈大人的建议呢?” “按兵不动,”沈青梧勾了勾唇角:“现在,对方应该比我们更急。” 她话音刚落,厢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大人,裴大人请您即刻去前堂,都察院派人来了,说是孙承宗在狱中突发急症,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第九十三章 心疾 沈青梧与苏曼卿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果然已经有人等不急了。 两人不再耽误,快步赶往前堂,刚到门口,便看见裴惊寒正与一名身着青色圆领官袍的中年男子交谈着什么,那中年男人官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悬着银鱼袋,一看便知是京官仪仗。 见沈青梧苏曼卿两人到来,裴惊寒没有半分寒暄的心思,直接切入正题:“孙承宗刚刚在狱中突发心痛,狱医来报说情况危急,恐怕撑不过今晚了。麻烦沈知县随都察院的柳大人即刻去大牢查看,记住,务必确保他活着,提审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撑不过今晚?”沈青梧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人竟嚣张到了这般地步? 即便在都察院的大牢里,也敢用这般腌臜龌龊的手段,想要悄无声息地灭口? 裴惊寒冷笑一声,显然他也不相信孙承宗的心疾是真的,“孙承宗那人最是惜命,如今不过是被关几日,怎么会这么轻易认栽?” 沈青梧闻言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裴惊寒的意思。 他认为孙承宗的病是装的,目的无非是想拖延提审,或是在牢中耍什么别的花招…… 她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声,转身便要跟着那位柳大人往外走。 “沈知县。”她刚到门口,裴惊寒的声音便追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沈青梧身后的随从,沉声道:“让刘瑜带一队人手跟着你,多带些擅长近战的护卫。” 话音刚落,他又低头思索片刻,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银色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就说是奉了我的口令。若狱中有人蓄意阻拦、或是敢欺瞒不报,你可先斩后奏,不必顾忌。” 沈青梧接过令牌,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曼卿,却见对方也是面色凝重。 孙承宗的这病不简单。 裴惊寒特意让刘瑜跟着她、又给了先斩后奏的令牌,分明是料到牢中必有猫腻,想用这股威势震慑住那些藏在阴沟里正蠢蠢欲动的“老鼠”。 想通此节,沈青梧抬手朝裴惊寒拱手:“下官定不辱命。” 说罢,她转身示意刘瑜与王二等人跟上,一行人朝着大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行人策马赶到大牢外时,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都察院的官员,有狱卒,还有几个背着朱红药箱的大夫,在场众人无一例外的敛着神色,眉头紧锁,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马蹄声踏碎寂静,沈青梧利落的翻身下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众人先是一愣,下意识朝她身后看去。 待看清她身后跟着的是裴惊寒的心腹手下时,众人神色顿时更加古怪,有惊愕,有疑惑,更有两个穿着锦缎便服的人,毫不掩饰面上的不屑,视线扫过沈青梧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沈青梧将这些神色尽收眼底。 她知道,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不起眼的地方知县。 但她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亮出令牌:“奉按察司裴大人令,查探孙承宗案情,无关人等,让开。”话音落,她带着人径直穿过人群,踏入了大牢的黑铁大门。 都察院的牢房关押的不是普通罪犯,为了防止他们越狱,整座大牢建在了地下。 她刚迈过门槛,一股混着霉味、汗臭与潮湿的寒气就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 石壁上插着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溅落在地上,很快被潮气浇灭,明明灭灭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贴在斑驳的石壁上,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 沈青梧踩着石阶往下走时,只觉脚下的砖石凉得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寒意,竟生出一种正一步步踏入十八层地狱的压抑错觉…… 孙承宗作为钦点要犯,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铁门上加着三道粗铁锁。 沈青梧刚带人走到牢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狱医沉重的叹息声:“脉象紊乱,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沈青梧猛地推门而入。 只见孙承宗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原本微胖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嘴唇更是青得像染了墨,胸口微弱起伏着,分明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她心中一凛,立刻快步上前查看,刚触到孙承宗的手腕,就觉一片冰凉。 因着她自己常年调理身体,这一年多来她也跟着大夫学了些医术,搭上脉的瞬间,便察觉孙承宗的脉象又乱又弱,心脉跳得时快时慢,与狱医的诊断分毫不差。 单从表象上看,这确实是急性心疾发作的模样。 沈青梧的目光掠过床榻边散落的药碗,最终落在鬓角染霜的狱医身上:“他是什么时候犯的病?” 老大夫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回大人,老夫是半个时辰前被牢头请来的。来之前,只听牢头说这位犯人一直喊心口疼,可等老夫到了这儿,他已经人事不省,牙关紧咬,至于具体何时发病,老夫实在说不准。” 沈青梧很快抓到了重点:“你不是狱医?!” 老者身子微顿,随即缓缓点头道:“老夫是城西回春医馆的坐馆大夫,因平日里常治些疑难杂症,牢里管事便让人把老夫请来,给这位犯人瞧病。” 沈青梧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刘瑜,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过淮津府的回春医馆?” “属下知道!” 刘瑜几乎没有迟疑,凑近一步低声回话,“回春医馆在府城名气不小,尤其是这位王大夫,从医三十多年,治好了不少人,口碑一直很好。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斟酌,“回春医馆在城西,离这大牢少说有一个时辰的车程,赶来这里不算近。” “一个时辰……”沈青梧若有所思的望向身后,方才在大牢门口,她分明瞧见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个个愁容满面。 第九十四章 假死 这么算来,孙承宗发病绝不止半个时辰,且早就请过别的大夫诊治,只是没见好转,才又请了这位王大夫来。 她心中有了计较,转身再次推开牢门。 屋内的药味更浓了些,她径直走到王大夫面前,开门见山道:“方才在大牢门口,还有几个等着的大夫,你可都认得?” 老者迟疑着摇了摇头:“淮津府大小医馆不下数十家,同行虽有耳闻,却未必个个识得……老夫并不认得那几位。” 沈青梧听到这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只轻飘飘丢下一句:“不认得,就好。” 一刻钟后,大牢的黑铁大门再次打开。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身后则跟着刘瑜与几名护卫。 后面的护卫们抬着一副简易木板,上面盖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下隐约显露出微胖的身形,那人垂在木板外的手僵硬地蜷着,指腹泛着青灰,一看便知早已没了气息。 门外众人看到那尸体的瞬间,脸色瞬间变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沈青梧便又抛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神色慌张的官员与大夫,沉声道,“犯人已经死了,但绝非死于心疾。方才王大夫复诊时,在他齿间与指甲缝里查出了毒药残留,方才谁单独接触过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脸色煞白,忙不迭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发颤地辩解:“大人明察!小的方才只在牢外候着,还没来得及见到犯人,怎么会给他下毒?” “大人!小的可以对天发誓,绝没碰过任何毒物!” 沈青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刘瑜递了个眼神。 刘瑜立刻会意,挥手让两名护卫上前:“诸位大夫,烦请随我到一旁等候,稍后还有些细节要向各位核实。” 解决完大夫,沈青梧的目光转而落在缩在角落的狱卒身上,声音冷了几分:“最先发现孙承宗犯病的人,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身材矮小的狱卒颤巍巍地从后面挪出来,头埋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回、回大人,是小的……” “你自己发现的?”沈青梧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狱卒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是两个时辰前,小的在这层值岗,忽然听见牢房里有人喊救命……小的赶紧跑过去看,就见他躺在地上,脸色发青,说他心疾犯了,让小的快请大夫……” “两个时辰前就犯病,大夫一个时辰前才到?”沈青梧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这大牢里的狱医呢?是死了,还是被人支走了?” 这话一出,狱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睛却偷偷往后瞟了一眼。 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还算镇定。 像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那官员深吸一口气,主动往前站了半步,拱手道:“下官乃都察院司狱,负责这大牢的日常值守……” 他话未说完,沈青梧已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盯着他:“司狱大人既管值守,那便说说,为何两个时辰前犯人发病,直到一个时辰后才请大夫来?这中间的一个时辰,狱医在何处?” 年轻官员的喉结动了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强作镇定道:“回大人,昨夜狱医家中老母突发急病,一早便告了假回家照料,下官也是临时调派了人手值守……至于请大夫的延迟,是因牢中规矩,需先上报都察院管事,待批复后才能去外间请医,一来一回便耽搁了。” “耽搁?”沈青梧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她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狱卒,“你方才说,听到孙承宗喊救命后,便去查看了?那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向司狱大人禀报?” 狱卒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小、小的当时就去禀报了……可司狱大人说,这犯人素来狡猾,许是装病博同情,让小的先盯着,不必急着请医……”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年轻官员脸上。 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厉声喝道:“你胡说!本官何时说过这话?!” “是否胡说,一问便知。”沈青梧没理会他的辩解,看向王二:“你去把昨夜与这狱卒一同值岗的人叫来,再去查一查狱医的行踪。看看他究竟是回家照料老母,还是被人‘请’去了别处。” 王二应声而去,年轻官员的双腿开始微微发颤,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 沈青梧的目光一寸寸的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陡然提高:“诸位也看到了,孙承宗死因不明,而从发病到请医的延误、狱医的临时告假,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今日这事,要么查个水落石出,要么,便请各位随我一同去裴大人面前,说说清楚这大牢里的规矩!”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被护卫拦在一旁的大夫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似乎是一时手抖,手中的药箱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箱盖弹开,里面的瓷瓶、纱布滚了一地。 沈青梧缓缓踱步到中年男人身边,面无表情道:“怎么,这位大夫是突然想起什么关键线索了吗?” 男人的脸早已没了血色,他蹲下身子,想把地上的药瓶捡起来,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瓶子反而滚得更远了。 沈青梧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下落,落在石阶缝隙里,一个摔碎的瓷瓶正往外渗着褐色药汁,那药汁黏在石缝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涩味。 刘瑜快步上前,厉声喝问:“这是什么药?”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大人!小的真的没下毒!小的……小的来牢房的时候,孙承宗已经服过药了!那些药不是小的给的!” 第九十五章 尸体 “已经服过药了?”沈青梧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滩褐色药汁上,又扫过男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是谁给的药?牢里的存药,还是外人送来的?” 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颤声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当时牢门是锁着的,小的只看见他手边放着个空药碗,问他是不是喝了药,他也没应声……” “没应声?” 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矮个狱卒,“你说两个时辰前听到他喊救命,还看到他说心疾犯了,他既能开口喊救命,为何面对大夫的问话,连一声都不肯应?” 狱卒身子一哆嗦,头埋得几乎贴紧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那灰布衫大夫,听到这话更是脸色骤变,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辩解,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沈青梧看他们这样子,心里已然清楚,这些人,都没有说实话。 或者说,他们说的都是添油加醋过后的“实话”。 就在这时,刘瑜带着两个护卫快步回来,其中一个护卫手里还拿着个纸包,另一个则押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 “大人!”刘瑜上前禀报,“属下查到,昨夜与这狱卒一同值岗的人,今晨一早就被调离了大牢。另外,狱医根本没回家,而是被这人‘请’去了城郊的破庙,直到方才才被我们找到。这纸包里的东西,是从狱医身上搜出来的,与药碗里残留的药渣成分相似。” 那被押着的汉子一见这阵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把狱医骗去破庙,还让小人把这包东西交给牢里的人……小人不知道里面是毒药啊!”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穿绿色官袍的都察院司狱身上。 此刻他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面如金纸,双腿不住打颤,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不过,沈青梧可不会给他晕过去的机会…… “司狱大人,”沈青梧一步步朝他走去,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调离值岗狱卒、支走狱医、派人送毒药……这大牢里的‘规矩’,看来你比谁都清楚。” 年轻官员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喃喃道:“不是我……我是逼不得已……我要是不照做,全家都活不成……” “逼不得已?”沈青梧眼底寒光一闪,“是谁让你做的?” 司狱只拼命摇头,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沈青梧眉头紧皱,正想着怎么才能撬开他的嘴。 人群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领头身穿红色斗篷的女子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来,正是苏曼卿。 她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沉声道:“沈知县,麻烦借一步说话。” 沈青梧心下一沉,不用猜也知道,苏曼卿这时候来,绝不会是好消息。 果然,两人退到偏僻处,苏曼卿才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方才接到消息,京里有人快马赶来,说是要亲自提审孙承宗。” 沈青梧瞬间联想到了司狱刚刚说的“逼不得已”,看来这桩案子背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在密册中记录下河道淤塞的人,逼司狱下毒的人,要亲自提审孙承宗的人……这三股势力拧在一起,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苏曼卿的目光落在了刘瑜身后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她面色骤变,低声道:“那尸体是孙承宗?!” 沈青梧的思绪被打断,她顺着苏曼卿的视线望了过去,唇角缓缓勾起,“可以是。” “可以是?”苏曼卿瞳孔骤然一缩。 她很快明白了沈青梧的言下之意。 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孙承宗! 沈青梧也不瞒着她,当即就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了一下,其中,她还特别强调了司狱和狱卒的供词互相矛盾的点。 苏曼卿面色冷凝,沉声道:“这些人竟如此胆大!” 沈青梧摊了摊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既然孙承宗已死,那我们便只能将这‘尸身’送去交差了。” 苏曼卿轻叹一声,无奈道:“沈大人,你知不知道京里来的人是谁?是吏部侍郎周敬之的人,他此行还带着锦衣卫,这尸体若不是孙承宗,你我都担不起欺瞒之罪!” 沈青梧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苏姑娘,你说,指使司狱下毒的人,与要来提审孙承宗的,会不会是同一伙?” 苏曼卿身形一僵,抬眸蹙眉看向她。 沈青梧这才惊觉自己这动作太逾矩,连忙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拱手道:“苏姑娘,方才是在下唐突了,望海涵。” 苏曼卿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但她心里却不禁想起了沈青梧身边的那个女护卫,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在心头升起…… 她将这个念头埋在心底,继续起刚刚的话题,“即便不是同一人,他们之间也定然脱不了干系!否则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孙承宗刚‘犯病’,京里的人就到了!”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更深,笃定道:“所以,如果这尸体不是孙承宗,该慌的,从不是你我。” 苏曼卿眼睛一亮,心底的的猜想猛地清晰起来:“你是说……他们指使司狱下毒,本就是为了灭口?” 沈青梧让刘瑜遣散了在场其他人,带着苏曼卿走到尸体身前,伸手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颈侧一道浅疤:“这个死囚尸体颈侧疤痕和孙承宗一模一样,周侍郎的手下从没见过孙承宗本人,只要这具尸体能撑到验尸官来,我们就能从司狱嘴里掏出东西来。” 她直视着苏曼卿,一字一顿道:“我想,周侍郎让手下人来江南,怕不是为了提审孙承宗,而是为了确认孙承宗死透了,毕竟,孙承宗老奸巨猾,手里恐怕握着不少他们的把柄……” 第九十六章 尸诈 苏曼卿凝眸定定望着眼前人。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沈青梧眉宇间那点青涩已经褪得干净,只剩官场浸养出的沉稳锐利,像柄藏在锦缎里的刀,初出鞘便带着破风的锐势。 有的人,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波诡云谲的官场里踏浪而行。 她收回落在沈青梧脸上的目光,转向西北方那处黑沉沉的大牢,低声道:“那真正的孙承宗呢?” 说到这个话题,沈青梧的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飞快别开眼,抬手掩在唇前轻咳一声,“那个……” “你该不会是想瞒着裴大人,私自把人藏起来吧?!”苏曼卿心头一紧,话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沈青梧立刻摇头,满脸无辜,“苏姑娘说笑了,这般关乎案情的大事,在下怎敢瞒着裴大人?” 苏曼卿心头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那你?” 沈青梧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不远处正垂首待命的刘瑜等人,“我让他们把孙承宗直接送到裴大人的寝房了。” “寝房?” 苏曼卿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青梧无奈地摊了摊手:“按察司行署里眼线比蛛网还密,前院牢房、书房偏厅哪处没人盯着?也就裴大人的寝房,才是真正藏人的安全地。” 苏曼卿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古怪,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该不会……是故意想报复裴惊寒吧?” “怎么会?”沈青梧眨了眨眼睛,语气纯良,“在下看起来,像是那么记仇的人吗?” 苏曼卿张了张嘴,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若你都不算记仇,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记仇的人了。 半个时辰后,按察司行署后院寝房外。 裴惊寒刚踏入房门,便见榻边缩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正是本该在大牢里待着的孙承宗。 他面色骤沉,牙都快咬碎了,冷声道:“这是沈志远让你们送来的?” 守在门边的刘瑜连忙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回大人,沈大人说幸不辱命,已保下孙承宗的性命,请大人查收。” “查收?”裴惊寒怒极反笑,他指着榻边的人,厉声呵斥:“我何时让她把人送到我这里来的?” 刘瑜茫然地抬起头,硬着头皮如实复述着沈青梧的话:“沈大人说……说按察司内唯有把犯人送到大人寝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呵,好一个沈志远!” 裴惊寒冷笑一声,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将他灼穿,却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身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胡乱披在肩上,沉声道:“把孙承宗绑结实了,蒙上头,跟我走!” 刘瑜不敢耽搁,忙招呼两名心腹手下架起缩在墙角的孙承宗。 那人被囚多日,又刚刚死里逃生,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裴惊寒的背影,他嘴唇嗫嚅着似乎要开口,却被刘瑜狠狠按了按肩膀,终究没敢出声。 裴惊寒大步跨出寝房门,廊下寒风卷着细雨扑在脸上,却没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沈志远,分明是蓄意报复,才故意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 他之前竟然还以为是自己误解了沈志远…… “大人,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刘瑜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问道。 裴惊寒脚步未停,语气森冷:“去城西那处废弃的驿馆。” 他早料到按察司不安全,暗中备了这么个地方,没成想倒被沈青梧逼得提前用上了。 一行人踏着夜色往侧门走,刚转过月亮门,就见廊柱下斜斜倚着一道身影。 沈青梧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他们过来,连忙站直身子,拱手道:“裴大人辛苦了。” 裴惊寒脚步一顿,眼神冷厉如刀:“沈大人倒是闲适。” “裴大人莫怪。”沈青梧走近两步,目光掠过被架着的孙承宗,神色诚恳,“此事事关重大,这行署内除了裴大人,下官再不敢信第二人,这才会叨扰大人。” 裴惊寒死死盯着她:“沈志远,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下官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沈青梧没有半分闪躲,径直迎上他的目光,“下官只是觉得,孙承宗这条命,得握在最靠谱的人手里。” “裴大人,您说是吗?” 裴惊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了话头:“沈大人倒是说说,你是如何看出孙承宗在装病?” “下官在海陵城时,处理过不少诈死骗钱的案子。”沈青梧语气坦然,“他们这些小伎俩,还瞒不过我。” “诈死骗钱?”裴惊寒眉头拧得更紧。 沈青梧无奈勾了勾唇,“裴大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身居高位,自然不屑知晓这些市井底层的腌臜伎俩。” 她侧过身,对着候在不远处的刘瑜递了个眼色:“先把人架去马车,这里是行署主廊,往来人多眼杂,不宜久谈。” 刘瑜忙应了声“是”,领着两名差役架着孙承宗往巷口的马车快步走去。 等一行人先后钻进宽敞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沈青梧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让车厢里所有人打了个寒颤:“裴大人或许不知道,在底层穷苦人眼里,最值钱的买卖不是种田,不是做工,是尸体。一具尸体,可比一个活生生的人金贵多了。” 她抬眼望向裴惊寒,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冷寂:“年轻女子的尸体,能被牙婆买去配阴婚,最少能换五两银子。壮年男子的尸体,抬去商铺或富户门口一放,哭嚎着要偿命钱,少则一两,多则数十两。就算是个病死的孩童,都能裹块破布卖给想冲喜的人家。可一个大活人呢?就算在地主家做三年长工,省吃俭用,也攒不下五两银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惊寒的面色彻底变了,方才的怒气散了大半,“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九十七章 沈府大事 沈青梧转头望向他,马车颠簸间,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裴惊寒的身影,看到了那个在街头巷尾抢食的小乞丐。 “下官出身乡野,”她的声音轻了些:“这些腌臜事,见得多了,自然就记在了心里,所以下官才懂,有时候,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裴惊寒心下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还是沉声道,“你方才说信本官,可是真话?” 沈青梧挑了挑眉,眼底重新浮起几分鲜活的笑意:“千真万确。” 马车摇摇晃晃,裴惊寒眼底的怒气却是已经完全消散。 他望向沈青梧,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沈知县既是信我,为何偏要……” 沈青梧直视着他,一脸无辜的反问,“偏要什么?” 裴惊寒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别过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沈青梧却是在心里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裴惊寒想要问什么。 无非是问为什么偏偏把人送进他寝房,而不是送进书房或者客房。 她当然是故意的。 一是因为,鸿影告诉过她,裴惊寒的寝房外有三道暗卫,防守格外严密。 二是因为,此案牵连越来越广,背后无数人在虎视眈眈,她需要把水搅得更混一些,把更多人拖下来,这盘棋才能下到最后。 而作为中立派系的裴惊寒,她尤其不能放过,更不会让他独善其身。 马车忽然停了,刘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大人,城西驿馆到了。” 裴惊寒掀开车帘,寒风直直的扑了进来。 他回头看沈青梧,见她正低头拂去衣摆上的褶皱,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 “沈知县,”他忽然开口,“让刘瑜先送你回山阳县吧,孙承宗等人我会安排妥当,七日后照常提审。” 沈青梧抬眼,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思索片刻,直接开口问道:“裴大人是需要下官回去盯着赵德才吗?” 现在此案只差一个关键人物,便是之前被周琛放走的赵德才。 提审在即,这个老狐狸少不了会垂死挣扎,耍些花招。 裴惊寒勾了勾唇角,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人跟他倒是颇有几分默契。 如果她的脾气没那么倔,两人未尝不能成为把酒言欢的知己好友。 …… 一日后,一辆蒙着灰布的旧马车碾着薄雪,缓缓驶进山阳县界。 沈青梧小心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江南冬日本少雪,就算有,也多是沾衣即化的碎絮,今年却反常的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她的目光落向车辕上的身影,低声问道:“刘护卫,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刘瑜勒了勒缰绳,鞭梢上的雪沫哗哗的往下掉。 他抬眼望了望被雪雾糊成一片的天色,沉声道:“回大人,看这日头沉的模样,该是酉时了。”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酉时过半便要天黑,还剩下两三里路,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回到县衙。 这三日她不在衙门,将衙中事全交给了李昭和钱文彬,李昭年纪轻,少了几分狠劲,怕是压不住钱文彬那老滑头。 即便裴惊寒今日未曾提及,她本也打算这几日回衙一趟,理一理堆积的公务。 然而,马车刚在县衙门前停稳,车帘还没掀起来。 沈青梧便瞥见檐下立着个熟悉的微胖身影,藏青棉袍镶着半旧的貂毛领,正是沈府的老管家沈忠。 老管家一见到沈青梧便喜出望外的迎了上来,“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青梧一听到这称呼就想笑。 这些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以前沈子墨在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唤她二公子,现在沈子墨获罪流放千里,沈府的人对她的称呼便成了公子。 而沈父本人,也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 所以,他们这是默认,她沈青梧,成了沈府唯一的继承人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动作利落的下了马车,“管家专程来此,是父亲有要事寻本官吗?” 老管家连忙弓着背点头哈腰的回道,“是是,老爷特意让小的给公子捎个口信,请您十日后务必回沈府一趟,说万万不能耽误了族里的大事!” “族里大事?” 沈青梧眸底浮起几分好奇。 江南士族祭祖历来定在除夕当日,何况景朝律例明载,地方官员年节只放四日假,从除夕至正月初三,断没有提前回去的道理。 这沈府怎么就如此的与众不同,非要赶在放在除夕的前一天祭祖。 她转念一想,这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平江府离山阳县本就不远,若走水路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便能抵达。 这一年来,沈父按月给她送着家用,银钱从未短缺,她既受了这份贴补,替沈府担些族中事务本就该当。大不了届时处理完县衙公务,连夜坐船回去便是。 她沉吟片刻,就爽快的应了下来,“知道了,十日后我会回府。” 老管家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躬身:“多谢公子!您先忙公务,小的明日一早就把名帖递到县衙来。” “名帖?”沈青梧脚步一顿,眉峰拧得更紧。 不过是回府祭祖,竟还要递名帖? 这场祭祖的规格,看起来有些不一般啊。 看着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沈青梧压下心中的那些疑惑,转身踏入了县衙。 衙内烛火已燃得透亮,李昭捧着厚厚一叠公文候在廊下,见沈青梧进来,他连忙迎上前去:“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的案卷都按您的吩咐归整好了,只是钱县丞那边……” 话未说完,西厢房的门帘被人掀开,钱文彬摇着折扇踱步出来, 明明檐下还飘着雪,寒风凛冽,他却面色红润,脸上堆满了笑:“沈大人回衙了?方才还和李主事说,您今日若再不归,这积压的田赋账册,怕是要等年后才能清了。” 沈青梧瞥了眼他扇面上“清风明月”的题字,只觉得有趣。 这钱文彬倒是心大,后台都快倒了,他倒是一点不担心的样子。 第九十八章 关系 沈青梧直接道:“账册我今日看完,其他的事明日卯时再议。”她语气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却让钱文彬摇扇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赔笑道:“大人英明,是下官心急了。” 待钱文彬退去,李昭才压低声音:“大人,钱主簿这几日总借着查账的由头,往户房的粮册库里钻,昨日还问起您离衙去了何处。” 沈青梧转头往书房走去:“进来说。” 她推开书房的门,烛火映着她眼底的冷光:“钱文彬这几日可有异动?” “倒还算安分,就是今早提了句年关将近,该给乡绅们发些年礼,被我以需大人亲批给挡回去了。”李昭递上最顶上的公文。 “呵,”沈青梧嗤笑一声,钱文彬这人真是把所有盘算都摆在了明面上。 她将公文折好压在砚下,转头看向李昭:“你先去查钱文彬递上来的乡绅名单,重点盯紧近半年与孙府、钱文彬有往来的,一丝线索都别漏。” 李昭躬身应“是”,转身刚要跨出书房门槛,却被沈青梧叫住:“等等,再去一趟济仁医馆,请顾医师来衙门一趟。” “顾医师?” 李昭身形一僵,忽的想起了前几日在衙役房外撞见王二和周明嚼舌根。 那时王二挤着眼说,顾医师对大人的心思,大家都看得明白,周明还接话,说大人的药膳日日是顾医师亲手熬的,连药渣都要亲自来收。 他当时只当是这些人在胡诌。 他们两人可都是男子,怎么可能会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可后来见得多了,他也有些不确定了,顾医师来衙署从不用递拜帖,廊下的小厮见了他便直接引去内堂。 大人偶感风寒,顾医师能守在县衙里熬药到深夜。 就连大人案头的安神香,都是顾医师亲手调配的…… 如今大人刚从府衙赶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连口热茶都没喝,第一桩事竟是召顾医师来。 王二他们说的,难道是真的? 李昭一颗心像是被线吊着,七上八下晃得慌。 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问沈青梧半句,只能低下头,满肚子疑云地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他刚走出县衙门口,就见到济仁医馆的那个小药童正踮着脚在石阶下转圈,青布药箱放在脚边,见他出来,小药童立刻跑上前问道:“李捕头!沈大人今日回衙了没?” 又是来问的!李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药童和他师父一个样,日日来衙门口打转,有时一天能跑三趟,问得比衙里的当值吏员还勤。 明明是毫无干系的外人,却把沈大人的行踪挂在嘴边,真是……真是毫无分寸! “李捕头?您倒是说话呀!”小药童仰着冻得通红的脸,还在追问。 李昭咬了咬牙,声音硬邦邦的:“回了!大人让你家先生即刻来衙门一趟。” “真的?!” 小药童眼睛瞬间亮起,忙不迭地应了声“好嘞”,抱起药箱就往医馆的方向跑,连句道谢都忘了说。 望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李昭只觉得心头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这主仆俩,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李昭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往衙门里走,脚下步子又急又沉,竟连眼前的路都没顾上看,肩头猛地撞上了一个硬实的身影。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撞老子?” 王二怒骂出声,可抬头看清来人是李昭后,话里面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他揉着肩膀嘟囔着:“你小子发什么怔?脸拉得比驴还长。” 李昭摇了摇头,撸起袖子就想绕开他往里走,他现在满心的烦躁,实在没力气应付别人。 王二却眼尖地瞧出了不对劲,立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站住!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准是有事。跟哥说,是不是钱文彬给你穿小鞋了?” 如果放在平常,李昭是真不愿意理会他,可现在,他却是控制不住的想要找人一吐为快。 两人绕到了县衙后面僻静的柴房边,王二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坛,拍开泥封递过去。 李昭抱着酒坛,闻了闻浓郁的酒香,却没有敢喝下一口。 当值时辰,饮酒是大忌。 他望着远处覆雪的屋檐,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也闷闷的:“王二,你说……顾医师到底有什么好?大人怎么偏偏……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噗!”王二刚刚灌进嘴里的酒差点全部喷出来,他慌忙抬手捂住嘴,四下扫了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搡了李昭一把:“你疯了?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说!” 李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你是说,大人跟顾医师没有……” 王二却收了笑,脸色也沉了下来:“咱们大人可最是护短,你往后可别当着她的面说顾医师的半个不字,仔细吃排头。” 李昭瞬间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抱着酒坛蔫了下去:“可他们这样……若是被御史参一本,岂不是要影响大人的仕途?” “嗨!你愁的竟是这个?”王二恍然大悟,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俯,“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私底下的事情,只要不搬到明面上来,谁会在意这些?而且,比起那些贪赃枉法、娶三妻四妾的官老爷,咱们大人算什么?”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认真道:“我老王在衙门混了二十年,什么龌龊事儿没见过?克扣赈粮的、卖官鬻爵的……跟那些人比,咱们大人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清官、好官。” 王二转头看向身边怔愣的年轻人,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我比你和周明大十好几岁,本想着混到致仕就完事了,这次跟着大人去了江南按察司,好几次命悬一线,我这才知道以前真是坐井观天。能跟着这样的大人,是咱们的造化。” 李昭抱着酒坛的手猛地收紧,他一直以为,海陵城那桩事过后,王二定是对他心存芥蒂,处处防备,却没料到…… “你怎么突然……”他话没说完,声音已有些发涩。 第九十九章 沈府祭祖 王二苦笑一声,望着远处飘落的雪絮:“以前啊,我总觉得守着山阳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经过了这几桩事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以前,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昭沉默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他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惶惑,只剩下满满的笃定:“大人她……绝非池中之物。” 王二嘿嘿笑了两声,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这还用你说?上次在江南按察司行署,面对那些大官,咱们大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句话就周副使的罪证摆得明明白白,那气场,哪像个刚上任的县令?” 他抹了把嘴,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起来,你没觉得这次沈府叫咱们大人回去祭祖,透着古怪?” 李昭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王二。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在琢磨这事,没承想这家伙也瞧出了端倪。 “之前我去门房递消息,听见两个小厮嚼舌根,说沈府这几日来了不少生面孔,有的是从松江府那边来的,还带着镖师,把沈府给守得严严实实。”王二撇撇嘴,“你想啊,祭祖就祭祖,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李昭眉头皱起,早在海陵城的时候,他还在帮沈子墨做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沈府不太对劲,这沈子墨明明只是庶子,却胆子大得很,好似已经把沈府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他可不相信沈父对于沈子墨的所作所为会一无所知。 沈万山那么久不回沈府,说不定就是在暗中纵容他。 可沈万山不是蠢人,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不成器的庶子,和一个做官的儿子,明眼人都不会选前者吧?! 他正思忖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明顶着一头雪跑过来,老远就喊:“李哥!王哥!大人让你们即刻去内堂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王二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将空坛往柴房角落一扔:“走,瞧瞧去。” 三人刚刚踏入内堂,便见沈青梧端坐在案前,正仔细翻阅着卷宗。 顾辰晏当然也在。 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挺拔,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着,垂落的发梢扫过肩头。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正慢条斯理地将瓷瓶一一归置进乌木药箱,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幅淡墨画。 见他们几人已经进来,顾辰晏只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收妥药箱后起身朝沈青梧躬身:“大人,药已煎好,温在廊下的炉子上,在下先行告辞。” 李昭和王二对视一眼,明白顾医师这是舍不得走,两人正想找个由头帮他留下来。 沈青梧却已经直接开口道,“辛苦顾医师先安置好医馆事务,两日后随本官去一趟淮津府。” “真的?”顾辰晏身形猛地一顿,素来清冷的眸子骤然亮如星子,连带着面上都染了层雀跃的薄红,“大人当真要带在下同去?” 沈青梧微微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案几。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顾辰晏难得的失态,调侃道:“怎么,顾医师不愿去?无妨,本官可以带……” “我愿意!”话刚出口,顾辰晏就惊觉自己这话有些歧义。 他飞快瞟了一眼旁边憋笑的王二李昭等人,他慌忙垂下眼睫,有些不自然的再次解释道,“在下自然听从大人调遣。” 沈青梧轻笑一声:“既如此,此番便辛苦顾医师了。此案了结后,本官定会好好嘉奖你。” 那“嘉奖”二字,被她特意咬得轻缓又清晰。 顾辰晏喉结滚了滚,面上的红意蔓延到下颌,只匆匆拱手行礼,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书房。 王二和李昭齐刷刷扭头看向顾辰晏慌乱的背影,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他们大人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绝了!瞧顾医师这模样,分明是一颗心全挂在了大人身上,日后怕真是被卖了,还得笑着帮大人数钱呢! 书房内,沈青梧的目光转向李昭:“钱文彬的往来名单查得如何?” 李昭躬身回道:“回大人,近半年以来,钱文彬与孙府往来最密,每月都要去孙府赴宴,此外还与三个平江府的乡绅有书信往来。” “每月?”沈青梧眉峰一挑,将手里的卷宗按在案上:“他倒是胆子大得很!” 王二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大人,阿吉说他表哥这几日总看到沈府方向的上空飘着烟,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而且……”他声音顿了顿,“他还看到几个从沈府出来的镖师身上带着伤,像是刚动过手。” 沈青梧眸色一沉。 沈府提前祭祖,突然来的生面孔,带着伤的镖师,烧东西的烟……这些线索像是散乱的珠子,串起来竟是一张看不清的网。 沈万山到底想干什么?! “王二,你带两个人,悄悄去沈府附近打探,别惊动任何人。阿吉的话,就继续让他待在码头假扮力工打听消息。”沈青梧语速极快,“李昭,你继续去查钱文彬今日的行踪,看他是否与平江府来的人有接触。” “是!”两人连忙应下。 待两人离开书房后,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支银哨吹响。 一炷香的工夫,鸿影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书房窗外。 沈青梧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带了点无奈,“鸿影,以后你来我书房直接走门就可以,不必总翻窗户。” 鸿影点点头,声线平直:“知道了。” 沈青梧没在意她这近乎刻板的应答,转身从博古架下的暗格里取出两个莹白瓷瓶,递了过去:“这里面是迷药,若遇着麻烦就撒在对方身上,对方半个时辰内动不了身。还有这个,”她又从案上拿起个青布香囊,“这里头塞了薄荷、藿香和艾叶,带在身上,可以防寻常的迷香。” 鸿影双手接过迷香和香囊,心头莫名一动:“为何要给我这些?” 她看得分明,方才李昭三人离开时,大人可没给过这般东西。 第一百章 沈府骗局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因为我是女子?大人不信我的身手?” 沈青梧被她这跳脱的思路噎了一下,当下有些哭笑不得。 她随手抽过案上一卷书,敲了敲鸿影的头顶,“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几日,我要你死死盯着赵府。他府里面亲兵密布,防守比铜墙铁壁还严,我怕你万一遇上麻烦,来不及传讯求助。” 说到这里,沈青梧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鸿影,你记着,你的性命是比任何任务更重要的,如果真遇着危险,第一桩事是逃,天塌下来,有本官给你兜着。” 鸿影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怔忪。 她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紧,青布香囊上的艾草气息顺着鼻息钻进来,竟让她鼻尖莫名发涩起来。 自进了那个地方之后,教她功夫的教头便说,要想活着出去,就别把自己当个人。 只有成为一把毫无感情的,所向披靡的刀,她才能走出那个地方。 她从那里逃出来后跟了好几任主子,历任主子也都只问差事成否,从无人问过她“怕不怕”“危不危险”。 可眼前这少年,却说她的命比任务要重要,还说“天塌下来有本官兜着”。 她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梧转身坐回案前,重新翻看起卷宗。她的侧脸映在窗棂透进的光里,柔和得不像那个处事果决的知县大人。 “愣着做什么?”沈青梧抬眸扫她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赵府那边盯紧些,每日戌时来报一次消息便可。” 鸿影这才回过神,慌忙垂首,将瓷瓶与香囊小心揣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处隔着布料,都能觉出瓷瓶的微凉与香囊的温软,像揣了团焐热的暖炉。她躬身行了个利落的礼,声音比往常低哑些:“属下遵命。” 话音落,她没再翻窗,转身踏着廊下的青石板,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窗。 夜风卷着院角的桂花香飘过来,烛火映着那人伏案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掠出府墙,朝着赵府的方向而去。 …… 第二日一早,沈青梧刚在案前坐定,窗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二拔高的嗓音:“大人!属下和阿吉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门帘被猛地掀开,沈青梧望着满头大汗的二人,眉峰微蹙:“出什么事了?是码头那边有异动吗?” 都这个时候了,赵德才竟然还敢搞小动作?!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现在孙承宗和周琛都已经被收监,四日后,裴惊寒将亲自提审此案。 赵德才应该比谁都清楚,此刻唯有夹着尾巴做人,他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不是码头!”阿吉连忙摆手,他咽了咽唾沫:“回大人,是,是沈府那边的事情!” “沈府?!”沈青梧猛地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阿吉抹了把额角的汗,颤声道,“属下让表哥去平江府找人打听,找着了在沈府待了三十年的老厨娘。她说……沈府从前从未有过除夕前一日祭祖的规矩!江南一带,历来都是除夕当天祭祖的!” ?!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沉。 沈忠在骗她?! 不对,沈忠没这个胆子,他也不可能会给自己传这种一戳就破的假话。 平江府距离山阳县不过一日车程,她派人回去一问便知。 那就是说,沈父在诓她? 可父亲为何要费这心思,只是为了让她提前一天回去沈府吗?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灼灼盯着阿吉:“这消息,确定无误?” “绝对准!”阿吉点头如捣蒜,声音都提高了些,“大人,小的敢拿脑袋担保!那厨娘是我表舅三大爷家的邻居,在沈府后厨干到去年才回乡,绝不会错!” 沈青梧嘴角抽了抽,现代时候有个心理学家提出过六度分隔理论:世界上任意两个人之间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建立联系。 这个理论,真是在阿吉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确定了消息的来源,沈青梧就要思考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沈府让她提前回去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 首先,沈父大概率不会想害她。 毕竟,自己如果出了事,对沈府没有一丝好处。 况且,老管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请自己回沈府的,如果他想要害自己,完全可以私下邀约。 那么,既然不是想害自己,也不是为了祭祖,除夕前一天让她提前回去,还能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突然,沈青梧想起昨日王二提过的,沈府近些日子以来添了不少生面孔,其中竟有不少是从松江府来的。 松江府? 让王二和阿吉退下后,她转身走到了博古架下,探进最深处的暗柜,摸出那册泛黄的牛皮本册子缓缓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的,正是她特意搜集的沈氏宗族信息。 松江府,便是沈氏本家的根脉所在。 沈氏曾是江南望族,这几百年来出过不少大人物,有富可敌国的盐商,也有过官至三品的举人,可自五十多年前起便日渐衰落,连翻三代未出一个正途官员,田产商铺缩水近七成,昔日望族风光只剩个空架子。 沈父沈万山,已是这一代里最出挑的人物。 但他不过是沈氏旁支疏脉,幼年丧父,成年后被族中长辈以“资质平庸”为由,打发到偏僻地方打理一处薄产,自此与本家疏淡往来。 这些,都是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可这话,却与沈青梧亲见的景象完全相悖。 上次回沈府,她偶然从东院经过,分明望见一处飞檐翘角的建筑隐在梧桐荫里,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就连宗祠里头的供桌都是整块紫檀木打造的。 要知道,宗祠乃全族共祭之地,历来由族中子弟合力出资修建,选址必在本家祖宅之内。 第一百零一章 野心 可沈万山竟将宗祠建在自己府中,还耗重金用了紫檀供桌、汉白玉狮,若真如册子上所言与本家疏淡,他又何苦费这般心力? 沈青梧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沈氏现任族长沈敬安的底细:年逾七十,体弱多病,膝下两子皆是纨绔,族中子弟早已各怀心思。 沈青梧望着册子上的“族长”两字,面色沉了下来。 沈万山哪里是对宗族毫无期待?恐怕,他是早就憋着劲,想争那沈氏族长之位。 如此一来,松江府来的生面孔、除夕前一日反常的祭祖……这些零碎的线索,突然在她脑中串成了线。 案上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明暗交错。 沈父若真的是觊觎族长之位,那此次急着让她提前回府祭祖,又突然招来松江府的本家之人,便绝非单纯的家族仪式。 他怕是要借着祭祖的由头,在族人面前立威,甚至逼她这个做了朝廷命官的外室子,为他撑起场面、压下族中的反对之声。 “大人?”门外传来李昭轻叩门板的声音,“顾医师来了,说给您带了新熬的润肺汤。” 沈青梧猛地回过神来,将册子合拢塞进暗柜:“让他进来。” 门帘掀动,顾辰晏提着食盒走进来,月白长衫上沾了点晨露。 他将食盒搁在案上,打开时氤氲的热气裹着药香散开:“昨夜听大人咳了两声,今早特意加了些川贝。” 他抬眼望去,却见沈青梧眉峰微蹙,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大人可是在烦沈府的事?”顾辰晏递过汤碗,声音放轻了些。 沈青梧望着碗中澄澈的汤药,忽然抬眸看向顾辰晏:“顾医师,你说,一个素来与宗族关系疏远的人,却独力建了座奢华宗祠,是为了什么?” 顾辰晏握着食盒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若此人尚有野心,那这宗祠,便是他向宗族递出的投名状,更是他争权的筹码。” 这话正戳中沈青梧的心绪,她舀了勺汤药入口,清苦中带着回甘。 看来,这趟沈府祭祖,怕是要比她想象中的更热闹些。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是鸿影回来了。 她落在窗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昨天三更时分,赵府来了几位生面孔,与赵德才密谈至天明方走。” 沈青梧眼睛一亮,赵德才,终于是坐不住了。 鸿影抬眸望向她:“需要属下去调查一下那几人的底细吗?” 沈青梧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盏轻酌一口:“不必。你继续盯着,每日照常来报便好。” “如果他们有异常举动呢?” 沈青梧唇边浮起一抹淡笑,语气却很是笃定:“就算他们要烧了赵府,只要不殃及到无辜之人,你就只管看着。” 鸿影此刻是真的不理解自家大人的用意了。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沈青梧主动开口提醒道,“你这几日盯着赵德才的时候,没发现赵府里还藏着其他人?” “有,还不止一个,”鸿影立刻点头,认真道:“不过属下一直很小心,未曾暴露行迹。” 沈青梧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你猜,这些人是谁的手笔?” 鸿影心头一震,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意思是说……另有势力也在监视着赵德才?” “这是自然,”沈青梧摊了摊手:“这个案子牵连甚广,赵德才就是最后一道突破口,是成是败,全看赵德才能扛多久,如今的赵府,早成了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闻言,鸿影的眉峰拧得更紧:“既然如此,裴大人为何还要您再折返山阳?这不是多此一举么?平白让您在大雪天里来回奔波……” 说到最后,鸿影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沈青梧缓缓摇头,将冷透的茶盏放回案上:“让我回山阳,不全是裴大人的意思。” “不全是?”鸿影的声音不自觉拔高,纷乱的线索在她脑中缠成死结,一时之间竟理不出半分头绪。 沈青梧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漫天飞雪里,似穿透了重重风雪,望向百里之外的淮津府。 她一直都知道,让她暂回山阳,其实是苏知府的意思。 她更知道,这几日的淮津府,正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暗战。 这桩看似寻常的案子,早已像一张网,缠扯了半个朝野。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等。 等四日后此案若能如期提审,便是苏知府一派站稳了脚跟。 若提审之日生变,便是赵德才背后的势力棋胜一着。 她这个小小的山阳县令,此刻竟像颗悬在棋盘外的棋子,只能静候命运落子。 …… 两日后,山阳县的风雪总算歇了些,檐角残雪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往下淌。 一辆青灰布帘的马车静静停在县衙门前,车辕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李昭和周明立在车旁,眼中满是担忧,“大人,雪化路滑,山路必定难行,要不您明日再启程可好?” 沈青梧抬手拢了拢披风,语气斩钉截铁:“正因为路难行,才要提前出发,要是误了提审时辰,才是真的麻烦。” 说罢她转身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回去吧,这次去得快,回得也快。县衙的事你们盯紧些,有要紧事便用密信传我。” 车轮碾过融雪山路,溅起泥污混杂的雪水,车外寒风如刀割面,车内却因炭盆暖着,裹着一层融融暖意,恍若劈开两个天地。 不过现在车内的气氛,却是有些莫名的古怪。 鸿影与顾辰晏分坐在沈青梧两侧,两人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青梧倒是没察觉到这微妙,她正低头专注看着案上摊开的卷宗,时不时在纸页上做上批注,梳理着案件线索。 忽然,车轮碾过一处凹陷的泥坑,车身猛地颠簸,沈青梧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手肘险些狠狠撞在案角上。 下一秒,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突袭 左侧的鸿影掌心扶在她臂弯,帮她稳住了身形,右侧的顾辰晏却只是虚扶着她后腰,力道克制得近乎僵硬。 “多谢。”沈青梧话音刚落,才觉出不对。 她抬眸扫过两人紧绷的神色,疑惑道:“这才走了一个时辰,你们怎么不歇会儿?到淮津府还需要一日车程。” 鸿影连忙摇了摇头。 她飞快看了眼沈青梧的方向,又迅速垂下眼睫,低声道,“大人,要不……属下还是下车吧。” 沈青梧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有些哭笑不得:“你的马刚刚摔断了腿,你不坐马车,难不成还想跑着去淮津府吗?” 她话音未落,鸿影就迫不及待道:“属下可以……” “可以什么?”沈青梧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鸿影的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沈青梧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习惯与人同乘,等到了下一个驿站,让王二给你重新买匹好马便是。” 鸿影乖乖点头,可肩膀依旧绷着,连坐姿都透着几分坐立难安。 顾辰晏见此情景,主动开口道,“沈大人,到驿站后在下骑马前行便是,您与鸿影姑娘留在车内更安稳。” 沈青梧看着这一个急着要走、一个主动退让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两人,竟像是同乘一辆马车是什么酷刑似的。 她之前担心李昭跟鸿影不对头,所以才特意让李昭留守县衙,以免这两人起矛盾。 谁知道,顾辰晏与鸿影照面时,气氛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满心挂着两日后的提审,正忙着翻看过往的案例卷宗,这两人却在一旁暗自较着劲,片刻都不消停。 “顾医师。”沈青梧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尽量放缓语气,“这一路上不太平,你不会武功,还是与本官同乘坐马车比较安全。” 谁料,顾辰晏一反往日温和,坚持道,“沈大人,在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这下子,沈青梧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直直戳向顾辰晏,开门见山道,“顾医师,你老实说,你先前是认识鸿影?还是跟她有什么过节?” 顾辰晏面色一白,慌忙摇头,刚要张嘴辩解,就被沈青梧冷着脸打断:“既不认识也没恩怨,那你为何死活不愿跟她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外寒风呼啸,沈青梧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点逼问的意味:“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跟着本官去淮津府?” 顾辰晏的面上瞬间没了血色,他嘴唇翕动着,眼神里满是慌乱,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对上沈青梧眼底那抹冷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鸿影见状,连忙凑近半步,开口解释道,“大人,您真的误会了。属下与顾医师此前从未见过,更谈不上什么恩怨。” 顾辰晏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却也强撑着点了点头,声音微哑:“鸿影姑娘说的是,在下……确实是头一回见她。” 沈青梧挑了挑眉,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个圈:“你们俩别告诉我,是因为那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才死活不肯同乘一辆马车?” 鸿影和顾辰晏同时沉默了下来。 沈青梧只当这两人是默认,她直截了当道:“顾医师,鸿影是我的人,你怎么对待王二,周明等人,就怎么对待鸿影,别因为她的身份或者性别,对她有区别对待。” 话音落下,顾辰晏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了下去,神色也似乎有了一丝恍惚。 他垂下头,轻声应下:“好。” 另一旁的鸿影却是更加尴尬了,她心急如焚的看向这两个鸡同鸭讲的人。 完了,顾医师铁定是误会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什么,马车却忽的又颠簸了一下,车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铁交鸣声。 鸿影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大人坐稳!” 驾车的护卫低喝一声,缰绳猛地收紧,马匹人立而起,车厢瞬间往侧边倾仄。 沈青梧手肘撑住车壁稳住身形,掀帘的刹那,恰好看见三道黑衣人影从路边松林中窜出,短刀寒光直逼马车。 下一刻,马车外的护卫已经已拔刀迎上,刀刃相撞的脆响震得雪枝簌簌落雪。 鸿影半蹲在车帘后,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按在车辙上,双眼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马车外的战况。 她有些不放心的回头望去,低声叮嘱道:“大人,你和顾医师千万别下车!” 沈青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身手并不算顶尖,所以马车外的几个护卫还能勉强应对,但是时间长了定会陷入弱势,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她压低声音看向鸿影:“这些黑衣人,你在赵府见过吗?” 鸿影迟疑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属下并未见过。” 沈青梧眉头皱起,刚想再问些什么,斜后方忽然又响起马蹄声,竟是一辆同样青灰布帘的马车疾驰而来,车辕上挂着枚眼熟的白玉兰香囊。 沈青梧眼睛瞬间亮了,是苏曼卿的人! 马车后的几人瞬间勒马停下,朝着那几个黑衣人冲去。 苏曼卿的这几个护卫身手显然高了不少,很快斩杀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余下两人见他们逼近过来,对视一眼便要遁入松林。沈青梧冷声开口:“留活口。” 此时,青布马车驶近,为首的车夫低声道:“沈大人!周琛今晨已招供,案件提审提前至明日!小姐派我等前来接应沈大人。” 沈青梧心下一紧:提前一日? 苏知府他们,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抬眸望向还在缠斗的黑衣人,唇角缓缓勾起:“看来,赵德才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沈大人,时辰紧迫,快随我们走!”车夫急声催道,右手却是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无声息的将一个方形物体递了过去。 沈青梧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车厢:“走吧。”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地上的血迹与残雪,朝着淮津府的方向疾驰。 第一百零三章 误会 车厢里,沈青梧小心的从袖中拿出车夫递给她的方形物体,却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陶土制成的盒子。 她将瓶口打开,里面赫然藏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提审,只听,莫言。 ?! 沈青梧定定望着“莫言”二字,眼底凝起一层深雾。 这场暗战,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周琛的反咬是假是真?苏知府让她“莫言”,是护她,还是另有算计? 车外的风雪又起,夹杂着马蹄声与风声,搅得山路愈发浑浊。 沈青梧闭上眼,将那纸条塞进袖中,明日的提审堂,怕是比这山路更难走。 墨色天幕中悬着一轮冰魄似的明月,清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 戌时五刻的梆子声刚过最后一响,车夫猛地甩了记响鞭,堪堪在沉重的朱漆城门闭合的前一瞬,带着城外的寒气驶进了城。 赶车的马夫长舒口气:“差半柱香的功夫,咱们就得在城外冻着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鸿影勒住新得的枣红马缰绳,凑近最前面那辆马车,压低声音问道:“大人,眼下是去驿站歇脚,还是直接去按察司行署?”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沈青梧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周围。她转头望向身侧:“顾医师,劳你跑一趟按察司,看看孙承宗的身子骨如何了。” 车窗里传来一声清浅的应答,顾辰晏微微颔首,鬓角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动:“分内之事。” 沈青梧当即敲了敲车辕,马夫立刻勒住缰绳。 她抬眼看向立在马旁的王二,叮嘱道:“等顾医师诊完脉,你们直接回驿站即可,不必在此等候。” 说罢,她动作利落的上了后面那辆挂着白玉兰香囊的马车。 王二看得一愣,连忙上前两步:“大人,您这是要去苏知府府上吗?” 见沈青梧点头,王二眉头顿时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这会儿都快亥时了,深夜拜访怕是不合礼数。再说城里近来不太平,昨儿还有夜巡的兵丁遇着歹人……要不属下带两个兄弟陪您去?”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你怎么也跟周明一样学会唠叨了?”沈青梧轻笑一声,她随意摆了摆手:“鸿影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过,有她跟着,你还不放心?” 王二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望着沈青梧的身影隐入车帘,只能无奈拱手:“那大人万事小心。”说罢,便引着顾辰晏往按察司的方向去了。 夜色渐浓,街边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几道斑驳的影子。 王二见顾辰晏一路沉默,眉峰始终蹙着,忍不住开口解释道:“顾医师别多心,孙承宗前几日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幸亏大人找到了下毒的人,连夜寻来解毒的方子,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明日就要提审他,大人是怕有人夜里再动手脚,才让您先去瞧瞧。在咱们这儿,您可是大人最信得过的人。” 王二的最后一句话落下,顾辰晏紧蹙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 他望着前方摇曳的灯笼光,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位鸿影姑娘……是新近入县衙的?先前随大人出巡,似乎未曾见过。” 王二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就知道,顾医师迟早要问起这事! 王二下意识握紧了马缰绳,连带着胯下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他飞快瞥了眼顾辰晏沉凝的侧脸,干笑两声:“鸿影姑娘是上月才跟着大人的,性子静,平日里多在大人书房外候着,顾医师没瞧见也寻常。” 这话半真半假,却没瞒过顾辰晏。 他掀开车帘,一眨不眨的望着沈青梧等人离开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哦?上月……是大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吗?” “这……”王二额角冒了点汗,正琢磨着怎么圆过去,前头江南按察司行署的灯笼已在夜色里晃出轮廓。 他连忙勒住马,岔开话头:“顾医师,到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顾辰晏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 而此刻另一辆马车上,鸿影驱马走在车旁,她侧头望着车帘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方才顾医师瞧我的眼神不对劲,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要不要属下去解释一下?” 鸿影心里直叫苦,她也不是瞎子,这两人的关系匪浅,她当然能看得出来。 偏偏她是沈青梧手下唯一的女侍卫,白日里跟着出入书房,夜里又随侍左右,旁人瞧着难免生疑。 “放心。”沈青梧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顾辰晏不是会胡乱猜忌的性子。”她丝毫没把鸿影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顾辰晏早就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怎么可能还会误会她跟鸿影的关系。 这话听在鸿影耳里,只觉得自家大人在感情事上,比断案时迟钝了不止一星半点。 再冷静的人,碰着情之一字也容易乱了方寸。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马夫却忽然勒住缰绳,粗哑的嗓音打破了两人的低声交谈:“大人,苏府到了。” 车帘被鸿影上前一步掀开,沈青梧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她对着守在侧门的两个门房略一拱手,语气谦和:“劳烦几位通传,山阳县知县沈志远,求见苏知府。” 那两个门房是个眼里有活的,忙堆起笑来:“沈大人客气!您先到侧厅稍作等候,小的这就飞跑去通传!” 沈青梧微微颔首,跟着引路的小厮踏上覆着青苔的回廊。 待到了侧厅,小厮躬身退下,门帘刚落下,沈青梧立刻敛了神色,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鸿影:“苏府今夜可有异常?” 鸿影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扫过院外的竹丛:“属下刚绕着府墙转了半圈,发现角门、后巷都添了守卫,比往日多了足有三倍。” 沈青梧挑了挑眉,添了三倍守卫……苏知府这是在等什么要紧人吗? 第一百零四章 危机 鸿影又左右瞥了眼,确认门外无人,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方才在城门口,城门落锁前一刻,属下瞧见一辆乌木马车跟在咱们后头,车帘缝里漏出半片衣角,绣的是暗金色的飞鱼纹。”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一顿,眸色骤然沉了。 飞鱼服,是锦衣卫高级官员的赐服,仅次于蟒服,至少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 锦衣卫这次来的人定然官职不小。 他们也是为了这桩案子而来的吗? 那么,锦衣卫的人是站在哪一边,是苏知府这一派,还是赵德才背后的势力,或者是像裴惊寒一样,属于中立派系? 沈青梧在侧厅已候了近两刻钟,青瓷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添了三次,叶片早已泡得发沉,茶水凉透了也没见半个人影。 鸿影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厅门,压着声音道:“大人,可要属下去探探?” “不必,”沈青梧抬手放下茶盏,对鸿影递了个眼色:“我们一起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确定,苏知府不会这样故意晾着她。 既然对方迟迟不见她,要么是苏府出了什么特殊情况,要么,就方才那小厮根本就没有去真的通传。 她记性一向好,之前来过两次苏府,她就已经将府内路径刻在了心里,书房在西侧回廊尽头,恰好挨着侧门方向。 两人贴着回廊阴影往外走,刚绕到侧门转角,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鸿影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沈青梧身前,右手扣住剑柄,低喝一声:“谁在那里?” 门后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是个穿青布短衫的小厮,发髻歪歪斜斜,腰间系带松了半截。 他看到沈青梧,像是见了鬼似的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差点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沈、沈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 沈青梧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方才领路、说要去通传的那个小厮。 她目光掠过他沾着尘土的袖口,还有脖颈处一道新鲜的抓痕,语气平淡:“苏知府在哪里?” 小厮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抓着衣襟搓来搓去,支支吾吾道:“老、老爷正在书房见客……重要的客人。” “见客?”沈青梧眉梢微挑,视线落在他布满冷汗的额角。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苏大人既在见客,那你慌什么?” 小厮慌忙垂下头,浑身抖得厉害:“小的、小的是怕大人久等心急,所以……”话没说完,声音先怯了半截。 沈青梧缓缓勾起唇角:“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去给苏大人通传?” 话音刚落,鸿影的长剑已经半出鞘,寒光凛凛的剑身映出女子满是杀意的双眸:“大人的话,没听见?”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求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不通传啊!实在是、是堂少爷他……” 堂少爷? “是苏惊澜?”沈青梧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张桀骜不驯的漂亮面容。 “求大人饶命,小的实在不敢违逆少爷的命令啊!”小厮顿时哭得更凶,额角都已经磕出了红印。 沈青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他为什么阻止你去通传?” 见小厮有些犹豫,沈青梧缓了缓语气,沉声道:“只要你说实话,本官就不追究你,也不会告知苏知府此事。” “少爷,少爷他说……”小厮吞吞吐吐道,“要让您长个教训。” “噗嗤”一声,沈青梧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没想到,这小孩竟然那么记仇。 前段时日苏曼卿替她当众训了他两句,苏惊澜竟然还记到现在,并且用这种孩子气的法子报复…… 鸿影冷喝一声:“愣着干嘛?还不去通传!” “是!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抹了把脸,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这次倒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喘着气跑回来,躬身道:“沈大人,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青梧点了点头,带着鸿影直接往书房方向走去。 因为他们就在侧门,不过转了一道回廊,脚下青石板刚踏出五步,便已到了书房外。 让她惊讶的是,书房门虚掩着,说话声隐隐从门缝内传来,显然书房里面的人还未走。 她很快反应过来,苏知府定是以为她是从侧厅过来,还需要一会时间,所以才没有急着结束谈话。 沈青梧刚想退后一步,先让小厮进去通传。 却见里头突然传来几道瓷器碎裂的声响,还夹杂着一句压低的怒喝:“你好大的胆子……这东西也敢……你不要命了吗?!” 沈青梧心头一凛,飞快对鸿影递了个眼色。 鸿影立刻会意,身形一晃,如夜猫般悄无声息翻上了院墙,隐入了檐角阴影里。 沈青梧则退到回廊柱后,等那通传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才跟着他推门而入。 这书房应该是有后门,她进去的时候,书房内只剩下苏知府一人。 可与苏知府刚寒暄两句,她都还没来得及坐下,窗外忽然传来鸿影的低喝:“大人小心!有箭!” 沈青梧猛地转身,数支冷箭破风而来,箭簇带着寒光,直逼她面门! …… 与此同时,按察司行署的偏房内,烛火摇曳。 顾辰晏的右手搭在孙承宗腕上。 指下的脉象虚浮无力,却也算平稳,暂且无性命之忧。 他刚要撤手提笔写药方,孙承宗却忽然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求你……救我……有人要杀我……是……” 话未说完,他喉头已涌上一阵腥甜。 顾辰晏心头一震,急忙按住他胸口:“别急!先稳住气息!” 他有些慌乱的转身去捞案上的药箱,刚打开药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时,孙承宗已然双眼圆睁,瞳孔散得极大,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浸透了衣襟。 顾辰晏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对方竟然已经没了气。 “顾医师!”门外突然传来王二的惊呼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踹得粉碎。 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军士持剑闯进来,剑尖直指顾辰晏。 为首之人盯着地上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个胆大包天的医师,竟敢在按察司内,谋害重案人证?” 第一百零五章 凑热闹 第二日天刚擦亮,淮津府衙前便被人潮涌得水泄不通。 不管是挑着菜担的农妇,还是穿长衫的书生都停下了脚,就连街角摆摊的都把担子撂在路边,凑到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围观。 “劳驾让让,这是出什么事了?”一个背着褡裢的行商刚进城门,见这阵仗赶紧拽住个穿短打的汉子。 汉子正扒着衙前的木栅栏往里瞧,闻言头也不回:“兄台是外乡来的吧?今日可是淮津府的大日子!按察司裴大人亲自来审案,那位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往日审案从不许旁听,今儿竟开了正门让百姓随便看,谁不想来凑这热闹?” 行商眼睛一亮,也跟着往栅栏边挤。 只见衙门正堂的大门虚掩着,前衙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只摆着两排没坐人的长凳,却引得栅栏外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说,今儿要审的是何方神圣?”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着胡须率先发问。 旁边的人摇摇头:“瞧这阵仗,定不是寻常案子。昨儿我见府衙后巷来了好几匹官马,鞍鞯上还绣着京里的纹样呢。” “我知道!我知道!”人群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一个脸上沾着煤灰、裤脚还打着补丁的少年,高高举起手:“我七舅姥爷的侄子在府衙当马夫,昨儿给马添料时听见差役说,今儿要审的可是个大贪官!” “大贪官?”一个挑着剃头担子的汉子嗤笑一声,手巾往肩上一搭,“能有多大?难不成比咱们知府大人还大?” 众人顿时也一起跟着起哄:“你这小子怕不是编瞎话吧?” “真要是大贪官,哪能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随便看?” “我没说谎!”少年气得面色涨红,挺起单薄的胸膛:“我表哥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可是京城里来的大官,他昨个亲眼看到的!” “哈哈!”剃头匠笑得直拍大腿,“方才还是七舅姥爷,这会子又成表哥了?你小子嘴里有句实话没?” 少年急得额角冒了汗,喊道:“我真没说谎!你要是不信,咱们打赌!” “赌就赌!”剃头匠来了劲,把剃头刀往布兜里一塞,“你说赌什么?” 少年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就赌城南便宜坊的烤鸭!你输了,给我买一整只,要带脆皮的!我输了,我输了就请在场的大家伙儿,每人一只!” 这话一出,栅栏外顿时静了静,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剃头匠笑得眼睛都眯了,拍着大腿道:“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大家伙都听见了,都来做个见证,可别让这小子到时候赖账!” 众人纷纷附和:“听见了!” “见者有份啊!” “小子,你可得备好银子买烤鸭!” 围观的百姓正吵嚷着,忽然听到街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皂衣衙役开路,簇拥着个穿朱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往衙门里走。 那人鬓角微白,肩背却挺得笔直,腰间玉带扣着块莹润的白玉,还未走近,那股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便已经压了过来,周围喧闹的人群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围观人群里,有人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红色官服?可是四品官老爷才能穿的,方才那小子不会真说中了吧!”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人群顿时泛起一阵阵讨论声。 而那朱红官袍的中年人恍若未闻,径直踏上衙门石阶,在大堂右侧的客座上落座。 他慢悠悠端起茶盏,一双三角眼像鹰隼般扫过栅栏外攒动的人头,眉头紧锁:“来人。” 守在堂口的衙差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听令。“汪大人,您吩咐。” “衙门外为何围了这许多百姓?”中年人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厉色:“让他们即刻散开!” 衙差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为难道:“回汪大人,今日……今日是裴大人特允百姓旁听此案的,小的们……实在是不敢擅自驱离啊。” “裴惊寒?” 汪大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本官当年金榜题名入仕时,这小子还在老家玩泥巴呢!” 他猛地拍了下案几,厉声道,“本官再说一遍,立刻把这些人赶走!此等重案,岂是这些泥腿子能随便听的?” 几个衙役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是京城来的大官,一边是顶头上司,衙役们谁也不敢得罪,更是不敢挪动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肃穆的男声从后堂传来:“汪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身着绯红袍服的青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面色冷凝,连看都没看两侧的衙役,目光直直落在汪大人脸上:“景朝律例载明,凡涉及贪腐的大案要案,需公开审理、万民监督。汪大人入仕多年,难道都忘了吗?” “好一个万民监督,”中年男人抬眼睨着裴惊寒,嘴角扯出抹讥诮:“裴大人倒是记性好得很啊!” 裴惊寒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大堂正中的公案后站定。 他没接男人的话茬,只转头对堂外衙役沉声道:“传涉案人犯。” 栅栏外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百姓顿时屏住呼吸,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衙门里望。 不多时,两名衙役押着个戴着手镣的男子从侧门进来。 那人虽穿着囚服,却难掩昔日富贵态,只是此刻走路踉跄,头垂得极低,鬓发凌乱,将脸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啪!” 裴惊寒手中惊堂木重重拍下:“堂下人犯孙承宗,你可知罪?!” “孙承宗?可是山阳县那个开了十八家粮铺的孙老爷?”人群里突然有人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诧异。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似乎有些不相信:“不能吧?孙老爷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前阵子山阳水灾,他还开仓捐了百石粮食施粥,县太爷还要给他送济世安民的匾额呢!” “济世安民?我看是假仁假义!” 第一百零六章 欺君之罪 刚刚那个少年突然往前挤了挤,声音清亮得整个前衙都听得见,“孙府粮铺暗地里把发霉的陈米掺进救济粮!有灾民上门理论,直接被他家护院打断了腿,听说还有两个没熬过来的当场就去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 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压低声音道:“这算什么?我远房表弟在漕运码头当差,说山阳县的赈灾粮根本就没发下来,那些粮食全被孙承宗偷偷运去自家粮仓了……” 议论声瞬间翻涌成浪,唾沫星子伴着愤怒的咒骂往堂内翻涌,更有个老婆婆颤巍巍摸出怀里的烂菜叶,狠狠朝堂下扔去。 “肃静!”裴惊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喧闹声戛然而止。 他垂眸看向跪在堂中、身形早已发颤的人犯,冷声道:“孙承宗,你勾结漕运把头赵德才,伪造粮船水毁假象,吞没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款,致山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毙者逾百人。如今人证已招供,漕运码头的账册、你私藏粮食的粮仓凭证俱在,你可认罪?” 堂下的男人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垂得几乎贴在地上,过了半晌,才重重磕了个头,嘶哑着嗓子应道:“……草民认罪。” “既已认罪,本官宣—” “且慢!” 右侧客座上的汪大人突然出声打断,他的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左侧主位,“裴大人,今日审的是涉及淮津府漕运、赈灾的要案,怎不见苏知府前来?” 裴惊寒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他:“苏知府今早派人来报,称偶感风寒,身体微恙,待稍作歇息便会到堂。” 听到“微恙”,汪大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满是讥讽:“苏知府是身子不适所以不能来,还是心里有鬼,才会不敢来呢?” 裴惊寒面色一沉:“汪大人,公堂之上,请慎言。” “慎言?” 汪大人非但没收敛,反而霍然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他缓步踱到堂下,停在孙承宗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团瑟缩的身影:“你,抬起头来。” 人犯依旧死死低着头,浑身紧绷,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汪大人!”裴惊寒的面色更冷,“你若再无故干扰审案,本官即刻修书进京,参你包庇人犯、扰乱公堂之罪!”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包庇人犯!”汪大人猛地转身,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嘲弄,“裴惊寒,你倒先说说,你找来一个假的孙承宗来顶罪,又算什么?” 他往前踏了两步,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公案后的裴惊寒,字字如刀:“此案可是圣上钦点你亲审!你竟敢李代桃僵,拿个冒牌货搪塞,这可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你担待得起?” 这话一出,栅栏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连那赌输了烤鸭的路人,都忘了心疼银子,只顾着瞪大眼睛往堂内瞅。 谁能想到,这公堂之上竟藏着如此可怖的惊天反转! 哪知,堂上的裴惊寒却丝毫不慌,右手依旧轻轻搭在惊堂木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汪大人有何证据证明堂下所跪之人不是孙承宗?若无实证便信口雌黄,那便是诬告同僚。官吏相互构陷,按景朝律法,当发配三千里,永不叙用。” 汪大人没料到他竟这般硬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两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裴惊寒冷硬的侧脸,脱口而出:“证据?孙承宗早已于昨夜三更时分便气绝身亡!堂下这个,根本不可能是他!” 裴惊寒定定望着他:“汪大人是如何得知孙承宗已然气绝身亡的呢?” “你!”男人顿时面色铁青,他一时没留意,倒是被这个毛头小子套了话。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道:“裴惊寒,不管如何,孙承宗已经气绝身亡,你伪造人犯,欺瞒圣上,这是事实!” “你说人犯已经气绝身亡?”裴惊寒眉梢微挑,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抬手示意身侧衙役,“去,扶孙承宗起来,让汪大人好好瞧一瞧。”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孙承宗。 那人缓缓抬头,一张灰白的脸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半睁着,胆怯的往汪大人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垂下。 汪大人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他多年前见过孙承宗一面,眼前这人虽然瘦脱了相,但眉眼轮廓确实是孙承宗无疑。 可他那副失魂落魄的胆怯模样,却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志得意满的商人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笑道:“装得倒是像!可你敢让他开口对质?而且,孙承宗左颊下有颗黑痣,你让他露出来给众人看看!” 两个衙役一愣,有些犹豫的看向裴惊寒。 裴惊寒则是看向孙承宗,语气平淡:“照汪大人说的做。” 孙承宗颤巍巍的抬起手,拨开颊边散乱的发丝,左颊下光洁一片,别说黑痣,连点印记都没有。 “哈哈哈哈!”汪大人猛地拍掌,“裴惊寒,你还有何话说?这分明就是一个冒牌货!” 栅栏外的百姓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已开始小声议论:“难道裴大人真的……” 少年急得直跺脚,却又找不出话反驳,只能眼巴巴盯着公堂上的几人。 就在这时,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清朗的男声:“汪大人说的黑痣,可是在这个位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知府一袭青色官袍走出。 他缓缓走到那堂下跪着的人犯面前,撕下了他脸上贴着的一块薄如蝉翼的猪皮,露出了下面那块黑痣。 汪大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怎么可能,你,你不是死了吗?!” 孙承宗仰起头看向他,眼底的胆怯和犹豫瞬间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讥笑:“孙某的命实在是太硬了,让大人失望了。” 裴惊寒缓缓起身,走到汪大人面前:“汪大人,现在该说说,你为何知道孙承宗已死,又为何笃定堂下是冒牌货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汪大人面色剧烈变幻着,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转眼就浸湿了官袍领口。。 裴惊寒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心里清楚,仅单凭孙承宗这一句供词,根本动不了身为淮阳直隶州知州的汪启明。 毕竟这人与苏知府平级,此番借着赈灾粮案涉地方勾结的由头介入核查,明着是协查,暗里是想把势力扎进淮津府。 他此刻戳破这层窗户纸,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让汪启明闭上嘴,少在公堂上指手画脚。 裴惊寒抬眸扫过堂下骚动的人群,手腕一沉,惊堂木再次拍响,声震四壁:“传涉案人犯,漕运司水营兵把总,赵德才!” “漕运司的把总?!”栅栏外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声。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跟孙承宗狼狈为奸的贪赈灾粮的大官?” “丧尽天良!今年淮津府涝成那样,多少人等着粮救命!”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长叹一声:“我大伯家就在山阳,前些日子快饿死了,全靠山阳县新来的叶县令开仓放粮才活下来……” 这话刚落,就有人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这案子根在山阳县,山阳县的沈县令怎么没来啊?” “是啊!审他辖地的案,怎么不见人影?” 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吗?沈县令昨儿晚上……出事了!” “出事?什么事?”其他人瞬间凑得更近,眼睛瞪得溜圆。 那汉子往公堂方向飞快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方才那个汪大人不还一口咬定孙承宗死了吗?依我看,八成是怕沈县令查出什么,所以才想要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刚刚那个少年面色瞬间变了,整个人都开始慌了。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人群外,却没看到想看的人,恐慌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少年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另一边,赵德才已被押上公堂。 与孙承宗瘫软如泥的狼狈不同,他竟依旧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藏青缎面的漕运司官袍挺括如新,连领口的盘扣都系得丝毫不乱,迈着方步走上堂时,下巴微抬,眼底满是倨傲。 裴惊寒面色严肃:“赵德才,你可知罪?” 赵德才闻声驻足,连眼角都没扫一下旁侧跪着的孙承宗,只慢悠悠拱手道:“裴大人说笑了。您昨日说的那些事情,下官可是毫不知情啊!” “毫不知情?” 裴惊寒猛地抬手,将一叠账册重重拍在案上,纸页翻飞间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孙承宗已全盘招供,供词与漕运司流水账册字字对应,上万石赈灾粮从你辖下水营码头运出,最后入了孙府粮仓,你还想狡辩?” 赵德才这才转头看向孙承宗,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冷光,随即换上满脸惊诧,声音拔高:“孙老爷!你怎敢诬陷本官?!” 孙承宗刚要张口,赵德才却已经抢先一步转向汪启明,膝盖咚地砸在青砖上,干嚎起来:“汪大人!您可得为下官做主啊!这孙承宗定是为了脱罪,故意攀咬下官!一个阶下囚的供词,岂能作数?” 公堂侧位的汪启明却像尊泥塑,脸色僵得泛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句话也没应。 赵德才的嚎哭声戛然而止,面上闪过一丝惊诧,这汪启明怎么不接话啊? 但他转瞬便压下疑虑,转而扑向裴惊寒,声音中气十足地喊:“裴大人!漕运司账册皆是朝廷机密,除了司内核心官员,外人连见都见不到!您手中的定是伪造的!下官实在是冤枉啊!” 他是武官出身,嗓门洪亮如钟,这话顺着公堂敞开的门飘出去,栅栏外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当即就有人红了眼,握紧拳头骂道:“放他大爷的狗屁!粮都被你们贪了,还敢说冤枉!” 更有激动者想往堂里冲过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住,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德才身上。 而堂下跪着的孙承宗面色就更加精彩起来。 他万万没料到,赵德才都到这份上了,还敢倒打一耙! 他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道:“赵德才!你休要狡辩!草民手里有你我来往的密信!上面的字迹、印章,全是你亲手所为,如何伪造?!” “伪造字迹?”赵德才却突然笑了,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孙老爷既能仿造漕运账册,仿我几个字、刻枚假印,又有何难?” 左侧的苏知府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与裴惊寒对上。 这赵德才分明是铁了心要抵死不认。 裴惊寒缓缓抬手,示意孙承宗稍安勿躁。 看来,是该让他见见“老朋友”了。 “传涉案人证-郑文伯。” 听到“人证”两个字,汪启明面上猛地一抖,身形又僵硬了几分,下意识往堂下的赵德才望去。 却见赵德才依旧是那副稳坐泰山的模样,藏青官袍挺括,嘴角甚至还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半分惧色也无。 裴惊寒眼尾扫过这两人的小动作,唇角缓缓勾起,再次开口道:“传涉案人证—李洵。” 最后二字入耳,赵德才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瞪圆,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李洵?! 怎么可能?! 裴惊寒定是在诈他!一定是! 可下一刻,后堂传来的铁链拖地声,彻底碾碎了他的侥幸。 两名衙役押着两人走上堂来。 左侧的郑文伯虽面色发白,却毫发无损。 而另一侧的李洵,简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灰布衣衫被血浸透成深褐色,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只能勉强眯着眼看向堂下。 赵德才瞬间怒了,竟猛地挣开衙役的钳制半站起身,怒喝道:“裴惊寒!你怎敢对李洵动用私刑?他可是朝廷钦封的正七品漕仓监守员!” 第一百零八章 狗咬狗 裴惊寒抬眸望向他,目光冰冷:“哦?赵大人认得此人?确定他就是你麾下的漕仓监守员李洵?” 赵德才想也不想的答道:“本官自然认得!” “认得就好,”裴惊寒微微颔首,随即手腕一扬,一枚黑沉沉的令牌当啷一声砸在赵德才脚边。令牌翻转间,漕运司督运五个大字,在公堂光线里晃得人眼晕,而边缘那点暗红的血迹,更是刺得赵德才瞳孔骤缩。 裴惊寒往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昨夜三更时分,李洵率心腹突袭山阳县令沈志远。这枚令牌,便是他的人慌不择路逃走时候从腰间挣落的。赵大人,你且说说,指使下属刺杀朝廷命官,按景朝律法,该当何罪?” 赵德才死死盯着令牌上的那点暗红血迹,脸上瞬间变得灰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下意识仰头望向汪启明的方向,对方却像生怕染上什么瘟疫一般飞快扭过头去。 “不……这不是我指使的!此事与我无关!” 赵德才连忙转头看向裴惊寒,他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却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是他自己糊涂!定是他收了旁人好处,才敢去刺杀沈县令的!” “赵大人的意思是,此事是李洵一人所为?” 裴惊寒抬了抬手,示意两个衙役将李洵架到赵德才面前。 李洵痛得哼唧一声,肿成缝的眼睛勉强掀开条缝,看清赵德才的脸时,突然疯了般挣扎:“赵德才!你敢不认账?!” “你想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之前是你说沈志远查到了漕仓的账,让我带人去做干净!把他从按察司行署的密道运出去解决掉,还说事后给我升职!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密道在哪,我又怎么能调用水营的人!” “你胡说!” 赵德才嘶吼着,想扑过去捂李洵的嘴,却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汪启明,像抓救命稻草般喊:“汪大人!你快帮我作证!是李洵他自己犯糊涂,此事与我无关啊!!” 汪启明却早没了之前的镇定,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方才李洵被押上来时,他就知道要完。 这个赵德才,之前在按察司行署利用密道绑人没成,这次竟然又在提审前夜公然派心腹手下去刺杀朝廷命官! 他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汪大人不作声,想来是认了。” 裴惊寒继续道,“方才赵大人说,李洵是你麾下漕仓监守员。那这枚仅由漕运司把总,及亲信督运官持有的令牌,为何会在他手上?又为何会出现在刺杀沈县令的现场?” 赵德才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一旁垂头不敢吭声的郑文伯,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声道:“是他!是他嫉妒李洵得我重用,故意伪造令牌栽赃!对,就是他!” 裴惊寒面色不变,看着他犹如疯狗一般到处攀咬。 一直沉默的郑文伯猛地抬头,脸色涨红:“赵德才你血口喷人!三年前,你让我改漕仓入库账册,我不肯,你便找李洵顶替我的差事,还威胁我若敢泄露半个字,就抄了我全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裴大人,这是我当年偷偷抄录的漕仓实入粮数,上面的缺口,正是您查出来的那上万石赈灾粮!” 衙役将账册呈到案上,裴惊寒展开一看,上面的数字与漕运司流水账的破绽严丝合缝。 他抬眸看向赵德才,声音冷得彻骨:“赵大人,人证、物证、令牌、账册,桩桩件件都指着你。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赵德才望着那卷账册,又看看面色决绝的郑文伯,最后才瞥向了汪启明。 那厮早抖得不行,连看都不敢看他。 赵德才只觉得胸腔里的气越喘越急,喉间滚得全是腥涩。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扑向了李洵,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颈,指甲几乎都要嵌进皮肉里:“李洵!连你也敢背叛我?!我昨日根本没让你去杀沈志远!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死我!” 李洵本就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被他这样一撞一掐,顿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人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可喉头却被扼得发不出声,下一秒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快住手!” 两侧的衙役连忙上前,拽胳膊扯腰,好不容易才将状若疯癫的赵德才拉开。 另有两名皂差快步上前,用门板抬着晕厥的李洵往后堂去。 裴惊寒居高临下望着瘫在青砖上的赵德才,额角青筋隐跳,却没动怒,只示意文书将写满供词的纸卷递过去,冷声道:“赵大人,按下手印吧。” 赵德才死死盯着地上那张供词,墨字红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忽然,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又可怖,在公堂里久久回荡。 笑到最后,他咳得弯下腰,嗓子里溢出带血的痰沫,才缓缓抬头看向裴惊寒,眼底都是怨毒之色:“好啊!好一个裴惊寒!今日是我赵某人棋差一着,认栽!可你以为,你就能有好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苏知府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那里,本应该是山阳县县令坐的位置。 赵德才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嗤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我真该在沈志远那小子刚到山阳上任的第一天,就派人宰了他!省得他查东查西,坏了我的大事!” “你敢!” 裴惊寒眉心猛地一跳,一股无名火骤然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猛地从公案后站起身,径直走到赵德才面前,目光像是要将人凌迟:“你再说一遍? 赵德才被那眼神刺得缩了缩脖子,却又梗着脖子狂笑:“我说什么?我说该宰了沈志远!那小子就是块绊脚石,刚到山阳就查漕仓的粮,断我财路,还想揪着赈灾粮的尾巴不放!若不是有人拦着,他早在江南那次就该见阎王了!” 第一百零九章 结案 “江南?” 裴惊寒忽然想到了前段时间,沈青梧带着苏知府的印信去按察司找他。 他那时候还奇怪,苏知府怎么会如此相信只见过两面的沈青梧?竟然把印信都交给了她。 原来,那个时候,她竟然是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裴惊寒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头涌起。 他并不认为这是愧疚。 他裴惊寒做事,从不言悔。 但他还是猛地抬脚,一脚踩赵德才心口,力道大得让对方瞬间脸色惨白,咳着喷出一口血。 赵德才被踩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咧嘴笑得癫狂,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裴惊寒,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漕运司里,还有多少人吃着我的饭,你查得完吗?” “查不完,也要查!” 裴惊寒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寒冰:“为官者,食民之禄,当为百姓守粮护命。你贪的是赈灾粮,害的是百姓命,斩的是朝廷纲纪,今日便是扒了你的皮,也抵不了你欠下的血债!” 他猛地收回脚,转身看向文书:“把他方才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再传讯漕运司所有官吏,即刻封存司内所有账册,但凡有牵涉粮款猫腻的,一个都跑不了!” 文书慌忙应诺,笔墨飞快在纸上划过。 栅栏外的百姓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此刻纷纷拍着栅栏高喊道:“杀了这些贪官!还我们救命粮!” 赵德才犹如一滩软泥瘫在地上,他费力的扭过头,看向大堂栅栏外群情激奋的百姓,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裴惊寒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浪,目光扫过堂下认罪的三人,沉声道:“赵德才、李洵,孙承宗,勾结贪墨赈灾粮款,蓄意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来人,将三人打入天牢,待卷宗勘核完毕,即刻上报刑部!” 衙役轰然应诺,拖着瘫软的三人往外走。 大堂外的百姓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山呼般的欢呼声。 刚刚那个剃头匠豪迈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大笑道,“小兄弟,你这消息可真准,那狗官果然是个刮地皮的蛀虫,老子认赌服输!走,这就去便宜坊,你想吃几只烤鸭,哥哥都给你片得薄薄的!” 众人纷纷附和:“今天亲眼见这大贪官被铁链锁了,真是大快人心!” 围观的行商更是大手一挥,对着众人作揖:“小兄弟慧眼识奸!一会我做东,望春楼的酱肘子、醉蟹管够,各位可一定要赏脸!” 可本该被众人簇拥的少年,此刻却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整个人面色苍白,眼底都是惊惶。 他一会望向衙门大堂,一会又急急忙忙扫过人群后方,可来来往往的人头里,始终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这位大哥,您别……”他勉强扯出个笑,连忙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截,“我刚刚就是随口开个玩笑,那赌约不算数的!小弟家里还有急事,这饭就不吃了,先别过各位!” 说罢,他不等众人挽留,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矮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一溜烟窜进了旁边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的小巷子里面。 小巷里弥漫着咸菜缸和霉味,少年绕着九转十八弯的岔路跑了好一会,直到听见驿站后门挂着的铜铃响,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粗布,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刚才故意抹上的煤灰。 咚、咚、咚,他叩了叩那扇黑漆木门。 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小厮服的人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警惕。 阿吉连忙摸向腰间,掏出自己的牙牌,上面用小楷刻着“山阳县县衙衙役—陈天吉”,字迹虽浅,却刻得规整。 小厮接过牙牌凑在亮处看了两眼,又抬眼打量了阿吉半晌,才侧身让开,拱手道:“陈捕快请跟小的往这边走。” 阿吉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咽了咽唾沫,颤声道:“敢问……沈大人现在在驿站里吗?” 小厮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牙牌,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陈捕快不知道吗?沈大人昨夜查案时受了伤,此刻还在东厢房请大夫医治呢。” “大人真的受伤了?!”阿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昨夜他来递消息时,大人还说明日便可见分晓,怎么会……真的受伤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那大人他……伤得严重吗?有没有……有没有性命之忧?” 小厮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眼神飘向了东厢房的方向,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开口的事。 这模样看得阿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连声音都结结巴巴的:“我家大人……是不是伤得很重?” “陈捕快不必太过担心。”小厮终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小的虽没进东厢房伺候,但听大夫说,伤口已经上过金疮药,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人往驿站里面走去。 一路上,阿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吊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脚下像踩了棉花,连台阶都差点踏空。 小厮引着他走到一间青瓦院落前,朱漆门虚掩着。 他轻叩了三下门,院里立刻传来阿吉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请进。” 阿吉连忙三步并两步的跑进去,一看到王二,他的话头便止不住了,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王哥!大人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二刚要开口,厢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拔高的争执声,虽隔着一定距离听不真切,却能辨出那股子针锋相对的劲儿。 阿吉心一下子揪紧,抬脚就往厢房冲:“这时候了还吵?不要命了!” “别进去!” 第一百一十章 不生气 王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人扯回来,“急什么?!” “王哥你放手!”阿吉气得脖子通红,“大人受着伤呢,得好好歇着,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吵?” 王二抬手就给了他个爆栗,力道重得让他“嘶”了一声,才压低声音呵斥:“你耳朵聋了?没听出里面有大人的声音?” “啊?”阿吉这下是彻底愣住了,他捂着泛红的额头呆呆站着,嘴里小声嘟囔,“大人不是受伤了吗……这谁啊还在这个时候跟大人吵架?” “你跟大人这么久,白跟了?”王二无奈的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胳膊,“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跟咱们大人一见面就吵起来?” “哪一位啊!”阿吉还是有些懵,“总不能是……顾医师吧?” 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他们嘴里的顾辰晏,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端着只黑釉药碗,汤药冒着袅袅热气。 阿吉的脸唰地红到耳根,他连忙捂住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辰晏却像没听见方才的对话,脚步没停,走到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声音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温和轻柔:“沈大人,药煎好了,趁热喝吧。” 厢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住,落进一片古怪的死寂里。 片刻后,门帘被掀得哗啦作响,一道身着绯红官袍的身影迈了出来。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肃,眼中隐隐还有未散去的怒气。 阿吉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做梦也没想到,方才在里面跟自家大人争执的,竟是裴惊寒裴大人! 这位裴大人明明刚审完案,怎么眨眼就到了驿站?难不成他真会飞吗?! 院角的阴影里,顾辰晏望着那抹绯红官袍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反手带上门,端着药碗转身,脚步稳健地走向床前。 沈青梧刚抬起手要接药碗,顾辰晏却手腕一偏,将药碗随意搁在了床头矮几上。 ? 沈青梧一脸疑惑:“你刚刚不是还催着我趁热喝吗?” 顾辰晏没答话,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粒深褐药丸,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轻声道:“吃这个便好,见效更快。” 沈青梧盯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这碗药根本用不着喝,你是故意找借口闯进来的?” 顾辰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缓缓点头道,“我看你似乎并不想跟他聊下去了。” “顾医师,”沈青梧捂着右肩的伤处闷笑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 顾辰晏连忙站起身,掌心轻轻按住她没受伤的左肩,语气里添了几分慌乱,“你别乱动,伤口刚敷了药,还没结痂。” 沈青梧顺着他的力道小心的坐回去,说起那个人,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裴惊寒是不是有病?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还追问我这伤怎么来的!李洵的人当着苏知府的面动手,难不成还是我自导自演的?”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直低头不语的顾辰晏缓缓抬眸,那双墨黑如渊的瞳仁,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要望进人心底去。 沈青梧面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话蓦地顿住。 顾辰晏极轻的叹了一口气:“沈大人,我是医者。你这伤口,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 沈青梧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将药丸就着清水咽了下去。 顾辰晏又递过去一块蜜饯,眼底糅杂着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只凝作一句轻语:“沈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更不要再这样冒险了……” 沈青梧面上的怒气忽的散去,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淡漠。 她望向窗外枯瘦的枝桠,声音很低:“这案子再拖下去,就只能功亏一篑。我必须这么做。” 顾辰晏喉结滚动了一下,气息忽的沉重了起来。 他伸手合上床头的药箱,哑声道:“沈大人既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有计划也不告知顾某,又何苦让我随行?”他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人,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你知道吗?当我听说你受伤的消息时,有多担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顾辰晏眼尾也染了红晕。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抹了把眼角,起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你听我解释。” 顾辰晏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你给孙承宗假死药,不告诉我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怕消息走漏,误了大事。”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将衣袖从沈青梧掌心一寸寸、极缓地抽离:“可你明明能躲开那一箭的,却偏要硬生生受着!若是箭上淬了毒,或是再偏半寸,射中叶腑……你就……”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走。 下一刻,一双微凉的手却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辰晏下意识想挣开,身后却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声。他浑身一僵,当即不敢再动,由着沈青梧将他拉回身边。 “是我的错。”沈青梧的声音放得很柔,握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下滑,指尖掠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最终与他冰凉的手掌十指相扣。 女子的手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指尖冰冷,掌心却烫得惊人。 顾辰晏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僵得像尊石塑,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次实在是情况特殊,事发太急。”沈青梧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从耳根到耳垂,红得像染了胭脂。她心头痒得厉害,索性变本加厉,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掌心。 顾辰晏浑身一颤,耳尖红得更甚。 “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羽毛般搔在人心尖上。 顾辰晏脑子嗡嗡作响,胡乱点了点头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沈青梧却握得更紧,指尖还在他掌心轻轻打转:“你先明明白白应我,不然我不放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戏中戏 “我……我答应。”他只觉得浑身像被扔进了烧得滚烫的炭炉,从脸颊到脖颈都烧得发麻,连头顶都似要冒热气。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漫到眼底,却故意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不然我怎么知道,顾医师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顾辰晏闭了闭眼,终是硬着头皮转过身。 目光撞进沈青梧带笑的眼眸里,他更慌了,眼神躲闪着,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生气了……你先松手。” 沈青梧偏不松手,反而借着握他的力道,稍稍往前倾了倾身:“顾医师这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顾辰晏呼吸更加急促,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没有。” “没有?”沈青梧指尖又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声音压得极轻,“那方才是谁拿着药箱就走?是谁说我‘何苦让你随行’?” 这话戳中了顾辰晏的心思,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抬眸望向她:“我只是怕……怕下次再听说你受伤,我赶不及过来。”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望着他泛红的耳廓,忽然放缓了语气:“不会有下次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阿吉轻叩木门的声音:“大人,苏小姐到了,在院外等着,说有要事要跟您详谈。” 顾辰晏好像听到救星一般,眼睛瞬间亮了。 沈青梧看得好笑,抬头冲门外扬声:“知道了,带苏小姐去书房,我马上就到。” 转头时,见顾辰晏正小心翼翼的,试着抽回自己的手。 沈青梧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腕内侧:“怎么,听到苏小姐来了就那么开心?顾医师难道不想跟我独处吗?” 顾辰晏偏过头不看她,只低声道:“沈大人还是先去忙公务吧。” “放心。”沈青梧松开他的手,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领口,见他身子又僵硬得像块石头了,忍不住弯了眼,“我去去就回,一定不让你担心。” 顾辰晏看她扶着墙要起身,连忙伸手扶她的左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慢些,我陪你过去。” “不用。”沈青梧拍了拍他的手,“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 闻言,顾辰晏眉峰蹙起,再次嘱咐道:“不要谈到太晚,你需要休息,不能太劳累。” 沈青梧点了点头,推门时还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仍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更浓。 门合上的瞬间,顾辰晏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掌心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走到床头坐下,忽然瞥见矮几上那碗没动过的汤药,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沈青梧收敛起面上笑意,她走出院子,看到裴惊寒背着手站在斜对面的老槐树下。 她丝毫不意外裴惊寒的出现,这人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见沈青梧推门出来,裴惊寒眉头当即皱起:“你和那个医师是什么关系?” 沈青梧靠着门框站定,唇角噙着淡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裴大人查案查得仔细,怎的连旁人屋内的事也要管?” 裴惊寒一噎,随即沉了脸:“我问你,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箭,你是能躲开的吧?” 沈青梧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叹了口气:“裴大人,有些局,不流血,破不了。” “你可真是……”裴惊寒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似乎是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笑意凉薄:“裴大人是想说,下官活脱脱就是一个疯子?” 裴惊寒眉头紧锁,没有回答。 “既是裴大人的问话已了,”沈青梧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下官身上带伤,就不远送了。” 裴惊寒的眼底带了些冷意,自他入仕那一日起,上至部堂高官,下至州府僚属,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何时受过这七品小官的冷遇? 可目光落在沈青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连唇瓣都泛着青灰,他终是压下心头火,冷声道,“沈知县好生养伤,案情有进展,本官会让人传信给你。” “多谢裴大人记挂。”沈青梧应得敷衍,草草拱了拱手,转身便往书房去,步伐虽慢,却半分没有停留的意思。 驿站里的人早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们对这位铁面判官早有耳闻,从京城到江南,裴惊寒所到之处,便是三品的大员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今日竟见个七品知县敢这般不给他脸面! 裴惊寒冷眸扫过围观的人群,目光森冷,众人慌忙垂眼缩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 另一边的书房外,苏曼卿站在院门口,目光一直落在沈青梧身上。 她身后的丫鬟春桃眼明手快,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廊下的竹椅落座。 两人刚坐定,候在一旁的小厮立刻捧上食盒,里面码着齐整的瓷罐透出淡淡药香,人参切片浸在蜜酿里,灵芝整株卧在锦缎上,连最难得的血燕都盛在冰盏中。 “沈大人,这是我家小姐凌晨就盯着药房炖好的,说是补气血最见效,您千万别嫌弃。” 沈青梧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人和人的差别,有时真比人和猪还大…… 裴惊寒那样的性子,这辈子大抵只能做个孤臣,哪能有苏曼卿这样贴心的盟友? 苏曼卿挥手让身边的侍女和小厮退下,她看向沈青梧受伤的肩膀,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大夫诊脉时怎么说?箭伤深不深?有没有伤着筋骨?” “苏小姐放心,只是皮外伤而已。”沈青梧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大夫说养个把月就好了。” 苏曼卿听到这话,面色却没放松下来,“父亲书房外的守卫森严,外院巡夜、中院侍卫、内院机关,三层防线连只雀儿都飞不进,昨晚那些人怎么可能闯进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面具 沈青梧一时语塞,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她差点忘了,苏曼卿对于苏府的防守可是最清楚不过的,昨晚那出戏码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苏曼卿。 “这、这大概是巧合吧?”沈青梧干笑两声,她在心里暗暗吐槽苏知府这事情做得不精细,连防线漏洞都没补全,就敢演这出戏,现在倒让她来圆这个烂摊子。 苏曼卿见她这副避重就轻的模样,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逼问:“那晚的人,根本不是李洵的手下,他们要找的也不是你,对不对?” 沈青梧嘴角一抽,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她如果承认,那就是在揭直属上司的老底,被苏知府知道的话,她就完了。 但她如果否认,那就是帮着苏知府欺骗苏曼卿,她更是要完…… 怎么回答都不对。 左右都是两难。 沈青梧的目光飘向院角那丛半枯的竹,半天没接话。 苏曼卿却没打算放过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是父亲故意放他们进来的?三层守卫里,西角院的暗哨是父亲的心腹,除非他主动撤防,否则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进书房。” 沈青梧心下一紧,猛地抬头望去,却见苏曼卿眼神里满是笃定,显然早把关节处都捋顺了。 “苏小姐,有些事……”沈青梧轻叹一声,算是默认了。 “父亲此举可是为了引蛇出洞?”苏曼卿没等她说完,又继续道,“父亲早察觉府里有内鬼,所以故意松了防线,他是想看看这次谁会借着行刺的由头跳出来??” 沈青梧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扯出个苦笑:“苏小姐冰雪聪明,但有些事情,实在是不该刨根问底。” 苏曼卿这智商确实高,短短几句话,已经是把苏知府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该问。”苏曼卿眉尖蹙起,眼底添了几分急色,“你是为了帮父亲查事情才受伤,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蒙在鼓里?”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沈青梧的肩,又怕碰疼了,右手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那些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书房里丢了东西?” 沈青梧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焦急,心头发软,却还是摇了摇头:“苏小姐,此事牵扯太多,我实在不能透露。” 苏曼卿眸底灵光一闪,随即沉了脸:“怪不得昨日苏惊澜特意邀我出去,原来,他竟也跟父亲串通好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看来苏惊澜为了让她吃瘪,倒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过,她跟苏曼卿的看法不同。 苏惊澜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分明没什么城府,怕不是被苏知府当枪使,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 她刚想开口解释一下,院外忽然传来轻叩声,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小姐,老爷回府了,让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话音刚落,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转头望向传信的丫鬟:“苏惊澜现在在府里吗?” 丫鬟迟疑片刻,躬身应道:“回小姐,堂少爷今早还在府中未出。” “那就好,”苏曼卿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沈青梧时,已恢复了从容,她施施然起身:“沈大人好生休养,我明日再来探望。” “不必了。”沈青梧连忙摆手,“案子既然已经了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山阳县。” 苏曼卿愣住,视线落在沈青梧透着血色的伤处:“沈大人还是养几日再走,路途颠簸,万一伤势反复怎么办?” “实不相瞒,山阳县衙里还有一些虫子等着处理,”沈青梧语气坦诚,眼底却凝着冷意,“我怕回去晚了,它们就钻空子逃了。” 苏曼卿眼神一凛,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山阳县衙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私弊,只能沈青梧亲自回去清理,旁人半分插不上手。 她定定望向沈青梧,眼神笃定,“书房遇刺的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梧心下叹息,她知道苏曼卿执意追查此事,不只是因为她这伤是因为苏知府而起,更是为了她骨子里那份不肯屈就的骄傲。 说到底,这是苏府高墙内的一场暗弈,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各自心里都揣着掂量。 苏知府或许是想借这件事敲敲女儿的性子,让她收敛些锋芒,可苏曼卿偏不是肯被拿捏的性子。 她抬眼扫了圈院角,确认丫鬟侍卫都守在三丈外听不见动静,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苏知府瞒着你,未必没有他的考量。你要查真相我不拦,但千万别因此跟他起冲突,父女间要是生了间隙……”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世道最重孝道,苏曼卿平日再张扬,真与苏知府闹僵,吃亏的终究是她。 苏曼卿却是懂了她的未竟之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你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她转头望向苏府深处,目光像要穿透重重飞檐斗拱,望进那个既困住她、又托举她的宅邸里,青砖黛瓦间,藏着她半生的依托,也藏着挣不开的枷锁…… 苏曼卿走后,沈青梧独自坐在石凳上,只觉心口沉得发闷。 她太理解苏曼卿的处境了。 纵有经世之才,也只能站在苏知府的影子里,做个仰人鼻息的女儿家。像株被架着生长的玉兰,看似风光,根却扎在别人划定的泥地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 她的张扬放肆,她的不拘小节,她的特立独行,不过是她裹在外面的保护壳,是藏起软肋的伪装…… 院角的梧桐叶被风卷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她正望着落叶出神,驿站的驿丞忽然弓着腰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沈大人,刚从山阳县快马送过来的,说是您交代过的急件。” 沈青梧拆开信,指尖刚触到信纸就顿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昭的笔迹:“东街药铺王掌柜,昨夜暴毙家中,仵作验出是牵机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牵机引 牵机引?王掌柜? 沈青梧眉头皱紧。 李昭这信件可谓是奇怪至极。 山阳县东街人口稀少,根本就没有开设药铺,更没有什么东街药铺的王掌柜。 但是李昭处事一向谨慎,并不会犯如此大的失误。 沈青梧看向驿丞,“送信的人还有其他口信要交待的吗?” 驿丞思索片刻,躬身回复道,“其他没有了,送信的李捕快只说您看到信件就知道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淡淡道,“嗯,你先下去吧。” 驿丞愣了愣,见她脸色凝重,忙不迭应着跑开。 沈青梧拿着信件转身推门走进厢房,刚迈进去,就见顾辰晏正蹲在矮几旁,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打翻的汤药。 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衣摆。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青梧连忙走过去,刚要弯腰,就被顾辰晏一把拉住:“别碰,药汁烫。” 他起身时,沈青梧才看见他手背红了一片,想来是收拾时被烫到的。 她心头一紧,拉过他的手查看:“怎么不躲开?” 顾辰晏望着她紧蹙的眉,反而笑了笑:“没事,不疼。” 沈青梧却没信,拉着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递给他:“先冰一冰。” 说着便转身去拿布巾,刚要弯腰擦地,又被顾辰晏按住:“我来就好,你坐着。” 他抢过布巾,蹲在地上细细擦拭着药汁,衣摆上的污渍蹭得更明显。 沈青梧坐在床边望着他的背影,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并未追问,等顾辰晏收拾完起身,沈青梧才递过袖中的信件:“李昭送来的,你可知道牵机引是什么毒吗?” 顾辰晏接过,展开纸卷看了两眼,猛地抬头望向她:“牵机引我只在宫闱秘录里见过记载,传说此毒无色无味,造价昂贵,市井中绝难寻见。” 沈青梧心里的猜测被证实,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我想,李昭应该是被人监视了,他虚构出这个毒杀案,不过是想掩人耳目传信给我。” 顾辰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都是震惊:“可李捕快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居住在县衙的衙舍里吗,谁能在县衙里安插眼线?!” 沈青梧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顾辰晏有时候真的对她有着盲目的信任…… 要知道,就连守卫森严的知府府邸和按察司行署都能藏进探子,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山阳县衙了。 沈青梧轻咳一声,岔开话头:“看来我们不必等明日天亮了,今日寅时,咱们就动身回山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给我准备一些镇痛的药丸,准备三天的量。” 回去山阳后,恐怕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 顾辰晏缓缓坐回椅上,面色有些难看,他沉默了片刻,却终究没有再劝,只低声嘱咐道,“镇痛的药多含附子,一次性用不得过量。我先给你备两天的,余下的到了山阳再配。” 说罢,不等沈青梧开口,他直接起身,“距离寅时还有两个时辰,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寻王捕头安排车马和人手。” 话音刚落,顾辰晏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沈青梧望着空了的门框,低笑出声。 她随手敲了敲床头的柜子,轻声唤道,“鸿影。” 下一刻,一道玄色的身影从窗沿利落的翻了进来:“大人。” 沈青梧也懒得再强调什么要走门,不要走窗户,鸿影这习惯看来短时间内是改不了了。 她从怀里拿出李昭的那封信,递向立在桌前的鸿影:“你瞧瞧李昭这封信,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鸿影上前一步接过。 她没急着展信,反倒拇指碾了碾纸角的纹路,又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转了半圈,才小心翼翼拆开。信纸展开时,她把封口处来回摩挲了两遍,又逐字逐句扫过字迹,连落款处李昭那枚惯用的小印都凑到眼前细辨。 半晌,她才抬眼,语气笃定:“大人,这信被人拆过。封口的糨糊是后补的,边缘留了点干硬的碎屑,且信纸折痕比寻常多了两道,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过。” 沈青梧满意的点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还有呢?” 鸿影眉峰蹙起,将信纸拎起一角,对着光更仔细地看:“再者,这纸是宣德纸。属下早年在平江府见过,纤维细得透光,摸着手感绵密,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县衙公文素来用的是粗麻纸,连李昭自己写私信,都只舍得用竹纸。” “说得好。”沈青梧搁在膝上的手轻轻一拍,唇角笑意漫开,“鸿影,你近来观察越发敏锐了,进步很大。” 鸿影眼睛一亮,方才紧绷的肩线松了些,大大方方拱手躬身:“都是大人提点得好。”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继续道:“对了大人,属下这两日守在驿站院外,发现总有些面生的人在附近打转,要不要属下去查探下他们的来路?” 沈青梧端起桌案上尚且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鸿影那双亮得很的眼睛上。 她一直都知道,鸿影的性格,处事方法跟王二,李昭等人截然不同。 可能是因为之前在江湖上闯荡过的原因,鸿影做事更具备主观能动性,也更擅长深入思考和观察细节。 先前在孙承宗手下时,她为了将功赎罪,就能单枪匹马从雾隐村一路跟到山阳,硬生生在县衙里蹲到三更天,只为了拿回重要的案件物证。 后来在赵府蹲守的时候,她也会主动询问是否要调查埋伏在赵府的其他势力。 这般主动寻着线索走的性子,十分难得。 她啜了口热茶,饶有兴趣的问道:“哦?那你打算怎么调查? 鸿影站直身体,语气没半分拖泥带水:“属下瞧着西南角那两个蹲守的,脚步虚浮,腰间没带硬家伙,身手该是最差的。属下打算先拿住其中一个,扒了他的青布短打换上,故意在驿站门口晃两圈,他们见自己人突然冒头,必定以为是别家探子露了马脚,定会往上报。属下跟着他们的报信路线,顺藤摸瓜就能揪出背后的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声东击西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鸿影点了点头。 “那先前在孙承宗手下,你可用过这类手段?” 鸿影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直白:“之前孙承宗和赵坤只把查探的事交给心腹,属下在他们跟前,只用拿刀杀人就行。” …… 沈青梧一时语塞,忍不住笑出声来,鸿影说话还真是半点弯都不绕。 她将手中茶盏放下,定定望向身前的人,神色严肃:“一个时辰后,我们要动身回山阳。但本官不想带着这些尾巴走,得有人把他们暂时引开,替我们清了后路。” 鸿影那双狭长的眸子猛地亮起来,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定能办妥!绝不让这些人跟着大人半步!” 沈青梧望着她眼底燃起的光,嘱咐道:“不必硬来,引到城西乱葬岗那片就成,那里树密,容易脱身。”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枚小巧的铜哨递过去,“若是遇着麻烦,吹三声,半个时辰内会有人接应你。” 鸿影接过哨子,重重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话音刚落,一个转身又从窗外翻出。 沈青梧目送她背影消失,才重新端起了茶盏。 茶已经凉透,舌尖触到的凉意,倒让她更清醒几分, 鸿影这法子险,却最有效,只是她习惯于单打独斗,怕是忘了留退路。 她思索片刻,忽然扬声道:“阿吉,进来。” 门外立刻探进个满头是汗的脑袋,阿吉小声道:“大人,您吩咐?” “去王二那取十两银子,再备套干净的粗布衣裳,送到西跨院角门,鸿影姑娘回来时要用。”沈青梧语气平淡,“另外,找几个人跟着鸿影,别露面,只在她遇着硬茬时搭把手就行。” 阿吉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沈青梧搁下凉透的茶,走到窗边掀开窗纱的一角往外望去。 驿站斜对面的茶摊还在,穿青布短打的汉子依旧歪在凳上,手里的凉茶早已见了底,却还端着茶碗没动,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她目光又扫过西南角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个人,蓝布衫的一角露在外面。 沈青梧无奈扶额,这驿站的里里外外,都快成筛子了。 她正看着,忽然见那喝茶的汉子猛地直起身,往驿站门口望了一眼,又飞快的坐了回去。 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青布短打的矮壮身影从驿站侧门出来,脚步急促,手里还拿着个鼓囊囊的布包,左右环顾了一下,慌慌张张的就往外面走。 沈青梧唇角勾起,眼神落在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那人像是急着赶路,路过茶摊时“不小心”狠狠撞了喝茶的汉子一下,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个亮闪闪的银角子。 喝茶汉子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伸手要去捡银子,却被那人一脚踩住手背。 “大爷的,瞎眼了?!”矮壮男人的声音粗哑,力气极大,“这是老子的东西!” 汉子吃痛,却似乎是忌惮什么,不敢叫出声,只能涨红了脸往后缩了缩。 男人不屑的哼了一声,捡起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驿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茶摊的汉子揉了揉手背,眼底闪过一丝疑色,却还是飞快起身,远远的跟了上去。 槐树下的那个身影也钻了出来,是个挑着扁担的货郎,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竟也小心的跟在了后面。 沈青梧看着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跟着矮个男人远去,唇角终于勾起。 鸿影倒比她想的更懂得变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沈青梧转头望去,鸿影身上的青布短打沾了些泥,额角还有道浅浅的血痕,却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成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鸿影额角的伤:“怎么弄的?” “翻墙时被树枝刮的,不碍事。”鸿影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对了大人,这是从那个卖货郎身上搜出来的,里面好像还有张字条。” 沈青梧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寅时三刻,驿站后门。 她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这些人原来不止是要监视她,竟然还打算动手?! “大人,怎么了,纸条上写了什么?”鸿影见她脸色沉了,忙问道。 “没什么。”沈青梧将字条揉成一团,手上微微用力,纸团碾成了碎屑,“你先去西跨院换件衣裳,我们三人先行出发,一个时辰后,和其他人在城外的十里坡会和。” 鸿影干脆的应了声“是”,转身正要走,又被沈青梧叫住:“对了,伤处记得擦点金疮药,别感染了。”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眼底带着些笑意:“谢大人。” 待鸿影走后,沈青梧走到桌前,提笔飞快写了张字条,折好塞进了信封。 她刚要叫王二进来,门外忽然传来了顾辰晏的声音:“大人,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寅时了,王捕头他们已经准备好马车了。” 她立刻走上前打开门,见顾辰晏已换了劲装,肩上搭着她的披风,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见沈青梧眼神清明,不像是刚刚醒来的样子,顾辰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大人刚刚没有休息吗?” 沈青梧摇了摇头,沉声道:“驿站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一刻钟后就出发。” 顾辰晏身形一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沈青梧已经将柜子里的物品收起,语速飞快的跟他交待道:“让王二驾着马车,带着其余人在城外的十里坡等着我,我们直接绕路过去,避开后门的人。” 顾辰晏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也不再多说,他动作迅速的打开药箱,取出个小瓷瓶递过来,低声道:“这是新配的镇痛丸,比之前的药效温和些,你先拿着。” 沈青梧接过瓷瓶,就着已经凉透的茶水直接吞下一粒药丸。 她抬起头,见顾辰晏眸子里满是担忧,唇角勾起:“放心,有我在,这些人翻不了天,我会带着你们,安全回到山阳。”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叙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鸿影的声音:“大人,属下都准备好了!” 沈青梧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走了。” 三人顺着驿站的侧门出去,夜色依旧浓,只有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往城外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鸿影忽然猛地收住缰绳,侧首望向身后:“大人,后面有人来了。” 沈青梧顺着她的视线往后望去,夜雾沉甸甸的压在官道上,黑漆漆的路尽头连星点灯火都没有,只有草虫在路边的荒田里嘶鸣。 顾辰晏的速度也缓了下来,他侧耳细听片刻,犹豫道:“我并未听见身后有动静。” 鸿影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后面至少有五人,马蹄裹了布,呼吸声也很轻。” 沈青梧当机立断:“加快速度,应该是那些人追上来了。” 虽然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但她选择相信鸿影的判断,鸿影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对危机的嗅觉,本就比他们这些常人敏锐百倍。 天色渐透起鱼肚白时,身后的马蹄声随着风势越来越近。 沈青梧和顾辰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方才过岔路口时她特意绕了三道弯,追兵却像附骨之疽,始终咬着不放,分明是早就盯死了他们。 鸿影又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大人,我去引开他们。”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弯刀的吞口上,只要沈青梧点头,下一秒就能纵马冲出去。 “没用的。”沈青梧猛地勒住马,定定看向两人:“后面追过来的应该不止一批人。” 顾辰晏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脸色当即一变:“你想干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迟早会被追上,”沈青梧面色平静的安排道,“兵分两路,顾医师,你和鸿影走主路去十里坡,我走左边那条岔路。” “不行!这太危险了,”顾辰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探过身来,急声道:“大人,你和鸿影姑娘一起,引开他们的人该是我!” “他们想的定然跟你一样,”沈青梧勾起唇,眼底满是笃定:“你猜,这些人会信我敢独自一人走左边那条岔路?” 顾辰晏神色一愣,眉头却拧得更紧:“可万一……他们识破了你的身份怎么办?” “没有万一,也没有时间犹豫,半个时辰后,十里坡老槐树下汇合。”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靴踹在顾辰晏的马腹上,那匹黑马吃痛,猛地昂首长嘶,四蹄翻飞着驮着还想争辩的顾辰晏,顺着主路往前狂奔而去。 鸿影见状立刻夹马跟上,两道身影转瞬便缩成了晨雾里的小黑点。 沈青梧抬手扯过马鞍旁的玄色披风,将自己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猛地调转马头,缰绳一紧,朝着左侧那条杂草半人高的岔路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蹄声忽然从身后追来。 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两道灰影正顺着岔路的痕迹疾驰,果然有人追了过来。 沈青梧嘴角勾起抹淡笑,左手飞快探入袖中,摸出枚裹着红绸的烟花扯开引信。 随着一声锐响,那枚烟花在灰白的天幕炸开,红焰如血,竟映得半边云层都染了色。 “在那儿!追!”身后的人声立刻变得急促,马蹄声也愈发迫近。 沈青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的钻进了路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小巷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脚步轻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身后的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巷口。 待听不到脚步声后,她才靠在墙上,稍微歇息片刻。 她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响。 沈青梧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青灰色的房檐上翻身跃下,刚刚好挡在巷口。 他不慌不忙的拍了拍衣角沾上的泥土,抬眸看向沈青梧:“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青梧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灿若寒星的双眸。 “你是谁?” “我家主子想跟大人叙叙旧,”黑衣人的声音是故意伪装后的沙哑,“只要沈大人乖乖就范,在下保证,绝不伤害您分毫。” “叙旧?!” 沈青梧只觉得一阵好笑,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熟人那么多? “你觉得,本官会相信你的话吗?” “沈大人可以不信,但你别忘了,你的人还在十里坡等着。”黑衣人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沉了下来:“若是主子现在派人去十里坡,你说,你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在威胁我?!” 她定定望着面前这黑衣人,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这人目标明确的跟上她,就说明对她很是熟悉,做了伪装都瞒不过对方,而且他知道王二他们在十里坡,就说明之前一直有派人在驿站盯梢。 综合他所说的话,这黑衣人的主子跟她有旧怨,对她比较了解,且在淮津府势力不小,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周琛…… 但是周琛已经被押解入京,根本没有办法再派手下来围堵她吧?! 难道是周琛的旧部?! “在下不敢,”黑衣人嘴上如此说,手上的长剑却稳稳抵着她脖颈,丝毫没有放松。 沈青梧见他这样子,似乎一时半会不会杀自己,索性也放缓了态度,试探道,“其实跟你去也可以,只是本官不知,你们主子找我到底有何要紧事?” “沈大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青梧见他油盐不进,知道今天应该是不会善了了。 她配合的往前走了一步,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本官就同你去一趟吧……” 黑衣人面色一喜,手中长剑略微撤后了一些,他左手摸向怀中,刚拿出绳子就突然发现身后一道劲风来袭。 男人条件反射的往侧边一滚,只见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几粒锋利的石子已经深深嵌入地面石板中。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却被一道凛冽剑光拦住。 “这位兄台,我家大人也想请你去山阳叙叙旧。” 第一百一十六章 空城计 次日正午时分,天气开始逐渐转暖,沈青梧一行人终于是踏着尘土,有惊无险地进了山阳县的地界。 往日这中午时分的县衙,总是人声杂沓的。衙役们换班的脚步声、吃饭的声音不绝于耳,就连院角的大树下都得有两个杂役凑在一起说说话。 可今日的衙门口却是静得反常,连檐角铁马都没晃一下。 沈青梧朝身旁的王二和鸿影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王二浑身顿时紧绷起来,朝鸿影比了个“左右包抄”的手势,握紧了腰间铁尺,先一步上前去推县衙的大门。 大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缓缓敞开了。 空荡荡的门廊里连个值岗的衙役都没有,唯有日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静得发慌。 王二的脸当即沉了下来。衙门轮值一向是他亲手排班的,前几日动身去淮津府前,他还特意叮嘱过这几日当值的两个小吏,务必药守好正门。 如今县衙大门这般空荡,分明是有人擅离职守。 他没急着往里走,反而站在门口,气沉丹田大声喝道:“今日正门当值的人,都死哪去了?” 王二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喊声传出了老远,按理说衙门里的人很快就能听到。 可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看到两个穿着青布衙役服的小吏,从西侧耳房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这两人显然跑得十分匆忙,其中一人鞋都跑掉了一只,一抬眼看见王二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他忙不迭地跪蹲下去拱手道:“王、王捕头!今日是小的们两个当值……” “你也知道现在是当值时间啊!”王二怒火中烧,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不在门岗盯着,躲去耳房偷懒耍滑?!” “不是的王捕头!属下没有故意偷懒,”左边那小吏吓得声音都发颤,忙不迭地摆着手解释道,“是钱县丞一早过来,让属下们去后院整理旧案卷宗!” 另外一个小吏也连忙附和道,“正是!后院其他人都可作证的!” 王二眉头拧得更紧:“整理案卷?谁不知道正门值岗片刻不能离人!他凭什么把你们俩调到后院帮忙!?” “钱县丞,他说……说您和沈大人昨夜就该回县,让我们先把案卷理出来,等大人回来即刻过目。”另一个小吏偷偷抬眼,刚好瞥见站在王二身后的沈青梧,脸色顿时更白了,“小的们想着县丞也是为公务,就、就暂离了岗……” 沈青梧没说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廊,又落向了西侧耳房,方才小吏跑出来时,她分明看到耳房的窗纸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 她抬手按住要发作的王二,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钱县丞现在人在哪里?” “在、在正堂阅卷呢!”小吏连忙答道。 沈青梧微微颔首,左手背在身后摆了摆。 鸿影立刻会意,悄然退到了衙门外的大树下,目光锁在了正堂的方向。 她看向那两个面色忐忑的小吏,吩咐道:“带我去见他。” “是!” 两个小吏对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 一行人朝着正堂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钱县丞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可是王捕头回来了?大人可还安好?” 钱文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转头望向王二,朝他摆了摆手,“王捕头辛苦了,本官……”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完全僵住,呆愣愣的看着沈青梧从回廊里转角处走了出来。 沈青梧挑了挑眉:“钱县丞,你刚刚想说什么?” 钱文彬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下官是说,大人一路上辛苦了。” 沈青梧心里只觉得好笑,钱文彬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可没逃过她的眼睛。 看到自己平安回到县衙,他似乎十分意外。 “钱县丞倒是消息灵通得很。”沈青梧站定在台阶下,抬眼看向他,“知道本官今日回县衙,还特意让衙役们整理案卷?” 钱县丞面上神色更加紧张起来,忙拱手道:“大人为国操劳,属下理当提前备好公务,也好让大人少费些心神。”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青梧身后的王二,又飞快移开,“只是不知……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沈青梧没接话,反而朝正堂里瞥了一眼。 案几上摊着一卷文书,纸页却反着扣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凝了层硬膜,连支沾墨的笔都没有,哪有半分认真处理公务的样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自然顺利,钱县丞,不妨进堂聊聊?毕竟本官离县这几日,劳你代管县衙,实在辛苦得很。” 钱县丞脸上的笑一僵,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分内之事……” “我像是说笑吗?”沈青梧往前踏了一级台阶,逼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是钱县丞想说说,今早让正门值岗衙役去后院理案卷,是哪门子的分内之事?” 钱文彬脸色骤变,忙矮身拱手道:“大人,此事是下官疏忽!一时想着为大人省些事,竟忘了值岗规矩,下官甘愿领罚!” 这人避重就轻的能力实在不错。 沈青梧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她垂下眼,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的人。 日头正烈,光落在钱文彬后颈,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连后背的官服都湿了一小块。 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道:“钱县丞可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本官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罚你?” 钱文彬那颗悬着的心不但没落地,反倒揪得更紧, 他硬着头皮直起身,声音虚浮:“多、多谢大人体谅……” 沈青梧没再往下说,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他退下。 钱文彬的事,不急在今日。 她太清楚这人,欺软怕硬,见她平安回来,便不敢再明着作乱,暂且留着,反倒能钓出他背后的人。 而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正在等着她。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好戏开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廊下的灯笼被依次点亮,暖黄的光透过书房的窗棂洒进来。 足有一尺来高的卷宗堆在书案上,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沈青梧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眼望向窗边,扬声唤道:“鸿影,进来。” 门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鸿影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显然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进门便拱手:“大人。” 沈青梧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摊开的宣纸:“那个人现在如何了?” “回大人,属下把他单独关在西院柴房了。”鸿影垂着眼,语气里带了点咬牙的劲儿,“特意找了最粗的黄麻绳,从手腕到脚踝捆了个密不透风,连动根手指头都难。” 说完,她悄悄抬眼瞥了沈青梧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试探着问:“大人可要现在过去看一眼?属下这就去备灯。” “不必,”沈青梧摇了摇头,继续问道,“他有交待什么吗?” 一提这个,鸿影明显有些郁闷,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这兔崽子硬气得很!属下软硬兼施,他愣是梗着脖子,半个字都没吐!” 这个答案倒是完全在沈青梧的预料之中,若是这么容易就撬开他的嘴,那他背后藏着的势力,也就不值得她这般费心布局了。 那样的对手,未免也太无趣了。 “不用着急,”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对着鸿影招了招手,“你过来。” 鸿影连忙上前半步,耳朵凑到沈青梧唇边。 待听清那两句交待,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难以置信,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这招……简直是釜底抽薪!太绝了!” 沈青梧看着她这副模样,倒笑出了声,她抬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慢悠悠道:“你是不是想说,本官这招实在是损?” 鸿影赶紧摇头,连声道:“大人明鉴!属下只觉得这招绝妙!” “好了,去吧。”沈青梧挥了挥手,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记住,把尾巴处理干净,柴房的锁、送去的水饭,连守在外面的人,都别让他看出半点不对劲。” “是!属下一定办妥!”鸿影躬身应下,转身时脚步都带了风。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青梧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戏”字,笔锋凌厉,墨色浓黑,衬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透,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青梧没抬头,只捻着一颗微凉的玉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落:“办妥了?” 下一刻,鸿影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比平日亮了些:“回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办了,给柴房送水的杂役,特意挑了个嘴碎的,在门口跟守卫唠了半宿,把大人明日要启程去平江府的话,明里暗里漏了三回。” “那他反应如何?” “刚开始没动静,”鸿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直到杂役要走时,柴房里忽然传来了一些动静,属下隔着窗缝偷偷瞧了眼,他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割开了一半!” 沈青梧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手从棋盒里又拈起一颗棋子,却没落下,只在手心里随意转着玩:“现在,就等他主子接下来的动作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鸿影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又道:“大人,您说他今夜会动手吗?那柴房的后墙,属下按您的意思,特意留了道松动的木栅。” “会的。”沈青梧语气笃定,将棋子落在棋盘的“冲”位上,“他嘴硬,是料定我们拿他没办法;可一旦知道我要离开山阳,就定然会再寻机会下手。”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布谷~布谷~ 这是鸿影跟负责看守的人定下的暗号,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正要开口请命,却被沈青梧抬手按住。 “别急。”沈青梧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让他走,他离开之后,好戏才能开场。” 鸿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属下明白了!那人身上早被属下做了手脚,不管他去了哪里,属下都能找到他……” “嘘。”沈青梧竖起指尖,打断了她的话。 书房里霎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渐远的脚步声。 那人果然顺着松动的木栅逃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沈青梧才抬手将棋子落下,正好堵住棋盘上最后一条活路。 她抬眸看向鸿影,眼底笑意更深:“跟着他看看他去哪了,别露痕迹。等他找到接头的人,再……” 她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鸿影立刻会意,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去吧。”沈青梧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早已没了退路,就像今夜逃走的那人,看似得了生路,实则一步步走进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沈青梧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好戏,这才刚开了个头。 …… 第二天,日头升得有些高了,沈青梧才缓缓从榻上坐起来。 这些日子实在熬得太狠,赈灾粮案耗了整月才画上句号,回来山阳的路上又被数拨不明人马截杀,她几乎是马不停蹄连轴转,昨夜这一觉竟然一下子睡过了辰时。 她刚想下床洗漱,右肩猛地一沉,传来一阵酸麻的痛。前两日在苏府受的伤还没好完全,镇痛丸又已经吃完,现在她整个右肩都提不起力气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献爵 她正想着让院外当值的小吏去顾辰晏的医馆取一些镇痛丸过来,院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咚咚 是极轻的叩门声,只敲了两下就停了,似乎是怕扰到她休息。 沈青梧缓了缓肩痛,简单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口,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问道:“何事?” “回大人,”外面是李昭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是……沈夫人来了,此刻正在正堂等着,说想跟您见上一面。” “沈夫人?” 沈青梧脑子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李昭说的应该是沈万山的续弦-柳夫人。 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自从自己用“沈志远”的身份回到沈府,自己跟她统共就见过两回,说过的话也是屈指可数,她今日怎会主动登门找自己? 肩上传来的痛感又添了几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反复的扎刺,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耐心也少了许多。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想说不见,有什么事等三日后祭祖的时候再说。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三日后,是沈府祭祖的日子。 柳夫人却在这个时候特意来找她,十有八九就是跟沈府祭祖一事相关。 按照王二等人探听到的消息,这次可能不仅仅是沈府的祭祖,而是整个沈氏宗族的祭祖大典,到时候沈氏族中子弟、旁支亲眷都会到场,必定会十分隆重。 柳氏素来谨小慎微,这个时候不帮忙在府里准备祭祖大典,反而特意绕到山阳县来找她,怎么可能会是无故登门?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谈。 那点因痛意而起的烦躁瞬间就被压了下去,沈青梧抬手按了按发僵的右肩,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知道了。你先回正堂,告诉柳夫人,本官即刻就到。” 她也没过多耽搁,简单洗漱整理好着装之后直接就往正堂方向走去,刚转过回廊,就见仪门处立着个穿石青褙子,丫鬟装束的小姑娘,看起来有些眼生,估计是柳夫人带来的丫鬟。 见了她来,小姑娘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沈青梧“嗯”了一声,掀帘踏入正堂。 柳氏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眼神恍惚,手里捏着块素色帕子,反复绞着帕角,连她进门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沈青梧在对面椅上落座,杯盏被侍女轻轻放在案上,柳氏才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福礼:“见过大人。” “柳夫人不必多礼。”沈青梧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柳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锦缎袄子,鬓边簪着支成色普通的珍珠钗,瞧着比上次见面要憔悴不少,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看样子这段时间过得并不算好。 待侍女退下,正堂里只剩下两人,柳氏看起来更紧张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小声开口:“今日贸然来扰大人休息,实在是……有件事,妾身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青梧定定看向她,开门见山道:“是为三日后祭祖的事吗?” “正是,”柳夫人愣了一下,面色又白了几分,但还是强装镇定回道,“正是。” 沈青梧也不绕圈子:“夫人但说无妨。” 柳氏垂着眼,轻声道,“昨日族里的老管家来传话,说祭祖时的‘献爵’位次,要按族谱上的辈分排。可……可大人您虽已经认祖归宗,之前却久不在府中,族谱上的名字,也是刚添上的……” 说到这里,柳氏偷偷抬眼瞥了沈青梧一眼,见她神色未变,才又接着说:“老管家问,要不要把您的位次往后挪挪,让旁支几位年长的叔父叔母先献爵……妾身想着,这是大事,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来问问大人的意思。” 啧~ 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啊…… 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献爵是祭祖大典的要紧环节,谁先谁后,关乎在族中的地位。 老管家素来只听沈万山的话,此刻却绕开沈万山,找柳氏一个妇道人家问位次? 她抬眸又看向柳氏,见对方垂着头,耳尖都泛了红,这样子不像是装的。 再想起今日柳氏特意登门,沈青梧忽然明白了什么,柳氏这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些沈氏本家的人估计是知道了沈父的盘算,这才想在祭祖大典的时候搞些小动作,既落了沈父的面子,又打压她的气焰。 不过,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入仕做官,可不是为了给那些老家伙做孝子贤孙的! 肩上的痛感又隐隐传来,沈青梧缓了缓,才慢悠悠开口:“族谱上的名字怎么写,位次便怎么排。我虽刚刚回到沈府,却也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二公子,这献爵的次序,轮不到旁人置喙。”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直接。 沈青梧放下茶盏,面色平静:“老管家既找过你,想必也会找父亲询问此事的。夫人只需如实回了便是,不必为此事烦忧。” 柳氏愣了愣,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是妾身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小吏的通报:“大人,顾医师派人送药来了!” 沈青梧抬眸看向门外,只见小药童背着药箱站在门口,看到正堂有客人,药童踌躇了一会,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这时候进来。 “东西放着吧,”沈青梧低咳了一声,冲他招了招手。 小药童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跑了进来,将药箱里的药膳和镇痛丸一件件拿出,末了,还不忘小声解释道,“大人,我家公子在接诊,所以才没过来,晚点他忙完了就过来县衙。” 沈青梧唇角弯起:“让他不用着急,今天医馆忙不过来的话,明日再过来也可以。” “当然不成,我家公子就算是忙到再晚也要过来的,”小药童急声道,“大人的伤还没好,公子他一直惦记着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冲喜 柳氏坐在一旁,这才发现沈青梧唇色苍白,精神也有些不济的样子。 她连忙关心道,“大人是受伤了吗?” “嗯,”沈青梧慢悠悠的点了点头,“前些时日受了点小伤,不打紧的。” 柳夫人闻言,顿时更愧疚了,“大人受着伤,我还来叨扰大人,实在是过意不去。” “没事,您是长辈,不用太过拘谨,”沈青梧摆了摆手:“祭祖前若再其他有琐事,可直接让人来山阳寻我。” 她知道,柳夫人是续弦,性格温软,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在沈府并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之前沈子墨还在的时候,就不太尊敬她这个继母,这献爵位次的事,怕不是老管家的主意,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柳氏来试探她的态度和底线。 柳夫人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此番山阳之行,定会遭沈青梧责难,毕竟,她在平江府的时候,可是听说了不少对方的事迹…… 来山阳的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也许是震怒,也许是不屑,更甚至,直接命人将她赶出县衙也未必没有可能。 毕竟,沈青梧本就是沈氏年轻一辈中最出挑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官爵加身,更得到了淮津府知府大人的器重,结果沈氏本家的人却是这般轻视于他,换作任何人,怕是都难压下这口气的! 但她唯独没想到,沈青梧会用如此和善的态度对待她,非但半分迁怒没有,反倒温言提点,说日后若有难处,尽可寻她帮忙……便是她自家亲兄弟,也从未这般待她,更不会为她这般撑腰。 沈青梧敏锐的发现了不太对,她望向眼圈微微泛红的柳夫人,心头暗叫不好。 她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怎么办? 她最不会安慰人啊! 沈青梧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坐直了些:“夫人可是还有其他的事要讲?” “大人,我,”柳夫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些哽咽,她连忙侧过身,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没、没有了……” 沈青梧见她这样遮遮掩掩的样子,反而是生起了几分好奇。 她当然能看出,柳夫人还有其他事情想跟她说,甚至像是要向她求救。 但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能让她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素无深交的继子开口? 难道,是沈府里头出了岔子? 沈青梧挥退了下人,刻意放软了语气:“夫人,此刻并无外人,您有话尽管直说,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柳夫人肩头猛地一颤,慌乱地朝四下扫了一圈,确认周遭只剩他们,才攥紧了帕子低声道:“大人……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托大人帮着跟老爷提一句。” 沈青梧挑了挑眉:“夫人请讲。” 柳夫人紧张不已的绞着帕子,声音发颤,“我想求大人劝劝老爷,能不能让念儿晚一年再出嫁……便是晚半年也好。念儿她连管家理事都没学会,这般贸然嫁过去,怕是要丢了沈府的颜面。” 沈青梧彻底怔住。她竟没料到,柳夫人豁出颜面求到跟前的,会是这件事。 她之前了解过沈府的情况,念儿是柳夫人膝下唯一的孩子,今年才不过九岁。 虽然古代人成婚早,但是景朝女子通常也是及笄之后才会嫁人,更早的也就是十三岁定亲,念儿这才九岁,沈万山为何要这般急着将女儿嫁出去? 她望着柳夫人泛红的眼尾,疑惑道,“念儿今年不是才九岁吗?为何要如此仓促议亲?” 被她这么一问,柳夫人的泪水又开始往下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老爷想让念儿提前嫁给松江府的刘举人……刘举人的儿子生了重病,说念儿嫁过去能带去喜气,说不定……说不定病就能好了。” 沈青梧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父亲他是想让念儿嫁过去冲喜?!” 柳夫人身子晃了晃,嘴唇抿成苍白的一线,终究没敢点头,只将脸埋进绢帕,泪水却顺着指缝不住往外渗,连肩头都跟着抖得厉害。 沈青梧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几乎要被气笑了:“那刘举人今年是多大年纪?” 柳夫人头垂得更低,轻声道:“今年……刚好是而立之年。” “而立之年?”沈青梧眼底都是冷意,“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要娶九岁的女童给他儿子冲喜?父亲竟会应下这样的荒唐事?沈府的颜面,他是半点都不要了?!” 柳夫人慌忙抬手抹了把泪,小声解释道:“刘举人家是松江府的书香世家,又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原先……原先根本不会与我们商户人家结亲的……” “原先不会,如今会了,是因为我这个山阳县令?” 沈青梧亲口刺破了那层遮羞布,心头像被重锤砸过,又沉又冷。 敢情沈万山是借着她升任县令的势头,才攀上了刘举人这门“高亲”。 竟是因为她升迁的缘故,要把一个九岁的孩子推进火坑,嫁给一个三十岁的二婚男? “呵!”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满是荒唐与自嘲。 她努力挣扎着求生,为了在这乱世活下去,她女扮男装,冒着欺君之罪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所有的风险她都认,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因为她的缘故,要改变一生的轨迹…… 柳夫人手指绞着帕子边角,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大人,妾身知道……念儿一个商户之女,能嫁进举人府是天大的幸事。是妾身愚昧,是妾身舍不得,才想……才想多留她半年……”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青梧包含怒气的声音打断:“狗屁幸事!” “?”柳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她没想到一向少年老成,冷静自持的沈青梧竟会说出这等粗话。 沈青梧气得面色铁青,她猛地站起身,直直盯着柳夫人,字字如刀:“这根本就不是幸事!” 第一百二十章 搅黄婚事 “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老男人,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是要毁了她一辈子!” 她向前半步,沉声道:“更何况,刘举人急着要她嫁过去,是为了给病重的儿子冲喜!你想过没有?若是他儿子撑不住死了,念儿一个九岁的孩子,要背着‘克夫’的骂名过一辈子!届时沈家只会嫌她晦气,刘家更不会容她,她还能活吗?!” 柳夫人浑身抖得厉害,沈青梧的话,恰恰戳中了她藏在心底不敢深想的恐惧。 这些日子她日夜自我欺骗,告诉自己念儿嫁进举人府是福气,可此刻那层自欺的窗户纸被狠狠戳破,只剩无边无际的痛苦无奈将她包围。 她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绝望滚落:“妾身……妾身也没办法啊!老爷早就拍板定了,刘举人家纳彩的聘礼都送来了,生辰八字也合过了,明日……明日就要敲定成亲的日子了!”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她伸手端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寒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让她的情绪稳了一些,“这婚约,定不下来。今日,本官同你一起回沈府。” “真、真的?”柳夫人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本官向来说一不二。”沈青梧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大人为什么,要帮我……”柳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砸得发懵,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仰头望着站在身前的沈青梧,两人统共只见过三面,连交情都算不上。念儿虽然是沈青梧的亲妹妹,但其实两人连面都没见过。 沈青梧能眼皮都不眨地把沈子墨送进大牢,流放苦寒之地,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手下留情,甚至愿意为她出头,去搅黄这门沈万山看重的高亲? “因为,”沈青梧垂眸望着她,“我不能看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被当作筹码,推进万劫不复的火坑,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沈万山用来攀附权贵、冲喜挡灾的物件。” 柳夫人猛地一震,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悲戚,而是混杂着感激与不敢置信的滚烫。 她从没想过,此事还能有转机,就连她的娘家人也都在劝她,念儿能嫁给举人老爷是她的福气……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行礼,却被沈青梧抬手拦住。 “不必多礼,先起来。” 沈青梧神色严肃:“眼下不是谢我的时候,得赶在明日议亲前回沈府,迟了恐怕就要生变数了。” 柳夫人忙不迭点头,用绢帕胡乱抹净脸,虽眼眶依旧红肿,心里却是安心了不少:“妾身全听大人安排!” 沈青梧转身唤来王二和周明两人,低声吩咐了两句。 她今日动身去平江府,怕是要待到祭祖大典之后才能回山阳,三日后便是沈家祭祖的日子,若明日再折返,时间定然是赶不及了。 此次随行,她只打算带鸿影与李昭两人。 李昭曾在沈子墨手下当差,对沈府内外的门道最是熟悉;鸿影是女子身,关键时刻进内院施救也方便。 至于王二、周明等人,一则要暂代她打理县衙公务,二则需死死盯着钱文彬,绝不能让他趁她不在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属下明白!”王二、周明齐齐躬身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屋内复又归于寂静。 柳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沈青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县衙里的公务,忽然想起平江府那些关于这位继子的传闻。 有人说这位沈府二公子性情冷硬,断案不讲情面,连自己亲弟弟都能亲手送进大牢;也有人说她对沈府族人素来疏离,便是族老登门,也未必能讨到半分面子。 可此刻看来,那些话约莫是旁人没从她身上占到便宜,才会在暗地里这般诋毁。 “走吧。”沈青梧将文书叠好塞进袖中,转身见她还在发愣,又放缓了语气补了句,“放心,有我在,念儿不会有事,这桩婚约,也绝无可能定下来。” 柳夫人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忙低下头,用绢帕按了按眼角,低低应了声“是”。 踏出县衙大门时,冬日的风正烈,却吹得她心里都是暖意。 这趟山阳之行,她原是抱着赴险的心思来的,却没成想,竟真的求来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一行人出了山阳县城门,为赶时辰,沈青梧选了水路,比陆路能快上近半,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便能抵平江府码头。 雇来的乌篷船不算宽敞,舱内分了前后两截,柳夫人带着贴身丫鬟蜷在后舱软榻上,沈青梧与鸿影坐在中间的矮凳上,李昭则是守在船头,与船夫并肩坐着,看似闲聊,眼角余光却时刻扫着河面往来的船只。 柳夫人这几日为念儿的婚事寝食难安,眼下虽仍心悬着事,却架不住连日疲惫,船刚驶出县城水域,靠在软榻上便沉沉睡了过去。她身旁的小丫鬟也揉着眼睛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磕在船壁上。 舱内只剩两人清醒,鸿影借着斟茶的动作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大人,昨夜咱们故意放跑的那个黑衣人,您还记得?当时透给他的假消息,便是说您今日要去平江府办差。” “我知道,”沈青梧苦笑一声。 她昨夜她特意让鸿影“失手”放走黑衣人,还故意漏出口风,说自己明日要去平江府办差事,本是想引蛇出洞,等着黑衣人背后的人按捺不住,在路上设伏或是拦截,她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没承想柳夫人一大早找上门,带着念儿被逼婚冲喜的消息,让她不得不真的动身去平江府。这下倒好,那则用来诱敌的假消息,反倒成了板上钉钉的真行程。 “若那黑衣人真把消息递了回去,他主子若在陆路设伏还好,可咱们改走了水路……”鸿影话没说完,面上已带了几分忧色,水路航道固定,若真有人要动手,一艘船困在河中央,连躲都没处躲。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交锋 沈青梧的目光透过船篷缝隙,望向河面粼粼的波光:“走水路虽险,却比陆路快两个时辰,况且按黑衣人所说,他主子是要请我去做客,想来应该有求于我,暂时不会下死手。再者,漕运码头往来船只多,真要动手,他们也得顾忌几分。” “路上警醒些,李昭在船头盯着,你我守着后舱方向。”沈青梧话音刚落,舱外传来李昭低低的咳嗽声,那是他们约定的警示信号,示意河面有船只靠近。 两人瞬间收了声,鸿影右手悄无声息按在剑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沈青梧则掀开船帘一角,目光扫过旁边驶过的一艘货船,船身满载着粮袋,船夫正弯腰撑篙,看似寻常,却在经过乌篷船时,飞快瞥了舱内一眼。 待货船驶远,李昭的声音才隔着船帘传来:“大人,是漕帮的运粮船,常走这条线。” 两人都松了口气,却没敢放松警惕,这般提心吊胆过了近两个时辰,船头终于传来船夫的吆喝:“平江府码头到喽!” 船缓缓靠岸,柳夫人被丫鬟叫醒,仍是有些恍惚。 沈青梧率先下船,目光扫过周遭,挑着担子的脚夫、吆喝生意的商贩、往来的官船民船,一派热闹景象,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她心头的大石非但没落,反倒沉得更紧,越是顺利,越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鸿影扶着柳夫人跟着下了船,右手却仍没离开剑柄,连眉梢都紧绷着:“大人,码头人多眼杂,咱们得尽快去沈府。” 沈青梧点头,刚要吩咐李昭去雇马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茶摊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盯着他们。 见她望过去,那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 鸿影也发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的走到沈青梧左前方,手中的剑都已经半出鞘。 “没事,”沈青梧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他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 “是!” 李昭很快雇来了马车,一行人上了马车,往沈府方向赶去。 沈府地处于最繁华的街道,现在又接近年关,街上人来人往,就连巡逻的衙役官差都比平常多了许多。 鸿影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她清楚,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 快到沈府的时候,沈青梧转头看向柳夫人,严肃道:“待会儿进府后,你且站在我身后,什么都不用说。” 柳夫人连忙点头:“妾身晓得。” 沈青梧颔首,让马车继续前行。她心里清楚,沈万山既敢应下这门亲,定是抱着借她的势攀高枝的心思,今日她亲自上门,便是要断了他这荒唐的念头。 别说刘举人只是个举人,并无官身,便是知府亲来,她也绝不会让念儿成这个亲! 马车渐渐靠近了沈府大门,远远便见沈府门楼上挂着的红灯笼,透着几分刺眼的喜庆。沈青梧眼底寒光一闪,让李昭勒紧马缰,利落的下了马车。 守在门口的家丁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二公子回来了!” 旁边的小厮连忙道,“二公子,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不必,”沈青梧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李昭上前拦住小厮,“本官今日提前归家,就是为了给父亲一个惊喜,你们谁也别去通报。” 小厮连忙应下,无一人敢有异议。 沈青梧径直往沈府里面走去,柳夫人紧随其后,小声提醒道,“老爷此时通常是在正厅。” 穿过前院时,几人便听见正厅里传来沈万山的笑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男子的谈话声。 沈青梧脚步顿住,她转头看向鸿影,吩咐道:“听闻平江府今岁庙会比往年热闹,你此刻便带念儿小姐去逛逛吧。” 话音刚落,身侧柳夫人的面色随即一变,她犹豫着望向沈青梧,颤声道,“大人……您这是想……” 沈青梧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如果今日不能说动父亲,我会带念儿回到山阳县,等她年满十五,我会亲自为她择一良婿,风风光光嫁过去。沈万山纵是胆大包天,也不会敢来衙门抢人。” 柳夫人浑身一僵,彻底怔住。 她万万没想到,沈青梧竟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此一来,沈青梧可就是跟沈万山完全撕破脸了…… 柳夫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圈瞬间红了,膝头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大人……” “夫人!”鸿影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时辰不早了,让您的丫鬟先引属下去小姐院子吧,免得误了出门的时辰。” 柳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忙用绢帕按了按眼角,哑着嗓子应:“对,对,是该动身了。”她拉过身后的大丫鬟,凑在耳边细细交待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放她们离开。 等鸿影跟着大丫鬟的身影转过月亮门,沈青梧又立在廊下静候了片刻。 估摸着鸿影已经带念儿离开沈府了,这才提步,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正厅,里头传来的谈笑声便越清晰。 到了门口,沈青梧刻意放缓脚步,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厮眼尖,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二公子!” 沈青梧微微颌首,站在门口没动。 两个小厮连忙殷勤上前,合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打破了厅内的喧闹。 大门敞开的一刹那,厅里的说话声骤然静默,满座的人齐刷刷回头望来,眼底翻涌着惊愕、疑惑,更多的是敬畏与艳羡,还有几缕藏在角落的、化不开的忌妒。 沈青梧从容不迫的迈步进去,目光如洗,淡淡扫过正厅。 厅内满座皆是沈氏本家的人,大多衣着光鲜,气质雍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倨傲,想来松江府的沈氏本家即使没落了,旧时的世家子弟架子仍未散。 坐在主座的沈万山见是她来了,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便是惊喜,忙搁下茶盏起身:“志远?你怎的这时候回来了?” 坐在沈万山右侧的中年男子也站起身,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看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他上下打量着沈青梧,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万山,这位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风光 沈青梧抬手示意身后的李昭递上描金官皮箱,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父亲莫怪,孩儿归心似箭,便提前返府了。听闻父亲嗜茶,特意寻了些阳羡茶来,算不上珍品,只盼父亲能品个新鲜。” “好好好!”沈万山顿时笑得开怀,亲自上前接过箱子,眼底的喜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下,厅内众人的目光全黏在了沈青梧身上,谁都认出来了,眼前这位眼生的年轻人,正是沈万山一年多前才认回府的外室子,沈志远。 沈府的外室子突然回来认祖归宗,还捐了个八品县丞的事,早传遍了整个沈氏宗族,可没人真把这当回事。 捐官容易,沈家有的是银子,但得到实缺太难,往往要等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轮得上,能那么快去上任的官职都是有着大坑,不是苦寒之地,便是替罪羊的活计,更有甚者,是短命的差。 海陵城素来盐商械斗成风,乡绅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前些年的海陵县丞,就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的。 可沈青梧不仅在海陵活了下来,还连破几桩奇案!更离谱的是,不过一年光景,她竟从八品县丞,直接升了山阳县令,这样的升迁速度,放眼整个江南官场,那都是独一份的。 沈万山抬手将那描金官皮箱往八仙桌中央一放,箱面上的鎏金纹路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中年男人,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堂叔,让您见笑了,志远这孩子别的不说,就是孝顺得很……” 这话一出,被称作“堂叔”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喉结滚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志远……确实年少有为,比族里那些混日子的强多了。”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夸赞声。 方才还端着倨傲架子的几位族老,此刻也连忙堆起笑,隔着几张桌子就拱手寒暄:“这便是志远贤侄吧?果然一表人才!” “早听说贤侄前些日子升任了山阳县令,真是年轻有为啊!” 沈万山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算是茶中第一的阳羡茶对于他来说也不稀奇,沈家库房里堆着不少,可这官皮箱不一样,那是朝廷规制的物件,只有官员家眷才能用,寻常百姓便是买得起,也没那个胆子摆出来的。 这小小的一只箱子,却是松江府沈氏没落这些年,踮着脚也够不着的身份象征。 沈青梧这一手,可是把他的脸面撑得足足的! 他转头望向沈青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和缓:“志远啊,既提前回来了,就陪长辈们多坐会儿。你公务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府,今日族里长辈们也是头回见你。” 沈青梧顺着他的话颔首,目光掠过满厅热络的笑脸。 她今天回来的时机倒是刚刚好,念儿的婚事,估计很快就能解决。 方才还冷着脸的族老们此刻围拢过来,有的拉着她问山阳的风土,有的絮絮叨叨说族里子弟的差事,连先前最倨傲的几个老者,都端着茶盏凑过来:“志远啊,你这县令当得风光,往后族里子弟若想进官场,还得靠你提携。” 沈青梧含着笑一一应着,语气不卑不亢:“二叔公说笑了,晚辈不过是蒙朝廷恩典,哪敢谈提携二字。若族中子弟真有意仕途,还是好好读书才是正理。” 这话软中带硬,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二叔公脸上的笑僵了僵,却没敢反驳。 谁都知道,眼前这外室子可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海陵城那几个跋扈的,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呢,就连她的亲弟弟沈子墨,都能被她毫不留情的送去流放,更别说旁人了。 沈万山瞧着这光景,心里更是得意,伸手拍了拍沈青梧的肩:“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话。” 说着话,他眼神扫过厅内,拔高了声音,“今日志远回来,是咱们沈家的喜事!后厨备了宴席,都留下,陪志远喝几杯!” 众人连忙应和,喧闹声又起。 沈青梧端起小厮递来的茶,朝还在旁边站着的柳夫人使了个眼色。 柳夫人顿时明白过来,朝沈万山福了一礼后随即退下。 宴席开在正厅西侧的花厅,红木圆桌摆满了十二道菜,琥珀色的黄酒斟得满溢杯沿。 沈青梧被沈万山拉着坐了上首,左右手边分别是堂叔和三房二叔公,满座目光都绕着她转,劝酒的话一句接一句往耳边送。 “志远贤侄,这杯可得干了!叔敬你!”二叔公端着酒杯凑过来,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 沈青梧指尖抵着杯沿虚拦:“二叔公见谅,晚辈晚些时候还要回衙门处理公务,沾不得酒。” 话音刚落,左边的中年男人便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志远如今是朝廷命官,公务要紧。只是不知……你这县令当得稳当,往后可有想过迁回松江?毕竟沈家根基在这儿,总比在外头单打独斗强。” 这话一出,满座都静了静。 沈万山捏着酒杯的手也顿在半空,显然也等着她的回话。 沈青梧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语气平淡:“山阳县百姓刚安稳些,晚辈想先把差事办妥当。至于迁不迁回松江,倒不急。” “不急?”坐在末席的一个锦衣少年突然开口,这人年纪不大,语气却冲得很,“堂兄如今是县令,自然不急。可子墨堂弟现在还在岭南受苦,堂兄难道真的问心无愧吗?” 这话一出,本来喧闹的花厅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坐在中间的几人面色各异,沈万山更是脸色铁青,险些当场发作! 谁不知道沈子墨是沈府的忌讳,这小子竟然当众提这事?! 沈青梧却丝毫未慌,眼底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来了,每次人多的场合,总会出现一两个不长脑子的人。 而这些人,恰恰能够帮她完成接下来的规划,把这一潭浑水搅得更加汹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族宴 果然,没等她开口,二叔公旁边的青年已经端起酒盏看向锦衣少年,轻笑道:“明轩堂弟,听说上个月你在赌坊输了三百两银子,四叔公还没罚你抄《朱子家训》吗?” 沈明轩的脸瞬间地红了,猛地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 “明轩堂弟的事迹在松江府可是传遍了,”青年将酒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眼中满是戏谑:“沈家子弟若整日流连赌坊,实在是不妥,表弟还是尽早戒赌,好好操持家业,才算不辜负堂叔的期望啊!” 这话一出,席上至少一般人的脸色都开始发青,沈氏本家的人自诩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世家脸面,偏生这一代族里子弟大多不成器,只能靠着祖上留下的资产坐吃山空。 沈万山眼角余光瞥见沈氏本家那几张憋得发乌的脸,嘴角的笑意险些绷不住。但他毕竟是今日家宴的东道主,忙不迭起身打圆场,“今日是咱们沈家自家人的宴席,外头的杂事、族里的纷争,一概不提!快,都动筷子!” 沈明轩憋得满脸通红,狠狠落座,却再不敢多嘴一句。 酒过三巡,琥珀色的黄酒添了一轮又一轮,席上众人渐渐都带了熏然醉意。 有拍着桌子扯着嗓子说陈年旧事的,还有拎着酒壶往邻座碗里灌酒的,连素来端着架子的三叔公,眼角都染了红,捻着胡须打盹。 满座喧嚣里,唯有沈青梧保持着清明。 她面前的白瓷酒盏始终是满的,却一口未动,只浅啄着盏中的碧螺春,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待茶盏见了底,她才抬眼,眸光淡淡扫过满座,最终定格在三叔公身侧,那个主动回怼沈明轩的青年身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注视,正端着酒盏的沈明昌忽然顿住动作,脊背下意识一僵,缓缓抬起头。 沈青梧挑了挑眉,定定望过去。 这一眼,让沈明昌那点熏然醉意瞬间散了大半,他猛地搁下酒盏,衣摆一撩便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盏朝沈青梧躬身拱手道:“明昌早就听闻志远堂弟在山阳任上断案如神、造福一方的盛名,今日得见堂弟风采,比传闻中更显气度,实在是钦佩至极!明昌敬大人一杯!” 说罢,不等沈青梧回应,便仰头将满盏黄酒一饮而尽。 沈青梧唇角缓缓勾起,举了举茶盏:“都是自家人,明昌堂兄不必多礼。改日若得空,可来山阳一坐,咱们兄弟坐着喝杯茶好好叙叙。” “这……这是自然!” 沈明昌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耳朵尖都红了。 他也顾不得席间众人的目光,快步从自己的席位上走下来,几步便到了沈青梧身侧,微微躬着身道:“为兄早就想去山阳拜访堂弟,只是怕打扰你公务,一直没敢贸然登门。” 沈青梧抬手示意他坐下,笑意深了些:“我前几日听人说,堂兄去年秋闱后便入了国子监?那可是天下学子挤破头想进的地方,将来若是能考中进士,或是被选入翰林院,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这话像是戳中了沈明昌的心事,他脸上的喜色淡了些,略显赧然:“堂弟谬赞了。我虽进了国子监,今年还得回原籍应乡试,若是过不了乡试的坎,到时候别说进翰林院,连个正经的举人出身都没有,实在是汗颜。” 沈青梧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刮着浮沫,声音放得更缓:“堂兄不必忧心。科举这条路虽正,却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可知淮津府的苏知府?他当年也没中过举人,是以拔贡生的身份入仕,先在国子监肄业,经吏部考核品行端正、熟通吏治,直接授了正八品的县丞,如今不过十几年,便坐到了从四品知府的位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明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你既是国子监学生,若乡试当真不顺,大可走拔贡的路子。下次我去淮津府拜见苏大人,正好帮你问问他当年考核的章程,再托他在吏部那边帮你留意些机会,你觉得如何?” “真……真的能这样?” 沈明昌的声音都在发颤,方才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跪下去,又硬生生忍住,只重重作揖:“若能得堂弟相助,明昌……明昌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多谢沈大人!多谢志远堂弟!” 席上众人听见这对话,顿时像被热油泼了的蚂蚁,坐不住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闷不吭声、在族中连存在感都稀薄的沈明昌,今日竟凭空捞了这般天大的好处,沈青梧亲口许诺要帮他疏通苏知府,这可是踩着青云梯往上走的机会! 可再看看自家小辈,别说进国子监,连个秀才功名都凑不齐,跟沈青梧压根搭不上话。众人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艳羡和不甘。 忽有一人眼珠一转,端着酒盏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说起来,志远今年该是虚岁十七了吧?这般年纪,按说早该议亲了,怎么没听族里提过?” 沈青梧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道锐光。 来了,终于绕到正题上了! 她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身着石青色暗纹绸衫,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坐在三叔公下首第一个位置,一看便知是沈氏本家辈分不低的族老。 “多谢族叔关心。”沈青梧缓缓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山阳刚遭了涝灾,如今各处都在忙着修堤、赈济、复耕,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先国后家,我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顾及婚娶之事。” 这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她把“公务”摆出来当挡箭牌,谁还敢再追问?万一被扣上干扰地方官理政的帽子,反倒得不偿失。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能讪讪地端起酒盏掩饰尴尬。 第一百二十四章 知根知底 沈青梧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脸,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慢悠悠补了句:“不过,我自己的婚事急不得,府里女儿家的婚事,倒是该尽早打算了。” 女儿家?!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瞬间炸得众人心头一震。 有心之人立刻竖起了耳朵,尤其是站在沈青梧身侧的沈明昌,眼底先是一愣,随即飞快闪过一丝明悟。 他当即上前半步,顺着话头接道:“堂弟说的,可是念儿妹妹?” 沈青梧抬眼看向他,眸底漾开一丝欣慰。 她果然没看错人,松江府本家里,也就沈明昌这小子,智商情商都在线,一点就透。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正是念儿,今年虚岁该满十岁了。” 席上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纷纷放下酒杯凑过来附和:“对对对!念儿丫头都十岁了,可不是该提前相看人家了?女孩子家,亲事早做打算才稳妥!” 沈明昌趁热打铁,又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座人听清:“堂弟一心为念儿妹妹着想,不知心里想找个怎样的人家?” “那自然要门当户对,更要知根知底。” 沈青梧放下茶盏,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念儿是我唯一的亲妹妹,我这个做兄长的,断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半分委屈。” 这话一出,席上的氛围彻底被引爆了! 方才还拘谨着的族人们,瞬间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抢着开口:“我家嫡孙今年十二,读书勤勉,性子稳重,配念儿正好!” “我家侄孙去年刚中了秀才,跟念儿也是远房表亲,知根知底!” “还有我家……” 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家适龄的小辈夸出花来! 沈青梧说了要“知根知底”,还有谁比沈氏本家的亲戚更亲近? 再者,沈青梧对这个妹妹这般看重,若是能跟念儿结亲,将来还愁沈青梧不照拂自家人? 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给自家捞了个通天的靠山! 沈青梧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静坐在那里听众人争抢举荐,偶尔微微颔首,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倒比主位上的沈万山更像沈府真正的主人。 而端坐主位的沈万山,脸色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青梧何时跟念儿这般亲近了?这两人根本就没见过面!他今日怎的突然揪着念儿的婚事不放了? 看着底下族人越说越热闹,甚至已经开始排论自家小辈的生辰八字,沈万山喉咙动了动,那句“念儿已经定亲”的话却像堵了铅,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总不能告诉众人,他已经给念儿许了亲。 对方是个年近四十的举人,比念儿大了整整二十多岁,娶念儿既做续弦,还要给重病的儿子冲喜!这话一旦说出口,沈氏本家的人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这脸面,算是彻底没了! 可刘举人那边他早就已应下,庚帖都换了,彩礼也收了一半。 如今反悔,便是硬生生得罪了那位在松江府颇有门路的举人老爷,日后沈府在松江的生意,怕是要处处碰壁。 进退两难间,沈万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他只能拖!拖到祭祖大典结束,等本家这些人散回各地,日子一长,谁还会记挂念儿的婚事? 他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多谢各位长辈、贤侄的厚爱。只是念儿今年才十岁,实在太小,议亲之事不急,等过个两三年再说不迟。” 这话刚落,另一边的沈明昌已提着衣襟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身后小厮还捧着笔墨砚台。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竟已把众人举荐的人选全记了下来,末尾处特意用朱笔圈了“胞弟沈明哲,年十一,国子监附读”,名字排在了最前头。 “志远堂弟,你看。”沈明昌将纸递到沈青梧面前,语气透着几分邀功的殷勤,“这都是方才各位举荐的合适人选,年纪都在十到十五岁,要么是有功名在身,要么是家世清白,个个才貌出众。等年后我就让人画了画像送来,先让念儿妹妹过目,若是有瞧着顺眼的,自家人先见一面、聊一聊,也合情理。” “胡闹!” 沈万山重重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哪里有未出阁的女儿家,还没定亲就与外男见面的道理?传出去,念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花厅内瞬间静了下来,座上众人齐刷刷看向沈青梧的方向。 沈青梧却浑不在意,依旧淡定地坐在原位,慢悠悠地用茶盖刮着浮沫。 她知道,不用自己出手,自会有人为了攀附她的利益,主动冲上去跟沈万山硬碰硬。 果然,话音刚落,斜后方便站起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腰间系着玉璧,正是本家旁支里颇有些家底的沈明瑞。 他对着沈万山拱手,不卑不亢的反驳道:“堂叔此话差矣。侄儿方才举荐的,是我嫡亲的表兄,算起来也是念儿妹妹的远房表哥,怎么能算外男?自家人见个面、认认亲,瞧瞧人品性情,有何不妥?堂叔这般拘泥旧礼,未免太过迂腐了些。” “你……你放肆!” 沈万山被这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完整。 身边的小厮吓得连忙上前,顺着他的后背不住地轻拍,急得额角冒汗。 沈青梧看着沈万山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缓缓放下茶盏,故作关心道:“父亲,您莫动气。明瑞堂弟也是好意,想着念儿的亲事要仔细些,并无不妥。” 一旁的沈明昌立刻接话:“正是!志远堂弟说得对,念儿妹妹的亲事,本就该多挑多选,自家人先把把关,总比将来嫁过去受委屈强。” 沈万山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沈明昌和沈明瑞,手指都在抖:“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我沈万山的家事,轮得到你们这些晚辈来指手画脚?”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定局 “堂叔这话就见外了。” 沈明昌上前一步;“念儿是我的堂妹,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管。再者,今日在座的都是沈氏本家,为念儿谋划,也是各位长辈、堂兄的心意,怎么能算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方才第一个开口问婚的族老便附和:“明昌说得在理!念儿丫头也是咱们沈家的姑娘,她的婚事,本家众人都该上心。万山,你也别太固执,孩子们的心意是好的。”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帮腔。 反正举荐自家小辈的名单已经被沈明昌记下,此刻不帮着他压一下沈万山,难道等着沈万山把念儿许给外人? “就是,念儿还小,多相看几年正好。” “明昌这孩子细心,把人选都记下来了,年后先送画像来瞧瞧,合情合理。” 沈万山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晕脑胀,胸口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冲喜续弦的事说出来。他只能狠狠瞪了沈青梧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憋屈。 沈青梧视若无睹,接过沈明昌递来的名单,抬眼看向沈明昌:“这是明昌堂兄的胞弟?倒是要多谢堂兄费心了。” 沈明昌立刻露出喜色:“自家兄弟,说什么费心!明哲那孩子性子温厚,又跟着我读了几年书,若是能配念儿妹妹,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沈青梧没接话,只将名单折好揣进袖中,慢悠悠道:“名单我先收着,年后让念儿瞧瞧画像再说。今日是家宴,别因这事扫了兴,大家继续吃菜。” 众人见她松了口,也不再紧逼,纷纷应和着举杯,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往沈万山那边瞟,看他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一口酒都喝不下去,眼底难免多了几分戏谑。 沈万山紧紧握着酒杯,指腹几乎要嵌进杯壁里。 他算是看明白了,沈青梧今日这一出,根本就是故意的! 借着念儿的婚事,拉拢沈家本家子弟,还堵死了他跟刘举人联姻的路!可他偏偏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逆子!!! 宴席刚散,众人踏出正厅,沈万山身边的小厮连忙急步追上沈青梧,躬身压低声音:“二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沈青梧心底冷笑,她早就猜到,沈万山不会这么容易松口,毕竟他连庚帖都交换了,就差定下婚期了,他费尽心机铺的路,怎会甘心在宴席上被她三言两语搅得功亏一篑? “沈大人这是要去见堂叔?” 清朗的男声突然插进来,不远处的沈明昌不知何时收了与族亲寒暄的笑,快步上前两步,顺势往沈青梧身侧一站:“巧了,我正想向堂叔请教族中事宜,不如一同过去?” “这……”小厮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老爷只吩咐请二公子过去。” “堂叔没说不准旁人去吧?”沈明昌冷哼一声,态度强硬起来:“我身为侄儿拜见叔伯,你敢拦着?” 小厮吓得膝盖一软,忙不迭道:“小的不敢,少爷请!小的这就引路!” 花厅到书房要绕三道回廊,小厮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沈青梧走在中间,李昭如影随形地跟在她左侧,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不时扫过暗处的廊柱。 沈明昌则落后半步,眉头紧皱,像是在斟酌什么。 转过栽着芭蕉的回廊拐角,他突然加快脚步,凑到沈青梧右侧,声音压得极低:“堂弟,念儿的事我查清了。那刘举人的儿子,上个月得了肺痨,如今已是咳血不止,大夫说撑不过下个月了;更要命的是,刘家后院两个妾室,一个是刘举人恩师的侄女,一个是当地盐商的女儿,平日里斗得头破血流,念儿嫁过去就是跳进了火坑!” 沈青梧有些意外的转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宴席上,沈明昌自始至终坐在东侧席,连正厅都没离过,他竟能在这短短半个时辰的工夫里,把刘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甚至精准猜中她提前回到沈府的真正目的,这份洞察力,这份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倒真是块进官场的好料子。 沈青梧微微颌首,眼中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一旁的沈明昌接收到信号,立刻拍胸脯保证道,“堂弟放心,念儿是我沈家的姑娘,我这个做兄长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堂叔若是执意要定这门亲,我这就去族祠请族老来评评理!” “辛苦堂兄了。”沈青梧唇角含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氏一族的年轻子弟里,堂兄是少见的有大智慧的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不可限量”四个字落进耳中,沈明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赌对了!他这一步棋,果然赌对了! 沈明昌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竭力维持住镇定。 他从小都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便是亲生父母,待他也不如待嫡出的弟弟上心,更何况是沈青梧这种根本没见过面的远房堂弟? 先前沈青梧说要提携他,他当时虽然激动,但却是没有真的相信,官场路难走,没人会平白无故拉一个素无交情的族弟一把。 可方才宴席上,见沈青梧故意把话头引到念儿的婚事上,他才突然醒过神来! 沈青梧此行前来,恐怕就是为了念儿的婚事,他若能帮着搅黄这门亲,便是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沈明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激动。 沈青梧这棵大树,他不仅要傍,还要牢牢抓稳,从今往后,沈青梧的事,就是他沈明昌的事! 很快,小厮引着几人到了书房。 沈万山一眼便看到后面紧跟着的沈明昌,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明昌,你怎么也来了?” 沈明昌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嫌弃,脸皮极厚的上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后悔 “侄儿与堂叔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今日正好有机会,所以仓促前来拜见,请堂叔莫要见怪。” “明昌,”沈万山只觉得牙都要咬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没有当面发作:“我跟你堂弟有些家事要谈,你还是先……” 他话没说完,沈青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父亲,你今日唤我来是为了念儿的婚事吗?” 沈万山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脸色微变,强笑道:“是、是啊,为父正要跟你说……我已经给念儿定了婚事了,正是松江府的刘举人。”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中年男人,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这位便是……” “父亲不必说了。”沈青梧看都没看旁边的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掷地有声,“这亲,定不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沈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沉声道:“志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父母之命?”沈青梧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让九岁的女儿嫁给三十岁的老男人,哪家父母能这么狠心?父亲是觉得,我这个山阳县令的名头,能让你拿亲女儿当筹码,换一门高亲?” 当着外人的面被沈青梧如此毫不留情的训斥,沈万山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你、你胡说什么!刘举人家是书香世家,念儿嫁过去是福气!” “福气?”沈青梧上前一步,逼近沈万山,“让她九岁嫁人冲喜,若是刘举人儿子死了,她背负克夫骂名,到时候你是护她,还是嫌她晦气?” 沈万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中年男子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对着沈青梧拱手:“在下是刘举人的族弟刘安,敢问沈大人,这门亲事是沈老爷与我家举人商议好的,纳彩已送,八字已合,大人为何要横加干涉?” 沈青梧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横加干涉?刘先生可知,景朝律例虽未明禁冲喜,却有男女婚嫁需年貌相当的不成文规矩。念儿今年九岁,你家兄长多大?三十有余了吧?” “这……”刘安面色微变。 沈明昌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刘兄,在下忝列太学,倒要多说一句。用稚子冲喜,本就是旁门左道的邪说,荒唐透顶!但凡有点风骨的读书人,谁不嗤之以鼻?你且想想,这事若传出去,说刘举人为救病子,强聘九岁女童,你兄长那举人功名、半生清誉,还要不要了?” “你!”刘安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强硬,不仅搬出不成文的规矩压人,沈明昌还直接拿读书人的名声、仕途做要挟,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一旁的沈万山早已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沈明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远房侄儿今日才刚见面,竟全程偏帮这个逆子?!他碍着不熟的情面,不好对沈明昌发作,只能猛地转头瞪向沈青梧:“沈志远!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清楚。”沈青梧面色平静,“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念儿的亲事,必须作废。刘府的纳彩之物,明日我会让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若是刘府不肯松口,或是父亲再敢打念儿的主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万山身上,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休怪我这个做孩儿的,不认你这个父亲。” 沈万山浑身一震,看着沈青梧冰冷的眼神,一时竟不敢再反驳。 他知道,沈青梧说得出做得到,她连沈子墨都能送进大牢,流放岭南,这话她既说得出口,就定然做得到。 刘安在旁看得心惊,知道这门亲已是铁板钉钉办不成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憋闷,对着沈青梧拱手作揖,语气勉强平和:“沈大人所言极是,是我刘家思虑不周,失了分寸。这门亲事,就此作废。” 说罢,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沈万山一眼,转身便快步退出了书房。 连男方都主动退了亲,沈万山彻底没了依仗,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依旧起伏不停,却再没了方才的气焰。 沈青梧瞥了眼失魂落魄的父亲,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沈明昌,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堂兄,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父亲说。” “好!”沈明昌连忙点头,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沈青梧与沈万山二人,方才还喧闹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沈万山转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造化弄人。 他没想到,只是一年多的光景,那个当初背着行囊、千里迢迢来投奔他的孩子,竟已长成能压得他抬不起头的模样。 如今她在族中是说一不二的朝廷命官,族老们见了她要拱手问好,连沈明昌那样的国子监监生都上赶着攀附,哪还有半分当年寄人篱下的影子?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拦着沈子墨跟她斗。 从沈青梧果断拿了钱去海陵城赴任的时候,他便瞧出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沈子墨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故意拖延归府时日,原是想借她的手磨磨沈子墨的性子,省得那孽障总给他惹事。 只是他没想到,沈子墨败得那样快,那样惨…… 初闻沈子墨流放岭南的消息,他是有过几分不悦,毕竟养了十几年,哪怕是只猫狗也有几分情分。 但随着沈青梧升官的消息传来,那点恼意瞬间被掐灭。 一个能步步高升的朝廷命官,可比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庶子,能给沈家带来的好处多得多。他甚至暗中盘算,等沈青梧再升两级,借着她的势头,说不定能把沈家的布庄开到京城去。 可今日这一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总算看清了,沈青梧骨子里就是块捂不热的冰,什么父子情分、血缘羁绊,在她眼里竟一文不值! “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走出去看看 沈万山猛地拍案而起,眼底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如果眼神能杀人,沈青梧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然而,沈青梧却对这些视而不见,她定定望向沈万山,语气平淡的下了最后通牒:“父亲,念儿是沈家的女儿,不是你攀附权贵的筹码。日后再敢打她的主意,我绝不饶你。”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连一个余光都未再给沈万山。 她刚走出没几步,书房内便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随即便是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和木椅倒地的闷响! 沈青梧脚步未停,唇角却缓缓扬起。 这就撑不住了?沈万山的心理素质,倒比她想的还要脆弱些…… …… 第三日,沈氏祭祖大典如期举行。 只是经过前夜宴会一事,沈氏本家上下无人再敢小觑沈青梧,这位看似温和的后辈,实则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些原本揣着小心思,想在祭祖时暗中使绊子、让她出丑的人,此刻都悄悄收了念头,尽数偃旗息鼓。 祭祖仪式的流程严谨如旧,从晨光微亮时的迎神礼开始,族中子弟捧着祖牌从偏殿缓步走出,沈青梧便始终站在主祭人身侧,那是族中核心子弟才有的位置。 待主祭人上前上香,她亦紧随其后,手中线香举至眉心,身姿挺拔,动作一丝不苟。 从三献礼,直至最后的撤馔,送神,她全程神情肃穆,与主祭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族老们对她的看重,无需多言,全落在了这旁人求而不得的位置里。 她迎着满场各异的目光,神色丝毫不改,完整走完了所有流程。 那些目光她看得真切,有旁支子弟的羡慕,羡慕她能站在核心位置,得到族老青睐;有同辈人的嫉妒,嫉妒她凭一己之力打破族中固有格局。 更有一道淬着寒意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背上,那是毫不掩饰的愤恨。 她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去,果然是沈万山。 他站在人群中间偏前的位置,但面色依旧难看至极。 这位置远没达到他的预期。 原本他精心筹谋,要在大典上大肆彰显财力。此次祭祖大典,他不仅特意备了厚礼,还打算在仪式后宴请族老,抬升自己在族中的声望,为两年后沈氏族长推选铺路。 可如今,他精心筹备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青梧吸引,没人再关注他的厚礼,更没人提及他的心意,他就像个跳梁小丑,忙活半天,反倒成了旁人的垫脚石,让沈青梧占尽了风头。 沈青梧懒得理会沈万山的憋屈。 仪式结束后,族老们特意留沈青梧,想与她商议族中事务,连几位同辈也凑上来,热络地邀约她留下小住。沈青梧却只是淡淡颔首,婉拒了所有人的挽留。 她从未将这沈府视作自己的家,从前耐着性子偶尔回来,不过是陪沈万山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免得落人话柄。 可现在,沈万山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碰她的底线,这份表面的平和,自然也无需再维持下去。 第二日天未破晓,沈府朱门外已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辕上的铜铃在晨风中轻晃,未有半分声响。 沈府中的众人都簇拥在门边,脸上满是依依不舍的神情,那关切的模样若是被外人瞧见,怕是要错认他们之间有何等深厚的情谊。 “此去路途遥远,务必当心!”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马车前,语气恳切,又追问道,“志远,何不多留几日,过完元宵再走?” 三叔公是族中辈分最长的长辈,这几日待她也是多有维护,沈青梧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多谢三叔公挂念,只是山阳公务紧急,需即刻回去处置,实在不便久留。”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间的沈万山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志远,既是公务繁忙,那便不必带念儿这丫头过去了,免得路上给你添乱。” “添乱”二字刚出口,马车帘便轻轻颤动了一下,有细碎声响从马车内传出。 沈青梧抬眸看向沈万山,面色平静无波:“父亲放心,念儿的母亲会一同前往山阳照料她,绝不会影响本官处理公务。” 这话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俊朗青年牵着马走来,正是沈明昌。 他走到马车旁,对着沈万山拱手笑道:“堂叔宽心,这一路还有侄儿随行,必定护好堂弟,绝不会耽误事儿的。” 沈万山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 他最不放心的,偏偏就是这小子! 宴会前,沈明昌便处处站在沈青梧那边,让刘举人跟念儿退了亲,祭祖大典刚结束,又主动要跟着去山阳小住,分明是没把他这个沈府主人放在眼里!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一个个的,连大年初一都没过,就急着跟沈青梧去山阳。 若不是沈青梧没邀请旁人,恐怕沈家本家的人都要一窝蜂地涌去,哪里还轮得到他在这里说三道四。 周围众人的心思也各有不同,看向沈明昌的眼神里,艳羡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毫不掩饰。 谁不眼红这小子的好运气? 先前谁也没当真,可沈青梧竟说到做到,祭祖大典一过,真的邀沈明昌去山阳县衙,这分明是要兑现宴会上“帮他走动关系”的承诺! 看这架势,沈明昌分明是要踏上青云路了! 几个机灵的族人连忙上前,想跟沈明昌攀谈几句,套套近乎。 可沈明昌却一一拱手婉拒,笑着说:“诸位好意明昌心领了,只是眼下天色不早,再耽搁便要误了赶路的时辰,改日回来再与诸位细说。” 好不容易打发走沈府众人,马车终于重新启动,朝着城外方向行去。 车厢内静了片刻,沈青梧对面的小女孩忽然从柳夫人怀里探出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怯意,小声问道:“二哥,刚刚……父亲是不是不想让我走呀?”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买朵花吧 听到这话,沈青梧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她朝着念儿轻轻招了招手:“念儿要是想回去,咱们现在便让车夫调头。” 念儿连忙挣开柳夫人的怀抱,小跑到沈青梧身边,紧紧抱着她的手臂,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念儿不想回去!” 她顿了顿,又怯生生地抬眸,眼底湿漉漉的:“念儿……念儿想跟着二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样子。” “好志气!” 沈青梧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料到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心里却藏着这样的念想。 这个时代的女子多是被教育要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良母,念儿小小年纪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实在难得。 她抬手摸了摸念儿的发顶,语气格外认真:“往后你想去哪里,想看什么,我都支持你。” 这话刚落,对面的柳夫人忽然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连忙抬手拭去,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们母女做主。” 她没想到,沈青梧不仅帮念儿退了亲事,如今还特意带她们去山阳县衙小住,分明是怕年后沈万山再出幺蛾子,用念儿的婚事做筹码。 可沈青梧与念儿此前素未谋面,连所谓的“兄妹情分”都是虚的,却肯这样真心护着她们母女,这份恩情,让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沈青梧见柳夫人垂泪,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递过去,语气温和的安抚:“柳夫人不必如此,我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道:“到了山阳后,我还要一事需要夫人帮忙。” 柳夫人面色一喜,连忙道:“大人有任何事都尽管吩咐,妾身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定会帮大人完成。” “没那么严重,”沈青梧摇了摇头,“我只是需要夫人帮本官在淮津府找个人。” 柳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没问题,妾身娘家在淮津府有些人脉,一定竭尽全力帮大人找到此人。” 沈青梧微微颌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念儿似懂非懂地看着柳夫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抬头望向沈青梧,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二哥,山阳是不是有好多书呀?我听府里的先生说,外面的世界有江河湖海,还有会飞的纸鸢,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青梧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漾着笑意,“到了山阳,我带你去看运河的商船,去放最大的纸鸢,再给你找最好的先生,教你读遍你想看的书。” 念儿听得眼睛都直了,小脑袋一点一点,抱着沈青梧的手臂不肯松开,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想象中的世界,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 柳夫人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的不安终于消散大半。 她不怕沈青梧提要求,就怕对方什么也不说,这才让她惶恐。 她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只觉得前路不再是迷雾重重,有沈青梧的护持,她和念儿总算能暂时挣脱沈府的束缚,寻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马车行至正午,车夫在路边的茶寮停下歇息。 沈青梧刚掀开车帘,便见沈明昌牵着马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两串刚买的糖画,笑着递到念儿面前:“念儿妹妹,看看喜欢哪个?是兔子还是鲤鱼?” 念儿眼睛一亮,伸手选了兔子形状的糖画,小口咬着,甜得眉眼弯弯。 沈青梧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茶寮后方、被浓密树荫遮住的小路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孩童哭声,还夹杂着男子不耐烦的骂咧声。 “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吧……”孩子的哭声细弱,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哀求。 沈青梧面上的笑容一僵,迅速跟旁边的沈明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还没等他们开口,却听到另一道粗哑的男声紧跟着响起,“你再这么缠人,老子可就报官了!” 沈青梧迅速回头看向李昭,吩咐道:“你留在车上,保护好柳夫人和念儿,我和鸿影下去看看情况。” “是!”李昭立刻应声,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警惕地盯着车外。 鸿影动作利落地跳下车,手中长剑已半出鞘,冷冽的目光瞬间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明昌见状连忙上前:“堂弟,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 “嗯。”沈青梧没有拒绝,只是朝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树荫深处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两个拉拉扯扯的身影便映入了三人眼帘。 只见一个身高七尺的壮汉,嘴里骂骂咧咧,脸色涨得通红,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而将他“困住”的,竟然是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 那孩子穿着破烂的短褂,满手泥污,紧紧抱着壮汉的小腿不放,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声却透着一股执拗:“求求您了,我只要十文钱!” “老子刚刚都给你两文钱了!你这小乞丐怎么这么贪心?!”壮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怕伤着孩子,不敢硬挣脱开。 小乞丐连忙把怀里破破烂烂的竹篮递到壮汉面前,哭嚎声又高了几分:“好心人买束花吧!只要十文钱……” 壮汉的脸色顿时由红转黑,窘迫极了:“老子连媳妇都没娶,买这破花干嘛?!我告诉你,你再不松开,我真报官了!” “买一朵吧!”小乞丐半点不退让,抱着他小腿的手反而更紧了,“你不买,我说什么也不放!” 沈青梧看着眼前这反转的一幕,只觉得嘴角一抽。 她方才还以为是发生了残害孩童的凶事,没想到闹了半天,这壮汉才是受害人,不过是一时心软给了钱,反倒被小乞丐缠上,上演了一出强买强卖的戏码。 沈青梧朝鸿影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处理一下。 鸿影立刻点头,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从袖中掏出十文钱递过去,干脆利落地买下了那束蔫蔫的花,算是解了壮汉的围。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诈骗 那壮汉像是得了大赦,朝着沈青梧几人连连作揖道谢,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生怕被小乞丐再次缠上。 得了铜板的小乞丐瞬间喜笑颜开,把钱紧紧塞到贴身的破布口袋里,又抬头看向鸿影,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还想买花吗?我再给你拿!” 鸿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说罢便转身回到沈青梧身边。 沈青梧微微颔首,几人转身准备返回马车,继续赶路。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身后没有传来小乞丐离开的脚步声,反而有细碎的、拖拽般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抱着壮汉小腿哭闹的小乞丐,此刻正跪在地上,一只手费力地抓着竹篮,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以跪着的姿势一点点往外爬。 随着他的动作,沈青梧清晰地看见,他身下那截破烂的裤管里,竟是空荡荡的,没有半点支撑,那是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小乞丐,竟是个没了双腿的残疾人?! 沈青梧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小乞丐撑着地面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裂口与厚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每往前爬一寸,指节都要用力到泛白。 但小乞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之意,反而满是欣喜,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显然,他早已习惯这样的行走方式。 “等等。”沈青梧喊住了他。 小乞丐闻声停下动作,警惕地回头望来。 当看清是方才买花的几人,他眼睛又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大哥哥,你们还想买花吗?!” 一旁的沈明昌也看清了那空荡荡的裤管,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他自小在沈家长大,虽说不如嫡弟得宠,但至少是衣食不愁,从没直面过如此惨烈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忍不住还是问道:“你……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小乞丐面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抿着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没抓篮子的手死死按住裤管,像是想遮住这处缺陷。 鸿影站在一旁,原本冷硬的眼神也软了几分。 沈青梧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乞丐平齐,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卖花?” 沉默了片刻,小乞丐才低声开口:“我叫……小石头。爹娘没了,我只能自己卖花换钱,不然会饿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花是我在山脚下采的,没偷没抢……”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去。 沈青梧看在眼里,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她自认不是什么圣人,更知道自己无法救下所有人。 但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残疾的孩子在她面前受苦。 她轻叹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过去:“这些钱你拿着,先去买些吃的,别再蹲在这里拦人了,不安全。” 小石头抬头望着那锭闪着光的碎银,眼睛里满是震惊,却摇了摇头,把小手往后缩:“我不能要……我只卖花换钱,不白要别人的东西。” 沈青梧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心中微动,指了指他的竹篮:“那这样,我把你剩下的花全买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小石头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谢谢大哥哥!”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篮里剩下的几束花全递过来,眼里终于有了些光亮,“这些花……够换多少钱?” 沈青梧接过花,把碎银塞到他手里:“这些花,我拿走了,碎银你拿着,不用找钱了。” 说完,她站起身,朝鸿影和沈明昌递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走了几步,沈青梧回头望去,只见小石头还跪在原地,手里握着碎银子,望着他们的方向。 三人回到马车旁的时候,柳夫人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见沈青梧回来,有些焦急的问道:“沈大人,你们没事吧?” 沈青梧摇了摇头,没有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马车再次启动,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大年初一的码头,人声如潮,熙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年味裹着喧嚣扑面而来,热闹得让空气都发烫。 几人雇了艘乌篷船,朝着山阳县的方向驶去。 航程里,鸿影始终绷紧着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过两岸,沈青梧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静:“放心,他们眼下不会动手。” “为何不会动手?”鸿影眼底满是疑惑。 沈青梧唇角微扬,眼底藏着一丝深意:“过些日子,你自会明白。” 一旁的沈明昌听着主仆二人打哑谜,半句也摸不着头绪,识趣地转开脸,佯作眺望江面,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两个时辰后,船果然平稳靠岸,一路无波无澜,顺利抵达山阳县。李昭和鸿影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可刚下了船,一行人还没走几步,一道熟悉的孩童声音穿透嘈杂,精准无比的钻进了沈青梧的耳中,“伯伯,买束花吧!求求您了!” 她猛地转头,只见码头东侧的人群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正死死抱着个中年人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一天没吃饭了……” 鸿影察觉到沈青梧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乞丐。 她一向没有什么情绪的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下意识看向沈青梧,“大人,这不是之前的那个小石头吗?!” “嗯,”沈青梧缓缓点了点头,右手不自觉的的握紧。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孩子手里。 这孩子能这么快从平江府追到山阳县码头,怎么可能是什么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更何况,他们不久前才给过他银两,他此刻却说自己一天没吃饭,分明是撒谎成性,嘴里半分实话都没有! 第一百三十章 采生折割 鸿影见沈青梧面色难看,知道她这次是真被骗得不轻,心头也冒了火,当即道:“大人,属下这就过去……” “等下,”沈青梧抬手拦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冷意,“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是!” 沈青梧又转头看向李昭,吩咐道,“你把明昌堂兄和柳夫人,念儿平安送到县衙。” 不等李昭回复,沈明昌连忙开口道,“堂弟,我跟你们一起留下来吧,我也想看看那小乞丐究竟是什么情况。” 沈青梧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 李昭等人离开后,沈青梧三人借着码头堆放的货柜作遮掩,静静看着那小乞丐故技重施,依旧是死缠烂打,非要让那中年人买下他手里的花。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选错了对象。 那中年人看着面目和善,性子却半点不软。 见小乞丐一直纠缠不休,他脸上的和蔼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抬手就将小石头狠狠踹翻在地。 “啊!别打了!别打了啊!” “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别打我了!” 孩童的痛哭声和求饶声传入沈青梧耳中,她看着那蜷缩在地的小身影,心中不忍,刚要吩咐李昭上前阻止,免得真闹出人命。 人群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粗哑的怒吼。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围观者中挤了出来,粗布衣裳下的肌肉绷得紧实,几步就冲到那动手的中年男人面前。 高个壮汉一把拽住男人的后颈,另一个则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他妈眼瞎了?平白无故的,凭什么打我家孩子!” 中年男人面色一僵,方才打人时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颤声道:“是、是这孩子非要我买他的花!我不买,他就拦着不让我走……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强买强卖?” 高个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人群纷纷往前凑了凑,“你不买就好好说!当街打一个孩子你还有理了?今天我们兄弟俩非要拉你去衙门评评理!” 话音未落,另一个壮汉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扒开小乞丐额前乱蓬蓬的头发。那张小脸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左脸颊一道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颧骨处的淤青肿得老高,连嘴角都破了皮,渗着血丝。 壮汉捧着孩子的脸转向人群,声音哽咽:“父老乡亲们,你们看看!这孩子才多大,被他打得满脸是伤!今日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个见证,这事儿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告上衙门!”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翻涌起来! 中年男人盯着小乞丐脸上的伤,瞳孔骤缩,慌忙摆着手辩解:“不对!我没打他脸!这伤真不是我打的……” “还敢狡辩!”人群里立刻有人打断他,“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不仅踢他,还扇了他好几巴掌!”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连孩子都下得去手,真不是东西!” 指责声此起彼伏,中年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见众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自己,声音顿时弱了下去,哀求道:“别、别报官……我,我愿意赔钱,我赔钱还不行吗?” 这话刚出口,两个壮汉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高个壮汉故意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推辞:“赔钱就想了事?我家孩子受的罪怎么办?” “是啊,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兄弟的脸面往哪搁?”另一个壮汉也跟着附和。 三人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好一会儿,中年男人额头上的汗越渗越多,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颤抖着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直到壮汉接过银子,掂量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这次就饶了你”,他这才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了整个事件的沈明昌眼底都是愕然。 他张着嘴,目送那两个壮汉揣着银子,带着小乞丐头也不回地离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他们这根本就是在讹诈!” 沈青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被高个壮汉扛在肩上的小石头身上。 自那两人出现后,这孩子便再没出过声,也没有再叫过痛,只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紧紧抱着头,像只受惊后不敢动弹的幼兽。 此刻被男人扛在肩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模样,竟有些像失去生气的物件,垂落在壮汉臂弯外的细瘦胳膊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鸿影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这两个人,恐怕不是孩子的亲人。”沈青梧的视线没有从那远去的背影上移开,“鸿影,你随我跟上去看看。” “是。”鸿影利落应下,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沈明昌,“沈公子,此地已无要事,劳烦您自行回县衙等候。” 沈明昌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转头望向沈青梧,眉头紧锁:“大人,您刚刚说他们二人不是这小石头的亲人……难道这孩子是他们捡来的?” 沈青梧闻言嗤笑一声:“你觉得,会有人特意捡一个残疾孩子回来养,还让他当街受这种苦?” “那……”沈明昌的面色瞬间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难道是他们把孩子骗来,或是掳来的?专门用孩子来赚这种黑心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这里猜再多也没用。”沈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话音未落,脚步已朝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迈去。鸿影立刻跟上,步伐轻捷如猫。 “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沈明昌急忙追上来,急切道,“大人,你们只两个人,万一那些人还有同伙,岂不是危险?多个人也能多份照应。” 沈青梧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这位便宜堂兄,倒是有几分胆色。 第一百三十一章 窝点 她索性将情况挑明,面色严肃道,“堂兄,如果你执意跟我们前去,就得想清楚,一会如果真的遇到危险,鸿影要护我,定然无法分心顾你。你确定还要跟来?” “我确定!”沈明昌没有半分犹豫,挺直了脊背,“我自小跟着家里武师学过些拳脚,虽不算厉害,但自保足够,绝不会给大人添乱!” “好。”沈青梧不再多言,率先抬步。 三人随即放轻脚步,远远跟在那两个壮汉身后。看着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市,避开人流,最终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身影渐渐隐入巷口的阴影里。 窄巷深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堆着半腐的菜叶,风一吹,还卷着些细碎的尘土。 沈青梧三人放轻脚步,贴着斑驳的砖墙往里走,只听前方传来壮汉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轻响。 “今天这银子赚得痛快!依我看,咱们应该多敲那肥羊几两!”矮个壮汉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高个壮汉却没那么轻松,骂骂咧咧道:“别得意得太早!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刚才在街口,好像有人一直盯着咱们瞧,别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又怎么样?咱们手脚干净,这几个小孩嘴又严,没凭没据的,还能把咱们抓起来不成?”话虽这么说,矮个壮汉的声音还是低了些,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沈青梧三人屏住呼吸,跟着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巷尾是间破败的土坯房,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木牌早已腐朽,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高个壮汉一脚踹开门,将肩上的小石头扔在地上,那孩子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滚了一圈,却依旧没吭一声,只是默默将自己缩得更紧。 “进去!别在这装死!” 矮个壮汉抬脚踢了踢他,小石头才慢慢撑着身子爬起来,艰难的往屋里一点一点挪。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沈青梧忽然看见他脖颈后露出一点青黑色的印记,像是烫伤的疤痕,又像是某种特殊的记号。 “里面还有多少货?”高个壮汉跟进屋,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模糊,“昨天王老三来问,说要两个年纪小的,最好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沈青梧正想再往前凑些,鸿影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看向右侧。只见两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从另一条岔巷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嘴里哼着小调,径直走向那间土坯房。 “应该是他们的同伙。”鸿影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沈明昌也是满腔怒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却强忍着没出声。 “嘘,”沈青梧轻轻摇头,示意两人先退。三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巷口挪,直到走出窄巷,回到喧闹的街市,才松了口气。 “那里面肯定还有别的孩子!”沈明昌急声道,“咱们得赶紧报官,把那些孩子救出来!” 话刚说完,他才发现不对,山阳的县令不就在他眼前吗? 鸿影直接道,“大人,可需要属下现在调派人手过来?” 沈青梧却没立刻点头,眉头紧锁着:“现在还不行。咱们只看到了这一处地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窝点,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孩子。若是现在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把这些孩子转移了,再想找就难了。” 刚刚说错话的沈明昌也忙不迭附和道:“大人说得对。刚才那两个男人手里提着东西,说不定是给里面的孩子送吃的,咱们可以先盯着这里,看看他们的作息,摸清底细再动手。” 沈青梧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巷口的方向:“鸿影,你先去查查这附近的住户,问问有没有人知道那间土坯房的情况。记住,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好!”鸿影立刻应下。 看着鸿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明昌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随我回县衙,我有其他事情需要堂兄帮忙。” 沈明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两人刚踏入县衙,沈青梧并未即刻传召周明与王二询问署内事务,反是带着沈明昌转身往县丞后衙去。 推门见人,沈青梧率先开口道:“钱县丞,这几日署中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钱文彬闻声猛地起身,姿态战战兢兢,满脸都是受宠若惊,他不知道沈青梧为什么会突然转了性子,突然对他那么客气起来,他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惶恐。 “大,大人……您言重了,”钱文彬的腰弯得几乎要触到案几上的砚台,“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沈青梧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语气愈发恳切:“钱县丞这话就见外了。自本官到任,你便是衙门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前几日我回平江府探亲,若非你费心操持诸事,衙门里怕是要乱了章法。回头我定要给知府大人递份折子,好好为你请功。” “大人!这可使不得!”钱文彬只觉得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抬起头,结结巴巴道,“小的不过是做了该做的,实在当不起知府大人的嘉奖!”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人哪里是转了性子,分明是个笑面虎! 她面上笑得和蔼,骨子里却是睚眦必报的狠厉性格,现在突然这般“礼遇”,定是做足表面功夫,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整治自己的法子! 沈青梧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立着的沈明昌。 青年身着淡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眉目俊朗又透着几分沉稳。 “钱县丞不必妄自菲薄。对了,给你介绍下,这是本官的族兄沈明昌,如今在国子监就读,已通过吏部初考,明年肄业后便要外放为官。你在地方为官十余年,经验最是丰富,往后还请多指点他些为官处世的门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沈府嫡子 钱文彬的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惶恐散去大半,忙整理了下衣襟,对着沈明昌拱手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热络:“恭喜大人!恭喜沈监生!沈监生有大人照拂,又这般有学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大人放心,往后但凡沈监生有疑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沈青梧要的便是他这副识趣模样,当下笑了笑,拍了拍沈明昌的肩:“明昌兄,还不快谢过钱县丞?往后在官场上,少不了要向钱县丞讨教。” 沈明昌上前一步,拱手时身姿挺拔,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晚辈沈明昌,见过钱县丞。往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县丞不吝赐教。” 钱文彬连忙侧身避开这半礼,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沈监生客气了!您是国子监出来的才俊,又有大人引路,哪用得着我来班门弄斧?不过若是有需要,尽管找我便是!” 他心里打得透亮,沈青梧把族兄摆在自己面前,既是示好,也是敲打。 往后这沈明昌,便是她安在县衙的眼,自己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沈青梧瞧着他神色,眼底笑意未减,话却转了方向:“钱县丞刚说衙门事务繁杂,正好我回来了,你且把这几日的卷宗整理好,明日一早送到我书房来。” 这话像算是给了钱文彬一颗定心丸,他忙应道:“是!属下今晚就亲自盯着整理,定不耽误大人明日查看!” 先前的惶恐散了大半,他总算松了口气,只要还能按部就班做事,便说明沈青梧暂时没打算动他。 沈青梧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沈明昌转身往外走。刚出了后衙院门,沈明昌便低声问:“大人,这钱县丞……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沈青梧脚步未停,唇角却缓缓勾起,“堂兄眼力不错。” “那大人为何还要留着他?”沈明昌满脸不解。 沈青梧无奈道,“就算我现在踢走了他,下回那些人还会再次送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更何况,”她转头望向沈明昌,眼底都是狡黠的笑意:“朝廷既然给他开了俸禄,这个人,本官当然要物尽其用。” 沈明昌当即明白了过来,“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带我们找到幕后人的更多线索?” “堂兄果然聪慧过人,”沈青梧眼底的赞赏之意更浓,“到时候钱文彬若是想讨好堂兄,你就只管接受便是。” …… 安排好了沈明昌之后,沈青梧这才转身前往柳夫人和念儿所居住的院子。 李昭办事素来周全,选的这处院子藏在县衙偏角,墙外是成片的竹林,风过叶响能隔去大半喧嚣,最适合避人耳目。而且偏院门又斜对着南街的石板街,念儿若想去坊市逛一逛,出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门没上闩,沈青梧刚推开门缝,里头就传来念儿清脆的欢叫。 小姑娘像只雀儿似的扑过来,小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腰,软乎乎的脸颊蹭着她的衣料:“二哥!你终于来啦!” 沈青梧顺势接住她,看向一旁的柳夫人,开口问道:“夫人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柳夫人连忙点头,急切道:“有劳大人费心,这里比府里还清静自在。只是……不知大人要妾身找的人是谁?便是走遍天涯海角,妾身也一定帮您寻到!” 她现在满心想着要好好报答沈青梧的恩情,哪怕要寻到天涯海角,她也一定要找到此人! 可沈青梧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愣在了原地。 “本官要找的,便是我的舅父一家。” 柳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双杏眼瞪圆,好半天才颤着声音问:“大人,您,您说什么?”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沈青梧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认真,才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大人的舅父就在淮津府啊,他们……他们一直都没有找过您吗?” 沈青梧缓缓摇头:“并未,夫人之前见过他们吗?” 说到这个话题,柳夫人面上有些尴尬,她红着脸绞着帕子,低声道:“前两年他们来府里找过老爷,听管家说……说应当是想请老爷借些银两。但是老爷他……” 她话没说完,沈青梧却是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这沈万山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无利可图的事情,他半分都不会沾。 只是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既然沈志远母亲的娘家人就在淮津府,亲生父亲又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平江府,她当年为何要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去京城? 放着近在咫尺的亲人不顾,偏要往陌生的地方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父亲有在夫人面前提起过母亲吗?” 柳夫人闻言,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茫然:“老爷他从来没提起过令堂,府里连令堂的画像都没有。” 这话让沈青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夫人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柳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慌乱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见念儿已经被丫鬟带着去园子里玩耍,没注意这边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道,“是五年前,老爷的嫡长子意外去世,他夜里喝多了,拉着我说话时提过一嘴。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叫沈志远,比子墨还大上一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老爷当时说,本来是打算接您回府认祖归宗的,连宅子都收拾好了。可不知为何,没过几天就突然搁置了,之后再也没提过……” 沈青梧眼睛一亮,她隐隐猜到,自己恐怕已经触到了问题的核心。 五年前,也刚好是沈志远母亲病逝的第二年,沈万山既然早已知晓他的存在,为何偏偏在嫡子没了之后才动了接他回府的念头? 又为何事到临头突然搁置?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来绝不简单。 沈青梧追问道:“搁置之后,父亲再没提过此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把柄 柳夫人轻轻点头:“自那以后,老爷便绝口不提了。我那时初入府中没几年,也不敢多问……”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沈青梧,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不过去年冬天,我偶然听见老爷跟管家低声说话,好像提到了‘京城’‘把柄’之类的字眼,还说那孩子留在外面更稳妥,当时我没敢细听,如今想来,莫不是跟大人有关?” “把柄?”沈青梧挑了挑眉,兴趣更高了几分。 看来沈万山把沈志远留在外面,不是因为疏忽,竟是刻意为之?那所谓的“把柄”,到底又牵扯着什么? 沈万山这人,背后的猫腻真是不少…… 她抬眼望向柳夫人,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之后我舅父就再也没来过沈府是吗?” “是的,”柳夫人轻叹一声,“那时候你舅母还怀着身孕呢,老爷他也当真是狠心,就这样把他们赶了出去。” 沈青梧眉心一跳,这沈万山还真是不做人事……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丫鬟领着念儿回来了,小姑娘手里攥着朵刚摘的小雏菊,蹦蹦跳跳跑到沈青梧面前:“二哥你看!园子里开的花,给你!” 沈青梧俯身接过那朵带着露水的雏菊,感觉心头的沉郁都稍稍消散了些。 她揉了揉念儿的头,抬眼看向柳夫人:“今日多谢夫人告知这些,之后如果打听到了舅父一家人的消息,还请夫人随时告知我。” 柳夫人连忙应下:“大人放心,妾身若找到他们,定不敢隐瞒。” 沈青梧又陪念儿说了会儿话,待小姑娘困得打哈欠,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时,夕阳正斜斜挂在县衙的飞檐上,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街巷,心里已经清楚,沈志远的母亲和沈万山之间的纠葛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如果不解开这个谜题,那她冒领身份一事还会像个定时炸弹一样埋在那里,迟早要把她给炸的粉身碎骨…… 沈万山必定是不愿意说出真相,只有找到那位从未谋面的舅父,才能把事情给问清楚,但她又不能贸然出面,万一沈万山的舅父之前见过原主呢,自己不就是自寻死路? 现在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柳夫人,她可以用沈府女主人的身份出手找寻沈志远舅父的下落,而不引人怀疑…… 她心底无数个念头翻涌,一时间没注意到脚下的路,直到肩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对方显然比她更魂不守舍,被这一撞竟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眼看就要朝着地面栽倒。 沈青梧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当看清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时,她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林掌柜?!” 林砚秋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沈青梧的刹那,他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整个人慌得不行,好不容易借着墙的支撑站稳了身子,说话时连舌头都打了结:“沈、沈大人……您怎么在这?” 沈青梧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从他皱巴巴的锦袍,到沾了点尘土的皂靴,眉头渐渐蹙起:“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既来了县衙,为何缩在这廊下角落发呆?往日里,你都是直接去书房找我的啊?这回怎么如此拘谨了?” “我、我……”林砚秋张了张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只含糊地往远处指了指。 “我方才从侧门进来,一时迷了路,才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他脸上的神色愈发不自然,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红。 “迷路?” 沈青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气又笑地指着周围,“林掌柜,你城南那座三进三出的宅院,连花园里的假山都比我这县衙的廊柱多,你如今说在我这巴掌大的县衙里迷路?这话传出去,怕是整个江南的商户都要笑话你了!” “我……”林砚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是没敢接话,只是猛地偏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沈青梧身上瞟。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重点,沈青梧心底的疑惑更深,语气也沉了几分:“林砚秋,你今日特意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林砚秋胡乱摇了摇头,“我就是路过县衙,想着许久没见大人,过来拜访一下,绝无他事!” 说罢,他像是怕沈青梧再追问,猛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就要往台阶下走。 “等等!”沈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入手的布料下,是清晰可触的骨骼,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太多。 她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林砚秋,你我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了,你若没事,绝不会这样魂不守舍,到底怎么了?” 她太了解林砚秋了,此人向来精明干练,若不是真的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绝不会这般手足无措。 沈青梧稍一用力,强硬地将他转了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借着廊下的光线,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乌青,还有脸颊上明显凹陷下去的线条:“你近日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事了?告诉我。” 林砚秋被她看得浑身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也下意识地握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抬起头,眼神定定地望着沈青梧,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想来请教大人,可我……” “有话但说无妨。”沈青梧见他神色松动,连忙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我相识一场,若真有难处,我不会坐视不管。” “那日,那日在岸边……”林砚秋断断续续的开口,可话才说了一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飘忽不定,额角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是不是……”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救人要紧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大人,不好了!” 沈青梧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鸿影快步朝她走来,平日总是沉稳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焦急,连鬓边的碎发都跑得凌乱:“小石头……小石头他快不行了!” “怎么回事?”沈青梧的心瞬间揪成一团,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你不是去查那土胚房的底细了吗?” “属下打听清楚了,那房子五年前就被一对兄弟租下。”鸿影的声音低沉,“周围住户说,那兄弟俩常把一些没人要的孩子带回来,可……”她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了后半句,“那些孩子刚被带回来时都好好的,四肢健全,可是没过多久,就全都成了残废。” “你说什么?!”沈青梧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难道说,那些孩子不是天生残疾,竟是被人硬生生弄残的? 鸿影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属下偷偷看过房里的孩子,除了小石头,还有五六个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他们断肢的伤口边缘很整齐,绝非意外,定是人为造成的!” “该死!”沈青梧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双眼红得吓人。她猛地转身,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树皮簌簌落下,指关节瞬间红肿一片。 “大人!”鸿影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担忧道:“小心一些,您肩上的伤还没好!”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沙哑地追问:“你说小石头快不行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知怎的和那两个大汉吵了起来,被打得浑身是伤,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鸿影的声音更低了,“属下透过窗缝看见,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呼吸都快没力气了,再不医治,恐怕真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属下不敢贸然动手,一旦打草惊蛇,他们把其他孩子转移了,咱们就再也找不到证据了!” “姑娘说的,可是常在码头讹诈路人的那几个残疾孩子?”林砚秋在旁听得真切,他常年往来周边县镇,对码头那些拄着破棍、拖着残腿的小乞儿,多少有些印象。 鸿影重重叹了口气:“正是。今日我和大人在码头撞见他们讹人,起初只当是孩子伙同歹人作恶,还是大人一眼看出端倪,发现那孩子应该是被胁迫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寒意,“听其他孩子偷偷说,这土胚房只是其中一个窝点。这些年他们拐来的孩子不下几十个,有几分姿色的就卖到外地,剩下的……就弄残了留在身边,逼着乞讨、讹诈路人。” 林砚秋沉默片刻,终是艰涩开口:“沈大人不必如此动怒,这类事……在底下并不算罕见。” “采生折割”本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它指将幼童掳走后,用刀斧砍断肢体、用烙铁毁容,硬生生把健康孩子变成残疾,按律当凌迟处死。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无奈:“但那些人精得很,专挑无父无母的孤儿下手。谁会为了不相干的孩子出头?何况他们暗地里拉帮结派,一旦有人举报,转眼就会遭报复。前两年邻县有个秀才想管这事,没过多久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荒郊野外。” 沈青梧冷笑一声:“所以先前的县令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怕报复,他一个朝廷命官,也怕?” “这事儿在景朝各州府都有,像割不尽的野草。” 林砚秋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拔掉这伙,过阵子又冒出来新的,根本管不过来。再者说,这些孩子没了亲人,又成了残疾,送孤幼院没人要,放出去活不了,原县令怕是觉得棘手,这才迟迟没动。” “他们不管,我管。”沈青梧打断他的话,眸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他们不是麻烦,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林砚秋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起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叫嚣着,让他别再看,别再陷进去。 可沈青梧那双眼睛太亮,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像被施了咒一样,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往下沉,往那片滚烫又坚定的眸光里,一点点坠落…… “林掌柜?” 沈青梧的声音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林砚秋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还带着几分恍惚:“怎、怎么了?” “你先去书房等候片刻。”沈青梧语速极快,脚下已经朝着县衙门口放心走去,“我得先去救人,等回来再听你细说,你放心,你的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等等!”林砚秋终于彻底清醒,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一角,“鸿影姑娘说得对,你们贸然出手定会打草惊蛇,此事……不如交给林某吧。” 沈青梧脚步一顿,眼里闪过几分惊讶:“交给你?” “正是,”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林砚秋之前的张惶和颓然瞬间一扫而空,眼底重新亮起了光。 他挺直脊背,声音也变得沉稳起来:“在商言商,他们既然是把这些孤儿当做商品,目的就是为了赚银子,林某只需要装作卖家,将这些孩子全部都买下来就可以,这样既不会惊动他们,留下充足的时间找到他们的其他窝点,也能救下那几个可怜的孩子,一举两得。” “这法子妙啊!”鸿影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赞同,“林掌柜常年和商户打交道,装起买家来定是天衣无缝。” 沈青梧略一思忖,也不再迟疑,当即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林兄了。” 看到沈青梧干脆利落的就应下来,显然是对自己十足信任。 林砚秋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他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大人尽管放心,此事交给我,保准办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尖货 林砚秋说罢,转身就往县衙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廊下挂着的铜镜时,他忽然顿住脚,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锦袍,方才被沈青梧拽着胳膊,衣料都拧在了一起。 “林掌柜,您这是要去哪?”鸿影有些疑惑。 “去取我的东西。”林砚秋头也不回地朝着仪门外的马车走去,“人靠衣裳马靠鞍,我马车上备着翡翠扳指和玉腰带,还有一身云锦制成的锦袍,换上了才像那么回事。” 看着他像是打了鸡血的模样,沈青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的人,都喜欢玩一下角色扮演的小游戏。 等他从马车上换好衣饰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淡青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温润,腰间玉带勾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他唇角含笑,轻摇着象牙折扇,先前那股子局促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派头,比起平江府首富沈万山也毫不逊色。 林砚秋嘴角微扬,从袖袋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往掌心一倒,金灿灿的元宝滚了出来,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些够不够?”他抬头望向沈青梧,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足够了,林掌柜这一身,别说骗那伙歹人,就是去街上走一圈,怕都有人要凑上来攀关系。” “只是你要当心,那伙人心狠手辣,若是露了破绽……” “大人放心。” 林砚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对付这种见钱眼开的主儿,我有的是法子。” 说罢,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哨子,递给鸿影,“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就吹这个哨子,我在附近布了几个伙计,听到声音会立刻过来。” “好!” …… 林砚秋转过一个拐角,很快就看到了鸿影所说的土胚房。 破破烂烂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呜咽声从门内传来。 林砚秋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臭的气息随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正中摆着张缺腿的木桌,四个精壮汉子围着桌子打马吊,见他进来,纷纷抬头,眼神扫过他身上的锦袍。 “这位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放下牌,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林砚秋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悠悠走到桌前,将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掼,金元宝滚出来,在粗陋的木桌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听说你们这里有些好货色,拿出来给我瞧瞧。” 四个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八只眼睛全都盯着桌上那枚金灿灿的元宝,坐在最里面的汉子几乎都要控制不住的站起身来。 还是高个汉子最能沉得住气,他一把将要站起来的兄弟按下,转头看向林砚秋,沉声道,“这位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们这可没有这么贵重的货物。” “哦?当真如此吗?”林砚秋丝毫不慌,他知道这些人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他。 他慢悠悠将闪着金光的元宝收回袖子里,“在下可是抱着十足的诚意来的,既然几位兄台无意做交易,那就算了。”说罢,他抬脚就往土胚房外面走去,干脆得不留余地。 “大哥?!” 矮个汉子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拽林砚秋的衣摆,眼里的光全黏在那方鼓起的袖袋上。其余三人的目光也像钩子似的,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眼看着其他三人望过来的眼神愈发急切,高个汉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等等,你到底想要什么货?” 林砚秋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漫不经心的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点光从昏暗里透出来,比金元宝更晃眼:“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语气平淡,却让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高个汉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公子是想要‘尖货’?打算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砚秋懒洋洋点头,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本公子不差银子。”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横肉汉子更是按捺不住,手已经摸到了桌角。 “不过,”林砚秋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盯着高个汉子,“我得亲自验验是不是真的尖货。你若敢以次充好,别说这平江府,就是周边州县的商户,也绝不会再碰你家的东西。” 闻言,横肉汉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又强撑着堆起讨好的神色:“放心!我家的尖货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干净又实在,保准让您满意!” 林砚秋不置可否,只淡淡点头。 横肉汉子见他松口,连忙往前凑了凑:“我就知道兄弟爽快!只是这银子……” 林砚秋没等他说完,直接将袖袋里的金元宝掏出来,豪爽地拍在桌上,元宝滚了半圈,停在几人中间。 “桌上这些是定金,尽管收下。” “哎!谢谢公子了!”横肉汉子根本没理会高个汉子递来的眼色,一把将金元宝攥在手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高个汉子还是不放心,皱着眉追问:“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免贵姓林。” 林砚秋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斗叶子牌上。 他弯腰捡起一张,轻轻拂过牌面上的花纹:“定金给了,货我得先验。若是跟你们说的不符,余下的银子,你们半分也别想拿到。” 高个男人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带您去看货!”说着就往里屋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高个汉子引着林砚秋往土胚房后院走,踩过的泥地溅起细碎的土块,黏在林砚秋锦袍的下摆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慢悠悠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飞快的扫过院子里的布局。 这院子里面大概有三个房间,窗户都用木板死死封住,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第一百三十六章 死也不放手 几人引着林砚秋往最里侧的隔间走,脚下的木板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散架。 隔间的门是用粗麻绳捆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隐约能听见孩童压抑的啜泣声。 “林公子,您要的货都在这儿了。”横肉汉子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 他没急着推门,只把半张脸贴在门板上,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可是我们翻遍了三个镇子才凑齐的,个个健康伶俐。您要是满意,往后您要多少,兄弟我就能给您找多少。” 林砚秋淡淡颔首:“只要这批货称本公子的心,下次我还来找你。” “好,好!”男人激动得脸色涨红,终于缓缓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林公子请。” 林砚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抬眼望去时,眉头还是皱了下。 这所谓的房间,不过是用破木板搭的棚子,漏风的缝隙里灌进寒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泥泞顺着墙角的破洞往里渗。 四五个瘦弱的孩子挤在角落,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那一个,估计才一两岁,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趴在稍大些的男孩怀里。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冻得发紫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见陌生人进来,像受惊的小兽般往稻草深处缩,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公子您瞧,这丫头多水灵!”汉子大步迈进去,粗糙的手掌直接抓住一个四五岁女孩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出来,“风月楼的老鸨上周还来问过,我都没舍得卖出去!” 他粗暴地拨开女孩脸上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沾满泥污的小脸。尽管嘴唇冻得开裂,眼角挂着泪珠,却难掩精致的五官,确实是块美人胚子。 林砚秋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故意眯起眼,装出副色眯眯的模样,视线在女孩身上扫来扫去,还假模假样地点头:“嗯,是还不错。” 女孩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死死抓住旁边的木柱不肯松手:“我不走!我要等哥哥!我要和哥哥一起走!” “哭什么哭!吵得老子心烦!”汉子被吵得心烦,扬起手就要扇下去,余光瞥见林砚秋冷下来的眼神,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本公子定金都付了。”林砚秋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你要是弄伤了她的脸,这后面的银子,你就别想要了。” 汉子立马换上笑脸,刚想哄上两句,怀里的女孩却突然发了狠,张开嘴就往他胳膊上狠狠咬去! “嘶,你这小贱种!” 汉子吃痛,手下一松,女孩像只脱兔似的窜出去,直奔向旁边的柴房。 她小小的身子撞在木门上,用力拍打着木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哥哥!哥哥你在里面吗?你怎么样了?!” 林砚秋心头一沉,很快明白了,柴房里关着的恐怕就是鸿影提到的那个小石头。 他当即皱紧眉头,眼底满是不悦,冷睨着高个汉子:“这里面竟然还藏着好货?故意瞒着本公子,是觉得我给不起银子?” “不敢!绝对不敢!”汉子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忙不迭的摆手解释道,“林公子您误会了!这里面的货……成色实在太差,我们是怕污了您的眼!” “成色差?” 林砚秋毫不客气的怒骂出声:“你诓人也想个好的理由,方才那丫头那般水灵,她哥哥能差到哪去?” 他上前一步,面色冰冷:“本公子早说了,这里的尖货我全要了。银子,我有的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脚狠狠踹向柴房的木门! 一声闷响过后,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腐臭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柴房比隔壁的棚子还要凄惨,屋顶破了个大洞,雨水混着污泥在地面积成黑褐色的水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角落里蜷缩着个瘦弱的身影,下半身的裤腿空荡荡的,像两片破布挂在腰间。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嘴里反复念叨着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是梦呓,又像是哀求……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方才逃脱的女娃娃就迈着小短腿冲了进来,一头扑进那身影的怀里:“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小石头被身上的重量压得一声闷哼,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费力的睁开眼,看清是妹妹的瞬间,死寂的眼底一下子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囡囡……你怎么来了?!” 囡囡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不走,我不要跟他们走!” 小石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抬头望向柴房的门口,果然看到那几个大汉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富贵的年轻男人,目光不断的在囡囡身上打转。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强撑着用手臂撑起身体,紧紧将妹妹护在怀里,拼命往墙角挪去:“你们说好了的,只要我赚够银子,就放过我和我妹妹!” 横肉汉子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小石头一脸:“你这兔崽子,给脸不要脸!你妹妹跟着林公子是去享清福,你在这碍什么事?再不放手,老子把你两条胳膊都拧断!” 闻言,小石头浑身一颤,却像只护崽的母兽,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了,任凭这汉子怎么拖拽拉扯,死活不肯松开手臂。 “小心点!”一旁的高个汉子连忙上前拉住横肉汉子,眼神往林砚秋那边瞟,“别弄坏了林公子的好货!” 几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门口的林砚秋。 林砚秋慢悠悠瞥了他们一眼,用帕子嫌恶地捂住鼻子,仿佛这柴房里的味道能熏着他。 “不放就不放吧。”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把这两件货都装上车,等到了地方,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这……” 矮个子汉子一听,顿时有些为难起来,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捂住嘴,拖到角落里。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骂道:“你是不是傻?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个大方的主,还不赶紧把人交出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软的神 “我、我不是看这小子今天讨了不少铜板嘛……”矮个子汉子含糊地辩解道,“留着他,还能给咱哥几个赚点酒钱。” “赚钱?”另一人抬手给了他个爆栗,“你小子算什么账!这兔崽子就算讨饭讨十年,能有林公子给的一个金元宝多?” 矮个子汉子立刻蔫了,连连点头:“我错了,我知道了!” 林砚秋冷眼看着他们内讧,他知道,为了银子,这些人很快就会达成共识。 “磨蹭什么?”他故意提高声调,抬脚作势要踹向旁边的木柴堆,“难不成你们还想反悔,要本公子亲自动手?” 横肉汉子见状连忙赔笑,转头厉声呵斥手下:“快!把这两个小的抬上车!动作轻点,谁敢碰坏林公子的宝贝,老子扒了他的皮!” 两个精壮的汉子立刻上前,粗鲁地去将两个孩子提了起来。 小石头浑身都是伤,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将囡囡抱得更紧,一刻也不敢松手。 囡囡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在汉子手背上狠狠抓挠,留下几道血痕:“放开我哥哥!你们这群坏人!不准碰我哥哥!”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孩子被粗暴地扔进马车。车板硌得小石头伤口生疼,他却顾不上自己,忙用身体护住囡囡,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车外传来横肉汉子谄媚的声音:“林公子,人都装好了,您看这银子……” “急什么,”林砚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等本公子验完货,自然会让管家把银子送过来。” “好,好!” 马车轱辘滚动起来,车厢里一片漆黑。 囡囡趴在小石头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噎:“哥哥,我们要去哪里?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卖掉?” 小石头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小声安抚道:“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等……等找到机会,我们就跑。” 他说着,悄悄摸向口袋,那里藏着一块他白天讨饭时捡到的碎瓷片,边缘锋利,是他唯一的防身之物。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车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小石头浑身紧绷,死死抱着小女孩,两人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林砚秋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下来吧。” 事到如今,躲着藏着也没任何意义。 小石头咬牙将小女孩放下,推到身后,自己则是用手臂撑着身体往马车前爬去。 他警惕的探出头朝四周望去,却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宅院,而是一处僻静的破庙。 横肉汉子和几个手下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候在庙门口,见了林砚秋,恭敬地拱手:“掌柜,都安排好了。” 林砚秋点点头,转头看向小石头,语气终于没了之前的伪装,变得温和:“我知道你叫小石头。是沈大人让我来救你们的。” “沈大人?” 小石头茫然的抬起头,他什么时候认识一位官老爷了。 林砚秋仿佛猜到了他内心所想,唇角勾了勾,“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随后,他也不多做解释,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石头:“这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和伤药,还有一些银子。”他指了指破庙深处,“里面有炭火,你们先烤烤火,处理下伤口。天亮之前,会有人过来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囡囡眨着哭红的眼睛,拉了拉小石头的衣角:“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小石头看着林砚秋眼底的真诚,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布包,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看得清楚,这位林公子掏出的这些银子,足够买几十个他这样的孤儿,根本没必要骗自己。 他抱着囡囡,朝林砚秋深深弯下腰:“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林砚秋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要救你的人不是我。” …… 破庙里,炭火噼啪作响,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囡囡躺在炭火旁,睡得香甜。 小石头坐在她身边,手里紧紧攥着碎瓷片,眼神警惕的盯着门口。 他大概能猜到,刚刚那位林公子应该是有急事要处理,所以才会匆匆离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接应他们的人却迟迟没有过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想着要不要就这样带着妹妹离开,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怎样都好,哪怕跟巷子里的野狗抢食、在泥里打滚,总能扒拉出条活路。 可囡囡不行,她得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得有口热饭,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破庙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 小石头再也按捺不住,撑着断腿刚要往门口挪,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庙外传来。 他连忙吹灭炭火,后背死死抵住土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那脚步声在庙前停住,下一秒,那扇朽坏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恰在此时,朝阳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光从那人背后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将她周身镀上了一圈模糊的光晕,乍一看,竟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 他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待看清来人,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怎、怎么是你?!”小石头的声音发颤,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青梧立在光里,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抹浅淡的笑:“小石头,我们又见面了。” 半个时辰过去,躺在软和床榻上的小石头仍像踩在云里,浑身发飘。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囡囡蜷在身后的锦被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还打着匀净的小呼噜,想来是真的累狠了。 “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疼吗?”温和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小石头低头一瞧,不知何时,自己身上那些化脓的伤口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敷上了清凉的药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白日赏月 他愣了愣,突然一把抓住正在给他诊脉的年轻医师,再次确认道:“大夫,方才救我们的,真的是山阳县的知县大人?” 顾辰晏手上的动作未停,耐心点头回应:“没错,正是沈大人。” 小石头咽了咽口水,双手死死抠着药箱边缘,面色发白,“她、她为什么要救我们?” “她不该救你们吗?”顾辰晏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小石头却仿佛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哑着嗓子哀求道:“知县大人是不是要我们帮他做事?您只管吩咐我,别、别碰我妹妹。” 顾辰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翻涌着怒气,却硬生生压了回去:“你为何会这么想?沈大人救下你们,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 “不,不需要吗?”小石头愣住了,眼里满是困惑,“怎么会不要报答……” 顾辰晏实在难以理解这孩子的脑回路,他摇摇头,轻声解释道:“沈大人是山阳县的父母官,庇护辖下百姓,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之前的官差不是这样的!”小石头眉头拧成疙瘩,小脸皱得紧紧的,“有次我好不容易逃出去报了官,他们根本不管,还、还把我给……” 话没说完,他像是被拽回了那场噩梦之中,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小手也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顾辰晏看他这样,大概也猜到了什么,眸底的怒气渐渐散去,只剩一声无奈的轻叹:“她和那些官员不一样,你日后便知。安心住下吧,先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事。” 说罢,他不等小石头再开口,收拾好药箱,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厢房外的院子里,沈青梧正坐在石桌旁等他,一见他出来,便关切的问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厢房外的院子里,沈青梧正歪坐在石桌旁等他,见顾辰晏推门出来,她立刻起身问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顾辰晏走近,将药箱往石桌上一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冒着风险把他们救出来,那小子倒好,满脑子想着你要利用他,还说什么有事冲他来,别碰他妹妹。” 沈青梧闻言却没半分恼意,反而端起茶杯抿了口,眼尾微微上挑:“正常,在那样的境地活下来的孩子,若是警惕性不强,轻易就信了人,根本活不到现在。” 说到这儿,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辰晏紧绷的下颌线上,挑眉笑道,“听顾医师这语气,是在为我鸣不平?” 顾辰晏耳尖倏的飘上一层浅淡的粉色,像被染了色的桃花瓣。他慌忙别过脸,假装去整理药箱里的银针,声音含糊:“我只是觉得……你费了那么大劲救人,他却连句道谢都没有。” “我救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我让他们谢。”沈青梧放下手中茶杯,认真道:“更没想过要他们报答我什么。” 她话音刚落,顾辰晏没忍住闷笑出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沈青梧站起身,绕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挑起青年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手指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她明显感觉到顾辰晏的喉结滚了一下,“顾医师觉得,本官说的话很可笑?” “你……”顾辰晏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他猛地抬手拽下沈青梧的手,急声道:“门口还有人在值守!被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呗。”沈青梧顺势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 她笑得狡黠:“你以为,王二他们真的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你,你说什么?”顾辰晏像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青梧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该先问“他们怎么发现的”,还是“他们知道多久了”。 愣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的开口问道:“王捕快、李捕快,还有周文书……他们都知道了?” 沈青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故意拖长了语调补充:“不止哦,鸿影也知道了。” “鸿影姑娘也知道了?!”顾辰晏彻底傻了。 “是啊,”沈青梧唇角的笑意越扩越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白玉般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所以啊,你以后别再吃鸿影的醋了。” 隐秘的心事被这样揭开,顾辰晏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都在发烫,连耳后根都染上了绯红,像要熟透了一般。他反握住沈青梧的手腕,还在垂死挣扎:“我没有……”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沈青梧松开手,看着他脸颊上清晰的红印,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不过下次见到鸿影,可别再对她放冷气了。你不知道,你那天来的时候,她吓得直接蹿上了房梁,现在一看到你,就往屋顶躲,连送密信都要等你不在的时候才敢下来。” “都往房梁上躲了?”顾辰晏一愣,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我何时对她放冷气了……” 话没说完,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紧接着便是瓦片滑动的响动。 沈青梧眼疾手快,一把将顾辰晏往身边拉了拉。 下一秒,一道黑影就从房梁上直直掉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摔在石桌旁,正是鸿影。 她揉着摔疼的膝盖,抬头就对上两人的目光,顿时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大、大人,顾医师,好巧啊,你们也在院子里赏月?”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日头正盛,哪来的月亮? 沈青梧忍着笑,挑眉道:“是啊,就是没想到,鸿影爱好如此独特,也喜欢在房梁上赏月。” 鸿影刚要起身辩解,就见顾辰晏轻咳一声,目光落在她膝盖上:“摔疼了?这是药膏,随我来处理下吧。” 鸿影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随即连忙点头,跟着顾辰晏就往另一间厢房走,路过沈青梧身边时,还偷偷朝她比了个“谢谢”的口型。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过目不忘 两人走后,沈青梧正笑着摇头,忽然瞥见廊下的柱子后闪过一角衣角。 她眸光微动,故意提高声音道:“躲了这么久,要不要出来喝杯茶?” 柱子后沉默了片刻,小石头慢吞吞地用双手撑着身子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 “知县大人。”小石头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却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沈青梧看着他手臂上的磨痕,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屈膝蹲下,视线与小石头齐平,开门见山的问道:“现在还怕我吗?” 小石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怕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不等他反应,直接伸出双手将人抱了起来。 身子腾空的瞬间,小石头的眼底闪过慌乱无措,身体僵硬的像块真正的石头。 沈青梧轻松的抱着他坐到石桌前,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孩子实在是太瘦了,抱在怀里没有一点重量,就像抱着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她将小石头安顿在带靠背的木椅上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妹妹还没醒吗?” “嗯,她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小石头捧着水杯,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眼神里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大人,你会把那些人都抓起来吗?” 沈青梧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你不怕我是要利用你?” “不怕,”小石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能帮大人抓到那些坏人。” “哦?”沈青梧来了几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你打算怎么帮?” 小石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认真得惊人:“他们每个人的声音和脸,我都记得。只要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出来。” “每个人?”沈青梧这次是真的惊讶到了。 “是的,每个人。”小石头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她定定看了他许久,语气沉了下来:“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吗?如果你想走,我会留够你和妹妹生活到成年的银子,送你们离开山阳。” “我不能走。” 小石头猛地放下茶杯,拼尽全力挺直瘦弱的脊背,眼里满是执拗,“他们害死了爹娘,我要他们偿命!”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好!那就让本官瞧瞧,你这本事究竟有几分真章!” 沈青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右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拍,扬声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李昭已快步跨进院门,躬身行礼:“大人,您吩咐。” 沈青梧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 李昭附耳过去,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成了结,眼睛却越瞪越大,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茫然……大人又要干嘛?!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空旷的小院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十几个身高体型几乎一模一样的壮汉,穿着同款粗布短褂,整整齐齐站成一排,乍一看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青梧低头看向身边的小石头,抬手指了指那排人,声音里带着点期许:“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可别让我失望啊。” 李昭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都报上自己的名字,一个个来!” “李建功。” “范伯淹。” “杜白。” …… 十五个名字依次响起,高低错落的嗓音混在一处,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沈青梧低头戳了戳小石头的胳膊,挑眉问道:“都记住了?要不要让他们再报一遍?” 小石头抿着唇,重重一点头:“不用,都记住了。” “倒是利落。”沈青梧笑着让他转过身去,又抬眼对那排壮汉吩咐,“你们随意换个队形,越乱越好。” 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七零八落。 沈青梧先是看向李昭的方向,似笑非笑地问:“李昭,你现在还能分清他们谁是谁吗?” 李昭凑上前,眯着眼看了足足半柱香。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去一个个挑选的,按理说该有些印象。 可架不住他们本就高矮胖瘦相差无几,又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站在一起就像复制粘贴的影子。 到最后,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指认了三五个人,剩下的实在是瞧不出差别,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沈青梧转回头,目光落在小石头紧绷的小脸上,认真问道,“你呢?认得怎么样了。” “从左至右,第一个是杜白,第二个范伯淹,第三个李建功……” 小石头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像淬了光,语速飞快地报出他们的名字,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连带着小小的身子都微微晃了晃。 沈青梧听得直挑眉,她自己盯着看了半天,也只记得最开始两个名字,后面的早混作一团。 不得不说,李昭这办事效率越来越厉害了,仅仅半个时辰时间,竟能找来这么多“复制人”似的壮汉,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她索性扬声朝前排的壮汉问道:“他说的对不对?” “全对!小公子一个没差!” 最左边的壮汉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就是杜白!”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纷纷点头称是,看向小石头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沈青梧的目光在十五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她弯腰凑近小石头,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语气说:“小石头,咱们来个升级版测试,听声辨人,敢不敢试试?” “当然敢!”小石头把胸脯挺得更高,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沈青梧忍着笑,冲李昭递了个眼色。 李昭立刻上前,引着壮汉们往院角的老树下走,又找了块粗布帘子将人挡在后面,只留一道缝隙,能出声却看不清人影。 “都听好了,一会我点到号数,你们就随便说句话,不用报名字。” 沈青梧清了清嗓子,故意打乱顺序喊,“三号!” 第一百四十章 秀才老爷 帘子后立刻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大人,要我说句啥?” 小石头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开口:“是周满!他说话尾音会拖一点,和别人不一样。” 帘子后顿了顿,随即传出笑声:“小公子厉害!我真是周满!” 沈青梧眼底的惊讶藏不住了,又接连喊了七号、十一号。 不管是故意粗声粗气的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拉长音调,小石头都能立刻报出名字,连对方说话时习惯轻咳一声、或是爱吸溜鼻子的小毛病,都分得一清二楚。 轮到最后一个十五号时,帘子后故意换了种语调,捏着嗓子说:“小公子能认出我不?” 小石头歪着头听了两秒,忽然笑了:“是吴石头!你刚才捏着嗓子,可吸气的时候还是重重的,和我爹以前劈柴时喘气一个样!” 这话一出,帘子后的人再也忍不住,掀了帘子跑出来,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挠着头直乐:“你这娃,耳朵也太灵了!” 沈青梧彻底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小石头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次他没有躲,反而乖乖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这本事,可真是天生的。”她的声音里满是赞叹,“有你帮忙,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测试一结束,沈青梧便拉着小石头往石桌前走,路过院角时,还特意嘱咐李昭:“让兄弟们都散了吧,每人多领半贯钱,辛苦他们配合了。” 刚坐下,她就从食盒里拿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小石头面前:“饿了吧?先垫垫肚子,厨房还在炖着肉粥。” 小石头盯着那块泛着油光的桂花糕,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接:“大人也没吃呢。” “我不饿,你吃。”沈青梧直接把糕点塞进他手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嘴角沾了点糖霜,像只偷吃到蜜的小松鼠,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等小石头把整块糕点吃完,捧着温热的肉粥小口喝着时,沈青梧才慢慢开口:“你记人的本事这么厉害,是从小就是这样的吗?” 提到小时候,小石头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以前村里赶集,人多得很,常有乡亲找不到自家孩子,我只要听过他们说话,就能帮着找着人。”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些,“我爹娘还说,我这耳朵和眼睛是老天爷赏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秀才老爷呢。”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 沈青梧叹息一声。 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多少泱泱学子羡慕不来的天赋,如果他还是一个健全人,别说考上秀才了,成为举人都是有可能的…… 她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指节上还有没长好的薄茧,想来以前没少干重活。 “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回忆一下,除了那兄弟四人,其他人都长得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小石头抬起头,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却用力点了点头,开始一五一十地回忆:“他们是三年前来到我们村子的,一共有七个人,带头的人有四十多岁,左手缺了根小指,说话时总喜欢把左手藏在袖子里……” 他说得仔细,连对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鞋子上沾着什么样的泥,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青梧的眉头越皱越深,“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爹娘死了,你们家其他亲戚呢?没人管你们吗?” 她本来以为这一家人是在外出的时候被那伙人给盯上,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些人竟然直接去了村子里拐卖孩子?! 他们竟然这么大胆的吗?这村子里的人通常都是沾亲带故的,村民们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带走吗? 小石头垂下头,眼底的雾气又漫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三年前,村子里遭了蝗灾,好多人都饿死了,那些人来了村子,说要带我们去城里员外老爷家做帮工。” 沈青梧心下一紧,追问道:“那么多人饿死,衙门没有下发赈灾粮吗?” 小石头迷茫的摇了摇头:“爹娘去问了村长爷爷,他一直说让我们再等等,救命粮很快就下来了。” 沈青梧强忍下心中的怒气,继续追问道:“其他村民轻易就相信那伙人的话了?” “刚开始大家都不相信,”小石头摇了摇头,“可是后来村长爷爷亲自做担保,说他自己的亲孙子都送去刘员外家做佣工了,一个月半贯钱呢!后来大家才相信。” “那你爹娘呢?” 小石头揉了揉眼睛,勉强压着自己的哭腔,“我爹娘不相信他们,不想送我们去员外老爷家,他们想上山摘一些野菜给我和妹妹吃,后来就……就再也没回来,村长说爹娘不小心摔下山崖,尸身都没找到。” 沈青梧扔下手中纸笔,胸膛里的怒气翻涌得厉害。 如果她没猜错,那个村长很可能跟这伙人沆瀣一气,不仅吞了救济粮,还伙同他们诓骗村民,将孩子带出村子卖掉。 她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安抚道,“小石头,你和你妹妹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了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 沈青梧带着人回到县衙的时候,林砚秋已经在书房里等候许久了。 她刚一踏进书房,林砚秋就忙不迭的站了起来,一双眼睛不断在她身上巡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沈大人,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县衙,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事,”沈青梧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抬眼看向林砚秋,“你那边进展如何,他们有没有怀疑你?” “林某做事,大人尽管放心。”林砚秋唇角勾起,“我已经让管家把余下的银子送了过去,他们说后日还有一批尖货送过来,邀我去选选货。” 第一百四十一章 退婚 林砚秋这才松了口气,唇角微扬:“沈大人尽管放心,林某做事,还不至于出纰漏。”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已让管家把余下的定金送去了土胚房,那些人对我这身份深信不疑,还说后日会有一批‘尖货’过来,特意邀我去亲自挑选。” “如此便好。”沈青梧点了点头,随即想起银子的事,“这次劳烦林掌柜破费了,定金和后续的银子,都先从我的私账里支给你。” “大人这是何苦?”林砚秋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我之间,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那孩子与你非亲非故,本就不该让你出钱。”沈青梧皱着眉反驳,“林掌柜纵使家底再厚,也没有这般为外人花销的道理。” 这话一出,林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沈青梧,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落:“我原以为,经过这些事,我们早已是朋友了。” 他微微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也低了几分:“难不成,沈大人从未将我视作朋友?是林某……自作多情了。” 沈青梧看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她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让他花钱,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摆了摆手,妥协道:“罢了罢了,你想花便花吧,千金难买你乐意。” 林砚秋眼里的光顿时又亮了起来,他抬眼望向沈青梧,一错不错的看着她,只觉得心跳的愈发厉害,脸也开始发烫。 沈青梧没发现他的小举动,她坐下歇息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之前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了?说给我听听。” 聊到这个话题,林砚秋眼底的那点哀怨突然就烟消云散,他轻咳了一声,低下头端起茶盏,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不是什么大事,林某自己可以解决。” “真的?”沈青梧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瞧林掌柜这反应,可不像是小事的模样。” 她起身绕到对方跟前,微微俯身,目光带着探究落在他脸上,“况且,你连看都不敢看我,莫不是怕本官出尔反尔,不肯帮你?” 林砚秋面色一僵,喉结滚动了下,勉强抬眼望向她。 可视线刚触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像被烫到似的飞速移开,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林砚秋终是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叔父催我尽早成婚。” “林掌柜竟然还没有成家?!”沈青梧惊得张大了嘴。 这世上很难有人不喜欢听八卦,尤其是送到眼前的八卦。 沈青梧上下打量着一下眼前的人,林砚秋瞧着应该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景朝男子成婚比女子略晚,可十六七岁定亲、二十岁前完婚也是常事。 除非是像她这般女扮男装,或是顾辰晏那般被父亲逐出家门的特殊情况。 林砚秋相貌俊朗,家世又殷实,怎么会拖到这般年纪还未成婚?也难怪家人要急着催婚。 沈青梧更不解了:“林掌柜就是为了此事烦恼吗?” 她虽不认同过早成婚,却也明白,个人的力量难敌世俗规矩,入乡随俗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更何况,林砚秋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景朝人,怎会为这点事如此纠结? 林砚秋有些烦躁的呼出一口气:“这事儿还不够烦心吗?叔父只差按着我的头去拜堂,竟直接把那女子接进了府里!” 沈青梧忍笑忍得肩头都在发颤,连忙用左手握拳挡在唇前,声音里仍带着笑意:“林掌柜的叔父,确实是急了些……” “沈大人,您能否别笑得这般明显?” 林砚秋无奈地看她,眼底却没什么真的愠怒。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继续道:“我自小与那姑娘定了婚约,可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实在不愿与陌生人共度一生。” 听到“陌生人”三字,沈青梧脸上的笑意敛去,语气也严肃起来:“林兄既不愿意,便当尽早说清退婚才是。如今闹到了这步田地,你自己也有几分责任。” 林砚秋端起杯里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叹息道:“沈大人以为我不想吗?三年前我便提过退亲一事,可叔父说,无故向未出阁的姑娘提退亲,是毁人清誉。” “可拖着也不是办法啊。”沈青梧听得皱眉,“拖到最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林砚秋垂下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沈青梧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说法有些欠妥。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境地,林砚秋已经够烦恼了,自己还在说教他,无异于火上浇油了。 她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试探道:“那林兄如今,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沈大人说得对,此事闹到如今,我难辞其咎。”林砚秋目光怔忡地望向窗外,声音有些沙哑,“我会亲自去见那姑娘,说清缘由正式退了亲。过错全在我,定会给她足够的补偿。” “林兄能想明白就好。”沈青梧赞同的点了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时间一长众口铄金,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有一事……” 林砚秋沉默片刻,耳根微微泛红,语气也带了几分赧然,“我提出退亲后,叔父必定会来逼我收回成命。为了能顺利退亲,林某……可否暂居沈大人处,叨扰一段时日?” 说罢,他像是担心沈青梧不答应,又连忙补充道:“绝不会耽误大人太久,此事一了,我立刻就走。” 沈青梧闻言摆了摆手,笑得爽朗:“林掌柜不必如此客气,只要你不嫌弃县衙简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林砚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沈大人肯收留,林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重谢。” “谢什么,不过是多双碗筷的事。” 沈青梧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那姑娘如今在你府中,你打算何时去见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明日一早便去。”林砚秋语气坚定,“此事拖得越久,对她的声誉越不好。” 沈青梧点头赞同,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王二的声音:“大人,顾医师来了。” “顾辰晏?”沈青梧挑眉,转头对林砚秋道,“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林砚秋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他端起空茶杯摩挲着,想起刚刚的谈话,空荡荡的心突然被一些甜丝丝的东西给填满了。 没一会儿,沈青梧就带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的男子走了进来。 林砚秋对他不算陌生,知道他是之前海陵城西医馆的医师。 他只是有些奇怪,沈青梧为何这时候会突然找医师过来,是她受伤了吗?还是为了知道之前那个小乞丐的情况? 他看向沈青梧,眼底带了些疑惑。 另一边的顾辰晏也是同样的心情,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林砚秋,脚步顿了顿,看向沈青梧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顾辰晏犹豫片刻,轻声道:“沈大人,您如果在忙的话在下晚点再过来。” “不用,”沈青梧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记布庄的掌柜林砚秋,暂时在我这儿住些日子。” 沈青梧介绍完,又转向林砚秋,“这位是顾辰晏,我的……好友。” 顾辰晏面色沉静,走上前抱了抱拳:“林掌柜。” 林砚秋也连忙起身回礼:“顾公子。” …… 两个人面面相觑,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辰晏张了张嘴,打算寒暄两句,但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 他有些为难的看向沈青梧,希望她能帮忙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氛围。 沈青梧看得好笑,顾辰晏性格内向寡言,不善跟人交流,林砚秋可是商人,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怎么今天也变得怪怪的? 她轻拍了顾辰晏一下,笑道:“没事,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行,林掌柜不是外人。” 两人的小动作落在林砚秋眼里,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齿间却只有干涩,杯底早就空了,只剩几片沉底的茶叶。 沈青梧转头看到,笑着道:“看我这记性,忘了给你续茶。”说着便要起身去拿茶壶。 “我来就好。”林砚秋连忙拦住她,拿起茶壶给空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自然。 顾辰晏站在对面,看着他这副熟稔的模样,眉心跳了跳,却什么也没说。 沈青梧并没有察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她接过林砚秋递来的热茶,转头问顾辰晏:“对了,你今日特意跑一趟,可是有什么事?” 顾辰晏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掏出叠得整齐的麻纸递过去:“大人要的城西棚户区名册,我查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部分领过赈灾粮的都回原籍了,剩下的要么是想留在这里做工,要么是老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实在无家可归,总共三十五户,一百二十六口人。” 沈青梧接过名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眉头渐渐皱起:“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棉衣和粮食怕是不够了。” 距离开春还有两个多月,这些人显然是想等天气回暖后再回去春耕,可这两个多月的吃喝用度,对本就拮据的县衙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去年的田赋本就因灾荒收得少,年前为了安抚第一批灾民,几乎耗空了存余,如今库里剩下的银子,连这一百多人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一旁的林砚秋闻言,心里一动,连忙主动开口道:“沈大人若是需要,林记布庄可以捐出一批布料,足够做百十来件棉衣,让这些灾民能够。” 沈青梧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那可太好了!” 林砚秋定定望着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顾辰晏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外人,心里的怪异感愈演愈烈。 “林掌柜此举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沈青梧长长舒了口气。 前几任县令早把衙门掏得底朝天,她近些日子对着账本上的赤字,头发都快愁白了。 县衙的营收本就单薄,除了朝廷发的那点俸禄,便只剩田赋、丁税这类正税,再加上审案时的诉讼费、保释金,以及对酒坊、布庄的监管杂费。 可这些营收里,田赋才是其中的大头,其余几项不过是杯水车薪。偏生这三年来山阳县灾荒不断,涝灾刚过,蝗灾又来,地里颗粒无收,正税自然收不上来。 更糟的是,赵德才、孙承宗之流还趁机中饱私囊,贪墨了大半的赈灾粮款。 如今这两人虽然已经落网了,可那被层层克扣的赈灾粮款,哪是短时间内能够追回来的? 沈青梧心里清楚,赵德才和孙承宗两人犯下如此大案,后面定是有人撑腰,这些钱款也是层层剥削,落到他们两人手里的,怕是连三成都没有。 若不是孙承宗的家底厚,抄家时还能挤出一些银子,山阳县的灾民怕是连过冬的救命粮都领不到。 这些话她没法对旁人说,只能自己闷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盘活县衙的营收,让灾民和百姓都安稳熬过这个冬天。 林砚秋见她这般开心,声音也不自觉软了几分:“不过是些布料,能帮上沈大人就好。我这就让人去布庄挑最厚实的棉麻布送来,再叫几个裁缝师傅到县衙,赶制棉衣能快些。” “那可太麻烦林兄了。” 沈青梧笑了笑,转头对门口的王二吩咐道,“林掌柜捐了布料,咱们下午就去城西棚一趟,顺便把棉衣的尺寸统计一下。” “是!”王二领命进来。 顾辰晏在旁边默默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林掌柜也一起吗?” 林砚秋愣了愣,随即点头:“自然。” 看到这一幕,门口的王二眼皮跳了跳,心里涌起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寻常的赏花宴 几人刚走出县衙,就见林府的管家带着几个伙计,推着三辆马车赶来,车上堆得满满都是捆好的布料,灰的、蓝的、褐的,都是耐穿的颜色。 林砚秋吩咐管家把布料卸到县衙后院,又让随行的裁缝师傅先跟着衙役去统计尺寸,自己则跟着沈青梧和顾辰晏往城西赶去。 因着原本的草棚到了冬季无法保暖,更不敢点燃炭火,生怕不小心会失火。 所以大部分城西的灾民基本都安排在了废弃的城隍庙和破庙里,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烟火气的味道。 沈青梧一到地方,就立刻收起了笑意,先是仔细查看了每个破庙的漏风情况,又着重查看了老人孩子的情况。 涝灾刚过不久,正是各种疾病的高发期,而老人和孩子又是最容易中招的。 “先给这些老人家赶制几件厚的棉衣。”她摸了摸一个老婆婆冻裂的手背,又转头对身后的衙役叮嘱道,“破损的窗棂全用茅草堵严实,再烧几大锅热水,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林砚秋站在一旁看着,只见她穿梭在流民中间,时而皱眉记录,时而温声安抚,官袍下摆沾上脏污也丝毫不在意。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一个不学无术,靠捐官上位的纨绔子弟……可沈青梧此后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林掌柜在瞧什么?”王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 林砚秋猛然回神,耳尖泛起薄红,慌忙移开视线:“没什么。” “林掌柜分明是在看我们大人吧?”王二笑得一脸促狭,朝沈青梧的方向努了努嘴,“咱们大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魄力,暗中倾慕者可不少,您直说也不打紧。” 这话一出,林砚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白一阵红一阵,刚要开口辩解,却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大人!不好了!”两个衙役快步奔来,神色焦灼,“有个孩子突发高热,脸颊烫得吓人,怕是染了风寒!” 旁边的顾辰晏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砚秋立刻接话道:“我的马车就在附近,快把孩子抱上来,直接送到医馆医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路口飞奔,那模样,比孩子的亲生父母都要急上几分。 沈青梧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又看看王二那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劲。 …… 三日后正午,沈青梧正埋首书房处理公务,书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 沈青梧头也不抬的问道:“王二,可是林掌柜那边传信过来了?” 门外的敲门声顿了顿,一道温润的青年嗓音响起:“沈大人,是我,沈明昌。” 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堂兄,你怎么来了?” “是否打扰大人理事了?”沈明昌的目光扫过桌案上堆叠如山的案宗,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若大人公务繁忙,明昌改日再来叨扰便是。” “没什么要紧事,”沈青梧侧身将人请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开门见山问道,“可是钱县丞那边有动静了?” 她知道沈明昌的性格,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他绝不会在她办公时候贸然前来的。 “大人,是这样的,”沈明昌有些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昨日钱县丞邀我去赴柳家的赏花宴,所以特来告知大人。” “赏花宴?”沈青梧面上满是不解,“堂兄想去便去,何须特意来问我?” 按理说,沈明昌在南都国子监就读时候,各类宴饮应酬早已司空见惯,怎么会为了一场赏花宴专程来请教她? 总不能是因为他很社恐,不敢自己去赴宴吧? 看他之前在沈氏家宴上当众怼人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社恐的人啊? 沈明昌见她完全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一时间急的额头都开始冒汗,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这、这赏花宴和寻常的不一样,并非普通人能去,也不是……也不是单纯赏花的场合。” 沈青梧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终于参透了他话里的深意,看来这赏花宴绝非是赏心悦目的雅集,恐怕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哦?是怎么个不普通法?” 沈明昌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我听底下人说,这次宴会上会有……会有一些不合礼教的表演,像是专门给权贵们取乐的那种。” 沈青梧挑了挑眉:“那堂兄是怎么答复钱县丞的?” “我,”沈明昌顿了顿,低声道:“我想着,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探探钱文彬他们私下往来的底细,说不定能找到大人要的线索。所以没立刻回绝,只说要回去斟酌斟酌。” “堂兄不必如此不安。”沈青梧往前倾了倾身,神色认真,“本官信得过你的品行,你若贪图享乐,当初就不会放弃南都的安逸,跟着我来这灾后的山阳县吃苦。这份用心,我都看在眼里。” “大人!”沈明昌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光芒无比灼热。 沈青梧见状,沉吟片刻后坦诚道:“我答应帮你询问苏知府考核章程的事,绝不会食言。只是眼下衙门里压着一桩棘手的案子,得优先处理。所以这事得暂时搁置些时日,还望堂兄体谅。” 她知道,要让沈明昌心甘情愿去做饵,就得先扫清他的后顾之忧。 自古以来,权贵拉拢人惯用财色,可对沈明昌这种读书人来说,仕途前程远比一时的享乐更重要。 提前把这事说透,既是坦诚,也是稳住他心神的法子,只有内核稳固,他才能在钱文彬设下的局里全身而退。 沈明昌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而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大人说的哪里话,我自然信您。即便最后苏知府那边的章程问不到,我也毫无怨言。跟着大人在山阳县这些日子,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国子监读十年书都多。若将来有机会,明昌真的想一直跟着大人,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鬼迷心窍 沈青梧心头微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便等着堂兄大展拳脚的那日。”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沈青梧眼神一凛,快步走到窗边掀开半角窗纱,只见墙根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融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是钱县丞的人?”沈明昌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应该不是他。”沈青梧放下窗纱,冷笑一声,“他现在的胆子比猫都小,不会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说罢,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哨,塞进沈明昌手中,“堂兄,宴会上若遇危险,便吹这个哨子,我的人会立刻赶去。” 沈明昌握紧冰凉的银哨,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沈明昌后,沈青梧重新坐回案前。 那些人敢在赏花宴上弄这些见不得光的表演,肯定邀请了不止一个人,沈明昌现在尚无官职在身,邀请他应当也只是看重他未来的发展,而这场宴会上,定然是还邀请了其他位高权重之人……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山阳县最近可不太平,谁会冒着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赴宴呢? 她正思忖着,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是王二的声音:“大人,林掌柜那边派人送来了布料和粮食,还说您要的那批治风寒的药材,傍晚就能运到县衙。” “知道了。”沈青梧应了一声,又问道,“林掌柜还有传其他消息来吗?” 王二拱手道:“回大人,林掌柜并未传信,这药材也是林掌柜的手下阿福派人送来的。” 沈青梧眉头紧皱,情况有些不对劲。 三日前,那伙拐卖孩童的匪类分明说过,今日会有一批“尖货”到港,还特意邀了林砚秋去挑选。 所以今日天刚亮,林砚秋便带着随从出发了,可如今已接近正午,那边却连半点音讯都没有。按往日规矩,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该有回信,难道是……他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想到这,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林记药铺。” 车马停在药铺门口,沈青梧几乎是直奔后院。阿福正低头清点药材,见她就这样直接闯了进来,吓得手里的账本都掉在了地上。 沈青梧没半分寒暄,开门见山问道:“阿福,你家主子在哪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福显然没料到她会来得这样快,脸色瞬间发白,结结巴巴道:“沈、沈大人,您怎么会……” “我问你,林砚秋现在在哪里?”沈青梧上前一步,直直盯着他,逼得他忍不住后退。 “小的不知道公子去哪里了,”阿福面色一僵,慌忙低下头。 “是吗?”沈青梧冷笑一声,“你如果不知道你家公子在哪,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给县衙送药材?这不是故意给本官报信,又是为何?” 阿福的面色骤变,额角冷汗涔涔,整个人都慌了神,“我……我没有!” “这无关紧要。”沈青梧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家公子的下落,他究竟是去了何处?是否遭遇不测?你若真心担心他,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半字不许隐瞒。”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如果再耽误下去,等你家公子真的出了事,才是追悔莫及。” 阿福浑身一震,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回大人,今早小的本是跟着公子一同去的。可到了约定地点,那伙人却说临时出了一些变故,没法带公子去看那批‘尖货’了。” “他们没说是什么变故吗?”沈青梧眉头拧得更紧。 阿福茫然摇头:“没说,他们只一个劲地道歉。” 沈青梧心里的疑云更重了:“既看不了货,他为何不早回来?难道是被人给扣下了?” “那伙人没拦着公子,还一个劲地赔罪。”阿福眼底也满是困惑,“可公子不知怎的,偏不接受他们的道歉,非要他们想办法找到货。那几人被逼得实在没法,就说另一个地方有好货,能领公子过去看,但只能他一人过去,不许带其他随从。” 沈青梧听得无奈扶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合着这麻烦竟是林砚秋自己凑上去的。 她苦笑一声:“林掌柜平日里谨慎得很,今日为何如此反常?怎么像是被什么给迷了心窍一样?” 阿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小的当时劝了又劝,可公子像是铁了心,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他垂下头,低声道:“小的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那些人说的地方透着股邪性,实在放心不下公子,才借着送药材的由头来县衙报信……” 沈青梧闻言轻叹一声:“你可记得他们要去的地方?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阿福皱着眉冥思苦想,好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小的好像隐约听见,他们说要去什么……宴会?” “赏花宴?!”沈青梧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阿福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对!就是赏花宴!小的记起来了!” 沈青梧嘴角抽搐,这场赏花宴到底是谁举办的,感情这山阳县有头有脸的人都参加了,只有她这个县令没被邀请。 她强压下心头的郁气,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这事交给本官处理,定能保你家公子平安。”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阿福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对着她连连作揖。 沈青梧摆摆手,转身走出后院时,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 看来这场赏花宴比她预期的还要复杂,她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弄个名额混进去了。 弄个入场名额倒不难,真正棘手的是钱文彬,那家伙既然邀请了沈明昌,那他自己定然也要去赴宴,到时候定会认出她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女扮男扮女 此人胆子不大,心眼却比筛子还多,若是在宴会上给她暗中使绊子,麻烦可就大了。 她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得想个法子,把钱县丞给调开,让他彻底参加不了这场赏花宴…… 沈青梧返回县衙,正琢磨着如何找个由头支开钱文彬。 就见王二急匆匆的跑来禀告:“大人!城郊粮仓来急报,说是昨夜闹了鼠患,囤的秋粮被咬坏了大半,粮商们已经堵在门口要说法了!” “鼠患?”沈青梧眼睛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她很快敛了神色,沉声道:“竟然出了这等事?钱县丞呢?先前分明交代过粮仓归他管辖,他现在人在哪里?” 王二皱紧眉头:“属下刚去寻过钱县丞,可把县衙翻了个遍,也没见着人影。” 沈青梧心底冷笑:他自然不在。这时候,怕是正忙着拾掇,要去赴那赏花宴呢! 她抬眼瞥了眼门外天色,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王二,你即刻让李昭带几个人去粮仓,先把粮商们稳住,说县丞大人很快就到。另外,你亲自去东街钱县丞的住处守着,见了他,直接请去粮仓。就说秋粮关乎百姓生计,他这个管粮的县丞不到场,这事断断办不成。” “是!”王二高声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沈青梧算了下时间,距离赏花宴开席还有三个时辰。 要在众目睽睽下瞒过所有人,以另一重身份混入宴席,她必须找个足够靠谱的搭档。 毕竟,山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官员几乎都在受邀之列,她若乔装不彻底,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沈青梧思索了一会,索性直接赶去了济仁医馆。 她一路上还在想,顾辰晏今日没去县衙,连给她调理身子的药膳都是药童送来的,医馆想必是格外忙碌。 可推开门才发现,医馆里只有零星两三个病患在候诊,药童正闲闲地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与她预想中的繁忙截然不同。 沈青梧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眼下事急,她也来不及细问,目光扫过内堂,见顾辰晏正低头写药方,便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后院走。 顾辰晏显然没料到她会来,抬头时眼底满是诧异:“沈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沈青梧也不绕弯子,直接塞给他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开门见山道:“帮我买一套女子衣裙。” 顾辰晏的眸子猛地瞪大,“你说什么?” “按照我的尺寸,挑一套合身的女子衣裙,越寻常越好,别太惹眼。”沈青梧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重复道。 顾辰晏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第一反应便是慌张地抬眼四处张望,确认后院只有他们两人,才急忙拉着沈青梧往更僻静的书房走。 关上门,他才压低声音问道:“沈大人,您……您是想换上女装?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青梧靠在书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城西柳家的赏花宴,我得去。但不能以‘沈志远’的身份去,必须换个别人认不出的模样。” “这太冒险了!”顾辰晏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宴会上人多眼杂,万一被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需要顾医师陪我一起去。”沈青梧抬眼看向他,挑了挑眉,“到时候若有人起疑、追问我的身份,就麻烦顾医师帮我遮掩一二了。” 顾辰晏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带上了颤:“你、你是想和我扮成夫妻一同……” 话未说完,他耳尖已经红透,连耳根都染了层薄霞,说话愈发结巴,“此、此举有损大人声誉……” 沈青梧无奈摊手:“宴会主人没邀请我,想混进去宴会就必须得乔装。我不扮做女子,难道让你扮吗?” 说着,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顾医师面容俊雅,肤色又白,扮成女子定有别样韵味。只可惜这次时间仓促,来不及给你定制衣裙,下次本官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顾辰晏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从脸颊红到脖颈,连耳后都泛起热意。 他慌忙摇了摇头,丢下一句“在下这就去布庄买衣裙”,便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医馆外很快传来药童惊讶的喊声:“公子,你脸怎么这么红?难道也染了风寒?” 直到顾辰晏跑出去老远,药童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公子要是病了可得喝药啊,别讳疾忌医!” 沈青梧在后院听得真切,忍不住低笑出声。 顾辰晏害羞归害羞,做事却是半点都不含糊。不过两刻钟的光景,他便提着衣裙回来了,不仅是款式合身的女子衣衫,竟还细心带了一整套的胭脂水粉,考虑得极为周全。 放下东西,他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当即退到院外,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静等沈青梧换衣。 沈青梧对着桌上铺开的胭脂水粉犯了难,景朝女子的衣衫她倒会穿,可这古代的妆粉,她实在摸不着门道。 她捏着朱砂脂膏转了两圈,又拿起螺钿盒里的珠翠簪子比对片刻,折腾半响,她只取黛青粉调了层浅墨,轻轻扫过眉骨,掩去几分眉宇间的英气。最后又取过一旁的帷帽戴上,乳白纱幔垂落,刚好遮住半张脸,倒也利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厢房外的顾辰晏渐渐沉不住气。 他还记得沈青梧说过,距宴会开席只剩两个时辰,正想抬手敲门问询,眼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顾辰晏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竟有些发颤。 眼前人一袭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簇淡粉桃花,随着动作轻轻晃漾,往日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大半,墨色发丝垂落在肩头,虽未施粉黛,可眉宇间的凌厉被淡青眉色中和,再配上垂落的纱幔,竟多了几分清雅温婉的气质。 他望着这身影有些恍惚,竟一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不是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沈青梧。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迷路 “顾医师?”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沈大人,您,您请讲。”他定了定神,脸上还有些发烫。 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得整齐的文书,指着其中一张路引,语速极快地叮嘱道:“你记好身份,徽州富商顾家嫡子顾彦,这是路引凭证,还有你的身份牙牌。对外只说,你是受国子监监生沈明昌的邀请,携家眷前来赴宴。” 见沈青梧连身份凭证都准备得滴水不漏,顾辰晏瞬间明白了这场宴会的重要性。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乘坐上马车往赏花宴的方向赶去,行至宴会场外,朱红大门前已停满马车,往来皆是衣饰华贵的男男女女。 守门的仆役见顾辰晏气度不凡,又验过他递上的路引与牙牌,目光在沈青梧的帷帽上稍作停留,倒也没多盘问,只引着两人往园内去。 园内遍植牡丹,开得正盛,粉的、红的、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着花雨。 宾客们三五成群,或在花下饮酒,或围坐赏乐,笑语声伴着丝竹音飘得很远。 沈青梧垂着眼,目光飞快的扫过人群,很快落在了不远处的凉亭方向,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中男子正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谈笑风生,正是钱文彬。 ?! 沈青梧此时真的很想扶额苦笑了,这钱文彬怎么还在这里? 王二难道是去晚了,没有堵到人?! 顾辰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也认出钱文彬来,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沈青梧察觉他的动作,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慌,按之前说的来就可以。” 话音刚落,便有位穿着锦袍的公子端着酒杯走来,笑着对顾辰晏拱手:“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可是徽州顾家的公子?” 顾辰晏立刻敛起神色,回以得体的笑容:“正是在下,久仰各位大名,今日特来叨扰。” 他一边应对,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沈青梧护在身后,挡住旁人探询的目光。沈青梧垂着纱幔,目光却始终锁在钱文彬身上,看着他与其他人推杯换盏,聊得十分尽兴。 眼看着钱文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离开,沈青梧轻轻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低声道,“宴会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我去后面找个人,很快回来。” 顾辰晏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青梧此行定有重要之事,所以即使担心,也还是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沈青梧提着裙摆往院落北侧走去。虽对这里不熟,但她清楚,大多园子的主院皆取坐北朝南之向,往往落在中轴线北端。 所以,她如果想寻到一些这赏花宴的猫腻,只要往北边走,大抵不会错。 越往北行,往来的小厮侍女便越密集,脚步匆匆,透着股忙乱的热闹。 沈青梧混在人流里,悄悄往人最扎堆的方向挪去,绕过一队巡逻的家丁,一间气派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略一迟疑,便轻步走了进去。 刚入院中,浓郁的花香便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伴着丝竹清音与宾客谈笑,还有潺潺流水声在其间萦绕。 沈青梧循声望去,只见院落中央卧着一汪碧水,绿得像块翡翠。而湖心还立着一座雅致的亭子,雪色纱幔随风轻扬,几艘小船上,窈窕女子正伴着乐声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得似要乘风而去。 沈青梧看得啧啧称奇,这些人倒真有闲情逸致,这生活过得简直比王侯贵族还要逍遥自在。 显然,那湖心亭里的客人,才是这场赏花宴的真正贵客。 只是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柳家如此的费心奉承。 沈青梧悄悄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槐后,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湖心亭的方向。 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主宾位上那人的背影,一袭绯色锦袍,料子考究,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看这衣饰风格,那位贵客年岁该不大,毕竟年长之人,极少会穿这般鲜妍惹眼的颜色。 可不知为何,那道背影竟让她心头微微一动,总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是何时何地。 湖心亭的谈笑声渐渐扬高,酒过三巡,气氛显然已到了最热络的时候。 主位上的柳家家主忽然朗声大笑,抬手拍了两下,不多时,湖面上便缓缓划来一艘乌篷船,船身轻晃,朝着湖心亭的方向靠近。 沈青梧被亭柱挡了视线,看不清船上究竟载了什么东西,但没过一会,亭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似乎是是酒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原本稳坐主宾位的身影好像受了惊吓一般,猛地站起身来! 很快,亭子里又传来了争论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沈青梧也能察觉到亭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不过片刻,那绯色锦袍的贵客重重拍了下案几,转身便往外走,身后的侍从们也连忙跟上,一行人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下亭桥,竟像是要立刻离园的样子。 沈青梧心头一紧:不好!这人走的方向,正好对着她藏身的地方! 她不敢耽搁,慌忙提着裙摆往园子东侧的出口跑,刚冲出门洞,却迎面撞上一队端着菜肴的家丁,托盘里的热汤还冒着热气。 “让让!让让!”家丁们连声催促。 沈青梧慌忙又转身,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这一绕,脚下的路便渐渐生了疏…… 一刻钟后,沈青梧望着眼前那座刻着“邀月”二字的假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座假山石她方才见过,显然是绕回了原地,彻底迷了路。 她刚想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再找找出去的路,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桀骜的少年声音,““喂!你知道出园子的路怎么走吗?” 沈青梧的脚步顿住,心里瞬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声音,分明是苏惊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个路痴的相遇 “我跟你说话呢!”少年见她没反应,语气更急了些,“到底怎么出去?这破园子绕得人头晕,本少爷来来回回走了三圈都没找着路!” 此时的沈青梧真的恨不得再穿越一次……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吧,苏惊澜怎么也出现在了柳府?! 还没等她想明白缘由,眼角余光先瞥见一抹极跳脱的绯色。 那颜色亮得扎眼,像是把暮春的晚霞揉进了锦缎里,待看清那衣袍纹样的瞬间,沈青梧心头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他竟然就是柳家家主刚刚盛情款待的那位“贵客”?! 细想之下,这事儿倒也合情合理。 苏惊澜的母亲是太后亲封的和宁县主,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京城里谁不捧着?柳家虽在江南有声望,说到底也只是地方士族,能巴结上这样的贵胄,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殷勤来。 另一边,苏惊澜的耐心早已告罄。 见眼前人始终沉默不言,他索性快步上前,稳稳挡在女子身前,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哑巴? 沈青梧眼睛瞬间一亮,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借口! 她立刻重重点头,双手飞快比划,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用力摆了摆手。 苏惊澜的面色僵住,他狐疑的打量着眼前带着帷帽的女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真不会说话?!” 沈青梧再次坚定点头。 苏惊澜只觉得荒谬至极,他在这园子里困了近半个时辰,蚊虫围着脚踝转,连风都是热的,好不容易撞见个活人,居然还是个哑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看这个女子的身形,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又犯不着骗他…… “算了算了!”苏惊澜烦躁地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荒唐的遭遇一并挥走,转身就往另一条岔路走,脚步又快又沉,“你走吧,我自己找府里的下人带路!” 沈青梧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脚步刚要抬起往侧路挪,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等下!” 她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心底忍不住哀嚎:这位小祖宗,又要折腾什么啊?! 虽然有万般的不情愿,她也只能缓缓转过身来。 苏惊澜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方才的烦躁散了大半,眼底甚至带着点莫名的兴奋,往前凑了半步问道:“小哑巴,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吧?” 沈青梧嘴角一抽,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刚才怎么就没干脆装成聋哑人! 可事到如今,她都停下了脚步,再装听不见反倒刻意,只能认命似的,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苏惊澜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得意,“既然你说不了话,就不会把我的事泄露出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往沈青梧面前一抛:“带我出这园子,这袋银子就是你的酬劳!” 沈青梧下意识接下荷包,还没来得及拒绝,苏惊澜似乎想起什么,又认真嘱咐道,“记住,出了这园子,你就当从没见过我!不管谁问,半个字都不能提!” 不是……这逻辑对吗? 眼看着苏惊澜已经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一副等着她带路的架势,沈青梧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吐槽欲,朝他再次摆了摆手。 苏惊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什么意思?难道你嫌这银子少?” 沈青梧连忙摇头,急得往前指了指岔路,又指了指自己,再次用力摆了摆手,动作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苏惊澜皱着眉站在原地,盯着她的手势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也不认识路?!” 没错!就是这样! 沈青梧用力的点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如果不是身上这帷帽和衣裙行动不便,她早就绕开这个混世魔王跑了,哪里还会在这儿跟他比划这么久! 苏惊澜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 两个路痴竟能在偌大的园子里精准遇上……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见对方身形清瘦,帷帽的纱帘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连站着都透着股温柔怯弱的模样。 想来定是在家族经常受欺负,所以才会在不能说话,又不认识路的情况下独自出来。 他愣了两秒,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帧模糊又久远的画面。 眸底原本的不耐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涌上来的保护欲。 他当即挺起尚且单薄的胸膛,豪气万丈的承诺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 这人又在发什么癔症? 沈青梧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下次见到苏曼卿,一定要提醒她,赶紧带这位堂弟去看看脑子。 苏惊澜见她半天没动静,只当是被自己的“英雄气概”感动得说不出话。 少年面上的得意更甚,装模作样的摆了摆手,“不用太感谢本少爷,谁让本少爷今日心情好,打算日行一善呢!” 沈青梧默默垂下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应付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小少爷,简直比绕十圈园子还累。 苏惊澜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没走几步,远远就瞥见一队家丁行色匆匆地朝这边来。他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衣领,正打算上前自报身份,让他们赶紧把自己带出去。 其实他跟侍从走散后,路上也遇见过柳府的丫鬟和小厮。 可谁让那柳家家主先前惹得他不快,连带着他对整个柳府的人都没了好感,才宁愿自己绕圈子,也不肯让那些丫鬟小厮带路。 眼看着苏惊澜就要走上前去,沈青梧眼尖的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连忙眼疾手快的将人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苏惊澜被拽得一个趔趄,面色当即有些不太好看。 可转头就见对方拼命朝他摇头,手指还压在唇上,示意他千万别出声。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话痨遇上哑巴 苏惊澜心里有些奇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队家丁。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群人的模样也清晰起来,他们跟府里洒扫打杂的家丁截然不同,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着,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婴儿手腕粗的长棍,领头那人的棍尖上,还挂着几串未干的血珠,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点点暗红。…… 苏惊澜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都冻住了,直愣愣地看着那队人从面前走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猛地转头看向沈青梧,声音都开始发颤了:“他们……他们是不是杀人了?” 沈青梧轻轻摇了摇头。可苏惊澜却更怕了。 他分不清这摇头,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但无论哪个答案,都压不住他心里的恐慌。 救命!他明明只是来参加个普通的赏花宴,怎么接二连三遇上这么离谱的事? 早知道这样,他就该听堂姐的话,乖乖待在淮津府,根本不该来这柳府! 他正对着地面的血渍懊悔,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拍。 抬头就见沈青梧抬手指了指家丁来的方向,示意他们可以往那边走。 苏惊澜此刻半点傲气都没了,盯着地上的血渍迟迟不敢动,犹豫道:“如果……如果那些人又回来怎么办?” 沈青梧无语至极,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没再多比划,直接抬脚往那条岔路走。苏惊澜见状也顾不上犹豫,连忙快步跟上,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那岔路继续往前,一路上,苏惊澜的话就没停过。 “小哑巴,你怎么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你说,刚刚那棍子上的,真的是血吗?” “柳文轩该不会是拉拢我不成,想对本少爷动手吧?” 沈青梧充耳不闻,只盯着前方的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但苏惊澜的倾诉欲显然很强,他完全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应,嘴里的话就没断过。 从国公府里哪个丫鬟煮的茶最香,到刚到山阳县时被街边小贩坑了一两银子,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说着说着,他忽然皱起鼻子,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个柳文轩给我看了些什么……我在京城见多了场面,也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沈青梧的脚步瞬间顿住,猛地转过身来。 苏惊澜正说得投入,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摔去! 完了!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乱糟糟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的却是:幸好她不会说话,不然他这丢脸事,指不定要被传成什么样…… 可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苏惊澜惊魂未定地站稳,眼神里满是惊愕,奇了怪了,这小哑巴看着清瘦,力气竟然这么大? 沈青梧扶着他站定,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落在他脸上。 许是刚才的惊吓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苏惊澜竟无师自通的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小哑巴是想知道,柳文轩刚刚到底给他看了什么。 他撇撇嘴,没好气的问道:“你不是不感兴趣吗?刚才我说了半天,你连个反应都没有!” 沈青梧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往前面走。 “哎!等等!”苏惊澜顿时慌了,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回想湖心亭里的画面,刚压下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磕磕绊绊:“那个柳文轩,他……他竟然给我看没穿、没穿那个的……” 话说到一半,实在难以启齿,他干脆闭了嘴,眼底的怒意越来越浓,“而且那些表演的人,都还只是幼学之年的孩子!这个柳文轩,简直是丧心病狂!” 沈青梧浑身一震,心头的疑团瞬间解开。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伙人贩子原本准备给林砚秋的“尖货”会突然没了下落,竟然是都送到了柳府里面。 方才遇到的那群家丁,手里滴血的棍子,怕就是用来教训不听话的“货物”的。 这柳府的赏花宴,表面上花团锦簇,内里却藏着这么肮脏的勾当,这根本就是柳府用来拉拢权臣的销金窟! 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天这趟柳府,她真是来对了! 想明白了这些,她也瞬间明白,那群家丁过来的方向必定不是宴会,而是关押着“货物”的地方。 现在她和苏惊澜势单力薄,万一被柳府的人发现,肯定没好果子吃。 当务之急,是要趁着赏花宴开始前回到宴会,以免被柳府的人发现破绽,这样才能在宴会结束后赶紧出去柳府调来人手,将困在府里的孩子们救出来。 想通了这些,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重新指了指。 苏惊澜瞬间迷茫了:“你什么意思?又要走回头路?” “难道,你刚刚给我指的路都是错的?” 沈青梧万般无奈的摇了摇头,索性拽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危险,不能去。” “危险?” 苏惊澜若有所思的望向那群家丁离开的方向,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那些孩子是被迫去表演的,他们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沈青梧欣慰的点点头,这孩子还不算笨的无可救药。 苏惊澜一惊,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那我就更不能走了!本少爷怎么可能对这些违法乱纪之事视而不见!” 说着,他就要往那岔路的方向走去。 沈青梧静静站在原地,丝毫劝诫的意思都没有。 苏惊澜走出几步,才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顿时讪讪的停住了脚步,“小哑巴,你怎么不拉着我?” 沈青梧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尽管去救人。 苏惊澜干笑了两声,缓缓退了回来,小声道,“本少爷刚刚仔细一想,如果我就这样过去,肯定会打草惊蛇,很可能会害了那些幼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初次交锋 沈青梧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尽管去救人。 苏惊澜干咳两声,慢慢退了回来,给自己找补道:“那个,本少爷刚刚仔细一想,我这时候冲过去,万一打草惊蛇,反倒会害了那些孩子。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从长计议才对。” 对于他吃了吐的行为,沈青梧丝毫不意外。 她早就看出苏惊澜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少爷,但让他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是万万不敢的。 沈青梧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抬手朝着宴会的方向虚引,示意事不宜迟。 苏惊澜也收了那点少年意气,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了还没多远,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苏惊澜现在也是有经验了,连忙也停下脚步,一个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 很快,不远处有脚步声顺着回廊传来,还夹杂着小厮们的交谈声。 “诶,你听说了没,老爷刚刚发了好大的火!” “怎么了?刚刚老爷不还在接待京城来的贵客吗,怎么又发火了?” “你不知道,老爷的火气就跟那位贵客有关,我听说……” 苏惊澜躲在柱子后面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些喜欢上了这样有点小刺激的感觉…… 他正听得兴起,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惊澜扭头看向她,小声嘟囔道:“等一下,让我再听会~” 沈青梧暗自翻了个白眼,她总有一种自己在带孩子的错觉。 见苏惊澜还赖在原地不动,她索性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道:“柳府的人在巡场,绕侧廊走。”她说着,就拉着苏惊澜的衣袖,往旁边的月洞门后走去。 苏惊澜恋恋不舍的看了那两个小厮一眼,心里盘算着等出去了就让手下把这两个家伙找来,好好讲讲他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比京城那些斗蟋蟀的有意思多了! 两人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绕着侧廊往宴会厅走。 远远就听见里面丝竹声起,笑语喧哗。苏惊澜刚要迈步进去,却被身边人拽住了手腕。 这下子,也不用沈青梧再提醒了,苏惊澜自己立刻往柱子后面藏去。 很快,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走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管家说了,今晚盯紧点,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西跨院,尤其是那些来赴宴的公子小姐,要是误闯了,仔细你们的皮!” 苏惊澜瞬间瞪大了眼睛,心里忍不住后怕。 要是自己刚刚没碰到这小哑巴,随便乱走,说不定真会被柳文轩的手下给发现…… 直到家丁的脚步声彻底隐入长廊尽头,苏惊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沈青梧,眼睛亮晶晶的:“西跨院那边守卫异动,那些孩子定是被关在那儿!等本少爷脱身,定会将他们全都救出来!” 沈青梧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轻颔首。 这位苏家小少爷虽看着跳脱,倒还有几分难得的良知,眼下她暂不能动柳家根基,由他出手救走孩子,倒省了不少麻烦。 即便隔着层半透的纱幔,苏惊澜也能清晰感觉到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与往日里截然不同,没有祖父与堂姐的苛责,没有下人阿谀的贪婪,只有温和的注视,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之意…… 苏惊澜顿时觉得浑身舒畅,连方才的紧张都散了大半。 “走,我瞧见我的人了!”苏惊澜朝着宴会方向扬了扬下巴,“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有我在,没人敢再找你麻烦!” 沈青梧忍不住朝他递去一个无语的眼刀。 这小子怕不是把话本子当了真? 两人相识不足一个时辰,话都没说一句,他倒先自己脑补出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来。 她也懒得理会这人,径直朝着宴会东南方走去,那里立着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顾辰晏几乎是在看见沈青梧的瞬间就迎了上来。 他面色煞白,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垂落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大人,您方才去了哪里?” “方才我寻遍了前院、水榭,连柳家的偏门都问过,再找不到您,我都要……”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伸手虚扶了一下沈青梧的胳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肩。 沈青梧脸上难得浮出几分尴尬。她也没料到会耽搁这么久,好在此行并非毫无收获。 西跨院的线索、柳家的动静,桩桩件件都是有用的信息,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刚要同顾辰晏交代西跨院的线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声音,“小哑巴,他是谁啊?” “小哑巴?!” 顾辰晏先是一愣,茫然地左右扫了圈,才看向朝自己走近的苏惊澜,疑惑道:“这位公子,您是在同我说话?” 沈青梧嘴角一抽,忙伸手拽了拽顾辰晏的胳膊,暗中递了个眼色。 可不等顾辰晏反应,苏惊澜已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灼灼的看向沈青梧,追问:“就是他把你带到这赏花宴上来的?” 顾辰晏此时也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少年应该之前就认识沈青梧,沈青梧为了不暴露身份,才故意装作不能说话。 他当即上前一步,将沈青梧稳稳挡在身后,语气沉了几分:“这位公子,找舍妹有何事?” 苏惊澜轻摇着折扇,眼神上下扫过顾辰晏,带着点审视:“她是你妹妹?” 顾辰晏神色自然的点了点头,“正是。” 苏惊澜唇角勾起,慢悠悠道:“那她叫什么名字?” 顾辰晏面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沈青梧的方向。 沈青梧在心里暗叹,这苏惊澜,倒还学会用这种小事打攻心战了……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苏惊澜身后突然响起几道带着哭腔的男声:“少爷!您刚刚去哪了?” “少爷您没事吧?小的们快吓死了!” 苏惊澜回头,脸上立刻笼了层不悦。 只见一群黑衣大汉挤开人群,乌压压地朝这边奔来,动静闹得不小。 第一百五十章 正室的气度 苏惊澜回头,脸上立刻笼了层不悦。 只见一群黑衣大汉挤开人群,乌压压地朝这边奔来,动静闹得不小。 他烦躁地摇了摇扇子,扬声斥道:“没事!慌什么!” 那群黑衣大汉奔到近前,为首的壮汉扑通一声就半跪在地:“少爷,方才您突然不见了,小的们找遍了整个园子,生怕您出半点差池……” 话没说完,就被苏惊澜不耐烦地打断:“说了没事!都起来,杵在这像什么样子!” 大汉们你看我我看你,磨蹭着站起身,却还是下意识围在苏惊澜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顾辰晏和沈青梧两人。 那阵仗,倒像是怕这两人把自家少爷拐走。 苏惊澜被这阵仗闹得更心烦,他转头看向沈青梧,继续追问道:“你还没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沈青梧没接话,只是抬眼朝宴会主厅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边隐约传来一阵杯盏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柳家主人的笑声,显然正热闹。 顾辰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淡淡道:“在下家里还有急事,公子若没别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说罢,就想带着沈青梧转身离开。 “等等!你们不能走!”苏惊澜伸手就要去拦,却被顾辰晏眼疾手快地挡住。 顾辰晏的火气顿时也上来了,他怒视着苏惊澜,沉声道:“这位公子,莫非是想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不成?” 苏惊澜也愣了下,随即下意识看向沈青梧的方向,却见对方躲在顾辰晏的身后,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他顿时泄了气,刚刚两人还“相聊甚欢”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变成陌生人了。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沈青梧突然朝着主厅方向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随即拽了拽顾辰晏的衣袖,朝主厅方向指了指。 紧接着,就有个小厮快步跑过来,对着顾辰晏躬身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位贵客想认识您。” 顾辰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沈青梧,见她微微点头,便对苏惊澜拱了拱手:“抱歉,失陪了。” 说罢,便护着沈青梧转身,跟着小厮快步朝主厅走去,完全没给苏惊澜追问的机会。 苏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身后的大汉小声问:“少爷,要不要小的们跟着去看看?” 他顿了顿,却摇了摇头:“不必。” 反正人还在这园子里,总有机会问出她的名字。 另一边,沈青梧确定已经和苏惊澜离得足够远之后,才附在顾辰晏耳边低声道,“刚刚那人是苏曼卿的堂弟,也是当今和宁县主的独子。” 顾辰晏狭长的眸子蓦的瞪大,他下意识就想回头看去,硬生生又忍住继续若无其事的朝前走。 他总算是知道沈青梧刚刚为何会如此紧绷了,如果被苏惊澜发现她的女子身份,那苏曼卿和苏知府那边必定瞒不住,消息一旦走漏,甚至可能传到皇上耳中。 方才的沈青梧,分明是踩在悬崖边上,稍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悸,脚步刻意放慢,与前头引路的小厮拉开半丈距离,才转头看向沈青梧,语速快得几乎压不住颤音:“这里太危险,我稍后送大人先离开,林掌柜我留下找。” 沈青梧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用找了。” “真的不用找了?”顾辰晏追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沈青梧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郑重地点头,半分玩笑的意味都没有。 顾辰晏一愣,心口突然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想承认,那情绪里最清晰的,是喜悦。 是的,是喜悦……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林砚秋这几日的反常,也看出了他眼底深藏着的情意。 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装作看不到。 一来,沈青梧显然对这份心思毫无察觉,他不愿点破,更不愿让她被这份情意牵绊。 二来,他比谁都清楚,论助力,林砚秋比自己有用得多,他不能让沈青梧失去这个盟友…… 顾辰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喜悦,口是心非的继续劝道,“人命关天,我还是再找找吧。” 毕竟,林记药铺说好的药材现在还没送到衙门,林砚秋现在绝不能出事。 沈青梧并不知道那短短一秒内,顾辰晏心里经历了怎么样的惊涛骇浪,只是抬手指了指正厅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劲装身影,声音平静无波:“他就在你面前。” 顾辰晏这时候才终于明白沈青梧的意思。 原来,她说的不用找了是这个意思。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步:“林掌柜,你没事吧?” 劲装男人转过身,果然是林砚秋。 他望向顾辰晏,开门见山的问道,“是沈大人让你来找我的吗?” 顾辰晏点了点头,“正是,大人担心你的安危,特意给我安排了徽州富商顾家嫡子顾彦的身份,让我进来寻你。” 听见这话,林砚秋眼角眉梢的笑意完全藏不住,他神色轻松的点了点头,“劳烦大人记挂,林某此行有所收获,等回去后再与大人详谈。” 顾辰晏虽然心里有些酸涩,但也终于松了口气。 有线索就好。 他也不再寒暄,直接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府吧,大人已经在衙门里等你许久了。” 林砚秋唇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他忙不迭的点头,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好,我们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他这才发现顾辰晏身后带着帷帽的白衣女子。 他有些奇怪道,“这位是?” 一回生二回熟,顾辰晏极其自然的介绍道,“这是舍妹。” 林砚秋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胡乱点了点头,就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在他身后,沈青梧悄悄给顾辰晏竖了个大拇指!不错,刚刚的反应很迅速,成长很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人,您扮做女子干嘛? 在他身后,沈青梧悄悄给顾辰晏比了个大拇指。 刚刚的反应够快,这阵子的成长倒是肉眼可见!! 出府的路比来时顺利得多,林砚秋显然对这处宅邸的暗径熟稔,三绕两绕就避开了巡逻的守卫,连门口的侍卫都只随意扫了他们一眼,便放行离去。 直到离开柳府,顾辰晏才彻底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林砚秋:“林掌柜,在下与舍妹尚有家事需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 林砚秋闻言并未多做挽留,当即联系了自己的手下让他们送一匹快马过来。 另一边,顾辰晏和沈青梧两人坐上了马车,等到林砚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顾辰晏才压低声音问:“大人,我们此刻是否直接回衙门?” 沈青梧点点头,随手摘下覆着轻纱的帷帽,原本端正的坐姿瞬间舒展,恢复了往日里大咧咧的模样。 她现在真的是很佩服这个时代的女子,她仅仅是做了几个时辰的“闺阁女子”,就觉得浑身憋屈得慌,可她们,却要这样规规矩矩地过一辈子。 甚至,像她这样能出门去参加赏花宴的女子都是极少数,这世上更多的女子,从降生到出嫁,或许连自家院门都没踏出过半步。 可转念一想,她们大抵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可怜。 毕竟身边所有女子皆是如此生活,从未见过另一种可能,便不会生出“委屈”的念头。 思绪流转间,她忽然想起了苏曼卿。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她偏能从一群男子中杀出重围,寻到属于自己的路,倒真如奇迹一般了。 …… 马车一路未歇,很快便停在了县衙门前。 万幸的是,王二、李昭等人此刻都不在衙内,周明又整日埋在档案房与账房里。 两人从衙侧门往后院宅子走,一路竟畅通无阻,偶有撞见几个洒扫的杂役,顾辰晏只随口说是“柳夫人的闺中密友”,也都轻易糊弄了过去。 好不容易到了宅院门口,沈青梧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便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冷意:“顾公子,你竟然趁大人不在,私自带外女来县衙后院?” 顾辰晏面色一僵,抬头望去,只见鸿影正立在屋顶,衣袂轻扬,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显然刚刚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他下意识脱口辩解:“我没有!” 鸿影嗤笑一声,声音更冷:“那你倒说说,身边这位女子是谁?” 顾辰晏顿时语塞,慌忙转头看向沈青梧,却见她正扶着额头叹气,满脸无奈,显然也没来得及想出好的借口或者理由。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这,这是舍妹,近日刚好来山阳县探望我……” “哦?”鸿影足尖一点,从屋顶轻盈跃下,径直朝两人走来,眼神带着审视,“方才顾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称她是柳夫人的闺中密友么?怎么转脸就成了你妹妹?” 她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况且,就算是你妹妹,你又为何要带她进县衙后院?” 顾辰晏被问得满头冷汗,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因、因为舍妹与沈大人是旧识,所以……” “呵,这理由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鸿影彻底没了耐心,索性直接越过两人朝前衙走去,“顾公子,你辜负了大人对你的信任,此事我绝不会替你隐瞒!” “等等!” 顾辰晏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拦在鸿影面前,“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我……” 他顿了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索性咬牙道,“鸿影姑娘,这件事,我自己会跟大人解释清楚的,求你先别去找大人!” 他决不能让鸿影这个时候离开,她现在一旦去找沈青梧,恐怕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沈青梧听得心头一紧,顾辰晏这话,不就是变相承认他背着自己勾搭其他女子了吗? 她太了解鸿影的脾气了,这人向来护短又执拗,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听到这话,怕不是要当场拔剑! 果不其然,鸿影一听这话,眼底怒气翻涌,手中长剑出鞘,寒光直逼顾辰晏的胸膛,剑尖离他胸口不过一指:“顾公子真是好样的!既如此三心二意,我今日便替大人除了你这祸害!” 顾辰晏此前只知道鸿影是沈青梧的得力手下,却从未想过她竟是这般说一不二、动辄拔剑的性子。 那道冰冷的剑光近在眼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剑风扫过脖颈的凉意,竟一时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再也顾不得其他,抬手一把摘掉头上的帷帽,扬声喊道:“鸿影,住手!” “大人?!” 鸿影的剑猛地顿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视线落在沈青梧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愣了好半晌,她才讷讷地收了剑,声音都弱了几分,带着点茫然:“大人,您……您扮做女人干嘛?” 沈青梧听得又气又笑。合着自己平日里的男装,扮得这么成功?都到这份上了,鸿影竟然还以为她是“男扮女装”? 不过也好,既然已经露了真面目,倒不如索性摊开说。 她当初招揽鸿影,本就存了让她帮忙遮掩女子身份的心思,如今不过是把计划提前了些。 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顾辰晏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随后,她推开身后宅院的大门,侧身让两人进来:“别站在这儿挡路了,进来再说,省得被人撞见。” 直到踏进宅院正厅,鸿影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呆愣愣的望着沈青梧,磕磕绊绊的开口问道,“大人,您,您真的是女子?” “是。”沈青梧坦然点头,神色没有半分遮掩。 鸿影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面乱作一团。 沈大人竟然是女子? 他怎么会是女子? 她怎么不会是女子? 她为何不能是女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发家之路 直到踏进宅院正厅,鸿影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呆愣愣的望着沈青梧,磕磕绊绊的开口问道,“大人,您,您真的是女子?” “是。”沈青梧坦然点头,神色没有半分遮掩。 鸿影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面乱作一团。 沈大人竟然是女子? 他怎么会是女子? 她怎么不会是女子? 她为何不能是女子…… 以往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在脑子里迅速闪过,怪不得当初大人要招揽自己,还承诺给她旁人不敢给的权利与信任。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愿意给予一个女子权利,信任这些极其奢侈的东西……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鸿影心里有无数个问题要问,满肚子疑问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大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您就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顾辰晏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沈青梧却丝毫不慌,语气笃定道:“我相信你不会。” “我相信你不会。” 沈青梧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鸿影脑子里所有纷乱的念头。 鸿影怔怔望着她,见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眼神里没有丝毫试探,只有全然的信任。 “对了,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了,”沈青梧唇角勾起,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密封的书信,“这里面是你要找的那人的信息和现在的地址,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鸿影恍惚的接过信件,双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拆开看信件,只是一眼,双眼就开始泛红…… 她仔仔细细的将上面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已经把里面的内容牢牢记在脑子里,这才郑重的收起信件,放入贴身的内袋里。 沈青梧见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这才继续开口道,“鸿影,之前我承诺过你若助我将孙承宗送入大牢,我便帮你找人,现在我们两清了。” “大人……”鸿影喉间发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您的意思是?” 沈青梧定定注视着她,神色柔和:“我的意思是,现在是你是自由身了。” 鸿影的眼睛瞬间更红了:“大人,你是要赶我走吗?” “当然不是,”沈青梧站起身来,安抚似的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说,你现在可以完全决定你自己的人生,不管你想留下还是想离开,都随你。” “完全决定我自己的人生?”鸿影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时间脑子更晕了。 沈青梧见她这六神无主的模样,也不逼她,只轻声安慰道,“或者,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明日上衙之前给我答复就可以。” “好……” 鸿影恍惚的点了点头,直愣愣的站起身往大门口走去,连佩剑都险些忘了拿。 沈青梧看得好笑,帮她拿起佩剑,又亲自把人送出去后才回来。 她看向还呆坐着的顾辰晏,调侃道,“本官准备更衣了,顾医师还在这里,是打算帮本官更衣吗?” “更衣”这两个字一出,顾辰晏瞬间从头红到脚,整个人几乎要燃起来了,他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就要走,可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沈青梧,忧虑道,“大人,您就这样让她离开,难道真的不担心她说出去吗?” “怕什么?”沈青梧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怕她转头把我是女子的事捅去吏部?还是怕她觉得受了欺骗,从此不愿意再跟着我这个主子?” 顾辰晏没有说话,但眼底的担忧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青梧定定望着他,坦言道:“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有完全无私的感情,或者纯粹的忠诚,我相信鸿影,不只是相信她的品性,更是相信她不会想再回到过去,成为其他人手里的一把刀,她只要不傻,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因为只有我才能给到她想要的一切。” 顾辰晏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沈青梧竟然会把利用一事说得如此直白,毫不掩饰,他还以为,沈青梧要说她相信鸿影会对她忠诚…… 按理说,他应该要感到气愤,毕竟,沈青梧说她完全不相信这世上有完全无私的感情,认为所有的关系都会和利益互相牵扯和纠缠。 但是此刻的他,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他竟然在高兴? 他高兴沈青梧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强悍的反击手段,高兴沈青梧能把真正的她展示出来。 因为,这也代表着,他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真实的她…… 想到这,顾辰晏唇角的笑意再也收不住,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满天星辰,“大人,我先出去帮您守着门。” 他脚步轻盈的朝门外走去,只觉得那股子开心劲在身体里左突右撞,太过于幸福,几乎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刻钟后,沈青梧终于换好了,她交待顾辰晏在宅子里等她,自己往书房走去。 毕竟,现在的顾辰晏应该是跟他“妹妹”在一起,肯定是不能出现在林砚秋面前,综合考虑之下,还是放在自己的住处最安全。 毕竟,县衙里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被近身伺候,没有她的允许,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她所居住的宅院。 沈青梧刚一踏进书房,林砚秋立刻站起身来,满眼担忧,“大人,您刚刚去哪里了?是不是衙门发生了什么事?” 沈青梧顺势点了点头,“是发生了一些小事,已经处理好了,林掌柜久等了。” 林砚秋闻言,终于放下心来,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沈青梧,压低声音道:“大人,此次潜入,我查到那宅邸的主人柳文轩做这拐卖幼童的事情已经有几十年时间了,好看的孩子被他训练用于讨好权贵,而性格倔强,不听话的孩子就打断双脚,让他去街上乞讨赚钱。” “已经有几十年时间了?”沈青梧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么说来,他这身家说不定都是靠着拐卖幼儿起来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弃置地 “弃置地”三字一出,即使没有解释,沈青梧都已经猜到了这地方的用途。 想来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最后的葬身之地…… 她抬眸看向林砚秋,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还有其他消息吗?” 林砚秋犹豫了一会,还是劝道:“大人,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 沈青梧知道,林砚秋不只是同济会的商铺掌柜,手里更掌握着同济会庞大的暗探势力,他能探查到的绝不止这些皮毛。他不肯说,并非不知,而是顾虑重重。 她索性直言道,“林掌柜,你只需把查到的暗账、暗桩地址尽数告知我就可以。柳文轩惹了不该惹的人,此事自有他人动手,但我需要掌握足够的情报,才能确保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听到这话,林砚秋也终于放下心来,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我的人在柳家书房的密室中找到这本暗账,上面记着近十年拐来的孩童姓名、去向,光是标注‘折损’的,就有一百二十七人。”说罢,他将一本泛黄的账簿放在案上。 沈青梧垂眸看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十年,一百二十七人折损,这还只是被记录在案的冰山一角。 那些没被记下、早已化作孤魂野鬼的孩子,又有多少? “柳文轩……”她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森冷,“三十年暗箱操作,草菅人命无数,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无人能治?” “大人,”林砚秋顿了顿,又补充道,“据查,柳文轩每年都会挑选最出众的孩童送入京中,朝中几位重臣都受过他的‘供奉’,根基深厚。” 他话未说完,沈青梧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提醒她,柳家背后有京中靠山,事情明朗之前,她绝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放心,我有分寸。”沈青梧将账簿收起,纳入袖中,“今日辛苦林掌柜了,先回去休息吧。” 林砚秋眉头紧锁,他知道沈青梧的性子,看似冷静,实则嫉恶如仇,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本来还想再劝几句,但看到沈青梧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束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离开了书房。 …… 书房门刚合上,窗台便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轻得像羽毛拂过。 沈青梧转头望去,只见一截黑色衣角悬在窗外,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她只觉得满腔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鸿影,你打算在窗台上躲多久?” “大人!”鸿影从窗台探出头来,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属下是不是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沈青梧不答反问:“我不是让你回去考虑清楚再来找我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鸿影闻言,身形一晃,如轻燕般从窗台跃了进来。 她反手迅速阖上窗子,转身时神色已然变得无比郑重,直直望向沈青梧:“大人,属下已经考虑清楚了,愿意永远追随您,效忠到底,永不背离!” 沈青梧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确认道:“这么短的时间,你确定自己想明白了?” “非常确定!”鸿影重重的点了点头,神色坚定。 她顿了顿,又闷声补充道,“其实我刚走出宅院没两步就想通了,只是刚刚太震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本来想立刻回来找您讲清楚的,却看到您进了书房,我知道您有公务要忙,便想着先在外面等着,等您忙完再说。” 沈青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外面,就是窗外面吗?” 她上下打量着鸿影,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这翻窗入户的习惯已经改了。” 鸿影立刻挺直脊背,认真解释道:“回大人,属下并非是习惯走窗子,只是这个位置是县衙后院的绝佳视野点,能清晰观察到衙内外来往的所有人,便于防范于未然,提前预警。” 看着她较真的样子,沈青梧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射击游戏,里面的狙击手总是会提前占领视野最好的狙击点,掌控全场。 她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心中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不少。 毕竟,自己的女子身份在鸿影这里过了明路,日后让她帮忙打掩护,也会方便许多。 鸿影见她笑了出来,知道她现在心情应该不错,试探着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给属下?” 沈青梧思索片刻,直接道:“我需要你帮我传递一个消息。你要告诉对方,三日后是柳文轩的五十寿辰,届时他定会大摆宴席,宴请宾客,那时候也是柳府防范最松懈的时候。” 鸿影有些好奇:“不知大人要属下把消息传给谁?” 沈青梧的目光望向书房大门方向:“这个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果然,一刻钟后,县衙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衙役的劝阻声和一道桀骜不驯的少年声音。 鸿影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沈青梧,满脸惊叹:“大人,您怎么知道他会来?!” 沈青梧眨了眨眼,语气轻松:“猜的。” 两人并肩朝前衙走去,远远便看到仪门处站着一道跳脱的红色身影,衣袂翻飞,格外惹眼。他身后则是乌泱泱的跟着一群黑衣壮汉,个个神情肃穆,正与拦路的衙役皂差僵持不下。 领头的王二苦口婆心的劝道,“这位公子,我们大人今日有事外出,确实不在衙门,并非是有意避而不见,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红衣少年正是苏惊澜,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胡搅蛮缠起来:“不行!我现在就要见到沈志远,你们立刻去把他叫回来!” “这……”王二着实是有些无奈了,“大人正在忙要紧的公务,哪能说叫就叫回来啊?” “我不管,他如果一刻钟之后还没出现,我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刮目相看 他抬手一指身后的黑衣壮汉,话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直接闯进去找他!” 苏惊澜话音未落,身后黑衣壮汉便齐齐向前半步,气场瞬间铺开。衙役们握着水火棍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额头渗出冷汗。 王二急得团团转,正要再劝几句,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苏公子好大的火气,竟要拆了我的县衙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沈青梧身着藏青官袍,缓步从影壁后走出。鸿影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黑衣壮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苏惊澜看到她出来,立刻几步上前,大声质问道:“沈志远,你可算出来了!我问你,山阳县里有人残害幼童,草芥人命,你到底管不管?” 沈青梧挑了挑眉:“苏大少爷何时也关心起山阳县的民生案了?” “谁关心民生了!”苏惊澜别过脸,小声嘟囔道,“我只是……看不惯他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顿了顿,转头直视沈青梧,语气郑重,“我知道他手里还有一批孩子,下个月就要送进京中,沈志远,你身为山阳县父母官,不能置身事外。” 沈青梧有些惊讶的看向眼前的少年。 她本以为苏惊澜说要救出那些孩子只是少年人的热血上涌,所以还特意安排鸿影过去加一把火,没想到这位被宠坏的还长了一点脑子,竟然去提前调查了对方的底细。 沈青梧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她侧身让开道路:“苏公子跟我来书房说吧。” 进了书房,鸿影迅速关上门,守在门口警惕着动静。 苏惊澜则是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案上:“沈志远,这是我查到的柳府布防图,明日,我打算直接进去救人。” 沈青梧拿起纸条扫了一眼,眸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布防图标注得极为详细,连暗哨位置都一清二楚,不愧是苏家人,关键时刻都不掉链子。 她抬眸看向苏惊澜:“你可知柳文轩背后有京中重臣撑腰?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我当然知道!”苏惊澜的面色涨红,“可你知道他让那些孩子做什么吗?!” 沈青梧明知故问,“做什么?” “他,他让那些孩子……” 苏惊澜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总之,那个柳文轩简直是禽兽不如!我明日要去柳府把那些孩子带出来,不然他们多待上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沈青梧眉梢轻挑,刚想再说些什么,苏惊澜像是担心她拒绝,连忙打断她的话:“总之,这事情你不能袖手旁观,否则我一定告诉我叔父!让你这辈子都晋升无望!” 气势汹汹的撂下狠话之后,少年反而有些心慌的别过头,不敢去看对面人的眼睛。 他在京都的时候就久闻沈志远的盛名,睚眦必报,狡诈阴险,冷血无情…… 如果放在以前,他是说什么都不会跟这样的人正面硬刚的,毕竟上次他只是口头说了几句沈青梧的坏话,就被堂姐教训了一顿,害得他被祖父禁足了整整一个月。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他即使再怵,也不能后退半步! 想到这,苏惊澜内心又升起来一股勇气来,他扭过头,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恶狠狠的瞪着沈青梧。 沈青梧看得好笑,她当然看出了苏惊澜“恶人”面具后的色茬内厉,当即板起脸,冷冷瞥了他一眼:“苏公子这是在威胁我吗?” 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是恶意的渗人笑容,“可惜,本官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苏惊澜面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刚刚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飞速瘪了下去。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不去也可以,但是你绝对不能偏袒那个柳文轩!” 噗嗤! 沈青梧实在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小少爷如果去做生意肯定会亏个底朝天,别人还没做什么呢,他就开始自己砍价了。 从一开始的让她处理柳文轩一案,变成让她带人手去柳府帮忙他一起救人,短短几分钟,要求已经降低到了只要审案时候不偏袒柳文轩就可以了…… “你笑什么?”苏惊澜满眼愕然的看向她。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难道,你已经收了柳文轩的贿赂?你根本就是跟那个姓柳的是一丘之貉!” 与此同时,一股冷风从窗外拂过,苏惊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这书房里只有自己跟沈青梧两人。 书房门紧闭着,门外是沈青梧的侍卫,他的人则是在更远的地方…… 见苏惊澜吓成这样,沈青梧终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往前走了两步解释道,“苏公子,其实……” “你站住!”苏惊澜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满眼警惕的看向沈青梧,“你,沈志远我警告你,你如果敢动我,我母亲是不会放过你的!” 沈青梧嘴角一抽。 完了,演戏演过了~真把这小少爷吓到了。 她双手摊开,往后退了一小步,示意自己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苏公子,你不用担心,我与柳文轩并无勾结,也定不会徇私于他。” 苏惊澜将信将疑的盯着她:“真的?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答应跟我去柳府救人?” “千真万确。”沈青梧放缓声音,“我们现在并无实证,即便是衙门也不能直接进去搜查,但救人一事,确实可以先行开展,三日后的寿宴,便是最好的时机。柳文轩要宴请全城权贵,府中必定人多眼杂,防范看似严密,实则处处是漏洞。”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鸿影,“鸿影,你带苏公子去看看柳府的暗桩分布,再核对一下布防图。” “是!”鸿影推门进来,递给苏惊澜一卷图纸,“苏公子,这是我们查到的暗桩位置,你对比看看。” 苏惊澜接过图纸,越看眼睛越亮,抬头看向沈青梧:“原来你早就打算对柳文轩动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群英荟萃 说罢,她转头看向门口,扬声道:“鸿影。” “属下在。”鸿影应声推门而入。 “带苏公子去偏厅,把柳府的暗桩分布图取来,与他核对布防细节。”沈青梧吩咐道,目光又落回苏惊澜身上,带着几分安抚,“苏公子放心,救人之事,我自有周全安排。” “是!”鸿影递给苏惊澜一卷图纸,“苏公子,这是我们查到的暗桩位置,你对比看看。” 苏惊澜接过图纸,越看眼睛越亮,抬头看向沈青梧:“你早就打算对柳文轩动手?”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作恶三十年,也该付出代价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柳府护卫众多,还有京中势力牵扯,我可以对他动手,但不能是以官府的身份,不然定会惊动他背后的人。对方一旦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对那些孩子下杀手。” “那你打算派谁去?”苏惊澜长舒了一口气,放心的坐回了椅子上。 沈青梧耸了耸肩,直言道:“擅闯民宅可是不小的罪名,所以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我亲自带人去才能放心。” 苏惊澜疑惑的歪头看她:“但是柳文轩见过你,你一过去就肯定会被他认出来啊!” “苏公子不必担心,”沈青梧失笑出声,“他认识的是山阳县县令沈志远,不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杂役。” 苏惊澜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是说,你要扮成下人,随我一同去救人?” 沈青梧认真的点了点头,眸底不见半分戏谑。 这下轮到苏惊澜惊讶了。 他再次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这个沈志远,怎么跟传闻中的样子差别那么大?! 不仅一口应下涉险救人,更无半分官宦子弟的矜贵架子,甘愿屈身做他的随从混入柳府。 到底哪个他才是真正的她?! 是传闻中冷血无情、寡情薄义的阴险之辈? 还是这等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心系苍生的良吏?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搅得他心慌意乱。 “苏公子?”沈青梧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笑道:“你的手下还在外面候着呢,再耽搁下去,他们该着急了。” 苏惊澜魂不守舍的点点头,抬脚迈步离开书房。 沈青梧一路将人送出县衙大门,直到亲眼看着他坐上马车绝尘而去,这才真正放心下来。 总算把这尊混世魔王送走了…… 沈青梧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然而她刚走没两步,身后突然又响起了马车轱辘滚动的轰鸣声。 沈青梧面色一僵,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猛地回头望去,一道绯红身影自马车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宛若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焰。 “沈志远!”苏惊澜扬起下巴,理所当然的吩咐道,“本少爷改主意了,先不回客栈了,就在你这县衙住两天!” 沈青梧怔在原地,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满是问号。 这位大少爷是属猴的吗?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苏公子,县衙后院的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陋,怕是委屈了您。若是怠慢了,曼卿姑娘怕是要怪罪我。” 苏惊澜却好似根本听不到她的话,转头冲身后的随从吩咐:“去,把我客栈里的东西全搬过来,尤其是那对白玉花瓶和紫檀木榻,仔细着点!” “……” 沈青梧怒极反笑,这小子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她刚要开口反驳,苏惊澜已抢先一步开口道:“我可告诉你,为了防止你中途耍花样欺骗本少爷,我必须亲自盯着你,直到救人之事尘埃落定!” 沈青梧在心里冷笑两声。 合着这是把她当什么了?需要这般严防死守?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安慰自己:三天后便是柳文轩的寿宴,忍过这三天就好,不必与这纨绔一般见识。 做好心理建设,她脸上挤出一抹官方的标注微笑:“既然苏公子不嫌弃舍下简陋,本官自然扫榻相迎。” 说罢,她扬声喊道,“王二。” 在!”王二快步跑来。 “带苏公子去南边院子安置,务必……照顾周到。”沈青梧咬着后槽牙,把照顾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算你识相!”苏惊澜轻哼一声,带着乌泱泱一群随从,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县衙,那阵仗倒像是来巡查的钦差,而非做客。 一旁的鸿影望着他飞扬跋扈的背影,悄然凑近沈青梧,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属下还需要去递寿宴的消息吗?” “暂缓。”沈青梧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抹猩红身影,咬牙切齿的下了另一个指令,“你替我盯紧苏惊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是!”鸿影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沈青梧独自站在原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巴掌大的县衙,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热闹。 同济会的暗探首领林砚秋,平江府首富的夫人柳氏,再加上宁县主的独子苏惊澜,此时都挤在了这里…… 林砚秋和柳夫人倒还好,性子沉稳,就算住上一年半载也不会添乱。 可偏偏来了苏惊澜这么个活宝,她预感到,接下来的三天,县衙怕是要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 …… 说曹操,曹操到。 她正想着这些问题,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欢呼声。 苏惊澜正指挥着手下搬东西,动静闹得极大,恰好撞见了从后院出来的柳夫人和念儿。 念儿一眼就看到了沈青梧,挣脱柳夫人的手,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似的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撒娇。 柳夫人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染着暖意。 她从随身的锦缎包袱里取出一件雪白雪白的狐毛围脖,上前两步,细心地给沈青梧围上,嗔怪道:“如今早晚温差大,天气尚未转暖,沈大人总是这般不注意身子,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养猫,驯猫,调教猫 沈青梧刚要道谢,就瞥见一旁的苏惊澜皱着鼻子,目光在柳夫人与沈青梧怀中的小女孩身上来回扫视,眼底露出了鄙夷之色。 沈青梧何其敏锐,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小少爷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当即抬眼看向苏惊澜,神色坦然地介绍:“苏公子,这位是我的后母柳氏,你称呼她柳夫人即可。”又低头摸了摸念儿的头顶,语气柔和,“这是我的妹妹,念儿。”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惊澜浑身僵住,脸色像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耳根却悄悄红了。 柳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苏惊澜神色有异,浅笑道:“想来这位公子是误会了?我与青梧虽是继母与继子,却胜似亲生。” 念儿似懂非懂地抬头,看看脸色古怪的苏惊澜,又看看沈青梧,小声问:“二哥,这位大哥哥是谁呀?他的脸怎么这么红?” 苏惊澜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 沈青梧强忍着笑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念儿不可无礼。”她转而看向苏惊澜,语气平淡,“苏公子不必介怀,小孩子口无遮拦。” 可这平淡的语气,在苏惊澜听来,却像是无声的嘲讽。 “既……既然是沈大人的家人,那本少爷自然不会计较。” 苏惊澜硬着头皮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朝着南边院子大步走去,连手下搬东西的进度都忘了指挥,几乎像是落荒而逃了。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念儿歪着脑袋问道:“二哥,他是不是生气啦?” 沈青梧低头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没有,他只是……急着去看看自己的住处罢了。” 柳夫人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当然知道苏惊澜为何会这样。 她望着苏惊澜的背影,凑近沈青梧低声道:“这位苏公子,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倒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可不是嘛,幸好他三日后就会离开,”沈青梧无奈叹气,“只是这几天,有的我们头疼了。” 话音刚落,南边院子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苏惊澜拔高声音的怒喝:“这破茶杯也配给本少爷用?换!全都给我换!” 沈青梧:“……” 不是吧,她客房的茶杯招谁惹谁了,都是她用自己的俸禄买的! 柳夫人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左右只有三日,忍忍便过去了。” 然而,瓷器碎裂的脆响刚落,南边院子又炸开苏惊澜的怒吼:“这床板硬得像石头!还有这帐子,灰扑扑的像块破布!” 紧跟着是下人小心翼翼的辩解,没两句就被他厉声打断:“少废话!立刻去城里最好的绸缎庄,把最上等的云锦帐子、狐裘褥子全搬来!少一根丝线,仔细你们的皮!” 沈青梧扶额苦笑,她这是招惹了一位祖宗回来啊!她刚要过去劝上几句,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 沈青梧回头望去,林砚秋不知何时立在廊下,一袭玄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哨,慢悠悠道:“沈大人这县衙,倒是比戏楼还热闹。” “林掌柜就别取笑我了。”沈青梧无奈摇头,“这尊大佛住进来,怕是连屋顶都要掀了。” “苏惊澜虽骄纵,却非蠢人。”林砚秋目光扫向南边院子,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执意留下,除了监视你,恐怕也想借着县衙的掩护,暗中查探其他事情。” 沈青梧心头一动:“你是说,他此行还另有目的?” “和宁县主的独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林砚秋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他从南都来到淮津府,如今又到了这山阳地界,恐怕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走亲串友的。”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望向南边院子的方向。 林砚秋这番猜测有理有据,苏惊澜来到山阳,真的只是为了赴一场赏花宴吗? 他执意要深入柳府,仅仅只是为了救下那些无辜的孩子吗? 两人正说着话,鸿影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大人,苏公子的人在城里大肆采买,动静太大,怕是要惊动柳府的人。” 沈青梧眉头紧锁,柳文轩本就疑心深重,苏惊澜这般张扬,若是打草惊蛇,三日後的寿宴救人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她正要下令阻止,南边院子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苏惊澜竟气冲冲地闯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色:“沈志远!你这县衙里的东西全是破烂!本少爷的人去采买,竟被人拦在城门口?是不是你搞的鬼?” “苏公子稍安勿躁。” 沈青梧抬眸看他,语气平静的解释道,“柳府眼线遍布全城,你这般大张旗鼓,是想让柳文轩知道我们要动手?还是觉得,凭你的脾气,能悄无声息混进寿宴?” 苏惊澜一噎,脸上的怒色消散了大半。 不知道为什么嘛,他最怕沈青梧这样平静到极点的神色。 而且,他虽骄纵,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经沈青梧一点拨,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只顾着发脾气,竟忘了这茬。 少年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嘴硬:“我……我不过是想住得舒服些!谁知道会惊动柳文轩?” “想住得舒服,不难。” 林砚秋上前一步,意味深长的笑道,“苏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如将你的人手交给鸿影姑娘调配。既能保证你的住处体面,又能不引人注意,如何?” 苏惊澜瞥了眼林砚秋,又看向沈青梧,迟疑片刻。 他虽不信任沈青梧,却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做法确实不妥。权衡再三,终是别扭地哼了一声:“罢了,就依你们!但若是敢糊弄本少爷……” “自然不会。”沈青梧淡淡接口,转头对鸿影吩咐,“按苏公子的标准准备,务必低调行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断魂楼的杀手 鸿影领命而去,苏惊澜也没再纠缠,转身悻悻地回了院子。 看着他的背影,林砚秋轻笑一声:“这只炸毛的猫,倒也不难驯服。” 沈青梧摇头失笑:“但愿这位小少爷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她心里清楚,苏惊澜的到来虽是意外,却也未必是坏事,苏家的势力不小,若能借上力,不仅能救下那些孩子,更能震慑山阳县这条暗河下面蠢蠢欲动的势力。 鸿影办事素来稳妥,半炷香后便来复命:“大人,已按苏公子的要求备妥住处,用的皆是库房里闲置的上等物件,对外只说是清点旧物,未惊动任何人。” 沈青梧点了点头,正准备夸上几句,南边院子再次传来苏惊澜的声音:“这熏香味道太淡!换龙涎香!” 另一边的林砚秋挑了挑眉:“看来沈大人的‘驯服’之路,道阻且长。” 沈青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林砚秋显然是看这位小少爷不太顺眼,有他盯着对方,看来她暂时现在不用担心苏惊澜会闹出什么乱子了。 话音刚落,鸿影突然神色一凛,附在沈青梧耳边低语:“刚刚暗线来报,柳府今日加派了三倍守卫,府内还来了几位陌生的江湖人,看打扮像是断魂楼的杀手。” 沈青梧心头一沉。 江南断魂楼专做灭口买卖,柳文轩此时召他们来府里,绝非偶然。 沈青梧眉头皱起:“难道柳文轩已经察觉到异样了?” “未必是针对我们。”林砚秋沉吟片刻,分析道,“柳家近期的动作有些大,不仅举办了赏花宴,还邀请了许多世家权贵,说不定是为了防备其他势力,或是……清理内部异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排除是他收到了风声,寿宴上怕是会有埋伏。” 沈青梧眸色凝重,这柳府与孙承宗不同,柳家家主在山阳县根基深厚,且有京城重臣撑腰,比起孙承宗与赵德才等人的钱权交易,柳文轩是把自己跟对方绑在了一条船上。 相比起来,柳家就收敛许多,若不是这次无意中碰到小石头他们,她真的没想到这赏花宴里藏着如此多的龌龊…… 而且,苏惊澜在宴会上已经拒绝过柳文轩为他安排的“礼物”,按照柳文轩的性格,定会对苏惊澜等人加紧防御。 他们这次的救人行动,定然不会那么顺利…… 她转头看向鸿影,吩咐道:“再派几人潜入柳府里,务必查清楚那几个江湖人的安置位置。另外,记得提醒苏惊澜,让他好好约束自己手下,再敢张扬,休怪我不客气。” “断魂楼的人出现在柳府,无论目标是谁,都意味着寿宴上的风险翻倍。我们得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是!”鸿影领命而去。 然而,没过多久,苏惊澜竟然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少年脸上没了方才的骄纵,多了几分凝重:“沈志远,我刚收到消息,柳文轩府里来了断魂楼的人,寿宴救人,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青梧见他神色认真,便也不再兜圈子:“我已经派人去查此事了。苏公子,你苏家在南都和淮津府都人脉甚广,能否查清这些杀手的目标是谁?我们双方共同调查,或许能更快达成目的。” 苏惊澜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本少爷这就去查。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查到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要帮我在山阳县找一个人!” ? 沈青梧满脸问号。 山阳县怎么那么多失踪人口,最近全都是让她帮忙找人的。 再这样下去,她也别当知县了,直接开个帮忙寻人的业务不就好了?! 她无奈的看向苏惊澜,“请问苏大少爷到底要找谁,对方有什么特征?” 苏惊澜警惕的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了才低声道:“我找的是一对兄妹,他们不是山阳县人,只是偶然路过,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山阳了。” “不是本地人?”沈青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好说,回头我让周明查一下往来的路引登记,你把他们名字报给周明即可。” 苏惊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一言为定!”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苏惊澜也不再纠缠,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的多。 沈青梧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县衙的屋檐染成金红色。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苏惊澜离开后,当即遣心腹去联络苏家在淮津府等地的暗线。那些遍布酒楼、钱庄、码头的眼线,大多数是苏家多年经营的势力。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回了县衙:“公子,断魂楼此次来了五人,领头的是影杀,他们住进了柳府西跨院,每日只在府内活动,未曾外出。” “目标呢?”苏惊澜连忙追问。 心腹迟疑道:“回禀公子,属下暂时查不到具体目标,只听闻柳文轩昨日密会了影杀,还赏他了一箱黄金。” 苏惊澜满眼疑惑,柳文轩想要除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他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了吧? 还是说,柳文轩的目标是他的其他对头?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索性起身便往沈青梧的书房去,路过庭院时,恰好撞见鸿影正对着一张图纸低声汇报着什么。 “……柳府寿宴设在内院戏台,四周有四座阁楼,已安排弓箭手驻守。另外,西跨院到戏台的通道有三道暗门,断魂楼的人应该会藏在阁楼暗处。” 苏惊澜眼睛瞬间瞪大,这柳文轩竟然安排了那么大的阵仗,他到底想干嘛?! 沈青梧讨厌,刚好看到苏惊澜进来,便直接问道:“苏公子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断魂楼领头的是影杀,目标不明,但柳文轩赏了他一箱黄金,说不定是有其他任务安排。”说罢,苏惊澜凑到图纸前,目光扫过那些标记,好奇道:“这些标记没错吧?万一要是记错了,明天我们可就麻烦了!” 不远处的林砚秋脸色一僵。 第一百五十八章 犯了众怒 这位小少爷说出的话怎么那么遭人恨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像他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他家世雄厚,恐怕一出门就会被人砍成臊子! 林砚秋转头看向沈青梧的方向,见她正忙着处理公务,完全没关注到这边的情况。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好声好气的解释道:“正好,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明面上,你吸引柳文轩注意力,让大部分人都看你们在说什么!而暗地里,鸿影会带侍卫潜入西跨院,牵制断魂楼杀手;我和沈大人则带人去柳府后院,找到被关押的孩子,趁机转移。” “我还需要做什么吗?”苏惊澜好奇道。 “苏公子可以借机在宴会上制造混乱。”沈青梧指着图纸上的酒窖位置,“柳府酒窖在戏台东侧,你借口敬酒,带人引燃酒窖的酒糟,浓烟会遮挡弓箭手的视线,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苏惊澜虽不满意不能自己亲自去救人,却也知道这计划稳妥,咬牙应下:“好!” …… 夜色渐深,县衙内灯火通明。 鸿影正给手下分发迷烟和短刃,并部署着明日潜入柳府的路线、暗号与脱身之法。 另一侧,沈青梧向王二和李昭,周明等人嘱咐,“明日你们守在县衙,若有访客登门,便称我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一律婉拒不见。” 众人连忙应下。 交待完县衙里的事情,沈青梧转身去了柳夫人母女居住的小院。 摇曳的烛火下,柳夫人在给念儿缝补袖口,她时不时抬头望向书房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也知道县衙里近日不同寻常的气氛,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沈青梧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刻意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柳姨,明日你们先别出门了,你带着念儿留在县衙里,锁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 柳夫人心头一跳,连忙放下针线,紧握住她的手:“大人,明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沈青梧回握住她微凉的手掌,“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这话倒不是夸大,从海陵城的刀光剑影到山阳县的暗流诡谲,她历经的凶险早已多到不足为外人道。 相比之下,明日潜入柳府去救人,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她需要再次隐藏身份混进府中,先救出被扣押的孩子,再找到柳文轩违法乱纪的铁证,将这只盘踞一方的蛀虫绳之以法。 不过这一次,有苏惊澜在明处周旋遮掩,她总算不必再冒险乔装成女子模样了。 …… 翌日晨光初露,一辆规制非凡的马辇从远处驶来,稳稳停在柳府的朱漆大门前。 八匹神骏黑马昂首嘶鸣,鬃毛油亮如缎,马车上鎏金纹饰在晨光中流转,垂落的鲛绡帘子绣着繁复的云纹…… 这等皇家子弟专属的仪仗,别说是山阳县的百姓,便是平江府、淮津府的乡绅见了,也得惊掉下巴。 路上行人瞬间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间满是惊叹。 柳府门房趴在门轴后,眼睛瞪得堪比铜铃,连滚带爬地往府内冲,嗓子都喊劈了:“老爷!老爷!门口来了大人物!八匹马拉的马辇!!” 柳文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眼底都是诧异和慌乱,这次寿宴,他宴请的都是本地乡绅,与熟识的几位官员,这突然登门,不请自来的贵客,究竟是谁? 可容不得他细想,贵客已经到了柳府门口,他身为家主岂敢怠慢? 柳文轩胡乱理了理衣冠,抚平袍角褶皱,快步迎出门去,对着马辇深深拱手:“不知贵客远临寒舍,柳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马车内静得诡异,仿佛空无一人,只有鲛绡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柳文轩的心沉了沉,额角渐渐冒出冷汗。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猜想,却始终摸不透来人的身份……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阳光渐渐升高,柳文轩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四周安静的可怕。 柳文轩擦了擦额角的汗,正要再次开口致歉,车内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公子,柳老爷已在车外等候许久了。” 紧接着,马车内传来打哈欠的声音,少年修长的手指掀开鲛绡帘子,柳文轩那张急切凑近的老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撞在车辕上。 这一刻,苏惊澜真的很想洗一洗眼睛…… 另一边,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柳文轩的眼中却满是惊喜:“苏公子?您……您今日怎么来了?!” 他确实给苏惊澜送过寿宴请帖,可前几日赏花宴上,这位大少爷不知为何当众发怒、愤而离席,柳文轩本来早已不指望他会赏脸。 毕竟苏惊澜虽是和宁县主之子,却深得太后宠爱,地位堪比京城受宠的皇族,甚至有传闻说太后有意让他承袭外祖父的爵位,这等人物,岂是他能轻易攀附的? 苏惊澜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傲气得很:““怎么,本少爷的行踪,还需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敢不敢!” 柳文轩连忙躬身赔笑,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苏公子肯赏脸前来,是柳某天大的荣幸!快请进,快请进!”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若是自己能搭上苏惊澜这条线,日后在山阳县乃至整个淮津府,还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 苏惊澜似乎对他的识相很是满意,慢悠悠的下了马辇,语气随意道:“前几日在你府中赏花,不慎遗落了一件东西,今日特意来取。” 柳文轩心里明白,什么遗失物品,分明是这位爷后悔上次没收下自己给他准备的那份“厚礼”,特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登门! 但知道归知道,他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苏公子放心!柳某这就吩咐下人全府搜寻,定要帮您寻回遗失的爱物!”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昆曲牡丹亭 吉时一到,柳府内院顿时响起震天鼓乐,丝竹管弦齐鸣,将寿宴的热闹氛围瞬间推向了顶峰。 苏惊澜身着一袭宝蓝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玲珑玉带,玉带钩上镶嵌的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生辉。 他步履从容,缓缓踏入宴厅,身后跟着十几名身形挺拔的黑衣护卫,个个腰佩利刃、神情肃穆,浩浩荡荡的阵仗瞬间吸引了满厅人的目光,原本喧闹的宴会厅都安静了几分。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家的公子?排场竟如此之大,连柳老爷都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瞧着面生得很,莫不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是南都来的苏公子,县主之子,前几日赏花宴上还当众落了柳老爷的面子呢!人家有太后撑腰,就算跋扈些,柳老爷还不是得笑脸相迎?” 这些酸言酸语飘进苏惊澜耳中,他却恍若未闻。自小在富贵场中长大,这类闲言碎语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早已懒得理会。 柳文轩满脸堆笑,亲自引着他在正对着戏台的主位落座,又厉声吩咐丫鬟小厮:“快!把上好的雨前龙井换上来,再端些新鲜的瓜果点心,仔细伺候着苏公子!” 戏台之上,锣鼓声响起,一名妆容精致的花旦莲步轻移,咿呀婉转地唱着昆曲,台下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柳文轩凑到苏惊澜身边,殷勤地介绍着:“苏公子,这位花旦的唱功可是江南一绝,老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您觉得唱得如何?” 苏惊澜暗自翻了个白眼。 天知道,他最不耐烦听昆曲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太后就总逼着他陪听,没想到来了山阳县,还要受这份罪!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不走心的夸赞道:“不错。” 然而,他话音刚落,腰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苏惊澜不动声色,强行压下想要回头看的冲动,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厮,语气不耐地问道:“你们府里的茅厕在哪?” 小厮脸色骤变,他下意识看了眼桌案上的瓜果点心,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躬身道:“苏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一路上,他心里忐忑不已,生怕是因为刚刚上的点心或者瓜果不新鲜,这才导致这位苏公子吃坏了肚子……若是惹得这位贵人不快,那老爷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满心惶恐,竟丝毫没察觉,就在他们两人离开后不久,原本站在苏惊澜身后的青衣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宴会,正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柳府家底丰厚,连茅厕都修建得颇为气派,一栋独立小楼设有两个出入口。 刚刚带路的小厮等在正门,苏惊澜一进去就溜向了后门方向。 刚走到茅厕后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穿着青衫的小厮捂着鼻子低声道,““苏公子,你选的这见面地点也太离谱了吧?” 苏惊澜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停用衣袖在面前扇着风,皱眉道:“谁知道这柳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修得光鲜亮丽,内里居然这么臭!”说着,他连声催促道,“你快别废话了,快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青梧放下捂着鼻子的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苏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柳府有些不对劲?” “沈志远,你这话不是废话吗?苏惊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如果这柳府没有猫腻,本少爷也不必在这陪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听那个无聊的戏曲了。” 一想到那咿呀的昆曲,苏惊澜忍不住又抱怨起来:“对了,那个姓林的家伙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都坐得快发霉了,他怎么还没发信号?” 沈青梧见他还没抓到重点,只好压低声音提醒道:“苏公子以前应当经常陪长辈听戏吧?难道你真没听出来今日这戏曲的古怪之处吗?” 苏惊澜有些茫然的看向她:“什么古怪之处?” 沈青梧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位小少爷是只长脾气,不长脑子啊! “苏公子没听出来吗,他们唱的是《牡丹亭》,哪有人在寿宴上唱这种戏的?寻常寿宴都是唱《麻姑献寿》《八仙庆寿》这类吉利曲子,《牡丹亭》讲的是生死离合,多不吉利啊!” “牡丹亭?!”苏惊澜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都是惊愕。 他当然听说过牡丹亭的名头,只是从来没亲耳听过这曲子。 没想到第一次听,居然会是在别人的寿宴上?! 当真是离谱到了极点…… 苏惊澜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他连忙抬头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又连忙问道,“沈志远,你的意思是,柳文轩在给本少爷设套?他早就知道我来柳府的目的?所以借这出牡丹亭来嘲笑我?” 沈青梧嘴角一抽,这位少爷的想象力有够丰富的…… 她无奈的开口解释道,“今日毕竟是他的寿宴,又不是你的生辰宴,他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嘲笑你?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那他到底想干嘛?”苏惊澜彻底懵了。 沈青梧指了指宴会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前几日发现柳府里来了几个断魂楼的人,我们一直以为这些人是冲我们来的,但如果我们的猜测错了呢?如果柳文轩要对付的,另有其人呢?” “另有其人?”苏惊澜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是说,那戏班子是柳文轩的仇人,故意唱这戏来捣乱?!” 沈青梧刚要开口说什么,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这气味并非来自茅厕,而是新鲜的、混杂着脂粉气的血腥味。 她眼神一凛,猛地拽住苏惊澜的手腕,将人按在墙角阴影里:“别出声!” 苏惊澜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力道让他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第一百六十章 顺毛撸猫 他刚想挣脱束缚,就见两名穿着戏服的小旦提着裙摆从茅厕侧门走过,袖口下隐约露出半截泛着寒光的短刀,步伐急促的直奔宴厅方向。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们走过的青石板上,竟留下几滴暗红的血珠,被夜色掩盖得恰到好处。 “断魂楼的人根本不是冲我们来的,” 沈青梧压低声音,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松,“柳文轩请戏班子是假,引蛇出洞是真!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在寿宴上动手,所以佯装听不懂戏曲,让对方误以为他毫无防备!” 苏惊澜瞬间愣怔住,他刚要再问些什么,宴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器物碎裂的脆响和刀剑相撞的铿锵声。 宴厅原本的丝竹管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声。 “他们恐怕已经动手了!”沈青梧转头看向宴会方向,面色凝重。 苏惊澜下意识看向沈青梧的方向:“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沈青梧放松了对他的钳制,低声安抚道,“苏公子不必担心,既然已经有人出手,那我们刚好可以借此看看柳府的守卫情况,方便我们的人行事。” 苏惊澜远远望向戏台子的方向,一时间竟然有些担心起来:“他们会成功吗?” “很难,”沈青梧坦言,“柳府根基牢固,这几人恐怕很难得手。” 果然,不过一刻钟时间,原本的喧嚣声就渐渐平复下来,丝竹乐声重新奏起,仿佛之前的一切完全没发生过…… 见状,沈青梧淡淡道,“柳府的人应该很快会出来搜捕戏班的党羽。” 果不其然,不过一柱香时间,一群家丁气势汹汹手持棍棒举着火把从宴厅冲了出来:“给我搜!凡是戏班子的人,一个都别放过!敢在寿宴上闹事,活腻歪了!” 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摇曳,橙红的光焰舔舐着黑暗,将原本黯淡的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这般声势浩大的搜捕,被追查的人怕是插翅难飞,败露只是迟早的事。 苏惊澜心头一紧,忍不住又看向沈青梧,低声问道:“我们要帮他们吗?” 沈青梧眸色沉静,认真回望着他:“苏公子想要帮他们吗?” “我……我不知道。”苏惊澜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自觉抓紧了衣袖。 他分明知道,此刻时间紧迫,救人当争分夺秒。可他的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些小旦提着裙摆、不顾生死奔向绝路的模样。 那般一往无前的决绝,让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怜悯,有欣赏,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 “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沈青梧唇角勾起,“一会,公子只需如此做就可以……” 听完之后,苏惊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坠了漫天星辰。他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又追问道,“你,你不觉得我多此一举吗?毕竟这些人与我们素不相识……” 沈青梧直视着他,神色无比郑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帮他们,也是在帮我们自己。苏公子深谋远虑,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呢?” 苏惊澜轻咳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烫,他从小被无数人奉承和讨好。 但却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的夸奖,而且还是被一个他曾经厌恶万分的人赞许…… 他有些别扭的别过头,语气却还是强撑着不肯示弱,“看在你眼光还不错的份上,本少爷决定饶恕你之前的不敬!” “苏公子大人有大量,在下实在是佩服至极,”沈青梧忍着笑,勉强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她现在也算是发现了,这位看起来张扬跋扈的大少爷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搞定,吃软不吃硬,只要找到诀窍顺着毛撸下去,还是挺容易搞定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到宴厅,启动下一步计划了?” “准了!”苏惊澜扬了扬下巴,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 一刻钟后,苏惊澜在侍从的半扶半架下,踉跄着走回了宴厅。 少年衣摆上还沾着几分夜风的凉意,刚一落座,便猛地拍向八仙桌,瓷杯震得叮当乱响。“这酒是掺了水不成?寡淡无味!” “这菜烧得如同嚼蜡,后厨是请了个外行不成?”骂声接连炸响,从琥珀色的佳酿到雕花碟中的珍馐,再到戏台子上咿呀唱着的名角,全被他批得一无是处。 “偌大的宴席,竟没一处能入眼的,纯属耽误本少爷功夫!”他斜斜倚着椅背,不屑的嗤了一声,满脸都是不耐。 周遭宾客大气不敢出。 五十而知天命,谁不知道这五十大寿是柳文轩最宠爱的儿子提前半年精心筹备的,苏惊澜这般指名道姓地挑剔,简直是当众打柳府家主的脸! 可令众人跌破眼镜的是,柳文轩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倒燃起更盛的光,猛地站起身,亲自执起酒壶就要上前:“苏公子!” 柳文轩满脸诚恳的望向他,“您这话可说到老朽心坎里了!” 满座宾客全部愣住,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这一幕。 柳文轩浑然不觉周遭的惊愕,笑着将酒杯递到苏惊澜面前:“不瞒您说,我早就觉得今日的宴席敷衍得很!后厨的手艺退步,戏班子也是临时凑数的,要不是碍于场面,我早想掀桌子了!” 他凑近了些,满脸堆笑道,“倒是苏公子您性情直率,敢说真话,这般人物,才配喝老朽珍藏的好酒!” 说着,他不等苏惊澜反应,转身冲侍从吩咐:“去把我书房里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取来!今日要与苏公子一醉方休!” 苏惊澜盯着他递来的酒杯,又看了看柳文轩脸上毫无作伪的热情,心里冷笑出声,柳文轩这戏演的可比戏台子上那些人好得多! 他有些不爽的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酒杯,毕竟,如果他不接招,柳文轩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他们的此行的目标也就无法完成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伪君子和真小人 见苏惊澜接过了酒杯,柳文轩眼底满是得意。 他早就把这位公子哥的心思看穿了,在宴席上百般挑剔,当众闹这一出,无非是想让他低头赔礼道歉,好光明正大的收下那份觊觎已久的“厚礼”。 柳文轩不怕苏惊澜狮子大张口,他怕的是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个油盐不进的主…… 从前见着那些满口仁义、自诩为国为民的伪君子他最是头疼,那些人表面清高,实则沽名钓誉,难缠得很。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这样的伪君子,而是山阳县那位新来的“真小人”。 这位沈知县来到山阳县赴任满打满算还没三个月,就已经扳倒了两尊盘踞已久的大佛。 换作是以往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对方! 偏这沈青梧滑如泥鳅,心思缜密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幸好,这沈县令刚来山阳的时候他没有急于出手,而是静观其变。 现在看到了孙承宗的下场,他真的是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话说,姓孙的那个死对头死了之后,他的运气便一路看涨。 不只是下面人最近给他挑到了不少的尖货。 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能搭上苏惊澜这条高枝了。 少年人血气方刚,届时他好好挑上几个绝色美人送去苏惊澜府中,还怕拿捏不住他?! 想到这,柳文轩面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执壶的手不停,频频给苏惊澜添酒。 而另一边,苏惊澜表面上觥筹交错、喝得尽兴,心底却早已叫苦不迭。 他平日里虽然喜爱呼朋唤友去游乐,却素来不嗜酒,酒量也实在是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柳文轩刻意讨好,每每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给他倒酒只是斟上浅浅一口,他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饶是如此,他也觉得两眼直冒金星,眼前的亭台楼阁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一旁的沈青梧也发现了不对,眼看着苏惊澜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脚步虚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小少爷,喝起酒来竟然那么实诚?他就不能做些小手脚吗? 人家遇上酒宴都是偷偷倒掉,或者吐在袖子里。他倒好,还真的喝上了?! 喝就喝吧,还对自己的酒量没有一点正确的认知…… 她心里叹了口气,趁着苏惊澜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借着扶住他的时机,食指中指在他背部正中线上的至阳穴上精准的敲下。 “嘶!” 苏惊澜只觉得背后一痛,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神智瞬间清明了大半。 不是,这人跟他是有仇吗,每次下手都这么重! 苏惊澜痛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依旧装作醉醺醺的模样,举着酒盏,摇摇晃晃朝戏台东侧挪了两步。 “苏公子,您没事吧?!” 柳文轩见他醉的不轻,连忙要上前扶他,却被沈青梧嫌恶的推开,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你滚开……本少爷瞧你这张老脸就恶心!” 苏惊澜这话可谓是刻薄至极,也无礼至极。 但宴席上的众人却已经不再惊讶,就是再蠢的人,此时也知道不是柳文轩变了性子,而是这位苏公子来头不小,才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柳文轩甘愿伏低做小…… 果然,柳文轩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连声道:“老朽懂苏公子的意思!” 说罢朝心腹递了个眼色,让他去安排好给贵客的“厚礼”。 沈青梧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那些家丁的动向,见原本围堵戏班子的家丁果然分出大半,往西院而去,心里稍微有了底。 于柳文轩而言,那些个反抗者不过是以卵击石,对他毫无影响,而苏惊澜带来的锦绣前程近在咫尺,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抉择。 “苏公子,老夫为您准备了醒酒茶,劳烦您移步后院一叙?” 柳文轩引着路,“醒酒茶”三个字被他刻意咬重了一些。 苏惊澜完全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毫不客气的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破茶,少在这敷衍本少爷!” 沈青梧扶额苦笑,这位大少爷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连那么明显的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 她借着搀扶苏惊澜的动作,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答应下来。 这人怎么又变卦啊? 苏惊澜有些不满的瞥了她一眼,但还是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 随着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苏惊澜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他也终于明白了柳文轩的意思。 这条路的尽头正是他跟小哑巴误入的别院。 那些家丁手中长棍上的殷红血迹,以及院子里传来的哭嚎声,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苏惊澜的目光转向柳文轩,只见对方朝自己暧昧的笑了笑,“苏公子,您的醒酒茶就在里面,瞧瞧喜欢哪些新茶?” 新茶? 苏惊澜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些龌龊事竟然还有这般隐晦的说法。 他茫然看向沈青梧,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进去。 毕竟姓林的那个家伙不是说,他们要派人来后院救人的吗? 他们现在进去,会不会打乱了林砚秋的计划,让先前的铺垫功亏一篑? 他先前演上这一出醉酒撒泼的戏,只是想把柳文轩拖在宴厅,让他无暇顾及更多事情,谁料,他嘴上说请他去喝醒酒茶,实际上却直接带他来了后院?! 沈青梧极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无需担忧。 刚刚她就发现了不对劲,林砚秋那边迟迟没有传来消息,说明他救人一事并不顺利。 今天柳府可以说乱象丛生,不仅有戏班子想要刺杀他,还有苏惊澜这位小少爷在前厅大闹不休。 以林砚秋的实力,救人一事本应该是十拿九稳,可如今他们却毫无音讯…… 所以,他们这边也不能再空等下去,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可能破局! 柳文轩领着众人走进了别院。 只是一眼,沈青梧就倒吸一口冷气。 她总算是知道,林砚秋那边为何迟迟没有传来消息了。 他们之前的方向完全错了,大错特错……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奇货可居 深紫色武康石铺就的甬道,被月色洗得莹润透亮,两侧桂树簌簌落英,满地金屑似的花瓣随着晚风轻旋,清芬漫溢间,恍若误入了仙境。 抬眼望去,那雕花木窗映着廊下红灯,庭中还凿有一方锦鲤池,碧波微动,鱼群嬉戏。池边怪石嶙峋,爬满了翠绿的薜荔,连墙角的竹影都透着几分精心雕琢的精巧。 “柳老爷倒是好兴致,后院竟藏着这般好去处。” 苏惊澜面上表现得兴致勃勃,实则心里的警惕已经提到最高。 刚刚他为了降低柳文轩的戒心,特意把手下人留在了别院外面。 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沈青梧一人。 一旦柳文轩察觉出了他们的真实意图,突然发难,他就只能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柳文轩对他这园子也是颇为满意,笑道:“苏公子身份尊贵,寻常院落怎配招待您?这桂风院是老夫特意打理的静养之地,里面的景致,保管合公子心意。” 来了! 苏惊澜心跳如鼓,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在湖心亭上看到的那一幕,胃里忍不住又开始翻涌起来。 他之前说看到柳文轩那张老脸就想吐,不是开玩笑的,他是真的犯恶心。 这样想着,苏惊澜的脚步都不由得慢了一些。 柳文轩走在最前面,他缓缓推开正屋房门,屋内暖香袭人,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苏公子,请坐。” 苏惊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柳老爷说的醒酒茶,便是在此处?” 柳文轩朝耳房扬了扬下巴,语气暧昧:“正是。苏公子年轻气盛,老夫特意备了些解乏的好物,比醒酒茶管用得多。” 话音刚落,耳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轻纱的少女端着托盘走出,托盘上并非茶水,而是两只白玉酒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奇异的甜香。 沈青梧心头一凛。 这酒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挡在苏惊澜身侧,压低声音提醒道:“这酒不能喝。” 苏惊澜瞬间会意,猛地抬手扫落了少女手中的托盘,白玉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液溅在青砖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柳文轩,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他索性借着醉意发难:“本少爷要的是诚意,不是这些下三滥的伎俩!” 柳文轩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解释道:“苏公子误会了!这是老夫珍藏的醉春酿,并无恶意,只是想让公子能够尽兴罢了。”他朝少女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退了下去,“既然公子不喜欢,老夫这就换些正经的醒酒茶来。” “不必了。”沈青梧粗声粗气的开口拒绝。 她的目光落在正屋墙角的一道暗门上,那门与墙壁的木纹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她留意到门沿处的细微缝隙,根本无从察觉。 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人,开门见山道:“柳老爷既然这般好客,不如带我们公子瞧瞧这别院的全貌?” 柳文轩有些惊愕的望向她,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从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竟然一眼就发现了这屋子后面别有洞天。 沈青梧毫不畏惧的回视着他,讽刺道:“难道柳老爷就打算用些胭脂俗粉来应付我们公子?” 她来之前已经做了伪装,并不怕柳文轩会认出她来。 毕竟,这个时代又没有相机,古代的画像都抽象得很,即便柳文轩手中有她的画像,也未必能对上号。 柳文轩迟疑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沈青梧立刻朝苏惊澜使了个眼色,这次对方反应极快,当即起身就往外走。 “苏公子请留步!” 柳文轩连忙上前阻拦,脸上露出了肉痛之色。 他不是舍不得,只是这些好货实在是用一个少一个,他本来还想留着日后攀附更高枝,发挥更大的作用…… 苏惊澜满脸不耐烦的回头,声音冰冷:“柳文轩,本少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柳文轩满头大汗,终究咬了咬牙:“罢了!既然苏公子有兴致,老夫便陪公子逛逛!” 他引着二人走向墙角暗门,在门框上轻轻一按,机关咔哒作响,暗门缓缓开启。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狭窄甬道,而是一条铺着武康石的奢华长廊,两侧墙壁上嵌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灯,暖色光线将廊柱上的缠枝莲纹照得清晰可见,空气中除了桂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沈青梧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廊顶,她刚刚看到那里隐约有金属反光,很有可能是暗藏的弩箭一类的机关。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苏惊澜,示意他留意头顶。 苏惊澜心领神会,假意欣赏廊壁上的字画,脚步刻意放缓,让柳文轩走在前方。 长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柳文轩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比前厅的酒气更甚。 屋内布置奢华,紫檀木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墙角的铜炉燃着香,烟雾缭绕中,隐约能看到内室的床榻边,跪坐着几名身着华服的少女少男,个个姿容绝色,却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苏公子,这些都是老夫为您精心准备的藏品,您瞧瞧可还满意?”柳文轩搓着手,“只要公子喜欢,日后老夫还能为您搜罗更多。” 苏惊澜看着那些少女少男麻木的神情,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压下怒意,佯装不满道:“柳老爷口中的好货,就是这些货色?” “公子莫急。”柳文轩笑着掀开内室的一道锦帘,帘后竟藏着一个狭小的暗格,暗格内摆着几个精致的木盒,“真正的宝贝在这里。” 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盒,里面赫然放着几缕孩童的发丝,发丝旁还躺着一枚小巧的银锁,正是之前失踪幼童身上常见的样式! 沈青梧瞳孔骤缩,心脏不由得狂跳了起来! 柳文轩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还在得意洋洋地介绍:“这些都是老夫费心收集的念想,每一件都对应着一个孩子,公子若是喜欢,老夫可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古代版盲盒 ?? 沈青梧满此刻的心情格外复杂。 这不就是最早期的盲盒营销吗? 只是与现代的盲盒里的手办不同,这里每个“盒子里”的物品是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简化为一个符号,一件物品,等待着卖家来挑选。 原来一个人,能有如此多的吃法,从小到大,丛生到死,所有的价值被剥削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人,不管你是美是丑,是健康还是残疾,都必须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柳文轩可真是她见过最贪婪的商人,没有其一。 “嗯,”苏惊澜眉头紧皱,竭尽全力压制着胃里的翻涌,胡乱指了一个木盒子:“就这个吧。” 柳文轩拿出盒子打开,大笑道:“苏公子可真是好眼光,这个可是极品中的极品!” 沈青梧瞥了一眼那木盒,只见那盒子里是一个拨浪鼓,边缘已经掉漆磨损,不知道这拨浪鼓背后的主人到底有怎样一番悲惨的经历。 苏惊澜此时已经懒得接他的话头,他环顾四周,见这密室似乎已经走到了底,忍不住看向身后的沈青梧,投来问询的眼神。 沈青梧极轻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再拖延一下时间。 苏惊澜只能耐着性子再跟这老头又拉扯了一番,眼角却始终留意着密室入口的动静。 “轰隆隆!” 远处隐约传来闷响的瞬间,密室外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等柳文轩开口呵斥,三个家丁已经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青布短褂上还沾着烟灰,为首的那个声音发颤:“老、老爷!不好了!揽春院……揽春院走水了,火势大得很,都快烧到隔壁铺子了!” 成了! 苏惊澜抬眸,和沈青梧飞快的对视了一眼,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柳文轩的脸色却在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着火了?!你们不去提水救火,跑到这密室来寻我,是要我一个老头子去扑火?” 他目光扫过家丁们瑟缩的模样,怒火更盛,“我每月给你们发月钱,养的是一群只会跑回来报信的废物吗?!” 家丁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埋得几乎贴紧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文轩胸口剧烈起伏着,险些就要当场发作。 他转向苏惊澜,脸上勉强挤出几分歉意:“苏公子,今日之事暂且搁置,老夫需先去处理火情,改日再好好向您赔罪。” 说罢,也不等苏惊澜回应,便带着家丁们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苏惊澜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一下子心情大好。 “林掌柜那边已经得手了。”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柳府。” 苏惊澜点头应下,脚步轻快地跟着沈青梧往密室出口走,连之前觉得压抑的通道,此刻都显得通畅了许多。 …… 直到两人全须全尾地回到县衙,苏惊澜坐在正厅的梨花木座椅上,他的心脏仍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满眼期待的看向沈青梧,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林砚秋……他真的把柳府那些孩子都救出来了吗?没出什么意外吧?” 沈青梧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声音温和:“柳府后院关押的孩子都已安全送出城,林掌柜考虑得周全,提前让人去乱葬岗寻了几具体型与孩子相似的尸体,留在揽春院的火场里做掩饰,不会引起柳文轩的怀疑。” “没想到那家伙看着吊儿郎当的,做事倒挺靠谱的。” 苏惊澜捧着热茶,低头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少年猫儿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眉梢都带着雀跃。 毕竟,这几日的经历对他来说太过特殊。 他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柳府后院那般暗无天日的景象,也从未亲身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周旋,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救人带来的震撼。 靠着自己的谋划与坚持,真的将那些被困的无辜孩子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沈青梧抬眼望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几粒星子在夜空中闪烁。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惊澜:“苏公子今日奔波劳累,又耗了不少心神,先在县衙好好歇息。我去一趟林掌柜那边,了解一下孩子们的安置情况,回来再与你细说。” 对于她来说,救人,只是第一步。 她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样才能将柳文轩这颗盘踞了三十年的毒瘤拔起。 “等等!” 苏惊澜见她抬脚要走,顿时有些着急起来,“我、我还有别的事找你!” 沈青梧不解的回头看他:“苏公子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苏惊澜轻咳了一声,别过头没有看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含糊:“那个……明日,苏曼卿会来山阳县。” 沈青梧的眼睛顿时亮了:“苏姑娘也会来?” 她其实一早就想去探望苏曼卿了,上次在淮津府匆匆一别,她总记挂着苏曼卿回去后,是怎么跟苏知府说的。 她是真的担心苏曼卿会因此跟她父亲闹僵。 不是她太自信,认为苏曼卿一定会为了她与亲生父亲争吵。 只是她太了解苏曼卿的性格,外看带刺,内里更倔,但凡触了她的底线,便是亲爹也不肯让半分的。 正想着,沈青梧的目光又落回苏惊澜身上。 少年撇着嘴,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心里顿时也有了数,苏曼卿这趟来,怕不只是路过,更要查探他这阵子在山阳的所作所为。 看样子,苏惊澜是半点不想被自家姐姐管着…… 果然,下一秒苏惊澜就转过身,脸上摆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情,像只炸毛的小兽,“我警告你,不许告诉苏曼卿我住哪儿,更不许提我这几日做了什么!” 沈青梧挑了挑眉,明知故问:“为何不能让苏姑娘知道?” “不许就是不许!”苏惊澜咬牙切齿的瞪着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是怕气势不够,又加重了语气,“你要是敢漏半个字,本少爷……本少爷绝对饶不了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针锋对麦芒 看他这副急得快跳脚的模样,沈青梧反倒来了兴致,慢悠悠道:“苏公子这次可是仁义心肠,冒着风险救了那么多孩子,苏姑娘要是知道了,该为你开心才是。” “狗屁!”苏惊澜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少年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些,“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就算知道这些事,她也只会骂我不学无术,说我不务正业……” 见他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沈青梧的心有些软了下来。 苏惊澜虽然性格嚣张跋扈,一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做派,但本性不坏。 况且,算上前世的年岁,她比苏惊澜虚长了近十岁,当然也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沈青梧放缓了语气,“苏公子不必担心,这是你的私事。既然你不愿让她知道,我自然不会主动跟苏姑娘提起。” “算你识相。”苏惊澜下巴微微扬起,摆出惯有的倨傲模样,仿佛刚才那点委屈从未出现过,“看在你这几日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本少爷回头会记着你的功劳。” 沈青梧憋笑憋得很辛苦。 她实在觉得苏惊澜是个活宝,明明得了台阶,偏要补上这么一句拉仇恨的话,仿佛不端着点少爷架子,就丢了脸面。 换做旁人听了,恐怕早把这点感激抛到脑后,只记着他的傲慢了。 她右手握拳挡在唇前,勉强遮住笑意:“多谢苏公子青睐。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去找林掌柜了。” “等等,”苏惊澜闻声立刻站了起来,“本少爷跟你一起去!” 沈青梧倒没拒绝。这次救人,苏惊澜虽莽撞,却也实打实参与了,想知道后续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可两人刚踏出正厅,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林砚秋。 他目光扫过苏惊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与疏离:“苏公子也来了?” 苏惊澜虽然年少,却对旁人的态度最是敏感。 他当即挑眉,语气也冲了起来:“林砚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来了?难道我来不得?” 林砚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双手随意一拱,听不出半分歉意:“苏公子误会了,林某并无他意。”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的疏离却没减半分,显然没打算跟这位娇气的小少爷多周旋。 苏惊澜哪里听不出这敷衍的意味,当即就要冲上前去,却被沈青梧拽住。 她抬眼看向林砚秋,语气平和地打圆场:“林掌柜,苏公子也是关心孩子们的安置,想过来看看情况。” 林砚秋的目光在两人相触的衣袖上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 他阴沉沉的瞥了苏惊澜一眼,侧身让开道路:“我把孩子们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大夫已经诊过脉,除了两个孩子还有些低烧,其余都无大碍。”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沈青梧身上,半句也没再分给苏惊澜。 苏惊澜被这明晃晃的忽视刺得牙痒痒,“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多管了点事,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话虽轻,却还是飘进了林砚秋耳朵里。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苏公子若觉得此事多余,大可回房歇着,不必跟着受累。” “你!” 苏惊澜猛地停下脚步,马上就要发作。 沈青梧扶额苦笑,她之前是脑子抽了才会以为林砚秋能压制苏惊澜,这两人凑到一起,根本不能消停一分钟。 趁着苏惊澜还没开口,沈青梧上前一步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快速道:“林掌柜,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退让一步,行吗?” 见她先来安抚自己,林砚秋的眉头松开了一些,点了点头,转向苏惊澜,“苏公子,刚刚是林某失言了,关于那些救出来的孩子,我们进书房详谈吧。” 几人进了书房,林砚秋反手掩上门,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给沈青梧:“这是从柳府书房的夹墙暗格里搜的,上面记着他这些年贩售孩童的去向,连徽州那边几个同党的名号都标得清楚。我已经让人抄了副本,原件你留着。” 沈青梧接过账册,轻轻翻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有的记着“某年某月,男童,五岁,售往扬州盐商”,有的标着“女童,十二岁,送往京城王宅”,字迹潦草,透着刺骨的冷漠。 沈青梧的眉头不自觉蹙起,声音沉了些:“这些孩子的家人,怕是难寻。多数只记了籍贯,连个具体村镇都没有。” “我已经让人分两路去查了。” 林砚秋走到桌边,给沈青梧倒了杯凉茶,“一路去调户籍册,比对各县走失孩童的记录;另一路去山阳县周边的村镇打听,尤其是近五年有孩子丢了的人家。一旦有线索,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报。” 沈青梧没接话,眉头越拧越紧。 她心里清楚,这里面不少孩子应该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甚至是被家人给亲手卖出去的。 景朝虽在各州府县设了养济院,专收孤寡老弱与孤儿,由朝廷拨银维持。 可这几年黄河流域接连闹水灾,朝廷的赈灾银层层克扣,到养济院手里早已所剩无几。 她前几日路过山阳县的养济院,见院墙塌了半边,院里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单衣,连顿饱饭都难保证,原有的孩子尚且养不活,哪还容得下这些新救回来的? 更棘手的是,账册里近半数孩子已经年满十五,养济院的规矩是只养到十五岁,过了年纪便要自谋生路。 所以,就算他们现在救了人,但这些孩子接下来的生存问题仍没有解决…… 毕竟,这里面的孩子大多从三四岁起就被柳文轩囚禁,要么被教着吹弹唱曲讨好人,要么被驯得怯懦如羔羊,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骤然放出,连怎么找食、怎么躲避风雨都不知道。 “在愁孩子们的去处?”见沈青梧盯着账册出神,林砚秋主动开口,“沈大人不必忧心,同济会的库房里尚有结余,这些孩子后续的医治、食宿费用,我可以先垫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养济院 沈青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林掌柜,你已经破费太多,不能每次都让你出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些稚嫩的名字上,“更何况,这世上像柳文轩这样的人,像这些孩子一样可怜的人,还有太多太多。你今日能救这十几个,可明日、后日呢?只凭你一人之力,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苏惊澜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蹭的站起身来:“沈志远你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你就撒手不管了?他们吃喝又能花几个银子?大不了本少爷养他们!” 林砚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位小少爷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他上前半步,呛声道:“苏公子,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沈大人何时说过不管他们了?!” 沈青梧倒是没生气,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其实我这几日总在想,这几年山阳县天灾不断,流民遍地,施粥发粮不过是堵一时的窟窿,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根本问题?”苏惊澜皱着眉重复,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沈青梧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年前让灾民们以工代赈时我便瞧出来了,有活计傍身,他们才能更快振作,如今好些人都已经扎下根,过起了新生活。可现在还留在棚子里的,除了老弱妇孺,竟还有些好手好脚的壮年人,眼看着春耕都快收尾了,也没见他们打算回原籍耕种。” 林砚秋心头一动,隐约摸到了她的打算,试探着问:“沈大人的意思是……要断了施粥?” “三日后,衙门停了城西棚区的施粥,棚子也一并拆了。”沈青梧说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剩余的赈灾粮款挪去养济院,没力气干活的老人孩子,都送去那里安置。” “这怎么行?”林砚秋忍不住皱眉,“这些人习惯了伸手要粮,突然断了施粥,他们定会怨声载道,到时候对大人的名声……”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可“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谁都懂。 这些人不会记得之前的救命之恩,只会恨沈青梧此刻的“无情”。 沈青梧却满不在乎的摊了摊手:“骂就骂吧,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林砚秋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从雾隐村回来后,他经常控制不住的想,沈青梧真是个奇人。不管遇到多棘手的事,她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好像没有什么能难住她。 可若只是聪慧,倒也不算特别。 江南本就才子遍地,早熟通透的少年郎也不在少数。 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她那颗从未被磨钝的鲜活心肠。即使见惯了官场的龌龊,也看遍了人心的丑恶,她却没被这些淤泥裹住,始终守着自己的原则,半分不肯退让………… 沈青梧的视线转了过来,林砚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别过头,低声道:“大人有需要林某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提,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刚好,本官有一件事需要林掌柜帮忙牵个头。”沈青梧转头看向他,眼底多了些认真:“林掌柜能否试着试着跟山阳县的商户们商量。比如城南的张布庄缺学徒,城西的李记粮铺要帮工,这些孩子里若是有愿意学手艺的,未必不能安置。” 林砚秋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这个法子确实不错,如果这些孩子能由此学得一技之长,倒比单纯靠银钱接济稳妥得多。 “这法子倒是可行。”林砚秋补充道:“只是商户们未必都愿意收,这些孩子大多性子怯懦,有的甚至怕生得很,怕是要花些时间教他们与人相处、学做事的规矩。” “这个我已有打算。”沈青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我让人打听了,前几年在大户人家做过管家的刘先生,如今正好在山阳探亲。他性子温和,又懂怎么教这些没接触过世事的孩子,我打算请他来帮忙,先教孩子们半个月的规矩,再根据他们的性子分派去处。”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苏惊澜,忽然凑了过来:“那……这些人呢?比如这个阿桃,她才六岁,去布庄、粮铺怕是不行吧?”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担忧,倒没再打趣他,只缓声道:“年纪小的先留在养济院,跟其他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一起跟着刘先生学认字。等她胆子大些,将来能自立了,再做打算。” 苏惊澜“哦”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坐回了位置上。 林砚秋沉吟片刻,转头对沈青梧道:“明日一早,我就去拜访张布庄和李记粮铺的掌柜。大人这边若是要去淮津府,也需早些动身,免得柳文轩那边先听到风声,耍什么花招。” 沈青梧点头应下:“我知道。明日我会让人先去柳府盯着。” 几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眼看夜色渐深,沈青梧便让他们二人尽快回去休息,明日再议。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青梧还在梦乡中,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重得仿佛要将门板拆下来。 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院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的失真,可沈青梧闭着眼都能认出是谁,整个山阳县,也就苏惊澜这大少爷,敢大清早这样砸她的门。 沈青梧被吵得头疼,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披了件外袍慢吞吞挪到院门边。 还没抬手,就听见门外王二急切的劝说声:“苏公子您轻点敲门!大人这几日事务繁忙,现在许是还没起,您先去正厅等会儿成吗?” “不行!等不了!”苏惊澜的声音瞬间拔高,咬牙切齿道:“苏曼卿马上就来了,我现在去正厅,不是正好撞她枪口上?” 紧接着,门板又被狠狠拍了两下,少年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带着几分要挟的意味:“沈志远,我知道你醒了!再不开门,我让人把你这破门撞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厌烦 “呵!” 沈青梧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这几天对他和颜悦色了一些,他竟然就以为能蹬鼻子上脸了,还学会要挟她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冷了几分,“苏惊澜,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此话一出,院外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约莫两息,苏惊澜的声音才软下来,但语气里明显还是带着不甘心,“你昨天说了帮我隐瞒的……你必须想办法把苏曼卿尽快打发走。” “我是答应不主动提你在山阳的事,”沈青梧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怼道,“可苏小姐既然都找到县衙来了,想必你在这儿的一举一动,她早摸得门清。我现在帮你瞒,你觉得她是会消气,还是会更火大?” 门外的苏惊澜彻底没了声,只剩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门缝飘进来。 隔着门板,沈青梧都能想象到这小少爷此刻的模样,肯定已经被急得跳脚。 没等她再开口说话,就听见王二小心翼翼的声音:“苏公子,前、前衙那边来人了,说……说苏小姐已经到门口了。” “该死!”苏惊澜低骂一声,瞬间慌了起来,小声哀求道,“沈志远!算我求你了,你先让我进去躲躲!等她走了我就走,行不行?” 沈青梧慢悠悠道:“小少爷,躲得了一时,你能躲一辈子吗?” “现在哪顾得上一辈子!”苏惊澜的声音都带上了点颤,“她要是抓着我在这儿不务正业的事回去告状,我娘能扒了我的皮!” 沈青梧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苏惊澜就像兔子似的蹿了进来,还不忘回头朝前衙的方向张望,确认没人跟来,才松了口气。 沈青梧看都没看他这副慌张模样,一大清早被砸门,还得应付这大少爷的烂摊子,她仅剩的耐心早被磨没了。 她扯了扯外袍的衣襟,扭头就往寝房走,连句“坐”都懒得说。 苏惊澜也忙不迭的跟了过去,右脚刚跨入门口,就被人伸手拦住,“苏公子,旁边有厢房。” 他抬起头,撞进沈青梧那双没半点温度的眼睛里。 她眉梢压着,唇线绷得笔直,明显是极为不悦的样子。 苏惊澜瞬间僵在原地。 这几日相处下来,沈青梧不是没对他动过气。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怒,没有急,只有一种近乎厌烦的冷淡。 他只觉得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本来因为“逃过一劫”的欣喜也被浇灭。 苏惊澜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志远,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青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里没半点波澜,“难为苏大少爷还有这眼力见,竟能看出我在生气。” “是,是因为我非要你帮忙瞒着苏曼卿,你才生气的吗?”苏惊澜的声音越来越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长这么大,向来是别人顺着他,别说道歉,就连说句软话都少得可怜。 可此刻看着沈青梧这副冷淡的样子,他心里竟有点发慌。 他不想让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一点也不想。 他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我现在就走,总行了吧?” 一夜没睡好,又被大清早折腾这么一出,沈青梧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摆了摆手,不等苏惊澜再说就关上了房门,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倦意:“苏少爷请自便,要走要留,不必跟我交待。” 看着自己面前紧闭的房门,苏惊澜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无措,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甚至都主动说要走了,怎么沈青梧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不就是来她院子里躲个人吗?她至于这么小气吗? 苏惊澜撇了撇嘴,心里堵得慌,连旁边厢房的门都没去碰,径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屁股坐在竹椅上。 竹椅被他坐得吱呀乱响,他却没心思管,只盯着寝房的门,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 半个时辰后,还没等房间里的沈青梧有动静,院外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隔着院墙飘进来,字字清晰:“苏惊澜,躲够了吗?” 苏惊澜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非但没慌,反而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来了! 他不等苏曼卿再说第二句,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口,一下子拉开了门闩。 苏曼卿正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惊讶的望向眼前的人。 这混小子刚刚躲得那么快,怎么这会儿倒是急着出来了? “你总算来了!”苏惊澜连忙拉着她就往前衙走,仿佛有谁在背后追他一样。 直到进了前厅,他才松开手,垮着肩膀凑到苏曼卿面前,可怜巴巴的看向苏曼卿。 苏曼卿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感情这是又惹出了什么麻烦,想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口茶:“说罢,又惹什么祸了?” 苏惊澜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堂姐,你说,要是一个脾气挺好的人,突然生气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气啊?” 苏曼卿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她放下茶盏,笑得眉眼弯弯:“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苏大少爷竟也会琢磨怎么哄人了?你不是向来觉得自己没错吗?” 她凑近了些,眼神里满是好奇:“快跟姐姐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这般上心,连性子都改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惊澜急忙摆手,脸都有点红了,又飞快地扫了眼厅外,生怕这话被谁听了去,“就是……就是一个朋友!你快别瞎猜了,赶紧给我出个主意啊!” 苏曼卿见他急得整个人都红了,眼底的笑意更浓,却也没再逗他。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慢悠悠道:“让人生气,无非是没顾及到人家的感受;要让人消气,自然也得从同样的地方补回来。你先想想,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对方为难的事?”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逗乐 苏惊澜苦思冥想的低头琢磨:“……我今早砸了她的门,还非要躲进她院子,她让我去厢房,我偏要跟去寝房……”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都没了底气,这么一捋,好像确实是他步步紧逼,完全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这不就对了?”苏曼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道,“人家本就被你扰了清梦,你还不识趣地凑上去,换谁能有好脸色?你啊,就是被家里惯坏了。” 苏惊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去跟她道歉?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活这么大,就算偶尔犯了错,要么是家里帮着摆平,要么是别人顺着他,哪里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苏曼卿看着他这副样子,终是软了语气,提点道:“道歉不用学什么花样,关键是真诚,与其在这儿琢磨怎么哄人,不如去找机会帮她做点实事。” 这话像点醒了苏惊澜,他猛地站起身,眼里瞬间就有了光:“我知道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曼卿姐,那件事……能不能再等我两天?我想把这事办妥了再跟你回京。” 苏曼卿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罢了,京里的船我让下人多订两天,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再惹新麻烦就好。” 苏惊澜得了准话,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朝苏曼卿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 苏惊澜刚迈过前厅的门槛,就见一道月白色身影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个深棕色的药箱。他收脚不及,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苏公子这是要去哪儿?”顾辰晏稳住身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去找沈大人!”苏惊澜停下脚步,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顾辰晏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淡定的点了点头,随即就准备提着药箱离开。 苏惊澜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药箱,心瞬间提了起来:“你带药箱来,是衙门里有人受伤了?” “是,沈大人吗?” “不是。”顾辰晏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应道:“嗯,近来倒春寒厉害,衙门里不少差役都染了风寒,沈大人让我过来看看,开些驱寒的方子。” “哦……”苏惊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焦急又涌了上来,抬脚就要往书房方向冲,却被顾辰晏轻轻拦了下来。 “苏公子,”顾辰晏声音温和,“大人正在和人商谈要事,你这会儿过去怕是不太方便。” “啊?这样啊……”苏惊澜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蔫蔫地垂下头,“那我……等她忙完再找她吧。” 顾辰晏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温声道:“苏公子真是善解人意,懂得体谅大人的难处。沈大人向来看重知礼识度之人,若是知道了,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真的吗?!”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满怀期待的望向他。 顾辰晏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顾某从不说虚言。” …… “我这个傻弟弟啊!” 廊柱后面,苏曼卿扶额叹息,她刚才准备寻沈青梧议事,刚走到前厅就撞见了这一幕,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林砚秋还是顾辰晏,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混小子算是遇到克星了,而且还是两个!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心思深沉的林砚秋,还是这看似温和实则敏锐的顾辰晏,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家这傻弟弟,性子单纯得像张白纸,遇到这两位,简直是遇到了克星,还是两个! 刚才顾辰晏那几句话,明明是哄小孩的把戏,这混小子却当了真…… 不过,苏曼卿并不打算为这傻小子出头,一来是这傻弟弟确实需要有人磨磨性子,二来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找沈青梧商议。 她理了理裙摆,绕过廊柱,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至于自家弟弟,就先让他在这儿乖乖等吧,权当是给沈大人添点乐子了。 走进书房时,沈青梧果然已在案前等候,见她进来,抬眸淡淡一笑:“苏姑娘,近来可安好?” 两人相识已久,十分默契,苏曼卿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她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沈大人不必担心,父亲府里的内鬼,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青梧了然的点点头,又问道,“那苏姑娘此行,怕是另有要事?” 她太清楚苏曼卿的性子,若非关乎重大,绝不会特意跑一趟山阳,更不会在苏惊澜还在这里的时候找上门。 聊到正题,苏曼卿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翡翠扳指,玉质通透,上面雕着细密的缠枝纹,看着精致,却透着股阴寒。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扳指上,眉梢微挑,眼中满是疑惑。 苏曼卿把扳指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我此行是为了找一个人。” “是这玉扳指的主人?”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苏姑娘可还有其他线索?” “正是,”苏曼卿缓缓道,“这人曾是少年举人,如今约莫四十往上,早年成过家……”说到这儿,她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才艰难地续道,“还有,他尤其‘喜爱’幼女……” “喜爱”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说不出的厌恶。 沈青梧的眉心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敢问苏姑娘,是哪种‘喜爱’?” 苏曼卿面露难色,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牙道:“就是你想象的那种……龌龊不堪的喜爱。”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沈青梧盯着那枚翡翠扳指,眼神冰冷。 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掉马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沙哑:“苏姑娘要找的,应该不是这扳指的主人吧?” 苏曼卿猛地抬头,狭长的眸子瞪大,满脸惊愕地望向她。 沈青梧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分析道,“你要找的,是与这扳指主人有关联之人。或许是他以前的相好,或许是他曾经的友人,亦或是……他的私生子女,对吗?” 苏曼卿心里的震惊已经无以言表,只觉得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她忽然庆幸,从一开始就选择与沈青梧站在同一阵线。 若是沈青梧成了她的敌人,以这份洞察力和心思,恐怕会是她这辈子最难缠的劲敌。 既然沈青梧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她索性也不再隐瞒,坦言道,“沈大人眼光毒辣,我要找的,正是这扳指主人留在山阳县的私生子。” “这孩子今年多大?还有其他线索吗?” “算起来该有十岁了。”苏曼卿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说实话,我甚至不确定这孩子如今还在不在山阳,或许早就离开,去别处讨生活了。” “那孩子的母亲呢?”沈青梧又问。 苏曼卿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孩子母亲早几年就不在了。” 沈青梧端起桌上的茶盏,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这人当年的官职,应该不低吧?” “挺高的,他……”苏曼卿下意识接话,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抬眼看向沈青梧。 她本想装出几分生气的模样,却忍不住被沈青梧这小把戏逗得摇头失笑:“沈大人刚刚是在诈我?” 沈青梧放下茶盏,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辜:“我可没有,苏姑娘这是冤枉我了。”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整以暇地托着腮望着她:“沈大人这般聪慧,不如再分析分析,这人到底是哪位人物?” 沈青梧动作小心的拿起那枚翡翠扳指上,目光扫过缠枝纹的末端,忽然道:“这扳指的缠枝纹里,藏着云纹的变体,早年只有京官才会在饰品里加这种暗纹,而且品级至少在五品以上。” 她抬眼看向苏曼卿,语气笃定:“你说他官职挺高,又能在山阳县留下私生子女,说明他在山阳任过职,或者常来山阳。结合扳指内侧霖字的残痕,还有他少年举人的履历……” 沈青梧顿了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霖”字,又圈出旁边的“雨”字头:“十年前,淮津府有位姓霖的通判,名叫霖文山,曾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解元,后来升任京中御史,五年前却突然以病退为由辞官,从此没了音讯。” 苏曼卿猛地坐直身体:“你怀疑是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青梧放下笔,“霖文山辞官前,曾负责过茶马贸易的监察,与滇南商人往来密切,这枚滇南墨翠扳指,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看着苏曼卿惊愕的表情,继续道:“更关键的是,霖文山当年在淮津府任通判时,城南妓坊有个叫柳娘的女子,曾为他生下一个私生子。柳娘五年前病逝,那孩子就断了音讯。这与你要找的人,完全吻合。” 苏曼卿满眼不可思议:“仅凭一枚扳指和只言片语,竟然就能推断得如此清楚……” 沈青梧唇角勾了勾,“我来到山阳县后,曾经仔细查看过山阳县二十年来每任县令的过往经历和离任后的去向,刚巧,霖文山十五年前曾在山阳县当过一年的县令。” 苏曼卿眼底顿时更亮了,“看来我选择第一个来见沈大人是选对了。” “还有一点。”沈青梧补充道,“据说霖文山当年辞官,并非真的病退,而是因为被人举报‘贪墨茶马税’,却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我怀疑,他的病退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苏曼卿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沈大人所言极是,我确实是为此而来,霖文山这个人,对我们很重要。” 她没有继续解释这个“我们”是谁,霖文山为什么很重要。 但沈青梧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你要找的孩子知道霖文山的秘密,他生母已故,又尚且年幼,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曼卿缓缓摇头,底透着股执拗,“就算只剩一线希望,这孩子,我也必须找到。” 沈青梧转头看她,唇角不自觉漾起一丝笑意,她最欣赏的,便是苏曼卿这份不服输、不放弃的韧劲。 她走回桌案前,将翡翠扳指轻轻推回苏曼卿面前,极为认真道:“往后若有需要在下之处,苏姑娘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苏曼卿含笑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书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周明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属下有要事禀告!” “公务要紧,沈大人先忙吧。” 苏曼卿见状连忙起身,顺势将扳指收入袖中,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沈青梧点了点头,随即扬声道:“进来。” 周明刚一进门,就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眶通红:“大人,属下失职,犯下大错,请大人责罚!”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可真是稀罕事。 她手下这几个属官里,周明向来最稳妥、最让她省心,今日竟主动说自己犯了大错? “起来说。”沈青梧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 她估摸着,定是周明这孩子做事太较真,又钻了牛角尖,把件小事当成了天大的过错。 可周明却跪在地上不肯起,头埋得更低:“大人,属下……漏登记了一个来山阳县的人员,连他的路引凭证存档,也弄丢了。” 沈青梧面上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景朝的路引制度向来严苛,凡百姓离开户籍所在地百里之外,无论探亲、经商、求学,都必须在当地衙门办理路引,详细登记姓名、籍贯、事由,凭证存档备查。 漏登已是失职,弄丢存档更是大错,一旦被上头追责,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死罪 “你是怎么发现此事的?” 记漏了流动人员,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放在平时也不算是大事。 可山阳县如今被各方势力盯着,一个无名之辈或许就藏着惊涛骇浪,关键便在他的身份与目的。 周明面色煞白,声音也有些发颤,“昨日,苏公子过来寻属下的时候发现的……” 苏惊澜?! 沈青梧扶额苦笑,怎这大少爷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哪儿有事哪儿黏? 但转念一想,她又稍稍松了口气,他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被他撞见总好过被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狐狸揪到把柄。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那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把这事透露给别人?” 周明忙不迭地摇头,惶恐写满了整张脸:“苏公子当时什么也没问,就看了一眼便走了。属下回去后翻遍了整个存档室,把近三个月的路引凭证都捋了三遍,确定实在找不到那人的记录,才敢来给大人您回话……” 沈青梧定定地看着眼前跪着的少年。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周明在几人中年龄最小,性格却最是沉稳,如今急成这副模样,想来是真的慌了神,定是找了整整一夜,想遍了所有补救的法子,走投无路才来寻她的。 她闭了闭眼,山阳县这潭水早就浑了,一丝涟漪都可能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苏惊澜此次来,绝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赴宴赏景那么简单。 从昨天他跟苏曼卿的交谈中,沈青梧就已经发现,苏惊澜此次来定是带着其他任务而来,他自小长在京城,是和宁县主唯一的儿子,若真有什么动作,恐怕少不了皇室的影子…… 想到这里,沈青梧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周明见沈青梧半天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心底顿时更没底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大人,属下自知犯下滔天大错,此事全是属下的疏忽,属下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绝不敢连累大人!只求大人看在属下尽心尽力办事的份上,若属下真有不测,能让人照拂一下属下的母亲……她身子弱,实在经不起半点刺激……” 沈青梧听得一愣,她这还没说什么呢,这小子怎么就开始安排起身后事了? “站起来回话!”沈青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 周明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垂着头,白皙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此事本官会处理,你先回去安心办公。记住,这件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半句也不许对旁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大人!万万不可!” 周明猛地抬头,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眼里满是焦急,“属下知道大人是想把这事压下去,但县衙里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若是被人知道,定会拿此事做文章,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却已经红了眼眶。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让沈青梧被那些人抓住把柄! 沈青梧见他急得额角都冒了汗,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放心,这点小事,本官还摆得平。” “下去吧。” “是,属下遵命。” 周明紧紧抿着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次躬身行了个大礼,才一步三回头地缓缓退下。 然而,他刚刚退到书房门口,沈青梧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等下。” 周明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丢了路引凭证的那个人,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周明回忆了一下,认真答道:“听苏公子说,那人是从徽州来的,姓顾。” ?! 沈青梧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人,是不是叫顾彦?”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正是。苏公子说,那人是徽州富商顾家的嫡子,此次来山阳,还带了他的妹妹一同前来。” “……” 沈青梧嘴角一抽,真是呵呵了。 这些天杂事堆得像山,她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顾彦这身份本就是她给顾辰晏捏造的,路引更是她亲手仿造的假证,周明要是能找到存档才怪! 周明敏锐的感觉到沈青梧的情绪似乎不太对,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试探着开口:“大人,这顾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沈青梧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挥挥手打发他,“你先回去忙吧。” 周明虽仍满腹疑惑,但见大人不愿多言,也不敢再追问,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等周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沈青梧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必须想办法尽快把苏惊澜这位大少爷送走! 她怎么能想到,苏惊澜要找的人是一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顾彦呢? 这世上的巧合也太邪门了! 沈青梧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回想景朝的律法,伪造路引是欺君之罪,轻则流放重则砍头;而丢失路引凭证,顶多是办事不力,罚俸降级。 这么一对比,好像还是“丢了”比较划算? 可万一被苏惊澜揪出顾彦的身份是假的,那就是两条罪叠加,到时候别说她这个知县,恐怕整个山阳县衙都得跟着陪葬。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突然又想起一件急事,连忙敲了敲窗台,压低声音唤道:“鸿影!”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惊鸿般闪过,鸿影稳稳落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拱手:“大人请吩咐。” 沈青梧面色焦急,语速飞快:“鸿影,你现在去济仁医馆找一下顾医师,让他这段时日都不必来县衙,也千万别让他跟苏惊澜照面,能避多远避多远!” 第一百七十章 胆大包天的小偷 鸿影闻言,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大人,恐怕……晚了。顾医师今日早上,已经和苏公子碰过面了。” “什么时候?!”沈青梧猛地站起身来。 鸿影垂着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就在今日辰时三刻左右,苏小姐来书房找您之前,苏公子正和林掌柜说话,顾医师恰好从药铺过来送诊单,两人在廊下遇上了。” 沈青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不抱希望的问道,“那他们说了些什么?” “大人放心,他们并未交谈。”鸿影连忙解释,“当时苏公子正跟林掌柜交谈,顾医师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两人连眼神都没对上。” 沈青梧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瞬间像被捞了上来,连忙追问,“苏惊澜可有认出顾医师?” 见沈青梧神色如此焦急,鸿影也猜到了什么,立刻回道,“大人放心,属下仔细观察过,苏公子完全没注意到顾医师,面色毫无异常。” 沈青梧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的弦依旧紧绷着,“苏公子现在何处?” 鸿影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却又硬生生憋住,低声道:“回大人,苏公子现在还在前院的廊下等着您……他说,想跟大人您道个歉。” “道歉?”沈青梧真的是弄不懂这位大少爷的脑回路了,“他好端端的,跟我道什么歉?” 鸿影强忍住笑意,将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苏惊澜向苏曼卿求助,再到他被林砚秋戏弄,每个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沈青梧一开始还皱着眉听,听到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之前的烦躁都散了大半。 鸿影这是人形摄像头啊,县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了解了事情原委后,沈青梧挥手让鸿影退下。 自己则是理了理衣袍,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推门而出。 院廊下,苏惊澜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今日还是穿着一袭红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懊恼,连带着红色的衣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看见沈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沈青梧站在原地不动,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道歉。 苏惊澜垂着头,一步一步磨蹭到沈青梧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沈志远,早上的时候,是我鲁莽了,你……” “苏公子刚刚说了什么?”沈青梧苦恼的皱起眉,“声音太小,在下没有听清。” 苏惊澜的面色瞬间涨红,咬牙切齿的高声道:“本少爷说,我错了!” 沈青梧挑眉,故作不解:“苏公子何出此言?您何错之有?” “我说我错了就是错了!”苏惊澜的怒气高涨,凶巴巴的盯着沈青梧,“沈志远,我都道歉了,你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衙役和皂差,杂役等纷纷扭头看过来,眼底都是惊诧。 苏惊澜面色更红,一把拽住沈青梧的手腕就往书房里跑。 沈青梧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一进书房,苏惊澜猛地松开手,狠狠瞪着她:“别笑了!有那么好笑吗?” 沈青梧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苏惊澜斟了杯冒着热气的茶:“苏公子,早上的事情我并未放在心上,不必如此介怀。” 苏惊澜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沈青梧又慢悠悠补充道:“只是,苏公子今早那般举动,确实有失世家公子的礼节,往后万不可再这般冲动了。” “嗯,”苏惊澜蔫蔫地应了一声,脑袋垂得像颗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长这么大,别说主动道歉,就是低头认错的时候都少得可怜。 这次鼓足勇气来赔罪,沈青梧却一副不过尔尔的模样,反倒让他觉得像一拳锤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沈青梧见他这副窘迫模样,也不再逗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对了,苏公子要找的那位顾公子,可有眉目了?” 聊到这个话题,苏惊澜就更挫败了。 他放下茶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地说:“周文书翻遍了档案,都没找到那个人的路引凭证……”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苏惊澜嘴角耷拉着,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失落:“我看啊,她根本就是骗我的。定是不想见我,才让她哥哥故意给了我一个假身份,让我白费功夫……” 沈青梧听到前半句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苏惊澜只当是“顾彦”骗了他,压根没怀疑路引是假的。 可听到“她哥哥”三个字时,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无数问号在脑子里炸开。 她?哥哥? 合着苏惊澜要找的人根本不是“顾彦”,而是那天穿女装的自己?! 沈青梧皱着眉看向苏惊澜,再次确认道,“苏公子要找的是一位女子?” “对啊,”苏惊澜重重点了点头,“前几日柳府的赏花宴,我与她见过一面。” !!! 沈青梧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差点让她栽倒。 她连忙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位小少爷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她和他在赏花宴上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苏惊澜闲着没事找她干嘛?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不知苏公子找她,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没什么事,”苏惊澜的耳朵尖瞬间红了,眼神飘向窗外,神色格外不自然。 沈青梧继续锲而不舍的追问,“真的没什么事?” 这事不弄清楚,她心里实在不踏实。 苏惊澜被她问得没办法,猛地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磕磕绊绊,欲盖弥彰的解释道,“她、她欠了本少爷一样东西!所以我必须找到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沈青梧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 合着她今年是犯太岁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偷东西的贼人?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问道,“哦?不知这贼人偷了苏公子什么宝贝?若是贵重物件,不如本官帮你张贴告示,全城寻人?” 苏惊澜的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摆手道,“别别别!绝对不用!” 沈青梧却是板起脸,语气严肃:“怎么能不用,苏公子丢失的东西必定是极其珍贵之物,本官定要帮你寻到!” 说罢,她转头看向书房外,扬声唤道,“王二,李昭,进来!” “真的不用!”苏惊澜急得跳脚,紧紧拽住沈青梧的衣袖不放,“那东西……那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就是……就是一支玉簪。” 沈青梧顿时僵住,他还真的丢了东西?!不是为了找人而随口胡说的? “玉簪?”沈青梧转过头看他,试探着问道,“一支玉簪而已,苏公子何必如此紧张?莫非这支玉簪有什么特殊来历?” 苏惊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也没什么特殊来历,就是……就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遗物。” 沈青梧心里暗自冷笑,这谎话编得也太没水平了,外祖母的遗物你不好好保管着,竟然还随身携带?!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既是亲人遗物,那确实该找回来。不知苏公子能否描述一下那支玉簪的模样?本官也好让人留意。” 苏惊澜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向窗外,含糊地说:“就是一支普通的白玉簪,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沈青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苏惊澜显然是极少撒谎的,编出的谎话漏洞百出,简直不堪一驳。 更让她费解的是,那日赏花宴上,她到底是哪个举动惹到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竟让他这般“念念不忘”,费尽心机也要找到她?! 如今这情形,她还真不能坐视不管。 万一苏惊澜回了京都,心里仍惦记着那茬,真要闹着去徽州找那个姓顾的富商,那事情可就彻底大条了…… 毕竟,那个姓顾的徽州富商,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当年,她从京郊一路辗转赶往平江府,中途正是搭了他商队的马车,否则单凭她一个女子,怕是还要多折腾小半年才能抵达沈府。 想到这里,沈青梧神色一凛,望向苏惊澜,“苏公子在山阳县丢失了如此贵重之物,本官定会让人重点彻查此事,务必尽快找到那两人,给公子一个交代。” 苏惊澜见她答应帮忙,眼睛里的光彩顿时又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小声叮嘱:“那个……你别伤了她,他们……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真是呵呵了。 沈青梧算是彻底无言以对了。 这位小少爷的心思,她是真的摸不透。既一口咬定别人偷了他的东西,把话说得那般笃定,转头又巴巴地嘱咐她别伤了人,他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懒得再琢磨这少爷脾气,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苏公子放心,本官自有分寸。”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苏惊澜的事刚了,鸿影又来报了件棘手的事。 “大人,城郊别院出事情了。” 沈青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处别院,是她特意安顿小石头兄妹俩的地方。 当初为了避免被柳府的人察觉异样,从柳府救出的孩子们都被她分散安置在不同的隐秘之处,小石头兄妹俩性子敏感,便选了最僻静的城郊别院,派了人暗中照看着。 苏惊澜见沈青梧的脸色瞬间变了,以为她是有紧急公务要处理。 这位大少爷难得有了几分自觉,不等沈青梧开口便连忙道:“你先忙吧,本少爷走了。” 沈青梧此刻也无心与他寒暄周旋,当即点头:“苏公子慢走。” 确定苏惊澜已走得足够远,鸿影连忙合上书房门,急声禀报:“大人,小石头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沈青梧心里一紧:“难道他被柳文轩的人发现了?” 鸿影用力摇头,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是他妹妹不见了。” “什么?!”沈青梧呼吸一滞,猛地站起身来,“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我不是特意吩咐过,让你们寸步不离盯着的吗?” 鸿影满脸羞愧,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大人,是属下失职,前几日天气转暖,小石头说想带妹妹去郊外透透气,属下想着城郊偏僻,人烟稀少,应该不会有意外,就……就同意了。” 说到这儿,她像是怕沈青梧误会,连忙补充道:“但属下特意雇了密闭的马车,让他们待在车厢里,全程没让他们露过面,更没让他们和任何人搭话,属下的人也一直在暗处跟着!” 沈青梧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坐下,沉声道:“继续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起初几天都好好的,没半点异常。”鸿影声音发紧,“可从昨天开始,那孩子就有些不对劲了,总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小石头问她,她就说在跟小伙伴玩捉迷藏。” 听到“小伙伴”三个字,沈青梧已经大概猜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孩子,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小石头行走不便,又被看得紧,那些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小女孩身上。 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最盛的时候,就算平日再乖巧,也架不住有心人刻意引诱。 沈青梧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听不出半点情绪:“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 鸿影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嘶哑:“是……是昨天晚上子时。别院的守卫发现孩子不在房里,找了整整一夜都没找到,实在没办法了,才敢来告诉属下……属下该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惊雷 沈青梧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又是这样。 又是晚上。 又是等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了,才想着来汇报。 看来这件事之后,她真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管理方式了。 是她平日里太过严厉,才让手下人这般怕她?宁可抱着“亡羊补牢”的侥幸,也不敢在事情刚有苗头时就说实话。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衬得室内愈发压抑。 鸿影依旧跪在地上,那双能舞动几十斤重剑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良久,沈青梧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鸿影身子一僵,头埋得更深了:“属下不敢……” “是属下疏忽,属下愿领责罚。” 沈青梧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树影,冷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责罚能把人找回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鸿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大人,属下已经让人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城郊所有路口和废弃宅院,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城郊地形复杂,若是对方早有预谋,恐怕已经把人带出城了。” 沈青梧转过身看向她:“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孩子,必然对别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你立刻去查最近一周城郊别院附近出现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似寻常的货郎、樵夫,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查一下柳府最近有没有人出城,特别是去往京城方向的。” “京城?”鸿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怀疑……是柳文轩的人带走了这孩子?” “未必,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沈青梧转过身,神情严肃,“那伙人既然能利用小女孩的好奇心动手,说明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留下痕迹。你让人查的时候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鸿影连忙起身,刚要转身离去,又被沈青梧叫住。 “等等。”沈青梧叫住她,低声嘱咐道,“安抚好小石头,别让他再出什么意外。” 鸿影重重点头,快步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青梧走到桌前,翻开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柳文轩”三个字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若是这次的事情真的和柳府有关,那她也不必再留手了。 对方如果已经知道小石头兄妹是被她救走,却还是敢从她手里将人带走。 那就说明柳文轩背后的靠山足够强,强到足以让他无视山阳县的律法,无视县衙和官府。 难道柳文轩真的手握某些人的致命把柄,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故意用孩子来牵制她?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带走了那孩子?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沈青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李昭,备马,去城郊别院。” 抵达城郊别院时,沈青梧才真正意识到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 院子里的青石地上还留着凌乱的脚印,几个守卫垂头站在角落,神色惶惶。 而庭院中央,小石头坐在轮椅上,稚嫩的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一看见沈青梧的身影,他突然从轮椅上挣扎着滚落,单薄的身子在地上撑着,一点一点朝她爬来。 沈青梧只觉得心头一酸,她听鸿影说起过,这轮椅是特意为小石头做的,但他还用不习惯,爬着反而比坐着轮椅更快…… 她快步上前,弯腰将孩子抱回轮椅,轻声安抚:“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你妹妹。明日,我便亲自去柳府一趟。” “不,不是他们带走了囡囡,”小石头拼命摇头,眼眶通红,“是,我爹的人带走了她……”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鸿影更是满眼惊愕,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你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小石头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对不起,沈大人……我没说实话。” “我是被爹娘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石头浑身抖得厉害,他用力的擦了擦眼角,哽咽着继续道,“亲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没了,是他们把我带回家,给我取名小石头。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亲爹的样子?” 小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沈青梧更加不解:“那他为什么要带走你妹妹?” 这样说来,囡囡跟那个男人并无血缘关系。 他不想认小石头或许是因为不想养一个残疾的孩子,虽然绝情,倒也勉强能理解。 可他为什么要带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这话一出,小石头的脸色顿时更加惨白,他死死咬着下唇,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沈青梧心头一动,挥手让旁边的人尽数退下。 鸿影有些迟疑的站在原地没动,沈青梧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她这才拱了拱手,低声应道:“是!” 说罢,便带着众人缓缓退出了院子,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人。 原本挤挤攘攘的院子里只剩两人,瞬间静了下来,连风掠过院角梧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青梧看着浑身发颤的小石头,并未催促,只是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静静等着他平复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终于稳住了些,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直直望向沈青梧,那双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执着:“沈大人,我亲爹他……他是个大官。” “大官?!”沈青梧心头一震,完全没料到这孩子一开口就抛出如此重磅的消息。 小石头口中的“大官”,必定比她的官职更高。况且,对方能在层层守卫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个孩子,说明早已摸清了她的底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亲生父亲 如果她还是决定继续追究下去,无异于直接踏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想通这层关窍,她看向小石头的眼神完全变了。 怪不得他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这个秘密。 这孩子的心思缜密,竟丝毫不输成年人。 小石头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定定地望着沈青梧的眼睛,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 终究是十来岁的孩子扛不住压力,小石头先一步垂下了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声音带着哭腔:“沈大人,你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吧……”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可我已经听到了。”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中半是期待,半是恐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怕那稻草转瞬断裂。 沈青梧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你知道你亲爹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娘没说过,”小石头摇了摇头,他吸了吸鼻子,“我娘也从来不许我见他,唯一一次,还是我偷偷趴在墙头看到的。” 沈青梧心里不禁感叹,这孩子的亲娘真是个聪慧通透的女子。 她大概早就看透了那男人的无情决绝,才刻意不让孩子与他碰面,免得惹祸上身。可惜她走得太早,否则定能护着孩子安稳活下去。 但沈青梧仍是不解:“那你怎么确定是他带走了你妹妹?” 小石头的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前日踏青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那日我们坐在马车里,路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坡地,囡囡闹着要摘花。我让车夫停了车,还没下车,就看见坡上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他站在树影里,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当时就觉得他的眼神好熟悉,后来才想起来,跟我小时候趴在墙头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吓得赶紧把囡囡叫回来,让车夫快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马车离开。”小石头的呼吸急促起来,面色煞白:“我以为我们已经甩掉他了,可没想到……没想到他还是找到我们了!” 沈青梧静静地听着,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还记得他身边有其他人吗?”沈青梧追问,“或者说,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小石头努力回想,眉头紧紧皱起:“他身边好像跟着两个黑衣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看不清脸。还有……他手里好像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一直在把玩。” 圆圆的东西?沈青梧心中一动,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什么画面。 “那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她连忙问道。 小石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自责:“我没看清,当时太害怕了,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让车夫走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没有停车,囡囡就不会被带走了……”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轮椅上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酸。 饶是他再坚强和早熟,此刻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沈青梧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囡囡的下落。 …… 以防万一,沈青梧临走时特意将小石头带在身边。那个人即使再大胆,也不能公然闯进县衙里掳人吧? 更何况,据她连日观察推断,小石头的亲生父亲多半是外地任职的官员,平日里根本不在山阳县境内。 要不然,他早就把小石头带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内驶去,车厢里只坐了沈青梧和小石头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掠过的风声。 沈青梧没有开口,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事,此刻定然有话要对她说。 果不其然,路程行至一半,当马车驶过一座石桥、颠簸了几下时,小石头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沈大人,我……我想,那个人带走囡囡,应该是为了我娘留下的一件东西。” 来了! 沈青梧有预感,小石头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是又一场风波的开端。 但为了不吓到他,她尽量放缓语气,平静问道,“别慌,慢慢说,你娘留下了什么?” 小石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才低声道:“我娘给我留了一把折扇,上面有那个人的题字。我想,他大概是想拿回那把扇子。” “题字?”沈青梧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道,“扇子上写了什么字?你还记得吗?” 听到这话,小石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我……我不识字,所以……所以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沈青梧立刻收住话头,转而换了个方向:“那扇子现在何处?你收好了吗?” 小石头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直直地看向沈青梧,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如果我说,那扇子已经丢了,大人……您信吗?” ?! 沈青梧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老天这是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这一连串的巧合,简直巧到了邪门的地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故意牵引着事态往更复杂的方向走。 小石头见沈青梧久久没有说话,方才亮起来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绞着的衣摆,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坐垫。 可下一秒,一道坚定而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我相信你。” 小石头猛地抬头,面色涨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沈青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顶,再次肯定道:“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她何尝不知道,这孩子在山阳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还要时时提防坏人的觊觎。 小石头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那样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要想妥善保留住母亲留下的遗物,本就是难如登天。扇子丢了,其实并不足为奇。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过目不忘的天才 她接着追问道:“那你还记得折扇上的图案吗?能画出来吗?” 小石头这回终于来了精神,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答道:“能!我不但能画出上面的图案,就连那上面的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定能画出来!” 沈青梧听到他这话,眼睛顿时一亮。 她怎么忘了!眼前这孩子,可是天生过目不忘的奇才啊! 别说只是几个字的形状,便是让他复述几日前提过的话、见过的人,他都能分毫不差,记几个字的模样,自然是绰绰有余! 沈青梧当即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笔墨纸砚,她素来习惯随身携带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宣纸铺展在小桌案上,毛笔蘸了墨,递到小石头面前时,她特意放缓了语气:“不急,你慢慢画,想起多少画多少。” 小石头点点头,小手握着笔杆,起初还有些发颤,可当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只见他眉头微蹙,仿佛在回忆扇面上的每一处细节,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先是勾勒出扇面的轮廓,随后便在中间一笔一划地描摹起那些字的形状。 他画得极慢,却异常认真,每一笔的长短、转折都力求还原记忆中的模样。 沈青梧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纸上渐渐出现了几个略显稚嫩却轮廓清晰的字迹,那字体笔锋凌厉,带着几分苍劲之气,一看便知出自擅长书法的读书人之手,绝非寻常百姓所能写出来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石头终于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指着纸上的字道:“沈大人,就是这样了。我记得当时娘说,这是……是那个人年轻时写的。” 纸上描摹出的字迹,连缀成一首完整的七言绝句,孩童笔触虽显稚拙,字句间的幽微意韵却已经显露无疑。 疏窗滴碎秋霖色, 半卷残缣记旧盟。 风过空庭香渐远, 寒鸦驮月入烟平。 沈青梧俯身细看,目光落在那几行诗词上,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这字体的风格,她竟看着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看到过。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又问道:“你娘还跟你说过关于这把扇子的其他事吗?比如,那个人为什么会把扇子送给你娘?”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娘只说,这扇子是个念想,让我好好收着,千万不能弄丢。还说……还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来要,就告诉他,扇子还在,但要等我长大成人才能给他。” “等你长大成人?”沈青梧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这话语里藏着的深意,显然不只是“念想”那么简单。 她的注意力又放在了这首诗上,可看了半天,她也没发现这首诗有什么奇特之处。 就在她琢磨不透的时候,马车突然猛地停住,外面传来了车夫的声音:“沈大人,前面路口好像有动静!” 沈青梧心头一紧,立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停着两辆黑色的马车,几个穿着劲装的汉子正站在车旁,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们这边,神色不善。 “坐稳了,千万别出去。”沈青梧沉声对小石头说了一句,同时将他往车厢里面拉了拉,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小石头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紧紧拽住沈青梧的衣袖。 沈青梧却神色镇定,对着外面朗声道:“不知各位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为首的一个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请沈大人和这位小公子到府中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沈青梧追问。 那汉子却笑而不答:“沈大人到了便知。我家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和小公子问几句话。” 沈青梧眼神一冷。 对方显然是冲着小石头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她正要开口拒绝,却见那汉子悄悄抬了抬手,身后的几个汉子立刻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马车里的小石头面色愈发难看,他拽了拽沈青梧的衣袖,小声道,“大人,让我出去吧。” 他知道,是那个人找来了。 沈青梧却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她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汉子,左手悄悄在车厢壁上敲了三下。 这是她与车夫约好的信号,若遇危险,车夫便会立刻策马冲出去。但此刻对方人多势众,硬闯恐怕难行,只能先虚与委蛇。 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对着那汉子的方向朗声道:“既然是请,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你家主人若真有诚意,便该亲自出面,而非让各位在此拦路。” 为首的汉子脸色微变,似乎没料到沈青梧事到如今还这般镇定,顿了顿才继续道:“沈大人不必多问,只需随我们走一趟便是。” “若是我不呢?” 沈青梧语气转冷,手依旧按在腰间的软剑上,“诸位应该知道本官的身份,此处离县城不过几里,县衙的捕快片刻便到。各位若是强来,怕是讨不到好。” 这话并非虚张声势。 她从别院出发时,特意让鸿影先回衙门带人手来接应,以防不测。只是此刻衙役捕快们尚未赶到,她必须再一会拖延时间。 汉子显然也知道她的身份,见她已经把厉害关系说得如此明确,眼神闪烁了几下,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却听车厢里的小石头突然喊道:“你告诉他,那扇子现在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青梧心中一动,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还学会用空城计了,她立刻顺着话头道:“不如请你们主子来县衙一叙,本官一定将那扇子完璧归赵。” 为首的汉子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小石头会直接把这事捅出来,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此事已经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几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僵持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第一百七十五章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沈志远!我们过来了!” 围上来的汉子们顿时脸色大变,为首的人狠狠瞪了沈青梧等人一眼,咬牙道:“撤!” 话音未落,几人便迅速跳上了旁边的马匹,不等沈青梧反应过来,便策马扬尘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岔路口的绿荫后。 沈青梧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尘土,抬眼望向来人。 只见为首的少年一身枣红色骑装,领口袖口滚着云纹银线,在阳光下的映照下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焰,夺目而又耀眼,正是苏惊澜。 苏惊澜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扬起下巴:“沈志远,这次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多谢苏公子出手相助。”沈青梧敛了敛神色,认真地拱手道谢。 如果放在平常,沈青梧定是要调侃他几句,但今日情况不同。 她心里清楚,苏惊澜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今天能来得这般及时,背后定然是苏曼卿的安排。 几人加快速度回了县衙,苏曼卿果然等候已久。 沈青梧迅速屏退左右,带着她走进了书房。 她也不绕圈子,直接从袖中取出小石头临摹的扇面上的字画,轻轻放在苏曼卿面前,“苏小姐,这扇子的原主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对吗?” 看着宣纸上熟悉的字迹,苏曼卿眸中掠过几分复杂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憎恶。 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没错,这是他的字。” 沈青梧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她最初看到这首词的时候还没有联想到霖文山,但看到苏惊澜带着人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小石头定与苏曼卿要找的人有关。 她太了解苏曼卿了,若非事关重大,她绝不会这般费心思周旋…… “所以,小石头的父亲真的是霖文山?”沈青梧长叹一声,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一个堂堂四品官员,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据我调查,霖文山后来去找过他们母子,”苏曼卿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困惑,“但柳娘已经带着孩子搬了家,没向任何人透露去处。”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所以柳娘是特意避开他的?” 苏曼卿眼睛一亮,两人飞快的对视了一眼,不用言语,都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柳娘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为了保命,才带着孩子连夜远走高飞,谁都没告诉。 这样想来,说不定连柳娘的死,都并非是意外…… 沈青梧的眉头拧成了结,这个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霖文山当真是偶遇小石头的吗?怎么她刚把人救出来,霖文山就出现了? 他绑走囡囡,很明显是要用这孩子来威胁小石头就范。 看样子,他定是观察小石头许久,知道硬逼他就范无用,才出此下策。 所以才绑走小石头最关心的人,逼他就范。 霖文山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逼小石头交出那把扇子? 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沈青梧忽然意识到,这案子早已不是她一个小小知县能扛得住的,里面牵扯的水太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苏小姐,”她定了定神,将过往数日的发现一一托出,“年前的时候,我在平江府码头偶遇了正在乞讨的小石头,随后查到了一个拐卖孩子的窝点,而柳府的家主柳文轩,正是这条链路的幕后黑手。三十年来,他把无数孩子当商品买卖,还从小调教驯养,送给京里的达官贵人……” 反正这些事本就该上报给苏知府,提前告诉苏曼卿,也算是多个人商量。 苏曼卿听完,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沈大人,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霖文山偏爱幼女吗?他在京郊有座宅子,里面豢养了近百个尚未及笄的幼女,有的甚至还不满十岁……” “近百个?!” 沈青梧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霖文山宅子里的那些孩子,难道都是柳文轩给他搜罗的? 怪不得他辞官后不回故籍,偏偏留在任职不过一年的山阳县,除了是要找到小石头,更因为柳文轩会给他继续提供孩子供他玩乐! 沈青梧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个畜生碎尸万段,丢去乱葬岗喂野狗,“这两个疯子!”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朝孩子下手的人。 苏曼卿看着沈青梧几乎要燃起来的眼神,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你先别急着动怒,霖文山和柳文轩这两人,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递给沈青梧:“这是我让人查到的,柳文轩每年都会往京中送三批‘货’,除了霖文山,还有几位朝中重臣也与他有往来。” 沈青梧展开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个个都是她只在官文里见过的大人物。 她呼吸一滞,纸笺被揉出深深的褶皱:“这些人……竟然都纵容这种事?而且都收下了这份‘厚礼’?” 苏曼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官场之中,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有时候,他们收礼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必须收。” 沈青梧愣了一下,隐隐猜到了她话里面的意思。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因为有人喜爱这份“厚礼”,为了合群,为了讨好那位大人物,所以,其他官员也要收下这份贿赂……这些被当成商品的孩子,俨然成了那些人的一个社交符号。 苏曼卿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清茶,又继续道,“霖文山当年辞官,名义上是因病致仕,实则是为了避开京中的一场风波。他留在山阳,恐怕也是想借着柳文轩的路子,重新搭上那些老关系。” “原来如此……”沈青梧苦笑一声。 第一百七十六章 纵火 苏曼卿沉声道:“霖文山豢养幼女的事,我也是上月才查到。原本以为只是他个人癖好,现在和柳文轩的拐卖链一联系,这里面的水恐怕比我们想的还深。”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柳文轩背后定然还有靠山,否则他不会三十年来都安然无恙。霖文山会不会就是他的靠山之一?” “很有可能。”苏曼卿点头,“但霖文山不过是个四品闲官,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正说着,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梧心下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她扭头望去,王二气喘吁吁的推门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府那边……着火了!”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火势怎么样?” “刚传回来的消息,半个时辰前起的火,风助火势,现在整个柳府都烧起来了,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王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急声道,“还有,之前监视柳文轩的弟兄来报,说柳文轩昨晚就没回府,现在下落不明。” 沈青梧和苏曼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霖文山刚把孩子带走,柳文轩就跑了,还顺便放了把火毁尸灭迹。 这两人配合的可谓是天衣无缝啊! “备马!”沈青梧抓起桌上的令牌,“王二,李昭,跟我去柳府!” 赶到柳府时,大火已吞噬了大多半的宅院,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周围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救火的衙役和家丁忙得焦头烂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料在火中噼啪作响,偌大的柳府轰然倒塌。 沈青梧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火场周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巷口,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李昭!”她低喝一声,“带人去那边巷口追!” 李昭立刻领命,带着几个衙役迅速冲了过去。 沈青梧翻身下马,刚要靠近火场查看,就被滚滚热浪逼得不得已后退半步。 “小心!”苏曼卿伸手拉住她的胳膊,“里面火太大了,你进去会出事的。” 沈青梧面色铁青,她有想过柳文轩会有下一步动作,提早就让人盯着柳府。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柳文轩的动作会那么快! 她更没想到,他竟然舍得把几十年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火势愈发猖獗,橘红色的烈焰舔舐着柳府的飞檐翘角,噼啪作响的木料坍塌声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那些被困在里面的柳府下人,声音从最初的凄厉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像被火苗吞噬般,彻底归于死寂。 围观的百姓们自发提着水桶、端着水盆赶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光中穿梭,泼出的水落在火上,瞬间化作白雾。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终于像被抽走了力气,渐渐偃旗息鼓,只留下滚滚黑烟在天空盘旋。 沈青梧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眼前只剩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几具烧焦的尸体横陈其间。 有的保持着向前攀爬的姿势,指尖深深抠进地面,有的蜷缩着身体,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可以想象这些人死前有多么绝望…… “大人!” 李昭带着人匆匆赶回,脸上满是羞愧,“我们没追上!那人早有接应,一出门就跳上快马,速度极快,我们追了两条街还是让他给跑了!” 沈青梧定定望着一片狼藉的柳府,眸色深不见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转头对李昭吩咐,“先疏散围观的百姓,再去叫义庄的人来,把遗体收敛好。” “是!”李昭拱手应下,很快带着捕快们驱散了人群。 人群散开,柳府门前只剩下他们几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和尘土的气息。 沈青梧领着众人抬脚走进柳府,刚一踏进去大门,未散的烟雾立刻扑面而来。 地面依旧滚烫,鞋底踩在上面,仿佛能感觉到热量正顺着鞋底往上渗。 “大人,不能再往前了!”王二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他左右观望了一下,又补充道,“您放心,属下稍后就去书房搜查,就算翻遍废墟,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不必了。”沈青梧摇了摇头,面色沉静得可怕,“书房全是易燃物,这么大的火,什么线索都烧没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恐怕书房本就是这场大火的源头。 那样迅猛的火势,就算是铁盒封存的东西,恐怕也早已化为灰烬。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掠过焦黑的窗棂、倒塌的院墙,最终停在了墙角的一个大水缸上。 沈青梧挑了挑眉,脚步顿了顿,径直朝水缸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口沉重的水缸竟然微微晃动起来,幅度很小,却逃不过她的眼睛,里面像是藏着什么,在瑟瑟发抖。 苏曼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瞬间看出了端倪,压低声音问道:“这里面有人?” 话音刚落,众人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从水缸里冲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头发也烧焦了大半,脸上满是烟灰和水渍,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那人本想拼尽全力冲出去,可抬头一看,沈青梧等人已如铜墙铁壁般挡在身前,退路被封得严严实实。 他望向沈青梧身上的官袍,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秒,他猛地扑倒在沈青梧脚边,浑身颤抖着,咳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求您为小的做主啊!柳文轩他……他纵火行凶,害死了小的一家五口人命啊!” 沈青梧垂眸望着他,声音平静无波:“这满院的人都没能逃出来,偏偏只有你活了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错。” 这人出现得实在太过凑巧,又恰好藏在水缸里躲过了这一劫难,由不得她不疑心。 第一百七十七章 英国公府 见沈青梧似乎不太相信他,男人顿时急了,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大人明鉴!小的叫李言,是柳府二少爷的书童!昨晚无意间听到老爷和少爷的密谋,知道他们要纵火灭迹,才提前躲进了水缸里!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啊!”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烧得发黑的铁盒,双手捧着递上前,“书房的柜子里有个铁盒,老爷一向宝贝的不行,小的临走前趁乱偷偷摸了出来!”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有动,一旁的王二连忙伸手接过铁盒,盒身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顾不上烫手,用力拧开,只见里面放着几本账簿和一叠信件。 可惜大部分纸张都被烟火熏得残缺不全,字迹也模糊了大半。 “还、还有一样东西!”李言喘着粗气,又费力地从靴筒里摸出一枚物件,“这是小的在老爷卧房门口捡到的,上面刻着字……” 沈青梧伸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玉佩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流畅精致,正中央是一个苍劲有力的“赵”字,笔锋凌厉,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赵家……” 苏曼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京城里姓赵的勋贵,最有权势的就是……” “英国公府。”沈青梧接过她的话,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英国公赵承煜,当今圣上的表叔,手握京畿卫戍之权,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 那样的人物,寻常官员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和柳文轩这等案子扯上关系? 如果柳文轩的背后真的是英国公府,那这案子…… 沈青梧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苏曼卿:“苏小姐,这玉佩……” 苏曼卿眉头蹙起,几乎是立刻摇头否认:“不可能是英国公府。这玉佩出现得太过蹊跷,指向性未免太明显了。” 沈青梧也这样觉得,这个书童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手里的玉佩,又恰好能直接牵扯出英国公府。 这一切巧合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反而透着刻意。 可此刻,是苏曼卿话里话外对英国公府那种下意识的维护。 这种信任就仿佛是本能一般,深深刻在骨子里,别人的只言片语完全撼动不了她的信念。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再次看向苏曼卿,“苏小姐打算如何?” 苏曼卿面色阴沉:“找到霖文山后,我会亲自动身去京城一趟,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苏小姐放心。” 沈青梧的目光越过苏曼卿,落在柳府院内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上,墙角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木柴,在夜风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霖文山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再出现的。” 夜色渐深,风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柳府门前,仵作们抬着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走过,白色的裹尸布上浸满了暗红的血渍,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木炭味,在空气里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青梧站在廊下,望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束缚感。 像有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霖文山,柳文轩,还有英国公府,每一个名字都像网眼里的绳结,越收越紧。 她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也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退缩。 再次回到县衙时,天已蒙蒙亮。 沈青梧刚跨进后院门槛,就见小石头坐在轮椅上,怀里紧紧抱着个磨得发亮的破旧空竹,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像只守在巢穴旁等待归鸟的小兽。 她从鸿影口中听过,这空竹是囡囡最宝贝的玩具,平日里连摔都舍不得摔一下。 听见脚步声,小石头立刻转动轮椅滑过来,眼睛里满是急切:“沈大人,我妹妹……有下落了吗?” 沈青梧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还没有,但你放心,囡囡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我知道……”小石头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小脸灰扑扑的,没半点血色,“他的目标本来是我,想抓的人也是我,是我害了囡囡……” 沈青梧眉心一跳,这孩子真的太敏锐了,也太早慧了。 慧极必伤啊……她想起大夫说的,小石头的腿是被人生生废掉的。 恐怕正是因为这孩子太过聪明,心思活络得不好掌控,人贩子怕他惹出麻烦,才狠下心毁了他的双腿,想让他彻底断了逃跑和反抗的念头。 如果他能笨一点,迟钝一点,或许今天还能拥有一副健全的身体。 沈青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她重新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背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被钱迷了心窍,为了自己的私心,才害了这么多像你和囡囡一样的孩子。” 小石头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痛苦和绝望:“沈大人,为什么坏人可以活得那么逍遥自在呢?” 他用袖子拼命擦着脸,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很快就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我娘是为了我死的……我们搬了好多次家,躲了好多地方,可还是甩不脱那些人。我娘临死前,让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了她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她的猜测竟然是真的,婉娘的死果然是另有蹊跷。 她知道此刻追问,无异于在这孩子血淋淋的伤疤上再划一刀,但她不得不问。 沈青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却依旧放柔了语气:“小石头,你愿意……再和我说说你娘临死前的事吗?说不定从里面,我们能找到救你妹妹的线索。” 第一百七十八章 线索 小石头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下头,盯着空竹上磨得光滑的纹路,那是囡囡无数次用小手摩挲过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勾起痛苦回忆的引线。 “那天晚上……天很黑,还下着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那几天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我娘刚把我藏进柴堆后面,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那些人喊着‘找到他们了’,我娘就冲了出去,把他们引到了另一边。” 沈青梧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听见我娘和他们吵架,她说……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还说,我已经死了……被她埋在乱葬岗了,”小石头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砸在手中的空竹上,“我不敢出去,我娘说过,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来。后来声音停了,雨也小了,我才爬出来……就看到我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哀求:“沈大人,我娘说的那东西,是不是他们一直要找的?是不是因为那个东西,他们才一直抓我们?如果我能找到那个东西,是不是就能换囡囡回来?” 沈青梧心头一紧,原来小石头几乎是眼睁睁目睹了婉娘的死亡。 当时的他应该才不到五岁…… 她握住小石头冰凉的手,语气格外认真:“小石头,你先别着急。你娘藏的东西,一定是不想让那些坏人拿到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找到囡囡,再查清楚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除了那把扇子,你娘有没有把其他什么东西交给你保管?或者她临死前,有没有给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指过什么地方?” 小石头皱着眉,十分努力的回忆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懊恼的摇摇头:“没有……我娘只是让我好好活下去……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我娘生前经常对着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发呆,那个荷包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可我娘死了之后,那个荷包就不见了!” 荷包? 沈青梧心下一动。 所以,绣着莲花的荷包,霖文山亲笔题词的折扇,到底哪个才是婉娘拼死也要藏起来的关键线索? 可目前最棘手的是,这两样东西,如今都不知所踪。 她和苏曼卿之前对着扇面上的诗词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字里行间瞧不出半点异样,仿佛那真就是普通的题字而已。 想来,只有找到这两样物品,真相才有可能揭晓。 她刚想再问问小石头关于婉娘和扇子的细节,就见鸿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外面有动静,来了双新的眼睛。” 沈青梧眼神骤然一凛。果然,那些人还是盯上这里了。 她站起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你在这里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房间。” 小石头用力点点头,把空竹抱得更紧了。 沈青梧跟着鸿影走出后院,晨光已渐渐穿透云层,将庭院里的青砖照得发亮,可县衙外的巷子里却静得诡异,连寻常的鸟鸣声都听不见。 她放轻脚步,低声问道:“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还没,对方很狡猾,只是在巷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鸿影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对方的身形有些眼熟。” “你之前见过他?” 鸿影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也见过此人。” 沈青梧心头一动,脱口而出:“你是说那个被我们特意放跑的黑衣人?” “属下看八成是他。” 沈青梧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年前赵德才一案了结后,她回山阳县的路上遭人劫持,幸好提前让鸿影在附近埋伏,才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时她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借着那个黑衣人引出他背后的主使,谁知道却意外碰到念儿要被沈万山送到刘举人家冲喜,她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匆匆赶往平江府,把那黑衣人的事暂且搁下。 那会儿鸿影还担心对方会在水路上埋伏,可他们一路竟安然无恙地到了平江府。 自那以后,那黑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消息。 如今过了这么久,他们怎么会突然再次出现? 沈青梧眸色沉了沉,看向鸿影吩咐道:“先别声张,派人悄悄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有预感,这一次,他们的目的恐怕和上次截然不同。 鸿影领命退下。 沈青梧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墙外那排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影在晨光里晃得人心烦意乱。 她转身回了屋,小石头还抱着空竹坐在轮椅上,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沈大人,那些坏人……会不会是来抓我的?” “别怕,有我在。”沈青梧蹲下身,给他披上了外衣。 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小石头,你和你娘以前住的地方你还有印象吗?” 小石头认真的点点头:“每一处地方我都记得。” 沈青梧刚要再问,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她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贴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口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形佝偻,看着像个普通的货郎。沈青梧记得,上次那个黑衣人逃跑时,也是故意佝偻着背伪装老人。 她刚要吩咐人跟上,就见那身影突然停住,转头往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薄雾,沈青梧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直直地刺了过来。 “大人,”鸿影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他们这次来了两人,分头行动,另外那人在巷口徘徊了两圈,现在往柳府方向去了。” 沈青梧眸色一沉:“他在柳府附近做什么?” “像是在找东西。”鸿影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属下还发现,他刚才往咱们后院的方向扔了个东西。”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交易 沈青梧接过鸿影递来的小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扇子。” 她心头一震。对方怎么知道扇子的事?难道他们一直盯着小石头? 除了这把扇子,他们还摸清了多少底细?! 鸿影看出她神色不对,连忙低声问道:“大人,纸上写了什么?” “他们,大概是想和我们做笔交易。”沈青梧握紧纸团,眼神锐利起来,“鸿影,备车,我们去柳府旧址一趟。” “是!” 两人正准备出发,一旁的小石头却突然抓住她的衣角,仰头看向她:“沈大人,我也想去!我娘的事,我想自己弄明白。” 沈青梧望着他澄澈却执着的目光,犹豫了一下。 这个时候带这孩子出门,无疑是将他置于险地,暗处不知有多少势力正盯着他。 可她也清楚,若对方真的拿出了那把扇子,能辨明真假的,唯有小石头一人。 “好,”权衡之下,沈青梧还是点了点头,但她又补充道:“但你要答应我,全程都要待在马车里,不许出来。” 马车缓缓驶离县衙,三人朝着柳府方向而去。 昨夜熬了大半夜等候消息,小石头早已困倦不堪,即便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脑袋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的,上下眼皮黏得几乎要合在一起。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软意,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放心睡吧,到了地方我会叫醒你。” 小石头再也抵挡不住困意,往车壁上一靠,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确认他睡熟后,一直沉默端坐的鸿影忽然开口:“大人,此次前往柳府,您不打算告知苏小姐吗?” 沈青梧愣了下。 鸿影真的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 她收到那个纸条的时候,确实有过要将此事告诉苏曼卿的念头。 可不知为何,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苏曼卿至今未曾对她言明,此行寻找霖文山的真正目的。 又或许是,苏曼卿言语间对英国公府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信任,让她心存芥蒂…… 当然,最关键的是,只要苏曼卿跟着同去,那些藏头露尾的黑衣人必定会彻底隐匿,再也不肯露面。 而她这一趟,本就是要亲自去探探,对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马车慢悠悠驶过清晨的街道,将车厢里的寂静拉得绵长。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街上行人寥寥,柳府附近的店铺也大多门扉紧闭,想来是受了昨夜大火的影响,百姓们仍心有余悸。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巷口。 眼前的柳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朱漆大门斑驳脱落,几扇焦黑的窗棂歪歪斜斜欲坠不坠,偌大的府邸透着一股萧索的破败感。 “大人,到了。”鸿影先下车探查了一番,确认四周没有明显的埋伏,才将马车赶到院墙边隐蔽处停靠。 沈青梧轻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低声唤道:“小石头,醒醒。” 小石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的景象,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紧紧攥住沈青梧的衣袖,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沈青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下车,对鸿影道:“你在这里守着马车,看好小石头。” “大人,我跟您一起进去。”鸿影急忙道。 “不必,”沈青梧摇摇头,神色淡定,“对方既然约在这里,想必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一个人进去,他们反而更容易露面。你守好这里,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出来你再进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柳府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前,那扇虚掩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仿佛在邀请她入内。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对着大门的正厅早已坍塌了一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支撑着残破的屋顶。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朗声问道:“阁下既然约我前来,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梁柱后闪身而出。那人戴着一张玄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沈青梧:“沈大人果然胆识过人。” “阁下既然想做交易,何必藏头露尾?”沈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此人并不是之前被她设计抓起来的那个黑衣人,这个人明显有脑子的多。 不过,不管对面这人是谁,沈青梧都不会忘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见他手中空空如也,她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扇子呢?” 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株寒梅,墨色的花瓣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笔法苍劲,从扇面上的题词以及笔迹来看,确实就是婉娘留给小石头的那把折扇。 只是,这扇子看起来十成十的新,没有一点破损,与小石头所说的他在逃难中弄丢扇子的经历完全不相符。 沈青梧心里生疑,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这扇子果然在你手里。说吧,你想用什么做交换?!” “沈大人误会了,在下并不需要大人用任何东西来交换此物。”黑影晃了晃扇子,“相反,我还有另一份大礼要送给大人。” “无功不受禄,阁下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沈青梧眼底的警惕更浓了几分,右手已然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人恐怕所图甚大。 黑影弯了弯眼睛,眼角漾出了几缕细纹:“沈大人不必紧张,在下想送给大人的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大人最需要的……真相。” 沈青梧嗤笑一声,上下审视着对方,“你觉得我需要什么真相?” 黑影慢悠悠的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比如,沈大人现在最想知道的柳文轩的下落。” 说罢,他也不等沈青梧回答,自顾自的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抛给沈青梧,“南街柳记老酒馆,沈大人可要尽快,那老狐狸已经打算离开山阳了。” 第一百八十章 抓获 沈青梧下意识伸手接过那锈迹斑斑的钥匙,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黑影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后,仿佛要透过她看向柳府外等待的那个孩子:“我与婉娘有旧,不忍她含冤而死,更不忍那孩子一辈子蒙在鼓里。交易很简单,我助你们揪出真凶,你们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霖文山的密函。”黑影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苏曼卿也在找它,沈大人,你与她并非一路人,与其被她当作棋子利用,不如与我联手。” 沈青梧心头一紧,原来这才是苏曼卿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这个秘密。 霖文山的密函,苏曼卿的目的,婉娘的死因,这一切似乎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默着接过黑影递来的东西。 …… 她回到马车旁的时候,鸿影迅速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青梧颔首,干脆利落的吩咐道:“嗯,先回县衙点齐人手,再立刻去南街柳记老酒馆。” 鸿影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大人怎么刚回来就要去酒馆? 但她素来知晓沈青梧行事自有章法,并未多问,当即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马车摇摇晃晃,沈青梧的心也左右摇摆不定。 黑衣人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勾得她心神不宁。 比起苏曼卿的隐瞒,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封藏在霖文山的密函里,究竟藏着怎样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不仅让苏曼卿这般处心积虑的谋划,连藏在暗处的势力也不惜现身交易。 到了县衙,沈青梧未作半刻停留,点齐二十名衙役,带上王二,鸿影等人踏着暮色直奔南街而去。 沈青梧一脚踏进柳记老酒馆,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杂着酒糟与尘土的腥气。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几张缺腿的木桌东倒西歪,凳脚在地面拖出的划痕里还凝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谁?” 柜台后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喝问,一个穿着短打、满脸胡茬的汉子探出头来,手不自觉地摸向桌底的柴刀。 王二立刻上前一步,亮出捕快的令牌,声音洪亮:“县衙办案!有人报案说你这里窝藏纵火犯!” 汉子眼神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什么纵火犯?这酒馆早就歇业了,就我一个看门的。” “就你一个人?”沈青梧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十几坛子新酿的米酒。 坛口的封泥还带着湿意,显然是近日才封上的,“你一个人,要酿这么多新酒?还是说,你在等什么人来取?” 她话锋一转,抬手直指汉子脖颈处露出的半截衣领:“还有,你身上这衣服分明是云绢制成的,寻常百姓哪里穿得起?你嘴里根本没半句实话!” 王二见状,立刻厉声喝问:“说,柳文轩藏在哪?!” 汉子脸色骤变,猛地抽出柴刀就要扑过来,却被两名皂差当场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嘶吼出声:“我不知道什么柳文轩!你们凭什么抓人?!” 王二嗤笑一声,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眼底满是冷意:“你不认识柳文轩?那你认识这个吗?”他晃了晃腰间令牌,“小子,你家主子大势已去,你早点招供,还能留条小命。” 男人呼吸急促起来,却仍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鸿影上前一步:“大人,要不要去搜一下酒馆后院?” 沈青梧的目光却落在柜台后左侧的墙壁上,那里的砖块颜色比别处略深,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撬动痕迹,显然被动过手脚。 她皱了皱眉,却没声张,只是点了点头,“带人去后院搜一下。” 话音刚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鸿影脸色一变:“不好!有人翻墙跑了!” 沈青梧眼神一凛,当即下令:“追!” 鸿影率先冲出了酒馆后院,只见墙头一道黑影正笨拙地翻跃过围墙,那人的锦袍下摆被墙瓦勾住,挣扎了半天还是跌落在地,踉跄着扑出去好几步才将将站稳。 “站住!别跑!”王二等人紧随其后,大喝着追了上去。 沈青梧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人。 柳文轩身上的墨色锦袍虽然沾了一些尘土,料子却极为考究,就连花白的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挂,看来逃亡的这段时间,他也完全没有亏待自己。 不过,柳文轩毕竟是养尊处优之人,跑起来脚步发沉,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没跑几步就扶着墙大口喘气,一步也挪不动。 “王二,堵住巷口!”沈青梧高声下令。 王二立刻带着几名衙役抄近路,火把的光在窄巷里织成网,很快就拦住了柳文轩几人的去路。 柳文轩脸色煞白,转身想往另一条巷跑去,却见鸿影已追到跟前,伸手就要抓他胳膊。 “放肆!” 柳文轩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抬手想推开鸿影,却因力气不济反被鸿影顺势按住肩膀抵在墙上。 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侍卫见状,立刻抽刀扑上来,刀刃划开空气的声响格外刺耳。 “保护大人!拿下侍卫!”王二喊着,带着衙役们冲上去。 柳府侍卫虽算精干,但衙役们毕竟人多势众,又是近身缠斗,很快就占了上风。 一名侍卫刚挥刀砍向王二,就被旁边的衙役用锁链缠住手腕,反手按在地上。 柳文轩被鸿影按在墙上,还在徒劳挣扎,嘴里不停咒骂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抓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身体被酒色掏空,手无缚鸡之力,挣扎了没几下就气喘吁吁,脸色从煞白变成涨红。 沈青梧走上前,冷冷看着他:“柳文轩,按景朝律法,凡放火故烧自己房屋,延烧官民房屋及积聚之物,与故烧人空闲房屋及田场积聚之物者,俱发边充军!” ? ?谢谢飞舞宝子的的推荐票?(′???`)比心 第一百八十一章 纵火罪 柳文轩瞳孔骤缩,满眼不可思议,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辩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明明是意外失火!跟我没关系!” “意外失火?”沈青梧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她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是意外,柳老爷为何不急着报官勘验?为何见火势蔓延却不组织人手灭火,反而带着一众家丁心腹,像丧家之犬般跑到这酒馆里躲起来?!” “我……我,”柳文轩平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完全没想到,沈青梧会绕开人口案,直接给他扣上纵火的罪名? 以至于他一时间慌了手脚,连预设的托词都忘了。 沈青梧不再跟他废话,当即挥了挥手:“带走!” 话音刚落,一旁的王二一个箭步冲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柳文轩的嘴,不让他再发出半点声音。 柳文轩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随后赶来的皂差们反剪住双手,拖拽着往外走去。 直到酒馆里的衙役、皂差以及柳文轩带来的人都悉数离开,沈青梧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鸿影:你带几个人,去后院好好再搜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鸿影回答的干脆利落,但眼底的疑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她踌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沈青梧,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真的打算以纵火罪缉捕柳文轩吗?属下以为,他拐卖人口的罪行才更……” 沈青梧瞥了她一眼,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拐卖贩卖人口的罪责,论起来比纵火罪更重,但你也知道,这背后牵扯的官员太多,盘根错节,咱们手里目前的证据又不足,想在短时间内将他定罪,难如登天。” 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眼神沉了沉:“若是拖下去,保不齐柳文轩背后的人就会动用关系,将他从咱们手里捞出去。到时候,不仅他会继续为非作歹,那些被他拐卖的孩子也再难有获救的机会。但纵火罪不同,火场的伤亡人员、被烧毁的房屋,还有周边那些亲眼目睹火势蔓延的百姓,都是活证,再加上柳府那个已经招供的书童,证据确凿,他想赖也赖不掉。” 鸿影这才恍然大悟:“大人英明!这样一来,既能将柳文轩绳之以法,又能断了他背后之人的念想。” 沈青梧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眼底没有半分得意。 这柳文轩本来是想假死脱身,躲到外地再做打算,可惜他棋差一着,被人出卖,把他的落脚点透露给了自己,这才让她能如此顺利地将人擒获。 对她而言,用什么罪名给柳文轩定罪,从来都不是关键。 重要的是,山阳不能再留着这颗毒瘤。 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畜生,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必须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再也不能祸害那些无辜的孩子! 当天傍晚,柳文轩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头,悄无声息地押进了县衙大牢。 整个过程极为隐秘,除了沈青梧和几个心腹衙役,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负责押送他入牢的狱卒,也只知道来了个重犯,却压根不知道此人便是平日里风光无限的柳老爷。 第二天清晨,一辆青布马车从县衙后门悄然驶出,车身朴素无华,与寻常商贩的马车别无二致,一路低调地朝着淮津府的方向行去。 抵达府衙门前,沈青梧递上名帖。门房见是知县到访,不敢怠慢,很快便引着她穿过回廊,走进了苏知府的书房。 沈青梧抬脚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案前埋首批阅卷宗的身影,随即敛衽而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沈志远,见过大人。” 苏知府手中的朱笔未停,依旧低头盯着卷宗上的字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沈知县今日专程前来,所为何事?” 这冷淡的态度,与上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换作旁人,见直属上司如此冷淡,早已慌了手脚,毕竟上司的态度,可是直接关乎自己的仕途沉浮! 可沈青梧却神色如常,心中毫无波澜。 她早已料到今日的情景。苏曼卿当初说“事情已解决”,定然没那么简单。 据阿吉的三表哥传来的消息,苏曼卿自那日后,足足一个月未曾踏出苏府半步。 而自己是苏曼卿亲自举荐的人,苏知府迁怒于她,再正常不过。 沈青梧直起身,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着递上前:“大人,这是下官耗时一月,结合山阳及下游河道情况撰写的筑堤束水策论。若依此策施工,可有效削减水患,让下游河道长期保持稳定,进而保障漕运畅通。恳请大人过目。” 苏知府终于停下了笔,目光落在那本字迹密密麻麻的册子上,眼底有了一丝兴致。 一旁的小厮极有眼色,连忙上前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送到苏知府案前。 苏知府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神色依旧冷淡,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讥讽:“沈知县倒是颇有闲心雅致,山阳的政务已经清闲到能让你钻研水利了?” 小厮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知道,这是自家老爷发火的前兆。 沈青梧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书房中愈发压抑的气氛,依旧从容拱手:“下官不敢,不过是尽己所能,为百姓生计考量罢了。让大人见笑了。” 苏知府脸上的寒意更甚,薄唇紧抿着没有说话,只是翻动册子的速度快了几分,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可渐渐地,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显然是被策论中的内容吸引。 遇到关键处,他甚至会倒回去,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似在认真琢磨着其中的门道。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先前的冷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大半。 第一百八十二章 筑堤束水,以水攻沙 天色渐沉,一旁侍立的小厮见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亮了案头的烛火。 跳跃的灯影在桌案上明明灭灭,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也忽明忽暗起来。 苏知府盯着策论的最后一页,直到烛火燃尽一截灯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青梧,眼底满是惊愕,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些,全都是你亲笔所写?” “正是下官拙作。”沈青梧再次拱手行礼,语气依旧谦逊,“下官才疏学浅,思虑或许尚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不吝指点一二。” 苏知府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沈青梧面前,原先的冷淡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急切与欣喜:“志远!你这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法子,到底是如何想出来的?简直是精妙绝伦!” 沈青梧恭敬垂眸,缓缓开口:“下官任职山阳期间,曾多次巡查京淮运河,发现河道泥沙含量极高。若依旧沿用旧时分流之法,水流分散后流速减缓,泥沙淤积只会愈发严重,久而久之便会堵塞河道。”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知府,思路清晰的分析道:“若是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修筑坚固堤防约束河水,让水流集中一处,便能借助水流自身的冲刷力带走泥沙。正所谓‘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如此便能从根本上缓解淤积问题。” “此前治水多以分流减势为主,但今时不同往日。”沈青梧继续说道,语气笃定,“筑堤束水不仅能约束水流,更能抬高水位,让淮水以更大流量冲入运河,形成‘蓄清刷黄’的格局。这样一来,既能冲刷泥沙,又能增强河道泄洪能力,有效防止水患溃决,一举多得。” “好!好一个‘蓄清刷黄’!” 苏知府听得抚掌大笑,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本官明日便将你这策论呈给圣上,以你的才学,圣上定会重重嘉奖!” 沈青梧却连忙弯腰致歉,面上满是惶恐,“大人谬赞,下官实在愧不敢当!下官上任不足一年,经验尚浅,这策论能成,全靠大人平日的悉心指导与提点,下官不过是从旁辅助,不敢独占其功。” 这话一出,苏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定定地望向沈青梧,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沈知县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沈青梧缓缓抬头,目光坦荡地回视着他,语气无比诚恳,“这策论的核心思路本就是大人此前与下官探讨时提及,下官只是在此基础上略作细化,代为整理成文罢了,断不敢冒领大人的功劳!” 苏知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他伸出手,大力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好!好!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志远啊志远,你不仅有才学,更有这份谦逊与通透,难得,实在难得!” 苏知府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拉着沈青梧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志远啊,你这性子,倒是比我想象中沉稳得多。” 她双手接过茶盏,趁机将话题引开:“大人谬赞。其实今日前来,除了呈上策论,还有一事想向大人请示。” “哦?何事?”苏知府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是关于山阳柳文轩一案。”沈青梧放下茶盏,语气凝重了几分,“下官已经将柳文轩擒获,经查实,柳文轩不仅涉嫌拐卖人口,贿赂官员,更蓄意纵火销毁证据。按律,纵火罪若造成人员伤亡与财产损伤,最轻也是流放之刑,只是这流放的审核需经州府过目,下官担心……” 她话未说完,苏知府便已明白她的顾虑,眉头微蹙:“柳文轩……我倒是听过这号人物,你是怕他背后的人在审核时动手脚,让他从轻发落?” “正是。” 沈青梧点了点头,认真解释道:“柳文轩在山阳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若审核时有人从中作梗,怕是难以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下官斗胆,希望大人能在审核时多费心,压一压此事,务必让他伏法。” 苏知府盯着沈青梧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好!志远,你不仅有才学,心思还如此缜密。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审核之时,本官会亲自过问,定不会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流放之地,我会让人安排一下,岭南如何?那地方山高路远,瘴气弥漫,一路艰险异常。柳文轩养尊处优惯了,能不能走到地头都是未知数。就算真到了岭南,山高皇帝远,他背后的人想找他也难如登天,这便是他应得的下场。” 沈青梧心中一松,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大人!下官替山阳百姓谢过大人!” “坐下吧。”苏知府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说起来,方才初见你时,我对你那般冷淡,你可知为何?”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下官隐约猜到几分,或许与苏小姐有关。” “不错。”苏知府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曼卿这丫头,自小被我宠坏了,性子执拗得很。以前凡事都跟我商量,可如今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很多事都不再说实话,常常背着我做主张……” 他看向沈青梧,眼神复杂:“你是她举荐的人,我起初还担心你跟她一样,心思太多,不踏实做事。方才见你时,便故意冷着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定力。不过现在看来,曼卿虽有些任性,看人倒是没看错。” 沈青梧闻言,只是垂眸敛目,并未接话。 心中却忍不住冷笑。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苏曼卿为他奔走周旋、笼络各方势力时,便是他的骄傲。 可一旦对方有了半点违逆,有了自己的想法,便成了他眼中心思重、不踏实的存在。 第一百八十三章 震慑,还是拉拢? 这般双重标准,何其可笑?! 苏知府并未察觉沈青梧的心思,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缓和了些:“罢了,都是家事,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说回柳文轩的案子,你放心,州府审核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定不会让他背后的人钻了空子。流放岭南的文书,我明日便让人加急处理。” 沈青梧这才抬眸,拱手道:“多谢大人周全。” “你为民办事,本就该受这份支持。”苏知府摆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赞许,“不过,柳文轩倒台后,山阳的局面怕是会有些动荡,你回去后务必多加留意,尤其是那些与他牵扯甚深的商户,别让他们趁机作乱。” “下官明白,定会谨慎处置。”沈青梧应道。 苏知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霖文山的事,你在山阳多留点心,但切记不可急躁。此人根基深厚,背后牵扯的势力不简单,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沈青梧心下一动,看来苏知府对山阳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霖文山与小石头的关系,以及他掳走了小石头的妹妹一事…… “下官省得,会暗中查探,若有消息便第一时间向大人禀报。”沈青梧沉声应下。 两人又聊了些治水策论的细节,眼看天色渐晚,沈青梧起身告辞:“大人,时辰不早,下官先行告辞,明日便返回山阳。” “好。”苏知府亲自送她到书房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有我在,你只管放手做事。” 沈青梧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府衙时,夜色已浓,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她却丝毫未觉。只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知府对苏曼卿的评价,还有霖文山那藏在暗处的身影。 虽然苏知府并未说得太明确,她却是已经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应该都已经知晓。 他表面上说这是家事,但其实是在暗暗警告自己。 这是震慑,是拉拢,更是一种权力上的博弈。 苏曼卿要想真正获得话语权,端看她有没有更强的底牌和手段了。 而霖文山一案,也许就是苏曼卿最后的希望了…… 山阳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深。 随行的鸿影早已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大人,苏知府那边……” “一切顺利。”沈青梧打断她,语气平静,“柳文轩的案子大人会亲自督办,治水策论也会由他牵头推进。我们明日一早就回山阳。” 鸿影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柳文轩这下插翅难飞了!” 沈青梧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眼底没有多少笑意:“未必。岭南虽远,但他背后的人若真想找他,未必找不到。而且,霖文山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 鸿影脸上的笑容一顿:“大人,您是说那个霖文山?他不都已经辞官了吗,真有那么棘手?” “嗯。”沈青梧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苏知府说他与新政牵扯甚深,藏得极深。我们在山阳查案,怕是迟早会与他对上。” 鸿影握紧了腰间的刀:“大人放心,属下定会保护好您!”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道:“而且,属下已经查到了那小丫头的踪迹,过不了多久就能把人救回来!” 沈青梧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认真的嘱咐道:“柳文轩倒了,他背后的势力不会轻易罢休,霖文山也定然会有所动作。 “你所查到的消息,有可能是他放出的烟雾弹。记住,万事一定要谨慎,不能冒进。” “是!属下明白!”鸿影沉声应道。 …… 再次回到山阳,沈青梧只觉得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开,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柳文轩一案既已在苏知府那里过了明路,便等同于断了他最后的后路。 苏知府背后撑腰的,是与朝堂守旧派分庭抗礼、已然占据半壁江山的新政势力,有这层关系在,柳文轩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纵是想伸手捞人,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这一辈子,基本再无翻覆的可能。 心头大石落地,沈青梧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后续事宜。 那些从柳府及周边窝点救出来的孩子,还需逐一的登记信息、寻访亲人,一时寻不到家人的,也要妥善安置在各处,聘请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习得一技之长,而柳文轩留下的拐卖网络,也需要顺着线索一步步拔除……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春深。 这日午后,沈青梧刚将一伙潜藏在城郊破庙、专挑流浪孩童下手的人犯收押入狱,衙役便递上了一封来自平江府沈府的家书。 信中沈父问及,清明将至,县衙事务是否繁忙,能否抽空回乡祭祖。 沈青梧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再过三日,便是清明。 几乎是同时,柳夫人也向她递了辞行之意。 柳夫人与沈万山终究未曾和离,这些时日借着沈青梧的颜面住在县衙后院,虽无人敢置喙,但外头难免有闲言碎语。 如今清明将近,正是回乡祭祖的由头,她也能顺理成章地返回沈府。 沈万山看在沈青梧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过多为难她们母女。 至于沈明昌,倒是比柳夫人更早几日便离开了山阳。 上次沈青梧去淮津府拜会苏知府时,便顺带替他打听了贡生吏部考核的章程与时限,沈明昌一心向学,深知学业耽误不得,得了准信后便急匆匆赶回了国子监,专心备考去了。 至于苏惊澜那位大少爷,却是众人中走得最早的。 早在沈青梧动身前往淮津府的当日,他便带着一众手下离开了县衙。 只是听驿馆的人说,他并未返回京都,反而辗转留在了江南一带,行踪不定,没人知晓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大人?” 柳夫人的声音将沈青梧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为何避而不见? 她收敛心神,抬眸看向柳夫人:“柳姨放心,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安心回去便是。念儿的事,我已修书一封告知松江府沈氏族长,父亲定然不敢再随意安排她的婚事。” 她知道,柳夫人不可能在她这里住一辈子,毕竟她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长此以往,肯定会惹人非议。 而念儿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她所能做的,便是尽自己所能,为念儿选择一位品性端方的夫婿,让她后半生能够有所依靠。 毕竟,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偏见,实在是太难了。 然而柳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异样:“大人,妾身今日要说的,并非此事。” 她面上神情变幻,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她终是抬眼望向门口的皂差,轻声道:“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沈青梧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柳夫人向来注重礼节,与她相处始终保持着分寸,生怕落人口实,今日竟主动要求屏退左右,可见她今天要说的事,定然是非同小可。 沈青梧抬手挥了挥,门口的衙差当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柳夫人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之前让我查的事,有线索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沈志远在淮津府的母族林家一事。 她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紧张的开口问道,“你找到他们现在的住址了?” “并未,”柳夫人摇了摇头,眼底笼上一层忧虑,“妾身查到,一年前林家的人似乎来过松江府,有人在沈氏本家的老宅附近,见过大人的舅父舅母。” 沈青梧彻底愣住,难以置信的再次确认道:“你是说,他们去了松江府?!” 柳夫人犹豫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不确定:“那人也不敢十分肯定,只说看背影瞧着有些像。” 她拧眉思索半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过,约莫是看错了吧。若是他们真去了松江府沈家,定然会知晓大人如今的境况,怎么会不来探望大人呢?” 沈青梧的脸色却在瞬间沉了下来。 对啊,沈志远的舅父如果知道自己的外甥当了官,怎么可能不来山阳县衙找自己? 毕竟,她早已查到,沈志远的母亲是林家最小的女儿,父母兄长对她向来宠爱有加,兄妹两个的情谊更是深厚。 即便对沈万山心存不满,舅父也断无理由不来探望去世妹妹唯一的孩子。 所以,要么是那人看花了眼,要么,便是沈志远的舅父知晓了什么隐情,故意避而不见……想到这,沈青梧的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她直直望向柳夫人,神色严肃,“敢问看到我舅父的那人是谁?柳姨与他是否熟识?” 柳夫人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劲,连忙答道,“此人是妾身的远方表兄,早年在松江府沈氏老宅附近开了家杂货铺,日子过得清淡,却也安稳。” 她的语速加快了些,眼底的忧虑更甚,“前几日我托人给表兄捎信,打听林家的消息,他回信说,约莫一年前的清明前后,见过一对中年夫妇在老宅外徘徊许久,那男子的身形、女子的衣着打扮,竟与妾身描述的大人舅父舅母有七分相似。” 沈青梧继续追问:“他可有看清容貌?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他说隔着一段距离,没看清容貌,也没敢上前搭话。”柳夫人叹了口气,“表兄年轻时见过林家姑娘与她兄长几面,对他们还有些印象。” 沈青梧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表兄还说,那对夫妇在老宅外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像是察觉到有人窥探,便匆匆离开了,往城东的渡口方向去了。”柳夫人补充道,“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怀旧的远亲,没放在心上,直到收到我的信,才想起这事。” 沈青梧沉默不语,脑海中飞速思索。 沈志远的舅父舅母为何会去松江府沈氏老宅?又为何不愿露面?更不来山阳县衙找自己,难道他们真的知道了自己冒名顶替的事情?! 不可能,沈志远明明已经死了,而且京郊与淮津府相距千里,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何他们会避而不见? “柳姨,”沈青梧抬眼望向柳夫人,目光坚定,“烦你再给表兄捎信,详细问问那对夫妇的衣着细节、身形步态,还有离开时的方向,越具体越好。另外,帮我查查一年前清明前后,松江府城东渡口的来往船只记录,尤其是去往淮津府或周边州县的。” 柳夫人连忙点头:“大人放心,妾身这就去,一旦有消息会尽快告知大人。” 她看到沈青梧的反应就已经猜到,此事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沈青梧要找她的舅父舅母,也定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 但在沈府这样的人家待了那么多年,柳夫人深知,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沈青梧微微颔首:“辛苦柳姨了。”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你务必保密,切勿让第三人知晓。” “妾身明白。”柳夫人郑重应下后才转身离去。 书房内,沈青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心里思绪万千。 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糟,毕竟京城与淮津府相距千里,沈志远的母亲又多年未曾归家。 况且,柳夫人的表兄只是多年前见过林家兄妹一眼,他或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此事,她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沈志远的舅父舅母真的发现她的身份有假,那她就要做好两手准备了…… 而且,她总觉得,林家的衰败,沈志远母亲当年的远走,这背后或许不仅牵扯着林家多年前的变故,还可能与沈万山,甚至松江府沈家的某些旧事有关。 而清明回乡祭祖,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契机。 第一百八十五章 老宅密谋 柳夫人走后,沈青梧在书房立了许久,直到窗棂外的日光斜斜移过桌角的砚台,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取来一张素笺,提笔在纸上写下“松江府”三字,又在旁分列“沈氏老宅”“城东渡口”“淮津府”几个关键词,笔尖顿在“沈万山”三字上时,墨点晕开一小片深色。 思索了一会,她唤来了王二:“你即刻动身前往松江府,先去沈氏老宅附近打探。一是查去年清明前后,可有外乡夫妇在老宅周边逗留。二是设法调取城东渡口彼时的船运记录,重点查去往淮津府的客船,记清乘客的籍贯、样貌描述。三是暗中查探沈万山近一年是否回过松江府,与哪些人有过往来。” 王二接过素笺,神色肃然:“大人放心,属下今夜便启程,定不打草惊蛇。” 这段时间沈青梧对沈府的各种查探,让他心里已经有了某些猜测方向,但王二知道,有些时候,装傻也是一种聪明。 “切记,不可惊动松江府的沈家旁支,尤其是沈万山的亲信。” 沈青梧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查到线索,不必传回,待我清明抵达后当面禀报。另外,带些碎银,若能找到柳夫人的表兄,可许他些好处,让他再仔细回想当日细节。” 王二应声退下,书房里也重归寂静。 沈青梧站在窗口,望向王二离开的背影。 这件事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她必须更谨慎,一步也不能错。 几个手下里,王二经验老到,处事圆滑,最适合查探此事,希望他不会让自己失望…… 三日后,沈青梧备好祭祖的香烛祭品,以“久离故土,思念先祖”为由,向府衙告假三日,带着李昭和鸿影,坐上了前往松江府的马车。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抽新芽,暖风卷着尘土掠过车帘,沈青梧却无心赏景,只将目光落在手中沈志远舅父舅母的画像上。 柳夫人临走前,沈青梧专门让画师根据她的描述画了林氏夫妇的画像,以后万一见面,她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她特意选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衣着也换成了素色长袍,只在腰间暗佩了一把短匕。 临行前,她已得知王二传回的零星消息:沈氏老宅如今由沈明昌的父母看管,常年锁着。去年清明前后,的确有邻人见过陌生夫妇在老宅徘徊;城东渡口的船运记录被人动过手脚,清明那日去往淮津府的客船信息残缺不全,只查到有一艘快船当日未登记乘客便离港。 沈青梧心里冷笑出声,如此看来,这林氏夫妇的确是藏着猫腻。 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大人,再过半个时辰便到松江府城外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青梧收起画像,拢了拢衣袖:“先去城外的悦来客栈落脚,不必声张。” 马车缓缓驶入松江府地界,熟悉的乡音夹杂着市集的喧闹声传来。 沈青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沈氏老宅轮廓,眼底寒光渐盛。 她知道,这趟回乡祭祖,注定不会平静。 沈万山此刻应当也已经抵达老宅,不知道她的这位“父亲”见到她会是怎样的态度,毕竟上次过年时候自己可是当众忤逆了他,在沈氏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这次他又像没事人一样送来家书,让自己回乡祭祖,定然是有其他打算。 为了以防万一,沈青梧这次没打算住在沈氏老宅,提前便让鸿影定了客栈。 客栈安顿好后,沈青梧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裳,往沈氏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宅坐落在城郊的竹林旁,青砖黛瓦在暮色中透着几分萧瑟,院门外的铜环上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她正准备上前,却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万山今日也是穿的格外简单,一身藏青色长衫,正背对着她与人低声交谈,那人的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应该是看管老宅的远房族人。 沈青梧立刻闪身躲在竹林后,屏住呼吸。 只听那族人低声道:“叔公,您放心,他们去年来过之后便再没音讯,沈大人那边……应该查不到什么。” 沈青梧心下一动,这人的声音倒是比她以为的要年轻许多。 沈万山点了点头,不放心的吩咐道:“不可大意。那小子心思缜密,千万不能露了马脚。你再去渡口那边看看,确保当年的痕迹都清干净了,尤其是那船夫,绝不能让他开口。” “是,是。”族人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沈青梧躲在竹林深处,定定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看起来是往码头去了。 这沈万山果然有鬼! 只是,他口中说的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刻意掩盖线索,还不想让自己查到? 松江府,当年,渡口……这几个熟悉的词语汇聚到一起。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浮现。 难不成,他也在找沈志远的舅父舅母?! 可是他找林氏夫妇到底要做什么?!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还是说,沈万山其实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 正当沈青梧思索对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青梧猛地转身,短匕已经悄无声息的握在手中。 影摇曳间,一道挺拔的青年身影缓步走出,面容俊朗,神色温和,正是沈明昌:“堂弟,来了怎不告知为兄一声?这老宅地处偏僻,草木丛生,很容易迷路的。” 沈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收了短匕。 沈明昌环顾四周,见她周围没有旁人,又关心道,“堂弟今日是独自前来?需不需要为兄给你安排个仆从随行?” 沈青梧微微颔首,“不必了,多谢明昌堂兄费心。” 两人并肩从竹林中走出,沈明昌指着另一侧方向解释:“堂弟怕是走错路了。这处老宅年久失修,早已闲置多年,族中祭祖向来安排在东院那处宅院。” 第一百八十六章 催婚 沈青梧心下一动。 闲置多年?怪不得沈万山敢在门口与人堂而皇之交谈,想来是认定这地方偏僻无人,足够隐秘。 她面上笑意不变,顺着话头道:“多谢堂兄提醒,我头次回族里,诸多路径还不熟悉。” 话锋一转,她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方才我似乎看见宅子外有个身影闪过,这闲置的老宅,还有其他人出入吗?” 沈明昌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宅子里并无旁人居住,只是家父每隔些时日,会吩咐下人进去洒扫除草。不知堂弟方才看到的人影,是什么模样?” “兴许是我刚刚看错了,”沈青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的学业。 聊到这个话题,沈明昌的情绪瞬间兴奋起来。 自从上次沈青梧在苏知府那帮他打探到贡生吏部考核的章程与时限,他便有了明确的备考目标,学习方向与重点都清晰了许多,效率事半功倍。 更难得的是,国子监的司业也对他颇为青睐,时常耳提面命,多有提点。 沈青梧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近来的学业进展与见闻。 直到两人走到祭祖宅院附近,周围往来的族人渐渐多了起来,沈明昌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 清明的祭祖与过年前那次不同,并没有那么隆重,所以并不是所有的族人都回返回本家。 更确切地说,这节气更像是沈氏各旁系联络情谊、互通声气的聚会。 接下来几日,沈青梧眉头都被络绎不绝的宴席邀约缠得不胜其烦。 但她此行是带着目的来的,鸿影和李昭还没打探到足够多的消息,所以即使再烦,她还是打算耐着性子待满三天。 如果不是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她还真的不会那么急着赶回去。 第二日午后的族宴上,酒过三巡,沈万山便借着几分酒意,拍着桌子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青梧:“志远,你再过两年便要及冠了,为父在你这个年龄早就成家了!此次祭祖,族里好些旁支的姑娘都跟着回来了,皆是知书达理、容貌周正的好人家,为父已经替你相看了三个,今日特意请了过来,你瞧瞧哪个合心意,咱们尽早定下亲事,也好让族里放心。” 话音刚落,席间几位族老立刻跟着附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志远贤侄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份不同了,正该配个端庄得体的正妻打理后院。我看南院三房的丫头就不错,性子温婉,家底也清白,配得上贤侄。”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跟着凑趣,眼神在沈青梧身上打转,“若是贤侄暂时没看中的正妻人选,先娶几房妾室也成啊!左右后院不能空着,也好有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不耽误你处理公务。” 这话一出,其他族人也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劝着:“县令大人身份尊贵,多纳几房妾室也是应当的!” “咱们沈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早日开枝散叶才好!” 席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青梧身上,带着巴结与急切,仿佛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块令人垂涎的唐僧肉,嘴里说着为她着想,实际上恨不得趴在她身上敲骨吸髓。 沈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原来沈万山在这等着她呢! 看这样子,他应该是早几日便回了老宅,提前和沈氏本家的族老们说了什么,让他们配合他来演这一出戏,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她应下婚事,这些人便也能从她这里分一杯羹。 “多谢诸位长辈的好意,但此事恕我不能从命。” 沈青梧放下酒杯,面无表情的环顾了一圈,冷声道:“我如今刚上任不久,县中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至于纳妾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此事不必再提。” 沈青梧这话可谓是没有留一点情面,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知道她这是真的发怒了,不是假意推辞,其他人连忙住了口,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公务再忙,婚事也不能耽误啊!” 只有沈万山还在锲而不舍的劝道,“你如今孤身一人,为父实在放心不下!再说族里这些姑娘,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好品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青梧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沈万山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险。 三个月前,自己还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今天竟然又打算故技重施。 是算准了她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翻脸吗?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让他不得不兵行险着,只为了能拿捏住自己…… “此言差矣。” 一旁的沈明昌见气氛僵持,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诸位长辈,堂弟如今身担县令之责,县中大小事务缠身,确实无暇顾及私事。再说,堂弟如今正是为国效力的关键时期,若是后院之事分心,反倒耽误了政务。不如先缓一缓,等堂弟忙过这阵子,或是寻到真正心意相通之人,再议婚嫁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况且堂弟如今还年轻,又得知府大人看重,婚事也该郑重些,若是仓促定下,传出去反倒显得不妥。不如先记下各位长辈举荐的姑娘,日后慢慢考量,岂不是更稳妥?” 沈明昌这话不仅是给了族老们台阶,还暗含了不少信息。 其他人自然也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暗示沈青梧近几年很可能升迁,娶妻一事不能草率。 几位族老沉吟片刻,纷纷点头附和。 “明昌这话倒是在理,志远贤侄的婚事,确实该郑重。” “那便先记下,日后再议也好。不过贤侄也别太较真,若是遇到合眼缘的,也不妨先处处看。” 沈万山见状,虽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好再强行施压,只能悻悻作罢。 但这场宴席之后,族里的长辈们却没歇着,接二连三地派人来劝说沈青梧,有的送画像,有的托人说和,甚至还有人直接带着姑娘上门“偶遇”,把她的住处搅得不得安宁……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夜半哭声 这些人简直是无孔不入,让她不堪其扰。 她只好临时改变计划,留下一封书信,言明县中突发紧急公务,需即刻返程,便提前离开了松江府。 夜色深沉,车轮碾过夜色,朝着山阳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马车驶离沈氏本家的地界,沈青梧才掀开车帘,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湿冷灌入,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沉的黑暗,那座压抑的古老宅院,此刻已隐没在夜色中,只剩几点微弱的灯火,像鬼魅的眼。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万山此次公然催婚,明面上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可那急不可耐的模样,倒像是怕她多待一日,便会瞧见什么秘密。 他到底在松江府藏了什么,竟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将她驱离? “大人请放心,那些人都睡熟了,断不会追上来的。”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出神,鸿影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沈青梧侧过脸,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都睡熟了?” 说不定沈家就有喜欢熬夜的夜猫子呢? “因为,”鸿影眼底带着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属下在他们的晚膳里掺了蒙汗药,按剂量算,便是天大的事,也得等明日晌午才能醒转。” 沈青梧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鸿影不愧是混过江湖的,行事这般干脆利落,倒比朝堂上那些拐弯抹角的手段爽快得多。 要是李昭在这,怕是要惊得瞠目结舌。 他素来谨慎持重,断不敢在沈氏这般龙潭虎穴里,用如此直接的法子。 说到李昭,鸿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打算让李昭留在松江府多久?” 沈青梧放下车帘,将夜风隔绝在外,随口道:“估摸着要留十天半月,具体还得看他办事的快慢。” 看着鸿影眉峰紧蹙,沈青梧突然来了兴致,凑近了一些调侃道,“怎么,你这是担心他?” “大人就别打趣属下了。”鸿影有些哭笑不得,“属下是想着,李昭那人处事太过古板,不懂变通,松江府局势复杂,怕他应付不来,误了大人的要事。” 沈青梧摇头失笑:“李昭虽不够圆滑,却胜在做事谨慎细致,滴水不漏。此事交给他,我反倒放心。” 鸿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继续前行,夜色愈发浓重,寒气透过车壁一点点渗进来。 鸿影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搭在沈青梧肩头:“大人,到山阳还需三个时辰,您不如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沈青梧被她这么一说,连日来的疲惫顿时涌了上来。 在松江府的这两天,她日夜提防,几乎没有一日能睡个安稳觉的。 此刻终于离开了,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她拢了拢披风,闭目靠在车壁上,很快便坠入浅眠。 可她刚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突然穿透厚重的车帘,钻入耳中。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在这寂寥无人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厉渗人,像极了传说中夜半啼哭的孤魂…… “大……大人……”车夫的声音车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外面有哭声……” 沈青梧的困意顿时一扫而光,她猛地坐直身体,伸手掀起车帘。 只见夜间起了漫天大雾,灰蒙蒙的雾气将天地笼罩,马车外一片暗沉沉的墨色,几米之外便模糊不清,唯有那婴儿的哭声,穿透雾气,在耳边盘旋。 “停车!”沈青梧凝神听了片刻,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大人!”车夫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现、现在是清明啊……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会有婴儿哭?”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这场景太过诡异,清明时节本就容易引人遐想,更何况是这般死寂的,空无一人的官道旁。 “本官让你停车!”沈青梧的声音更冷了一些。 马夫见她已然动怒,不敢违背,只好哆哆嗦嗦地拉紧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鸿影率先跳下马车,落地时悄无声息,她腰间佩刀已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青梧披上披风,握紧袖中的匕首,也跟着下了车。 夜雾沾湿了她的发梢,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聚精会神地分辨着哭声的来源,片刻后看向车夫吩咐道:“我去看看情况,你在此地守着马车,切勿妄动。” 车夫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却还是硬着头皮颤声道:“大、大人,小的陪您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鸿影递给他一只点燃的火把,火焰在雾气中摇曳,映得车夫脸色发白。 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有我在,定护大人周全。你守好马车,我们很快回来。” 说罢,她快步跟上沈青梧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浓雾中。 车夫哭丧着脸接过火把,另一只手死死握着腰间的长刀,胆战心惊的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夜色沉沉,浓重的雾气很快吞没了那两道身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还有远处那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在耳边来回回荡,凄凄惨惨,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另一边,沈青梧和鸿影循着哭声往前走,雾气浓重,脚下的官道渐渐被杂草覆盖,湿冷的露水打湿了衣摆和靴底。 两人走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找到声音的源头,一片人迹罕至的灌木丛。 灌木丛长得极为茂密,枝条横生,上面还挂着些许破碎的布条,地面上遍布着树木残屑和干枯的落叶,拨开落叶,便能看到几处杂乱无章的脚印。 脚印深浅不一,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痕迹,显然是有人刚刚在此停留过。 半夜三更,荒郊野外,婴儿啼哭声,新鲜的脚印……这几个线索在沈青梧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出来:有人半夜来官道旁丢弃孩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弃婴塔 灌木丛的枝桠带着倒刺,刮得衣料簌簌作响。 沈青梧俯身拨开茂密的枝条,只见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落叶堆里,粗麻布襁褓早已被夜露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边角还沾着泥污和枯草,一个看起来才几个月的女婴裹在里面,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哭声细若游丝,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这孩子……”鸿影快步上前,刚触到襁褓,便惊得缩回手,“冰透了!哭声也弱得很,怕是饿了许久。” 沈青梧连忙解开披风,将孩子紧紧裹在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女婴似是感受到一丝暖意,微弱的哭声顿了顿,小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衣襟,干裂的小嘴还在微微蠕动,显然是饿极了。 “灾年里弃婴虽多,可饿成这样、冻成这样……” 沈青梧轻抚着孩子冰冷的小脸蛋,眉头拧紧,“山阳县涝灾接蝗灾,地里收不上粮,家家都难,可若是真心养不起,好歹留口吃食,怎会把孩子扔在这荒郊野岭,任其冻饿?” 鸿影也觉得反常:“是啊,这孩子看着也不是先天体弱,若是好好喂饱裹暖,本该是康健的。莫不是……”她话没说完,却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缘由。 沈青梧不再多言,将披风又紧了紧,对鸿影道:“先带她回马车,找点温水和干粮应急。” 两人快步返回,车夫见她们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吓得脸色发白。 鸿影立刻翻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倒了点温水,沈青梧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头,用指尖蘸着水,一点点润着她干裂的嘴唇。 女婴贪婪地舔舐着,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只有喉咙在微微滚动。 勉强喂了些水,又撕了小块软和的干粮嚼碎,小心喂进孩子嘴里,女婴才渐渐有了点生气,哭声不再那般微弱。 “继续赶路,先去济仁医馆。”沈青梧将孩子护在怀里,眼底满是担忧,“再耽搁下去,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马车继续启程,朝着山阳驶去,女婴在沈青梧怀里渐渐睡去,呼吸浅而急促,小脸虽恢复了些许血色,却仍透着憔悴。 沈青梧望着怀中小小的身躯,心头愈发觉得奇怪。 灾年弃婴,多是因为家境贫寒、无力抚养,倒也不算少见,可这周围数十里没有人烟,孩子的父母为何要大老远把她带到这里遗弃? 夜色渐深,雾气却丝毫未散,就在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鸿影突然指着前方低声道:“大人,你看那边!” 沈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泛着一抹橘红,像是有火光在燃烧,还夹杂着淡淡的烟味,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是起火了?”沈青梧心头一紧,“这荒郊野岭的,难道真的有村落?” 车夫也慌了神:“大人,小的没听说这附近有村子啊,莫不是……” “去看看。”沈青梧当机立断,“若是有农户受了灾,咱们也好搭把手。” 车夫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朝着火光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走,烟味越浓,那抹橘红也越来越亮,待行至近前,三人才看清,起火的并非村落,而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坡地上的石塔。 石塔约莫三丈高,塔身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此刻塔顶正燃着熊熊大火,火光将周围的雾气染得通红,噼啪的燃烧声中,竟还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啼哭,与方才那女婴的哭声极为相似,却更显凄厉和可怖。 沈青梧一愣,后背止不住的涌起一股寒意,“这是什么?” 车夫凑近了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抖得厉害:“大……大人,那是弃婴塔!” 沈青梧转头看向他,再次确认道:“弃婴塔?” “是……是专门扔弃婴的地方,大多是灾年里养不起的女婴,扔在塔里,听天由命……”车夫咽了口唾沫,“听说塔里满了,或是孩子没了气息,就会点火烧掉……” 沈青梧心头一沉,抱着孩子跳下马车。 火光中,她清楚地看到塔门大开着,里面隐约堆着不少襁褓,大多已经没了动静,只有一两处还在微微蠕动,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而塔下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与她们捡到的样式相同的粗麻襁褓,上面沾着泥土和枯草,显然是已经丢弃了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鸿影脸色凝重,“塔里已经堆不下了,他们怕孩子死在塔里没人处理,又或是觉得这孩子还有口气,便扔到官道旁,盼着能被路人捡走,也省得一同烧掉……” 沈青梧望着燃烧的石塔,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火光里,她仿佛能看到那些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与寒冷中慢慢失去气息,最后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而这塔中,竟全是女婴,方才她捡到的是女婴,塔门缝隙里看见的,也都是小小的、瘦弱的女婴身影。 “重男轻女,灾年里便拿女婴开刀。”沈青梧面色阴沉,怀里的女婴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塔内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火吞噬木柴和布料的声响。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鸿影:“你守着马车和孩子,我去看看能不能救下几个。” “大人万万不可!”鸿影死死拉住她不松手,“塔身已经被烧得滚烫,随时可能坍塌,太危险了!” 沈青梧望着那座燃烧的石塔,火光映在她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力。 她知道鸿影说得对,此刻冲进去,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越烧越旺,将那座装满了无辜性命的石塔,烧成一片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焦糊味。 沈青梧低头看着怀中小女婴,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杀一儆百 这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是这场灾年与偏见里,侥幸逃脱的一缕微光。 “走吧。”沈青梧压下心头的翻涌,“到了山阳县,先把孩子送到医馆安顿好。” 鸿影点点头,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夫抖着缰绳,马车缓缓驶离坡地,身后的石塔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怀里的女婴醒了,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小手,轻轻触碰着沈青梧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沈青梧冰冷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她低头望着女婴纯净的眼睛,轻声道:“以后,就叫你念安吧,愿你往后平安顺遂,再无颠沛流离。” 马车继续朝着山阳县城驶去,沈青梧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她知道,这弃婴塔里的女婴不只是来自山阳县的百姓,恐怕周边的城镇都有份。 景朝律例有规定严禁“溺女”陋俗,如再发生溺女之事,允许邻里告发,遣戍远方。 可实际上这种事情仍是屡禁不止。 民不举官不究,官府的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就连弃婴塔里的尸体都是官府派人定期来清理的。 这次,想必是里面的婴儿尸身太多,来清理之人偷了懒,这才一把火烧了。 但既然这件事被她撞见了,就绝不可能像之前那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她要杀一儆百,让山阳县,以及周边的城镇县市的百姓都不敢再有这“溺女”之举! 马车驶入山阳县城时,天刚蒙蒙亮。 沈青梧简单做了遮掩,城门处的守卫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城门守卫见鸿影一行人神色凝重,怀中还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虽例行盘问了几句,却也没过多阻拦,灾年里流民与弃婴屡见不鲜,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沈青梧没先回去县衙,反倒是让车夫直奔济仁医馆而去。 刚到门口,药童看到沈青梧一行人过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怀中小女婴青紫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转身往里急跑通报。 顾辰晏头发都未束好,外衫随意披在肩头,提着药箱便匆匆迎了出来。 他取出听诊筒贴在婴儿胸口,凝神听着心音,又指尖搭上那细若丝线的脉搏,眉头随着诊查一点点拧紧:“这孩子风寒侵体,体虚至极,胃里空空如也,要是再晚上半日,怕是神仙也难救。” 顾辰晏连忙吩咐药童准备药材,又取来干净的瓷碗,倒了些温水,又用银勺细细搅凉,“先喂点米浆垫一垫,再用驱寒的汤药慢慢调理,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沈青梧点点头,小心翼翼托着女婴的小脑袋,顾辰晏则用银勺舀了半勺米浆,慢慢递到孩子唇边。 小家伙似是嗅到了食物的气息,干裂的小嘴本能地蠕动着,艰难地咽下那一点点米浆。 顾辰晏一边留意着孩子的反应,一边抽空看向沈青梧。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试探着问:“大人,这孩子……是何处寻来的?” 一旁的鸿影连忙解释:“顾医师,这孩子是我们在城郊官道旁捡的弃婴,看着实在是可怜,所以大人先带回来找你救治。” 顾辰晏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来亲自去给孩子煎药。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药汤喂下三分之一,女婴的脸色终于褪去了那层吓人的青紫,渐渐透出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小身子在温暖的被褥里轻轻动了动,竟沉沉睡了过去。 顾辰晏松了口气,直起身时才觉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因着孩子情况紧急,他一早便让药童给医馆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以便能全心全意的救治孩子。 眼下忙得差不多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刚要吩咐药童把门口的木牌撤了,沈青梧却抬手拦住了他。 “嗯?”顾辰晏疑惑地扭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解。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知何时,他鼻尖沾了一抹炉灰,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添了几分狼狈,却格外鲜活。 她抬手轻轻擦去那点炉灰,声音放柔了些:“你辛苦了一上午,先歇息片刻,再开业也不迟。” 被她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暖意,顾辰晏脸颊瞬间发烫。 他有些尴尬地抬手去擦脸颊,想把可能沾到的灰都擦掉,可他越忙越乱,手上本就带着药粉和炉灰,不但没擦干净,反而越擦越脏。 药童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小声提醒:“公子,左边脸还有灰呢……” “眉毛处也没擦干净!” “还有衣领也乱啦!” 顾辰晏被说得手足无措,双手在脸上胡乱摸索,结果越擦越脏,连耳尖都红透了。 沈青梧瞧着这主仆二人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嘱咐鸿影守在旁边照看孩子,随后便拉起还在手足无措的顾辰晏,往医馆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干净整洁,沈青梧倒了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拧到不滴水的程度,才转过身,轻轻捧住顾辰晏的脸。 她动作轻柔,从他沾了灰的眉毛擦起,再到脸颊、下颌,一点点将那些炉灰和药粉拭去,指尖的温度透过布巾传来,温和得让人心安。 顾辰晏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觉得脸颊的热度顺着血液蔓延开来,连心跳都快得不成样子,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药香,竟有些失神。 “你呀,行医时那般沉稳,怎么一忙活起来,反倒笨手笨脚起来?” 沈青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却让他的心再次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顾辰晏喉结动了动,耳尖的红还没褪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从上次苏惊澜来到山阳县,为了避免被对方认出来,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过县衙,沈青梧这段时间公务繁忙,虽然都在山阳,但两人竟是将近半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第一百九十章 彻底处理 现在两人难得有独处的时间,自己却这样狼狈和慌乱。 顾辰晏只觉得脸颊发烫,连眼神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只能死死盯着她袖口绣着的暗纹。 后院的石榴树正开得热闹,殷红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沈青梧的发间。 顾辰晏下意识想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悄悄抬眼,多看了她两眼。 平日里她总是一身官袍,眉眼间带着锋芒,此刻卸了几分冷冽,专注地替他擦脸,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了,干净了。”沈青梧收回手,将布巾递给他,笑意未减,“这下总算不是个小花猫了。” 顾辰晏被她的话搅得心绪不宁,慌乱的接过布巾,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他转身将布巾搁在案上,勉强稳住心神,转头看向沈青梧:“大人今日来是否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没有事情,我就不能来找你了?”沈青梧挑了挑眉,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大人!”顾辰晏不自在的往后退了半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沈青梧唇角勾起,连忙抓着他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好了,不逗你了。” 她话锋一转,“我确实还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 “大人是需要我照顾这个孩子吗?”顾辰晏若有所思的望向医馆内。 沈青梧收起笑意,神色沉了几分,“城郊的弃婴塔,你应该听说过吧?” 顾辰晏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眉头蹙起:“自然知晓。这陋习在山阳流传了几十年,灾年尤甚。我曾经过那里,想救下些尚有气息的孩子,可……”他话锋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可被当地的村民阻拦,说我坏了规矩,不让我进去。” 沈青梧神色缓和了一些,轻声道:“我会下令封锁弃婴塔,并严惩遗弃女婴之人。只是这陋习根深蒂固,单靠禁令难改,而且有些人家中遭逢巨变,确实无力抚养孩子,我打算在山阳设下育婴堂,让弃婴有处可去。” 顾辰晏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道,“筹办育婴堂一事交给我吧,不管是孩童诊治、用药,都由济仁医馆承担。” 沈青梧扶额苦笑,“你们怎么总是喜欢这样自掏腰包?” 林砚秋是这样,顾辰晏也是如此,总是喜欢自己垫钱做事…… 她拍了拍顾辰晏的手背,无奈道,“这是朝廷需要做的事情,我会向府衙申请相应的补助,我只是需要你帮我盯一下育婴堂的日常运作,以免出了纰漏。” 听到“你们”两个字的时候,顾辰晏的面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但他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大人,那孩子还需要按时喂几日药,才能慢慢好转。而且她先天不足,后续需用些温补的药材调理,就把她留在医馆里吧,我先照顾着。” “好,就依你说的。” …… 处理好女婴的事情后,沈青梧带着鸿影回到县衙。 刚踏入仪门,便与一身官服的钱文彬撞了个正着。 他刚从城外巡视回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有的替他捧着茶盏,有的拎着衣袍下摆,这前呼后拥的派头,比知县还要张扬。 沈青梧心里冷笑一声,不过一个多月没有顾得上料理他,这钱文彬的尾巴竟又翘到了天上去,怕是早忘了当初的狼狈模样。 她目不斜视地越过众人,径直踏入书房,待钱文彬跟进后,才淡淡开口:“钱县丞今日巡视城外,可有异样?” 钱文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成了弓,语气却满是推诿:“回大人的话,自涝灾接蝗灾,山阳百姓流离失所,田亩尽毁,下官日日奔走筹措粮草,实在是焦头烂额,只盼着能为大人分忧。” “焦头烂额?”沈青梧将茶杯重重搁在桌案上,语气森冷,“那城郊的弃婴塔,也在钱县丞的焦头烂额里吗?” 钱文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她:“大、大人,那弃婴塔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啊!灾年里家家养不起女娃,扔在塔里也是没法子的事,下官……下官实在管不了!” “管不了?”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气压骤降,“你身为县丞,主理民生户籍,眼睁睁看着无辜婴孩被弃于塔中冻饿而死,不劝阻、不上报,最后竟为了省事一把火烧尽,这就是你口中的管不了?山阳县容得下如此草菅人命的陋习,你这个县丞,当得可真‘称职’!” 钱文彬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仍强撑着辩解:“大人有所不知,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了,哪能那么轻易就改了?再说县里粮仓空虚,连百姓的口粮都凑不齐,哪里有余力养这些弃婴?” “粮仓空虚?” 沈青梧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城内不少富户宅院依旧气派,街角的醉仙楼更是宾客满座,怎么偏偏到了百姓和弃婴这里,就粮仓空虚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钱县丞,你怕是忘了孙承宗等人的下场?” 钱文彬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惧怕。 沈青梧也懒得跟他再纠缠,沉声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山阳县所有弃婴的登记名录,以及近三年粮仓的收支明细账目。另外,即刻派人封锁弃婴塔,张贴告示,再有人丢弃婴孩,一律按律严惩!” 钱文彬吓得两腿发软,连连磕头应道:“下官……下官遵令!一定如期奉上!”说罢便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他刚走,书房门口便传来几道时轻时重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沈青梧根本不用出去看,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摆了摆手,“都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鸿影、王二、周明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周明还不忘反手关紧房门。 沈青梧端起茶杯灌下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她抬眼看向几人:“有话直说。” 第一百九十一章 收网 鸿影率先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大人,您这次是不是打算彻底拿下钱文彬?” 话音未落,王二便精神一振,往前凑了两步粗声说道:“大人放心!这小子在江南偷偷置了三处宅院,连丫鬟仆役都配齐了,属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就算他狡兔三窟,属下也能把他揪出来,让他无处可逃!” 一向沉默寡言的周明也递上一叠纸笺,沉声道:“大人,钱文彬这些年收受贿赂、勾结富户的证据,属下都整理好了,桩桩件件都有凭据。”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见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带火的模样,心头不禁有些好笑。 想来这几人早就烦透了钱文彬的嚣张跋扈,只是碍于她先前的吩咐,才一直忍着没动手。 她接过周明递来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钱文彬与城东李家、城南张家等富户的往来明细,送礼日期、银钱数额、土地交割记录一应俱全。甚至连之前孙承宗以捐粮为名,实则转移赈灾粮的暗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满意的点点头:“这些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只是还缺最后一环,粮仓的实际库存与账目是否吻合。” 王二见她是真的打算动手,有些担心的低声提醒道,“大人,这钱文彬在县衙里已经有将近十年了,对县衙内外极为熟悉……咱们需要万事小心啊!” 她的目光扫过几人,面色平静的开口道:“京中已经传来消息,山阳县赈灾粮贪墨一案的卷宗已经勘核完毕,赵德才和孙承宗作为案件主谋,被判处秋后问斩!” 此话一出,众人的精神都瞬间振奋起来! 王二挺直脊背,信心满满的率先开口道:“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粮仓盘点!保管把每一粒米、每一石麦都数清楚,绝不让他有机会篡改!” “且慢。”沈青梧抬手制止了他,“钱文彬刚刚才接了命令,必定会连夜串通粮官做假账,你们此刻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转头看向鸿影,“你今夜悄悄潜入粮仓,不必盘点,只需记下粮囤的实际高度、封条样式,再找找有没有近期挪动粮食的痕迹。” 鸿影拱手道:“属下明白。” “周明,” 沈青梧转头看向他,“你明日以核对赈灾账目为由,去粮仓调取近三年的出入库底册,重点查灾年期间富户捐粮后的入库记录,务必与王二查到的富户暗账对应上。” 周明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准备。” 安排妥当,三人各自领命离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沈青梧一人,天色大亮,窗外的阳光变得愈发刺眼。 钱文彬勾结商户、收受贿赂、克扣灾民赈灾粮、纵容弃婴陋习,桩桩件件都触了她的底线。 她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赵德才等人的倒台说明幕后之人已经放弃了山阳这条线,而钱文彬这颗孤立无援的棋子,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太多价值了。 而现在,就是她最好的动手时间。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周明便带着两名干练的文书吏,踏着露水上了路,直奔县城西郊的粮仓。 这粮官与钱文彬相交多年,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见周明带着人来查账,他脸上堆着假笑,一上来便百般推诿:“周主事这来得也太急了!粮仓底册堆积如山,年头久了难免杂乱,一时半会儿实在整理不出,不如改日再来?” 说着便要招呼手下奉茶,想拖延时间。 周明神色一凛,不吃他这套软磨硬泡,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卷公文拍在桌案上:“看好了,这是知县大人亲批的文书,白纸黑字,加盖官印,可不是儿戏。” 他直直盯着粮官,“况且,我们既敢来,自然也掌握了些风声,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粮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煞白…… 他再也不敢多言,哆哆嗦嗦地起身,领着众人往后院库房去翻找底册。 果不其然,正如沈青梧所料,灾年那几本关键的底册上,篡改痕迹极其明显。 文书吏仔细核对时,发现部分入库记录的墨迹深浅不一,笔触也略显生硬,显然是后来补填的。更关键的是,那些富户捐粮的数额,在各家捐粮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与粮仓底册的入库数一对,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边查账有了突破,另一边,鸿影也带着探查结果匆匆赶回。 她一身黑衣沾着些尘土,神色凝重:“大人,粮仓西侧三个最大的粮囤有问题!封条是新换的,囤身底部有明显的拖拽划痕,显然被挪动过。我让人悄悄撬开一角查看,里面的粮食高度比账册记录低了一大截,保守估算,至少短少三成!” 沈青梧端坐案前,唇角缓缓勾起。 她接过周明递来的底册,又将鸿影的探查记录铺在一旁,两者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证据确凿,该收网了。” 事不宜迟,沈青梧当即传令,让王二带二十名衙役,即刻前往钱府捉拿钱文彬! 另外,她又派人封锁了城东李家、城南张家等涉案富户的宅院,严密看管,不准任何人出入,也不准传递任何消息! 另一边,钱文彬还在家中与李家掌柜密谈,商量如何补全粮仓账目漏洞,填补粮仓的亏空。 “那沈志远年纪轻轻,没想到竟如此难缠,”李掌柜面色焦虑,“要是被她查出底细,我们可就全完了!” 钱文彬咬着牙,狠狠一拍桌子:“怕什么?底册我们动过手脚,粮仓那边也早有准备,她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实据!实在不行,我们再打点些银两,上报州府……”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二的大喝:“钱文彬勾结商户,克扣赈灾粮款,草菅百姓性命,胆大包天!沈大人有令,即刻把人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为扔了便一了百了? 钱文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他哪里还顾得上多想,起身便要往书房后门逃去,可刚拉开门,就见两名衙役早已守在那里,手持锁链,眼神冰冷。 “不!你们不能抓我!”钱文彬嘶吼着,却被衙役一把按住。 一旁的李掌柜也吓得瘫软在地,很快被随后赶来的衙役制服。 两人被押着往县衙走去,钱文彬仍不死心的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王二!本官是山阳县县丞,是朝廷命官!沈青梧没有证据,她无权直接收押我,必须上报州府审批!你们这是以下犯上,是违法的!” “给我老实点!”王二闻言嗤笑一声,抬脚将人踹翻在地:“有没有证据,到了大人面前你就知道了!” 公堂之上,沈青梧端坐案前,冷冷望着堂下的人。 钱文彬被押跪在堂下,仍强作镇定:“大人,下官不知犯了何罪,为何要如此待我?” 沈青梧将厚厚的的证据扔到他面前:“钱文彬,你自己看!这是你收受贿赂的账目,这是你与商户勾结转移赈灾粮的暗账,这是粮仓的底册与实际库存核对记录,还有弃婴塔附近百姓的证词,你明知朝廷严禁溺女弃婴,却仍视而不见,甚至放火烧塔焚毁尸体,可有此事?” 钱文彬瘫软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他挣扎着抬头,看着围观百姓投来的鄙夷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要栽了…… 沈青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厉风行的杀招。 县衙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听闻贪赃的县丞今天要受审,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地聚集在门口围观。 得知钱文彬克扣赈灾粮、围观百姓纷纷怒骂出声。 “严惩贪官!” “还我们公道!” 百姓的呼声此起彼伏,震得衙门口的石狮子都似乎在震颤。 沈青梧环视堂下,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又落回堂下瘫软的钱文彬身上,朗声道:“钱文彬身为朝廷命官,却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将赈灾粮据为己有,草菅人命,罪无可赦!今削去其县丞官职,没收全部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返籍!涉案商户,追缴所有非法所得,另罚银两,全数用于赈灾补粮!” “大人英明!” 大堂内外的欢呼声刚起,便被一阵沉重的锁链拖地声打断。 只见几名衙役押着四名身着粗布衣衫、面带惶恐的百姓上了堂,个个面黄肌瘦,看起来便是寻常穷苦人家。 围观的百姓顿时静了下来,议论纷纷起来。 “这几个看着就是老实人,怎么也会被押上公堂?” “莫不是跟那个贪官有什么牵连?可瞧着这样子也不像啊!” 沈青梧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几人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齐齐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草民实在不知犯了何罪,还请大人明察!” 沈青梧目光冷冽,瞥了一眼身旁的王二。 王二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他手中捧着几块焦黑残破的布料,布料边缘还带着火焰燎过的蜷曲痕迹,他将布料在几人面前一展,沉声问道:“这东西,你们可认识?” 堂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渐渐褪去血色,嘴唇嗫嚅着,竟无一人敢应声。 王二见状立刻呵斥道:“老实交待!” 话音未落,两侧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重重敲击着地面。 “威武!” 衙役们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声震屋瓦。 跪在最边上的年轻妇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身子一软,哆哆嗦嗦的开口承认,“这,这是民妇……民妇孩子的襁褓……” 沈青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哦?那你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妇人面色一白,眼神躲闪着低声道,“前几日……发了急病,已经……已经不在了……” 沈青梧的眼神转向妇人旁边的年轻男子,语气平静的追问,“你那孩子,当真只是生了急病离世的?” 男人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下意识望向王二手中的布料碎片,那焦黑的布面上,除了烟火气,还萦绕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那是尸体被焚烧后,皮肉与骨骼碳化才会有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刚刚在堂外等候的时候,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城郊弃婴塔”“严禁溺女弃婴”“放火焚尸”。 男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饶命!草民糊涂啊!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才……才把孩子放在了弃婴塔,我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求大人开恩,饶了我们吧!” 沈青梧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额头上:“你可知,你亲手放在弃婴塔的孩子,最后是被活生生烧死的?” 男人的磕头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烧……烧死的?” “正是。” 沈青梧面无表情的抬手指向王二手中的焦布,“昨夜弃婴塔被人纵火,塔内数十名婴孩,无一幸免,全被活活烧成了焦炭,其中一具身上,还缠着你方才承认的这半块襁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另外四人,“你们的孩子,也都是生了急病,或是不慎夭折,最后全被送进了那座塔,对吗?” 另外几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那年轻妇人更是瘫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着:“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送过去的时候,孩子还活着啊!我们以为会有人收养,以为……” “以为扔了便一了百了?” 沈青梧一字一顿,“《景朝律》明载,遗弃婴孩者杖六十,溺婴、纵火焚尸者绞!你们为一己私欲,将亲生骨肉弃于荒野孤塔,任其冻饿、遭人残害,如今竟还敢谎称不知犯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他们不是后悔,只是怕了 堂下几人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只顾着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哭喊声撕心裂肺。 那最先认罪的男人狠狠扇着自己的脸,哭嚎不已:“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孩子!求大人饶我一命,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围观的百姓们发出唏嘘声,议论声和骂声此起彼伏。 沈青梧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红肿的脸。 这人打自己耳光的时候毫不留情,但他真的如他所说的后悔了吗? 他只是怕了而已。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不只是他,堂下跪着的所有人,以及那些围观的百姓,他们下次仍然会这么做。 在缺衣少食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先放弃女儿。 哪怕富裕如沈万山,在需要人牺牲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的推出女儿。 沈青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罪无可赦,法不容情。但念你们并非纵火主谋,且有悔意,本官从轻发落。” 她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几人,开始宣判:““李氏、王氏等五人,罔顾人伦,遗弃亲生骨肉,致其遭烈火焚毙,杖责五十!判处流放三千里,充军戍边,终生不得返乡!” 判决一出,堂内外一片肃静,有不少人已经面色惨白的往家里赶去。 沈青梧要是就是他们这样的反应。 扭转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太难了,她只需要让这些人看到,孩子不是他们的所有物,随意遗弃孩子的父母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堂下的五个人面如死灰地被衙役拖拽下去,大堂外的百姓也不敢再围观,纷纷散开。 沈青梧却并未停歇,她当即传令:“即刻张贴告示,遍告全县:自今日起,凡遗弃婴孩、溺毙女婴者,无论主从,一经查实,立处重刑!邻里知情不报者,杖责四十!若有举报属实者,赏银十两,官府为其保密!” 三日后,沈青梧让人修缮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宅院,作为育婴堂场所,又从追缴的罚银中拨出款项,雇佣奶娘和仆役,照料那些遗弃的婴孩。 告示贴出七日后,便有村民主动将捡到的女婴送至育婴堂,更有邻里举报了两起意图弃婴溺婴的行为,衙役迅速赶往,救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涉事者也被按律严惩,一切逐渐步入正轨…… 书房内烛火摇曳,鸿影垂手立在一侧。 看沈青梧手头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属下在育婴堂外巡查,似乎瞧见了苏小姐的身影。” 沈青梧握着狼毫的手一顿,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抬眸望向鸿影:“你确定没看错?”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绝没看错。”鸿影腰背挺直,语气无比笃定。 她眼底掠过一丝困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小姐既已来山阳县多日,为何迟迟不肯露面找您?毕竟当初……” 沈青梧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想知道答案? 柳文轩被收押至今,已是一月有余。 霖文山藏得隐秘,她明着派遣衙役排查,暗着动用同济会的暗探眼线,几乎将山阳县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而小石头那下落不明的妹妹,更是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从黑衣人那里拿到的折扇,也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研究得透彻。 扇面上的题字、暗藏的纹路,扇骨的材质、缝隙里的细微痕迹,甚至用热水浸泡、灯火烘烤等法子她都试过了,却始终没能找到半分蹊跷。 期间,她曾故意撤去书房外的大半守卫,摆出一副松懈之态。 她本来是想引蛇出洞,让觊觎折扇的人主动现身,可一连数日,书房内外都静得可怕,别说抢夺,连个窥探的影子都没有。 如果不是小石头斩钉截铁的说这就是他娘留给他的扇子,她几乎要怀疑,那个黑衣人当初不过是拿一把普通折扇糊弄她。 这段时间山阳县如此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程度。 就连衙门里那些被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也都收敛了往日的蠢蠢欲动,个个老实得不像话,仿佛一夜之间都断了联系。 沈青梧有时会对着烛火发呆,心底忍不住揣测,难道那些人真的已经放弃山阳县,全都离开了?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心底强烈的不安压了下去。 第六感如同紧绷的弦,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绝非结束,而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蛰伏。 而今日苏曼卿的出现,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些潜藏的势力,从未离开过山阳。 所有的平静,都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沉寂…… 夜色渐深,县衙书房的烛火却依旧明亮,直到三更时分,也未曾熄灭。 沈青梧支着下巴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她在等一个人。 啪的一声轻响,烛芯爆起一簇小小的火花,随即又归于黯淡。 沈青梧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摇摇欲坠的火苗,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的开口道:“阁下打算在门外站到何时?更深露重,夜寒刺骨,仔细冻着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板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沈青梧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抬手轻轻一拉。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闪进书房,动作利落得很。 沈青梧定睛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昔的明眸。 沈青梧惊讶的看向她:“苏小姐,好端端的,为何作此打扮?” 她是真的有些搞不懂苏曼卿的脑回路了…… 苏曼卿被她一语道破身份,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尴尬,她抬手扯下脸上的黑布,有些好奇的问道:“我都蒙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认出我?” 沈青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感情现代的电视剧没有骗她,这世上,竟真有人觉得蒙住半张脸,别人就认不出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晋升机会 难得见苏曼卿有这样犯迷糊的时候,沈青梧强忍住笑意,没有调侃她。 她反手关上书房门,落了门闩,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动作熟稔地开始泡茶。 因着时间已经很晚,沈青梧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苏小姐深夜造访,想必是为了霖文山的事?” “正是。”苏曼卿应声,有些不自然地在桌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本来是已经想好了说辞,要解释自己为何深夜乔装来访,这毕竟有些不太礼貌,可沈青梧显然毫无追问的意思,这反倒让她心里的那点窘迫更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沈大人……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般乔装打扮,深夜潜入你的书房吗?” 沈青梧提着茶壶,将温热的茶水缓缓倒入两个茶杯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将其中一杯推向苏曼卿,轻声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为人知的秘密,苏小姐想说,自然会说。我无意追根究底,徒增彼此麻烦。” 当然,更关键的是,她相信苏曼卿不会伤害自己。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斑驳的木墙上,忽明忽暗。 苏曼卿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沈大人通透,那我便不绕弯子了。霖文山这辞官并不是真要归田,他是藏进了壳里,护着身后那些人的周全。” 沈青梧手上动作一顿,其实她之前就这样猜测过,只是没想到苏曼卿今天会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苏曼卿今天要跟她讲的,恐怕不只是霖文山的事情。 她抬眸看向苏曼卿,眸底映着烛火,看不清情绪:“苏小姐查到的,是他当年在朝时的旧账?” “四品大员的位置,哪能干干净净?” 苏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守旧派那群人,贪墨的、构陷的,桩桩件件都需人遮掩。霖文山便是那遮羞布,只是后来布要破了,才索性辞官躲起来,一来避风头,二来……是要找一样能要了他,甚至要了那群人性命的东西。” “是小石头他娘留下的那物件?”沈青梧追问。 苏曼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案上那把静静躺着的折扇,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沈大人想必也瞧出来了,这扇子不过是个幌子。霖文山若真要它,早该动手了,何至于让它安安稳稳待在你这书房。” 沈青梧试探着问道,“那霖文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苏曼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寻到一位故人,当年曾伺候过婉娘。她只说,那位夫人走前,给孩子留了一个贴身之物。至于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沈青梧眸色一动,贴身之物……难道就是小石头说的那个荷包? “他抓小石头的妹妹,便是认定那孩子知道这物件的玄机。”苏曼卿继续道,“可他哪里知道,小石头自己都懵懵懂懂,只当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所以他才没有动手。”沈青梧低声补充道,“他找不到破解之法,又怕贸然动小石头打草惊蛇,便只能蛰伏着,暗中打探。” 苏曼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我还查到,霖文山藏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土地庙,身边跟着几个旧部。他近日频频让人盯着小石头,怕是……快没耐心了。” 沈青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他没耐心,我们却不能急。那物件一日不找到,霖文山一日不会真的狗急跳墙,囡囡暂时便是安全的。” 苏曼卿抬眸看她:“沈大人的意思是?” “先盯着土地庙,摸清他的底细。”沈青梧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至于那贴身物件,应当就是小石头说的荷包了,我已经派人去婉娘去世的地方搜寻了,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端倪。”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这夜愈发幽深。 苏曼卿看着沈青梧沉静的侧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松快了些:“沈大人可知,你先前递呈父亲的治水策论,已经递到了京城?” 沈青梧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是真没想到苏知府的速度会那么快。 “太后亲览后赞不绝口,说你有经世之才。”苏曼卿笑盈盈的望向她,眼底亮晶晶的:“之前赵德才的案子你办得利落,朝上本已有提拔之意,只是你年岁尚轻,骤升恐遭非议,便暂且压了下来。” 她左右观望了一下,轻声提醒道:“如今倒是有个契机,漕运近来多有异动,上面要派钦差下来彻查,山阳县恰是漕运要道,朝廷有意让你协同查案。这案子牵连甚广,耗时定然不短,需暗中探查,不可声张,但只要办得漂亮,便是实打实的晋升资本。” 沈青梧这下是有些被惊到了。 她当然能看出这个差事可是实打实的肥差,她只需要从旁协助钦差大人,就能获得嘉奖和晋升的机会,这可是寻常官员打着灯笼都难寻的机遇! 只是,苏家在京城根基深厚,苏老爷子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当年掌天下财赋的人物,下面的门客学生数不胜数,为何会偏偏看重她,愿意提拔她呢? 她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苏曼卿,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大人,你才华卓绝,却性子太过内敛。”苏曼卿定定望着她,眸子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官场之上,光有本事不够,还需有人脉扶持。你这个年纪,本该多交游,拓展些门路,不必总守着规矩,太过拘谨。” 沈青梧礼貌的颔首致谢:“苏小姐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你记下便好。”苏曼卿轻咳一声,目光也有些游移,“其实不少名门贵女,都听闻过沈大人的声名,对你……颇有好感。以你的才学,若能得一门合适的亲眷扶持,新政派这边,也能彻底放心将更重要的事交托于你,你晋升之路,自会平顺许多。” 第一百九十五章 苏曼卿……喜欢她?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烛火似是也静了几分。 沈青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催婚的风什么时候也刮到苏曼卿这里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般带着世俗烟火气的话,会从那位素来桀骜洒脱的苏大小姐嘴里说出来。 沈青梧缓缓放下茶杯,认真的看向眼前的人。 什么时候,苏曼卿竟变了这么多? 她还记得去年在苏府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身火红骑装,身后跟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地从演武场归来,眉宇间是掩不住的肆意与张扬,那般鲜活耀眼,仿佛世间规矩都困不住她。 可眼前的人,虽依旧是一身华贵衣裙,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沈青梧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曼卿,你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 对方半天没有回应。 她抬眼望去,只见苏曼卿避开了她的目光,长睫微微颤动,像是有些不自在,随即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映得她如玉的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红晕,竟添了几分少见的赧然。 不对劲! 沈青梧心底瞬间拉响了警报。 苏曼卿今日的举动实在反常,以她的性子,向来不屑于议论这类事情,更别提主动催婚旁人。 这番话,绝不是表面听起来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难道,她是已经有了合适的联姻人选,特意来推荐给自己的? 沈青梧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头的疑虑,顺着话头试探道,“苏小姐莫要打趣在下了。在下不过是朝中一介微末小官,家世平庸,何德何能,能得世家贵女的青睐?” 话音刚落,苏曼卿立刻转过头来,眼底满是不赞同,像是极不满意她这般妄自菲薄。 沈青梧心下一动,又接着说道:“更何况,在下向来不介意世俗的眼光,也不求另一半有多么显赫的家世。只愿对方能与我志趣相投,往后岁月里,既能相互理解,也能彼此扶持,便足够了。” 苏曼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风吹燃的星火。 她唇瓣动了动,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期许,“那沈大人……介意对方年长几岁,或是名声不算太好吗?” 沈青梧脸上的笑容一僵,端着茶杯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她终于弄懂了苏曼卿的意思。 原来,苏曼卿说的那个名门贵女,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竟然是想和自己定下婚约? 苏曼卿……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刻便被沈青梧迅速否定掉。 她太了解苏曼卿了。这位苏大小姐,向来把家族荣辱、仕途前程看得比儿女情长重得多。她会主动提出婚约,多半不是出于私情,而是抱着互惠互利的合作心态。 苏曼卿需要一个上门夫婿,来堵住苏家那些旁支的非议,稳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更能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朝堂这张牌桌上驰骋。 而自己,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契机。 若是应允了这门婚约,她便能彻底绑定新政派,获得苏知府背后势力的全然信任,而眼下这桩棘手的漕运案,便是她最好的投名状。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各异。 一室寂静里,仿佛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苏曼卿见她没有回应,刚刚亮起来的眼眸暗了下来:“沈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便当我没问过。” 话虽如此,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却泄露了她难得的忐忑。 即便苏曼卿性格再是洒脱不羁,让她亲口聊自己的婚事,还是有些难为她了。 沈青梧心头莫名一动。印象中,苏曼卿永远是运筹帷幄、进退有度的,这般外露的情绪,实属罕见。 “苏小姐说笑了。”她思索了一会,重要还是决定把话摊开说明白,“我知道苏小姐的意思,能得苏小姐青睐,是在下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终身,更牵连两家,请容在下细细思量一二,才能给到答复。” 苏曼卿闻言,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愿意考虑?” “自然。”沈青梧点了点头,目光坦诚的望向她,“苏小姐所求,在下大致是明白的。而在下的志向,想来苏小姐也清楚。若真能达成合作,于你我皆是共赢。” 苏曼卿愣了一下,面上的红晕褪去。 她很快敛去了多余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沈大人是爽快人。三日后,城西茶馆,我等你答复。” 说罢,她起身就打算离开。 可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却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漕运案那边,我会让人给你递些方便。沈大人,莫要让我失望。”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寂静。 沈青梧望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眸色深沉。 她知道,这三日的思量,不仅关乎婚约,更关乎她未来的仕途和前程。 苏曼卿的筹码太过诱人,她相信如果真的与苏曼卿合作,自己定能得到想要的。 可她更知道,自己身上藏着多大的隐患。 不管是她女扮男装做官,还是假冒的沈志远身份,以及那避而不见的林氏夫妇,全都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她粉身碎骨。 她不能只享受苏曼卿带给自己的好处,却不告诉对方可能要承担的风险。 她正思忖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沈青梧眸光一凛,迅速吹灭了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唯有窗外月色漏进一丝微光。 她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短匕。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李昭。 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地,沈青梧松了口气。 “大人,”门外传来李昭压低的声音,“属下方才回来见书房灯还亮着,知晓大人或许尚未歇息,事关紧急,便贸然前来打扰,还请大人恕罪。” 沈青梧深知李昭的性子向来沉稳持重,最懂分寸。若非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即便见她书房亮着灯,也绝不会半夜惊扰,定会按捺到天明再禀。 第一百九十六章 倭寇与走私 能让他破了规矩,定然是出了非同小可的变故。 她重新点亮烛火,跳动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她放缓了声音:“无妨,进来说。” 书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李昭躬身走了进来。 沈青梧抬眼望去,只见他一身青色劲装沾满尘土,后背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从松江府连夜策马赶回,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便直奔这里而来。 沈青梧开门见山的问道:“可是我让你查的事有了眉目?” 李昭重重的点头,但又很快的摇头,眉头拧成一团,神色纠结得厉害。 沈青梧越发好奇了,李昭到底在松江府发现了什么事,让他这般失魂落魄? 她没有催促,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先喝口茶,缓一缓再说。” 李昭接过茶盏,仰头便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没能压下他眼底的慌乱。 他重重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在松江府码头查了半个月,林氏夫妇的踪迹半点没寻到,却意外在码头的隐秘货仓外,看见了沈老爷的人!” “他们当时在做什么?” “他们行踪诡秘,趁着夜色交接货物,属下悄悄跟着看了半晌,才发现他们竟是在与一群西洋商人交易!”李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那些商人的船上装着的箱子又沉又大,绝不是寻常货物,而且交易全程避开了码头的官差,显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一瞬间,沈青梧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 沈万山,他这是在走私?! 景朝自三十年前便推行海禁,严令民间私自出海贸易,更严禁与海外商人私下通商。 律法明文规定,凡走私货物价值超过百两白银,便判死刑,轻者亦是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刑罚之重,足以令寻常人望而却步。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沿海百姓多依赖海洋贸易为生,海禁断了他们的生路,便只能铤而走险,想方设法绕过官府监管,偷偷与外商交易。 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庞大走私网络。 更有甚者,部分地方官员为了中饱私囊,暗中与走私商人勾结,为其提供庇护,使得这走私之风越发猖獗,屡禁不止。 而最让朝廷头疼的,并非单纯的走私,而是随之而来的倭寇之患。 近年来,倭寇袭扰沿海日益频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朝中早已查明,部分倭寇实则是沿海走私商人与外国海盗勾结而成的联盟,他们以走私为掩护,趁机劫掠沿海州县,早已成为当朝的心腹大患。 沈青梧浑身僵硬,心里头翻江倒海。 沈万山是什么身份?他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丰厚,寻常生意早已够他富可敌国。能让他冒着杀头的风险深夜派人与西洋商人秘密交易,所走私的绝不可能是丝绸、茶叶这类寻常货物。 若只是普通禁运品倒也罢了,可万一……万一他走私的是军械、火药这类足以动摇国本的违禁品? 或是与那些倭寇余孽有所勾结? 沈青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与沈万山虽无深厚的情分,她却终究还是顶着沈家人的名头。 一旦沈万山做的事东窗事发,以他所犯之事的严重性,必然会牵连九族。 到那时,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眼前的漕运案……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想到这,沈青梧猛地站起身来,几步便走到李昭面前,“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吗?” 李昭连忙摇了摇头,“大人放心!属下撞见时已是后半夜,码头除了值守的几个老卒,再无旁人,且都被那伙人远远引开了。” “而且那跟西洋商人交接的沈府下人,裹着厚毡帽,脸上还蒙了半块黑巾,浑身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属下年前跟着您回沈府赴宴时,见过他跟在沈老爷身侧伺候,对他走路的姿态和左耳后那颗黑痣还有几分印象,根本认不出是他!” 沈青梧眉头紧蹙。 李昭不过是偶然见过那下人几面,便能凭着细微特征认出身份,可见对方并非毫无破绽。 沈万山行事向来谨慎,这次却派了自己的心腹亲自出面交易。 是这些年他在平江府过得太过顺遂,所以便失了往日的警惕心,觉得无人敢查他? 还是说,这笔交易涉及的利益或是风险极大,大到他必须让最亲信的人经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她而言,都绝非好事! 沈万山这步险棋,一旦踏错,便是满盘皆输,而她这个“沈家二公子”,注定会被牵连其中,难辞其咎。 心头的焦灼如同燎原之火,越烧越旺。 沈青梧刚要开口,让李昭即刻备马,随她连夜赶往平江府沈府一探究竟,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李昭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沾满尘土的衣袍。 他连夜从松江府赶回,一路策马奔腾,怕是连口热饭都没吃,早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已经是三更天,夜色正浓,道路难行,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连轴转。 若是此刻就动身,万一途中出了岔子,或是到了沈府精力不济,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沈青梧强行勉强压住心里的急切,沉声道:“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此事急不得,先回去好好歇一觉,明日再做打算。” “可是大人……”李昭还想再说,却被沈青梧抬手打断。 “听话。”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养足精神,才能应对后续的变数。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李昭见状,只得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这一夜,沈青梧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沈万山走私的疑云、可能牵连的祸事、漕运案的牵绊、与苏曼卿的婚约…… 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上眼小息片刻。 第一百九十七章 沈府变故 她心里装着千斤重担,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鸡叫头遍时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神智瞬间清明。 沈青梧刚起身梳洗完毕,院外便传来鸿影急促的敲门声:“大人!柳夫人派人送来急信,说是十万火急!” 沈青梧心下一紧。 柳姨这封信,定然与沈万山有关,且多半是凶多吉少! “进来!” 鸿影几乎是撞进门来,手里的信函被攥得皱巴巴的,火漆封口的纹样都被磨花了些:“大人,送信的人说柳夫人是趁着府里看守松懈,偷偷托他送来的,还再三叮嘱,让您千万小心!” 沈青梧咬紧牙关,一把接过信函拆开。 拆开火漆,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纸上还滴着几团墨渍,显然是柳姨在慌乱中写就。 “志远,事态蹊跷,你务必当心! “昨夜府里来了位贵客,老爷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见了他,三更时分才送出门。可没过一个时辰,府里便闹了贼,说是丢了东西,去询问老爷丢的是何物,老爷说是不起眼的小物件,却连夜把前后门都锁了,禁足府中所有人,连买办都不许出门采买。 我瞧着不对劲,暗中问了府里老人,才知这几日府里总来些生面孔,都是老爷亲自带进来的,进进出出都绕着西跨院,神神秘秘的。老爷近来也越发古怪,常常独自出神,问他什么都含糊其辞,只说让我管好内院,莫要多问。 那贵客走后,我在书房外听见老爷跟心腹念叨‘怕是要出事’‘退路’之类的话,如今又闹贼闭府,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切记,莫要贸然回沈府,也别轻易相信府里传出来的任何消息,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 我和念儿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担心!更不要因为我们而随意涉险!” 信末没有多余的话,末尾的字迹都已经有些晕开,可以想象 沈青梧拿着信纸,望着那处晕开的墨痕,心一点点往下沉。 贵客、贼患、闭府、生面孔……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柳姨没提松江码头的交易,想来是还不知晓沈万山可能涉及海运走私之事,可她察觉到的反常,恰恰印证了沈万山的心虚。 能让他这般戒备森严,甚至提前谋划“退路”,恐怕不只是走私一些寻常货物那么简单。 那位半夜前来的“贵客”到底是谁? 沈万山丢的“小物件”又是什么? 沈府是真的遭了贼,还是沈万山自导自演的戏码,借此闭府掩人耳目?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沈青梧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定然是不能坐以待毙,柳姨和念儿被困在府中,消息隔绝,万一出事,她连情况都摸不清。 可她若是直接回沈府,定然会打草惊蛇,无异于自投罗网…… 甚至,她都不能派人过去沈府打探消息。 毕竟,沈万山如果出了事,她定然也会被人盯上,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无限放大! 她正犹豫的档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仆役恭敬的问询声:“苏小姐,大人还未起来,请您稍候片刻……” 苏曼卿?她怎么来了? 昨夜不是还跟她约好了三日后在城西茶馆见面的吗? 沈青梧心头一动,刚要站起身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宅院的门就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一身绯色襦裙的苏曼卿迈步而入,面色凝重。 沈青梧连忙将人带进来,又吩咐院外的仆役先离开。 苏曼卿眼下带着青黑,昨晚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她直直望向沈青梧,开口问道:“沈大人,你可知晓?平江府沈府今日一早便被封了府,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沈老爷可能涉嫌通敌,巡查御史已带人围了府外三里地!” 沈青梧猛地抬起头,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通敌? 不是走私吗? 先前的猜测被彻底推翻。 苏曼卿说沈府是被巡查御史封禁,可柳夫人托人捎来的口信里,分明说是沈万山主动封府避祸。 两番说辞南辕北辙,到底谁在隐瞒,谁在说真话? 这件事的凶险程度,已经远超她最初的预想…… “我刚从御史府附近过来,”苏曼卿走到她面前,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此事绝不简单,他们动作这般迅速,显然是早有预谋,布了许久的局。” 她仔细打量着沈青梧,见她面上虽然有担忧,神色却依旧沉稳,并无半分慌乱无措。 当即猜到她也已经得到了沈府的消息,“沈大人想必也听闻了沈府变故?”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 眼下局势危急,她孤立无援,能帮她的只有苏曼卿了。 沈青梧索性也不瞒着她,直接把柳夫人刚刚托人寄来的信函递了过去。 同时,她也将昨夜李昭在松江府码头的所见所闻一一清晰道来,没有半分遗漏。 苏曼卿接过信件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深。 她知晓沈青梧聪慧有主见,从不多绕弯子,看完信便直接问道:“此事比我预估的还要复杂棘手,你如今有何打算?” “苏曼卿,我需要你的帮助。”青梧抬眼望她,眸光清亮而坚定,““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平江府,查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好。”苏曼卿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帮你。半个时辰后,我让人备好车马,从后门送你出城,定保你踪迹不露。” 沈青梧只觉得心头一阵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苏曼卿此次前来给她通风报信,是冒着抗旨的风险。 如今还要帮她逃离县衙、奔赴是非之地,一旦事发,便是同谋之罪,轻则受罚,重则身家性命难保! 见她脸色愈发难看,苏曼卿还当她是心存顾虑,连忙温声安慰:“你放心,朝廷皆知你两年前才归府,与沈府本家向来疏远。即便沈万山真的犯了糊涂,只要你咬定毫不知情,以你的功绩和圣上对你的赏识,想必不会多加怪罪。” 听着这番体贴的宽慰,沈青梧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坦白身世 两人相识将近两年的时间,她对苏曼卿的情感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钦佩,其间亦夹杂着戒备……可苏曼卿对她的关心与信任,却始终如一,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她定定望向苏曼卿,眼底神色翻涌不定。 苏曼卿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仍在顾虑前路凶险,低头解下腰间一枚莹润的白玉佩,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沈大人,事不宜迟你即刻出发。这枚玉佩是信物,凭它可调动我在平江府的所有人手,遇事无需顾虑。” 话音落,她转身便往院门口走去,打算去安排手下,趁着清晨人少护送沈青梧悄悄离开县衙,避开众人耳目。 沈青梧垂眸凝视掌心的玉佩,暖玉贴着肌肤,触感温润。 她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终于挣脱了所有牵绊,下定了决心。 “苏小姐留步!”她猛地抬手,拽住苏曼卿的手腕,“昨夜你我商议之事,我已经有答案了。” 苏曼卿身形一顿,有些惊讶的回头望向她。 沈青梧却没敢看她的眼睛,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先告诉苏小姐。” “什么事?”苏曼卿满心疑惑,“眼下事态紧急,何不待你从平江府回来再细说?” “不行,必须现在说。”沈青梧语气坚决,她侧头望向守在院门外的鸿影,沉声道,“鸿影,守好门口,无论何人前来,一律不准靠近,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鸿影闻言面色一变,瞬间猜到了她要对苏曼卿说的事情。 鸿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劝她不要说出来,可对上她的眼神,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只郑重拱手应道:“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守在这里,便是一只苍蝇也绝不让它飞进院子半步。” 沈青梧微微颔首,始终没有松开苏曼卿的手腕,就这般拉着她,一步步走进了厢房。 苏曼卿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回过神来。 手腕上传来沈青梧掌心的温度,让她脸颊莫名泛起些许郝然的红晕。 甚至是有些期待沈青梧接下来要对她说的话…… 沈青梧反手带上厢房的门,迅速落了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拉着苏曼卿走到桌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苏曼卿唇角的笑意家深,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沈大人想与我说什么?” 沈青梧仍然没有抬眼望她,她站起身,弯腰从身后博古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壶封泥未干的清酒。 酒坛触手微凉,带着新酿的凛冽气息,她给自己面前的白瓷盏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又给苏曼卿的杯子添了盏温润的清茶,茶汤氤氲出淡淡的茶香,与酒气交织在一起。 “第一杯,谢苏小姐这些时日对我的提携与青睐。”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不等苏曼卿回应,便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具身体素来不沾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滑入腹内,呛得沈青梧弯腰低咳不止,眼角都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湿意,她抬手捂着胸口,肩头微微发颤。 苏曼卿见状,连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将自己的茶盏递过去,嗔怪道:“不会喝就别逞强,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沈青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喉间的灼痛感稍稍缓解,心头的苦涩却越来越重。 她抬手抹去唇角沾染的酒渍,又拿起酒坛,给空了的盏中重新斟满酒。 “这第二杯,谢苏小姐危难之际,仍愿倾力帮我、护我。” 苏曼卿这次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底慢慢浮现起复杂的情绪,本来满心的欢喜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化作沉甸甸的不安。 她终于意识到,沈青梧要说的,恐怕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婚约之事…… 眼看着沈青梧拿起酒坛,要往盏中倒第三杯酒,苏曼卿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覆在她的酒盏上。 “够了。”她声音微哑,伸手抢过沈青梧手中的酒坛,重重放在桌上,“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沈青梧的动作一顿,终于缓缓抬起头,重新望向眼前人的双眸。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淡淡的酒雾,像蒙了层薄霜,虽然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小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苏曼卿回望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这是她第一次见沈青梧这般狼狈的模样。 衣领微散,鬓发凌乱,清冷的面容被酒气熏得泛着薄红,眼底似蒙了一层水雾,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添了几分脆弱。 这样的沈青梧,让她觉得既陌生,心底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像有细针轻轻扎着,连呼吸都带着微痛。 她喉间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桌案的茶渍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旁人的旧事:“很多年前,京郊破庙里有个乞儿,无名无姓,冻饿时就缩在墙角,靠着路人偶尔施舍的残羹冷炙活命,她没有父母,是一个会念书识字的老乞丐抚养她长大,可唯一的家人也在她十岁那年离世。” “十五岁那年冬,她终于熬不下去的时候,遇见了沈志远,沈万山的外室子。”她抬眼时,眼底的水雾已经散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坦荡。 “他不是来救我的,他是来杀我的。他欠了千两赌债,债主逼得紧,想杀了一个乞丐卖给收女尸的老鬼,好拿着钱回去沈府认亲。” 苏曼卿的呼吸猛地顿住,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 “我不想死。”沈青梧的声音发颤,“他把我拖进巷子里,掏出短刀时,我拼了命反抗。混乱中他自己撞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没了气息。看着他的尸体,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搜了他的身,找到了认亲的玉佩和家书,才知道他是平江府富商沈万山的外室子。”沈青梧拿起酒盏,仰头又灌了一口,辛辣感呛得她眼眶发红。 第一百九十九章 真正的同盟 “我换上他的衣服,拿着信物去了沈府。沈万山当时不在府内,是沈子墨和柳夫人管家。因着沈志远自幼在外,府里没人真正熟悉他,竟真让我蒙混过关认了亲,成了沈府名义上的二公子。” “唯有沈子墨,初见我便对我身份存疑。” 苏曼卿眉峰紧蹙,轻声问道:“那他当时为何不拆穿你?” “我们做了交易。”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并非嫡出,一直被沈万山敲打,府中事务也多有掣肘。他需要一个安分又出身低微的兄弟替他分担琐事,既能在沈万山面前做个缓冲,又不会抢夺他的继承权。而我需要沈府二公子的身份活下去,不再做任人践踏的乞儿。于是我们约定,他帮我稳住身份,我就自愿放弃继承沈府的万贯家财,日后他帮我捐官上任,让我彻底远离沈府。” “所以,真正沈志远早就死在那间破庙里了。” 她一字一顿,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冷意,“我叫沈青梧,我从来不是什么沈府二公子。我姓沈,是沈志远的姓,青梧是我自己取的,我想活得像梧桐木一样挺拔,再也不用在泥里苟延残喘。” 苏曼卿怔怔地望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怪她初见沈青梧时,总觉得她身上有股与她身份格格不入的韧劲。 难怪她对沈府的荣华始终疏离淡然,难怪她办案行事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原来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行走在悬崖边…… 沈青梧抬眼望向她,见她还愣怔的坐在原地,双眸圆睁,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突然伸手拽过苏曼卿的手掌,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前。 那里,心脏正剧烈跳动着,带着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从未熄灭的求生欲。 “苏曼卿,”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砸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这才是我。是那个快要饿死,冻死在街头、杀了人才能活下去的我。” “对不起。”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掉,“我一直都在骗你。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没有真正的身份。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知道我是冒牌货,是手上沾过血的骗子,就再也不会信我了。” 掌心下的心跳滚烫而有力,苏曼卿只觉得浑身发麻。酸涩、心疼、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瞬间泛红。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下意识地握住了沈青梧微凉的手掌。 她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的看向沈青梧:“我信你,也愿意继续跟你合作。” 沈青梧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把自己的经历半真半假的告诉苏曼卿,确实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但她没想到,苏曼卿能如此快的接受这一切,并愿意继续跟她合作,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既然你已经走到这一步,”苏曼卿握紧她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撑,“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你想要的,我都帮你。” 她眼底燃起一簇火焰,“青梧,我们假成亲吧!“ 沈青梧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们假成亲。”苏曼卿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成了亲,我们就是名义上最亲近的人,苏府会成为你的后盾,你的梦想就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带你走到更高的位置,没人再能轻视你、拿捏你。” 沈青梧鼻子一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得又酸又胀。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看似坦诚,实则就是在算计苏曼卿。 苏曼卿一早就向苏知府举荐过她,甚至接下来的漕运案也是她在牵头,苏曼卿早已成了她的“同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是在利用苏曼卿的信任,利用这份绑定的关系,让苏曼卿不得不帮她。 可她别无选择,就像苏曼卿说的,走到这一步,她只能往前走。 “你的秘密,我会帮你瞒到底。”苏曼卿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沈志远的死、你冒名顶替的过往,所有后患,我都会帮你一一解决,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这些来要挟你。” 苏曼卿说着,心头原本的酸涩与震惊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喜悦取代。 她原本还担心沈青梧的隐瞒是藏着异心,可此刻两人坦诚相对,她才明白两人早已是命运相连的共同体。 是的,没有比这更坚固的信任了。 彼此握着对方最大的秘密,她们只能并肩前行,无从退路。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能交付后背的盟友。 沈青梧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笃定,脑子里却突兀的闪过一个问题。 到底她是古代人,还是苏曼卿是古代人?! 这人的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 那她辗转反侧,纠结苦恼的那些时日算什么? 算她自讨苦吃吗? 沈青梧难得语塞,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 “先不用急着道谢,眼下还有其他要紧事。”苏曼卿微微一笑,眼底亮得惊人,“沈万山一事尚未盖棺定论,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得立刻赶到平江府的沈府,亲自去查清楚沈万山在通敌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把所有隐患都掐灭在源头。” 沈青梧眉心一跳:“我们?” 苏曼卿重重点头,确认道:“是的,我跟你一起回去处理这件事。” …… 明瓦船顺江而下,江面风急浪高,拍得船板咚咚作响。 沈青梧凭栏而立,目光落在了远处朦胧模糊的码头轮廓上。 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要到平江府了。 苏曼卿端着两碗热茶走来,将其中一碗递到她手中:“在想沈万山的事情吗?” “嗯。”沈青梧接过茶盏,点了点头,“以我对他的了解,沈万山定然知道此案的一些内情,但他的口风极严,最好是能跟沈万山当面沟通。” “你想见沈万山?” 第两百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暮色渐深,船只缓缓靠近码头,水波轻漾着船舷。 沈青梧踏下跳板,向远处眺望,神色沉郁。 苏曼卿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早已派人暗中盯着沈府,府中上下暂无大碍。” “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沈青梧轻轻摇了摇头,眸底忧色未减,“让底下人务必谨慎行事,千万不能露了破绽,被人抓了把柄。” “放心。”苏曼卿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船只刚刚靠岸,岸边早已等候的一众护卫便迎了上来。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小姐,沈府昨日辰时已被京兆府查封,四门皆有差役把守,只许进不许出,就连送菜的挑夫都近不得半步。” “你可知是何案由?”苏曼卿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目光越过街巷,望向沈府方向,虽被封府,那宅院上空仍飘着淡淡炊烟,府内的人显然还是在正常活动的。 护卫摇头,神色凝重:“属下问遍了码头和街角的线人,只知是上头督办的要案,牵扯甚广,连京兆府的差役都不清楚具体内情,只说奉命封府核查。也没说沈老爷犯了什么事,这案子藏得太深了。” 这事情确实蹊跷得很。 沈青梧眉头紧皱:“封府却不抓人,官府更是不说明案由,讳莫如深……怕是沈万山背后还牵连着其他人,那人的罪证还未彻底落实,所以沈府才有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麻烦的是,沈万山从来都没信过她,府里的事务她也是从未沾手,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沈万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她一无所知,自然也无从查起。 她看向沈府紧闭的朱漆大门,数十名差役守在门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戒备森严。 如果想要弄清楚事情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本人问个清楚。 “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快的法子,便是当面问沈万山。”她沉声道。 “沈大人!万万不可啊!”领头护卫连忙劝阻,“沈府如今围得如铁桶一般,别说人,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这太危险了!” 沈青梧还没来得及回应,苏曼卿已经冷冷扫了那护卫一眼,护卫顿时噤声。 苏曼卿随后望向沈青梧,轻声安抚道,“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护卫面色一白,也连忙识相的改口道,“属下这就去想办法!” 他匆匆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便带了两个挑着货郎担的小贩回来,那担子上摆着一些针头线脑、糖人泥偶,看着与寻常小贩并无二致。 苏曼卿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随即吩咐道,“汪福,你去附近的杂货铺买两套粗布衣裳,再弄些油彩和旧草帽来。” 她转头看向沈青梧,“你我扮成送杂货的伙计,借着府中可能缺用度的由头,乔装一下试着混进去,沈府下人大都认识你,但这些差役应该是认不出你的。” 沈青梧没想到苏曼卿要与她一起进去,她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对方已经安排妥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上灰扑扑的粗布衫,脸上抹了些油彩,衬得肤色蜡黄,再戴上宽檐旧草帽,遮住大半张脸,活脱脱两个常年奔波的杂货伙计。 汪福将一小袋米、几包盐和些针头线脑塞进竹筐,低声叮嘱:“差役若盘问,就说沈府管家前日托码头杂货铺送的急需品,我已经打点了铺主,给了凭证。” 沈青梧拎起竹筐,心里头忍不住有些紧张,当年她以力夫的身份混入沈府认亲,如今却要乔装成伙计,再次潜入这座牢笼。 而这次,她身上担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前途,更是数十人的身家性命。 如果她此行失败,那…… 沈青梧咬紧牙关,拒绝去想这种可能性。 苏曼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慌,差役只认凭证和脸面,我们少说话,沉住气就好。” 两人挑着竹筐,一前一后走向沈府。 临近府门,差役果然上前拦住了两人:“站住!沈府已经封了,不许进出!” 沈青梧低下头,故意让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官爷,我们是码头杂货铺的,沈府管家前日就订了急需的米盐,说府里人多,断不得断了用度,这是凭证。”她从怀中掏出汪福备好的纸条,上面有杂货铺的印记和潦草的“沈”字。 差役接过纸条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两人,见他们衣着破旧,神色谦卑,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又忌惮沈府往日的声势,犹豫片刻终是侧身:“进去吧,卸了货赶紧出来,不许在府里逗留!”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沈青梧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清,下人们都缩在廊下,神色惶恐,见两人挑着杂货走过,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多问。 “先去账房附近看看。”苏曼卿压低声音,借着草帽的遮挡扫视四周,“沈万山若真牵扯通敌旧案,证据多半藏在账房或书房里面,封府核查,他们未必能找到隐秘之处,我们得赶在官府前头。” 沈青梧点了点头,两人借着送杂货的由头,沿着抄手游廊往账房方向走。 刚转过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沈青梧猛地拉着苏曼卿躲进旁边的假山后,只见两名官府的文书模样的人正拿着账簿核对,嘴里低声说着“账目对不上”“这个支出没记录”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梧突然想到,当初沈子墨管家的时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只是那时候她并未关注此事。 沈子墨倒台的如此迅速,沈万山甚至都没有尝试出手施救,他是真的大义灭亲,还是想清除知情者呢…… 文书的脚步声渐远,廊下的灯笼被晚风推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拖出斑驳的残影。 沈青梧按住苏曼卿的手腕,等那两人彻底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才低声道:“走。” 第两百零一章 慷慨赴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猫着腰钻出假山缝隙,快步穿过空荡荡的庭院。 眼下离账房最近,沈青梧两人借着夜色掩护,低眉敛目,贴着墙根快步往账房方向赶去。 账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积着薄尘,似乎好几天都没有人来打扫过。 沈青梧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墨香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点着一盏孤烛,烛火摇曳不定,将案上散落的几本账簿映得忽明忽暗,纸页被翻得凌乱不堪,像是有人仓促搜寻过。 账房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沈青梧心头一沉,她不知道这里的人都去了何处,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她迅速快步上前,在散乱的账簿、堆叠的纸卷与书架间搜寻着有用的线索。 “我帮你一起找。”苏曼卿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木箱与杂物,伸手翻查起来。 账房里被各类杂物塞得满满当当,木箱、卷轴、旧物堆积如山,两人翻找了半晌,沾了满手满身的灰尘,却仍是一无所获。 “曼卿,先停一下。”沈青梧突然停下动作,后退半步,抬眼仔细打量起账房内的陈设。 她名义上虽是沈府的二公子,但这账房素来由专人看管,她从未单独进来过,只偶尔路过时瞥见过几眼。 可她分明记得,当初所见的账房干净整齐,绝没有这么多杂乱无序的摆设…… 沈青梧脑子里灵光一闪,快步走向屋角那架高大的雕花木书架。 这书架本就尺寸惹眼,摆在狭小的账房里本来十分突兀,可此刻被周遭的杂物一衬,竟显得莫名和谐,以至于她刚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她伸出手缓缓抚过书架上凹凸的雕花,指尖触感温润。 当摸到第三层那排看似牢牢固定的书册时,沈青梧动作一顿,眼睛突然亮起:“不对,这木纹的触感不对劲,像是被人撬动过。” 她稍一用力,书架果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缓缓弹出! 苏曼卿眼睛一亮,“沈万山在这里面藏了东西?” 可下一刻,她眼底的光就暗了下去,这暗格里面竟然是空的! 苏曼卿有些不死心的继续翻找,可暗格里只剩下些许细碎的木屑,以及半块碎裂的印章。 她捡起那半块印章,摩挲着冰冷的纹路,脸色沉了下去:“这是断魂楼的信物,沈万山想要买凶杀人?” “不止是买凶杀人这么简单。”沈青梧盯着暗格内壁,忽然指着一处细微的划痕,“你看,这是新划的,暗格是被人用特制的工具撬开的,手法利落,对账房也很熟悉……沈府怕是进了内贼。” 她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响动声。 沈青梧猛地吹灭烛火,拉着苏曼卿躲到账房角落的矮柜后,屏住呼吸。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目标明确的直奔书架而去,伸手便要去摸第三层的书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沈青梧看清了那人满是皱纹的侧脸,竟是沈府的老管家,沈忠。 沈忠脸上没了往日的恭谨,眼神阴鸷,左手在书架上摸索片刻,发现暗格已空,顿时低咒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苏曼卿忽然抬起手,将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脚踝。 沈忠踉跄了一下,猛地回头,目光锐利的扫过屋内:“谁在那里?” 沈青梧不再躲藏,索性从矮柜后走了出来:“沈忠,你跟着沈万山几十年,原来竟是沈府藏得最深的人?” 沈忠面色瞬间变了,但还是强撑着解释道:“二公子,您误会老奴了,是老爷让小的过来账房里取东西的。” 见他矢口否认,沈青梧面上不见半分焦灼,只慢条斯理抬手指向墙角的书架,“那暗格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 “我……”沈忠喉头一哽,他知道这关终究躲不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狠绝。他咬牙抬手狠狠一扯,那张布满沟壑、尽显苍老的脸皮竟应声脱落,露出底下一张枯瘦蜡黄的中年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全然没了半分老仆的憨厚。 他猛地握紧腰间缠着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沈大人果然机警,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暗格里的东西,早已送到该去的地方,你们再也拿不回来了。” “你究竟为谁做事?”苏曼卿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却带着凛然杀气,她随手从身后竹筐里抽出一柄长剑,“沈府被官府封禁,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忠咧了咧嘴,竟不顾两人的戒备,突然矮身合身扑了过来,短刀直刺沈青梧心口:“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沈青梧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刀锋,锋利的刀刃擦着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凉意。 她顺势抬手,抓起案上那方厚重的端砚,手腕发力狠狠砸了过去! 砚台正中沈忠肩头,他吃痛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可手上的刀势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凶狠。 苏曼卿趁他肩头受创、动作稍滞的间隙,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射中他的双膝麻筋。 沈忠膝盖一软,力道尽失,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手中短刀也摔出老远。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沈青梧俯身按住他的后肩,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暗格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男人在地上剧烈挣扎着,胳膊胡乱的在空中挥舞,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青梧加重了手上力度,可下一刻,男人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点点墨色。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原本狠厉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 “不好!”沈青梧心头一沉,惊觉不对,立刻俯身掰开他的嘴,只见他舌下藏着一枚豌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早已嚼碎,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两百零二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沈府的人……一个都别想逃……”沈忠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他最后拼尽气力吐出这几个字,头一歪,就彻底没了气息。 沈青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自尽,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个人,竟完全不怕死。 他赴死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丝毫退缩,只有焚尽一切的恨意。 他真的是沈忠吗? 若是,那真的太可怕了。 沈忠跟着沈万山已经有三十余年,算下来,这人竟是从十几岁起就潜伏在沈万山的身边。仅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便能乔装成仇人身边最亲近的仆役,蛰伏三十载,这份忍耐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沈忠究竟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他是否知道有人冒充了自己的身份?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沈青梧望着地上尸体,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沈青梧足足愣了半晌才终于缓过神来。 她连忙蹲下身,不顾尸体上尚未干涸的黑血,手指飞快地在“沈忠”的衣襟、腰间、靴底摸索检查,连衣缝里的褶皱都不肯放过。 里里外外翻找了半天,她动作急切得几乎要将尸体翻过来,若不是苏曼卿及时拦住她,沈青梧险些就要把他身上最后一块蔽体的布料也扒下来…… 可最终,除了那柄摔落在旁的短刀,这人身上再无半分有用的物件。 “别找了。”苏曼卿拉着她的手腕,低声劝道,“他敢在沈府封禁之时潜回来,又带着舌下剧毒,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这样的人,怎会留下半分线索或把柄?” 沈青梧的动作一顿,她望着脚下渐渐冰冷的尸体,眉头紧蹙,无奈地叹了口气。 线索没找到半条,麻烦事倒是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眼下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了。 “这尸体得尽快处理掉。”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扫过窗外渐深的夜色,“若是等下外面的官差巡查进来撞见,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苏曼卿虽也算见惯了风浪,可亲手处理尸体却是头一遭。 她看着地上双目圆睁、面带怨毒的尸体,犹豫了片刻,转头看向沈青梧:“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院子四面都有官差守着,抬出去定然会被发现。” 好问题! 沈青梧一时也犯了难。 埋在院内?一来没时间,二来挖地的动静也藏不住。 扔出府去?那更是与自投罗网无异。 沈青梧的目光在屋内飞速逡巡,最终定格在了墙角那口蒙着厚尘的大木箱上。 那是沈府早年存放旧账册的箱子,足有半人高,容量正好。 她眼睛一亮,冲苏曼卿使了个眼色:“就用它。” 两人合力将木箱拖到屋中央,掀开沉重的箱盖,里面果然堆着一摞摞泛黄的旧账,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 苏曼卿会意,抬手将账册尽数搬出来扔在一旁,沈青梧则去拖地上的尸体。 尸体尚有余温,却死沉得很,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将“沈忠”塞进箱内,堪堪盖严箱盖。 “暂时先藏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沈青梧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又找来几块破旧的麻布盖在箱子上,掩去箱体边缘渗出的零星黑血,乍一看竟与堆在一旁的杂物别无二致。 苏曼卿这边刚整理好散落的账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交谈的低语,正朝着这边靠近。 两人心头一紧,瞬间屏住呼吸,沈青梧立刻拉着苏曼卿躲到书架后侧的阴影里。 门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两道火把的光探了进来,在屋内扫了一圈。“这里怎么一股血腥味?”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踩到木箱。 沈青梧手心沁出冷汗,下意识握紧了苏曼卿的衣袖,暗中摸向腰间的短匕。 苏曼卿也悄悄抬手,三枚银针已扣在指尖,目光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嗨,许是哪只老鼠死在里头了。”另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应着,火把的光在箱子上短暂停留,又移向别处,“沈府已经封了三天了,除了咱们,还能有谁进来?快走快走,大人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粗哑嗓音嘟囔了几句,终究没再多疑,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重新带上,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青梧点亮烛火,看着那口静静立在角落的木箱,眉头仍未舒展:“官差巡逻得越来越勤了,咱们不能久留。” 苏曼卿点头,目光落在案上散落的旧账册上:“方才搬箱子时,我见其中一本账册的页角被撕过,像是有人刻意取走了某一页。”她弯腰捡起那本账册递过去,“你看,这里的页码是断的。” 沈青梧接过一看,果然见中间缺了一页,撕口齐整且带着新鲜的纸屑,显然是近日才被人仓促撕掉。 她仔细观察着那道断裂的痕迹,眉峰微蹙:“这账册里定有蹊跷,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苏曼卿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装尸体的木箱,“是沈忠所为吗?” 沈青梧缓缓摇头:“应当不是。沈忠虽然是沈府管家,终究只是个下人,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盗取府中物件?”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她猛地转头望向苏曼卿,呼吸急促起来,“你还记得方才巡逻官差的话吗?他们说沈府已经被封了三日!” 苏曼卿颔首:“自然记得,我听得真切。” 沈青梧声音都在发颤,“可我们白日到码头的时候,你的手下明明说,沈府是昨日辰时被封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足两日时间!” 苏曼卿心头一震,手上的账册都险些没拿稳,“你是说,柳夫人告知的封府时间才是真的?这些官差,竟在京兆府公文下达之前,就已先一步封锁了沈府?!” 第两百零三章 金蝉脱壳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点头:“很有可能。” 她勾了勾唇角,眼底冷意更甚,“更关键的是,沈万山恐怕早就知晓这一切……” “什么?” 苏曼卿一愣,杏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看向沈青梧,“你的意思是,沈万山是故意的?他早知道沈府会遭此横祸?那他为何不提前谋划,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府被封?” 话音刚落,苏曼卿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空荡荡的回廊,脱口而出,“不对……难道沈万山早就金蝉脱壳,此刻根本不在沈府之中?!” 沈青梧面色凝重,她也有同样的怀疑。 自踏入沈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那股违和感便如影随形。 她们潜入得实在太过顺利,沿途的巡逻官差仿佛被人精准调度般避开,连最该重兵看管的账房,都空无一人,门户虚掩。 这座煊赫一时的沈府,此刻竟像个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只剩下朱墙黛瓦的躯壳,在暮色中透着诡异的死寂。 沉吟片刻,沈青梧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去沈万山的宅院和书房看看。” 若这两处关键之地也寻不到人,她们便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下去,必须立刻撤离出来。 毕竟沈万山能脱身跑路,她这个顶着“沈府二公子”名头的不速之客,可没地方藏身。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沈青梧索性不再躲躲藏藏,拉着苏曼卿的手腕,几乎是光明正大地穿过迂回的假山花园、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径直往沈万山的宅院而去。 账房在沈府东侧,宅院则在西侧,两人横穿了大半座府邸。 她们途中遇到不少洒扫的仆从、侍立的下人,可这些人对她们的出现竟毫无反应,眼神空洞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仿佛被封禁的府中闯入陌生人,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更让沈青梧心头一沉的,是巡逻官差的态度。 有好几次,两队官差提着灯笼迎面走来,明明与她们撞了个正着,却像是被施了障眼法般,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连一丝要盘问抓人的意思都没有。 两刻钟后,巍峨的宅院大门映入两人的眼帘。 苏曼卿蹙眉道:“方才路过书房时,我特意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这院子看着如此冷清,沈万山怕是也不在这里。” “先进去看看。”沈青梧面色平静,脚步却未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青砖铺就的地面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廊下的灯笼蒙着一层薄尘,似乎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了。 整座院子空寂得能听见风声穿堂而过,仿佛有人特意将这里腾空,就等着她们来“探寻”。 与此同时,苏曼卿已快步将宅院前后院、正房偏厅都查探了一遍,回来时眉头拧得更紧:“沈万山果然不在,难道……他已经出事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想啊,”苏曼卿托着下巴分析道,“沈万山若还安好,官差何必如此急于封锁府邸?甚至不惜伪造封府的时日?” “幕后之人费尽心机,要掩盖的恐怕不只是账册里的秘辛,还有沈万山的下落,他要么死了,要么,被藏到了某个再也无人能找到的地方。” 苏曼卿越说,神色愈发凝重,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冷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枯枝气息涌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可京兆府的公文为何会迟于封府行动?除非……是有人在朝堂上动了手脚,或是这些官差根本不是奉京兆府之命而来。” “不是京兆府的人?”沈青梧眸色一沉,“那会是谁?沈万山不过是个商户,怎会招惹上这般势力?” 她忽然想起账册缺页前的几笔记录,皆是数额巨大的白银往来,收款方一栏字迹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涂改过。 “或许账册里的这笔巨款,才是关键。”苏曼卿从怀里拿出账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你看这里,涂改的痕迹与撕页的手法相似,都是近期所为。沈万山定是握着了某人的把柄,才会遭此横祸。” 沈青梧还没来得及回应,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廊下移动。 苏曼卿眼神一凛,迅速关上窗棂,反手抽出背后竹篓里的长剑,示意沈青梧躲到屏风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房门外。紧接着,便是一声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奇特。 沈青梧与苏曼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叩门暗号绝非苏曼卿的人所用,来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苏曼卿抬手示意沈青梧噤声,自己则屏住呼吸,缓缓挪到门边,低声喝问:“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是……是柳夫人让我来的,她说,大人要找的东西,她知道在哪里。” 沈青梧心头一动,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柳姨为何会突然派人送来线索? 以及,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进来了沈府? 她所说的那样东西,指的是账册的缺页,还是沈万山的下落? 亦或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你是谁?”沈青梧没有急着开门,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门板。 “老奴是府里的花匠,夫人待我不薄,如今府里遭难,老奴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门外的人语气诚恳,“夫人怕走漏风声,让我夜里悄悄来报信。现在守卫松懈,再晚些,恐怕就来不及了。” 苏曼卿握着软剑的手紧了紧,转头看向沈青梧,用眼神询问是否要相信对方。 沈青梧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账册的缺页上,她低声道,“眼下线索中断,这人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即便前方是陷阱,也只能一搏。” 话音刚落,她敏锐的察觉到,门外的呼吸声似乎重了几分。 沈青梧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开口道,“带路吧。” 第两百零四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伸手按住苏曼卿的剑柄,示意她收起武器,“我们跟你去。” 房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年迈老者,老人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起来确实是府里下人的装扮。 他见两人应允,连忙躬身引路,脚步匆匆地朝着西边院子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庭院里的树影摇曳,像是蛰伏的鬼魅。 沈青梧与苏曼卿并肩走在后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路上,沿途的守卫果然稀疏,偶尔遇到巡逻的官差,老者也能凭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和对府中地形的熟悉,巧妙避开。 走到西跨院门口,老者停下脚步,指着院子深处一口被杂草覆盖的枯井,压低声音说:“就是那里,夫人说,东西被藏在井底的暗格里。” 沈青梧看向那口枯井,井口狭小,周围的杂草有明显被踩踏过的新鲜痕迹,可露在外面的泥土却不见半点翻动的迹象。 她没有走进去,反而转头看向身侧的老者,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在沈府当差多久了?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老者面色一僵,眼神闪烁了下,连忙讪讪笑道:“老奴一直在后院打理花草,平日里极少往前厅去,故而二公子不曾见过。 沈青梧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终于抬起脚要跨入院子。 老人双眸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下意识攥成了拳头。 沈青梧余光瞥了他一眼,唇角缓缓勾起,抬起的脚又稳稳落回原地。 老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急切再也掩饰不住,连忙催促道:“公子,巡逻的官差随时可能过来,咱们得抓紧时间,迟则生变啊!” “是吗?”沈青梧的笑意更深,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曼卿,“苏公子,你觉得这院子里,真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苏曼卿何等聪慧,早已看穿其中蹊跷。 她的目光在老者身上一扫而过,慢悠悠道:“依我看,这枯井里怕是藏不住什么秘密,倒是这院子外的动静更有意思。不如……我们打道回府?” 此话一出,那老人瞬间急红了眼,“不可!二公子您不能走!” 他快步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拦在两人面前,语气急促得有些变调。 “我不能走?”沈青梧嗤笑一声,“你觉得,就凭你,拦得住我?” “老奴不敢!”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他磕得慌乱,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左侧前方的回廊柱后。 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截黑色的衣袍边角,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不等她细看,那身影便如鬼魅般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阵极淡的风声。 她抬手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角落:“看到了?监视你的人已经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你一个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人鼓足勇气抬起头,果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老者鼓足勇气抬头望去,那里果然空空如也,连一丝人影都无。 他浑身一颤,惊慌地摇了摇头。 沈青梧从苏曼卿手中接过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噌”的一声清鸣,寒光凛冽。 她抬手将长剑横在老者颈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这意味着,他们把你的性命,亲手交到了我手里。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剑刃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凉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的主子早就料到任务会失败,派你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老者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沈青梧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剑刃瞬间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留在这里,等你的主子来处理你;二,跟我走,我保你一命。” 老者看着颈间的血迹,又看了看沈青梧冰冷的眼神,忽然苦笑一声,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平静:“沈大人说笑了,小的若是不答应,您怎会留我性命?” 沈青梧颔首,语气坦然:“你倒是通透。” 她收回几分剑势,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慢悠悠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本官向来言出必行,比起沈万山那种视手下如草芥的人,我至少不会拿自己人当诱饵。” “你!”老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震惊与骇然,“您怎么知道……” 沈青梧收起长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本官不仅知道你的主子是沈万山,还知道他此刻就藏在沈府的某个角落里,正透过别人的眼睛,盯着本官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黑漆漆的庭院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青梧环顾着四周的暗影,扬声道:“回去告诉沈万山,他机关算尽,以为自己是黄雀在后,殊不知,在真正的猎手眼里,他不过是只自不量力的螳螂!”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长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挥向身旁的枯树,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手腕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光滑,可见剑势之迅猛。 “他若是及时收手,本官念在一丝父子亲情,尚可帮他周旋一二;若是执迷不悟,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就别怪本官大义灭亲,不念旧情!”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 下一刻,周围的风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细微的衣角窸窣声,显然暗处有人在快速撤离。 沈青梧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那些鼠辈,她低头斜睨着跪在地上的老者:“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沈全,大人唤我小全子便可!”老者忙不迭的磕头回话,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却比之前镇定了许多。 第两百零五章 调虎离山之计 沈青梧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略显苍老的脸,来了几分兴致:“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易容的吧?” “回大人,正是!”沈全说着,抬手往脸上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应声落下,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却眼神精明的脸庞。 沈青梧险些笑出声来,好家伙,这沈府里,倒是藏着不少易容高手。 苏曼卿见状也来了几分好奇,上前一步问道:“府里的管家沈忠,是你什么人?” 沈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小声道:“他……他是小的的师兄。” 说罢,他见沈青梧眼神透着几分古怪,连忙补充道:“不过大人明鉴,小的与他早已恩断义绝,非但没有师兄弟情谊,反而积怨已深,形同仇敌!” 沈青梧的目光在沈全那张恢复本貌的脸上转了两圈:“积怨已深?说来听听,你与沈忠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沈全垂着头,低声道:“当年我与他一同拜入师门,师父本欲将毕生所学传于我二人,可沈忠为了独占技艺,竟暗中向官府告发师父偷盗御赐之物,害得师父被打入天牢,不到三月便含冤而死。” 他喉结滚动,咬牙切齿:“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多年,后来得知沈忠投靠了沈万山,成了沈府管家,便也设法混入府中,本想找机会报仇,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沈万山也只是在利用你,从未真正信任过你?”沈青梧接话道,语气平淡却正中要害。 沈全苦笑着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沈万山收留我,不过是看中我这身易容术,平日里让我伪装成各色人等打探消息,稍有差池便是打骂相加。这次让我引大人来枯井,说是只要我将你们带到这里便许我荣华富贵,如今想来,怕是早就算好了让我当替死鬼。” 苏曼卿挑眉:“那枯井里到底藏着什么?你可知晓?” “小的不知。”沈全连忙摇头,“沈万山只说让我引大人去井底,其余的便不肯多言。但我隐约听闻,那井底的东西,关乎着一位大人物的秘密,沈万山正是靠着这个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大人物?”沈青梧眸色一沉。 沈府的案子牵扯甚广,如今又冒出个神秘大人物,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看向庭院深处的枯井,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井口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就在苏曼卿以为她要进去里面一探究竟的时候,谁知沈青梧忽然转头,眸中不见半分犹豫,当机立断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不想知道沈万山在井里藏了什么?”苏曼卿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口枯井是沈府最偏僻的所在,若非藏着关键证据,沈万山为何要在府中封禁前夕,特意让人在附近布下暗哨? 沈青梧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讥诮,“沈万山怕是正等着我钻这个空子。他算准了我查案心切,定会忍不住探进这枯井一探究竟。” 她缓缓抬眼,转而望向远处空荡荡的回廊,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你且想想,他明知沈府昨日要被京兆府封禁,为何不趁早逃跑?” 苏曼卿眉头微蹙,缓缓摇了摇头。 沈青梧唇角勾起,“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替他转移罪证、掩护他脱身的人。” …… 两刻钟后,沈府后门的阴影里,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几乎畅通无阻地溜了出来。 府内的巡逻官差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脚步散乱,连盘查都显得漫不经心。 早已在巷口等候的汪福等人连忙迎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曼卿身上,急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方才见府里动静不大,小的们都快急疯了!” “无碍,”苏曼卿摆了摆手,“京兆府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汪福连忙躬身禀报:“回小姐,京兆府那边一直静悄悄的,没传出任何动静。但小的发现,守在沈府的衙差从半个时辰前就松散了许多,方才陆续有不少人抬着沉甸甸的木箱进进出出,看打扮有府里的侍卫,也有粗布短打的杂役,行动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运送什么要紧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青梧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都瞬间冷了几分。 汪福凝神回忆片刻,低声道:“就在大人您和小姐刚进府不久,那些人就开始在后门忙活了。直到两刻钟前,搬运的人才停了手。他们离后门太近,那边还有京兆府的衙差把守,小的不敢靠太近,只瞥见那些木箱封得严实,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碰撞声,像是铁器或者玉器。” 苏曼卿心头一沉,连忙看向沈青梧:“怎么了?难道那些木箱里装的是……” 沈青梧面色凝重地望向后门方向,眼底翻涌着暗流:“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加快动作!” 说罢,她迅速转头看向汪福,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留下一半人守着沈府,一旦发现任何异动,立刻用飞鸽向我传信,其余人跟我即刻赶往山阳县!” 苏曼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护卫,沉声道:“都听从沈大人的安排。” 汪福办事素来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诸事安排妥当。 他亲自带着一半人马护送沈青梧与苏曼卿前往山阳县,剩余人手则分散在沈府四周的茶寮、客栈里,继续监视着府内的一举一动,连一只飞鸟都未曾放过。 沈青梧和苏曼卿并肩登上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其他护卫纷纷翻身上马,围在马车两侧,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而沈全作为关键人证,被汪福安置在另一辆马车上,由两名精锐护卫亲自看管。 马车内,烛火摇曳,苏曼卿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不解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潜入沈府,既没拿到证据,也没见到沈万山本人,为何要匆匆离开?” 她实在想不通。 第两百零六章 借刀杀人 她实在想不通。 沈青梧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此次却半途而废,难道是临到关头,忌惮沈万山背后那人的势力而退缩了?还是另有隐情? 沈青梧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沈万山现在恐怕已经不在沈府了。那口枯井是他设下的幌子。我们就算在府中待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他的踪影。” 车厢内烛火昏黄,映得沈青梧的眉眼冷冽如霜。 她缓缓开口:“沈万山根本没打算逃,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我来沈府的。” 苏曼卿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诧异:“引你?可他明明……” “他先是用沈忠让我们放松警惕,以为他才是被恶仆背叛陷害的可怜人,又设了枯井的诱饵,留着沈全当幌子,甚至故意让守卫松散,让我们顺利进出沈府。” “他要的,就是我踏入这盘棋局,做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好用的刀。” “刀?”苏曼卿不解。 “不错。”沈青梧点头,眸色沉如寒潭,“他自知犯的事太大,背后的势力虽能保他一时,却护不住他一世。如今沈府被围,京兆府按兵不动,无非是在等一个由头,一个让他既能脱身,又能将罪责摘干净的由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我,就是那个由头。他算准了我身为沈家的人,又当着这县令,绝不会坐视沈府蒙冤,不然我的官位也会坐不稳。等我顺着他给的假线索查下去,他便会适时‘现身’,哭诉自己是被人陷害,再将一堆似是而非的证据推到我面前,让我替他申冤。” “到那时,我便是他的挡箭牌。”沈青梧冷笑一声,“成了,他便能够借我的身份洗清污名,甚至能反咬一口,将祸水引给陷害他的人;若是败了,我便是那个‘被蒙蔽、乱告状’的不孝子孙,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替他背上罪名,做他的替死鬼。” 苏曼卿听得心头一寒,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沈万山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引你入局?!” “沈全是他放出来的棋子。”沈青梧深吸一口气,“他早就知道柳姨托人给我送了信,也知道以我的性子定会来沈府一探究竟。他更是算准了沈全胆小怕事,又对他心存畏惧,定会按着他的吩咐来骗我,引我一步步走进陷阱。” 马车疾驰前行,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苏曼卿望着沈青梧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所以我们根本就不是要去山阳县?” 沈青梧先前在沈府门口说要回山阳县,都是演给那些暗中监视的人的一场戏,好放松他们的警惕。 “正是。”沈青梧掀起车帘,望向马车旁策马护卫的汪福,“我们改道去淮津府的按察司行署。” 汪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想起苏曼卿之前的吩咐,还是当即应了下来,立刻让车夫转变了行进方向。 沈青梧似笑非笑,紧紧盯着沈府的方向,“他想让我被动入局,我偏要先发制人。按察司向来与京兆府那些人素来不对付。我们现在就去按察司,我要以大义灭亲,亲手递上弹劾沈万山的折子!” “弹劾?可我们没有实质证据。”苏曼卿蹙眉。 “证据?沈万山故意露给我们的那些‘线索’,便是最好的证据。”沈青梧唇角微扬,“他以为那些假线索能骗住我,却不知我早已将这些‘线索’整理成册,再加上沈全的证词,足以让裴惊寒立案调查。” 苏曼卿定定望着她,眸子里既有惊讶,又有欣慰。 看来早在沈府账房的时候,沈青梧就已经发现了沈万山的盘算,并且佯装不知的顺着沈万山埋下的钩子去往目的地,一路上不动声色的收集了证据,反将一军。 不到两年的时间,沈青梧的成长速度就如此快,她真是天生就应该走这条路…… 沈青梧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苏曼卿,神色郑重:“另外,烦请你立刻传信给苏知府,告知他沈万山的阴谋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大人早做准备。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去查一下流放中的沈子墨,沈子墨之前打理沈府的一应事务,沈万山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一无所知。” “还有京兆府。”沈青梧补充道,“他们按兵不动,定然是知晓沈万山背后的势力。请帮我暗中探探口风,摸清那股势力的底细,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苏曼卿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并未觉得沈青梧给她安排那么多的事情是想利用她,她知道,沈青梧能放心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正是信任她的表现。 苏曼卿微微颔首,立刻从怀中取出信笺和笔墨,一边书写一边道:“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去。” 她思索片刻后,又道,“只是沈万山如果不在沈府,现在恐怕已经去跟幕后之人会和,他们会不会提前动手?” “大概率会。”沈青梧眸色凝重,“但我们抢占了先机。只要按察司立案,裴惊寒介入,他们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我们。” …… 马车昼夜疾驰,终于在次日晨光破晓的时候,驶入了淮津府城。。 苏曼卿递过温好的水壶,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喝口水吧,这一天一夜你合眼都没超过一个时辰。” 沈青梧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眶,接过水壶仅抿了一小口便递了回去。 沈万三的棋局步步紧逼,每分每秒都关乎成败,她实在无心耽搁。 车帘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前方街口已能望见按察司行府的朱红大门。 沈青梧抬手理了理衣襟,抹去鬓角尘土,让自己看起来不算太狼狈。 “汪福,去通报。” 汪福应声上前,对着门房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山阳县县令沈青梧,有紧急公务求见裴大人。” 那门房是一张陌生面孔,他斜睨着沈青梧一行人,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我们大人今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第两百零七章 十面埋伏 汪福一愣,没想到自己会直接吃了闭门羹。 他不死心的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门房手中,陪笑道:“小哥看着是新来的吧?我家大人找裴大人真是十万火急,还请行个方便。” “我说了不见!”门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一把推开汪福的手,“你再纠缠不休,我这就叫侍卫来赶人了!” 汪福的火气瞬时窜了上来。他跟着苏曼卿这些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别说一个按察司巡按的门房,便是京中三品的官员,见了他们也得礼让三分。 他正要发作,却被苏曼卿出声喝止:“汪福,回来。” 汪福强忍怒气退回马车旁,一行人暂时撤离了按察司行署。 待远离了那朱红大门,沈青梧才缓缓开口,“按察司不对劲,这个门房是故意的。” “大人……您是说他是在故意激怒我?”汪福被怒气盈满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沈青梧目光扫过远处按察司的高墙,眸色深沉:“不止是激怒你。今日不论是谁来,他都不会放行,这是有人故意拦着,不让任何人见到裴惊寒。” 苏曼卿心头一紧:“是沈万山背后的人动了手脚?” 沈青梧望着远处按察司行府紧闭的大门,眸色冷沉:“谁都有可能。裴惊寒刚正不阿,素来不与朝臣结党,如今有人敢在他府门前拦路,要么是摸清了他今日不便见客的底细,要么……是他自身已经陷入困局。” 汪福顿时着急起来:“大人,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再耽搁下去,证据被销毁事小,说不定您和小姐还会遇到危险!” “回去?自然不能。” 沈青梧抬手虚按,示意苏曼卿与汪福稍安勿躁。 她目光扫过街角,当看到那家挂着“清风茶寮”木匾的铺子时候,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不如进去喝杯茶,歇歇脚再议。” 汪福顿时如遭雷击,无措的望向自家主子。 追兵未远、危机四伏,这位沈大人竟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他心头急得火烧火燎,却见苏曼卿虽然眉宇间也满是焦灼,却仍然没有反驳沈青梧,只轻声首:“听沈大人的。” “小姐……”汪福急得满头大汗。 他实在不知道这沈青梧到底给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如此言听计从。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头对身后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你们在外围警戒,稍有异动即刻通报!” 三人装作寻常行旅,缓步踏入茶寮。 这铺子不大,仅能容得下八九人,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十分整洁。 因地处要道,往来的客商不少,一对年逾四旬的夫妇正忙前忙后,铜壶烧茶的咕嘟声混着零星交谈声,倒也还算热闹。 沈青梧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东首一桌是中年男子与十四五岁的少女,衣着朴素,眉眼间透着几分局促,瞧着像是赶路的父女。 西首则是坐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袒胸露背,腰间别着短刀,眼神凶戾如狼。 最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宽大连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三人一进门,本就狭窄的茶寮顿时更显拥挤。 老板见他们衣着华贵,连忙擦着桌子迎上来:“三位客官,里边请!中间这桌刚收拾干净,您几位坐!” 沈青梧三人坐下的瞬间,茶寮里的本来喧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旁边的茶客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新进来的几人身上,有探究、有警惕,更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沈青梧却浑不在意,提起桌上紫砂茶壶,慢悠悠给三人斟了茶,碧色茶汤泛起细密的茶沫,香气清冽。 汪福坐立难安,不断的看向门口方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公子,我们还要在此耽搁多久?” 话音未落,西首的两个壮汉猛地转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汪福的心立刻高高提起,他下意识的望向门外,只见刚刚在外警戒的护卫,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已踪影全无! 他立刻转头望向苏曼卿,声音发颤:“小姐,这里不对劲,快走!” 恰在此时,茶寮的小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又进来了四个七尺壮汉,这几人身着短打,腰佩利刃,既不找座也不唤茶,径直堵在门口,将三人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汪福脸色瞬间面如金纸,按在桌下的右手已紧紧攥住剑柄,浑身紧绷。 反观苏曼卿,却仍然端着茶盏在细细啜饮,眉宇间不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还转头对沈青梧笑道:“没想到这路边小寮,竟有如此地道的雨前龙井,沈大人好眼力。” “能尝到这般好茶,倒是要多谢沈大人了。” 沈青梧低笑一声,目光瞥向角落里带着斗笠的男子,“苏小姐要谢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苏曼卿唇角扬起,故作好奇的问道,“哦?愿闻其详。” 两人一唱一和,东首的父女终于是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可还没等他们挪到门口,角落的斗笠男子忽然抬手一摆,沉声道:“留下。”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缓步走向沈青梧,斗笠边缘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只听得声音低沉沙哑:“沈大人何时认出我的?” 沈青梧抬眸望他,目光锐利如剑,穿透斗笠的阴影:“自踏入这茶寮的那一刻起。” 斗笠男子身形一顿,帽檐下的目光掠过沈青梧沉静的眼眸,他抬手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轮廓清峻、眉眼带霜的英挺面容,正是门房口中“闭门谢客”的裴惊寒。 他挥手示意旁边的几个大汉退下,又转头看向沈青梧,声音里带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笑意:“沈大人果然慧眼,竟能在这鱼龙混杂的茶寮里认出我。” 第两百零八章 大义灭亲 “裴大人藏身的本事虽好,可这按察司斜对面的茶寮,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沈青梧放下茶盏,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按察司出事的消息,你该是最早知晓的吧?不然也不会躲在此处,日日观察对面动静。” 裴金寒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颔首承认:“不错。按察司内部早有内鬼,我察觉不对,便提前脱身,守在此地一是为了避祸,二是想看看会不会有同僚或是知情人前来。方才见你带着苏小姐等人靠近,本想装腔作势吓一吓你们,让你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按察司的浑水,不是谁都能蹚的。” “可惜,裴大人晚了一步。”沈青梧抬眸,眼底一片坦荡:“这浑水,我已经踏进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此案与沈万山有关,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裴金寒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沈大人凭何笃定,此案必与沈万山有关?” 沈青梧也不绕圈子,直言不讳道,“我既敢此时踏入淮津府,便已备好了万全之策。”她抬眸,直直望进裴惊寒眼底,“此行,我专为沈万山而来。他涉嫌海运走私、贿赂官吏,虽暂无铁证,但现有线索已足够立案侦办。” 裴惊寒万万没想到,沈青梧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张口便要大义灭亲,举报生父。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眼神复杂的望向眼前的人,“沈大人可真是胆识过人……” 他话音刚落,茶寮外原本虎视眈眈的壮汉们就齐齐收了兵器,脚步轻悄地退至两侧,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皆是裴惊寒的心腹。 汪福见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按在剑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收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曼卿则不慌不忙的端着茶盏,唇角含笑,静静旁观着两人交锋。 裴惊寒眉头紧锁,继续道:“既然沈大人执意要蹚这浑水,那我也不再隐瞒。按察司一案与沈万山的走私案,远比你想象的错综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你我二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牵连甚广?”沈青梧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她唇角勾起,缓缓道:“如此说来,裴大人是知道沈万山背后依附之人是谁,对吗?” 裴惊寒面色僵住,他没料到沈青梧竟如此敏锐,仅凭他一句含糊其辞的话,便精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青梧见他沉默不语,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惊寒,“裴大人想必知晓我的身世,我自幼便未在沈府长大,沈万山从未尽过一日抚养之责,甚至……我娘的死,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沈万山对自幼在他身边长大的沈子墨尚且毫无父子亲情,更何况我这个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外室之子?他此番犯下滔天大罪,从未想过我的处境,我自然也不会因那点淡薄的血缘关系,便包庇纵容他作恶。” “事到如今,裴大人可否坦诚相告,沈万山的背后,究竟是谁?” 裴惊寒沉默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沉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沈青梧与苏曼卿二人,穿过茶寮前厅,走进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他反手关上房门,确认四周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是靖远王……” 苏曼卿惊讶出声:“靖远王?!” 沈青梧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头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这位便宜老爹,竟然搭上了靖远王?! 沈万山这张底牌,藏得可真够深的! 靖远王绝非那些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可比,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镇守边疆十余年,战功赫赫,三年前才班师回朝,手握重兵,威望极高。 虽沈青梧如今只是一介小小县令,但身在官场,京中局势她早已暗中打探清楚。 当今圣上缠绵病榻,病情时好时坏,储君太子年仅九岁,皇后又性格懦弱,朝中大权渐渐旁落至太后手中。 如今的紫禁城,权力最盛者便是圣上与太后。随着圣上身体日渐衰弱,太后对前朝政务的插手愈发频繁,不少朝臣为求自保,纷纷暗中倒向太后阵营。 而皇城之外,风头最劲的便是英国公与靖远王,英国公手握京畿卫戍之权,掌控京城防务;靖远王则手握边军重兵,刚从边疆归来,根基深厚。 沈万山不过一介商贾,竟能悄无声息地攀附上靖远王这棵大树?! “你确定?”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虽早有预料沈万山的案子不简单,却从未想过,竟会牵扯到如此位高权重的亲王! 裴惊寒递过一杯热茶,示意她喝下平复心绪:“消息千真万确,我已暗中查证多日。” “怪不得……”沈青梧接过茶盏,苦笑道,“怪不得沈府会被京兆府突然封禁,原来是牵扯到了皇室宗亲,这才如此讳莫如深。” 沈青梧闭了闭眼,她知道接下来她不该再问了。 一个亲王胆敢涉足走私、贿赂官员,其背后所图,无非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罢了……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震荡,换了个话题:“若想找到沈万山更多的罪证,或许可以从沈子墨入手。他当年掌管沈府大小事务,对走私之事定然知晓一二。” 裴惊寒看了她一眼,神色愈发沉重,低声道:“沈子墨的事,我早已派人去查。他流放途中,第二个月便病逝了。” 经过了那么多冲击,沈青梧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她听到沈子墨的死讯,心里却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沈子墨已经死了?!他怎么死的?!” “负责押送的差役对外宣称是死于急症。”裴惊寒的声音冷了几分,“但据我暗中查到的线索,他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暗中下毒灭口。” 第两百零九章 软禁 厢房内的茶香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冲淡,沈青梧握着茶盏的手指泛白,杯壁的温热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寒凉。 “毒杀……”她低声重复,眸底满是冷意,“能在流放途中动手,还做得像急症猝死,要么是差役被买通,要么是凶手手脚极快,且对押送路线了如指掌。” 沈子墨的死,即便不是沈万山亲手下令,他也定然知情。 虎毒尚不食子,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死于非命……她还是低估了沈万山的狠辣与凉薄。 裴惊寒颔首道:“我派去查案的人传回消息,押送沈子墨的两名差役,在他死后不久便以家人重病为由辞官回乡,如今已不知所踪。而沈子墨的尸身当时草草下葬,等我们找到坟茔时,里面只剩一具无名枯骨。” “毁尸灭迹,倒是做得干净。”苏曼卿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沈万山为了自保,连亲儿子都能下手,可见他背后的人,给了他多大的底气,又或是他知道了太多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沈青梧抬眸看向她,目光锐利:“沈子墨掌管沈府中馈多年,沈万山的走私账目、贿赂名单,他未必没有留后手。也或许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藏了底牌,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是说,沈子墨可能留有证据?”裴惊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可能性极大。”沈青梧起身,在厢房内来回踱了两步,“实不相瞒,沈万山还有个嫡子,同样是因病去世,他的去世恐怕也是和沈万山或者沈子墨有关。沈子墨有时候虽然自大轻敌,但他能坐稳沈府继承人的位置,绝非愚笨之人。” “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他定然能猜到沈万山的勾当迟早会败露,留一份证据在手中,既是自保,也是筹码。” 裴惊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头望向她,“沈大人,沈子墨流放前,是否有亲近之人,或是常去之地?” 沈青梧仔细回忆片刻:“我记得,他与沈府的库房总管关系甚密,那总管在沈子墨被流放后便受到牵连被赶出了沈府,回了老家的渔村。另外,沈子墨曾在城外西山有一座别院,后来沈子墨被判罚,那别院也被查封了。” “渔村和西山别院……”裴惊寒微微颔首,记下了这两个地点。 沈青梧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寒气冻住,没了声响。 她收回目光,转向裴惊寒:“裴大人,你既然暂时不回按察司,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查沈子墨的底细。我带人手去渔村找那位总管,你派人搜查西山别院,或许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不可。”裴惊寒立刻否决了她的想法,“靖远王在淮津府势力盘根错节,沈万山的人此刻也盯得紧,现在如果贸然行动,太过危险。” “危险?”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从我踏入淮津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置身险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破局。” 她转头望向苏曼卿,眼底的光芒更盛,“现在出发,赶在城门关岗前应该还能出城。” 然而,苏曼卿还没来得及回应,裴惊寒已经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厢房门口。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青梧,一字一顿道:“不行,你不能去。” 沈青梧不解:“我为何不能去?” 裴惊寒却突然避开她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沈青梧的肩膀,落在墙角那只缠枝莲纹青瓷花瓶上,无比执拗的重复道,“你现在不能离开淮津府。” “裴大人,我就算不去城外别院找线索,我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啊。”沈青梧又好气又好笑。 她真的搞不懂这个人,她本来还以为今天的裴惊寒能正常沟通了,谁知道他竟然又突然发难? 沈青梧走近了一步,尽量心平气和的沟通道,“裴大人,我已经离开县衙整整两日,我走得匆忙,公务定然堆积如山,再不回去,底下人难免生疑。” 裴惊寒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依旧如磐石般立在门口,纹丝不动。 沈青梧此时也终于回过味来,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门外,两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正肃立在廊下,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是裴惊寒的贴身护卫。 而汪福等人本该在厢房外等候,此刻却连半个身影都看不见,想来是被拦在了茶寮外面。 一股寒意突然爬上脊背,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惊寒:“裴大人,你想将我留在此地?” 裴惊寒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沈知县放心,沈万山一案很快便有结果,无论他最终是何下场,都不会牵连到你。” 沈青梧这下终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牵连?”她怒极反笑,猛地上前一步逼近裴惊寒,一双狭长的凤眸死死盯住他,声音猛地拔高,“裴惊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软禁我?!” 这一次,裴惊寒没有回避。 他垂眸看着沈青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挣扎,又似有决断,却终是一言不发,默认了她的质问。 厢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淡淡的硝烟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青梧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汹涌的怒火,而裴惊寒依旧挡在门口,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别激动。”苏曼卿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沈青梧的手腕,试图缓和局面,“裴大人定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不想你被此案波及,毕竟靖远王那边……”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沈青梧冷笑一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裴惊寒,“他向来如此,独断专行,从来不管别人的想法!我刚才竟还以为他转了性,能好好沟通,现在看来,不过是探听到了想要的线索,便立刻撕下了伪装!” 第两百一十章 善意的谎言 苏曼卿见沈青梧这边说不通,只好又看向裴惊寒,耐心劝道,“裴大人,你我相交十数载,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只是不想沈大人受到牵连,才想让她留在这里暂避风波。只是你需要告诉我们一个大概的时间,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出来。” 裴惊寒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沈知县若觉得是伪装,那便如此觉得吧。” 他缓缓侧身,目光扫过门外的护卫:“但在此案了结前,你必须留在此地。” 沈青梧猛地甩开苏曼卿的手,右手已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冷声道:“裴惊寒,你真当我是任人摆布的笼中鸟?” 剑锋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眼底的怒色,“今日你若不让开,休怪我刀剑无眼!” “你打不过我,即使没有门外的这些守卫,你也走不了。”裴惊寒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诉一个既定的现实。 他身形未动,周身已散发出凛然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苏曼卿夹在两人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她万万没料到裴惊寒会如此强硬,这人向来面冷心硬,从不插手不相干之事,今日却执意阻拦沈青梧卷入靖远王的案子,实在令人费解。 苏曼卿没了办法,只好又转身拉着沈青梧的衣袖,低声劝道,“你相信我,裴大人定有苦衷,你先冷静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沈青梧胸口起伏更甚,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剑。 她清楚裴惊寒的手下绝非花架子,想要硬闯出去只会自讨苦吃。 可她一想到自己被困于此,而沈万山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她心中的不甘便如烈火烹油,灼烧得厉害。 就在这时,厢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大人!一伙官差突然包围茶寮,声称要捉拿勾结叛逆的罪党余孽!” 裴惊寒眸色一沉,沈青梧亦是心头剧震。 “看来,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裴惊寒转头看向她,语气淡然,“他们既已盯上你,此刻出城,便是自投罗网。”他抬手关上房门,沉声道,“现在,你信我不是软禁你了?” 沈青梧愣住了,方才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惊疑不定的望向裴惊寒,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早知道他们会过来?”她冷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裴惊寒没有立刻回答,只对护卫吩咐道:“外面任由他们搜查,守住门窗,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护卫领命退下,他才转向沈青梧,难得多了几分耐心解释,“我之所以闭门谢客,是昨日收到密报,靖远王的人已渗透进行署,我府里藏着他勾结外敌的密函,这密函若是被搜走,不仅案子查不下去,我自身也难保。” 说到这,裴惊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料到你今日会突然过来……”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靖远王怀疑我查到了他与外敌勾连的罪证,一早便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人出城自投罗网。” 沈青梧嘴角一抽,感情这些人是冲裴惊寒来的,自己竟是过来给他分担火力的?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咬牙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告诉你,你会信吗?”裴惊寒反问,眼底有些无奈,“你既认定我独断专行,就算我说了,你也只会当我是阻拦你查案的借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隐瞒你,是怕打草惊蛇。如今他们主动找上门,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厢房外的声音此起彼伏,桌椅翻倒的闷响,夹杂着官差的怒喝与护卫的冷斥,搜查已然白热化,连厚重的木门都仿佛在震颤。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 她抬眸望向裴惊寒,目光澄澈而坚定,半分不退让:“裴大人,若你真心要与我合作,便请坦诚相告。即便是所谓善意的谎言,本质亦是欺瞒。” 话虽如此,她还是缓缓收回了手中长剑。 裴惊寒闻言一怔,薄唇微启,喃喃重复:“善意的谎言?” 他莫名觉得有些想笑,这人口中总能蹦出些新奇词句,带着股与众不同的韧劲…… 裴惊寒眼底的坚冰融化了一些,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递到沈青梧手中,“这是按察司的通行腰牌,凭它可畅行无阻。三日后,你可与苏姑娘从后院密道离开,直接回山阳县。” 沈青梧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裴惊寒唇角勾起:“我还有该了的事。” 他转身走向房门,手按在门闩上,忽然回头望她,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沈知县,三日后,一切自会见分晓。在此之前,无论外面传来何种动静,千万不要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凛冽的杀气裹挟着外面的喧嚣扑面而来,裴惊寒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两日时光,竟过得比两月还要漫长。 沈青梧从未如此煎熬过。 院子不大,门口栽着几株枯槁的梅树,墙角堆着一些长了青苔的木材,她每日从东走到西,从南踱到北,鞋底几乎将青石板路磨平。 无数次,她的目光越过院墙上的青砖,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想听听远处的动静,想知道裴惊寒的计划是否顺利,想确认靖远王的势力是否已被牵制。 裴惊寒走前安排得妥帖,不仅派人给汪福等人传了信,让他们不必挂心,每日三餐也会有心腹按时送来,荤素搭配,未曾亏待。 可这种只能坐等消息、任人摆布的感觉,比亲自涉险还要让她焦灼,她向来是主动出击的性子,这般困在方寸之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无处可使。 在她又一次起身眺望院外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苏曼卿的声音:“青梧。” 沈青梧浑身一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第两百一十一章 困住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顶着“沈志远”的身份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从未有人这般亲昵地唤过她的本名。 她转过身,看向廊下坐着的苏曼卿,勉强笑了笑:“怎么了?” 苏曼卿目光清亮,直直望进她眼底,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等不及,想要出去了?” 沈青梧扶额苦笑,面对苏曼卿,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焦躁:“何止是等不及,我在这里每多待一刻,都觉得如坐针毡。” 苏曼卿垂眸思索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呜呜声,就在沈青梧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不会再回应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沈青梧,眼底燃起了一束极亮的火焰。 这一瞬间,沈青梧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在望海楼里听琴饮酒、肆意洒脱的苏曼卿,眉眼间尽是不受拘束的豪气。 苏曼卿缓缓站起身,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沈青梧并肩而立,声音清晰而坚定,重复道:“那我们就离开这里。青梧,你本就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你的战场在外面,不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震。 她不是没想过私自离开,可裴惊寒留下的护卫虽不进屋打扰,却将院子守得密不透风,更何况还有沈万山与靖远王的隐患。 “可……密道的位置,裴惊寒只说了在后院,具体机关我们一无所知。” 沈青梧有些迟疑,“而且外面必定还有靖远王的人,我们贸然出去,怕是会……” 她确实想离开这里,但她不想因此让苏曼卿有受伤的可能。 “机关之事我来解决。”苏曼卿打断她,语气笃定,“昨日送餐的侍卫换了人,行为有些古怪,总是在四处乱瞟,我猜裴惊寒的人或许已经被渗透了。再等下去,未必是安全,反而可能成了瓮中之鳖。” 她拉着沈青梧走到院中的老树下,蹲下身,指尖抚过树干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 石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人为凿刻的痕迹。 “你看这里,”苏曼卿用力按下石板一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板竟缓缓向上翻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我幼时曾跟着祖父学过些奇门遁甲,这类简单的机关难不倒我。” 沈青梧望着洞口下方延伸的石阶,心跳的越来越快。 冒险与探索仿佛是刻进她骨子里的本能,她根本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抬头看向苏曼卿,眼中已然有了决断:“好,我们走!”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苏曼卿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率先跳入密道。 沈青梧紧随其后,刚落地便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石阶上布满青苔,行走间需格外小心。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火折子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条密道应该是通往城外的,”苏曼卿边走边低声道,“裴惊寒既然敢留下密道,想必是有后手,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沈青梧点头,心中却不由自主想起裴惊寒临走时的眼神,他眼底的情绪复杂,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平常的他…… 她甩了甩头,将杂念压下,如今箭在弦上,只能破釜沉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隐约的光亮与风声。 苏曼卿熄灭火折子,示意沈青梧放缓脚步。 两人悄悄靠近,拨开密道尽头的杂草,赫然发现外面竟是一片死寂的乱葬岗,荒草丛生,树木疯长,远处隐约可见淮津府的城墙轮廓。 “我们成功了!”沈青梧低呼一声,心中松了口气。 可话音刚落,一阵凌厉的破空声突然袭来! 沈青梧反应极快,猛地拉过苏曼卿向旁一扑,三支羽箭擦着她们的肩头钉入泥土中,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乱葬岗的土坡上,站着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弓弩,眼神冰冷! “有埋伏。”沈青梧脸色一沉,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剑,“看来他们早就盯上了这条密道。” 沈青梧缓缓抽出长剑,一寸寸扫过眼前虎视眈眈的众人:“既然来了,便没什么好怕的。今日,正好试试他们的斤两!” 她心里清楚,对上这群训练有素的杀手,自己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前世在击剑馆学的那几招花架子,对付一两个普通人尚可,面对这般专业的杀手,简直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想到这,她有些歉意的看向旁边的苏曼卿。 毕竟,若不是她执意要从那座小院出来,苏曼卿也不会无端卷入这场杀局,身陷险境。 然而下一刻,苏曼卿却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她的目光掠过沈青梧,转向身侧静得出奇的灌木丛,冷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等我死了再出手吗?” 沈青梧一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原本死寂的树丛骤然掀起波澜,另一队人影如鬼魅般从绿色的阴影中闪出。 他们身着深绿色短打,身形高矮一致、轮廓相似,静默时竟与树影融为一体,仿佛天生便是暗夜中的猎手。 沈青梧一阵无语,这些人的隐匿术简直离谱到了极点,她刚刚竟毫无察觉身边还藏着人。 合着裴惊寒也这般不靠谱,他的势力竟被渗透得如同筛子。 行署内有内鬼作祟,连行署外的密道出口都被人埋伏得严严实实。 幸亏她带着苏曼卿提前脱身,她们若是真乖乖等到第三天,来的恐怕不是放她们出去的人,而是取她们性命的索命鬼。 眼见沈青梧等人来了帮手,黑衣死士们不再废话,再次搭箭拉弓,箭雨如蝗般破空袭来,带着致命的寒意。 沈青梧与苏曼卿立刻背靠背站定,默契十足。 周围的绿衫人同时拔剑,长剑交替挥舞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金属碰撞的脆响尖锐刺耳,在空旷阴森的乱葬岗上久久回荡,打破了天地间的死寂。 第两百一十二章 站队 最靠前的两名绿衫人手腕翻转,剑脊精准磕开迎面射来的箭矢,金属相撞的火花在昏暗天光下乍明乍灭,被弹开的箭矢钉入乱葬岗的泥土中,尾羽兀自在簌簌颤动着。 沈青梧握紧了手中长剑,依着前世击剑的步法侧身避开一支擦着耳畔飞过的冷箭,剑锋下意识地斜挑,竟恰好格开了一名扑近身的黑衣人的短刀。 刀刃相撞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才惊觉这些人的臂力远非普通人可比,而自己那点击剑技巧,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不过是勉强自保。 “左侧!”苏曼卿的提醒声刚落,沈青梧已感觉到左侧袭来的劲风,她猛地旋身,长剑横劈而出,虽未伤及对方要害,却逼退了那名杀手的攻势。 绿衫人虽然人数只有黑衣人的一半,配合却极为默契,四人一组形成合围之势,长剑时而交替刺出,时而横向扫过,将黑衣人的进攻层层拆解。 一名绿衫人肩头不慎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他却面不改色,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他冰冷的面罩上,顺着下颌线滴落。 黑衣死士见箭雨失效,便齐齐抽出腰间弯刀,嘶吼着发起冲锋。 刀锋与剑锋碰撞的脆响愈发密集,夹杂着兵刃入肉的闷哼与临死前的惨嚎,在乱葬岗的荒坟之间回荡。 这些人跟沈青梧之前的经历的追杀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些人或是想活捉她,或者想恐吓她,但今日遇到的这些黑衣人却明显是带着赤裸裸的杀意,不杀了她绝不会罢休。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受到了裴惊寒的牵连,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不可能认不出裴惊寒,他们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沈青梧从未经历过如此强度的战斗,渐渐感到体力不支,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就在她险些被一名死士的弯刀劈中时,一道绿色身影猛地扑来,用后背替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快走!”那名绿衫人咳出一口鲜血,推着沈青梧向密道深处退去,其余绿衫人见状,立刻收缩防御圈,死死缠住剩余的黑衣死士。 苏曼卿拉着沈青梧的手腕,目光坚定:“跟我来,还有第二条退路!”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沈青梧回头望去,只见绿色与黑色的身影在乱葬岗的阴影中缠斗,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草与白骨。 她握紧了苏曼卿的手,心中疑窦丛生。 这些绿衫人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苏曼卿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们跟在身后,那她为何不告诉自己? 裴惊寒的势力被渗透至此,这场追杀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密道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山涧小屋,绿衫人引着两人进屋后便悄然退至门外守着,屋中只留沈青梧与苏曼卿相对而立。 苏曼卿轻咳一声,取下沾了尘土的披风,转身时神色已恢复从容。 她知道沈青梧心里的疑惑,开门见山的解释道:“这些是英国公的人。” 沈青梧瞬间想到了柳府的那场大火,心里的疑惑顿时有了答案。 怪不得当时苏曼卿会认定纵火案与英国公府无关……原来她早已与英国公有交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英国公?你与他……” “苏家与英国公早有往来,”苏曼卿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她的声音平缓却暗蕴汹涌,“只是父亲素有傲骨,不愿依附任何藩王势力,英国公几番递来橄榄枝,都被他婉言回绝了。” 她将一杯茶推到沈青梧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但我不这么想。新政派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处受制于旧勋贵,我们夹在中间,形同夹心之饼,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想要真正挣脱钳制,唯有攀附更强大的阵营。” 沈青梧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之前破获的盐商械斗案、赵德才赈灾贪腐案、柳府人口贩卖案,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背后,隐约牵扯着同一股隐秘势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毕竟,钱权本就如影随形,而能染指盐引、克扣赈灾粮款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沈青梧定定望向她,试探着问道,“你如今特意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青梧,你该懂我想说什么。”苏曼卿歪头注视着她,眼底笑意依旧。 “一山不容二虎,靖远王虽然刚刚回到京都,但他手握兵权,势力盘根错节,你破的那几个案子,恰恰动了他在朝中苦心经营的根基。英国公一直想找机会制衡他,而你也早已进入了他的视线。” 她上前半步,俯身凑到沈青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赈灾有功,破奇案显智谋,就连那本治水策论,都深得圣上赞誉,直言你有经世之才。英国公看中的,不仅是你与靖远王的过节,更是你的能力与潜力,他想拉你入他的阵营。” 沈青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被英国公这般权倾朝野的勋贵人物看中,递出橄榄枝,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欣喜若狂。 但沈青梧却仍旧保持着清醒理智,等着苏曼卿接下来的话。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英国公这次派人救了她,定是还有其他索求。 “还有一事,”苏曼卿直起身,语气沉了几分,“此前与你提及的钦差,实则是英国公的门生,御史中丞李默。他不日便会抵达江南,明面上查漕运贪腐,实则是要彻查靖远王在地方的势力。英国公希望你能协助他。” 她直视着沈青梧的眼睛,一字一句抛出了重磅条件:“作为回报,英国公承诺,两年之内,保你升任淮津府通判。” 三年时间,从八品县丞跃升至正六品通判,这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机遇。 更何况,淮津府通判乃是府衙要职,远比在山阳县这是非之地更有施展拳脚的空间。 第两百一十三章 升迁在即 可如此大的机遇,往往也伴随着更大的风险……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苏曼卿果然最懂她,每次提出的条件,都精准戳中她的软肋,让她无从拒绝。 她受够了被动挨打,受够了被无形的手牵着鼻子走,她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强大的后盾,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真正做成一番事。 她的秘密,她的隐患,她的把柄,唯有站得足够高,才有能力一一化解。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早已没了半分犹豫,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好,我答应。” …… 回到山阳县衙的第二日,沈青梧终于等来了沈府的消息。 沈府的封禁已悄然解除,官府言明此前种种皆是误会。沈万山不仅毫发无损地返回府中,更是高调宣布要筹办四十大寿的寿宴,广发请柬邀各方亲友赴宴。 换作往日,沈青梧少不了要冷嘲热讽几句。 这沈万山当真是飘得没边了,刚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不夹紧尾巴安分度日,反倒如此大张旗鼓地操办四十大寿的寿宴,难不成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把脑子落在阎王殿了? 但现在的她,却是没有心情去关注沈万山了。 衙役公房内,她正忙着安抚两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鸿影在清晨的时候终于是寻到了被藏在城郊破庙里的囡囡,小姑娘虽受了不小的惊吓,身形也清减了些,但万幸并无大碍,好生调理一些时日便能恢复元气。 小石头毕竟年长几岁,经此一番波折,性子沉稳了不少,只是紧抿的唇线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反观囡囡,哭得小脸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险些都要背过气去。 “囡囡不怕,哥哥在呢。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小石头笨拙地用帕子拭去妹妹脸颊的泪珠,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声音也有些哽咽。 过了好一会,囡囡哭得累了,终于趴在哥哥怀里安心的睡着了。 哭了许久,囡囡终是耗尽了力气,趴在哥哥怀里沉沉睡去。 直到妹妹呼吸平稳,小石头眼底强撑的坚强才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胡乱抹了一把,生怕错过妹妹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就那样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目光一瞬不瞬地粘在她脸上,即便胳膊早已酸麻僵硬,也不愿松开分毫,就像是抱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这一幕,让在场的衙役们无不眼眶发酸,几个年轻些的,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抹起了眼泪。 唯有鸿影,目光并未落在这对兄妹身上。她眉头紧蹙,神色忧心忡忡地望向沈青梧,嘴唇嗫嚅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梧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抬手招了招,示意她随自己去书房细谈。 刚踏入书房,鸿影便反手带上房门,声音压低却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大人,此事蹊跷得很!那城郊破庙,属下前些日子带人仔细搜查过,别说人影,连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今日清晨,是有人故意引着属下往破庙方向巡视,这才发现了囡囡。而且……而且破庙里根本没有她居住或被囚禁过的痕迹,干净得过分!” “这孩子,是被人救下后,特意送到破庙的。”沈青梧面色平静地接话,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大人?”鸿影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满是震惊,她下意识扭头望向书房外兄妹俩所在的方向,急切问道,“那囡囡身上……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 沈青梧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鸿影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放心,这孩子身上我已经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见沈青梧如此镇定自若,鸿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她试探着问道:“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做的?” “哦?何以见得?”沈青梧不答反问,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因为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鸿影斟酌着措辞,缓缓说道,“而且这人既然主动将囡囡送回,想必是友非敌,此举怕是为了向大人示好,彰显诚意。” 鸿影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她心中忐忑,忍不住抬头望去,却见沈青梧正含笑望着她,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喜,那目光,宛如一位匠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沈青梧轻叹一声,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鸿影,你的成长,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鸿影此前从未涉足官场事务,不过半年光景,便能将所学融会贯通,甚至学会举一反三,这份悟性与进步,着实让她惊喜不已。 沈青梧略一思索,将此前在淮津府与英国公府结下的渊源,拣要紧的跟鸿影说了些。 末了,她又补充道:“此次找到囡囡并送回的,应当就是英国公府的人。” “英、英国公府?!” 鸿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最后竟还掺了几分莫名的忧虑。 她此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老天爷!她这是走了什么逆天的狗屎运? 跟着新主子还不到半年,对方竟连英国公府这等权贵都能搭上关系,难不成很快就要升迁调离山阳县了?那她……她以后还能跟着沈青梧吗? 沈青梧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由得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一听到英国公府,就吓得魂不守舍了?还是在琢磨,我要是升迁了,你该何去何从?” 鸿影被说中心事,脸颊腾地涨红,窘迫地低下头:“大人……属下、属下只是……”话到嘴边,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确实是慌了。 沈青梧于她而言太过特殊,两人从敌对到合作,从相互怀疑到坦诚信任。 到现在,她对于沈青梧已经是满满的钦佩与敬仰。 若不是沈青梧当初力排众议将她留在身边,带她办案,识人,她如今或许还在底层苦苦挣扎,做一把见不得光的杀人刀。 第两百一十四章 站在阳光下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追随的方向,实在舍不得就这样与沈青梧分开…… 沈青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她轻轻叩了叩桌面,话锋一转:“鸿影,你先前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吗?” 鸿影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愣神片刻才回道:“谢大人挂心,属下已经找到他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轻笑道,“找到便好。既已寻回,你让他提前收拾准备一番吧。” “准备?”鸿影眉头微蹙,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不解,“大人,是要准备什么?” 沈青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庭院里的日光透过梧桐叶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碎影,风里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她望着那片光影,声音平静:“淮津府比山阳寒冷些,春夏之交更是多雨潮湿。你们此去,需提前备好御寒避雨之物,也好早日适应那边的气候。” “大人?您、您……”鸿影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盏,身子猛地站直,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大人您愿意带属下去淮津府?还、还允许属下带家属同往?” “不止这些。” 沈青梧转过身看向她,眼底的光芒极盛,“到了府衙后,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正经职位。虽不能像朝廷命官那般领取俸禄,但朝廷核定的伙食费、车马费都会按例发放,是实打实被官府认可的差事。我要让你以女子之身,和王二、李昭他们一样,拥有堂堂正正的身份,不必再隐藏自己的姓名。” “大人,我……属下真的能……”鸿影彻底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她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未想过,沈青梧竟一直记得当初随口说的话…… 她更没想过,沈青梧会愿意顶着旁人的非议,为她铺就这样一条向上的路。 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期盼,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缓了缓心神,鸿影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劝道:“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大意。您若给属下安排官职,衙门里必定会有非议。女子当差本就少见,更何况是在刑名相关的差事上……恐会给大人惹来麻烦。” “女子在衙门当差虽少,却并非没有先例。” 沈青梧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宫廷有女官执掌内闱,牢狱有女监看管女犯,为何就不能有女捕快查案缉凶?旁人的议论与眼光,我向来不在意。鸿影,你只需告诉我,这件事,你想不想做?敢不敢做?” “我想!” 鸿影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却字字铿锵,“属下想!属下想要去衙门当差,想要堂堂正正地做事!属下不怕旁人质疑,更不怕吃苦,属下必定全力以赴,绝不会比任何男子做得差,更不会给大人丢脸!” “这便对了。” 沈青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愈发开怀,“我就知道,你从不是畏缩之人。” 她凝视着眼前眼中燃着光的女子,恍惚间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在困境中挣扎,却始终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怅然与期许:“鸿影,我这一生,也许注定要带着伪装步步为营。但我希望你能不一样,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用你本来的名字,走你想走的路,不必再受身份所困。” 鸿影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氤氲开来。 她怎会不懂沈青梧的意思? 女扮男装踏入官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大人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重。 她张了张嘴,想宽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喉头的一阵哽咽。 沈青梧唇角弯了弯,递过去一张帕子,“此事不急,等调令下来,我们再细谈具体事宜。” 她话锋一转,“眼下我们要盯紧的,是英国公府。他们此番送回囡囡,虽是示好,却未必全无算计。他们能精准找到囡囡的下落,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破庙引你发现,可见我们在山阳县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们眼中。” 鸿影心头一凛,方才的激动与动容瞬间敛去,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非是看中了我手中的某些东西,或是觉得我尚有利用价值罢了。”沈青梧转身走到案前,“沈万山的案子,看似以误会草草收场,实则疑点重重。他能平安归来,还敢大张旗鼓地举办寿宴,背后定然有势力撑腰。英国公府此时突然插手,恐怕与沈万山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沈万山的寿宴,倒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们正好借此契机,探一探各方势力的虚实。” 鸿影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清查寿宴场地,布防暗哨,确保大人赴宴时万无一失!” “不必急于一时。”沈青梧抬手制止了她,“攘外必先安内。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山阳县境内的隐患。那个藏头露尾的霖文山,还有之前给我递消息、告知柳文轩藏身之处的神秘势力,你派人暗中盯紧了。钦差不日便会下江南,这些潜藏的魑魅魍魉,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自会露出马脚。” “是,属下这就去办!”鸿影应声,转身正要离去,却被沈青梧叫住。 “鸿影。” 鸿影驻足回头,眼中满是疑惑。 沈青梧定定望着她,再次强调:“记住,无论查到什么线索,无论遇到何种险境,你自身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切勿逞强冒险,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回报,明白吗?”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鸿影重重点头,唇角的笑咧得更大。 第两百一十五章 钦差大人 待鸿影离去,书房内恢复了宁静。 沈青梧缓缓走回案前坐下,眼神渐渐变冷。 英国公府、沈万山,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山阳县这潭看似平静的水,终究是要被彻底搅浑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躲不掉,那便正面迎战。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想玩什么把戏,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衙役恭敬的声音:“大人,沈老爷派人送请柬来了,说是请大人赴三月后的寿宴。” 沈青梧望向衙役手中的请柬,朱红封面上的“沈府”二字尤其的刺眼。 沈青梧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知道了,呈上来吧。” …… 时间过得飞快,沈青梧有大概推测过那位钦差前来山阳县的时间,但她没想到会是那么快。 她刚刚回到山阳县一个月,苏曼卿就给她传来了消息。 钦差已经启程,半月后到达山阳县地域。 半月后,山阳县的码头上人声鼎沸。 漕运船只鳞次栉比地泊在岸边,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咸湿的江风扑面而来。 沈青梧一身青色官服,立于码头东侧的茶寮外,她的目光落在江面那艘缓缓靠岸的乌木官船,船舷上的御史台三字的鎏金牌匾,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舱门开启,率先踏下跳板的是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 他们腰佩长刀,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码头四周,确认无虞后,便侧身躬身,恭敬地让出通路。 一道绯色身影缓缓走出,中年男子身着绣着獬豸纹样的绯红色官袍,衣料随江风微动,暗纹流转间尽显官威。 他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正是奉旨南巡的御史中丞李默。 沈青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山阳县知县沈志远,恭迎钦差大人。” 李御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那视线似乎是带着几分审视。 他随即伸出手来扶起沈青梧:“沈知县不必多礼,劳你在此等候,辛苦。” 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沈青梧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这位李御史的手掌冰凉刺骨,竟不似活人的体温,就像是一块浸在寒潭里的坚冰。 江南此刻尚是初秋,今日更是晴空万里,日头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这人的手怎会凉到如此地步? 她压下心头的诧异,顺着李御史的力道直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脸上掠过。 只见这位钦差大人面色虽算不上红润,却也平静如常,双目炯炯有神,唯有唇色比常人略显苍白,除此之外,竟看不出半分异样。 是天生体寒,还是……另有隐情? 沈青梧心里暗暗思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神色,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 李御史身后的随从早已利落地上前,将船上的印匣、卷宗箱与行囊一一的搬下。 他们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年跟随钦差办案的老手,行事滴水不漏。 “钦差大人,下官已备好马车,就在前方路口等候。”沈青梧适时开口,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李御史微微颔首,不发一语,率先迈步往街口走去。 沈青梧紧随其后,县衙的衙役皂吏们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末尾。 这一行人实在惹眼得很。 绯色官袍的钦差本就身份尊贵,加之沈青梧身后跟着数十名衙役,气势凛然。 更巧合的是,今天刚好是南沙码头的赶集日,往来商户、挑夫、游人比平日多了两倍不止,码头到街口的石板路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百姓们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绯色官袍的品级,纷纷驻足观望,好奇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拉着身旁人低声议论,原本喧闹的街道竟因这行人的到来,添了几分异样的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有一瞬间,沈青梧觉得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前世逛动物园的时候,不过此刻的她不是站在外面参观的人,她成了那个被参观的珍稀动物…… 哪怕她不社恐,遇到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她本想让李御史尽快登车,避开人潮,可身前的李御史却似对周遭的围观毫不在意。 他步幅平稳,不急不缓,那悠闲从容的模样,仿佛不是走在喧闹的集市,而是逛着自家府邸的后花园。 沈青梧没法,只得按捺住加快脚步的念头,咬牙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与他保持一致,慢悠悠地往马车方向挪动。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顺着清风钻进耳中,清晰可闻: “那位就是沈知县吧?瞧他身边那位大官,气派可真足!” “肯定是京城来的钦差!不然沈知县怎么会如此恭敬?” “你们说,钦差大人来咱们山阳县,到底是为了啥?” “我听说啊,他是来抓大贪官的!那贪官富得流油,家里的金子能堆成山,金银珠宝能填满整条护城河!家里的宅子比皇帝老儿的皇宫还要气派!” “真的假的?那不得抄出好些宝贝来?” 沈青梧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这些流言蜚语也太离谱了吧,且不说山阳县有没有这样的大贪官,就算有,也不至于说得跟话本似的夸张吧?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议论能不能稍微避着点当事人? 好不容易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马车旁,沈青梧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她连忙上前掀起车帘,恭敬地请李御史上马车。 她正准备转身登上旁边的随从马车,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李御史的声音:“沈知县,这马车空间宽裕,不如一同共乘,也好路上聊聊公务。” 沈青梧动作一顿,心中有些奇怪。 按规制,官员出行虽然是可以同乘,但京城钦差与地方知县共乘一车的情况并不多见。 但这也算不上逾矩,她当即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说罢,她便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县衙方向平稳前行。 第两百一十六章 霖文山旧案 这辆马车是沈青梧花重金改造的,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两侧装有暗置的减震弹簧,车顶还镶了轻薄的琉璃窗,既保证了采光,又能隔绝外界的喧嚣。 舒适度、抗震性、平稳性皆是上佳。 只是此前山阳县局势复杂,她担心有心人借此发难,弹劾她骄奢淫逸、贪图享受,便将这辆马车闲置了半年之久。 如今县内的几个毒瘤已被清除,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因前车之鉴收敛了气焰,这辆她亲自设计改造的马车,总算得以重见天日。 李御史刚坐下时,眉头便紧紧蹙起,双目紧闭,脸色微沉,似乎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青梧坐在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那冰凉刺骨的触感。 结合他此刻的模样,一个猜想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这位御史大人,恐怕是身患旧疾,且极有可能与颠簸有关。 可没过多久,李御史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脸上的隐忍之色也消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带着几分讶异的环顾着车厢四周,从软垫、到琉璃窗,以及车厢底部的暗格设计,最后定格在沈青梧身上。 李御史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沈知县的这辆马车,倒是颇为特别。” 沈青梧不慌不忙的拱手应道,“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平日里喜好琢磨这些小物件,这马车便是闲暇时胡乱改造的,能让大人稍感舒适,便是万幸。” 李御史的眸色深了深:“胡乱改造?沈知县这手艺,怕是比京城工部专门打造车驾的巧匠还要精细几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码头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多问。沈知县,山阳县近来审结的案子,你可都如实上报了?” 沈青梧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立刻坐直身子,神色恭敬,不卑不亢的汇报道:“回大人,所有已办结的案子,下官均已按朝廷规制,一式三份上报刑部、吏部与布政使司,卷宗装订整齐,凭证俱全,绝无半分隐瞒或虚报。至于尚未查清的几桩疑案,下官也已将目前掌握的人证、物证、线索逐一整理成册,分门别类归档,待大人到县衙安顿妥当后,便即刻呈请过目。” 李御史并未接话,直截了当的追问道:“你可知道霖文山的下落?” 沈青梧眉心微动。 这位钦差大人刚到山阳,便直奔主题问起霖文山的去处。 难道霖文山背后的势力已是自身难保,或是有意弃车保帅了?! 沈青梧没有犹豫太久,立刻回禀道,“回大人,下官并不知道霖文山的下落。” 她缓缓抬眸,迎上李御史探究的目光,反问道:“下官倒是听说,霖文山辞官后便已归隐故里,不知大人突然找他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李御史重复着这几个字,定定注视着面前的人,“沈知县当真不知道吗?” “大人明鉴。”沈青梧垂眸敛目,“下官到任山阳县不过半年,与霖文山素无交集,确实不知其踪迹与近况。” 她当然明白,李御史定然早就知晓她与苏曼卿交好,而霖文山的事情,苏曼卿定然不会对她隐瞒,他此刻这般追问,不过是试探罢了。 知道是一回事,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官场之中,话留三分,方能自保。 见沈青梧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李御史眼中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他坐直身体,缓缓开口道:“霖文山辞官之前,正负责核查江南漕运近三年的往来账目。辞官不过一月,其府邸便被搜出黄金百两、白银三千余两,还有数件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皆是来源不明。” “如今他不知所踪,既未与旧时同僚有过联络,也未曾返回祖籍之地,据密报,霖文山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山阳县。朝廷正全力追捕此人,沈知县若是有他的下落,烦请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本官。” 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她发现了李御史刚刚用的是“追捕”。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霖文山犯罪的证据已然确凿,且绝非小罪,否则朝廷不会动用水陆两路追捕。 看来这短短数月时间,京都朝堂之上,已是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沈青梧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愕,连忙拱手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若查到霖文山的任何踪迹,或是收到相关线索,定当第一时间禀报大人,绝不敢有半分延误。” 李御史抬眼看向她,似乎是要透过外在穿透她的伪装:“沈知县对此事,一点也不好奇吗?你身在山阳县,真的没有听说过一些有关此案的坊间传闻,或是官场流言?” “下官以为,办案当以真凭实据为根基。”沈青梧缓缓开口,“未有确切证据之前,任何传言流言,皆可能是混淆视听的迷雾,下官不会轻易听信,更不会据此行事。” 李御史低笑一声,终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马车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青梧的心也终于能暂时放回肚子里了。 不愧是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试探。 自己稍不留神,就可能落入他设下的圈套里! 就在这时,马车行至一处石桥,因为桥面年久失修,几块石板微微翘起。 车轮碾过的时候,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幅度虽不算大,却来得猝不及防。 “咳,咳咳!!” 李御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迅速掏出袖中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带着原本就略显苍白的唇色,也透出几分诡异的青紫。 那咳嗽声嘶哑而急促,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沈青梧连忙起身想给他递一杯水,却见李御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片刻后,他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李御史收起手帕,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沈知县所言,本官已经知晓。你先带人彻查山阳县境内的各处藏匿地点,务必仔细寻找霖文山的下落,有任何异常,即刻禀报。” 第两百一十七章 聘礼 “是,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沈青梧郑重应道。 李御史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另外,接下来凡是前来县衙拜见本官的官员乡绅,或是各方说客,你便替本官回了,就说本官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抱恙,暂不见客。” “下官明白,定当妥善处置。” 沈青梧颔首应下,她不再多言,默默坐回原位,尽量不发出声响打扰他休息。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外面传来马夫恭敬的声音:“大人,沈大人,县衙到了。” 沈青梧率先起身,正准备转身搀扶李御史下马车,眼角余光却瞥见县衙斜对面的巷口有一道黑影飞快闪过,只留下衣角掠过墙角的残影,速度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心头一凛,是别人安插在县衙里的眼线?还是冲着李御史来的? 沈青梧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放缓了动作,侧身扶着李御史的手臂低声提醒道:“大人,地面略有不平,小心脚下。” 李御史脚步一顿,顺着她的目光隐晦地瞟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他眸色冷了下来,哑声道:“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少时日了。” 说罢,他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威严,仿佛方才的虚弱与咳嗽从未发生过。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位钦差大人看起来是个手段狠厉的主。 想到这,她都忍不住想为那位素昧蒙面的霖文山点上一根蜡烛了。 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这人的下场是何等凄惨了…… …… 接下来的日子,倒比沈青梧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 李御史既说要闭门谢客,便真如深居简出的隐士般,守在衙门后院那方不大的宅院里,再未踏出过半步。 白日里,那院子静得连雀鸟振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唯有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走过。 可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鸿影总会看见几道快如鬼魅的身影,贴着院墙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潜入李御史的书房,或是从里面悄然退出。 更奇的是,那书房的烛火,常常从暮色四合燃到天光大亮,烛芯烧得噼啪轻响,在窗纸上投下伏案疾书的剪影,仿佛有耗不尽的精力与算不完的筹谋…… 沈青梧对此从不多问,也从不去打扰。 她知道,李御史这般沉心蛰伏,必是在暗中布一张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而她,也自有忙不完的琐事。 自上次在苏府与苏曼卿达成同盟共识后,苏曼卿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假成亲之事你不必挂怀,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定能让他应允。” 虽然苏曼卿看起来胸有成竹,沈青梧心中却难免犯嘀咕。 她实在难以想象,苏知府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种反应。 但估计多半不会太过痛快。 毕竟,这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 苏曼卿竟然擅自定下自己的婚事,换做任何一户人家的父母,怕是都难以乐意。 更何况,沈青梧还记得苏惊澜提过,苏曼卿与裴惊寒,似乎早有婚约在身…… 沈青梧摩挲着下巴,目光望向窗外忙碌的人影,若有所思。 她这算不算是“横刀夺爱”呢? 虽然她能看出来裴惊寒跟苏曼卿之间并无半分男女情愫,可名义上,她终究是“抢”了人家的未婚妻。这般行径,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男子,怕是都难以容忍…… 她明年若真调去淮津府任职,与裴惊寒便是同僚,届时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因这桩假婚事闹得关系僵硬,日后共事怕也多有不便。她要不要寻个机会,与裴惊寒解释一下? 而且,提亲所需的聘礼,她也需要提前筹备。 苏曼卿虽然说那不过走个形式,无需铺张浪费,可沈青梧心里清楚,苏府乃是名门望族,若是聘礼太过寒酸,难免会让苏曼卿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这肯定是不行的…… 可偏偏,景朝知县的俸禄本就微薄。 她来山阳县任职不过半年,先是修缮县衙、整治漕运,后又赈济灾民、改良农具,俸禄早已花得一文不剩,甚至还贴进去不少从沈家给她的私产。 如今府中库房空空如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 要不……去敲一下沈万山的竹杠? 不过,她怎么总感觉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究竟是忘了什么呢? 沈青梧正因为这些琐事烦心,窗外那抹修长挺拔的人影忽然动了。 顾辰晏端着一只描金瓷碗,步履轻缓地朝书房门口走来,衣袂扫过窗棂,带起一丝淡淡的药香。 “大人,药膳需趁热服食。”他的声音依旧清冷淡然。可面对她的时候,男子冰封般的眼底总会悄悄融开几分柔暖,像春雪初融时的暖阳。 沈青梧面色一僵,心头咯噔一下,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忘了告诉顾辰晏,她与苏曼卿那桩假成亲的盟约! 沈青梧干咳两声,不自然地别开眼,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药膳先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再用。顾医师,我有话想与你说。” 顾辰晏闻言,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 他将瓷碗轻轻搁在案上,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尚可,才抬眼看向她:“什么事也不及大人的身体要紧。前些时日大人为公务奔波,常常废寝忘食,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青梧只觉得更惭愧了,几乎不敢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垂眸看着案上的药膳,瓷碗里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顾辰晏对她的心意,她是知道的。 可她却一直含糊其辞,用暧昧的态度维系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明确过彼此的关系。 可如今,她却要与苏曼卿定下婚约,即便只是权宜之计的假成亲,在外人眼中,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第两百一十八章 坦白 到那时,顾辰晏该如何自处? 心思电转间,沈青梧不再犹豫。 她端起那碗药膳,顾不得烫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小心烫!”顾辰晏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倒了杯温凉的茶水递到她手边。 沈青梧这般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她要说的,定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他不再催她用膳,只是转身走到门窗前,警惕的望向窗外的庭院。 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树影婆娑,并无半分异常。 确认无人窥伺后,他才轻轻合上窗扇,又将房门掩紧,落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案后的沈青梧。 沈青梧压下心头的纷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轻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二人,坐吧。” 顾辰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紧张。 古怪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案上的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沈青梧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将这件事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顾辰晏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袍的下摆。 良久,沈青梧才缓缓抬起眼,斟酌着开口问道:“辰晏,你今年九月份,便是二十岁生辰了,对吗?” “辰晏”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几分亲昵,几分柔软。 顾辰晏浑身一震,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怔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青梧…… 沈青梧很少这样亲昵地唤他的名字。 按理说,她今日不仅唤了他的名字,还记着他的生辰,他本该欣喜若狂才是。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止不住地发凉,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即将从他生命中剥离而去。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才忍住想要立刻站起来逃离这里的冲动。勉强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 沈青梧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开口,语速放得极慢,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男子弱冠之年,大都已成家立业。我知道,不管是在山阳县,还是在海陵城,一直有不少姑娘对你芳心暗许,你……” “沈大人!” 顾辰晏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煎熬。 尽管心慌得几乎要跳出胸膛,尽管隐约猜到了答案,他还是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你到底想说什么?能否……能否直接告诉我?” 沈青梧闻言,肩膀微微一颤,终究还是低头不语。 她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对他说这件事,才能让他少受些伤害。 那桩虚假的婚约,于她而言是权宜之计,可于顾辰晏而言,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惊雷。 顾辰晏望着面前人久久不语,心头的惊惶几乎要凝成实质,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眸看向沈青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你是厌倦了我,想让我离开吗?” “当然不是!”沈青梧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顾辰晏眼底的慌乱渐渐消散了些。 他犹豫片刻,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伸手轻轻拽住沈青梧的衣袖,低声道:“我知道大人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什么都能接受。” “什么都可以接受?” 沈青梧面上神色有些古怪,她忽然意识到,顾辰晏怕是误会了什么。 顾辰晏重新落座,面色坦然的开口问道,“是跟那位同济商行的林掌柜有关吗?” “?”沈青梧满脸茫然地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辰晏却自顾自往下说,故作豁达的说道:“其实林掌柜对大人有意,我早看出来了。他能为大人排忧解难,帮上许多忙,我都知道……” “等等!”沈青梧打断了他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沈青梧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说林砚秋对我有意?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啊?” 顾辰晏抬眸看向沈青梧,见她眼底的震惊不似作假,脸上那层故作从容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你……你不知道吗?” 沈青梧哭笑不得地摇头:“我怎么会知道他有断袖之癖?” 顾辰晏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心头五味杂陈。 他这算不算是给情敌助攻? 沈青梧本不知林砚秋的心意,他反倒亲手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沈青梧还陷在震惊里不能自拔,她知道顾辰晏心思细腻敏感,他既已察觉,那林砚秋怕是真的是断袖了……怪不得他之前被长辈逼婚的时候那么痛苦挣扎。 另一边,顾辰晏已迅速调整好情绪,他压下心头的涩意,继续追问:“大人既不是说林掌柜的事,那究竟是何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其实这事与苏……” “跟苏公子有关?!”顾辰晏脱口而出。 沈青梧这下是真的佩服顾辰晏举一反三的能力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又气又笑地咬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苏惊澜还是个半大孩子,我难不成还能对他下手不成?” 为了避免顾辰晏说出更让她招架不住的话,沈青梧一鼓作气的说出了全部实情。苏曼卿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两人为结盟达成共识,决定假成亲各取所需,往后互相扶持。 顾辰晏认真听完她的话,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淡淡问道:“那大人打算何时去苏府提亲?” “大约在中秋节之前吧。”沈青梧下意识答道。 第两百一十九章 也许,是现代人太过封建呢? “那就只剩不到四个月了,”顾辰晏点了点头,认真的分析道,“这个时间已经很紧张了,提亲之事绝非小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提前筹备起来。” 沈青梧彻底怔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顾辰晏竟是这般反应,没有怨怼,没有伤心,更没有震惊,反倒像是全然接受了现实,看他这模样,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帮她筹办这桩假婚事? 沈青梧犹豫了好一会,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试探着开口:“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要与苏曼卿假成亲,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辰晏抬眸看她,眼底澄澈如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人此举,原是为了结盟成事,并非真心托付终身,我为何要异议?” 他唇角弯了弯,继续道,“况且,苏小姐聪慧果敢,与大人志同道合,既是假成亲,有她这样的盟友在侧,反倒能护大人周全,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青梧震惊了。 顾辰晏这思维,比前世的现代人都要豁达啊…… 她转念一想,也许,是现代人太过封建呢?! 见沈青梧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顾辰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大人不必忧心我。”只要能留在大人身边,护你平安顺遂,无论以何种身份,我都甘之如饴。” 沈青梧望着他坦荡的眼神,忽然有些鼻酸。 她原以为,即便顾辰晏性情温和,得知此事后总会有几分委屈或怨怼,却没料到他竟想得如此通透…… 正思忖间,顾辰晏这边已经开始认真盘算起来:“提亲需备的聘礼,大人不必费心。我虽未成亲,但之前帮家中兄长筹备过婚礼,婚嫁讲究‘六礼’,虽说是假成亲,但场面需做足,方能让外人信服。苏知府那边,苏小姐虽言会说服,但聘礼若太过寒酸,终究会落人口实,让苏小姐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几行字:“山阳县盛产丝绸与砚台,皆是上等佳品,可作为聘礼主体。另外,听闻苏小姐喜好墨竹,可寻一方名家手绘的竹纹屏风,再备上些珍稀药材,既合苏小姐心意,也显大人诚意。” 沈青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筹划着,握着笔杆的模样认真又专注。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琢磨着去敲沈万山的竹杠,一时有些汗颜:“可我如今俸禄微薄,怕是无力承担这些……” 本来是还有些结余,不过之前育婴堂刚刚筹建,有些超支,她把余钱都贴补进去了。 “大人不必担心。”顾辰晏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这些年行医积攒了些积蓄,虽不算丰厚,但置办这些聘礼绰绰有余。再者,洞庭商行的钱庄掌柜欠我一个人情,前些时日他寻我诊治顽疾,我已帮他根除,此事托付给他采买,既能保证品质,又能省去不少麻烦。” 沈青梧彻底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顾辰晏不仅不反对,还盘算好了一切,连聘礼的采买都有了着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太过见外,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这样……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顾辰晏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大人只需安心处理政务,筹备婚事的琐事交给我便好。待事成之后,大人既能顺利赴淮津府任职,又能与苏小姐联手行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一事,大人需要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在。” 沈青梧心头百感交集。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光景。 那时的顾辰晏性情冷淡,待人疏离,宛若云端高岭之花,生人勿近。 谁能想到,一份看似虚无缥缈的情愫,竟能让一个人彻底卸下铠甲,完全得变了模样。 她忽然很想问问眼前人:如今这般为她奔走操劳,他真的开心吗? 若早知会卷入这些纷争,若早知要这般隐忍退让,他有没有后悔过认识自己? 但她看着顾辰晏眼底含笑的模样,那笑意澄澈又真切,不带半分勉强,她又觉得自己根本不必再问。 她忽然明白,也许顾辰晏的平静并非麻木或者妥协,而是早已将她的安危与前程,看得比自己的儿女情长重千倍万倍。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皂吏轻缓的叩门声:“大人,苏小姐派人送来了信函。” 沈青梧接过信函拆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言明苏知府那边已说服大半,约她七日后一同前往苏府,详谈提亲事宜。 沈青梧将信函递给顾辰晏看,他看完后点了点头:“七日后正好,时间不算仓促。我这两日便将聘礼清单拟定完毕,再与钱庄掌柜及城中几家老字号接洽,务必把诸事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沈青梧望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有他在,似乎再棘手的事情,都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辰晏并未久留,将清单大致勾勒出雏形后,便急匆匆起身离开。 他步履匆匆,连披风都忘了仔细系好,想来是急于赶往钱庄筹备银两,又要联系商家采买清单上的物品,生怕耽误了时辰。 看他这般迫不及待为自己筹谋的模样,沈青梧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就让他先去忙吧。 有这些琐事可做,他或许也能更安心些,不必整日为她的事情忧心忡忡。 顾辰晏的身影刚消失在庭院尽头,沈青梧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外便传来鸿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她紧绷的气息,显然是有要紧事禀报。 沈青梧招了招手,示意她先进来再说。 鸿影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关上,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属下有紧急事宜禀报!” 沈青梧见她如此慎重的样子,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第两百二十章 一出好戏 能让行事沉稳的鸿影如此失态,多半与住在县衙后院的刘御史一行人有关。 她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的问道:“是刘御史那边有动静吗?” “正是!”鸿影重重点了点头,眉峰拧成一团,“属下方才在巡查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刘御史的贴身仆从私下议论,说他们今日就要搬出县衙!” “搬出县衙?”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们是打算迁往驿站吗?除此之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鸿影苦着脸摇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会不会是钦差大人觉得县衙居住简陋,或是属下们招待不周,才决意离开的?” 沈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急。刘御史一看便知是务实之人,他此行是为办案而来,万事必然以查案为先,断不会因这点食宿小事计较。” 她顿了顿,略一思索又道,“更何况,他已经在县衙住了将近半个月时间了,若真的是嫌弃环境简陋,早该提出换地方,何必要等到今日?” 可鸿影的眉头并未舒展,她小声嘀咕:“可他们今日便要搬离,却连一声招呼都不跟大人打,这也太反常了!县衙又不是寻常客栈,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大人与钦差大人起了嫌隙呢!” 沈青梧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刘御史此举确实反常得很,他身为钦差,入驻县衙是公务安排,如今突然要走,却连当面辞行都免了,这般不告而别,明眼人都会觉得是两人不和。 可她思来想去,这半月来她与刘御史虽无深交,却也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不快,何来嫌隙之说?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这案子错综复杂,鸿影尚未有正式编制,她不愿让这姑娘卷入太多机密,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沈青梧话锋一转,故作轻松的安慰道:“或许是仆从随口的闲谈,作不得数,你不必太过当真。” 可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门房战战兢兢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慌张:“大人!刘大人传话,说他们今日要迁往驿站居住,因为时辰已晚,便不当面向您辞行了,特让小的来通禀一声!” “时辰已晚?”沈青梧抬头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分明才刚过午时,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了吧?! 刘御史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山阳县上下谁不知道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驻跸县衙,如今他这般不告而别,还找了个如此牵强的理由,无非是要告诉所有人:沈知县与钦差大人不和。 一旁的鸿影脸色瞬间煞白,急声道:“大人!您快追上去解释啊!定是有小人在钦差大人面前进了谗言,他才误会您的!再晚些,这流言怕是要传遍全城了!” 沈青梧却依旧稳坐如山,甚至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她抬眸看向鸿影,缓缓问道:“鸿影,你仔细想想,这半个月来,刘御史出过几次院子?” 鸿影愣了一下,凝神回忆片刻,笃定的回答道:“属下记得清楚,一次都没有!除了他带来的随从,外人根本进不了他的院落,他自己也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 “这不就对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御史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臣,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他既半步未出院子,又能听谁的谗言?” 鸿影皱着眉思索着,迟疑道:“会不会……是他身边的仆从在他面前说您的坏话?” “你觉得以刘御史的性子,会容得下身边有搬弄是非的小人?”沈青梧摊了摊手,“他能一路做到御史之位,识人辨物的本事又岂能小觑?” “那……那他为何突然要离开县衙?”鸿影仍是不解,满脸困惑。 沈青梧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云层正悄然涌动,似有风雨欲来。 她若有所思道:“或许是因为,好戏要开场了。县衙这地方人多眼杂,终究是不好施展开手脚。” 鸿影眼睛猛地一亮,瞬间反应过来:“大人,您是说,刘御史这是故意做戏给旁人看的?他要借此掩人耳目,暗中查案?” “不错。”沈青梧点了点头,“他这般大张旗鼓地负气离开,既能让暗处的对手放松警惕,以为他与我们心生嫌隙、互不信任;又能名正言顺地脱离县衙的视线,暗中布局。这步棋,走得倒是高明。” 鸿影这才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胸口:“原来如此!属下差点还以为真的出了岔子。” 沈青梧笑了笑:“静观其变就好。他要演戏,我们便配合着演下去。待他布局完成,自然会露出端倪。”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往后多留意驿站那边的动静,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需远远观察便可。” “属下明白!”鸿影重重点头,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 御史大人负气离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山阳县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临时改了话本,添油加醋地编排着“沈知县怠慢钦差,刘御史怒而迁居”的戏码,听得满堂宾客啧啧称奇。 就连街头巷尾的百姓也凑在一起议论,有人说沈知县年轻气盛,不懂官场规矩,得罪了钦差怕是没好果子吃,也有人猜是县衙藏了什么猫腻,刘御史不堪其扰才决意离开。 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涌来,连县衙门口的衙役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忐忑。 鸿影按沈青梧的吩咐,乔装成寻常百姓去驿站附近打探,回来时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大人,刘御史一行人住进驿站后,反倒比在县衙时更为低调,除了每日有仆从按时采买吃食,再无旁人进出。不过属下留意到,昨夜有几道黑影趁着夜色潜入驿站,至今未出来过。” 第两百二十一章 鱼儿上钩 沈青梧正低头批阅着公文,闻言,她笔尖一顿,抬眸道:“看来刘御史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鸿影问道,“万一那些人是冲着刘御史来的,或是有什么阴谋……” “不必。”沈青梧摇了摇头,“刘御史既然敢孤身赴险,自然是早有防备。我们若是贸然插手,反倒会打乱他的计划,还可能暴露自己。”她想了想,补充道,“你继续盯着驿站动向,尤其留意那些黑影的行踪,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另外,吩咐下去,县衙上下照常行事,不可因流言乱了阵脚,更不许私下议论钦差大人的是非。” “属下明白!” 鸿影退下后,沈青梧望着桌案上摊开的卷宗陷入沉思。 刘御史这步棋走得极险,他来的时候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踪,故意惹得众人议论,现在又放出与自己不和的风声,看样子是要引蛇出洞。 山阳县那些暗中觊觎的势力,见他与自己反目,必然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趁虚而入,露出马脚。 而他藏身在驿站,看似是孤立无援,实则是将自己变成了诱饵,等着鱼儿主动上钩。 啧~ 沈青梧实在是佩服这人的胆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顾辰晏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进来,唇角含笑,看样子心情很不错:“大人,聘礼的要紧物件已经备妥,你瞧瞧是否合心意。” 他将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方温润的羊脂玉砚、一幅名家手绘的竹纹卷轴,还有一匹色泽鲜亮的云锦。 “玉砚取笔墨传情之意,竹纹卷轴符合苏小姐的喜好,云锦则是山阳特产,皆是上等佳品。其余的布匹、药材等物,钱庄掌柜那边也已备好,只需届时一同送往苏府便可。” 沈青梧看着他细心筹备的一切,心里忍不住感慨。 她当初撩拨顾辰晏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朵高岭之花被摘下后竟然可以如此的温柔妥帖……怪不得古往今来的男子都想成亲娶妻,这样的好日子也是被她过上了。 她拉着顾辰晏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辛苦你了,这些物件都极好,费心了。” 顾辰晏垂下眼睑,耳尖泛红,轻声道,“不辛苦,我甘之如饴。” 沈青梧一看见他这样子就有点手痒,她忍不住轻挠了下顾辰晏的手心,笑道,“顾医师还是那么容易害羞啊……” 顾辰晏整个人顿时爆红,从脖颈到耳后都染上了绯色,好似下一刻就要燃起来。 但即使再不好意思,他也任由沈青梧抓着她的手。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方才我来县衙的时候,听闻街上流言四起,说刘御史与大人不和,此事……” “不过是场戏罢了。”沈青梧淡淡一笑,将刘御史的用意简略说了一遍。 顾辰晏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如此说来,暗处的人怕是要有所动作了。大人往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切不可大意。”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她手中,“这里面是我特制的迷药,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若是遇到了险境,可以用来防身。” 沈青梧接过锦囊,心中一暖:“我会保重自己,你也一样。筹备聘礼之事虽急,却也不必太过操劳。” “我知道。”顾辰晏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他是舍不得离开,但也知道沈青梧现在事务繁忙,桌案上的公文已经摞了半人高。 他犹豫了好一会,最终只说了句,“若有任何需要,大人随时唤我。” 他离开后,沈青梧将锦囊贴身收好,重新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驿站的方向隐在暮色之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苏曼卿之前曾隐晦的告诉她,刘御史此次行程紧,任务重,山阳县只是他此次南巡的第一站。 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刘御史恐怕很快就要开始下一步动作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山阳县的这场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不出她的预料,三日后的深夜,鸿影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县衙后院的宁静:“大人!不好了!驿站那边出事了!” 沈青梧瞬间惊醒,利落的披上外袍起身。 为了防止有突发事件发生,她这几日都是和衣而睡,连发髻都没拆,现在只需略微整理一下衣襟就能出发了。 她猛地拉开房门,门外的鸿影气喘吁吁,额角沁着冷汗,见她出来便急声道:“大人,属下刚刚巡逻至城西,望见驿站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见刀剑相击的厮杀声!怕是有人对刘御史一行下了手!” 果然来了! 沈青梧心头一凛,当即道:“备马!随我去看看!” 夜色如墨,寒星黯淡,两匹骏马疾驰在空旷的街道上,蹄声踏碎了夜的静谧,朝着驿站方向狂奔。 两人尚未靠近,便看到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暗红,火光映得前路一片通明。耳畔的厮杀声、惨叫声、房屋坍塌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令人心惊。 沈青梧眉头紧锁。 这些人也太猖狂了吧,竟然敢公然袭击朝廷官员驻留的驿站。 山阳县面积不大,却是漕运要道,一年四季往来官员都络绎不绝,这一把火不仅烧向刘御史,更是动摇了此地的根基,分明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狂行径! 幕后之人究竟是疯了,还是……刘御史已经查到了足以致命的关键线索,才逼得对方不顾一切要杀人灭口?! 想到这,沈青梧勒住马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只见驿站的正门处,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手持利刃,眼神狠厉的守在那里,阻拦着所有试图靠近之人,无论是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的路人百姓,还是试图冲入驿站救人的仆从侍卫,都被他们结结实实的挡在外面。 第两百二十二章 瓮中之鳖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鸿影握紧了腰间佩刀,恨不得下一刻就冲上去救人。 沈青梧抬手按住马上要冲上前的鸿影,压低声音道:“别急,先静观其变。” 她示意鸿影将马匹栓好,又拉着人悄无声息的退至街角阴影处,目不转睛的观察着驿站内外的乱象。 夜色中,火光依旧冲天,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听着惨烈至极,仿佛这里已经是人间炼狱。 可沈青梧越看越觉蹊跷,她视力很好,看得分明,那些挥舞利刃的黑衣人招式虽狠辣,却似乎是有意避开了要害,不少中招的人虽然倒地不起,实则只是蜷缩着身子,并未见有鲜血喷涌。 而那些嘶吼着救命的仆从和侍卫,趁乱便朝暗处挪动,转瞬便消失在巷道拐角,竟无一人真正的拼死抵抗。 这些官员的手下难道都是毫无忠诚可言的假把式? 某位名人说得对,当巧合发生太多的时候,那很大概率就是人为制造的“巧合”…… “鸿影,你看那里,”沈青梧指了指前面厮杀的众人,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倒地的人,胸口还有起伏,多半只是晕厥或轻伤,真正殒命的寥寥无几。还有那些受惊逃跑的人,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官员。” 鸿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结果越看越是心惊:“大人说得是!这声势造得极大,可仔细瞧着,伤亡根本不及表象的十分之一。而且……”她眉头拧紧,语气愈发凝重,“方才属下扫过一眼,那些本该被困在驿站内的官员,竟有大半已经撤离到了外围安全地带,只是假意慌乱,并未真的陷入险境。” 沈青梧唇角勾起,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根本不是拼死灭口的杀局,反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望着驿站内依旧“激烈”的缠斗,声音冷了几分,“火光、厮杀、惨叫,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幕后之人要么是想借这场劫杀掩人耳目,转移视线;要么是想逼刘御史露出破绽,或是试探我们的底细;更有可能……是刘御史自己布下的迷阵,想引蛇出洞。” 鸿影听得瞠目结舌,“刘御史自己布下的迷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一名受伤的官员随从踉跄着跑向街角,看似慌乱无措,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悄然将一枚信物塞进了墙缝。 这一幕恰好落入沈青梧眼中,她心中一动,转头对鸿影道:“看来这场戏里,还有不少暗线。我们别打草惊蛇,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些幸存者要去哪里,或许能找到真相。” 鸿影点头应是,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与浓烟的掩护,如两道影子般跟随着那名随从,悄然绕到驿站后院。 后院的围墙不算太高,两人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内。 后院内果然没有前院那般混乱,几乎没有什么火势,只有几道黑影正朝着驿站的柴房移动,动作迅速而隐秘。 沈青梧朝鸿影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跟了上去。 这驿站沈青梧来过几次,对前院后院的格局十分熟悉。 这几个黑衣人动作迅速,目标明确,径直奔向厨房方向。 沈青梧心里纳闷,那些人是想趁乱去下毒吗?时机选的也不太对啊? 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解开了她的迷惑。 只见那几名黑衣人十分熟练的撬开了柴房的门锁,将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蒙着双眼的人拖了出来,推搡着往马车上塞。 借着月光,沈青梧很快就看清了那人的衣着,是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身着藏青色长袍,腰间缀着一枚有着精美镂空雕刻的方形玉牌。 鸿影转头看向沈青梧,急声道,“大人,那个玉牌,我好像看到御史大人佩戴过……” 沈青梧心头一紧,“你确定没看错吗?” 鸿影又凝神观察了一会,笃定的点点头,“没看错,那个玉牌上雕刻的山水跟御史大人的那枚玉牌分毫不差,就连流苏的颜色都一样!”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翻涌着惊愕:“而且这人的身形也跟御史大人极为相似……” 沈青梧嘴角一抽。 她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不只是身形和服饰相似,就连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 不会吧,这位钦差大人难道是虚有其表,其实内里弱得很?!竟然那么容易就被抓住? 那她现在到底要不要出手,万一这人在她的地盘出了什么事,她可是难辞其咎! 但是万一这也是刘御史设下的一个局呢? 万一他打算用自身为饵,诱敌深入呢?自己贸然出手,会不会坏了他的计划? 沈青梧心里天人交战。 一旁的鸿影也是急得额头冒汗,催促道:“大人,他们的马车就要走了!” 沈青梧吐出一口气,咬牙吩咐道,“救下这人!” 鸿影迫不及待的应了一声,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沈青梧却突然觉得背后有一种发毛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她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柴房外面阴影处,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青梧眼疾手快的拽住准备上前救人的鸿影,“等等!” 她迎着鸿影疑惑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指了指藏在阴影里的人。 一缕如水的月光洒下,那人的面容刚好映入眼帘。 不是别人,正是刘御史本人! “那,那……那是刘御史?!”鸿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她转头望向沈青梧,眼底还带着恍惚和不可置信,“被抓的人不是御史大人?” 沈青梧不由得苦笑,她也差点被刘御史这精湛的布局给骗到。 这哪里是遇袭,分明是刘御史自导自演的一场“劫狱”大戏! 他故意放出风声,引黑衣人来劫走这个假的自己,实则是要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主使! 就在这时,那几名黑衣人已经将假御史推上马车,正要驾车离去。刘御史抬手示意身边的随从,几人立刻悄然跟了上去。 第两百二十三章 青云观 沈青梧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刘御史亲自出手收拾这些人,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她知道,刘御史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便是瓮中捉鳖的时候。 她带着鸿影悄然退出后院,低声道:“我们回去吧,明日自有分晓。” 鸿影还没回过神来,嘴里小声嘀咕道,“这两人也太像了吧?!” 回到书房,沈青梧望着窗外渐渐平息的火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刘御史这招“金蝉脱壳”确实高,既引出了暗处的对手,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而这场戏,也让她更加确定,山阳县的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怪不得那么多眼睛都聚集在这里,就连远在京城的英国公,也注意到了她这样一个小小县令…… 那么,上一任山阳县县令的辞官归隐是否也另有隐情呢? 甚至,自己如此仓促的上任是不是也是京城那些势力计划中的一环?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是心惊…… 翌日天未亮,鸿影便带着连夜打探来的消息直奔书房:“大人!刘御史的随从昨夜跟着那辆马车,一路出了城,最终进了西郊的青云观!”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来:“青云观?那地方不是三年前就因为香火断绝而废弃了吗?” “正是!”鸿影点头,“属下派人暗中观察,观内看似荒无人烟,实则有不少暗哨潜伏,且昨夜后半夜,还有好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进去,看架势不像是寻常匪类。” 沈青梧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刘御史既然已经布了局,想必不会打草惊蛇。我们需暗中配合,摸清青云观的底细,同时防着对方狗急跳墙。” 她抬眸看向鸿影,“你立刻去联络城中暗线,查清青云观近半年的异动,尤其是是否有官宦子弟或富商频繁出入。另外,备一套寻常百姓的衣物,我们亲自去西郊一趟。” “大人您要亲自去吗?这太危险了!”鸿影顿时急了,“那青云观地处偏僻,不如让属下代劳,有任何情况都会立刻回报。” “不必。”沈青梧语气坚定,“此事关乎重大,我需亲眼确认。” 当然,更关键的是,苏曼卿已经明确告诉过她,此次她是需要协助刘御史办案,这个案子更是她升任淮津府通判的重要跳板。 现在的问题是,这位御史大人来了山阳县后根本不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不管是搬离县衙,住进驿站,还是假装被劫持,都不曾通知过她。 沈青梧不知道刘御史此举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不相信她……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这样被动的等待下去! 跟王二,李昭,周明等人交代完毕,沈青梧换上深灰色粗布短打,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上斗笠,掩去容貌,与鸿影一起出了县衙。 西郊的路崎岖难行,骑马行了一个时辰,才远远望见青云观的轮廓。 那道观隐在密林深处,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乍一看确实是荒败不堪。 但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密林深处隐约有衣袂翻动的声响,且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那可是只有皇室子弟,达官显贵才用得起的香料。 沈青梧暗暗乍舌,这次来的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两人勒住马缰,躲在一棵老树后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沈青梧指着青云观的方向,压低声音分析道,“你看那青云观,表面废弃,实则守卫森严。说明现在不只是昨夜那群放火的匪徒在此,刘御史的人很可能也在附近潜伏,我们需找机会潜入,看看那些黑衣人究竟在密谋什么。” “是!”鸿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献宝似的递给沈青梧:“大人,这是我特制的追踪罗盘,能感应到特定的金属气息。昨夜我让人在那假御史的官袍夹层里放了一小块特制的玄铁,只要靠近,罗盘指针便会转动。” 沈青梧眼睛一亮,忍不住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混过江湖的,应变能力就是强! 两人借着密林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青云观靠近。 离道观还有百丈距离时,罗盘指针突然剧烈转动起来,指向观内西侧的一间偏殿。 沈青梧与鸿影对视一眼,矮身绕到了偏殿后方,只见殿门虚掩,里面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那刘御史也不过如此,如今被我们劫到这里,沈志远那边肯定是乱了阵脚。”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哼,沈青梧不过是个黄毛小儿,能当上山阳县令,全靠走了狗屎运。等我们拿到那东西,再除了这两人,到时候……”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接话。 “主使大人说了,今日午时便会派人来取那物件,在此之前,务必看好刘默,别出纰漏。” 沈青梧眉头锁紧,原来他们的目标并非刘御史本人,而是某件东西。 这样东西,也是刘御史甘愿以自身为饵,搬离县衙住进驿站的原因吗? 那么,现在真正的刘御史究竟在哪里? 她正欲再听下去,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拉着鸿影躲到一根石柱后。只见两名黑衣人端着吃食走过,神色警惕地守在偏殿门口。 “大人,看来他们要等的人还要一个时辰才到。”鸿影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皱眉道:“我们不如先撤,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等午时的时候就能人赃并获了!” 沈青梧摇摇头,“不可,刘御史的计划是顺藤摸瓜,我们贸然行动,恐会打草惊蛇。”她知道鸿影是听到两人说要“除掉她”,担心她的安危,才会想要将人一举抓获,以免夜长梦多。 但此案她是协从刘御史办案,暗中调查可以,但不能打乱他的布局。 鸿影频频望向殿内,忍不住再次建议道:“大人,不如我们先潜入偏殿,看看他们说的物件是什么,也好知己知彼。” 沈青梧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第两百二十四章 哑巴死士 鸿影眼睛亮晶晶的,连忙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开偏殿后方的窗户插销,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躲在了屏风后面。 偏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而那被绑着的假御史,正被扔在墙角,依旧蒙着双眼。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推门而入,走到墙角,粗鲁地扯下假御史的蒙眼布,厉声道:“老实点!等午时一过,你就可以上路了!” 假御史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青梧借着屏风的缝隙,看清了他的容貌,顿时惊得合不拢嘴! 那人的相貌竟然跟刘御史一模一样! 怪不得这些人完全没有发现破绽……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假御史的脸,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有面具或者易容的痕迹…… 景朝难道真的有如此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术吗? 还是说,这张脸就是这个假御史的本来面目?! 如果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 这世界上长得如此相似之人本就少见,更何况还正巧被刘御史遇到,当做他的替身替他涉险? 最大的可能就是,此人是刘御史的亲族,被他秘密培养成专属替身…… 啧~ 沈青梧心里冷笑,京城这些大官果然个个深藏不露,手段通天到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黑衣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沈青梧正打算起身查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抬头一看,只见房梁上趴着一道黑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沈青梧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不是,这个小小的道观里到底藏了多少人啊?! 鸿影眼神一凛,手按刀柄就要出鞘,沈青梧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抬眸示意房梁。 只见那黑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如柳絮般悄无声息跃下房梁,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人已经潜伏了不短的时间,却一直没有出声暴露她们两人的位置,显然并非是劫持假御史那些人的同伙。 那黑影无声的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示意出去详谈。 鸿影立刻看向沈青梧,见她点头,两人当即再度翻窗而出,跟着黑影往僻静处走去。 到了荒草丛生的密林深处,眼看着四下无人,鸿影性子急,当即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找我们有何事?” 黑影却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神木然地盯着两人,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沈青梧看他这样子,心头猛地窜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望着眼前的黑衣人,缓缓开口,“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下一刻,那黑衣人果然点了点头。 鸿影的眼睛蓦的瞪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这人竟然是哑巴? 沈青梧继续追问:“你来找我们,是不是你主子要求的?” 黑影再度点头,目光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沈青梧环顾四周,这附近荒草丛生,植被茂密,隐藏数人还是没问题的。 看来,这黑衣人的主子很可能就在附近。 只是不知道,他的主子究竟是刘御史,还是其他势力。 如果是刘御史,她真的要对这人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了。 这位钦差大人不仅圈养了容貌酷似的替身,手底下还藏着哑巴死士,由此推论,他这人定然是个心机深沉、狠辣无情的角色。 沈青梧刚准备转头对鸿影嘱咐一二,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缓缓逼近。 “沈县令倒是好兴致,不在山阳理事,反倒跑到这荒郊道观来蹚浑水。” 熟悉的嗓音让沈青梧心头一凛。她转身望去,刘御史身着常服,面色平静,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正是他那几位寸步不离的亲信。 鸿影瞬间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刘御史,眼神警惕到了极点。 “鸿影,退下!”沈青梧迅速按住她的刀柄,目光与刘御史对上,语气恭敬的回道,“大人说笑了,下官听闻昨夜驿站起了大火,忧心大人安危。正巧有百姓报案,说青云观一带有异常,下官身为山阳父母官,自然要过来亲自查看,也好为大人分忧。” 她心里清楚,这刘御史是个狠角色,连替身都准备好了,随时抛出来当诱饵。 他自己却藏在暗处操盘,静观其变。 从头到尾,这位御史大人都没把自己这个“协助办案”的县令放在眼里,此刻现身,他定有后手。 刘御史淡淡扫了眼偏殿方向,似笑非笑的盯着沈青梧:“分忧?沈县令倒是坦诚。本钦差的计划,本没打算让外人掺和,没想到你倒是追得紧。” “下官只是想要尽一份力,造福山阳百姓。”沈青梧不卑不亢地回应。 刘御史轻笑一声:“既然来了,便没让你白跑的道理。正好,给你分配个任务。” 他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下,开门见山道:“昨夜在驿站放火的人,是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前漕运总督的贴身信物,这东西被一分为二,一半藏于官府库房,另一半由总督贴身保管。只有二者合一,才能打开漕运沿线的暗仓,那里不仅藏着前任总督贪墨的百万两白银,更有他们勾结地方藩王、意图谋反的密函。” 沈青梧面色一僵,这样的惊天内幕他就这样告诉自己了? 她怎么有点不敢信啊?! 她看向刘御史,却见他面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刘御史并未在意沈青梧的反应,继续说道:“前总督倒台时,那信物本应被朝廷收缴,可却在转运途中丢失了另一半,找了一年都没头绪。本官故意放出风声,说丢失的一半信物在我手中,又假意被擒,就是为了引他们现身。” 沈青梧恍然大悟,难怪刘御史敢让自己的替身涉险,原来打的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主意,这手段果然够狠够绝。 第两百二十五章 一线天围剿 “那大人的计划是?”沈青梧表面上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心底的戒心却更重了。 这刘御史连如此机密的事都告诉了她,要么是案情紧急,实在是需要她的人手,要么就是没把她当回事,随时能让她闭嘴。 “那些贼子以为抓了我就能拿到信物,定会在寅时之前转移,前往他们在天台山的秘密据点汇合。” 刘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沈知县,你带人在道观北侧的一线天外设伏。那处是前往天台山的必经之路,两侧是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一人通过,易守难攻。你只需拦住他们一个时辰,本官便会带人手从后方包抄,将这群余孽一网打尽,同时夺回信物、查封暗仓。” 言罢,他看向沈青梧,再次嘱咐道:“一线天的防守全靠你了。只要成功拖住那些贼子,此次办案的头功,本官会亲自为你向陛下请赏。” 沈青梧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位钦差大人看似对她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实际上最关键的信息却是一个也没说。 比如,那个信物究竟是什么,他口中那些贼子余孽又是谁? 以及消失已久的霖文山在中间到底承担着什么角色? 她知道,刘御史对她并不信任,就算自己开口问,也会被敷衍回去。 此事虽然疑点重重,但她却必须去做,而且刘御史此刻需要她的人手,暂时不会对她动手,这笔买卖还是利大于弊。 “下官遵令。”沈青梧颔首,“只是那些贼子余孽凶悍,下官手下捕快多是寻常武夫,恐难抵挡。还请钦差大人借两名护卫协助,再拨些箭矢、火油等物资。” “准了。”刘御史毫不犹豫地指了两名护卫,又吩咐手下取来所需物资,“寅时一到,准时动手,不得有误。若敢延误,国法处置。” “下官明白。” 沈青梧不再多言,转身对鸿影使了个眼色。 鸿影虽满心警惕,却也知道事态严重,收起长刀,跟着沈青梧离去。 回山阳县城的路上,鸿影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这刘御史心思太深,我们真的要信他吗?” 沈青梧唇角勾起:“当然不信。” “?”鸿影顿时愣住。 沈青梧慢悠悠道:“所以在出发之前,我已经将事情原委飞鸽传书告知了曼卿,她现在应该在县衙里等着我们了。” 鸿影眼底满是笑意:“大人英明!” 沈青梧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远方天际,乌云压城,杀机四伏。 寅时的一线天,注定是一场恶战。 两人刚入县衙大门,便见正厅灯火通明,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廊下等候。 苏曼卿这次来得匆忙,不仅是只身一人前来,头带帷帽,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沈青梧归来,她立刻迎了上来:“你回来了!” “劳你久等。”沈青梧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情况紧急,刘御史让我们寅时前到一线天设伏,我正想找你细说。” 苏曼青点点头,引着她和鸿影进了正厅,屏退左右后,才沉声道:“我已经知道了。刘御史的计划,你不必全信,他没告诉你的内情,我来跟你说清楚。”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天台山的位置:“刘御史口中那些所谓的贼子余孽,根本不是散兵游勇,而是前漕运总督当年的心腹亲兵。总督倒台后,他们分散潜伏,核心目的就是夺回信物、销毁谋反密函,甚至想趁机调动总督藏匿的私兵,卷土重来。” 沈青梧眉头紧皱:“那信物究竟是什么?刘御史只字未提。” “是一枚铜制的虎头牌。”苏曼青声音压得极低,“那铜牌一分为二,一半之前在官府库房,另一半由总督贴身保管。合在一起,既能打开漕运沿线的暗仓,取出百万两贪墨白银,更能调动一支隐藏的私兵。这才是刘御史真正想拿到的东西。” “嘶~” 沈青梧听得心惊,这些人竟然连虎头牌都准备了……当真是图谋不小。 鸿影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问道:“那霖文山呢?他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霖文山就是个挡箭牌。”苏曼青冷笑一声,“当年总督倒台时,他趁乱偷藏了几本无关痛痒的来往信件,握着些那些人的皮毛把柄,才敢一直躲着。我之前追查他,就是怕这些线索落入旁人手中,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打乱朝廷的收网计划。” 沈青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刘御史对霖文山的态度有些奇怪。这么说,大局其实早已定下?” “是。”苏曼青点头,“朝廷早就锁定了前总督勾结的宁王余党,此次围捕不过是收尾。但关键的虎头牌和密函还没到手,那些潜伏的亲兵也没肃清,所以才需要这场围剿。”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青梧,眼神变得格外严肃:“刘御史野心不小,他不光想立功,还想趁机吞并总督的私兵势力。他故意隐瞒这些关键的信息,应该就是想让你和那贼子余孽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一线天过后,若要去天台山围剿据点,你务必万分小心。” 沈青梧心中一凛,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刘御史这人实在阴狠。 “我已经派了十名亲信暗卫,乔装成猎户,悄悄跟在你们身后。”苏曼青补充道,“他们不会轻易现身,但若你遇到危险,会立刻出手相助。你记住,不必硬拼,只要拖住那些人,等朝廷的援军赶到即可。” “多谢。”沈青梧拱手道谢,心中安定了不少。 有苏曼青的告诉她的信息和暗卫协助,她心里更有底了。 苏曼青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柔和了下来:“你是我……我举荐的人,我自然不能让你出事。刘御史的人你也别全信,那两名借调给你的护卫,大概率是来监视你的,关键时刻别指望他们。” “我明白。”沈青梧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我们得立刻赶往一线天。” 第两百二十六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曼卿依依不舍的松开手,忍不住又叮嘱道:“万事一定要小心,若真的事不可为,保命要紧。天台山那边,我会尽快赶去接应你的。”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沈青梧轻声安慰了几句,随即转身对鸿影道:“通知大家,即刻出发,前往一线天!” “是!” 一行人再次踏上征程,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如鼓。 沈青梧望着前方漆黑的山路,心中思绪万千。 这场博弈,早已不止是简单的办案,而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较量。 寅时的钟声即将敲响,一线天的狭道上,一场生死之战,已然箭在弦上。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寒意刮过官道。 沈青梧与鸿影,李昭等人带着借来的两名黑衣护卫,以及箭矢、火油等物资,领着县衙二十余名精锐捕快,趁着夜色直奔一线天。 山路崎岖难行,怪石嶙峋,两侧林木漆黑如鬼魅,只有手中借助火把跳跃的火光,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两名黑衣护卫面无表情,步伐沉稳,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只是全程沉默不语,仿佛两尊没有感情的木偶。 “大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寅时了。”鸿影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线天地形险要,我们需提前布置,免得被那些贼子抢占先机。” 沈青梧加快脚步,有条不紊的安排道:“通知下去,抵达后立刻分头行动。五人守住入口,用巨石封堵大半通道,只留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另外五人在两侧悬崖埋伏好,提前准备好箭矢和火油,待他们进入通道,先以箭矢扰敌,再投掷火油焚烧。剩下的人与我和鸿影守在中段,正面拦截。” “是!”衙役捕快们齐声应和。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天台山的一线天。 果如刘御史所言,此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峭壁,直插云霄,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狭长的夜空,故而得名一线天。 再看通道内部,地面湿滑泥泞,布满碎石,确实是易守难攻的绝佳设伏点。 沈青梧一声令下,衙役捕快们立刻行动起来。 众人先是合力将早已备好的巨石推到通道入口,只留下不足三尺宽的缺口,悬崖上的人则是用绳索固定身形,隐蔽在岩石后方,手中箭矢搭在弓弦上,蓄势待发,沉甸甸的火油被分装在陶罐中,整齐地堆放在通道两侧,只待点燃投掷。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这里也没有精准的计时工具,沈青梧只能根据出发时候的时辰,以及月亮的位置来预估。 借着等待的空档时间,沈青梧放心不下,让悬崖上的人再次的排查一下岩壁。 没过一会,李昭等人果然在中段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暗门,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 “大人,真有密道!”李昭压低声音禀报。 沈青梧嗤笑一声,那些人果然藏了后手。 她立刻吩咐道:“用巨石顶住暗门,再浇上些火油,若有人从里面冲出,直接点火阻拦。” 一切刚布置完毕,寅时的梆子声便从远方传来。 “来了!”鸿影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通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队人影,约莫十五六人,个个身着黑衣,蒙面遮脸,步伐急促,手中提着兵刃,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逼近。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被黑衣包裹下的筋肉鼓实,应该就是他们今晚要等的人了。 这人十分敏锐,还未到埋伏点就停下脚步警惕的环顾四周,明显是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哪来的毛贼,也敢挡老子的路?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我们刀下无情!” 沈青梧不言,只是挥了挥手,一众持刀的衙役捕快牢牢挡在通道前。 反派死于话多,言多必失,她不打算跟这些人多交流什么。 但为首之人看着面前众人身上的服饰就已然猜到了原委。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得狠厉:“看来是那老头派来的狗腿子!兄弟们,杀过去,拿到另一半铜牌,咱们就能调动兵马,东山再起!”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挥刀冲了上来。他们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显然都是亡命之徒。 “放箭!”沈青梧一声令下,悬崖上的捕快立刻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黑衣人。 数名黑衣人应声倒地,惨叫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但剩下的人并未退缩,反而举起盾牌,护住要害,继续往前冲。 “就是现在,投掷火油!” 随着陶罐破裂的声音响起,火油泼洒在地面和黑衣人身上,一名捕快立刻将火把扔了过去。 众人只听得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通道映照得通红,黑衣人惨叫着四处躲闪,攻势顿时受阻。 “杀!”鸿影梧拔剑出鞘,身形如电,直扑为首的黑衣人。 沈青梧没有出手,只是持剑站在队伍中后方向,定定注视着前方的战局。 为首的黑衣人实力不弱,刀法刚猛霸道,招招致命。鸿影不敢大意,凝神应对,长剑舞动如风,不断化解对方的攻势。刀光剑影中,黑衣人一个个倒下,但捕快们也有伤亡,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青梧的余光瞥向身后,那借调来的两名黑衣护卫虽在外侧防守,却始终冷眼旁观,并未上前相助,显然是刘御史特意吩咐,只让他们看着,而非帮忙。 战斗胶着之际,被顶住的暗门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显然有黑衣人想从密道冲出。 “点火!”沈青梧大喊,早已备好的火油被点燃,熊熊火焰顺着门缝蔓延开来,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变成惨叫声。 战斗陷入胶着状态,黑衣人凭借人数优势,不断冲击着他们的防线。 沈青梧深知,他们必须守住一个时辰,等待刘御史的援军到来。 可面前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照这样下去,他们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第两百二十七章 忌惮 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冲不出去,那就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 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沈青梧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他拿的是什么! 那里面装的,十有八九就是黑火药!! 这个疯子!他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所有人??! 她刚想上前阻拦,却见那黑衣人猛地将手中的陶罐掷向旁边的岩壁。 “不好!” 只听得哐当一声,那黑陶罐直直的撞上岩壁。 霎时间地动山摇,通道两侧的悬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石块纷纷坠落,竟是要塌方了! “快退!”沈青梧大喊,拉着鸿影便往通道外跑。衙役捕快们和其他的黑衣人也顾不上厮杀,纷纷四散奔逃。 混乱中,沈青梧无意中看到走在最后面的黑衣人似乎是捡起了地上的什么物品,趁着塌方的混乱,朝着通道另一侧的密道逃去。 她心中一急,正想追上去,却被一块坠落的巨石拦住了去路。 “大人!”鸿影拉了她一把,“塌方太严重,不能再追了!” 沈青梧望着不断坠落的石块,心里暗骂这领头人简直是超雄,一言不发就炸山。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一线天有密道,所以才想引动塌方?! 众人刚刚脱离塌方的通道,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沈青梧回头一看,刘御史带着大队人马赶到。看到塌方的一线天和满地的尸体,他面色一沉:“怎么回事?人呢?信物找到了吗?!” 沈青梧瞬间想起最后离开的那个黑衣人捡起的物品,那个应该就是刘御史要找的信物。 她也不隐瞒,直接回道:“回大人,贼子用火药引动了山体塌方,借着混乱从密道逃脱,信物应该也被他们的人给带走了。” 刘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死死盯着沈青梧:“沈知县,你办事不力,竟然让那些人从你眼皮底下逃脱!” “大人,”沈青梧不卑不亢地回应,“那些人早有准备,且实力强悍,若非我等拼死阻拦,恐怕他们早已逃之夭夭。况且,大人只说让我们拦住一个时辰,并未提及一线天有密道之事,这并非下官之过。” 刘御史脸色铁青,却似乎是顾及着什么而没有反驳她。 他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仿佛要将她看穿:“此事暂且记下,贼子逃向了天台山据点,立刻整队,随我追击!” 沈青梧心中冷笑,这刘御史分明是早就知道密道的存在,却故意隐瞒,就是想让她的手下白白牺牲。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黑衣人会点燃火药引动塌方,反而让他们逃脱了。 “下官遵命。”沈青梧颔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山路难行,等沈青梧一行人赶到山上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 天台山的晨雾像一层薄纱,将废弃古寺笼罩得若隐若现。 沈青梧带领着十余名带伤的捕快,紧紧跟随在刘御史的人马后侧,踩着湿滑的青石山路缓步前行。 鸿影满眼警惕的环顾四周,手上的长刀甚至都未收进刀鞘。 沈青梧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是她们跟着的这位御史大人实在让人无法信任。 所有事情都瞒着她们,只想让他们的人当趟雷的马前卒。 可她们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再半路折返回去,接下来的路只能自己加倍小心……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刘御史勒住马缰,缓缓停了下来。 他并未回头,语气也平淡的好似在闲聊一样:“沈县令,一线天一战,你麾下捕快战力不俗,只是折损过半,余下之人怕是难以支撑高强度厮杀。” 沈青梧勒马驻足,目光扫过身旁脸色苍白的一众衙役捕快,拱手回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虽战力不及大人麾下军士精锐,但探路、查线索尚可胜任。此番追击逆党,主力仍需仰仗大人麾下将士,我等愿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这次围剿逆党,她根本没打算跟刘御史抢功。 她心里清楚,刘御史老谋深算,且对自己心存忌惮,太过锋芒毕露只会引来更多猜忌。 果然,看到她刻意放低姿态,刘御史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他确实忌惮沈青梧,圣眷在身,背后又有苏府的老爷子支撑,年纪轻轻便稳坐山阳县令之位,无论手段,还是心思都不容小觑。 但他也需借助沈青梧对山阳地界的熟悉,才能更快找到逆党踪迹,此番带着她同行,本就是借力与制衡的双重考量。 “既如此,便按沈县令所言吧。”刘御史调转马头,抬眼望向众人,“前部人马随我逼近古寺正门,虚张声势,牵制逆党主力。沈知县,你带捕快绕至寺后,探查是否有密道或暗哨,一旦发现线索,即刻回报,切勿擅自行动。” 沈青梧自然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切勿擅自行动! 她心里冷笑出声,这位御史大人可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敲打她啊! “是!”沈青梧没有多言,干脆利落的领命后,便带着鸿影和其余人悄然绕向寺后方向。 古寺后侧墙体斑驳,多处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荒草疯长至半人高,遮掩着地面的痕迹,这样的地形可是最适合藏人了。 “大家散开搜查,注意脚下,若发现脚印、草木倒伏等异常,立刻告知。”沈青梧低声吩咐众人,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晨露打湿了泥土,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没过多久,沈青梧很快在一处坍塌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鞋底纹路特殊,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倒像是军中制式靴子的样式。 她瞬间想起了苏曼卿口中所说的前任漕运总督的私兵。 沈青梧指向那串脚印,压低声音道,“鸿影,你看这里。” “这脚印新鲜,最多不过半个时辰,逆党定然还在寺内,且有不少人是军中出身。” 第两百二十八章 援兵 鸿影连忙跟着蹲下身查看,片刻后点头道:“大人,你看那边,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致,泥土也踩出了硬底,绝不是野兽路过,倒像是有人在频繁走动踩出来的路,或许是通往某个隐蔽之处的路径。” 沈青梧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朝着松林方向整齐倒伏,像被无形的刀割开一道缝隙,隐现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径。 她示意众人噤声,大家沿着小径缓步前行,走了约莫数十步,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松树下,两道人影赫然映入了眼帘。 老松树枝桠横斜,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将两人的身影大半笼罩在阴影里。 高个那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个酒葫芦,正用一块油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牛角弓,矮个那个则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两人姿态闲散的在交谈着什么,全然没有发现暗处有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因为距离过远,沈青梧凝神听了半天,却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鸿影见只有两人在站岗,刚想上前,沈青梧却抬手按住了她,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等下。” 她立刻按捺住躁动,目光重新投向树下那两人。 这两人似乎是正在换岗,只见矮个男人打了个哈欠,将短刀插回鞘中,拍了拍高个的肩膀,转身朝着松林深处走去。高个则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继续擦拭着弓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色愈发放松起来。 沈青梧根据这两人的唇形,结合方才飘来的零星话语,勉强拼凑出两人话里面的核心意思:“……宁王殿下的援军今夜就到……那些围剿的官差都是酒囊饭袋……咱们守住后门,等援军一到,直接抄他们后路……” 沈青梧心中一凛,对方对援军的实力如此笃定,绝非空穴来风! 难道他们除了寺内的人手,还有其他埋伏? 那正面与逆党交锋的刘御史等人,怕是还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此刻定然是处境凶险! 虽然刘御史一直将她当作棋子利用,处处算计,时刻提防,但此刻他们早已绑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若是刘御史那边出了岔子,逆党得以逃脱,她之前的布局便会全部白费,很可能会引火烧身,甚至连累到苏曼卿。 她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待矮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尽头,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沈青梧右手一挥。 “动手!” 话音未落,鸿影如鬼魅般窜出,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左臂死死搂住暗哨的脖颈,掌心捂住对方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右手则反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男人的手腕便脱了臼,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连呼救都做不到。 李昭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剑尖精准地抵住暗哨的咽喉,只要稍稍用力,便能瞬间割断他的气管。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全程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那暗哨双眼圆睁,瞳孔因恐惧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沈青梧等人,脸上的闲适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他万万没想到,这偏僻到几乎无人问津的后门,竟会被人寻到,更没料到对方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悄无声息。 “说,寺内的逆党一共有多少人?他们都藏在哪里?”鸿影的声音冰冷,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暗哨浑身汗毛倒竖。 她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手上沾过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此刻周身散发出的血腥气,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暗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暗哨起初还想嘴硬,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鸿影见状,二话不说拎着他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只听灌木丛里一阵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压抑的闷哼声接连传出。 不过一炷香功夫,鸿影便拎着暗哨走了出来。 此刻的男人早已没了之前的顽抗,浑身瘫软如泥,嘴角、鼻子都淌着血,左眼青肿得几乎睁不开,一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打断了。 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鼻涕眼泪糊满脸庞,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连站都站不稳,全靠鸿影拎着他才勉强保持直立。 “大…大人饶命!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暗哨结结巴巴地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寺…寺里一共有三十多号人!都…都藏在偏殿和禅房里!虎头牌和密函在首领手里,藏…藏在正殿佛龛的暗格中!首领吩咐过,若是正门被攻,就…就从后山的密道撤离,去…去运河码头跟宁王使者汇合!求大人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沈青梧心中暗惊,果然与自己猜想一致,他们果然留有后手。 她立刻吩咐两名捕快看押暗哨,自己则带着鸿影和李昭火速返回,向刘御史禀报。 此时,古寺正门处,刘御史的人马正与对方僵持不下。 那些人依托寺墙工事,箭矢不断射出,前部人马虽攻势凶猛,却始终难以突破。 “大人,下官有重要线索禀报!”沈青梧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暗哨的供词和发现的线索一一禀报,“逆党后路是后山密道,目的地是运河码头,信物和密函藏在正殿佛龛暗格。” 刘御史有些意外,沈青梧的效率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也印证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忌惮并非无的放矢。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沉吟片刻道:“沈县令果然心思缜密。传我命令,前部人马继续强攻正门,加大攻势,吸引逆党全部注意力。另派一队人马,随沈县令从后山密道潜入,直扑正殿,夺取信物和密函;其余人马绕至运河码头方向,设下埋伏,截断逆党退路。” 第两百二十九章 功劳是抢来的 此时此刻,就连鸿影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位御史大人的部署可谓是滴水不漏,既利用了自家大人找到的线索,又将最艰辛的任务交给她,把风险完美的转嫁出去。 若是潜入失败,责任可推至沈青梧身上;若成功,主导之功仍在他的身上。 这人,可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沈青梧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她深知,在这场权力的棋局中,她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拿到该得的功劳,无需与刘御史争一时之长短。 一个时辰后,沈青梧带着刘御史拨给她的一队兵士,沿着后山小径,很快找到了暗哨口中的密道入口。 这密道入口隐蔽在松林深处的一块巨石后,仅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大家小心一些,依次进入,保持警惕!”沈青梧举着火把率先钻入了密道,黑暗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脚下凹凸不平,众人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摸索着前行。 密道尽头直通古寺正殿后侧的地窖,她掀开地窖盖板,便能清晰的听到正殿内传来的呵斥声和兵刃碰撞声。 那逆党首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正门方向的压力,正焦急的催促着手下人:“快点!把东西都收好,准备从密道撤离!” 沈青梧挑了挑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她转头示意众人隐蔽,待逆党手下捧着木盒走到密道入口的时候突然发难:“动手!” 士兵们蜂拥而上,与逆党展开厮杀。鸿影则是猛地扑向逆党首领,目标明确,直指他手中的木盒。 逆党首领见状,瞬间勃然大怒,挥刀上来格挡:“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刀法刚猛,显然是军中好手,鸿影不敢大意,凝神应对,长剑舞动如风,死死缠住他,不让他靠近密道入口。 很快,地窖内的厮杀声就惊动了正殿内的人,一部分人转身来驰援他们,与缠斗在一起。而鸿影与逆党首领激战数十回合,渐渐摸清了他的套路,刀法刚猛有余,灵活不足。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待逆党首领长刀劈来,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中他的手腕。 “啊!”逆党首领惨叫一声,手中长刀脱手,木盒掉落在地。 鸿影趁机上前,一脚将木盒踢给身后的沈青梧,同时长剑架在逆党首领的脖颈上。 沈青梧笑道:“你们大势已去,快快束手就擒吧!” “你做梦!”那首领似乎是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就在这时,正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刘御史带着人马冲了进来。 看到被制服的逆党首领和沈青梧手中的木盒,刘御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沉声道:“拿下所有逆党,封锁寺院,清点战果!” 沈青梧心里冷笑,这人来得倒是及时啊~ 刘御史手下的人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行动利索得很,众人迅速控制局面,将剩余的逆党悉数擒获。 刘御史走上前,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沈青梧手中的木盒。 沈青梧知道他看重这盒子里的东西,随即将木盒双手奉上。 不管是里面是什么东西,她都只能将它给交出来,现在的她,还没有拒绝的权利…… 刘御史迫不及待的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半块铜制虎头牌,牌子表面虎纹狰狞,做工精良,最上面还有一叠泛黄的信函,密密麻麻都是文字。 眼看着他要开始翻看那些信函,沈青梧眼疾手快的拦住他,低声劝道,“大人,此处人多眼杂,您确定就在这里查看密函吗?” 刘御史闻言,本来激动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来。 “多谢提醒,”他目光扫过沈青梧,这次的语气中很明显是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沈县令此番功劳不小,若不是你找到密道和线索,想要如此顺利拿下逆党,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沈青梧拱手道:“大人过奖,若非大人调度有方,手下的将士也英勇作战,单凭下官手下一众衙役捕快,断难成事。此番擒获逆党,缴获罪证,完全是仰赖大人运筹帷幄。” 虽然她知道有苏曼卿在后方运作,刘御史必定不能完全贪了她的功劳,但身在官场,有些客套话还是要说一下的。 尤其,这位刘御史的掌控欲太强,完全是听不了别人忤逆他的。 刘御史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对她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不足弱冠的年纪,便有如此心智和手段,还懂得进退取舍,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但眼下,他也需倚重沈青梧,才能彻底了结此事。 “沈县令不必过谦。”刘御史合上木盒,沉声道,“逆党主力已擒,但运河码头还有逆党的残余势力,我们需立刻赶去一网打尽。此次行动,仍需沈县令协助,不知你意下如何?” “下官愿听大人调遣。”沈青梧恭敬应道。 一行人押着被俘的逆党,带着虎头牌和密函,火速赶往运河码头。 刘御史早已布置好人马埋伏,待残余逆党抵达时,立刻合围,没费多少周折便将其悉数擒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沈青梧站在码头,看着被押送上船的五花大绑的人,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这场追捕历时两日一夜,如今终于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刘御史走到她身边,袖子里鼓鼓囊囊,他语气平静:“沈县令,此次事件,你发现密道、擒获逆党首领,功劳卓着。回京之后,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不会埋没你的功劳。” 他说的是实话,沈青梧的功劳有目共睹,加之又有苏家人撑腰,若他刻意隐瞒,反而会落人口实,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沈青梧也当然明白。 刘御史此举肯定不是良心发现,想要为之前利用她,猜忌她,算计她而向她道歉。 他只是顾及自己背后的人,所以才释放出了和好信号,沈青梧淡淡一笑:“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求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至于功劳,下官并不在意。” 第两百三十章 升迁了! 刘御史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身后的随从沉声道:“收拾好案宗物证,封锁现场,即刻启程离县。” 山阳县这桩牵扯甚广的漕运贪腐案,折腾了近月余,如今总算暂告一段落,他此行要找的重要证据也已到手,自然没有停留的道理,得尽快赶往下一站。 码头边的风带着水汽,微凉地扑在人脸上。 沈青梧亲自带着衙役随从送刘御史一行人到岸边,眼看着官船的踏板已经搭好,随从们正有条不紊地搬运行李,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不知是连日奔波劳累,还是方才登船时受了风,刘御史的脸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泛白,眉峰紧锁,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间的玉带,显然是旧疾又犯了。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的楠木药盒递了过去:“刘大人,这是下官特意托城中老字号的大夫配的药丸。” 她神色平静,面上并无丝毫谄媚之意:“里面掺了上好的陈皮和生姜,陈皮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生姜可温中止呕、散寒解表,都是温和的食材,对您时常发作的眩晕症状,该是有些益处的。” 刘御史瞬间愣住,满眼惊愕的望向她:“你……你怎会知晓我有眩晕之症?” 沈青梧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眩晕症就是现代的晕车晕船,跟个人的体质有关,很难根除,只能调养。 沈青梧认真解释道:“大人您初到山阳县那日,下官便发现了您身体不适。后来下官又留意到,您饮食中向来避开生冷,想来是脾胃虚寒引发的眩晕。这药丸下官早便配好了,只是前阵子案子繁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交给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大人不放心药丸的成分,也可以不服用,直接将陈皮或生姜切片含服,或是用生姜煮水饮用,效果虽慢些,却也稳妥。” 刘御史捏着手中温润的药盒,只觉得那小小的盒子沉甸甸的。 他望着沈青梧坦荡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半分邀功或谄媚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沈青梧也根本不是那种会讨好人的性格。 刘默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大人言重了。”沈青梧浅浅颔首,并未在意他略显古怪的态度,送完药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下属吩咐了两句就下了船,立在码头边拱手相送,“祝大人一路顺风,此去前程似锦。” 刘御史站在船舷边,望着沈青梧的身影随着码头渐渐远去,心里翻江倒海……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两个春秋转眼便悄然逝去。 沈青梧有时候静下来细想,自从自己穿越来到这景朝,似乎就从未有过真正闲下来的时光。 不用说海陵城,就说她初到山阳县时,面对的是百废待兴的烂摊子,贪官污吏横行,灾民流离失所。 刚开始的两个月,她每天能休息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安顿灾民,整顿吏治,开仓放粮,兴修水利,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盯着。 好不容易将山阳县的一摊子事彻底理清,山阳县焕然一新,一道升任淮津府通判的调令便到了她的手中。 这消息一经传开,前来祝贺的人便络绎不绝。 衙门外的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乡绅们穿着体面的锦袍,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满面笑容地互相寒暄,那些曾经被救助过的灾民也带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挤在人群中。 还有县衙里的同僚、周边村镇的里正,甚至是邻县的官员,都纷纷赶来道贺。 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青梧身着新制的官袍,站在衙门口应酬,脸都快笑僵了,她是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这次跟海陵城的时候不同,她作为知县,肯定是不能再静悄悄的离开。 天色已晚,人群渐渐散去,沈青梧终于能放松一会了。 她换下繁复的官袍,望向远方淮津府的方向。 她知晓,这并非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淮津府作为江南要地,比山阳县复杂得多,新政派与保守派的角力在此暗流涌动,即将到来的乡试更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三日后,沈青梧交接完山阳县事务,带着顾辰晏,鸿影,王二,李昭,周明,阿吉等人启程前往了淮津府。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她闭目沉思,脑海中已然开始梳理淮津府的已知情况。苏曼卿早就告诉过她,前任通判因牵涉科举舞弊案被革职,府衙内部关系错综复杂; 苏知府是她的老上司,此次调任能那么快下来是他一力举荐,这份信任她定是要用实绩来回报的。 抵达淮津府衙时,苏知府已经在正厅等候。 沈青梧看向他的身后,苏曼卿不在,现在应该是在回来的路上。 自从一年前正式前往苏府提亲,她跟苏曼卿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在她的及冠礼之后两人便会正式举办“婚事”。 这也是苏知府如此急切的让她提上来的原因之一。 毕竟苏府底蕴深厚,苏老爷子更是致仕的户部尚书,当年掌天下财赋的人物,若是苏知府唯一的女儿下嫁给一个小小县令,恐怕在苏家旁系那里就丢尽了颜面。 苏知府今日一身绯红官袍,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见沈青梧进来,他起身笑道:“志远啊,一路辛苦了。” 沈青梧恭敬的拱手行礼:“下官多谢大人举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苏知府点点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你性子刚直,办事利落,这是你的长处,但府衙不比山阳县,淮津府又是江南要地,尤其是科举在即,这场乡试关乎两方势力布局,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你往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多留个心眼,莫要轻易卷入纷争之中。”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沈青梧沉声应道。 第两百三十一章 科举乡试 “此次乡试,按察司将牵头巡查考场纪律,若有差遣,你需全力协同办理。”苏知府又补充道,“若查获舞弊徇私、暗通关节等情状,你可先行勘验取证,再行上报按察司与本府,不必拘泥俗例、束手束脚。” 沈青梧心中了然,江南乡试历来不仅是遴选寒门士子的龙门,更是各方势力暗中布局的角力场,那些未及发迹的潜力股,皆是未来朝堂派系的新鲜血液,谁都想抢先将其纳入麾下。 她刚应下,门外便传来仆从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大人!按察司巡按裴大人已至府衙门外,言明要即刻与您商议乡试巡查细则!” 苏知府眉峰微挑,目光转向沈青梧时,带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来得正巧。裴巡按乃此次巡查总责之人,你二人本就相识,此番合作,定能事半功倍。” 沈青梧嘴角一抽,心头瞬间打了个转。 他们确实认识,可她与裴惊寒素来是水火不容、针锋相对,苏知府消息灵通,怎会不知这层过节? 这话是真心期许,还是故意试探? 亦或是……他还是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有意让她和裴惊寒互相牵制,好坐收渔利?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还没等她理清楚头绪,正厅门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玄色暗纹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墨发用玉冠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微拂,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仓促。 来人面容冷峻,一双眸子锐利如寒刃,扫过厅内时,连空气都似凝了几分寒意,正是一年多未见面的裴惊寒。 沈青梧有些讶异,除了上次在按察司行署外的茶寮里遇到,她所见的裴惊寒向来是官袍加身、一丝不苟,这般身着常服的模样,倒让他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淡了些许。 而且,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急促,显然是有什么急事,一路疾行而来。 未等她开口,裴惊寒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那双素来覆着寒霜的眸子竟难得地平和了些许,语气也少了往日的冷硬:“恭喜沈通判荣升,在下近日忙于公务,未能亲往道贺,还望沈通判海涵。” 沈青梧瞬间语塞。 她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应对他的刁难或者讥讽。 毕竟上次在淮津府,她没有听从他的安排,还没到三日就提前离开,明摆着是不信他。 这般不给面子的举动,换做任何人都会耿耿于怀。 她本以为今日见面会是针锋相对、冷嘲热讽,却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谦虚有礼,态度平和得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裴大人客气了。”沈青梧掩饰着心头的诧异,拱手回礼道:“科考巡查事关重大,你我各司其职便是,不必拘泥于俗礼。” 裴惊寒眸色微动,没再多说客套话,转而看向苏知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利落:“苏大人,此次乡试牵涉甚广,按察司已拟定巡查章程,今日前来,是想与大人敲定各考场的巡防排布,以及舞弊案的处置流程。” 苏知府抚掌笑道:“正合我意。裴巡按办事严谨,志远心思缜密,你二人搭档,本府甚是放心。” 他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是无意般补充道,“沈通判刚接手府衙事务,对乡试流程尚有不熟之处,裴巡按多费心指点一二才是。” 沈青梧暗自腹诽,她虽然刚刚任职通判,却也绝非不谙世事的新人,苏知府这话分明是另有所指。 她抬眼看向裴惊寒,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那双寒霜似的眸子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却转瞬即逝。 “苏大人放心,”裴惊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巡查之事,本官与沈通判会通力配合。”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文书,递向沈青梧:“这是按察司拟定的巡查分工,沈通判看看是否有异议。” 沈青梧接过文书,目光快速了扫了一遍。 文书上分工明细详尽,却不知为何,她负责的片区恰好是历年舞弊案高发之地,而裴惊寒的巡查路线,竟与她有多处重合。 “裴大人这分工,倒是照顾得周全。” 沈青梧不是内耗的人,她望向裴惊寒,毫不客气的问道,“舞弊高发之地皆归在下管,裴大人是觉得我运气好,还是觉得我手段够硬?” 裴惊寒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沈通判在山阳县屡破奇案,经验颇丰,这些地方交给你,本官放心。至于路线重合,不过是为了相互策应,毕竟考场人多眼杂,多一人便多一层保障。”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合情合理,沈青梧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之前赵德才案子的合作,裴惊寒虽表面冷硬,跟她有过矛盾,却在暗中给过她关键线索,若说全然水火不容,似乎也不尽然。 正思忖间,苏知府已经施施然站起身:“既然分工已定,你二人便自行商议后续细节吧。本府还有要务处理,先行一步。”说罢,便带着仆从匆匆离去,留下两人在正厅相对而立。 空气顿时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沈青梧率先打破了沉默:“裴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素来不对付,此次合作,你究竟想干什么?” 裴惊寒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冷峻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沈通判,你我之争向来是公事公办,从未掺杂私怨。此次乡试,关系到江南士子的前程,也关系到朝堂安稳,我不想因个人恩怨误了大事。” 他的语气坦诚,不似作伪。 沈青梧心头一动,却仍有疑虑:“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裴惊寒并没有因为她的怀疑而发怒,仍然耐心的向她解释。 对方已经表现得如此真诚,她也没理由再怀疑下去。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既然如此,那就请裴大人多多指教了。” 裴惊寒唇角勾起:“彼此彼此。” 第两百三十二章 科举舞弊案 七日后,沈青梧依照惯例前往城郊的刑狱督查。 秋老虎肆虐,官道上尘土飞扬,行至半路便已汗湿衣背。 鸿影见状,连忙将手边的水囊递给她,“大人,喝点水吧。” 沈青梧接过水囊,但也只是喝了一小口,实在是现在的天气闷热异常,喝再多水都没用。 终于查验完刑狱卷宗、确认人犯看管无误后,她带着鸿影和李昭等人往府城折返。 可他们刚刚行至离城门不远的一片杨树林外,便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有作弊!”一名身着蓝布儒衫的考生奋力挣扎,被两名衙役死死按住胳膊。 另一名衙役手中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扬声道:“都已经人赃并获了,你竟然还敢狡辩?这纸条上的暗号与考场内传出的笔迹对得上,你怎么抵赖?” 那考生脸色瞬间涨红,咬牙切齿的吼道:“你们冤枉人,这是旁人塞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沈青梧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那考生慌乱的神色,又落在衙役手中的纸条上,只见上面用极小的字迹写着几处诗句,末尾还画着个奇怪的墨点,很明显是预先约定好的作弊暗号。 她心中一动,乡试开考不过两日时间,便已出现夹带舞弊之事,看来裴惊寒的担忧并非是多余的,这一届的学子显然许多是有背景的,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考题资料。 “沈大人,”看到沈青梧出现,所有官差顿时停住手上动作朝沈青梧行礼。 沈青梧虽然上任时日不长,但她的名字却是早就在府城传扬开来,以至于淮津府的官差一看到她这身官袍,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被押着的考生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拼命挣扎着朝沈青梧方向扑去,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嚎道:“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我没有作弊,都是别人诬陷我的!!” 他这样一喊,旁边衙役手上动作瞬间顿住,有些迟疑的望向沈青梧。 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新上任的沈大人可是最擅长破奇案冤案,难保她不会觉得这个考生是冤枉的,想要给他申冤做主…… 哪知沈青梧却眼皮也不抬的吩咐道,“将人拿下,带回府衙严加审讯。” 考生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有些愣怔的抬起头望向沈青梧。 旁边的衙役却是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将人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这几个人动作还算利落,半盏茶的时间不仅将人绑好,嘴里也塞了布条。 沈青梧满意的点了点头,刚准备重新启程,却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一身绯色官袍,神色冷然,正是裴惊寒。 他勒马停下,望向被五花大绑的考生,冷声问道:“沈通判,这科举巡查乃是按察司的职责,你一个府衙通判,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沈青梧瞬间愣住,这人是失忆了?!还是穿越了? 七天前他们不是在府衙说好了她要负责乡试考场的巡防吗,那遇到了舞弊案她自然也不能不管啊? 她定定望向裴惊寒,试探着问道,“裴巡按,此考生夹带作弊暗号,证据确凿,科举舞弊关乎人才选拔,关乎朝廷纲纪,下官身为淮津府通判,岂能坐视不理?” “坐视不理?”裴惊寒冷笑一声,“按察司自有章程,轮不到你一个地方官插手!沈通判,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权责范围?” 此话一出,鸿影瞬间就怒了。 他们二人都知道沈青梧被安排了乡试考场巡查的事务,今日怎么又突然翻脸说自家大人忘了自己的权责?! 沈青梧抬手按住鸿影欲拔刀的手,神色依旧平静。 她漫不经心的瞥向裴惊寒的身后,这次他带的下人里面有几个陌生面孔。 那几个人虽然着装服饰与其他侍卫仆从一致,但那挺直的腰背和桀骜的眼神却是露出了端倪,寻常仆从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沈青梧隐约猜到了什么。 七日前,她就总觉得那日的裴惊寒太过古怪,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身边没有带一个仆从,说话也有些古怪。 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一直在暗示自己什么。 难道,他并不是失忆,忘了自己亲口说出的话,他是在故意演戏给某些人看? 沈青梧刚想顺着他的话头再放几句狠话。 很明显,裴惊寒就是要在那些人面前表现出与自己不合的样子。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名驿卒骑着快马匆匆赶来,翻身下马后直奔沈青梧,双手递上一份公文:“沈通判,苏知府加急公文,请您过目!” 沈青梧接过公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晰写着:“今秋乡试,事关重大,着各州府协助按察司巡查科举事宜,凡遇舞弊、徇私等情状,各州府官员可先行调查取证,再行上报按察司,不得推诿懈怠。” 落款处盖着苏知府的官印,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拟定发出的。 “呵呵,”沈青梧心里冷笑。 合着这场大戏苏知府也是知情人,只有她一个“演员”被瞒在鼓里?! 她扯了扯唇角,将公文递向裴金寒:“裴巡按请看。下官并非越权,而是奉旨协查科举事务,依法享有先行调查之权。” 裴惊寒缓缓接过公文。 公文上内容不多,他却看了许久。 沈青梧注意到,他身后那几个陌生男人的眼睛也在悄悄瞥向他手中的公文。 …… 此时的她,真的很想送这几人一个望远镜,让他们能赶紧看完公文。 这场闹戏她也才能尽快“杀青”! 大约一盏茶后,裴惊寒终于收起了公文,沉默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对着手下吩咐:“将人犯带走,交由府衙审讯,有结果后即刻上报按察司。” 说罢,他又看向沈青梧,眼神中带着警告:“沈通判,但愿你办案能恪守规矩,莫要借着协查之名,行越权之事。” 沈青梧心里呵呵,表面上淡淡回应:“下官自会依法办事,裴巡按放心。” 第两百三十三章 考官泄题 裴惊寒不再多言,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沈青梧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裴惊寒身后那几个依旧挺直腰背、刻意保持警惕的陌生身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场戏演得可谓是天衣无缝,苏知府的加急公文也来得恰到好处,既坐实了她协查科举的合法性,又让暗处盯着他们的势力无话可说。 只可怜她毫无准备就被拽进“剧场”里,配合他们演了这样一出大戏…… 苏知府和裴惊寒这两人也是默契,竟然真的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她,到底是对她太过信任,觉得她一定能及时反应过来,还是幕后那些人盯得太紧,让他们没法告诉她真相? 看来这淮津府的明争暗斗已经是白热化阶段了。 沈青梧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一声。 身旁的鸿影却早已按捺不住:“大人,这裴巡按未免太过古怪!前几日说得好好的,今日却突然翻脸,若不是苏知府的公文及时赶到,还不知要被他拿捏到何时!” 沈青梧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她转头望向身侧:“你们觉得裴巡按今日为何会突然翻脸?” “为什么?”鸿影和李昭异口同声地问道,满脸不解。 沈青梧手上缰绳一勒,马儿缓步朝着府城方向前行,“七日前他一个人来府衙,言谈间处处透着试探,今日又带着一群明显不是普通仆役的人来兴师问罪,无非是做给身后人看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不合,我插手科举巡查是越权,而非我们串通一气。” 她唇角勾起,继续道:“我想,他要的是我协查科举之事名正言顺。有了苏知府的公文,我后续巡查考场、调查舞弊案,便不会再有人以权责不符为由阻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裴巡按是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大人师出有名?” “算是吧。”沈青梧轻笑一声,“只是这戏没提前跟我通个气,倒让我着实愣了一下。”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府衙。 沈青梧将那名作弊考生交由刑狱司看管,走之前还特意吩咐主事要将人单独关押,仔细审讯,问清楚纸条到底是从何处得来,嫌疑考生与何人有过接触等。 “是!”刑狱司主事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回到书房后,沈青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前世她在大学的时候连续四年都是班长,同时也是学生会成员,见过的作弊手段五花八门,夹带纸条、暗号传递、偷看抄袭,花样百出。 而古代的作弊手法虽然不及现代的花样繁多,其实也大同小异,那考生神色慌乱、说话时候声音刻意拔高,就差在脸上刻上“做贼心虚”四个大字了。 尤其是那张写着诗句和奇怪墨点的纸条,绝非旁人随意塞给他那么简单。 诗句是约定好的考题暗号,墨点则是确认答案的标记,这般周密的安排,显然是早有预谋。 乡试开考不过两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考生便能拿到考题并传递暗号,要么是考场内部有人泄露考题,要么是主考官身边出了纰漏! 看来这案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她需要想个办法,寻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次日一大早,沈青梧换上了一身寻常书生的青布衣衫,乔装成前往书院求学的寒门学子,带着鸿影悄悄出了府衙。 淮津府最有名的书院当属明德书院,不少应试的考生都在此处求学,想要打探消息,这里无疑就是最佳的去处。 明德书院坐落于城郊的青山脚下,环境清幽,学风浓厚。 二人刚走到书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朗朗的书声。 沈青梧向门房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帖,说是慕名而来,想要拜访书院的山长。 明德书院的山长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听说已经教书育人三十多载,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听闻有人来访,便在书房见了她。 沈青梧故作谦逊,与山长闲谈起来,话题也渐渐引向了此次乡试。 “山长,晚辈听闻此次乡试竞争激烈,不知书院学子们备考情况如何?”沈青梧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瞒你说,近来书院里是人心惶惶。不少学子私下里议论,说此次乡试恐有猫腻,甚至有人传言说,有考官私下收录弟子,暗中更换考题,让自己的门生得以高中。” “竟有此事?”沈青梧装作震惊的样子,“这可是科举舞弊的大罪,岂能儿戏?” “不过是传闻罢了,并无实据。”老人摆了摆手,眼底的担忧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但无风不起浪,这几日已有几位学子心绪不宁,连课业都荒废了不少。老夫也只能多加劝导,却无能为力。” 沈青梧心中一动,看来这件事许多考生也知情,他们究竟是道听途说,还是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她又追问了几句,山长却不愿再多说,只道是道听途说,不可轻信。 沈青梧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结果,便起身告辞。 离开书院后,鸿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这传闻未必是真的吧?考官更换考题,岂是轻易能做到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青梧回头望向明德书院的方向,神色凝重:“那考生的作弊纸条绝非偶然,若真有考官参与其中,事情便棘手了。你回去后立刻派人去查一下昨日抓获的那名考生,看他近期是否与朝中官员或其家属有过接触,有无财务往来,定要一查到底,不可懈怠。” “是!”鸿影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梧一边照常巡查考场状况,一边等待着鸿影那边的调查结果。 考场内秩序井然,考生们都在奋笔疾书,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沈青梧总感觉,这一切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更大的风浪即将到来…… 第两百三十四章 钓鱼执法 这日午后,沈青梧正在考场外围巡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冷斥声:“沈大人,此处乃考场核心区域,按察司正在巡查,你一个府衙官员,前来此处何为?” 沈青梧挑了挑眉,这声音很明显不是裴惊寒,难道今天换人唱戏了? 她转过身,果然看到裴惊寒正带着几名属下站在不远处,裴惊寒神色淡淡,未发一言,说话的是他右手边的下属。 沈青梧一眼就认出,说话这人是那日裴惊寒身后的几个陌生面孔之一。 她心中大概猜到了原委,面上却故作不悦:“裴大人,本官奉旨协查科举,自然有权巡查考场各处。倒是裴巡按,屡次派人阻拦下官办案,莫非是怕下官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放肆!”那男子眉头一皱,语气越发严厉起来,“按察司办案自有章法,岂容你胡言乱语?速速离开此处,否则休怪裴大人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沈青梧努力压住唇角的笑意。 这人到底有没有脑子,狐假虎威也不是他这样的吧! 说实话,他这架势倒像是要指挥裴惊寒做事,也亏得裴惊寒能忍下去。 周围的考官和衙役只以为这是裴惊寒纵容的,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沈青梧却毫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裴大人若是心中无愧,何必怕本官巡查?莫非这考场之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陌生男子右手已经按在佩剑上,眼底翻涌着杀意。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东南方向传来,下一场考试即将开始。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惊寒终于开了口,“汪禄,不要影响接下来的考试。” 汪禄闻言,不情不愿的后退了一步,双眼却仍是阴恻恻的盯着沈青梧不放。 裴惊寒面无表情的带着一众属下从沈青梧身旁经过,“借过。” 然而,就在他走到沈青梧身侧的时候,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近日被抓的几名作弊考生,都曾参加过宁王举办的宴会。” 沈青梧愣了一下。 宁王殿下? 这科举舞弊案怎么又跟宁王牵扯上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走到无人之处,她才停下脚步,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宁王!她怎么忘了这个人?! 一年前,刘御史奉旨来山阳调查的漕运贪墨案背后,隐约就有宁王的影子。 只是当时他们并没有真凭实据,宁王势力庞大,根基深厚,最后此案了结后,涉案主犯都秋后问斩了,宁王却依旧是逍遥法外。 如今科举舞弊案竟也牵扯到宁王,难道这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关联不成? 沈青梧一时觉得头痛无比。 宁王,靖远王,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的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明明已经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生活,为什么非要找不痛快? 人的欲望,当真是无止境的吗? 就在她思索之际,忙碌多日的鸿影匆匆赶来,但神色却有些沮丧:“回禀大人,属下查到了。那名被抓的考生近期确实与朝中几名官员有过接触,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并未发现大额的财务往来,也没有送礼行贿的证据。” “我知道了。”沈青梧并未觉得意外,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查到这些人的证据,对方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了。 想必他们是有更隐蔽的方法进行钱财交易和往来,让人抓不到把柄。 她看向鸿影,又吩咐道:“鸿影,你和王二一起去查宁王殿下近期的动向,还有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与科举考官有牵扯的需一一排查,记住,这次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是,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梧一边继续巡查考场,一边暗中收集案件线索。 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疑点指向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礼部侍郎之子张承宇。 据书院的人说,张承宇平日里不学无术,声名狼藉,学业上更是一塌糊涂。 可此次乡试的前几场考试,却有人发现他答题流畅,似乎胸有成竹,这与他平日里的学业完成情况实在是相差甚远,许多人都在暗地里议论他。 更重要的是,王二此前已经查到,张承宇的父亲礼部侍郎张大人,与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李大人私交甚密,两人近期曾多次私下会面,行踪诡秘…… 沈青梧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并非是不相信侍郎大人会为了儿子的事情去疏通关系。 她不相信的是,堂堂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会用如此拙劣的方式去提拔自己儿子。 她更不相信的是,在如此重要的乡试期间,这位侍郎大人会那么不小心,刚好被她的人发现他与主考官私相授受…… 这一招钓鱼执法倒是玩得溜啊~ 沈青梧没有急着去找礼部侍郎或者去询问他儿子。 当天下午,她就直奔府衙,将这一发现上报给了苏知府。 这种层别的纷争,可不是她一个通判能应付得来,当然是要找一颗大树先靠着。 苏知府看完她递上的卷宗,神色严肃:“志远,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可声张。你继续深挖证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旦有任何情况,可随时向我汇报。” “下官遵命。”沈青梧应下,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苏知府这样的反应,就说明他不会放过这个到手的机会。 毕竟她早就听说,礼部侍郎张大人跟苏知府之前就有间隙…… 离开知府衙门时,天色已晚。 沈青梧正准备回府,却见一名小厮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沈大人,英国公府送来了请帖,邀您参加三日后的玉水秋宴。” “英国公府?” 沈青梧愣住了,她有些迟疑的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请帖,字迹工整,措辞恭敬。 她才刚刚升任通判不满一月,怎么会被英国公府邀请参加玉水秋宴? 第两百三十五章 玉水秋宴 关于玉水秋宴,她早就有耳闻。 听说此乃英国公赵鸿基每年秋深所设,于府中玉水台延请宾客,已历十余年。受邀者皆为朝中重臣、勋贵翘楚,以赏湖山秋景、叙同僚雅谊为名,实则共话时政、敦睦朝野情谊。 她一个六品通判,怎么也算不上“朝中重臣”吧? 更何况,就算邀请她参加,也应该是由她的直属上司苏知府告诉她,可刚刚苏知府根本没有提及此事,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她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女子笑声:“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青梧回头看去,只见苏曼卿骑着一匹白马而来,一身红色骑装,英姿飒爽。 真不愧是姐弟,都那么喜欢红色…… 沈青梧忍不住感慨,心里下意识想起了某位骄纵的大少爷,他也是每每出行都要穿红色,一定要做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曼卿,你看这个。”沈青梧直接将手里的请帖递给她。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 苏曼卿接过一看,眉头微蹙:“英国公府?他们怎么会邀请你参加玉水秋宴?” 她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青梧,你要小心一些。英国公府近期行事十分古怪,频频与各方势力接触,态度暧昧不明,谁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你当真是这样认为?”沈青梧挑了挑眉,故意调侃道:“这可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两年前山阳县柳府大火之时,你可是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会是英国公府所为。” 苏曼卿毫无形象的白了她一眼,“那时候跟现在怎么一样?” 沈青梧强忍着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我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哪里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这正是诡异之处。”苏曼卿把缰绳顺手递给沈青梧,边走边分析道,“英国公手握实权,多的是官员主动上门去巴结讨好。你才刚刚上任,还未做出什么实绩,他们却主动邀请你,其中定有隐情。或许是冲着你查科举舞弊案来的,也可能是与当年山阳县的案子有关。” 她认真思索片刻,继续道:“我虽与他们表面上站在同一阵线,但说实话,我也摸不透他们的心思。这水太深了,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沈青梧心中一凛,苏曼卿的话不无道理。 英国公突然那么热情,背后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他们既然邀请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不给英国公面子?”沈青梧有些为难。在官场上,若是公然得罪英国公这样的大人物,后续的麻烦必定不少。 “去是肯定要去的。”苏曼青无奈的叹了口气,“万一是我们多虑了呢,英国公只是惜才而已?但就算他没有恶意,你也要多加提防,万事小心。宴会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汇聚,说话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切莫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青梧点了点头,将请帖收好。 夜色渐浓,她望着远处英国公府的方向,心中无数疑虑翻涌不休。 这场玉水秋宴,究竟是一场普通的宴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宁王的阴谋、科举舞弊案的真相、英国公府的异动,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觉得,此次乡试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她,早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回到府中,沈青梧立刻召集了鸿影和李昭,王二等人,沉声吩咐道:“明日我去参加英国公府赴宴,鸿影暗中随行,密切关注英国公府的动静,以及宴会上各方人员的往来。李昭,王二,你们继续追查张承宇和宁王的线索,务必在三天内,找到更多有力的证据。” “是,大人!”三人齐声应下。 沈青梧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卷宗和那张请帖,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明日的宴会,或许就是揭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她倒要看看,赵鸿基究竟想做什么? …… 玉水台坐落于英国公府的后园,临湖而建,今夜被数百盏宫灯装点得流光溢彩。 湖面漂浮着荷灯,灯影与月色交辉,映得汉白玉栏杆晕开层层暖光。 往来宾客皆身着官袍,或手持象牙笏板,或腰佩金鱼袋,连九品以上的官员都需执特制牙牌方能入内。毕竟,能入这玉水夜宴的,皆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重臣与世家子弟,这场看似风雅的聚会,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舞台。 沈青梧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素银带,她已经尽量低调,不想惹人注意,可刚一踏进来,仍是感受到了无数道审视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以六品通判之身受邀,本就不合常理。 若非英国公点名邀约,凭她的官阶,根本无资格踏入这玉水台。而英国公此举,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无疑都是把她送到了风口浪尖。 “沈大人,别来无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青梧转身,见裴惊寒身着按察司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依旧冷然。 “裴巡按。”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身后几位有点眼熟的按察司官员。 按察司掌监察,英国公府设宴,自然是少不了他们。 看到裴惊寒出现,沈青梧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裴惊寒也算是老熟人了。 好巧不巧,苏知府今日刚好有要紧公务处理,所以并未来参宴,显得她的出现就更加突兀了…… 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实质,那么现在她身上恐怕已经压上了一座大山了。 而裴惊寒的出现,也为她分担了一些压力,让那些人的目光转移到了按察司众人身上。 就在两人寒暄间,玉水台主位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沈青梧有些好奇的抬头望去,只见英国公赵鸿基身着绯色官袍,身姿魁梧,面容刚毅,缓步走上主位。 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夜邀诸位同僚齐聚玉水台,一来是赏秋景、叙情谊,二来是想让大家认识一位后起之秀-淮津府沈通判。” 第两百三十六章 鸿门宴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青梧身上。 沈青梧背后一凉,整个人瞬间僵住,这赵鸿基到底是想干嘛,捧杀她吗?!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沈志远,见过英国公,见过诸位大人。” 赵鸿基笑着抬手:“沈大人不必多礼。你先前递上的治水策论,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太后娘娘颇为赞赏,说你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此次查科举舞弊案,你又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便查获数名作弊考生,这般才干,实属难得啊。” 沈青梧心里顿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 赵鸿基这一句话信息量巨大,更是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他根本就不是想拉拢自己,分明是想让自己成为众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尽管心里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沈青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神色,微微躬身:“下官不敢当,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她知道,现在的情况下,她多说一句话,露出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 沈青梧还未来得及回到宴会座位上,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已经在她背后响起:“沈大人倒是会说漂亮话,只是不知,你这恪尽职守,守的是什么呢?” 沈青梧此时已经是心如止水,她仿佛早就猜到了一般,神色平静的转头看向说话者。 呵,真巧啊,又是认识的人。 前两日,她刚好因为科举舞弊案调查过这人的儿子。 没错,此人正是正是礼部侍郎张大人。 他挺着仿若怀孕七月的肥硕肚腩,缓步出列,目光带着几分敌意看向沈青梧。 “沈通判,你身为府衙通判,官阶六品,职责在于打理府衙刑狱之事,为何频频插手科举巡查?”他语气陡然加重,“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按察司与礼部主理,你这般越权行事,未免太过心急,莫非是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青梧与张侍郎身上。 沈青梧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张侍郎显然是察觉到自己在查他儿子张承宇,此番是故意发难,想将她排挤出科举舞弊案的调查。 不过,这人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自己,想来背后还有其他人指使,是想让他当出头鸟,测一测自己是否是软柿子。 她当然不能让这些人失望。 沈青梧慢悠悠环顾了一圈身边的众人,刚打算直接开口怼回去,身旁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已然响起:“张侍郎此言差矣。”裴惊寒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 “苏知府已有明令,此次科举舞弊案,按察司为主导,府衙通判协查。按察司掌监察弹劾,府衙通判管刑狱审讯,各司其职,何来越权之说?” 他语气平淡,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张侍郎,“况且,沈通判查获作弊考生,梳理线索,皆是为了澄清科举乱象,护佑朝廷纲纪,何错之有?” 张侍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显然没想到裴惊寒会突然帮腔。 他哼了一声,却也知道按察司与府衙的职责划分分明,裴惊寒所言句句在理,他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悻悻然道:“即便如此,沈通判抓了那几名考生,至今也未曾拿出确凿证据吧?仅凭几张模糊不清的纸条,便将人关押审讯,未免太过草率,若是冤枉了无辜学子,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张侍郎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沈青梧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迎上张侍郎的视线,“所谓无凭无据,不过是侍郎未曾见过证据罢了。” 她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侍从立刻捧着一个木盒上前,将其打开。 众人都好奇的望过来,只见盒内整齐摆放着几张纸笺,既有考生的试卷草稿,也有折叠得极为小巧的绢帛小抄,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写着考题答案与暗号,与先前查获的作弊纸条如出一辙。 “这些便是证据。”沈青梧举起盒子里的小抄,仔细讲解道:“诸位同僚请看,这些小抄采用特殊的密写方式,字迹细如蚊足,若非仔细查验,极其容易遗漏。而考生草稿纸上的字迹,与小抄上的笔迹完全吻合,且答题思路与小抄高度一致,绝非巧合。” 说到这,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张侍郎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沈青梧唇角勾起,继续道:“至于……是否冤枉无辜,只需将考生与小抄对质,便一目了然。” 开玩笑,她前世从初中到大学,当了十几年的班长,大学后又进了学生会,帮忙老师给学弟学妹们监考,各种花样作弊手段她都见识过。 更何况,景朝的科技水平有限,作弊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种,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张侍郎身边的同僚原本想帮张侍郎说几句话,见状也只得闭上嘴,场内众人更是议论纷纷,看向沈青梧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张侍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无言以对,只得狠狠瞪了沈青梧一眼,泱泱地退回座位。 高位上的赵鸿基则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掩盖下去。 他望向沈青梧所在的方向,笑道:“沈大人办事干练,心思缜密,果然名不虚传。来,赐酒!” 内侍立刻为沈青梧斟上一杯酒,她躬身谢恩,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赵鸿基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刚刚就是故意挑火的,这人究竟想干嘛?! 风波过后,玉水夜宴继续。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翩跹起舞,众人也纷纷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沈青梧险些以为这场夜宴就会这样平静过去,坐在宴会末尾的几个官员却突然开口提议行酒令,以诗助兴。 “沈大人年轻有为,不如就由沈大人先赋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健壮的中年人,看他的官袍服饰以及处事风格,应该是兵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