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掌家:我把恶婆婆哄成亲妈》 第1章 新婚罚跪 第一章新婚罚跪 大庆十三年,农历八月初五,宜嫁娶。 新婚夜,红烛燃得正旺,映得满室喜庆。 本该是新人交杯、共话良辰的洞房花烛夜,沈夏却突然被侯夫人柳氏院子里的婆子叫走,来到寿安院。 “跪下吧!” 沈夏怔住,不明所以。 引路婆子指了指廊下的青砖,面无表情:“夫人有令,少夫人您嫁妆寒酸,仪容不整,有损靖安侯府脸面,特罚跪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天空还飘着细雨,风裹着凉意往衣领里钻。 沈夏穿着一身湿重的喜服,就这么站在寿安院门口,没动。 是了。 她的嫁妆总共才六个箱子,除了母亲压箱底的几件旧首饰,剩下的便是父亲留下的满箱子书卷。 在京城的外人看来,自然是不够看的。 可父亲获罪,被贬出京城,昔日门生旧故避之不及。 就连从小定下亲事的未婚夫也弃她另娶。 沈夏能嫁入侯府,是因为侯府需要一个“无依无靠,却又懂规矩,能安分守己”的儿媳。 而沈夏,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过了片刻,沈夏终是敛下所有情绪,提起裙摆,屈膝跪在了那片湿冷的青砖上。 婆母要给下马威,她得受着。 雨打在她身上,廊下,几个丫鬟婆子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这新婚就被罚跪,夫人这规矩,也立得太狠了些。” “你懂什么?夫人最看重的就是侯府的脸面和世子的前程!你瞧瞧她那点嫁妆,明日敬茶,各房夫人小姐都在,岂不要让夫人丢脸?这是在敲打她呢!” “可不是嘛,听说夫人已经通知世子今晚睡在书房,这会儿怕是已经歇下了。” “娘家倒了,夫君不护着,婆母又是这么厉害的人物,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比这下雨天还冷……” 话音顺着风,一字不落的钻进了沈夏的耳朵。 春桃心疼自家小姐,从别处借来一把伞,想撑在沈夏头顶上,却被沈夏伸手挡住。 “拿回去吧。” “莫要坏了母亲的规矩。” 靖安候夫人柳氏,是出了名的重规矩,严家风。此刻任何一点怜悯,都是对她权威的挑衅,只会换来更为严厉的惩处。 这时,一道娇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哎哟,这可真是!天还下着雨呢,姐姐这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沈夏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位穿着精致襦裙的妇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过来,袅袅娜娜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眉眼温婉,嘴角逢人都带着三分笑。 正是侯府姨娘,周氏。 看到沈夏跪在门口,她一脸的关切:“少夫人,快起来吧,这地板上凉得很,跪久了可是会生病的。” 说着,就要弯腰去扶沈夏,动作亲热又自然。 沈夏不着痕迹的避让几分,让周氏的手落了空。 “姨娘安好,母亲罚跪静思,是沈夏应当领受的,不敢起身。” 周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怜惜道:“你可是咱们侯府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经嫡媳,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能……唉,姐姐也真是的,便是立规矩,又何至于此?” 见沈夏依旧没动,她也不恼。反倒吩咐自己的婢女: “彩云,还愣着做什么?去把我那碗刚熬好的红枣姜汤端过来,给少夫人驱驱寒。” 然后又看了眼四周的下人,冷声道;“你们也是,少夫人罚跪,也不知道拿件披风来?姐姐是重规矩,可也疼惜晚辈,若是让少夫人淋了雨,伤了身子,今后还怎么替侯府开枝散叶,孕育子嗣?” 转头又对沈夏道:“好孩子,委屈你了,姐姐掌管中馈,向来说一不二,最重权威,往日里我们稍有行差踏错,也是这般严惩不贷的,只是没想到,对你这才进门的新妇也……” 这话看似在为柳氏辩解,实则暗示她“苛待新儿媳”。 而周氏自己则落了个“体贴入微”的人情。 周遭的下人听闻,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夏。 周姨娘这话,简直把夫人钉在了‘恶婆母’的柱子上。 少夫人会如何想? 与此同时,院内,侯夫人柳氏正坐在主位,手里的佛珠串被捏得死死的,紫檀木珠子都快嵌进掌心。 “这个贱人!竟敢在新妇面前如此编排我!” 她猛地起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抬腿就要朝外面走去。 “真当我不敢动她不成?我现在就去撕烂她的嘴!” 心腹孔嬷嬷连忙上前拉住她,急道:“夫人息怒啊!” “您现在出去,岂不是正中了周姨娘的圈套?她巴不得您动怒失态呢。好坐实了您‘恶婆婆’的名声!” “难道就让她这么编排我?”柳氏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孔嬷嬷安慰她:“您先别急,咱们看看少夫人会怎么说?” 柳氏一听,瞬间明白了孔嬷嬷的用意。 是啊。 她也想看看,这个新妇,会不会被周氏的几句漂亮话给笼络了去。 柳氏攥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松了些。深吸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丫鬟吩咐道: “先前让熬的姜汤,先别送。等等看。” …… 院子里,沈夏的目光落在周氏递来的姜汤上,目光平静,用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道: “周姨娘的好意,沈夏心领了。但……” “母亲罚我在此反省,为的是让我记清侯府规矩,若此刻喝了姨娘的姜汤,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知错不改,还敢私受恩惠’,不仅辜负母亲的教诲,怕是还要连累姨娘落个‘插手主母立规矩’的话柄,恐有不妥。” 来侯府前,沈夏就了解到,姨娘周氏深受侯爷的宠爱,替侯爷生下了一子一女。 这么多年,她和柳氏一直都是明争暗斗,各有输赢。甚至因着侯爷的偏宠,隐隐占据了上风。 这样的人,一来就对她这个刚进门,无依无靠的新妇表关心。 沈夏焉能不防? 沈夏的目标一直都很清楚,想要在这侯府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抱紧柳氏的大腿,跟她打好关系。 所以,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接受周氏的‘好意’。 这话一出,周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新妇,言辞竟然如此犀利,一步不退,反将她架在火上烤! 第2章 正因为如此,这顿罚才免不了 第二章正因为如此,这顿罚才免不了 周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转瞬即逝,随后脸上又挂上那副得体的笑容: “少夫人思虑周全,倒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她将汤碗递给身后的丫鬟,语气也听不出半分恼意: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少夫人静思了。” “我们走吧。” 很快,丫鬟扶着她的手,转身离去,依旧是那副袅娜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就在周姨娘刚走不久,内院的门帘被人挑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香荷。 她走到沈夏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恭敬,语气也比先前那领路的婆子温和许多。 “少夫人,夫人说夜深雨寒,让您喝了这碗姜汤,保重身子。” “还有这伞,夫人说了,规矩已立,但雨势渐大,让您撑着。” 沈夏伸出手,接过汤碗,又示意春桃接过雨伞。 “多谢母亲体恤。” 看来,她赌对了! 柳氏不仅没怪罪她“驳了周氏的面子”,反而用送姜汤和雨伞的举动,表达了对她的认可。 香荷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回去复命。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刚好卡在沈夏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领路的婆子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红灯笼。 “夫人吩咐了,让老奴送少夫人回去,少夫人,请吧。” 这回,她的态度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带着一丝恭敬。 回到新房,春桃伺候她泡了个温水澡,用热毛巾敷在沈夏的膝盖上,眼眶忍不住泛红。 “小姐,这新婚第一日就独守空房,往后可怎么办啊?姑爷也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都怪那杀千刀的林文轩,要不是他背信弃义,见沈家没落转头就攀上了那尚书千金,害得您名声受损,老爷和夫人也不至于匆忙之下定了这靖安侯府的亲事,这侯门虽高,可也太欺负人了!” 沈夏闭着眼,听春桃絮絮叨叨的抱怨着,没出声。 “小姐,奴婢不明白,今儿是您和姑爷大喜的日子,夫人为何坚持要罚您?可她不是早就知道咱们沈家没落了吗?” “既然嫌丢脸,当初又为何要应了这门婚事?” 沈夏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春桃预想的委屈和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和了然。 “正因为她知道沈家没落,知道我除了嫁入侯府别无选择。” “所以这顿罚,才更免不了。” 春桃愣住:“为何?” “傻春桃。”沈夏支起身子,“你想想,我若是个家世显赫的新妇,母亲会如此不留情面吗?” 春桃下意识的摇头。 “母亲当初应下这门亲事,本就不是看中我,是看中沈家‘无依无靠、不会拉帮结派’,侯府后宅不太平,二房盯着爵位,周姨娘盯着中馈,母亲需要一个‘干净’的儿媳,帮她稳住局面,又不会反过来威胁她的地位。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是在教我,即便我成了世子夫人,我的荣辱,依旧捏在她手里,我能依靠的,只有她,而不是早已不存在的娘家。” 柳氏是在告诉沈夏,这侯府唯一的生存法则,并确认自己的权威。 “可她明知沈家没落,为何还要拿嫁妆说事?”春桃还是不解,眉头拧得更紧。 “因为‘脸面’。”沈夏轻轻吐出两个字。 “侯府是勋贵之家,我的嫁妆寒酸,是明摆着的短处,京中世家都看着呢。她在新婚夜罚我,看似是刁难,实则是做给外人看,没因我是新妇就纵容,又能堵住那些‘侯府娶了个穷酸儿媳’的闲话,告诉所有人:侯府的规矩,不会因儿媳的家世而改变。” “以后只要我在这府里守规矩,拎得清,她自然不会真的苛待我。” 春桃听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可这也太委屈您了!”春桃还是心疼。 “比起父亲的冤案,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嫁来侯府,本就不是来享福的。 春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翌日清晨,沈夏由春桃伺候着梳洗,刚收拾妥当,就听丫鬟来报: “少夫人,世子爷来了,在前厅等您一起用膳。” 沈夏微微顿了顿,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 步入前厅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挺拔的月白背影,正立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顾宴辞回头。 沈夏抬眸看过去,心下一怔。 这位世子爷生的极为清俊,眉眼疏朗,如芝兰玉树。 只是那双眸子过于沉静,像蒙着一层薄雾,透不出什么情绪。 这便是她的夫君,顾宴辞。 看起来……像是不太好接近。 “见过世子。”沈夏微微屈膝,行礼。 顾宴辞的目光也在沈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新妇,容貌清丽,举止得体,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沉静,并没有预想中的怯懦或怨愤。 倒不像是个会生事的。 顾宴辞心下稍安,微微颔首:“坐吧。”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八道膳食,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半晌后,终究是顾宴辞先开口。 “昨夜母亲罚跪的事,我已知晓,让你受委屈了。” 沈夏执箸的手一顿,轻声道;“是妾身做的不妥,母亲教导规矩是应当的。” 顾宴辞沉吟片刻,又道:“母亲掌管侯府,诸事繁杂,有时难免有些严厉。她并非刻意刁难,只是……侯府规矩如此。” 他试图解释,可言语间却透着一股无力。 像是早已习惯,并看透了这种‘规矩’。 沈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他,目光温顺,坦诚: “世子不必挂心,妾身既入侯府,自当遵循侯府的规矩。母亲严苛,是为侯府门风,妾身明白。” 顾宴辞没想到她会这么通透,有些意外。 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似乎都成了多余。 “你能如此想,便好。” 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等会儿去给母亲请安,敬茶宴上二房和周姨娘怕是会来。她们若说些不当的话,你不必理会,守好规矩便是,母亲会护着你。” 沈夏诧异。 他这是在点她? 看样子,她的这位夫君,也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全然置身之外,冷漠无心。 这人,倒是有趣。 沈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量。 “是,妾身记下了。” 第3章 最该立规矩的,应该是你! 第三章最该立规矩的,应该是你! 当沈夏和顾宴辞踏入大厅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 沈夏迅速用目光扫过全场。 靖安侯顾远山坐在主位,年近五十,体格魁梧,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丝被酒色浸染的疲惫。 坐在他旁边的是侯夫人柳氏,穿着绛紫色金通袖袄,梳着高髻,头戴珠翠,富贵逼人。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另一旁,则是周姨娘,再往下,两侧便是二房,和三房的老爷和夫人。以及各房的小辈。 沈夏先是跟着顾宴辞行礼问安。 轮到敬茶时,她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稳稳托起,不让茶水晃出来半分。 “儿媳沈氏,给父亲,母亲请安,父亲、母亲请用茶!” 她声音柔婉,清晰,不卑不亢。 顾远山“嗯”了一声,接过茶,随意的抿了一口,放回托盘,说了句“往后要谨守妇道”之类的话。 轮到柳氏。 她目光先是在沈夏头顶停留了片刻,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接过了茶盏。 但她没有立马喝,而是刮了刮茶里的浮沫。动作缓慢,像是带着审视。 整个大厅都瞬间安静下来。 “起来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沈夏起身,声音自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既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往后你一言一行,都关乎侯府颜面,需得恪守家规,安分守己,是你的本分。”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沈夏温顺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柳氏这才象征性的抿了口茶,然后示意侍女拿出一个漆木匣子,递到沈夏面前。 “这簪子你收着,往后需时时谨记侯府的规矩。” “谢母亲。”沈夏双手接过,再次福身行礼,态度温顺恭敬,半点也看不出对昨晚罚跪的怨怼。 接下来,便轮到了给二房夫妇敬茶。 沈夏依礼奉上茶盏:“二叔、二婶,请用茶。” 二房老爷接过,只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轮到二夫人赵氏,则是另一番光景。 她今日穿了一身光鲜亮丽的宝蓝色杭绸褙子,头上也是珠翠环绕,与柳氏的沉稳贵气截然不同。 她先是慢条斯理的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沈夏和柳氏之间打了个转,嘴角扯出一个怜悯的笑容来。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真是个好孩子,模样标致,规矩也好。” 她抬手虚扶了一下沈夏,而后转向柳氏,感叹道: “大嫂啊,不是我做弟妹的多嘴,这沈家姑娘的家底儿,咱们心里都清楚,当初您说要找个家世清白,性子温顺,好拿捏的。我们还以为您是瞧中了沈家姑娘的品性,现在看来,倒是我们想的简单了。” 赵氏啧了两声,摇着头:“这新妇刚进门,您转头就给她立这么大一个下马威……这知道的,说您是治家严谨。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后悔挑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心里不痛快,变着法的找补,非要摆足婆婆的谱呢!” “连洞房花烛都给搅合了,知道的是您立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当娘的,是见不得自己儿子跟媳妇好呢!” 这话可谓是恶毒至极,不仅点名柳氏当初选人不看人品看家底,更是指出柳氏的行为是出于‘后悔’和嫉妒。甚至将一场立规矩上升到了心理扭曲。 柳氏立马就坐不住了,当即怒而拍桌。 “放肆!” “赵氏,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搬弄是非,污蔑主母!我如何治家,如何教导儿媳,还轮不到你一个隔房的来指手画脚!”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被赵氏那番诛心之言气得眼前发黑。 她给沈夏立规矩是出于家族考量,到了她们嘴里,竟如此的不堪! 赵氏像是被她这副暴怒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拍了拍胸口。 她强行挤出一抹假笑:“大嫂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我只是随口说说,毕竟……您这么折腾新妇,难免不让人多想啊!” “你……”柳氏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姐姐息怒!”周姨娘也像是被吓了一跳,弱弱的往靖安侯身边靠了靠,柔声道; “二夫人也是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她、她只是心疼少夫人年纪小,又刚离家,难免多怜惜些。” “姐姐您是一家主母,理应心胸宽广,何必与自己的弟妹如此计较,平白气坏了身子……” 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最后那句‘和自己的弟妹计较’和‘心胸宽广’则暗示柳氏心胸狭窄,斤斤计较。 “够了!” 顾远山果然被激怒,脸上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厌恶的瞪了柳氏一眼,眼里没有半分夫妻情谊。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二弟妹和周氏哪句话说错了?啊?!” 他是武将,声音本就洪亮。 这一嗓子吼出来,仿佛屋檐上的风铃都跟着震了震! 沈夏心里一紧,有些担忧的看向柳氏。 “这婚事本就是你点头同意的,如今人娶进来了,你又这般折腾!立规矩?我看你就是诚心不想让这个家安生,非要把后宅搅得乌烟瘴气,让全京城都看我靖安侯府的笑话你才满意?” 他压根不给柳氏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将所有的过错都扣在柳氏头上。 “当着晚辈的面拍桌子瞪眼,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我看最该立规矩的人,是你!” 这话可是相当的不给面子了,直接将发妻,主母的面子当众摁在地上踩。 沈夏震惊不已! 她下意识的转头看着顾宴辞。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身旁,眼神落在空虚处,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俊朗的脸上只有习以为常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甚至都没有帮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 果真是……冷心冷肺! 沈夏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观察下来,就对这一屋子的人,和侯府的大致情况做了总结。 婆母柳氏,空有主母之名,实则处境艰难,性格强势却无城府,极易被激怒继而落入他人圈套。 公爹靖安侯,昏聩,偏心,好面子,对内宅之事毫无耐心,明显偏袒妾室。是这个府里最大的‘变数’。他的喜好和态度能轻易打破平衡。 但只要能投其所好或拿住把柄,他也最容易利用。 二夫人赵氏,笑面虎,心思歹毒,擅长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是搅浑水,趁乱牟利的好手。她的目标是刺激柳氏犯错,好争夺掌家权。 至于姨娘周氏,则是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看似柔弱不能自理,实则最懂如何利用男人的怜惜和主母的刚直,杀人于无形。 至于她的夫君顾宴辞,则是一个精明的局外人,对后宅争斗极为厌恶,选择冷眼旁观。 指望他维护自己或者调节家庭矛盾,短期内绝无可能。 得出结论后,沈夏权衡一番。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第4章 夫君,你说是吗? 第四章夫君,你说是吗? “父亲息怒!” 沈夏突然上前,对着顾远山盈盈拜下,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一声,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她身上。 顾宴辞也第一次将目光从虚无处收回,落在了这个新婚妻子挺直的背脊上。 “父亲,此事皆因儿媳而起,是儿媳做得不够好,才惹的母亲不得不严规立威,又引得二婶与周姨娘心生怜惜,以至家宅不宁。儿媳心中实在难安,还请父亲责罚!” 一招以退为进,让顾远山稍微愣了下,怒火也被浇灭大半。 但他声线依旧紧绷:“你倒是个懂事的,那你倒说说,如何是你的过错?” 沈夏微微垂首,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 “儿媳家道中落,承蒙父亲母亲不弃,得嫁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母亲昨日罚跪,并非刻意刁难,正是为了顾全侯府大局与脸面。” 她顿了顿,坦然迎上顾远山的目光。 “昨日宾客盈门,无数双眼睛盯着,母亲若不对儿媳施以惩戒,旁人定会认为侯府规矩松散,门风可欺。母亲用心良苦,用一晚罚跪,换得侯府清誉无损,此等雷霆手段,方是持家之道,儿媳深受教诲,心中亦有无限感激,所以恳请父亲,万勿因儿媳一人之故,误会了母亲!”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又似金石坠地。 整个大厅变得落针可闻。 顾远山也微微一怔! 他惯常不理内宅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女人事多。 可沈夏这么一解释,他忽然觉得,柳氏这么做,好像还真是为了侯府着想? 赵氏脸上的僵持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看似关切道: “哎哟,瞧瞧我们这新妇,这张小嘴真是伶俐,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连我听着都要感动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大嫂为了颜面煞费苦心,新妇也懂事,这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她眼波扫向顾宴辞,又拉长语调: “这满京城的人得知世子新婚夜没能圆房,怕是还要以为世子在自个儿府里说不上话,连新婚妻子都护不住呢!” 她啧啧两声,摇头,语气充满了‘心疼’。 “宴辞可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子,未来的顶梁柱,这要是被人在外头传些闲话,唉……怕是于他的名声和官声,都有碍呢!” 看似惋惜的一番话,既挑拨了柳氏和顾宴辞的母子关系,又离间了这对新婚夫妻,可谓一箭双雕。 周姨娘紧跟着用那娇柔的嗓音接上。 “二夫人快别说了,姐姐听了心里该难受了。姐姐掌管偌大的侯府,日夜操劳,本就辛苦,如今……唉,想来是府中事务繁杂,千头万绪的,难免才会顾此失彼,惹出这档子闲话。” 赵氏要的就是这个话头。 她似想到什么,突然一拍手,热情的道:“哎哟,要我说呀,大嫂!您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不就累着了嘛!” 她目光转向沈夏,语气热络,仿佛真心为她打算: “如今这新妇也进门了,我瞧着也是个机灵懂事,识大体的,不如大嫂您就放一放手,将府中的一些庶务交给沈夏去练手?一来呢,您自己也松快些,二来呢,也让侄媳妇早点熟悉府中事务,将来才好为你分忧,接过这管家权是不是?” 句句在提分忧,可句句却是在点火。把沈夏架在火上烤。 哦,昨天才被婆母罚跪,今日就要她这新妇见面就跟婆母争夺掌家权。 赵氏浑身上下的八百个心眼子,每一句话都是在刺激着柳氏的神经。 今日,无论沈夏接不接这话茬,都会瞬间成为柳氏的眼中钉。 从进门到现在,仅两盏茶的功夫,沈夏就已经经历了两场刀光剑影。 周姨娘的媚眼滴溜溜一转,给这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是呀姐姐,少夫人如此明事理,定能为您分忧的,您也能……多些时间调养自个儿的身子。” 柳氏最在意的就是有人拿她的管家权说事。偏赵氏和周姨娘一唱一和的,句句都戳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侯府的掌家权,是她经营了二十年,与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付出无数心血才牢牢抓在手中的。 她可以因为沈夏的懂事而欣赏她,用她,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觊觎,抢夺! 柳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扯出一个冷硬的笑来。 她先是问沈夏:“沈氏,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瞬间,沈夏再次成为焦点。 她迎着柳氏锐利的目光,缓缓跪下,姿态恭顺。 “母亲明鉴,儿媳万不敢做此妄想。” “儿媳初入侯府,规矩尚未学全,人情往来也一概不通,此事若执掌中馈,非但不能为母亲分忧,反而还会徒增笑柄,拖累侯府声誉。” “这不知情的,定会误以为婆媳关系不睦,后宅不宁。累及夫君和公爹在朝堂的声誉。” 柳氏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赵氏听闻,阴阳怪气的道: “哎呦,侄媳妇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让你去掌家,就是害了你,害了侯府似的。 你这般小心谨慎,莫非是觉得……这府里有人会故意给你使绊子,让你管不好家,好看你的笑话不成?” 这话可谓十分恶毒。又把沈夏拉出来烤。 沈夏深吸一口气,目光环视了屋子里的一圈人。 有隐隐不耐的公爹,事不关己的夫君,有看热闹的小辈和仆从,还有幸灾乐祸的周姨娘等人。 她知道,今日这场较量,是她在侯府立威的关键一战。 之前她一直谨慎应对,只求“不犯错、不树敌”,可赵氏的步步紧逼让她清醒:后宅之中,“谨慎”换不来尊重,“退让”只会招来更多欺辱。 若今日不能借势镇住场面,往后不仅赵氏、周氏会变本加厉,连府里的仆役都敢看她的笑话。 而她能借的“势”,只有顾晏辞。 思及此,她话锋一转,目光精准的落在顾宴辞身上。 “夫君身为督察员御史,执掌风纪,明察秋毫,想必……定是容不得此等宵小肆意污蔑朝廷命官家眷,搅乱后宅,带累官声的。” “夫君,您说……是吗?” 此言一出,四周皆是一静。 第5章 抄家流放的大罪 第五章抄家流放的大罪 赵氏的女儿顾妙妙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帕子捂着嘴道,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堂嫂怕是有所不知,世子哥哥向来最厌烦后宅这些琐事,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你怕是问错了人呢。” 这话,其实是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里的想法。 谁不知道顾宴辞是出了名的‘佛系’,想让她破例为刚进门的新妇破例,简直是天方夜谭。 柳氏也微微蹙眉,觉得沈夏这一步走得有些冒失,怕是会自取其辱。 然而,沈夏对顾妙妙的话充耳不闻,她没看任何人,目光依旧固执的锁定在顾宴辞身上。 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哀求,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信任,和固执。 她在赌。 赌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赌他身为御史的责任。 顾宴辞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道视线,执着,滚烫。 他惯常冰冷的心湖,竟被这目光搅动起一丝微澜。 他确实厌恶后宅争斗,但‘朝廷命官家眷’‘官声’这些词,已然不单属于内宅争斗。 最后,在满堂的死寂中,他开口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 “嗯。” 他转向赵氏,“二婶,后宅之事,我不便多言。但若涉及侯府声誉,乃至牵扯朝堂视听,我便不得不管。” 赵氏脸色‘唰’的一白,难看得很。 她不惧柳氏,因为柳氏脾气火爆,一点就着,是只纸老虎。 可她对顾宴辞这个侄儿,心底却存着几分忌惮的。 这小子跟他娘不一样,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一旦出手,那便必定会见血。 这些年二房之所以没撕破脸,很大程度上就是顾忌这个侄儿的存在。 可眼下,他竟然被沈夏这个刚进门的小贱人三言两语拉拢了过去,当众为她撑腰,这还了得! 赵氏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容,“是、宴辞说的是,二婶考虑不周,刚光顾着心疼侄媳妇,倒忘了这茬……” 她语气讪讪,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向屋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好了,今日是新妇的敬茶礼,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顾远山适时发话,正准备结束这场风波。 然而就在这时候。 “侯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只见侯府管家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脸色煞白,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顾远山眉头紧皱,厉声呵斥。 “侯爷!是、是城东的‘锦绣绸缎庄’,库房……库房走水了呀!火势极大……所有的绸缎全都烧完了,救不回来了呀!”管家痛心疾首的补充。 “什么?!”顾远山惊的起身,满脸震惊! 锦绣绸缎庄,乃是侯府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厅内众人听闻,顿时一片哗然。 然而这还不算,紧接着,便看见一个更加狼狈的身影从院子里冲进来,边跑还边喊道: “侯爷!夫人,!小的罪该万死啊!” 是绸缎庄的李掌柜,满脸黑灰,头发被火烧得焦卷,身上的绸缎袍子更是烧毁了大半,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库房突然起火,所有货物尽数被焚,官府的人前来救火,不知怎地,竟、竟从烧毁的库房废墟里,搜出了十几袋私盐啊!现在铺子已经被官府查封了,官爷说……说我们侯府涉嫌贩卖私盐,这可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啊!” 这个惊天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的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贩卖私盐,的确是大罪! 搞不好还要流放! 柳氏‘噌’的起身,却因太过着急,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栽倒在地。 靖安侯顾远山也好不到哪里去,高大的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满屋子的女眷,尤其是小辈们,在听到‘抄家’、‘流放’的字眼后,全都吓得花容失色。 就连顾宴辞也忍不住眉头紧蹙,双手紧握成拳。 所有人,全都震惊,意外,惊恐。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率先朝着柳氏发难: “大嫂!这、这作何解释?绸缎庄的账目,人手,可一直都是你亲自掌管,从不让人插手的,如今竟出了私盐!你这是要将整个侯府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柳氏还没反应过来,一顶帽子就被赵氏水灵灵的扣在头上,顿时一口气差点堵在胸口。 “放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铺子是我管的没错,可这贩卖私盐事关重大,我岂会明知故犯?” 赵氏紧追不舍:“那可是足足十几袋私盐,若非你授意,谁又有那么大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放进仓库里?莫不是你手下的人瞒着你做了手脚?” “你、你含血喷人!”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百口莫辩。 顾远山又惊又怒,看向柳氏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与责备。 周姨娘也适时的接话:“侯爷,二夫人说的对,此事蹊跷,官府责怪下来,侯府都得跟着遭殃,依我看,不如先让姐姐把管家权交出来,由二夫人暂代打理,再仔细清查绸缎庄的账目和人手,说不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此言一出,柳氏直接破防,气笑出声: “好好好!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她指着赵氏和周姨娘,语气颤抖: “你们为了这掌家权,当真是煞费苦心,连这杀头的大罪都敢拿来做文章,这是连侯府的安危都不顾了?” 赵氏岂会承认,顿时柳眉倒竖,脸上全然没了先前的假笑: “大嫂休要胡言乱语,许口喷人,自己管理不善出了纰漏,还想赖在我头上不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姨娘也红了眼眶,泫然欲泣:“侯爷……妾身、妾身提议让二夫人暂代管家权,不过是想帮忙彻查,怎么就成了‘设局陷害’了?” “妾身哪儿有那个胆子啊?妾身知道,姐姐素来不喜妾身,可也不能把这么大的罪名扣在妾身头上啊……” 刚说完,那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敢不敢用你的儿子发誓,你和赵氏没有勾结在一起?”柳氏当即对她怒目指责。 周姨娘一副如遭雷击,连哭都忘了。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姐姐!宴明虽不是你亲生的,可好歹也叫你一声母亲,你怎能……” “够了!” 顾远山怒呵一声,打断争吵。 此刻头昏脑涨的,心中烦躁,只想快刀斩乱麻。 第6章 正因为它太好了,所以才不合常理 第六章正因为它太好了,所以才不合常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他转向柳氏,正准备采纳周姨娘的建议,却在这时—— “父亲!” 顾宴辞上前一步。 “事情尚未查清,此时论罪或交权,都为时尚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顿时让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仅凭掌柜的一面之词,难以定论,依孩儿之见,不如先将绸缎庄的掌柜,伙计,以及库房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带来,分开问话。” “起火原因,私盐来源,何人经手,账目往来……诸多细节,一一核对,方能看出端倪。若真有人栽赃,必会露出马脚。” 赵氏和周姨娘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赵氏再次含笑道:“宴辞说的是,那便把人都叫过来吧,正好趁大家都在,把事情查个明白。” 管家很快领命而去。 不多时,厅内便乌压压站了十几人,皆是锦绣绸缎庄的掌柜,账房,伙计以及库房看守等。 众人皆垂首屏息,气氛凝重。 顾远山揉了揉眉心,挥手对顾宴辞道:“既是你提议,便由你来问,尽快查清,莫要误了时辰。” 顾宴辞颔首。他上前一步,并未着急发问,而是先对贴身小厮福安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福安带来几名护卫,将这些下人按照职责,和当值时间进行分开,防止串供。 紧接着便开始逐一问话,从库房伙计,到账房登记的账目等,包括起火时间,发现过程,货物的存放位置等,事无巨细,逻辑严密。 然而,一番询问下下来,关于私盐和起火原因,表面的证词都指向是意外,和管理上的疏漏。 也就是说,是柳氏管理上的疏忽导致 柳氏坐在主位上,捏着佛珠串的手指绷紧。 赵氏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而后适时开口: “看来,这确实是大嫂管理不当,以至于出现疏漏,若说这光是铺子烧了倒还好,左右不过损失些银两。可这私盐一事,牵扯重大,我们整个侯府,可都担待不起啊!” 周姨娘趁机附和道:“是呀,世子是管监察的,侯爷是五军都督,军中之首,这要传了出去,外人岂不会说侯府‘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顾远山的软肋。 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前途,是他最为看重的。 绝不容许有任何污点。 柳氏握着茶杯的手都在颤抖。 明知这是赵氏和周姨娘这两贱人故意设的局,可眼下证据对她不利,她性子又急,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一时间胸口堵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这时,一直沉默的二房老爷顾远河,看准时机,忧心忡忡的道: “大哥,内人与周弟妹所言,虽不中听,却也在理,私盐之事,非同小可,一旦被御史台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证据确凿,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便于调查此事,小弟以为,不如让大嫂先休息一阵,将府中中馈之事,先交由内人代为打理?” 顿了顿,他扫向角落里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三房夫妇。 “三弟,三弟妹,你们觉得呢?眼下府中的情形,总得要有人先稳住局面才是。” 被点名的三老爷顾远海和妻子王氏身子一僵,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惶恐。 三房势弱,全靠侯府荫蔽,也从不卷入大房和二房的争斗。 此刻被顾远河架在火上烤,两人均神色讪讪,只能含糊道: “一切……但凭大哥做主。” 顾远山看着眼前‘群势汹汹’的局面,二房步步紧逼,三房默认,柳氏无言以对。 心中那杆秤开始倾斜。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脸色沉痛,“二弟所言,当……” “父亲!” 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突然打断这几乎已成定局的审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夏上前一步,对着顾远山和柳氏盈盈一拜。 “事关重大,儿媳本不该多言,但方才听夫君审问时,心中有一处极大的疑惑,不吐不快,恐致侯府蒙受不白之冤。”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柳氏下意识眼睛一亮,忙询问道:“你有何疑惑,速速说来。” 顾宴辞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 沈夏起身,目光转向那几袋作为‘铁证’的盐袋,一字一句: “儿媳的疑惑,在于这‘私盐’本身。” 不等众人反应,便对顾宴辞道:“夫君,可否命人打开一袋盐,让大家看个清楚?” 顾宴辞虽不明其意,但见她目光笃定,便微微颔首。 福安立即上前,利落的解开了一袋盐。 沈夏走上前,伸出素白的手,从袋子里抓起一小把盐粒。 那盐粒晶莹洁白,在光线下白的有些晃眼。 她微微举起手,让盐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这盐成色如何?” 赵氏讥诮的开口:“自然是上好的私盐,颗粒均匀,色白纯净,可这又能说明什么?难道少夫人还想说这不是盐不成?” “这当然是盐。” 沈夏语气笃定,收回手,目光平静的看着众人,最终落在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自然的李掌柜身上。 “但问题就在于,它太‘好’了,好得……不合常理!” 众人愣住,纷纷面露疑惑。 顾远山发问:“你此话何意?” 沈夏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洞穿真相的锐利。 “儿媳幼时随父亲在户部衙门,曾偶然听经验丰富的老吏提及,盐之一物,最是畏火。莫说这般熊熊大火,便是靠近灶台久了,受那高温炙烤,也会受潮、板结,甚至融化。” 她再次举起那把盐,语气斩钉截铁: “诸位想想,根据方才伙计们的描述,库房火势极大,东南角的货架乃至布匹都已被烧毁,碳化,温度何其之高?” “若这几袋盐当真是存放在起火点附近,经历那般烈火焚烧,岂能还是如今我们所见到的这般,干燥、松散、晶莹剔透?” “只怕早已板结成块,甚至化为盐水浸透布袋了!” “可大家看看,这盐袋除了本身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并无被灼烧的迹象,这袋中的盐,更是颗粒分明,毫无受热的迹象!” “因此,这只有一个解释!” 沈夏的声音如玉石敲击,震彻厅堂:“这些盐,根本就不是在走水之前放进去的,而是在大火之后,才被人偷运进去,故意栽赃嫁祸,意图构陷母亲管理不力,私藏违禁之物!” 轰! 沈夏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一语惊醒梦中人。整个厅堂瞬间爆发出成片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第7章 而是最高明的心理战 第七章而是最高明的心理战 顾宴辞眼底精光爆.射,之前审问时的所有疑点,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看向沈夏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柳氏激动得浑身颤抖,伸手指着赵氏和周姨娘。 “原来是你们!是你们这两个黑心肝的贱人设局陷害我!” 赵氏突然被指控,脸色一白,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大嫂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是盐袋看着干净些,怎能就断定是我栽赃?说不定当时盐被压在最底下的木箱里,木箱挡住了火,才没让盐和袋子受损!” “再说,单凭盐没化就断定是我在栽赃,未免太过武断,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脱罪,故意指使你儿媳在此混淆视听!” 她倒打一耙,试图将水搅浑。 然而,这番说辞虽然能消除一些怀疑,但沈夏提出无可辩驳的逻辑常识,依旧能证明这盐是有人事后才放进去的。 “李掌柜。” 就在此时,顾宴辞突然开口。 “少夫人的话,你可听清了?到现在,你还有何解释?” 李掌柜紧张的牙关都在打颤,冷汗如下,‘扑通’一声跪下。 “侯爷明鉴,世子明鉴!都是小人的疏忽,是小人看管不力,这才让宵小钻了空子,在库房里放了这些腌臜东西!小人罪该万死,甘受任何责罚!” “但这纵火,栽赃……就算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呀,求侯爷,世子,看在小人多年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吧!” 他避重就轻,只承认自己管理的疏忽,试图将纵火和私藏私盐之事撇清关系。 对此,顾宴辞毫不意外。 他目光扫过其余十几个铺子里的下人,声音依旧平稳。 “李掌柜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铺子是你们在运作,既然不是李掌柜,那么……就一定是你们这些当值之人中,有人背主行事。”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求饶声。 “世子明鉴,我等皆是为了糊口,万不可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呀!” “是呀世子!还请明鉴!” 然顾宴辞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微微抬手,止住嘈杂的求饶声,语气不容置疑。 “既无人认错,也无人指认……” “那便只能依律行事。私盐之事,关系重大,尔等皆有失察乃至同谋之嫌,为肃清侯府,以儆效尤,所有当夜值守、涉及库房管理之人,一律扭送至官府,各杖五十,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造化。至于家眷,按牵连之列,一并处置。” 此言一出,下人们顿时血色尽失,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要知道,一旦被送往了官府,就会留下案底,无论是今后自己找活干,还是子孙后代想要读书考取功名,那都是不可以的啊。 此一举,等于断送一家老小的前程和活路! 更何况,这五十杖,足以要了半条命,甚至有可能会被打死。 “世子饶命啊!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啊!” “我们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每一个人,仿佛呼吸都变得不畅。 这时,春桃在沈夏旁边小声嘀咕:“小姐,姑爷这也太残忍,太武断了。万一有真不知情的被冤枉了怎么办?” 沈夏闻言,目光落在顾宴辞挺拔的背影上,轻轻摇头。 “不!春桃,你错了。他此举,并非残忍武断,而是最高明的心理战。” 春桃眨眨眼,显然没完全明白。 但沈夏无意解释,只道:“看着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旁,赵氏见情况急转直下,心里惊惶万分,忍不住站出来道: “世子,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将这么多人一律送官府查办,还要牵连家眷,这、这要传扬出去,外人岂不会说咱靖安侯府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更会说你滥用职权,屈打成招啊!” “为了一个尚未定论的案子,毁了你和大哥的声誉,值得吗?” 她试图用名声来绑架顾宴辞,让他投鼠忌器。 然而,顾宴辞又岂是这等轻易被言语拿捏之人?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的落在赵氏身上,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算计。 “二婶多虑了。” “此乃家事,肃清蛀虫,清理门户而已,何来‘仗势欺人’之说?还是说二婶以为,我身为侯府世子,连处置下人的权利都没有了?” “再者,我只是依律行事,若他们心中无鬼,坦荡清白,又何惧报官?” 赵氏被噎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心知若强行阻拦,反而容易引火上身。 她讪讪的替自己找补了一句:“世子说的是,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顾宴辞不再看她,转身对着福安吩咐:“来人,都绑了!”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很快,有那扛不住压力的小厮,负责货物登记的,连滚带爬扑出来,乞求道: “小的怀疑是李掌柜,他前几日私下收了一车货,说是新到的苏绸,却直接运进了后院小库房,一直没打开眼看过!小的当时就觉得奇怪。就跟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那马车的车轮印子深得很,根本不像是轻飘飘的丝绸,倒像是……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指控如同第一块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 立刻又有人跟上,是一个平日里和李掌柜不太对付的伙计。 “世子爷,小的也举报,李掌柜在榆林巷养了个外室,那女人穿金戴银的,排场大得很,光小的看见,他就给那外室打过一对赤金镯子,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他一个铺子掌柜,月例银子才多少?哪儿来的钱养外室?这银钱来路不正!” “对对对!”又有人补充:“他那外室年前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李掌柜高兴的赏下好几两银子,这手笔,绝对不是他那点月例银子能撑起来的。” “依我看,这次库房失火,也肯定是李掌柜偷藏私盐,中饱私囊。” 众人七嘴八舌的,不一会儿功夫就把李掌柜的老底揭了个穿。 李掌柜气得两眼一黑,差点栽倒。 第8章 我血口喷人,你急什么? 第八章我血口喷人,你急什么? “你们、你们……” 他啰嗦着伸出手,“休要血口喷人!我不过因为夫人的娘家家底丰厚,这才出手阔绰了些,可怎么能跟这天大的案子扯上关系?” “病急乱投医,胡乱攀咬,你们这是污蔑!” 顾宴辞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抓住那处最关键的疑点。 “好,即便你手头宽裕,那么,方才账房所言,你前几日私下收入库房,未曾查验的货物,现在何处?” 李掌柜冷汗涔涔,辩解道:“那是江南最新的浮光锦,极其娇昂,故而才小心存放,可没想到,现在也被烧毁了呀!” 说完,他还一脸的痛心疾首,“世子!老奴在铺子里干了二十年了,最是忠心耿耿,您不能因为他人几句挑拨,就怀疑老奴呀。” 顾宴辞闻言,不怒反笑。 “这么说来,是无从查证了?” 那几个指控李掌柜的伙计忙道:“世子,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呀,李掌柜真的有很大的嫌疑。” 李掌柜自以为天衣无缝,不禁腰杆子直了几分,朝着那几个伙计斥责道: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日我待你们不薄,如今竟联合起来污蔑我,其心可诛!” 转头又朝着顾宴辞和顾远山悲声道: “侯爷,世子,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定是这些人串通一气,构陷老奴,还请侯爷,世子明察啊。” 赵氏意识到峰回路转,心想,必须尽快掐灭所有线索,绝不能让他当众攀咬出来。 “大哥,宴辞,我看李掌柜说的在理,这几个奴才,分明是监管不力,酿下大祸,如今事情败露,便合伙攀咬,企图脱罪!此等背主诬陷之辈,留着也是祸害。” 赵氏说完,就朝着外面的护院吩咐:“来人!还不快将这几个信口雌黄的奴才捆了,立刻送往官府查办?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她着急处置下人,却忘了柳氏才是铺子的掌权者。 “二弟妹急什么?这靖安侯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当着侯爷和世子的面,你想越俎代庖?这么急着把证人送走,是想干什么?灭口吗?还是掩盖你不可告人的勾当?” “你……你血口喷人!”赵氏被戳中心事,浑身发抖,尖声反驳。 “我血口喷人,你急什么?” “够了!” 顾远山被吵的头昏脑涨,心中烦躁更甚。 他虎目含威,扫过下方混乱的场面,最终落到顾宴辞身上。 “你看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顾远山也很烦后宅的这些弯弯绕绕,可他身为一家之主,又不得不做出表态。 他虽瞧不起文臣,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像这些事,还得要像长子这样的文臣,解决起来才更有说服力。 顾宴辞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争吵都和他无关。 他朝着父亲拱手道:“父亲,要想验证李掌柜的话,其实也很简单。” 他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发白的李掌柜,一字一句,犹如凌迟。 “只需将去请李掌柜的夫人过府一叙即可。” 釜底抽薪,穷图匕见! 李掌柜犹如被利剑刺中胸口,瞪大眼睛,‘蹬蹬’后退两步,一张老脸顿时血色全无! “不——!不可啊!” 他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生机,面如死灰! 他养外室和儿子的事,要是传到家里那只母老虎耳朵里,儿子和外室的命是肯定保不住的。 绝望中,李掌柜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赵氏。 此刻,或许只有二夫人能救他,或者能保全他的小儿子。 赵氏接收到他绝望的视线,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不行!她绝不能被拖下水。 电光火石之间,赵氏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狠厉的警告。 这个眼神,李掌柜看懂了。 胆敢乱说,儿子和外室,立刻就会没命。 他不敢赌! “李掌柜,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柳氏一直紧盯着他,将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 “难不成,真被账房说中了?你真在外面养了见不得人的外室?还生了儿子?” “铺子里的私盐果真是你藏的?” 李掌柜被问得浑身一颤,低下头来,不敢去看柳氏的眼睛: “夫人……老奴,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侯府……” 柳氏深受打击。 李掌柜是她从娘家的铺子带过来的,跟了她快二十年。 她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所以才信任他,把侯府的核心产业交给他打理。 可没想到,却被狠狠地背刺。 柳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很是痛心疾首。 “你……你也是侯府的老人了,本夫人自问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吃里扒外,做出这等背主忘义,祸害侯府之事,你……”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你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可以念在你为侯府效忠多年的份上,善待你的家人。” 李掌柜身子一颤,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跪下来,给柳氏磕了两个响头。 “夫人的大恩,老奴没齿难忘,只是还请夫人恕罪,此事皆是老奴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你……”柳氏气结。 她分明看到了他刚才朝赵氏求救,眼下却又不肯承认。 “若是你有把柄被人拿捏,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如实交代,我保证,会替你向侯爷求情。” 顾远山也顺着话说道:“没错,本侯可以保证,祸不及你的妻儿。” 然而,李掌柜还是绝望的摇头,“多谢侯爷,夫人宽容,不过此事确系老奴一人所为。” 此番态度,是打算自己背上这口锅了。 赵氏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绷直的背脊微微放松,还痛心道:“李掌柜!你……糊涂啊!” 顾宴辞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包括赵氏和李掌柜的那一眼对视。 他不再看如同行尸走肉的李掌柜,转头对对顾远山道: “父亲,既然主犯已认罪,便按律法处置吧,其余涉案人等,一并清算。” 顾远山疲惫的挥手,“就按你说的办!” 今日这场闹剧,让他对二房也生出强烈的不满。 赵氏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壮志满满的过来,没想到关键时刻被沈夏察觉关键疑点,还损失了李掌柜这颗来之不易的棋子,赵氏气得快要心梗。 待众人散去,她特意在沈夏面前驻足,阴恻恻的威胁道: “沈敬之倒是生了个好女儿,牙尖嘴利,眼毒心细,不过你别得意太早,这侯府的水深着呢,小心……浪大风急,打翻你这艘刚下水的小船!” 面对着赤裸裸的威胁,沈夏面不改色,浅浅一笑: “二婶娘提醒的是,水若浑了,拿明矾澄一澄便是。至于船稳不稳,得看掌舵的本事,与风浪何干?” 说完,也不等赵氏反应,便乖巧的一礼,翩然离去。 赵氏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瞬间铁青。 她身后的心腹嬷嬷上前搀扶,低声不解的问:“夫人,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怎么没听懂……” “蠢货!” 赵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是在警告我,要把搅浑水的人请出去,还在炫耀今天破了局,有能耐坐稳这个位置!” 这是反过来在敲打她! 赵氏都要气死了。 张嬷嬷忙低声劝慰:“夫人何必与她见识,她如今是出了风头,可您想想,宜兰院那位岂是能容人的?今日她这般打眼,来日必会惹了大夫人的眼,等她碰了软钉子,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赵氏听闻,冷静不少,冷笑道: “是啊,想在这侯府站稳脚跟,光会破案可不行,还得要懂‘规矩’。” 第9章 你当是你沈家那一亩三分地? 第九章你当是你沈家那一亩三分地? 就在沈夏刚回梨花苑不久,茶水还没沾唇,就见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香荷亲自来访。说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沈夏心知,方才在大厅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柳氏不便说,此刻才是真正的与婆母首次会晤。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跟随云香前往宜兰苑。 一进正房,明显感觉气氛有些紧绷。 往来下人皆屏息凝神,谨小慎微。眼神都不敢乱看。 柳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光线有些昏沉,手边散落着几本账册。 她单手支额,眉心紧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和烦躁,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低气压。 “儿媳给母亲请安。”沈夏规规矩矩行礼。 柳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才有些疲惫的摆手:“起来吧,看茶。” 侍女无声的奉上茶水。 柳氏依旧沉浸在看账中,像是忘了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半晌后,她才合拢手中的账册,起身走到主座。 “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 语气略带几分僵硬,“若非你心细如发,看出那盐粒的关键,侯府此刻,怕是已经风雨飘摇。” 紧接着,她让侍女呈上一个鎏金木匣,里面是几样成色极好的翡翠首饰。 “这些你拿去,如今你是世子夫人,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打扮的太过素净,没得让人笑话我侯府苛待儿媳。” 嘴里说着赏赐,却感觉像是为了侯府的体面,不得不为之。 沈夏起身,恭敬的接过,目光扫过那价值不菲的翡翠,稍作沉吟,道: “母亲厚爱,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铺子刚遭了大火,损失惨重,正是用钱之际,母亲管理偌大的侯府,处处都需要银钱打点,这些首饰太过贵重,儿媳实在不敢受用。” “若是可以,不如将这些折成银钱,用于安抚铺子里受惊的伙计,修缮库房,也好让他们感激母亲的恩德,更加尽心尽力。” 话落,柳氏身后的孔嬷嬷都忍不住一愣。 “少夫人!” “这些,可都是夫人原先的陪嫁礼,最是珍贵,怎能兑换成银子?” 沈夏闻言,很是惊讶。 连忙再次深深下拜:“儿媳愚钝,不知此乃母亲心爱之物,口出妄言,恳请母亲恕罪!母亲厚赐,儿媳定当珍之重之,绝不敢辜负母亲心意!” 柳氏绷着脸,轻哼了声:“起来吧,你当靖安候府是你沈家那一亩三分地?不过损失一个铺子,还动不了根基,给你,你就安心拿着,好好打扮起来,莫要丢了侯府的脸!” 话虽然不好听,但那股别扭的关心和维护已然藏不住。 沈夏弯唇一笑:“是,儿媳明白了,谢母亲。” 沈夏不再推辞,大大方方的接过木匣,交给春桃。 见柳氏眉宇间的倦色仍未散去,沈夏心念微动。 “母亲连日操劳,还要为铺子的事烦心,儿媳虽愚笨,但也想为母亲分忧,不知……可有儿媳能略尽绵力之处?” 柳氏抬眸,略带了几分审视。 沉吟片刻后开口:“那你可会看账?” “回母亲,儿媳在家中时,曾跟母亲略学过一些,只是才疏学浅,只怕……” “略懂就行。”不等她说完,柳氏朝孔嬷嬷示意。 片刻后,孔嬷嬷抱来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沈夏面前。 柳氏用下巴点了点:“这就是那件被烧的绸缎庄,以及另外两间铺子上个月的账目,你拿回去看看,明日过来,把你看出的结果告诉我。” 沈夏恭敬应下;“是,母亲。” “不过……”略一沉吟后,她又补充:“若儿媳在看账过程中,有不明之处,不知……可否前来向母亲请教?” 柳氏端茶的手顿了顿,倒也没拒绝,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娇:“嗯,若有不懂,来问便是,下去吧。” 等沈夏走后,孔嬷嬷笑着替柳氏捶肩。 “夫人,老奴瞧着,少夫人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也懂得感恩,不像是那等眼皮子浅的,恃宠而骄的女子。” 柳氏紧绷了一天的脸上总算缓和下来,露出了真实的疲惫。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还带着惯有的挑剔:“话也别说得太满,瞧着机灵,谁知道是不是个绣花枕头?方才还说有不懂的要来问我,听着像是心里没底,说不定看着聪慧,实际上是个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的愚笨之人。” “且等着吧,看她明日能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另一头,回梨花苑的路上。 春桃抱着那摞账本,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姐,您方才为何要跟夫人说不懂就去请教?您明明过目不忘,精于计算此道,当初老爷在户部时,那样繁琐的旧账,烂账,不都是用您琢磨出来的那套‘沈氏简算’吗?又快又准,连老爷都夸您是活算盘。区区几间绸缎铺子的账目,对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 沈夏步履从容,月光在她素净的衣裙洒下一层清辉。 听闻春桃的话,她唇角微弯。 “春桃。” “账目看得再准,不过是‘术’。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要立足,光有‘术’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懂‘势’,要知‘人’。” 春桃听不懂,面露疑惑。 沈夏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婆母性子刚强,说一不二,又好面子,我若表现的太过精明强干,事事算无遗策,你让她如何自处?” “她今日赏我,是恩,也是试探,我若急切的展现出所有能力,在她看来,就是锋芒毕露,意图夺权,反而会引来猜忌和打压。” “我主动示弱,虚心请教,一是给她留有指导和发挥的余地,维护她作为婆母和掌家人的尊严,二是向她表明,我虽有几分能力,却依旧敬她,依附她,愿意在她麾下行事,这比单纯的帮她解决问题,更能让人安心。” 春桃听闻,恍然大悟,对自家小姐竖起大拇指。 “奴婢明白了,这就是老爷说的那什么……鱼?” 沈夏浅笑:“是大智若愚!” “在这侯府,有时候,‘愚’一点,路才能走得更稳呢。” 月光下,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正要踏入大门。 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毫无预兆的从身后响起。 “什么走得更稳?” 第10章 姑爷来和你圆房的呀 第十章姑爷来和你圆房的呀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月华流转下,身着月白常服的顾宴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清辉下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水,正略带疑惑的看着她们。 沈夏心中一凛,但面上迅速恢复平静,转身一礼: “世子。” 顾宴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春桃手上的账册,温声道: “嗯,见过母亲了?” “是。”沈夏垂眸应答,“母亲交代我看些账目。” 之后,顾宴辞没再说话,空气相对安静。 沈夏见他站着不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疑惑。 “世子这个时候过来,是……?” 她这话问得极其自然,全然忘了两人是新婚第二日。按理说要同住一起的。 顾宴辞微微一怔,对上她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还是一旁的春桃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赶忙凑近沈夏,在她耳朵边低声道: “小姐!您昨晚被夫人罚跪,可、今日是第二日,按规矩,姑爷他该来和你圆房的呀!” ‘圆房’二字骤然在沈夏脑耳边炸开,她先是一愣,紧接着,白皙的脸颊‘唰’的红透,一路烧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顾宴辞,正对上他同样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的目光。 沈夏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宴辞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凝滞又暧昧的气氛。 “咳……先进去用膳吧。” 说罢,便率先抬步,走进梨花苑。 沈夏站在原地,脸上热度未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晚膳在沉默中匆匆用过。 待到就寝时分,屋内红烛高燃,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沈夏已卸下钗环,洗尽铅华,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乌黑柔亮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她皮肤莹白,柔和清丽。 顾宴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持书卷,眼角余光能瞥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洗漱后的沈夏,褪去了所有装饰,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 沈夏站在床边,有些无措。 她嫁入侯府,是为有朝一日借助侯府势力替父伸冤,没想过付出真感情。更遑论与一个不熟悉之人做此亲密之事。 潜意识里,她甚至做好了事后离开的准备。 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下更深的羁绊? 想了想,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这是母亲给她防身用的,此刻却另有用处。 顾宴辞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女子在烛火下,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另一手正握着那把小刀,在比划着,似乎在犹豫该从哪里下手。 他眉心一蹙,旋即起身,无声的靠近。 “这是在做什么?” 沈夏被他的声音惊得一抖,匕首差点划伤胳膊。 她回过头,脸上并无惊慌的表情,放下袖子,对着顾宴辞一礼。 “世子,我在准备明天要上交的元帕。” 顾宴辞是何等精明之人,立马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这是想制造假的落红。 顾宴辞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行事,不禁怔住。 “你……” 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等他质问,沈夏主动解释,语气诚恳。 “世子放心,妾身明白,你我婚姻始于形式,并无感情基础,妾身嫁入侯府,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亦不敢奢求世子真心,圆房之事,需两情相悦,妾身不会逼迫世子做那不愿做之事。” 顾宴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合情合理,可…… 她是不是‘体贴’的太周全了些?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难不成日后二人同处一室,都要恪守君子之道? 他虽性子清冷寡欲,不是重色之人,但被她这番先发制人,条分缕析的划清界限,心里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憋闷。 沈夏并未察觉他的心理活动,继续‘规划’着两人的未来。 “妾身知道,世家子弟,三妻四妾实属寻常,世子放心,待日后,您若遇到真心爱慕之人,或者看中了哪家闺秀想要纳回府中,妾身定会配合张罗,善待她们。” “当然,若是哪位妹妹先为侯府开枝散叶,诞下子嗣,无论男女,妾身也定会视如己出,悉心照料,绝不让您为后宅之事烦心。” 顾宴辞听着她这番‘深明大义’的宣言,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更加不畅。 按理说,他本该觉得省心才对,这样一个识大体,不纠缠的妻子,不正是他所预期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沉默片刻,他吐出几个字,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思虑周全。” 沈夏弯唇一笑,目光扫过那张拔步床,“世子这是答应了?” “那这张床,不如就一分为二,中间以被褥为界。” “世子放心,妾身睡觉极为老实,绝不会越界半分,更不会踢被子,打呼噜,定不会扰世子清净。” 一番话滴水不漏,仿佛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顾宴辞发现自己被这番操作噎得无话可说。 罢了,来日方长。 他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把匕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把刀收起来。” 沈夏以为他是不满自己动用的匕首,正想解释,却见顾宴辞上前一步,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刀,然后,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眉头都没皱一下,利落的在左手上一划—— 殷红的血珠立即沁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伤口,径直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元帕,将血珠仔细的滴落在帕子中央,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停下,而是走到桌边,就着杯中的茶水,用没受伤的手指沾染几滴茶水,轻轻滴在那团血迹旁边,让血迹微微晕染开。 沈夏眨眨眼,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直到顾宴辞做完这一切,将帕子放下,转过身时,看她正盯着自己。清澈的杏眼满是疑惑。 顾宴辞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解释道: “这是为了,更逼真一些。” 更……逼真? 沈夏起初没听懂,可随即,大脑里某个被她忽略的男女知识,猛地撞进脑海里…… 轰——! 明白过来的瞬间,沈夏脸颊爆红,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整张脸,连同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 她猛的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那早些安置。” 说完,她同手同脚的爬上床,掀开被子,把整个人给蒙住。 连头发丝都藏了进去。 顾宴辞见状,不禁失笑。 他强自镇定,将匕首擦干净放回妆台,兀自包扎好伤口,这才掀开被子躺在另一边。 第11章 还是女儿家贴心 第十一章还是女儿家贴心 翌日,沈夏带着账本去给柳氏请安,并顺便将自己查到的有用信息做了整理,一并呈上。 柳氏用过早膳,神色比昨日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倦意。 “母亲万福。” 沈夏行礼过后,将账本和摘要双手奉上。 “儿媳已粗略看过账本,将其中几处不明和疑点之处都标记了出来,请母亲过目。” 柳氏接过那本摘要,见上面字迹清秀,条理清晰,三间铺子的大致收支,主要问题都罗列出来,一目了然。 柳氏微微颔首,颇为满意。 翻开账本,对照着沈夏用朱笔标记的地方细看,沈夏在一旁垂首侍立,适时轻声解释: “母亲您看这里,城南绸缎庄上月有一笔采购苏杭细绢的支出,数额比往年高出了两成,备注是‘市价浮动’。” “儿媳愚钝,想着或许是因为今年雨水多,影响了蚕丝收成,导致价格上涨?只是不知这涨幅是否在合理范围,还需母亲明断。” 她指出的这个地方,确实比市价略高,但高出得并不离谱,属于可解释的范畴。 这是沈夏故意留下的一个“破绽”。 柳氏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价格略高,但也不是很离谱。 “今年苏杭丝绸确实比往年贵些,但涨幅在一成左右,两成,确实高了些。” “看来,这负责采买的人,要么是打听消息迟了,要么……” 柳氏冷哼一声,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核查采购底单,问责采办。” 沈夏‘恍然大悟’,不禁赞道:“还是母亲见多识广,儿媳受教了。” 柳氏嘴角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沈夏又指出了几处恰到好处的‘疑惑’,都是一些问题不大,但很考验掌管者对市场行情的了解,和经验。 柳氏先后一一点拨,心里却觉得,这儿媳倒也不像那么愚笨,只是缺乏历练,对侯府的产业和人情往来细节了解不深。 待全部看完,柳氏合上账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随意:“你能注意到这些,已是不易。只是这些事,光靠账目算得清还不够,得懂行市、知人心,你在这方面,还差些历练。” “母亲说得是,儿媳往后定多向母亲和账房先生请教,多学些行市的门道。” 柳氏没说什么,朝一旁的孔嬷嬷示意一下。 孔嬷嬷应声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多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本账册,和几把钥匙。 柳氏点点下巴,“针线房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但一府上下穿戴用度都在那里,琐碎是琐碎了些,正好给练练手,往后,这针线房就交给你打理,可别出了岔子,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夏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推辞:“母亲,这……这如何使得?针线房关系阖府体面,责任重大,儿媳年轻识浅,只怕难以胜任,辜负了母亲的信任。” 柳氏还未说话,一旁的孔嬷嬷笑着开口劝道: “少夫人您就莫要推辞了,夫人这是看重您,给您机会历练呢,以少夫人的聪慧,定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柳氏也绷着脸,不冷不淡的道:“给你便拿着,有什么不懂的,自有下面的管事姑姑回话,实在决断不了,再来问我。” 沈夏这才像是被说服,脸上泛起一丝腼腆和欣喜的红晕,小心翼翼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 “儿媳感谢母亲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母亲重托。必会将针线房打理妥当,为母亲分忧!”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且充满感激。 将托盘交给春桃后,沈夏像是想到什么,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做工精巧,还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荷包,双手奉上: “儿媳见母亲近日很是操劳,心中难安,这是儿媳用一些安神静心的药材缝制的香包,夜里置于枕边,或能助母亲安眠,东西粗陋,不及母亲所赐万分之一,只是儿媳一点心意,还望母亲莫要嫌弃。” 柳氏目光落在那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的香包上,眼神微微一动。 闺中时,母亲夜不能寐,她也是这般,偷偷寻了医女配出安神的方子,亲手缝制香包塞到母亲枕头底下,那时母亲搂着她欣慰的说:“还是女儿家贴心……” 可自从嫁来侯府二十多年,她从一个新妇,撑起偌大的侯府,与姨娘斗,与妯娌斗,为儿子筹谋……她早已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强势,也习惯了,无人问津的疲惫。 儿子顾宴辞性子清冷,虽孝顺,却从不会留心这些细节,她收到的礼物,也大多是底下人置办的金玉之物,或贵重礼品…… 孔嬷嬷见她怔忪,轻声唤她:“夫人?” 柳氏回神,压下鼻尖淡淡的酸意,却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语气淡淡: “嗯,你有心了,放着吧。” 她没有伸手去接。 沈夏敏锐的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失神,对此她毫不介意,浅笑一礼: “那儿媳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先行告退。” 待沈夏走后,孔嬷嬷拿起香包轻放在柳氏手边:“老奴瞧着,少夫人是真心敬重夫人您的,这香包里的药材配得也极好,都是温和安神的。” 柳氏拿起香包,在鼻尖嗅了嗅,清雅的药香沁人心脾。 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舒缓了些许。她扭头朝孔嬷嬷吩咐:“让人盯着点,别真让倚老卖老的老奴给欺负了去。” 孔嬷嬷会意,脸上笑出了褶子:“夫人放心。” —— 沈夏领了针线房差事的消息,不胫而走。 二夫人赵氏听闻后,眼里精光闪烁了一阵,嘴角扯出冷笑: “倒是小瞧了她,这么快就搭上了大嫂的船。” 她转头招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几句,丫鬟很快应声退下。 就在心腹丫鬟刚走,张嬷嬷脚步匆匆的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夫人。” 待屏退左右,张嬷嬷凑到赵氏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压低声音: “您让老奴去查那沈氏的底细,有消息了!” 第12章 上赶着捡别人不要的破鞋 第十二章上赶着捡别人不要的破鞋 赵氏精神一震,忙直身体,“哦?” “这沈夏的父亲沈敬之,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竟上折子弹劾国舅爷贪墨,结果惹怒了上头,被寻了个由头革职查办,定了罪。如今沈家满门都被流放到了西北苦寒之地的凉州卫,她父母,还有一个幼弟,如今都在那儿吃苦受罪呢!” “凉州卫那个地方,黄沙漫天,冬季能冻掉人的耳朵,沈夏的爹娘和那个年幼的弟弟,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氏呷了口茶,冷笑一声:“不自量力,吕国舅是什么身份,也是他能弹劾的。” “那沈夏呢,她又是如何攀上侯府这门亲事的?” 张嬷嬷点点头:“说起这个,老奴也疑惑,听说沈家出事前,沈夏就是个深居简出的普通闺秀,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还有一件事……” 张嬷嬷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她原本是定了亲的,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叫林文轩。” “哦?”赵氏挑眉。 张嬷嬷继续补充:“那林文轩倒是个有运道的,沈家刚倒台,他就高中状元,紧接着,原先的户部侍郎宋明远宋大人,顶替了沈敬之的缺,升任户部尚书。这林文轩转头就抛弃沈夏,跟沈家撇清关系,攀上了宋家千金宋青青。” “听说婚礼就定在下月初八,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这桩‘才子佳人’的美谈呢!” 赵氏听完,消化了良久。 紧接着,她慢慢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露出嘲讽和算计的笑容。 “呵!我当大嫂千挑万选,给宴辞找了个什么天仙宝贝呢,原来,是上赶着去捡人家林状元穿过不要的破鞋!” 她越想越觉得畅快,仿佛已经看到柳氏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脸,在听到这个‘好消息’时,是如何骤然崩塌的。 赵氏兴奋的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突然,赵氏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忙朝张嬷嬷吩咐道: “去,把这件事,想办法不经意的透露给周姨娘,她那张嘴,最是‘贴心’不过。” 张嬷嬷秒懂,眼底精光一闪,很快下去安排。 赵氏一脸稳操胜券,“沈夏啊沈夏,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竟敢坏我好事!” —— 赵氏的算计,沈夏一无所知。 彼时,她已经带着春桃,正式接手针线房。 然而就在她接手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沈夏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熟悉人员名册,管事钱姑姑便一脸为难的禀报: “少夫人,您来的正好,眼下有一桩棘手的事,入秋了,府里上下的秋衣都该赶制了,可偏偏,唉……” “咱们针线房两位手艺最好的绣娘,一个昨儿夜里突发疾病,起不来身了;另一个家中老母突然病重,今日一早让人递了话,要告假回去伺疾。可这……侯爷和世子,还有各院主子的秋衣,工期紧,要求高,如今一下子少了两位顶梁柱,怕是要延误了。” 话音刚落,春桃性子急,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会这么巧?两个人同时告假?确定是真病了吗?” 钱姑姑轻叹了一声:“春桃姑娘这话,奴婢岂敢妄言,只是绣房里现在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也抽不出人手去一一查探,其它人的手艺,怕是……顶不上这两位啊。” 沈夏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春桃。 她沉吟片刻,对钱姑姑吩咐道;“既然病了,总也该关怀一二,钱姑姑,你分别派两个机灵稳妥的小厮,带上一些探病的药材和二两银子,去张绣娘和李绣娘家中看看情况,代表绣房表达一下心意。” 钱姑姑怔住,颇为不解:“少夫人!这……咱们不是应该先想办法找人顶上?” “照做!” “……是!” 等钱姑姑走后,春桃不禁疑惑道:“小姐,这个时候您怎么还让人去探病?” 沈夏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语气沉稳: “越是情况紧急,就越要沉住气,两人同时告假,的确巧合,我让钱姑姑派人探病,就是想要确认,究竟是有人故意设局,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春桃似懂非懂,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凑近沈夏问道: “小姐,你说会不会是夫人?” “这针线房毕竟是夫人掌管多年的,里头也都是她的人,您这前脚刚领了差事,后脚就遇见这样的事,奴婢是怕……夫人表面赏您差事,背地里却不想您真的做好,故意让您出丑,难以胜任……” 沈夏闻言,轻轻摇头,否定了春桃的猜测。 “不会是婆母。”她语气肯定。 “婆母性子是急躁,也有些瞧不上我的出身,但她身为主母,若真想拿捏我,多的是法子,大可不必用这等阴险迂回的手段,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脚,徒增风险,还容易落人口实。” 还有一点,沈夏内心觉得,这不像是柳氏能做出来的事。 春桃觉得小姐分析的也有道理,不禁更加疑惑。 “那会是谁呢?小姐您初来乍到,要说得罪了什么人,那就只有……” 忽然,春桃眼睛一亮,像抓住什么关键信息: “是了!肯定是二夫人!昨天她们栽赃不成,反而折了李掌柜,定然怀恨在心!这针线房里,肯定有她的人,故意给您使绊子!” 春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满脸愤慨。 沈夏没说话,若有所思。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两个小厮先后回来禀告。 去李绣娘家的那个小厮道:“回少夫人,李绣娘的母亲确实卧病在床,小的去时,李绣娘正在院子里给母亲煎药,神色憔悴,屋里也有药味,小的将银子和药材给了,她很是感激。” 沈夏微微颔首。 另一个去张绣娘家的小厮回禀: “小的按照吩咐去了张绣娘家敲门,她说自己病着不宜见风,只在屋里回话,小的隔着窗户表达了绣房的慰问,送了银子和药材,不过……” 小厮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的借口说要讨杯水喝,进屋里瞥了一眼,发现张绣娘面色红润,并不像生病的样子,而且小的发现,她桌子底下扫出来的垃圾堆里,还有新鲜的瓜子壳,还有她额头上的毛巾,看着也像是干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沈夏听完,心中已经明了。 她神色未变,打赏了两个小厮,让他们退下。 钱姑姑在一旁听完,气到不行。 “可恨!这张绣娘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少夫人,奴婢这就派人去训斥她一顿,让她立刻回来上工!将功折罪。” 钱姑姑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沈夏唤住。 “且慢!” 钱姑姑回头,疑惑不解:“少夫人?” 沈夏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让钱姑姑大吃一惊。 “非但不能训斥,还要厚赏!” 第13章 她可是在装病啊! 第十三章她可是在装病啊! “什么?!” 钱姑姑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她可是在装病啊!这……” “既然她想‘病’,那我们便让她‘病’的名副其实,你亲自去一趟,带上二两银子和药材,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不必忧心绣房的事,安心养‘病’。” “记住,态度要诚恳,务必要让左邻右舍都看到,侯府是如何体恤下人的,至于她手上的活计,就说暂且交给了她的副手,替她分担一二。” 沈夏语气沉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墙钱姑姑先是一愣,随即猛然醒悟过来! 少夫人这招,高啊! 明着是关怀体恤,实则是将张绣娘高高架起! 厚赏是坐实她‘重病’,需要长期休养,让她短时间内无法再回来搅局。 而大张旗鼓的送赏,既博了仁厚之名,也让张绣娘和她背后之人哑巴吃黄莲。 难道她还能自己跳出来说自己没病吗? 这可比直接训斥她,要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钱姑姑看向沈夏的目光,已然充满敬佩。 “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 等钱姑姑走后,春桃凑到沈夏身边,面露愁色: “小姐,那张绣娘虽然打发走了,可侯爷和世子的秋衣耽搁不起啊,要不……咱们去求求夫人?让她从她的私库里拨两个得用的绣娘先应应急?” 沈夏摇头,目光坚定。 “我才接手第一天,遇到点困难就去求助婆母,只会让她觉得我无能,难堪大用,若往后遇到更大的难题,又当如何?难道次次都去求她?” “那现在怎么办?上哪儿去找两个手艺顶好的绣娘代替呀?”春桃一脸着急。 沈夏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睿芒。 “春桃,”她转头吩咐道:“你拿着我的对牌,立刻出府,去办两件事。” “第一,去西市的锦绣阁,寻他们的掌柜,就说靖安侯府需要临时聘请两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工钱按市价的三倍算,但要签短契,需要保密,即刻便能上工,你亲自过去看过她们的手艺,务必挑最好的。” “第二,你去一趟我外祖家留下的那个小田庄,找庄头的女儿刘娘子,我记得她一手苏绣极好,当年我母亲还夸赞过,请她立刻进城,就说来帮我的忙,暂住些时日。” 春桃听闻,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打算。 这是准备内外结合,双管齐下! 外聘的绣娘负责撑起大部分场面,核心的,譬如侯爷和世子的秋衣,则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刘娘子。 “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 春桃瞬间有了主心骨,拿着对牌匆匆而去。 沈夏则重新回到案前,铺开宣纸,开始勾勒秋衣的图样。 春桃办事利落,当天下午就将两位锦绣阁的绣娘,以及庄子上请来的刘娘子秘密接入府中,安排在针线房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紧锣密鼓的赶制秋衣最为关键的部分。 而外面的针线房依旧忙碌,但核心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剩下的也就有条不紊了。 很快,消息传到赵氏的耳目。她听闻沈夏并没有因此而焦头烂额,反而迅速稳住局面,不禁气笑了。 “好手段!先前,倒是本夫人小瞧了这沈家女!” 张嬷嬷也面色凝重,“夫人说的是,这沈氏看着不声不响的,处事却老辣得很,并非那一戳就破的纸灯笼,老奴先前也看走眼了。” 赵氏放下茶盏,眼中精光闪烁:“光凭这点就想在侯府站稳脚跟?还早着呢!” “夫人的意思是……?” “哼!绣娘的事她能靠小聪明和外力解决,我倒要看看,这巧妇可能做无米之炊?” 赵氏招招手,张嬷嬷立刻附耳过去。 之后,只见赵氏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 翌日清晨,沈夏刚梳妆完毕,正准备去巡查铺子,一个小丫鬟匆匆入内,气喘吁吁的禀报: “少夫人,不好了!绣纺出事了,张娘子回来了,正在那里大吵大闹,夫人和二夫人也在,您快去看看吧!” 沈夏眉头一蹙。很快带着春桃匆匆赶往现场。 还没进门,就瞧见绣纺铺子四周围了一圈人,里面传来张绣娘委屈的哭喊声: “……夫人,我在侯府辛辛苦苦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次不过是因为身子不适告了几天病假,少夫人就、就要辞退我,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她捶胸顿足,哭得情真意切:“少夫人年纪轻想要立威,我理解,可也不能如此绝情,连条活路都不给啊!我们全家老小都靠我这双手养活,这是要我们全家人的命啊……” 四周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家不明就里,大多在指责沈夏,不该如此寒了忠仆的心。 柳氏铁青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二夫人赵氏也在场。 “哎呀大嫂。” 赵氏一副顾全大局的语气:“这事闹得,张绣娘确实是府里的老人了,手艺也好,就这么辞了,也确实可惜。” “如今闹成这样,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啊。不如这样,咱们就给张绣娘一个恩典,让她继续回来上工?毕竟她一家老小也不容易。”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是啊,为了这么点小事,侯府也确实显得太苛刻了。” “毕竟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 见柳氏不讲话,脸色难看,赵氏冷笑一声,继续拱火道: “或者,让侄媳妇来给她赔个不是,给笔银子打发掉算了?总不好因为这件事,真寒了满府下人的心,让人觉得咱们侯府主子刻薄寡恩吧?” 赵氏这话,用心极其险恶。 如果柳氏采纳她的建议,把人找回来,或者让沈夏这个少夫人道歉,就等于当众承认沈夏错了,沈夏刚建立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而且还会影响两人的婆媳关系。 柳氏绷着脸,心中怒火翻腾。 她气赵氏的阴险,也恼张绣娘的背主。 就在她准备张口强压下此事,准备过后再算账时。 “二婶娘此言差矣。”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第14章 你是否含冤,一验便知 第十四章你是否含冤,一验便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沈夏扶着春桃的手,步履从容的走进来,不见丝毫慌乱。 她先是对柳氏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母亲,儿媳来迟,让您受扰了。” 一句话,便将柳氏放在被冒犯的位置上。 柳氏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 沈夏直起身,目光转向赵氏: “二婶娘心善,体恤下人,侄媳佩服,只是,侯府治家,规矩为先,赏罚需分明,方能服众。若因几句哭诉便推翻前令,只怕日后府中人人效仿,这规矩便会形同虚设,母亲还如何管理偌大的侯府?” 赵氏面皮一僵,笑得勉强,“侄媳妇这话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得要看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就是,张娘子谎称生病,无故告假,蓄意拖延重要工期,此为其一。” “被识破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受人唆使,在此污蔑主子,煽动是非,此为其二。” 张绣娘被这犀利的指控吓得一哆嗦,随即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失声喊冤: “冤枉啊!少夫人您怎能这般含血喷人!奴婢那日是真的身子不适,头晕眼花起不来床,这才告的假,奴婢对侯府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沈夏早料到她会有此一招,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小丫鬟上前,并带进来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 “你是否含冤,一验便知。” 她转向众人解释道:“来之前,我便料到空口无凭,难以服众,于是便命人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 张绣娘闻言,如遭雷劈,脸上血色尽失,如坠冰窖。 “奴婢已经好了,就算大夫来了,也诊不出什么,少夫人又何必故意刁难我?”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慌乱。 周边的围观众人也都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吗?”沈夏冷笑。 “既然病的如此沉重,以至于连床都起不来,又怎会好的这般快?不过两日就生龙活虎来此喊冤?张娘子这病,莫非是专门挑着你需要的时候才生的?”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唏嘘声,看向张绣娘越发怀疑。 那名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寻常病症,即便表面症状消退,脉象中仍会留下痕迹,绝非一两日能恢复如常,更遑论病重之症,娘子是否近期有病,老夫一探便知。” 张绣娘惊恐万分,猛地缩回手,藏在身后,“不!我不把脉!我不用你看!” 这心虚的模样,已经说明一切。 “混账东西!” 柳氏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声。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装病怠工,污蔑主子,搅乱家宅,条条都是背主大罪!来人,将这刁奴给捆了,重打三十大板,立刻发卖出去,我看日后谁还敢效仿!” 柳氏雷厉风行,直接给张绣娘判了刑。 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绣娘架起,要往外走。 张绣娘彻底慌神,巨大的恐惧下,拼命挣扎,扑到赵氏膝盖旁。 “二夫人!二夫人救救奴婢,救救我奴婢,我可是听您……” 话还没说完,赵氏身后的张嬷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啪’的一巴掌打在张绣娘脸上。 “放肆!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再敢胡乱攀咬,污了主子视听,当心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全家’二字,成功让张绣娘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赵氏经此,脸色也不大好看。她朝着柳氏敷衍几句。 “那个,既然都是误会,我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事,就不陪大嫂逛街了,先行告退。” 待围观众人散去,柳氏这才将目光投向沈夏。 气氛一时有些沉凝。 “母亲!” 沈夏没有丝毫犹豫,提起裙摆端端正正的跪下来,垂首道:“今日之事,皆因儿媳处事不够圆融,这才让那张娘子惊扰了母亲,儿媳知错,恳请母亲责罚。” 她主动认错,且姿态放的极低。 柳氏心里那点子气早已消散大半。 其实说起来,沈夏也并无大错,要怪只能怪二房太过阴险。 但柳氏毕竟是婆婆,架子还是要端的。 她依旧绷着脸,沉默片刻后才道:“起来吧,今日你应对得尚可,总算没丢侯府的脸,只是日后行事,需得更沉稳些,莫要再给人留下话柄。”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沈夏恭敬应下。这才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 柳氏不再多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略显复杂。 在经过沈夏身边时,她脚步一顿,突然开口: “过几日就是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你好生准备准备,到时候随我一同去赴宴。” 说完,不再停留,扶着孔嬷嬷的手径直离去。 …… 直到过了好久,沈夏还站在原地未动,眼神一阵晦暗不明,手指攥着绣帕。 春桃率先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惊喜的抓住她手臂:“小姐,夫人刚才说……要带您去赴宴?!” 还是国公夫人的寿宴! 这可是头等体面的大事啊。 夫人这是从心底承认了小姐的身份,并愿意带她进入京城的贵人圈子? 沈夏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晦暗逐渐被锐利所取代。 她拍拍春桃的手,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是认可,更是考验。” 成国公府门第高贵,往来皆是权贵。柳氏带她去,固然有认可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也是想考验她,在那样的场合下,能否撑得起侯府的脸面。 亦或者,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是否会轻易被人拿捏。 春桃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容褪去,变得紧张起来。 “那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那种场合,说不定还会遇见林文轩那个渣男,还有他那个横刀夺爱的未婚妻。 沈夏微微挺直背脊,目光投向窗外的街市,清澈而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迎上去。” 不仅要迎上去,还要漂漂亮亮的赢下这一仗! 春桃受到感染,也浑身充满斗志。 可紧接着,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她的小脸一皱。 “可是小姐,赴宴得送礼啊!可咱们……” 春桃没好意思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夏没有什么像样的嫁妆,库房里也都是柳氏赏赐的那些首饰,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贵重物件。 总不能把夫人赏赐的东西转送出去吧? 那也太失礼了。 第15章 她怎么把她这位夫君给忘了? 第十五章她怎么把她这位夫君给忘了? 沈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眉头微蹙。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们的确没什么黄白之物可与他人攀比,但成国公府的门第,想来也不差那些奇珍异宝,咱们比不了贵重,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春桃点头,“那小姐可有想到送什么了?” 沈夏稍作沉吟,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成国公夫人可有什么喜好,或者烦心之事。越详细越好。” 春桃会意,立马拍胸脯保证:“小姐放心,奴婢保证完成任务。” …… 春桃办事利落,当天晚上便带着消息回到梨花苑。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她先是灌了一大口茶水,便迫不及待的汇报:“奴婢特意去找孔嬷嬷套近.乎,得了些消息,她说成国公夫人平日里最爱礼佛,性子喜静,偏爱雅而不俗的东西,往年夫人送礼,多是送上好的沉香,或者高僧开过光的玉佛,手串之类的。” 春桃说着,有些为难的挠挠后脑勺:“可是小姐,这些消息,恐怕京中有点门路的夫人们大致也都知道,要是咱们也送一样的,到时候怕是……很容易撞上,显不出咱们的特别来。” 沈夏听闻,默了默。 果然如此。 这些流于表面的喜好,根本无法触及核心。届时寿宴上各种名贵香料,玉佛法器定然层出不穷,若她也送这些,不仅会泯然于众人,甚至有可能因为不及他人珍贵反而被嘲笑。 “这些消息,确实不够。”沈夏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愁。 这股情绪一直持续到顾宴辞回府。 吃饭的时候,顾宴辞就发现,她比平时少吃了半碗饭。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顾宴辞用完膳,并未像平日那样起身去书房,而是端起茶杯,状若无意的开口: “听闻母亲将针线房交给你打理了,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沈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摇头: “没有,绣房一切都好。问题也都解决了……”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骤然划过脑海。 是了! 她怎么把她这位夫君给忘了? 身为左御史,常年与朝臣,勋贵打交道。他的消息网,见识,又岂是内宅妇人能比的? 他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信息宝库啊! 沈夏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顾宴辞,眼睛亮的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释珍宝。 顾宴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些。 怎么有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下一秒,就见沈夏起身,主动拿起茶壶,步履轻盈的走到他旁边,动作自然的为他续上一盏热茶。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清淡的,独属于她身上的馨香。 “夫君。” 一声亲昵的声音在顾宴辞耳边骤然响起,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顾宴辞喉结微动。 “妾身……确实有件烦心事,不知……该不该麻烦夫君。” 说这话时,她睁着一双杏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对上那双清澈的杏眼,顾宴辞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更加清晰。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手指在杯盏上摩挲一下。 “你说。” “过两日,母亲要带我去参加成国公夫人寿宴。妾身想着,初次登门,总要备一份寿礼,才能不失了侯府的礼数,只是……” “妾身找人打听一番,所知皆是成国公夫人流于表面的喜好,届时所送之物恐与他人雷同,或不合心意反倒不美。所以……” “……想麻烦夫君,可否帮忙留意打听一下,成国公夫人可有什么更细致的偏好?妾身想送些不一样的,聊表心意。” 顾宴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想用心备礼,在寿宴上为侯府挣一份体面。 只是她嫁入侯府时间尚短,又无丰厚嫁妆,所以……她是在为银钱发愁?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似乎也从未给过她什么。 想到此,一股怜惜的情绪,悄然在心里发芽,让他冷硬的心肠稍软。 顾宴辞语气不禁更为缓和了些。 “不过是寻常寿宴,你无需过于紧张,左右不过是些妇人喜爱的物件,你随着母亲准备便是,心意到了即可。” 在顾宴辞看来,觉得沈夏没必要为此耗费太多心神和钱财。 另一方面,他也存着保护之意,沈夏身份敏感,过于出挑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以靖安侯府如今的地位,尚不需要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攀附什么。 然而,沈夏却不这么认为。 “夫君,话不能这么说。” “成国公府门第高贵,往来皆是权贵,妾身既然代表侯府前往,一言一行,一份寿礼,都关乎颜面和诚意,若是敷衍了事,旁人只会说妾身不懂事,觉得我们失了礼数,看轻国公府。” 想到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几分,那股好闻的馨香愈发浓郁。 “若能借此机会,让成国公夫人感受到我们的尊重和用心,对夫君和公爹在朝中的名声,也能有所助益。” “妾身虽能力微薄,能做的有限,但也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心意。” 一番赤诚的表白,没有丝毫私欲。 顾宴辞微微一怔。 他能看到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心底更是涌出一股复杂的感觉。 他没想到,她思虑的如此周全,格局如此开阔。 不是为自己谋算,而是切切实实的,为整个靖安侯府的未来考量。 顾宴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仿佛有冰雪初融。 “你稍坐。” 顾言辞留下这句话后,起身离开房间。 过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多出来一个檀木匣子。 不大,但看着还挺沉。 他走到沈夏面前,将木匣轻轻推到她左手边。 “这是……” 沈夏看着那匣子,一脸疑惑。 “打开看看。” 沈夏依言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钗环首饰。 而是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地契,房契,还有几本账本,以及一枚小巧的玄铁印章。 她粗略一扫,便知这些这里面的东西价值连城。 沈夏心神惧动,抬起头看他:“夫君这是……?” 第16章 夫君,这太贵重了,万万不可 第十六章夫君,这太贵重了,万万不可 顾宴辞微微偏头,避开她过于震惊的目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些都是我的私产,往后都交由你打理,府中若是份例不足,或有需要打点之处,不必拘束,直接从这里支取便是。” 沈夏杏眼圆睁,满脸惊愕! “交给……我打理?”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才成亲多久?他就这么信任自己? 震惊过后,强烈的理智迅速回笼。 “夫君,这太贵重了,万万不可。” 顾宴辞早料到她如此反应,转回目光,与之平视,眼神笃定: “我既拿出,便是信你。” 他语气沉稳:“这些东西,迟早都要交到你手里,如今不过是早了些。” 怕沈夏会有压力,他又补充道:“各处铺子和庄子都有可靠的管事打理,他们各司其职,规矩也都是现成的,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定期查验账目,关键用人时心中有数即可。” “明日一早,我会让福安把消息传达下去,以后所有事务,皆由你决断,无需再经我手。” 沈夏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郑重的语气,感觉鼻子一酸,泛起热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抱起那檀木匣,仰头迎上顾宴辞的视线,一字一句的承诺: “夫君既诚心待我,我必不负所托。” “这些产业,我定会悉心打理,努力让其根基稳固,盈利翻倍!” 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几乎要破土而出。 “嗯。”顾宴辞淡淡的回应。 “那……打听国公府夫人消息的事……” 虽然银子有了,但送礼的事还没解决,沈夏没忘记正事。 顾宴辞没有犹豫,点头道:“我会留意。” “多谢夫君!” 压在心头的大事得以解决,沈夏顿时喜上眉梢,梨涡浅浅,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顾宴辞帮她这么大的忙,她总想替他做点什么。 她心中暖意融融,将木匣小心的放在一旁,下意识的上前一步,靠近顾宴辞,声音温软: “夫君忙碌了一整天,定是乏了,妾身服侍您宽衣吧。” 没等顾宴辞开口,沈夏已经伸出手,纤巧的手指伸向他腰间,去解那玉带钩。 顾宴辞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微微一怔。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夏已经埋头在他身侧。正在寻找着什么。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不经意蹭过他腰侧的肌理,带来一阵陌生的触感,如同羽毛拂,瞬间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顾宴辞微微紧绷,气息微乱。 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垂下,落在沈夏那乌黑柔亮的发顶上,她身上那股子清雅的馨香,因着距离靠近,味道越发的浓郁。 沈夏专注于解他身上的腰带,并未察觉头顶上方那道逐渐变深的目光。 好不容易解开那复杂的玉带钩,沈夏又伸手替他褪下外袍。 手臂环过他的身躯,姿态接近拥抱,看着十分的暧昧。 顾宴辞喉结滚动,默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突然升起的心猿意马。 待外袍褪下,沈夏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 而他的眼神……也比平时更加幽深,像沉在水里的墨玉。 沈夏的脸颊蓦的一热,慌忙退开一小步,低声道:“好、好了!” 顾宴辞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嗯,安置吧。” 依旧是各自躺回‘界限分明’的床榻两侧,烛火熄灭,一室幽暗。 但这一次,黑暗中流淌的空气,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沉默与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若有似无的悸动。 两人都清晰的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二房,赵氏的院子。 “贺礼?” 赵氏捏着茶杯的手一顿,有些不确定的朝张嬷嬷确认道。 “没错,咱们安插在梨花苑里的人发现,少夫人身边的春桃,这两日都在暗中打听成国公夫人的喜好,问得颇为仔细。” 赵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打听这个做什么?难不成……” 心思电转间,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浮现,赵氏的脸色‘唰’的阴沉下来。 “难道大嫂还要带她去成国公府参加寿宴?” “老奴瞧着,十有八九是如此。”张嬷嬷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若非夫人授意,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怎敢擅自打听这个?看来夫人是铁了心要抬举她了!” “她也配!” 赵氏将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罪臣之女,嫁入侯府已经是了不得的高攀了,成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岂能容她那样的人去?” 赵氏气得胸口都在起伏。 “还有一事……”张嬷嬷观察着赵氏的脸色,又抛出第二个重磅消息。 “今日一早,世子爷身边的福安亲自去各处铺子里传话,说……说世子已经将他名下的所有私产,全都交给少夫人打理了!以后一应事务,皆由少夫人决断!” “什么?!”赵氏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嫉妒。 “宴辞他……他竟然把私产全都交给了她?这才几天!她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赵氏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在屋里焦急的踱步。 “一个罪臣之女,穷酸得只剩几箱子破书!她凭什么?大嫂那个蠢货被她哄得团团转也就罢了,连宴辞那种对后宅之事漠不关心,清心寡欲的性子,竟也能被拿捏?” “这沈氏,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张嬷嬷连声附和:“夫人说的是!老奴瞧着,这位少夫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顺简单,这才短短数日,就在府里站稳了脚跟,连世子爷都……” “此女不除……日后必成大患啊!” 赵氏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上次的私盐一事,要不是沈夏出来搅局,她早该趁此机会拿下了掌家权。 柳氏那急躁性子,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赵氏停下脚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片刻后,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恶毒的笑容: “好!想攀成国公府的高枝,想在人前露脸是吧!好,那本夫人就成全她!” 随后,她压低声音,朝着张嬷嬷低声吩咐几句话。 “……” “去吧!记得谨慎些,莫要让人察觉。” 张嬷嬷应道:“是!” 赵氏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沈夏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被所有人鄙夷和嘲笑,连带着柳氏也跟着丢脸的场景。 那一定,非常精彩! 第17章 夫人此举,甚妥 第十七章夫人此举,甚妥 顾宴辞的效率很快,当晚就将打听到的消息送给沈夏。 是夜,顾宴辞回房时,沈夏正对着一本账册勾勾画画,烛光映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像镀上一层光辉,有种岁月静好的气氛。 沈夏听到动静,抬起头,刚好撞进男人如浓墨一般的漆黑瞳孔。 “夫君?你回来了?” 沈夏搁笔,惊喜的起身迎上前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沈夏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拘谨,而是真心将顾宴辞当做一个可靠的盟友,合作伙伴。 他君子端方,克己守礼,沈夏也完全没想过两人会像那些恩爱的夫妻一样,浓情蜜意,难分难舍的。 顾宴辞在桌子面前坐下,拿出几页纸,嗓音带着几分磁性。 “嗯,你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沈夏眼睛倏地一亮,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夫君请讲。” “成国公夫人喜好礼佛吃斋,广寻医书,其根源在于她的幼孙,年方六岁,小名麟儿。那孩子先天不足,心脉有损,体质比寻常孩童羸弱,尤其畏寒,每逢秋冬便容易染疾,太医署亦束手无策,只能小心将养。老夫人爱孙心切,近.乎成疾。” 沈夏听得极为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动。 这是她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原来如此! 成国公夫人对外的喜好,礼佛也好,斋戒也罢,都是为了那位先天不足的幼孙。 “心脉有亏,先天不足……” 她喃喃重复,脑海飞速运转,“此等病症,确实难以根治,重在温养调理,避免外邪入侵。” 顾宴辞也点头,补充道:“据闻那孩子因常年病弱,性子亦有些怯懦内向,不喜见生人。” 沈夏点点头,这些信息很有价值。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这次寿宴该送些什么。 “多谢夫君,这些消息,很有用。”她抬头,目光清亮的看向顾宴辞。 顾宴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慧黠光芒,顺口问了句:“可是有了想法?” “嗯。”沈夏点头,“妾身陪嫁的书籍中,有一本前朝太医所作的《稚子涵元录》,详细论述如何通过饮食,起居,药浴等温和的方式调养小儿的小天不足,其中更有固本培元,抵御寒邪的篇章,此书乃孤本,外界难寻。” “旁人听来,只当是一本如何教养孩童,使其身体强健的养身古籍,名正言顺,不会引起任何猜忌。” 这比明着送药方,更安全,也更显得尊重。 顿了顿,沈夏又道:“我再亲手缝制一个药囊,内置一些性温平和,安神定惊的药材,可以让那孩子随身佩戴,或置于枕边,也算是一份心意。” 顾宴辞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她思虑周全,心细如发,连主人家的隐秘也顾及到。 顾宴辞眼底笑意渐浓。 “夫人此举,甚妥。” …… 很快,到了成国公夫人寿宴这日。 为了赴宴,沈夏专门定制了一身衣裙,还有发饰。 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发间点缀着赤金步摇,并一朵小巧的珍珠头花。 妆容清淡,衣着色彩柔和而不夺目,用料和做工却处处显示着侯府世子的体面,恰到好处的平衡了身份与低调。 她准时来到宜兰苑向柳氏请安,随后便安静的候在柳氏身后半步距离,随她一同出门。 大门外,赵氏已经盛装打扮等候在此。 见到柳氏和沈夏出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虚伪的笑容。 “哎哟,大嫂可算出来了。” 她目光掠过落后半步的沈夏,语气夸张:“瞧瞧,这才多久的功夫,大嫂和侄媳妇就这般形影不离了,不知道的,还当是亲母女呢!” 三房夫人的马车也在一旁候着,但只是朝柳氏和沈夏见了礼,便没再说话。 赵氏打量着沈夏的衣着,故作担忧的蹙眉: “不过大嫂,不是我做弟妹的多嘴,国公府那样的门第,最是讲究规矩和清誉,您今日带着侄媳妇去,自然是抬举她,可是侄媳妇那娘家的事……毕竟不光彩,我怕万一到时候有那起子小人多嘴,让国公夫人心里忌讳,或触了霉头,可就不美了。” “大嫂,您说是不是该注意些分寸才好?” 柳氏闻言,脸色骤沉。 “我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代表的是侯府的颜面,该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二弟妹操心。” 柳氏说完,便不再看赵氏那虚假又僵硬的笑容,扶着孔嬷嬷的手,径直朝马车走去。 沈夏也适时的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容的跟上柳氏的步伐。 自始至终,未曾看赵氏一眼。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回击都更让赵氏气闷。 她盯着沈夏的背影,指甲狠狠掐紧掌心。 “哼!且让你得意一会儿,等到了国公府,看你还能不能这般镇定!” —— 马车在成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高悬着御赐的匾额,两侧石狮威严矗立,门口是衣着光鲜,训练有素的仆从垂手伺立,无声的彰显着顶级勋贵家族的底蕴与排场。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飞檐斗拱,抄手游廊曲折蜿蜒,庭院中随处可见奇石罗列,花木扶疏。院中装点的喜庆,却不俗艳,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氛与隐约的丝竹之声。往来宾客皆住环翠绕,言语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仪与距离。 沈夏跟随柳氏步入寿宴的主花厅,厅内宽敞明亮,布置精巧,已有不少夫人小姐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柳氏作为靖安候夫人,自是引人注目的。立刻就有几个相熟的贵妇迎了上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柳氏从容应对,并将沈夏引荐给几个关系较好的夫人。 沈夏始终保持着得体温婉的笑意,礼数周到,言语不多,但举止优雅,态度不卑不亢。 几位夫人看在柳氏的面子上,都对她客气的点头,并夸赞一番。 “原来这就是宴辞的新妇,果真好模样呢,和柳姐姐年轻时候倒有几分相似呢。” “瞧着就是个稳妥知礼的好孩子,夫人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可心的儿媳,往后也能多个人分担了。” “还是柳姐姐会挑人……” 面对夸奖,沈夏含笑回应,语气真诚而不谄媚: “几位夫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母亲仁厚,对晚辈多有怜爱教导,侯府门风清正,规矩严谨,晚辈入门时日浅,所学不过皮毛,日后还需仰仗几位叔母多指点教诲才是。” 她的话音落下,几位夫人眼中皆多了两分真实的赞许。 最后那位活络的伯爵夫人也不禁朝柳氏打趣道:“夫人这媳妇,不仅模样好,还是个明白人,会说话!” 就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破坏氛围。 “我当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让几位夫人都围着夸赞,原来是新进门的世子夫人。” 第18章 什么叫别人弃之如敝履的? 第十八章什么叫别人弃之如敝履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几岁的贵妇人,面容姣好,保养得宜,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妙龄女子,容貌和她有七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再往后,便是二妇人赵氏,以及几个面生的贵夫人。 这头,和柳氏交好的几个夫人看见宋家母女,还有赵氏,脸色皆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伯爵夫人见状,试图缓和下气氛:“原来是宋夫人和宋小姐,咱们这儿正准备移步去花园呢,要一起吗?” 伯爵夫人有意想将人分开,避免尴尬。 沈夏听闻,瞬间明了! 怪不得这位夫人对自己有着敌意,原来,这就是林文轩的未婚妻,宋青青母女。 宋母仿佛没听到伯爵夫人的招呼,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沈夏身上,最终朝着柳氏开口: “顾夫人,您真是好涵养,这样的场合,竟敢把她带出来亮相,您难道不知,他的父亲犯罪被流放,出现在这儿,很容易引起非议么?” 柳氏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宋夫人,我带我的儿媳妇出来赴宴,难道还要得到你尚书夫人的首肯不成?” 一时间,空气中满是火药味。 宋母被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心里那股倨傲顿时涌了上来。 “首肯自然是不敢当,我只是好心提醒顾夫人,别被人蒙蔽了双眼,把他人弃之如敝履的人,当成了稀释珍宝捧在手里,平白惹人笑话,连带着坏了侯府百年清誉!” 话落,柳氏下意识的一怔! 她目光锁住宋母:“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别人弃之如敝履的?” 见双方就要掐起来,赵氏连忙挤在中间,打着圆场: “哎呀,两位都快别说了,宋夫人,我这侄媳妇如今是正经的世子夫人,这罪臣之女的身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然后又转向柳氏:“大嫂,您也别往心里去呀,宋夫人她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虽说……呃,侄媳妇跟林状元那档子事,都过去了,如今各自婚嫁,青青和文轩也情投意合,下个月就要完婚了,咱们就当是缘分弄人,往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了啊!” 赵氏一番话水准极高,看似在劝和,却故意把沈夏和林文轩的过往模糊的提出来。 她料到,依照柳氏这急躁性子,定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揪着不放。 那么到时候,林文轩和沈夏之间的事,就能顺理成章的抖落出来,成为这场宴会的一个笑话。 果然,柳氏听她提起什么‘林状元’,‘过去的事’、‘弃之如敝履’等词,瞬间就联想到什么。 柳氏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宋青青在一旁嗤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有些人,就算进这种场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穷酸晦气,平白惹人笑话。” 见宋青青母女同时上阵攻讦,赵氏帕子底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围观的众人也都讳莫如深的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一些知晓内情的,都掩着扇子窃窃私语。 “原来就是她啊……沈家的那个女儿。” “可不是!当初跟林状元定了亲,沈家一倒,就立马弃了林状元,攀附侯府的婚事。”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竟然能让侯府点头,娶个被退过婚的……” “哼!一个罪臣之女,被弃之妇,也敢来这种场合,真是不知所谓!” 这些恶毒的议论和揣测,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鄙夷和藐视,像潮水一样向沈夏涌来。 在场诸多夫人小姐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轻蔑,藐视,甚至带着一种看待‘脏东西’一样的‘嫌恶’。 恍惚中,沈夏仿佛又回到了和林文轩退婚决裂的那个晚上。 那天,父亲锒铛入狱,母亲承受不住打击晕倒,沈家大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整个沈家只剩她一人,独自面对林家母子的步步紧逼。 林母双手叉腰,嗓音尖酸刻薄,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 “退婚!必须退婚!我们林家清清白白,绝不能和罪臣之家扯上关系,没得沾染上晦气,这婚书,今日必须拿回来!” 而她的未婚夫林文轩,则站在林母身后,身上的那件儒衫还是她亲手缝的,面容依旧斯文,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说:“夏夏,你我缘分已尽,非我所能挽回,母亲也是为了我的前程考虑。” “我科考在即,你……你就成全了我吧,莫要再纠缠了……” 他用了‘纠缠’二字。 那时的沈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看着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金榜题名,凤冠霞帔娶她过门的男人,此刻为了撇清关系,甚至不惜颠倒黑白说她‘纠缠’的嘴脸,心如同被瞬间冻裂。 记得当时,她也一如现在这般,被人围观,指点。 浑身被巨大的绝望笼罩。 不过好在幼弟突然跑出来,朝着林家母子破口大骂,还拿起扫把赶人。 沈夏这才从绝望中清醒过来。 她不能就此倒下。母亲还没醒,父亲的冤屈还没申诉。 怎么能就此倒下? 所以最后,她在沈家门口,亲自将退婚书扔到林文轩脸上,一字一句: “林文轩,今日不是你林家退婚,而是我沈夏,不要你了,拿着你的退婚书,滚!” 那一刻,林文轩脸上的‘深情’面具瞬间碎裂,闪过一丝狼狈和无措。 而林母则像打了胜仗一样,抢过退婚书,还吐了一口。 “呸!丧门星!看谁还敢要你。” “待我儿高中,马上就会迎娶宋家千金,那可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勋贵之家。又岂是你们这泥腿子出生的沈家可比的。” 林母口中的泥腿子,指的是沈夏的祖父,出身确实不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户,举全家,全族之力,才供出来沈父这么一个读书人,艰难的改换了门庭。 多么讽刺! 可林家自己又是什么高门大户了? 林父早逝,门庭衰败,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林母,不过是靠着几分颜色,改嫁给一个丧妻的七品小官,才得以让林文轩继续科举。 林家与沈家一样,都是挣扎着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甚至手段更为不堪。 可如今,沈家刚刚倾覆,他们便迫不及待的上来踩上一脚,借此来彰显他们自以为是的高贵。 而宋家,则是林文轩攀附的‘豪门贵族’。 第19章 此乃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可知错! 第十九章此乃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可知错! “真是丢死人了,要是我,肯定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 围观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沈夏的回忆骤然抽离,这才发现,宋家母女正一脸看好戏的盯着她。 赵氏这笑面虎也虚伪又客套的败坏她的名声。 至于她的婆母柳氏,则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带着审视,还有疑惑。 沈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背脊。 “宋夫人,您方才说晚辈是别人弃置的弊履?”她微微抬头,眼神清亮锐利,声音更是不卑不亢,不见丝毫慌乱。 “真是荒谬,林家昔日贫寒,受我沈家恩惠接济方得温饱,他林文轩更是受我父亲荫蔽才得以进入白鹤书院,读书科考,家父蒙难时,他林家不思雪中送炭,反急于划清界限,登门逼迫退婚,行径与那忘恩负义之徒何异?” “此等行径,非我之辱,乃是林家之耻!我沈夏,不屑与此等心性凉薄,背信弃义之人为伍,何来‘被弃’之说?应是我沈家,清理门户,弃了这忘恩负义之辈!” 宋母和宋青青脸色皆是一变,周围的议论声也为之一滞。 沈夏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目光陡然凌厉,如同冰锥一般射向宋青青,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凛然之气。 “至于宋小姐!” “你方才说我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侮辱先后凤仪,藐视皇权,实在是大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可知错!” 宋青青直接被这句话给砸懵掉。 “沈夏,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小姐何时侮辱先后凤仪,藐视皇……” 突然,宋青青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唰’的变白。 沈夏冷笑一声,“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上前两步,在宋青青面前站定,身高的优势,让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宋青青顿时势弱。 沈夏比宋青青高出了小半个头,在气势上,颇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孝贤先皇后年少时,其家族亦曾蒙冤受难,处境之艰难,尤胜我沈家百倍!若按宋小姐这番言论,岂不是在暗指当年的孝贤皇后,亦不配母仪天下?” “宋青青,你敢说,这不是不敬先贤,妄议凤仪!?” 一番话,掷地有声,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这一顶‘不敬先皇后’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何其之重! 宋青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下意识的尖叫起来: “你胡说!我没有!我……” 宋母也慌了神,厉声呵斥:“沈氏!你休要血口喷人!青青绝无此意。” 沈夏不慌不忙,只冷眼看着宋青青,语气平静,却更显压迫。 “有无此意,在场诸位夫人皆有心,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对逆境出身者的鄙夷与践踏,而先皇后,正是从逆境中走出,德性照耀千古!你此言此行,将先后凤仪置于何地?!” “你……” 这下,连宋母都被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夏这番雷霆万钧的反击给震慑住。 这时,柳氏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沈夏与宋家母女之间,脸色阴沉。 “宋夫人,我靖安侯府的儿媳,还轮不到你宋家来教导!更容不得旁人肆意污蔑。” 她目光扫向脸色惨白的宋青青: “宋小姐年纪小,若是家教不严,口无遮拦,就该关起门来好好修身养性,而不是出来丢人现眼,还险些酿成大错!今日之事,我看在国公夫人寿辰的面上,不予深究,但若有下次,休怪我靖安侯府不讲情面!” 柳氏毫不留情的回击,宋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很是难看。 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硬是没敢再争辩半句,只能死死牵紧女儿的手。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位衣着体面,神态从容的嬷嬷带着两名丫鬟适时出现,对着众人一礼,笑容得体: “诸位夫人,小姐安好,前厅寿宴就要开始了,老夫人命奴婢来请各位贵客移步,准备献礼了。” 这恰到好处的解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柳氏冷哼一声,不再看宋家母女,转身便走。 沈夏立刻垂下眼睑,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姿态恭敬温婉,与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的女子判若两人。 走了几步,沈夏加快脚步,在柳氏的侧后方,用仅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唤她: “……母亲。” 她想要解释,毕竟刚才那么多人在,她看到了柳氏脸上的疑惑。 柳氏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抬起手,制止了她。 “留着你的话,回去跟宴辞解释吧。” “我没什么兴趣听。” 她表现的很冷淡,仿佛又回到了入侯府第一天那会儿。疏离,隔着层距离。 春桃紧随其上,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夫人她……” 沈夏轻叹一声,望着柳氏远去的背影,知道这次婆母是真的生气了。 她轻叹一声,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吧。” 婆母方才维护她,是基于侯府共同的颜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从内心上接纳了她。 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问题上。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她们现在还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盟友’。 沈夏有意放慢脚步,避开与大部队随行。 献礼也是要依照先后顺序的,她在这些人当中属于晚辈,垫底的,不着急。 刚走没几步,就见一个穿着管事嬷嬷的妇人神色慌张的跑来,额上还渗出细汗,目光正四处搜寻着什么。 对方见到沈夏,急忙上前询问:“这位夫人,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六七岁左右,穿着宝蓝色锦缎袄的小公子?” 沈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抱歉,并未看见。” 那嬷嬷脸上的失望与焦急更甚,也顾不上多礼,匆匆道了句‘打扰夫人了’,便又急忙往前寻去。 沈夏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信步走下游廊,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目光有意无意的留意着。 突然,在绕过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别后,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沈夏示意春桃留在原地,自己放轻脚步上前。 第20章 我们帮帮它,好不好? 第二十章我们帮帮它,好不好? 走近后才看清,果然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一张小脸略微偏白,下巴尖尖的,手腕纤细,像一个长期居于室内的瓷娃娃。 此时他的小脸满是焦急和无措,眼圈都有些泛红。 沈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地上躺着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鸟儿的翅膀似乎受了伤,无力的扑腾着,却飞不起来,发出细微的哀鸣。 小孩伸出小手,想碰却又不敢的样子,很是小心翼翼。 沈夏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男孩和小鸟。 “别怕,它只是翅膀受伤了,我们帮帮它,好不好?” 小孩猛地抬头,看到一位面容温柔,眼神清澈的陌生阿姨,先是愣了一下。 沈夏也看清了男孩的长相,尤其是那双异常黑亮的眸子,像被山泉洗过的墨玉,黑白分明,纯净的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忽闪忽闪的,可爱的很。 沈夏想到了幼弟,比这孩子大不了几岁,一双眼睛也是清澈又明亮。 男孩似乎能感受到沈夏的善意,小嘴抿得紧紧的,黑亮的眼睛闪过一丝犹豫。 沈夏没有急着靠近,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温柔的落在小鸟身上,语气轻柔; “你看,它的母亲一定很着急。”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大树上,正在鸣叫的鸟妈妈,“我们得快点帮它才行,不然它母亲会伤心的,它自己也会很疼。” 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头顶,小脸闪过一丝动容。 沈夏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他,声音愈发轻柔。 “小鸟不会说话,我们得替它检查一下哪里受伤了,才能帮它,我可以帮你看看吗?放心,我不会伤害它的。” 男孩定定的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可信。 最终,对小鸟的担忧压倒了对陌生人的防备,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夏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柔的捧起那只小鸟,仔细检查它的伤势。 “唔,是这翅膀可能扭到了,所以它飞不起来。” 她一边检查,一边解释:“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帮它固定一下,让它不要乱动,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就能飞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熟练的将小鸟翅膀裹住,然后从头上取下一枚珍珠发夹,固定住。 整个过程,她都让小孩看到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看!它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她把包扎好的小鸟递到小孩面前。 男孩看着小鸟不再惊恐挣扎,乖乖窝在柔软的帕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大眼睛里终于露出安心的神色,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了,你要不要摸摸看?” 男孩犹豫了下,才缓缓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脑袋。 小鸟‘啾’了声,没有躲闪,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沈夏见状,心中软成一片,见时间也不早了,她准备起身,前往前厅。 不料刚起身的时候,男孩就急了,小手立刻抓住她的裙摆,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大树。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恳求。 沈夏顺着方向看过去,见头顶的母鸟叫得更急了。 “你想让我把它送回窝里去?”沈夏伸手指了指自己。 男孩用力的点头,小脸满是希冀。 沈夏看了看那棵双人合抱的大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正式的衣裙,不禁为难。 “小家伙,你看这树太高了,姨姨是来这里做客的,如果爬树,被人看见,会觉得很失礼,主人家也会不高兴的。” “这样好不好,姨姨帮你去找刚才的那个嬷嬷,或者别的会爬树的人来,一定安全把小鸟送回去,好不好?” 男孩一听,立马用力摇头,小手把她的裙摆攥得更紧,眼神写满了固执和不信任。 他似乎就认定了沈夏。 沈夏顿时头大。可她无法拒绝眼前这个小孩。 “好吧好吧,”她最终妥协,带着一丝宠溺,“姨姨想想办法,但你不能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不好?” 男孩眼睛倏地点亮,破涕为笑,再次用力的点头。 沈夏站起身,开始打量这棵大树,树干粗壮,枝桠结实,好在离地面最近的一个枝杈不算太高。 沈夏脱去外面的袄子,递给春桃,又将裙摆收拢在腰间利落的扎起。 一旁的春桃看的心惊胆战,“小姐!这使不得啊!这太危险了,万一摔着了怎么办?而且要是被人发现……” “春桃,帮我望风。”沈夏打断她,说话间已经攀上了树干。 好在儿时经常去祖父的老宅,爬过树,下过河,也摸过鱼。 动作虽然不如儿时灵巧,但好在底子还在,加上救鸟心切,最后终于稳稳的攀上最低的树干。 “春桃,快,递给我。” 接过春桃递来的小鸟,她动作极其轻柔的将小鸟放进温暖的窝里,与其它小鸟依偎在一起。 鸟妈妈立刻发出欢快的叫声,急切的飞回来想查看自己的孩子。 “好了,它回家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着树底下的男孩浅浅一笑。 男孩仰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在原地用力的拍着小手,很是高兴。 然而,就在沈夏准备下树时,余光却瞥见游廊尽头,有几道身影正朝着这边急速走过来。 看衣着,似乎是国公府的仆妇。 沈夏一惊!立马朝树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春桃会意,立马藏好。 小男孩也极为聪慧,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淡定的整理了一下小衣衫,迈着小短腿,主动从大树后面走出去,迎向那些找来的仆人。 “哎哟,小少爷,小祖宗,您可吓死老奴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身上怎么还有草屑,快跟嬷嬷回去,老夫人正等着呢。” “可不能再乱跑了……” 仆人们七嘴八舌的,簇拥着小男孩,逐渐远去。 期间,并没有人留意到树上还有个人。 直到那些声音走远,春桃才连忙从花丛中探出头来。 “小姐,都走远了,快下来吧。” 沈夏这才长舒一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落地时,双腿还有些发软。 春桃连忙帮她整理好衣裙和发饰,转眼间又恢复成那个端庄温婉的世子夫人。 “走吧。” 这个时候,献礼环节怕是要结束了。 第21章 太敷衍 第二十一章太敷衍 果然,当沈夏和春桃赶到时,献礼环节已经接近尾声。 最中间的案几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贺礼,流光溢彩的翡翠摆件、装着珍稀药材的锦盒等,件件都透着不菲的价值。 礼官正手持礼单,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声宣读贺礼清单,开启下一项流程。 “且慢。”沈夏快步上前,声音清亮,恰好打断了礼官的话。 顿时,满厅的目光都焦距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夏深吸一口气,镇定的捧着礼盒上前,对着主座上的成国公夫人深深一福。 “晚辈沈夏,恭祝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长。方才在园中不慎迷路,来迟一步,献礼来迟,还请老夫人恕罪。” 成国公夫人身穿紫色五福寿祥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通透,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目光平静的落在沈夏身上,并未因她的迟到而不悦,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你就是靖安候府的新妇,沈氏?” 先前在前厅的一幕,她听下人说了。 以一己之力,对抗宋家母女,还占据上风,这份心性,瞧着可不像个简单的。 不等沈夏回话,一旁的柳氏上前,接过话茬子:“老夫人好记性,正是犬子宴辞的媳妇,沈夏,这孩子年纪轻,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老夫人海涵。” 成国公夫人闻言,目光在沈夏和柳氏之间流转一瞬,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顾夫人客气了。” 随后,她朝管家示意,接过沈夏的礼盒。 管家躬身应下,从沈夏手中恭敬的接过了那个紫檀木礼盒。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宋青青见国公夫人并无责备之意,不禁心中嫉恨翻涌,用不大的声音嗤笑道: “迷路?怕是根本准备不出像样的寿礼,故意拖延罢了,不敢拿出来见人吧?” “这压轴礼,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迟来的人吧?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青青这话,立刻引得一些与宋家交好,或者存心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低声议论起来。 就连柳氏也在一旁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看着沈夏。 赵氏在一旁故作忧心的叹道:“唉,到底还是太年轻,考虑不周……” 随后,管家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礼盒盖子。 盒子里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金银首饰,只有一本泛黄的,装帧古朴的书,旁边则是一个素雅精致,散发着淡淡苦药香气的香囊。 这下,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一本破书?一个香囊?这也太敷衍了吧?” “果然是没什么底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在这种场合送这个,真是不知所谓!” 嗤笑声,嘲讽声,此起彼伏,就连柳氏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宋青青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甚至已经想象成国公夫人当场发作,让整个侯府都跟着遭殃的场景。 赵氏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她倒要看看,沈夏拿什么来挽回颜面。 然而,成国公夫人的目光,在触及那本书的封面和名字时,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瞬间被震惊取代。 她有些颤抖的伸出手,极小心的捧起那本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封面那几个大字:《稚子涵元录》。 翻开书,目光更是贪婪的扫过里面的内容,越是翻阅,眼中的震惊则越大,最后可以用狂喜来形容。 这书中记载的,并非药方,而是如何依据四时五行,通过饮食起居等温和自然之法,为元气未充的孩童循序渐进的培本固元,扶助生机。 这正是她遍寻不得,求而不得的调理思路,也是真正能解她心头最大焦虑的无价之宝啊! “这、这是……” 老夫人抬起头,看向沈夏,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眼神灼热。 “沈氏,此书……你从何得来?” 沈夏不卑不亢的回答:“回老夫人,此书乃家父昔年于翰林院整理古籍时,偶然所得,是前朝一位太医的手札,加以批注整理而成。父亲曾言,此书重在‘涵养本源’,论述温和调理之道,于养生健体或有裨益。” “晚辈想着,国公府富贵已极,不缺奇珍异宝,实在也想不出有何物能入老夫人的眼,唯觉得此书或许有些参考价值,特赠予老夫人,愿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她没有明说这是针对小儿调理的,只隐晦表达是一本养生类的书籍。 如此一来,旁人只会想到沈夏所送的书,定是针对老夫人调养身体用的。 果然,成国公夫人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 心思玲珑,处事周全。她对沈夏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她强压下激动,又指向那个香囊;“那这个……” 沈夏从容应答;“此乃晚辈亲手所制的一个安神的香囊,内置茯苓,合欢皮,柏子仁等物,气味清雅,有宁神之效,可置于床前,或者枕头下,能令人深思清明,夜寐安稳。” 一本书,直击老夫人内心深处的忧虑。 一个香囊,关怀她自身的劳碌与疲惫。 这份用心,何其志诚!何其珍贵! 成国公夫人紧紧的攥着那本书,又嗅了嗅那个香囊,眼神充满了感激与亲近。 “好!好!好!你有心了!” 老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份寿礼,老身……非常喜欢!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合心的礼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刚才还充斥着嘲笑和议论的大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位向来持重威严的成国公夫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宋青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煞白。 赵氏也傻眼,帕子都快捏碎了。 柳氏则是长长的松了口气,看着沈夏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难言。 但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沈夏在一片死寂中,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意,对着老夫人盈盈一拜:“老夫人喜欢,便是晚辈最大的福分。” 成国公夫人笑容满面,对沈夏招手:“好孩子,难为你如此用心,快到老身身边来坐。” 此言一出,刚刚有所缓和的寂静再次被打破! 第22章 少夫人,这是你的位置 第二十二章少夫人,这是你的位置 主座之侧,那是何等的荣耀? 多少贵妇求都求不来的亲近。老夫人就这么水灵灵的,让给了一个侯府刚进门的新妇? 沈夏心中也是一震,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诚恳的推辞: “老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位次尊卑有序,晚辈年轻识浅,万万不敢僭越,还请老夫人收回成命。” 听沈夏这么一说,柳氏这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过犹不及。 老夫人转念一想,也不勉强,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你,但我送你的礼物,你可不能再拒绝。”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老夫人毫不犹豫的取下手腕上的一支碧玉镯子,远远瞧着就水头极足,翠色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有眼尖的妇人认得,那镯子是老夫人从年轻时候就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跟随她多年,几乎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在一片抽气声中,她朝沈夏伸出手:“既然你不肯过来,那这个你务必收下,你今日这份寿礼,深得我心,远胜金银珠宝。” 她还说:“好孩子,日后得闲,定要常来府里陪老身说说话,可不许推辞。” 这话语,这举动,已经不是简单的长辈赐礼。 这是在向全场所有人宣布:沈夏,是她成国公夫人看中,欣赏,并愿意庇佑的晚辈。 这镯子就是信物,也是一道无声的护身符。 沈夏犹豫片刻,这次没再推辞,而是大大方方的上前,恭敬的双手接过,再深深一拜: “晚辈……谢老夫人厚赐!日后定当时常来向您请安,聆听教诲。” 一旁,宋家母女,还有赵氏等人,脸色难看至极,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 献礼结束,紧接着就是宴饮。 宴席是男女分席而坐,中间用精致的屏风隔开,四周还隐约有丝竹声传来。 按照惯例,沈夏作为晚辈,本该和宋青青等年轻一辈的官家小姐,各府的少奶奶们坐在次一等的席位上。 沈夏也已经做好准备,走向那次等的席位。 与此同时,宋青青正在和几个交好的小姐妹们说话,目光还时不时的瞥向沈夏,嘴角噙着恶意的冷笑。 宋青青是尚书千金,身份不算低,这张桌子上也都是同龄人,其中不乏一些臭味相投的,譬如国舅府的吕燕儿等人,几人都是手帕交,同仇敌忾的。 此番宋青青受辱,她的这些小姐们一个个也都摩拳擦掌,商量着一会儿要怎么样让沈夏当众出丑。 包括但不限于让丫鬟故意弄脏她的裙子,或者怂恿旁人提起林文轩,看她如何尴尬,或者故意把盘子挪走,不给她夹菜,亦或者,一会儿等她准备坐下的时候,突然抽开她的凳子,好让沈夏摔个屁股蹲。 一桌子女眷有说有笑的,气氛欢快无比。全都期待着看沈夏的热闹。 而事实上,沈夏也注意到这边的氛围,并在心里时刻警惕。 她已经想好了,一会儿等敬完酒,就找个由头离开。 然而,就在沈夏即将走到席位上时,一位衣着体面,神色恭敬的国公府女官却快步走了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沈夏微微躬身: “顾少夫人,您这边请。” 说罢,女官领着沈夏,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柳氏所在的主桌旁! 早有机灵的丫鬟在柳氏旁边的空处,加了一张绣墩,那位置,虽不算正席,但紧挨着柳氏,可比许多品级不低的官夫人都要靠近核心! “顾少夫人,您的位置在这里。” 对此,柳氏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的瞥了沈夏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同桌的那几个贵夫人也都笑容和煦的看着沈夏。 沈夏心中明了,知道这是成国公夫人投桃报李,在给她做脸面。 沈夏从容的朝女官道谢,又对同桌的夫人们颔首致意,这才在柳氏旁边安然落座。 姿态优雅,不见半分局促。 这一幕,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的扇在宋青青的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帕子被捏到变形。 方才的一切算计,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方才还捧她臭脚的几个贵女们则面面相觑。 她的小姐妹吕燕儿冷嗤一声,“切,不就是一个座位嘛,有什么了不起,沈夏就算坐侯夫人旁边,也改变不了她罪臣之女的事实,不过是沾了国公夫人一时高兴的光,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另一个贵女也附和道;“是啊青青,她今日能得老夫人一点欢喜,能不能长久还两说呢,你可是正经的尚书千金,金尊玉贵,跟她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几人给宋青青递了台阶,她也就顺势而下。重新调整坐姿,脸上依旧是那副鼻孔看人的模样。 “你们说得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仗着有几分狐.媚手段,哄得老夫人一时高兴罢了,真正的底蕴和教养,岂是这点小聪明可比的?” 这番强行挽尊,虽漏洞百出,但在她的小圈子和自身尚书千金的光环下,倒也勉强维持了她摇摇欲坠的体面。 不过表面虽这么说,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 …… 另一侧的男宾席,推杯换盏,气氛正酣。 林文轩坐在次一等的席面上,目光却时不时的瞟向主宾位附近那桌,准确的说,是在看顾宴辞。 彼时,顾宴辞正与几个身份相当的世家子弟,年轻官员同席,他虽神色疏淡,但周身气场卓然,依旧是场中的焦点。 林文轩心中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意,交织在一起。 他捏着酒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顾世子。” 林文轩笑容和煦,显得斯文又儒雅,朝顾宴辞举杯;“在下林文轩,敬您一杯。” 顾宴辞浅墨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并未举杯,只淡淡的道:“林修撰。” 林文轩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举起酒杯道: “顾世子,我敬您,感谢您愿意给夏夏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她在侯府过得体面风光。”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追忆往昔的神色:“看到她能过得好,我这心里,也算彻底安心了,毕竟,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总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如今见她得遇良人,我是真心替她高兴。” 此话一出,同桌的世家子弟,还有年轻官员们,全都怔住! 第23章 用门板抬着去迎亲 第二十三章用门板抬着去迎亲 夏夏? 这是你一个外男能叫的吗? 所有人都嗅到八卦的气息。 顾宴辞的好友,将军府的小公子赵宇听闻,当即就忍不住了。 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剑眉一挑,毫不客气的开口: “唉我说林修撰,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顾兄的媳妇,你一个外人这么叫合适吗?” “还有,人家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了?还什么情分非同一般?怎么?听你这意思,顾兄娶妻,还得先经过你的同意不成?” 林文轩脸上一僵,随即连忙摆手,解释道:“赵小将军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我与夏,哦不,我与世子夫人毕竟相识一场,总存着几分旧日情谊,看到她觅得佳婿,难免心生感慨,是由衷的感到高兴,还望世子莫要误会。” 句句都在说别误会,可句句都在往男人的面子上点火。 尤其是像顾宴辞这种清风霁月般的男人。 赵宇气得还想再骂,却被顾宴辞抬手阻止。 顾宴辞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浅色的眸子,仿佛凝结出一层寒冰。 他缓缓端起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的吐出一句话。 “林修撰。” “翰林院的清贵,是让你用来窥探内宅的?” 一句话,成功让林文轩脸上血色骤失。 “你今日是喝多了,还是忘了我朝《礼律》中‘外男妄议宗妇,杖六十’这一条?” 顾宴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在林文轩心上。 瞬间,原本喧闹的男宾席骤然安静。 “噗——” 赵宇没忍住,直接笑喷,毫不客气的大声叫好。 “说得好,哈哈,林修撰,听见没,六十杖!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要在床上趴三个月吧,哈哈哈。” “哦不对,听说你下个月就要大婚了,这要真挨了六十杖……” 赵宇故意拉长语调,上下打量着林文轩,仿佛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啧啧,到时候别说骑马去迎亲了,怕是得用门板抬着去吧哈哈哈!” 这话引得周围其他几个公子哥也低声笑起来。 赵宇继续恶劣的补刀:“唉,我说林修撰,到时候这洞房花烛夜……你可怎么办啊?要不要本少将军发发善心,给你找几个‘活好’的替你代劳啊?保证把新娘子伺候得……” “赵宇。” 顾宴辞适可而止的开口,打断了他越发不堪入耳的话。 这毕竟是成国公府的宴会,闹得太大也不好收场。 赵宇这才意犹未尽的撇撇嘴,收了声。 但他脸上洋溢的恶劣笑容却丝毫未减。 反观林文轩,面色惨白,浑身剧颤,后牙槽咬的快要碎掉。 像被人扒光了所有的尊严丢在地上。 赵宇丝毫没把他的怒视放在眼里:“怎么?我说错了?” “你要不想让这事成真,就少管别人家的闲事,顾兄的媳妇轮得到你来操心?给你脸了还!” 林文轩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戳穿。 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最终只能咬着牙,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 很快,宴席已接近尾声。大多宾客已有几分醉意,三三两两结伴闲谈。 柳氏准备起身告辞,带着沈夏回府,不料被好友王夫人热情的拉住: “柳姐姐,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听说水榭那边新搭了戏台子,请来的是金陵来的名角,唱腔一绝,我们一道去听会儿再走也不迟。” 王夫人性子爽利,拉着柳氏的手不放。 柳氏本身也喜欢听戏,闻言便转头对沈夏道:“既然你王叔母盛情,便随我一道去听会儿吧。” “是,母亲。” 一行人移步至水榭戏台,台上已经锣鼓铿锵,唱念做打正是热闹,宾客们看得津津有味。 沈夏对戏曲兴趣不大,加之今日神经紧绷许久,此刻听着咿呀咿呀的唱腔,有些昏昏欲睡。 又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内急,便朝柳氏禀报: “母亲,儿媳先失陪一会儿。” 柳氏看了她一眼,摆摆手道;“去吧。” 沈夏去了趟净房,用冷水拍拍脸,精神稍振,便带着春桃原路返回。 结果远远的,就看见宋青青和吕燕儿一行人也朝着净房这边走来。 沈夏不想和她们撞上,选了条岔路准备绕回水榭。 然而,就在她刚走没多远,一个身影突然从一侧的桂花树后转出,挡在了她面前。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来人的面容上。 正是林文轩。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刻意等候在此,看到沈夏,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复杂。 “夏夏……” “林公子!”春桃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挡在沈夏面前。 “请您自重!我家小姐如今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您该叫她‘世子妃’,请注意您的称呼!” 林文轩充耳不闻,目光越过春桃的肩头,紧落在沈夏身上。 “这里没有外人,夏夏,我等了你很久,只想……跟你单独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我家夫人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林公子,请让开!”春桃的声音带着警告。 林文轩一脸受伤,神情落寞: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愿听我说?” 沈夏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退婚那日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青梅竹马的感情,到底还是比不过权势的诱惑。 “林公子。”沈夏清冷的开口,不再是以往的‘林大哥’,嗓音也不再是之前那般的婉转柔和。 “过去的事早已过去,如今你我各自婚嫁,互不相干,莫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的话,这对你对我,以及各自家族,都无任何益处。” 见她如此生分,林文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甘,急忙解释道:“夏夏,你听我解释,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沈家获罪,我若是不去退婚,我的前程就都毁了!” “我十年寒窗苦读,为了考上功名我有多不容易,夏夏你是知道的啊!” “宋家能给我想要的一切,能助我平步青云,我那是权宜之计啊!等将来我有了权势,我一定……” “住口!” 第24章 你以为嫁入侯府,就万事大吉了吗 第二十四章你以为嫁入侯府,就万事大吉了吗? 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听得春桃冒火。当即对着林文轩破口大骂: “姓林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叫‘不得已’,什么叫‘心里有小姐’,不过是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借口罢了。” “当初老爷看你家贫,处处接济,连你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我家小姐给的,沈家一出事,你转头就带着你那老娘上门退婚,还在沈家门口骂小姐是‘丧门星’,逼着交出婚书,这些你都忘了吗?” “如今见我家小姐嫁得好了,你又像烂泥一样贴上来,满嘴喷粪说什么不得已,我呸!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良心被狗吃了,宋家能给你前程?我看也是宋家瞎了眼,招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春桃口不择言,把积压许久的愤恨全都一股脑骂了出来,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林文轩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想与春桃对骂,失了身份,只将目光对准沈夏,愤怒的指责她: “夏夏!你就这么纵容你的丫鬟如此辱骂我?我好歹也是三甲及第的翰林院编修,是有功名在身的。你就不怕我治她的罪!” 沈夏见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可笑。 她目光锐利,“她哪句话说错了?” 林文轩:“……” “我且问你,沈家接济你,是真是假?” “你高中后登门退亲,是真是假?” “你转头另娶宋氏女,是真是假?”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利刃,直取要害。将林文轩彻底钉在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林文轩彻底恼羞成怒。 “沈夏!你别太天真了!你以为嫁入侯府,就真的能飞上枝头,从此万事大吉了吗?” 他彻底褪去那层温润无害的外表,面容扭曲狰狞。 “顾宴辞是什么人?他那种出身,那种地位,能瞧得起你吗?能给你真爱吗?” “他冷心冷肺,眼里只有权势和家族,娶你也不过是因为身份‘合适’,你是罪臣之女,无依无靠,好拿捏,用来应付父母之命,传宗接代最为方便!等他腻了,等他需要巩固势力的时候,自然会有高门贵女,名门淑媛被抬进府里!” “你一个没了娘家的‘罪臣之女’,能斗得过谁?到时候,他眼里没你,侯府下人也会看人下菜,你连一碗热饭都未必能安稳吃到!” “你得一辈子小心谨慎,看他的脸色,看其他人的脸色,活得比在沈家落难时还要憋屈!” 他的话如同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句,敲响在沈夏心里。 春桃听得脸色发白,心口发紧。 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呼吸。 小姐和姑爷还没圆房的事,春桃是知道的。林文轩的这番话,精准的刺中了春桃心里最深处的担忧,并将这种恐惧无限的放大—— 万一、万一姑爷真的如姓林的所说,只是利用小姐,将来厌弃了她,再纳了妾室,那小姐在这深宅大院里,岂不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举步维艰? 林文轩看沈夏沉默,春桃脸色煞白,自以为这番话击中了她们的要害。不禁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 “夏夏。” 他朝着沈夏一步步逼近,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别害怕,他顾宴辞不懂得欣赏你,可你还有我。” 他伸出手,想去抓沈夏的手腕,“听我一句劝,守好你的身子,还有你的心……别轻易给了出去,你等我。” “最多五年,我定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一定……”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尖利,刺耳,震惊,还有愤怒的声音,骤然在不远处炸响,猛的打断了林文轩没说完的话。 紧接着,就看到假山另一侧,呼啦啦涌出来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女。 为首之人,正是宋青青,此刻正怒目而视,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夏身上。 她的身后,还跟着吕燕儿等一众贵女,个个都用震惊,鄙夷,又带着看好戏的目光,欣赏着眼前这一切! 宋青青原本是想带人来找沈夏麻烦的,方才在宴席上丢脸,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直到看见沈夏来净房,她才带着一群贵女也朝这边走来。 可没想到,竟然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自己的未婚夫,竟然和沈夏这个贱人单独待在僻静处,林文轩的手还伸向沈夏! 一股背叛的怒火,瞬间冲垮宋青青的理智! “沈夏!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竟敢勾引我的未婚夫!” 宋青青尖叫一声,如同发疯的母狮子,猛地冲上前,扬起手就要朝着沈夏的脸扇过去! 这一巴掌,汇聚了她所有的怒气! “小姐!”春桃惊骇的想上前阻挡,却慢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沈夏见苗头不对,早已做好准备,在宋青青走过来的时候,就一个闪身,挪到了林文轩身后。 “啪!” 响亮的巴掌声落下,清脆的炸响在花园四周。 然而,这全力的一巴掌,却不是落在沈夏脸上。 而是林文轩! 他被打的脑袋一偏,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手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 林文轩脑袋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半边脸颊蓦的一痛,耳朵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安静! 宋青青傻眼,她身后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贵女彻底石化,如遭雷击。 宋青青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再看林文轩的脸,巨大的羞辱让她几近崩溃。 “啊——!沈夏,你这个贱人!你竟敢躲?!”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的要刺破耳膜,不管不顾的就要追着沈夏打过去,不料却被林文轩一把拽住。 “够了!” 林文轩强忍着怒气,拉住宋青青的手腕,低声道:“冷静点,这里是成国公府,你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笑话吗?” 宋青青猛地回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拦我?!” “她勾引你!你就这么放过她?林文轩,你还是不是男人!” 林文轩微微一滞,眼底快速的闪过一抹阴鸷。 但他深知此刻不宜和宋青青掰扯,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了声音。 “青青!你误会了!我怎么会看上她?她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何能与你相比?” “我跟她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了,方才不过是偶然遇上,说了两句话而已。若不是她不知廉耻,还想与我拉扯,我早就避开了。” 他执起宋青青的手,眼神既深情又温柔:“只有你才是我的心爱之人,是我未来的妻子,我心中亦只有你,又怎会对旁人动什么心思?可莫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 这变脸之迅速,言辞之无耻,把一旁的春桃看得目瞪口呆! 第25章 我看谁敢动本世子的夫人 第二十五章我看谁敢动本世子的夫人 “见过无耻的,还没见过像林文轩这般无耻的!简直刷新了无耻二字的下限!” 春桃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他对宋青青花言巧语,还故意踩踏自家小姐,再也忍不住。 “林公子这脸皮,真应该让修筑城墙的匠人来给量量,看看到底是你的脸皮厚,还是城外的城墙厚!” “还有,您这变脸的速度,怕是教坊司的伶人都得要刮目相看,您不去唱戏,反倒占着翰林院的位置,也太屈才了吧。” 这番话又尖又利,像把刀子似的戳在林文轩的痛处。 同样被刺激的,还有宋青青。 她在沈夏这里没讨到半分便宜,此刻见春桃一个婢女,竟敢大言不惭,还当众辱骂林文轩,顿时像是抓住了沈夏要命的把柄。 “放肆!” “一个贱婢,谁给的你胆子,竟也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 她扭头朝着身后带来的两个婆子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把这个满嘴喷粪的贱婢嘴巴撕烂!按住她!给我打!往死里打!” “是!小姐!” 两个面相凶悍的婆子跃跃欲试,立刻如同饿虎一般走了出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要朝春桃抓过去! “谁敢!” 沈夏厉喝一声,毫不犹豫的挡在春桃前面,眼神冰冷如刃,直视宋青青。 “宋小姐!这里是国公府,劝你最好住手!” “本小姐就不!看你能拿我怎么样,一起拿下!” 宋青青已经彻底疯魔,不管不顾,只想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眼看那两个婆子伸手,就要碰到沈夏。 突然—— “我看谁敢动本世子的夫人。” 一道冰冷至极,仿佛带着实质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身后炸响。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不知何时,顾宴辞已负手立于丈外。阳光下,他面容清俊依旧,只是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却如同凝结着千年寒冰一般。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令周遭的空气都骤降了几分。 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熟面孔的世家子弟,其中就有赵宇。 顾宴辞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个两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的婆子,随后落在宋青青惨白的脸上。 “本世子不在,竟有人公然在国公府内,欺负本世子的夫人头上。” “宋小姐,你觉得我靖安侯府无人,还是觉得本世子……是死的?” 宋青青被这番话砸的一个激灵,满腔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银牙暗咬,狠狠的瞪了沈夏一眼,抬手示意两个婆子退下。 “顾世子,你来的正好,小女并非有意冒犯令夫人,实在是……实在是令夫人她行为不端,公然在此勾引我的未婚夫君。” “还有那个丫鬟,”她伸手指着春桃,露出恶意满满的笑容;“她口无遮拦,以下犯上,公然辱骂朝廷命官,在场的吕小姐,还有王小姐她们,都可以作证!” 虽然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会跟着丢脸,但眼下宋青青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让沈夏这个贱人,被千夫所指,然后被顾宴辞当众抛弃。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去纠缠曾经的旧爱。 宋青青笃定,顾宴辞一定会发飙。 甚至有可能会当场休妻! 说完,她还一边观察顾宴辞的反应。 不等顾宴辞开口,赵宇就先听不下去了。 他抱着胳膊站出来,嗤笑一声。 “宋小姐,您这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他吊儿郎当的上前,目光在林文轩和沈夏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更是夸张: “你说嫂子放着顾兄这样龙章凤姿,位高权重的夫君不要,跑去勾引林文轩这破玩意儿?” “你——”林文轩猛地抬头,对着赵宇怒目而视,脸颊上的红肿印更加明显。 这种屈辱感,像一把钝刀一样,凌迟着他。 偏在这里,他无权无势,发作不得。 赵宇上下扫视着林文轩青白交加的脸,啧啧两声: “图什么呢?图他脸皮比城墙还厚?图他忘恩负义赛过陈世美?还是说图他这刚挨了巴掌的五指山印子?宋大小姐,你这未婚夫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女人如此的,想!不!开!?” 宋青青被怼的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失声道: “赵宇!你休要胡言乱语,刚才我亲眼所见,就是她沈夏,故意拉扯,举止亲密。不信,你可以问问吕小姐,还有王小姐!” 被点名的吕燕儿等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 她们作为闺阁女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掺和? 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青青见她们退缩,气不打一处来,急忙一把拉过林文轩:“文轩哥哥,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是不是?是沈夏她一直纠缠你的对不对?你快告诉顾世子啊!” 林文轩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撒谎。 “是……是顾少夫人她,方才确实特意在此等候,与我说话……”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文轩哥哥都承认了,分明就是她沈夏不知廉耻!” 她像是抓住了铁证,语气十分的尖酸刻薄。 “啧!” 赵宇猛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嘲讽;“宋大小姐,劝你最好先找个大夫看看脑子,跟你多说一句话,小爷都怕被你这股蠢气给传染的降智。” 说完,赵宇不再理会宋青青,径直站到了离宋青青最远的位置。仿佛在躲什么瘟疫一样。 宋青青:“你……”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就在这时,顾宴辞动了。他径直迈向沈夏。 沈夏见他朝自己走来,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袖子里的手微微蜷缩,收紧。 她不确定刚才林文轩的话,他有没有听见,而且刚才那一瞬,林文轩确实靠得有些近,极易引发误会。 他会信她吗? 看着顾宴辞深邃难辨的眼眸,沈夏张了张嘴,踌躇着开口:“世子,我……” “他碰你了吗?” 顾宴辞突然开口,打断了沈夏的解释。同时,他主动牵起沈夏的手,放在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心里的那股慌乱竟奇异的平复了些许。 “没有,”沈夏果断的开口:“他没有碰到我。” 第26章 亲眼所见,就一定为实吗? 第二十六章亲眼所见,就一定为实吗? 顾宴辞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撒谎!” 宋青青见顾宴辞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温柔的牵起沈夏的手,气得几乎要跳脚。 “她在撒谎,顾世子,你可千万别被她这副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 “宋小姐,撒谎的人分明是你!” 春桃受够了宋青青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小姐,此刻还想要颠倒黑白。忍不住站出来解释。 “世子,奴婢全程都在看着,是林文轩,他故意等在小姐去戏园子的路上,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试图纠缠小姐。可小姐当即就避开了,是这宋小姐倒打一耙,非要污蔑小姐的清白。” 春桃深吸一口气,“世子,小姐自嫁入侯府,一直恪守妇道,谨言慎行,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今日之事,全是林修撰一人挑起,意图不轨,见事迹败漏便和宋小姐联合起来污蔑小姐,请世子,为小姐做主!” “你——” 宋青青肺管子都要气炸了。伸手指着春桃;“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小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话音刚落,一道威严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亲眼所见,就一定为实吗?” 众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成国公夫人扶着一个女官的手,款步而来,仪态非凡。 她的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命妇,其中就有柳氏,宋母,还有赵氏等人。 整个园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见成国公夫人亲至,纷纷行礼。 “都起来吧。”成国公夫人恢复平和的声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目光淡淡的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氏和宋母身上。 “顾夫人,宋夫人。” “原本是你们两家小辈的事,老身不该插手,但今日之事发生在我的寿宴上,又涉及到女眷清誉,若不当众弄个清楚明白,只怕日后风言风语,添油加醋,于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二位觉得呢?” 柳氏上前一步,恭声道:“老夫人说得是,事关儿媳清誉,自然要查问明白,晚辈没有异议。” 柳氏扫过不远处的沈夏,带着明显的不悦。 宋母也赶紧挤出笑容:“老夫人考虑周全,小女年轻气盛,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老夫人海涵,能当众说清楚,自然是最好不过。” 她也暗暗瞪了宋青青一眼,示意她收敛。 “既如此,那老身便僭越了。” 她目光落到林文轩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林状元,你不在前厅饮酒,怎会到了这后园偏僻之处?又为何会与顾少夫人遇上?” 林文轩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回老夫人,晚辈方才在前厅多饮了几杯,觉得有些气闷,便想寻个清净之处醒醒酒,信步至此。顾少夫人带着丫鬟恰好经过,晚辈……” “晚辈只是与顾少夫人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而已,绝无任何逾越之举,更不敢唐突了顾少夫人。” 他刻意避重就轻,将丝毫不提及自己主动上前搭话。 而且他也料定,沈夏也绝不敢将他方才那些话当众捅出来。 “你胡说!我明明都看到……” “青青!住口!”宋母急忙打断她,“老夫人问话,岂容你放肆!” 成国公夫人只淡淡的扫了宋青青一眼,并未理会她的失态。 目光落到沈夏身上时,语气缓和了些:“顾少夫人,你来说说,又是为何至此?方才情形究竟如何?” 沈夏微微屈膝,声音不卑不亢:“回老夫人,晚辈方才从净房出来后,不料在此遇见林公子,确实说过几句话,但都谨守礼节,并未多言。” 为了侯府和自己今后的声誉,方才林文轩说的那些混账话,她一个字也不想说出来,污了众人的耳朵。 因为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被非议的,也只能是女子。 当事人双方都口径一致,老夫人点点头,正准备小事化了。 可宋青青不愿善罢甘休。 她不愿放过这个让沈夏名声尽失的大好机会。 “你撒谎!”宋青青语气笃定。 “这条路分明不是通往戏园的,亦不是你来时的路,你舍近求远,难道不是早就料定了会在此‘偶遇’吗?” “再有,你的丫鬟方才自己也承认了,你们确实有过纠缠。沈夏,若非你心中有鬼,为何不敢实话实说?” 此话一出,周遭那些议论声再次响起,不少质疑的目光在沈夏和林文轩之间来回巡视。 就连柳氏也眉头紧皱,看向沈夏的目光已然带上不悦。 早知道是个这么能惹事的,今天就不该带她出来。 见宋青青不依不饶,林文轩一副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为了守住什么秘密,不得不守口如瓶。 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顾少夫人,宋小姐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何要舍近求远走这条小径?她所说的‘纠缠’,又是怎么回事?” 沈夏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不全盘托出,恐怕难以善了,反而会坐实嫌疑。 就在沈夏刚准备开口时,一道声音先一步在她身侧响起。 “老夫人,诸位。” 顾宴辞上前一步,与沈夏并肩而立,“今日之事,依晚辈看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内子品性如何,顾某最为清楚,她也绝非那等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之人,方才种种,不过是小人纠缠,无端构陷罢了。” 说话间,他主动执起沈夏的手,朝着众人宣告:“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喜之日,实在不宜为此等琐事烦心,更不该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言论,扰了诸位雅兴,我相信内子的为人,也请诸位,看在顾某与靖安侯府的面子上,勿再妄加议论。”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沈夏站在顾宴辞身旁,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整个人都怔住! 她没想到,顾宴辞会当众为她正名,且以这样的方式。 他向来君子端方,清冷矜贵,行事颇为‘佛系’。 如今为了她的名声,竟甘愿介入后宅女眷的口舌之争,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誉为赌注。 这份维护,沉甸甸的压在沈夏心上。 他可以为她对抗流言,那她今日必须亲手将这流言的根基斩断。 算是给顾宴辞,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沈夏深吸一口气,坚定的看了顾宴辞一眼,而后抬起头,不卑不亢的开口。 “宋小姐既然非要盘根问底,那晚辈……也只能据实以告了。” 第27章 自证清白 第二十七章自证清白 沈夏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宋青青:“方才在净房外,我是远远瞧见了宋小姐一行,才特意改了方向,至于我为何不想和宋小姐碰见,这一点,想必宋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 宋青青脸上一僵。正欲开口,而后又被沈夏打断。 “至于与林公子的偶遇,则是因为他主动上前,拦我去路,并提及过往婚约,言语间颇有悔意,甚至提出……若我在侯府过得不如意,他可念及旧情,暗中照拂……”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紧接着,犹如一滴热水落入油锅,开始沸腾。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一个男人,已经有了未婚妻,却还去纠缠已经嫁人的前未婚妻。 这无论搁哪个朝代,都是相当炸裂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宋青青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但她第一反应不是审视林文轩,而是质疑沈夏的话。 “胡说八道!文轩哥哥怎会对你说出这种话,她如今与我已有婚约,待我一心一意,怎会看的上你这个家道中落又嫁过人的罪臣之女!定是你,在侯府过得不如意,见文轩哥哥高中状元,前途无量,便心生嫉妒,在此故意纠缠,如今被我等撞破,就编造这样的谎话来污蔑他!” 林文轩也是身子一绷,恼羞成怒。 他看向沈夏,眼神阴鸷。 “沈夏,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含血喷人!我已有了未婚妻,又怎会在你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岂不是自断前程?” 说完,他对着成国公夫人和宋母的方向拱手;“晚辈对宋小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今日之事,分明是她沈夏在侯府处境艰难,心中郁结,见晚辈在此,便上前诉苦纠缠。” “她说世子待她冷淡,婆母严苛,在侯府举步维艰!是她对过往念念不忘,言语间多有暗示,晚辈念及旧情,不忍她难堪,这才劝慰几句,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恶毒,反咬一口,编造此等荒谬之言!” “还请诸位,莫要被她信口雌黄所蒙骗!” 林文轩一番声情并茂,倒打一耙的指控,瞬间让原本有些偏向沈夏的舆论,再次出现摇摆。 “这……林状元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啊……” “是啊,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何必再去招惹一个有夫之妇,自毁前程?” “莫非真是那沈氏在侯府过得不如意,听说她在新婚夜还被罚跪来着,旧情复燃,纠缠不成再反咬一口?” “看她那样子倒也不像,可林状元言辞恳请,也不似作假,这……” “……” 眼见舆论开始倒向林文轩这边,宋母脸上勾起阴冷的笑容,赵氏等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众人议论,也在柳氏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唉,大嫂,你看看,先前我说什么来着?都劝你别带着侄媳妇出门,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侯府的脸啊,今天都要被她一个人给丢光了。” “这沈家和侯府的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的,不对等,寻常人要娶了这样的新妇,那都是要先立个三五年规矩的,你们呀,就是太宠着惯着了,才会让她惹出这么多是非。” 柳氏本就因场面失控而心头火窜起,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她带沈夏出来,确有让她历练之意,如今闹出这等风波,她脸上无光,心中对沈夏也确有几分迁怒。 但!这绝不代表她允许赵氏在此刻落井下石,诋毁她! “你住口!” “人是我选的,轮不到你在这里评头论足!” 赵氏只当她在死鸭子嘴犟,嗤了一声,倒也没再说话。 柳氏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到最前方。 这时,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都是一边倒。 都是质疑沈夏的声音,就连顾宴辞也面若寒霜,周身冷气压不断外泄。 春桃见状,气得发抖。 她再也忍不住,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上前一步,指着林文轩鼻子骂道:“你……你胡说!” “分明是你自己凑上来,说那些恶心人的话,还拦着小姐不让走!是你忘恩负义,当初沈家好的时候定亲,沈家落难就赶紧退婚好攀高枝!现在我们小姐嫁入侯府,你又跑来假惺惺当情圣,你才是那个满口谎言,猪狗不如的东西!” 春桃的话虽然解气,但她一个丫鬟的话,在众人听来,分量终究有限。 况且,她是沈夏的丫鬟,可信度更低。 “住口!这里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宋青青厉声喝止。 她挑眉看向沈夏,犹如战胜的公鸡:“沈夏,你听到了吗?是你自己行为不端,心思龌蹉,如今你的丫鬟还敢在此撒野!说文轩哥哥纠缠你。” “哼!空口无凭,你若真是清白的,就拿出证据来啊!证明你未对文轩哥哥有过纠缠,证明你未曾说过那些在侯府不如意的话!否则,你今日别想脱身!” 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这种事情,除了在场的当事人,哪儿来的真凭实据? 宋青青要求沈夏自证清白,分明是要将沈夏逼入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沈夏身上,连成国公夫人都眉头紧蹙,一脸为难。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几句简单的‘误会’,就可以压下的了。 顾宴辞握着沈夏的手也微微收紧,眼神冰冷的扫过宋青青和林文轩。 压力,如同实质一般笼罩下来。 最终,成国公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夏身上。 “顾少夫人?如今各执一词,难以分辨,宋小姐要你自证清白,你可有法子?” 这已经是给了沈夏当众陈情的机会。 沈夏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心里发沉。 这种事,哪儿来的真凭实据?春桃的话又不能作证。 半晌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 “回老夫人,晚辈,的确无法拿出实证,但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紧接着,她举起右手,伸出三指:“晚辈愿以性命起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句构陷,隐瞒的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话,带着一股惨烈和决绝,让不少人为之动容,心里的那杆秤也开始偏移。 一旁的顾宴辞最甚。 她看着身旁这个清冷倔强的女子,背脊挺直,勇敢且坚强,浅色的瞳孔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发誓?谁不会啊!”宋青青嗤笑,好整以暇。 “你发毒誓,就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了吗?文轩哥哥,他也能发誓。” 紧接着,宋青青扭头,朝林文轩道:“文轩哥哥,你也用你的前程起誓,说你没有说过那些话,没有纠缠她,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编造谎话!”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林文轩身上。 第28章 他在撒谎 第二十八章他在撒谎 林文轩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的一僵,身子也微微一顿。 他本就心虚,对鬼神之说虽说不全信,却也存着几分敬畏。 尤其是宋青青还让他以自己的前程起誓。 但眼下,他不得不如此。 他有些犹豫的伸出手,对天起誓;“我林文轩,在此立誓,今日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仕途尽断,前程尽毁,永……世不得翻身!” 一旁,春桃瞪大眼睛,似乎没料到这林文轩真敢发誓。 她咬牙道:“林公子,举头三尺有神明,您就不怕回头出了大门被天雷给劈死么?” 宋青青见春桃一个丫鬟三番五次的出言顶撞,还诅咒林文轩,不禁大为恼火。 “老夫人,这婢女屡次出言不逊,尊卑不分,如今更是当众诅咒朝廷命官,请您务必下令,严惩不贷。” 成国公夫人看了看沈夏,又看了看春桃。 终是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到底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成国公夫人张了张嘴,正准备讲话,这时—— “他在撒谎。” 一道脆生生,却异常冷静的童音,突兀的响起,清晰的打破了园内凝滞的气氛。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假山旁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身穿宝蓝色锦缎袍子。 他的身形比同龄的孩子都显得纤细些,唇色也偏淡,一双眼睛乌黑清澈,黑白分明,浑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 正是麟儿,成国公府的幼孙。 老夫人先是一怔,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时,不禁大为震惊,浑浊的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 “麟……麟儿?你怎地来这儿了?” 老夫人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你、你终于肯说话了?” 她的这个孙儿,因心脉有损,常年静养,从小就孤僻,最近更是一年多没开口讲话了。 没想到今天,竟能再次听到他讲话。 这怎能不让她惊喜? “祖母。”麟儿先是朝着成国公夫人行礼,而后伸手指着林文轩,声音响亮,笃定: “他在撒谎!” 短短四个字,直接将林文轩钉在了原地。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如坠冰窖。 “我、我没有。”林文轩的声音紧张,颤抖,有些语无伦次。 “稚子之言,如何能作数?” 宋青青也点头附和,她看得出来,这小孩应该就是成国公府夫人的那个幼孙。听说天赐聪颖,常年居于府中,鲜少在人前露面。 一旁,沈夏见着麟儿,很是意外。 这不就是刚才在后花园里那个拯救小鸟的小孩吗? 原来,他就是老夫人的幼孙,麟儿。 春桃也认出了麟儿,惊喜的捂住嘴。 太好了,有了小公子的证词,小姐这下总能洗清冤屈了。 老夫人眼含热泪,拉着麟儿看了又看,确认他的身体并无任何不适,这才缓缓起身,让人给麟儿加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 “你快告诉祖母,方才是谁在撒谎?是他吗?”老夫人伸手指了指林文轩。 麟儿点头。 “不!不是这样的,老夫人,方才我已经发过誓,所言皆句句属实,况且,事发时,小公子并不在场,又如何能作证?” 成国公夫人的心神早已被孙儿开口说话的惊喜所填满,此刻哪里容得下别人质疑她的‘心头肉’? 她顿时脸色一沉,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目光锐利,直射向林文轩。 “林公子的意思,我国公府的孙儿,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说谎骗人,还是觉得老身纵容孙儿信口开河?” 林文轩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晚、晚辈不敢,晚辈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老夫人冷哼一声。 “诸位都看得明白,老身这孙儿常年居于府内,今日之前,与顾少夫人从未谋面,与林公子更是毫无瓜葛!他一个孩子,与双方都非亲非故,何来偏帮一说?难不成,老身的孙儿,还会刻意去诬陷林公子不成?” 这话极具说服力,瞬间点醒了众人。 “是啊,一个孩子,跟两边都不认识,没必要说谎啊。” “看来林状元刚才那誓言……发得有点飘啊。” “我就说嘛,顾少夫人看着就不像那种人……” “这林文轩,果真有问题……” 场面瞬间逆转,质疑声,鄙夷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林文轩身上。 老夫人见火候已到,柔声对麟儿道;“麟儿,乖孩子,告诉祖母,你看到了什么,慢慢说,不要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气质沉静的小童身上。 麟儿点点头,迈着小步走到众人视线中央。 他身形虽小,背脊却挺的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怯懦。 “回祖母,麟儿刚才一直都在。” 他伸手指向林文轩:“我看到,这位公子主动拦住了这位夫人的去路,对她说,自己当初悔婚,另娶她人,是不得已,是权宜之计。” “她还说,让这位夫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夫人回避他,这位丫鬟姐姐也请他自重,可他不肯走,反而向前逼近,威胁这位夫人,丫鬟上前阻拦,他便想要动手。” 麟儿的话音刚落,林文轩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猛的站了出来。 “你、你怎可妄言,我没说过这些话,更没有动手打人。” 他一瞬间的应激反应,否认的态度,与麟儿的沉稳冷静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欲盖弥彰。 麟儿偏头,质问他:“可是刚刚明明是你说,这位夫人是罪臣之女,无依无靠,她的夫君不爱她,婆母苛待她,还说日后会过苦日子,威胁她跟了你,等你在朝堂站稳脚跟,就回来找她。” 一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细节详尽。 从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反差感直线拉满。精准的剖开林文轩所有的伪装。 围观众人再也稳不住,对着林文轩就是一顿口诛笔伐: “天呐!竟然是真的!纠缠不成还威胁?” “还想打丫鬟?这哪里是状元,分明是地痞流氓?” “亏我刚才还相信他发的毒誓,真是脸都不要了!” “顾少夫人也真是可怜,都嫁人了还被这等货色纠缠。” “……”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林文轩的脑袋里‘嗡’的炸开。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一张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第29章 你想死 第二十九章你想死 “林文轩,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当真……当真如此下作?先前对我所说的那些山盟海誓,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除了林文轩,要说受刺激最大的,当属宋青青。 一直以来,她内心深处都十分介意沈夏的存在,毕竟她和林文轩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宋青青潜意识也有一丝丝害怕,还有嫉妒欲和占有欲在作祟。 所以才会天然的排斥沈夏,见不得她好。 可此番,这些不堪的真相被一个六岁的孩子,以这样的方式广而告之。 宋青青的理智也面临崩溃。 “不!青青,你要相信我,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文轩也顾不上仪态,上前就抓住宋青青的手,被她一把嫌恶的甩开。 他只能站在原地,努力挤出深情款款的表情: “青青!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啊,定是他们买通了这小孩来诬陷于我,她是嫉妒我们,想毁了我们的婚事,我心里只有你啊青青!” 宋青青看他这副焦急的模样,神情略有松动,眼底闪过挣扎,怔在了原地。 “够了!” 在宋青青动摇之际,宋母厉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拽到自己身后。 她先是狠狠的瞪了林文轩一眼,然后转向成国公夫人,勉强挤出得体的笑容: “老夫人恕罪!今日是小女无知,受人蒙蔽,惊扰了寿宴,扰了诸位雅兴,这才闹出笑话,实在是我教女无方,妾身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改日再来登门赔罪!” “母亲,文轩哥哥他……” “闭嘴!” 宋母恨不得堵上这个蠢女儿的嘴。 国公府的宝贝金孙都亲自出面替沈夏作证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至于林文轩,祸是他捅出来的,当留给他自己收拾。 他也不配让宋家替他擦屁股。 宋母用力的攥着宋青青的手腕,朝成国公夫人告罪之后,就将她带离了现场,远离这风暴中心。 宋家母女一走,林文轩彻底成了被遗弃的孤家寡人,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鄙夷目光。 成国公夫人冷眼看着他,眼神不善。 “林状元,你好大的威风!”老夫人沉声开口。 “在我成国公府的寿宴上,公然骚扰我府上的客人,纠缠有夫之妇,言语威胁,甚至欲对丫鬟动手,品行如此卑劣,简直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 她每说一句,林文轩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老夫人,我……” “今日之事,老身定会原原本本的告知国公爷,我国公府,定会向陛下上折子,好好参你一本!品行不端,私德有亏,不堪为官,藐视公府!” 林文轩被这个晴天霹雳砸得晕头转向。 这等于要断送他的仕途,是致命的一击啊! 林文轩双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不!老夫人,我错了,我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请您高抬贵手,再给我一次机会,别这样赶尽杀绝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老夫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手,吩咐下人将他架出去。 两名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林文轩,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经过沈夏身边时,林文轩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挣开家丁,踉跄着扑跪到沈夏面前,声嘶力竭的忏悔道: “夏夏!不,少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该纠缠你,更不该污蔑你,你打我,骂我都行!” 沈夏差点被吓一跳,幸好顾宴辞就在她身边,在林文轩扑过来的时候,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林修撰,你想死?” 顾宴辞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却莫名的让人毛骨悚然。 林文轩没抓到沈夏的衣角,只能隔着顾宴辞试图抓取最后的求生机会。 “沈夏!看在你我以往的情分上,你帮我说句话,求求老夫人,求求世子,让他们饶了我这一次好吗,我、我不能被弹劾,不能被革职啊!”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了考取功名,寒窗苦读十余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是知道的啊!若从此断了前程,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夏夏,你一向心善,请你帮帮我,就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砰!” 顾宴辞忍无可忍,直接抬起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紧接着,裹挟着怒意的声音砸下来。 “要死?” “别死在这儿,脏了国公府的地儿。” 说完,他懒得再看林文轩,伸手将沈夏护在身后,朝两个家丁下令: “扔出去!”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架住林文轩。 眼看最后的机会就要失去,一股强烈的怨恨和不甘,骤然在他心底升腾而起。 他猛地抬头,一脸癫狂的看着挡在沈夏面前的顾宴辞。 “哈哈哈!顾宴辞,你以为她沈夏是什么单纯良善之辈吗?哈哈……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他伸手指着身沈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她嫁给你,不也是为了侯府的权势地位?真当她是图你这个人吗?” “沈夏,其实和我一样,也高贵不到哪里去,跟我才是一类人,都是为了权势地位,可以不择手段,她今日能这般对我,他日未必不会……” “啪!” 话音未落,沈夏突然上前,一巴掌狠狠的落在林文轩另一侧脸上。 左边是宋青青打过的红肿还没褪去,眼下又被沈夏打了一巴掌,原本有几分英俊儒雅的脸,此刻青红交错,狼狈到了极点。 “林文轩。” 沈夏清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你不必费心挑拨我与夫君的关系。” 她目光转向顾宴辞,眼神里漾开一抹真挚的倾慕与柔和。 “夫君他,风光霁月,品性高洁,胸有丘壑,更兼沉稳睿智,能嫁与他为妻,得他的信任与维护,是我沈夏几世修来的福分。” “是,我沈家是家道中落,嫁入侯府,在外人看来的确是高攀,但那又如何?” “我夫君与婆母明理宽厚,待我以诚,从未因为家世而苛责我半分,反处处维护,予我尊重,这桩婚事,我很满意。” “倒是你,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若非你当初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主动退婚,我沈夏此生恐怕都无缘遇见夫君这般如玉君子,觅得如此称心如意的良缘。” “所以,收起你那套挑拨之言,你的结局,是作茧自缚,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老天爷对你品性低劣的惩罚。” “我若救你,便是在与老天作对。” “林文轩,你配吗!” …… 第30章 表白 第三十章表白 最后几个字落下,花园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尤其是林文轩,耳朵里一直回荡着‘你配吗’这几个字的余音。 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经久不散。 她说,她很满意这桩婚事。 她还说,她能嫁给顾宴辞,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林文轩已经不记得了。 此刻脑子里全都是沈夏最后冲她吼出的这句话。像一把利剑一样,精准的刺中他的胸膛,又狠狠的搅动几下。 他感觉自己呼吸都不能够,心脏已经麻木。 她喜欢了自己那么多年,如今嫁入侯府不过短短数日,就喜欢上了顾宴辞? 那他们之前这么多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呵!”林文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喝。 “我不信!” “沈夏,你在骗我的对不对?” “你一定是为了报复我,才这么说。” 他说着又要朝沈夏扑过去,不过两名家丁早有防备,没让他得逞。 “还不快拖下去!”成国公夫人沉声喝道。 家丁不再耽搁,随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破布,一把堵在林文轩的嘴上,最后将他连拖带拽的丢出了国公府大门。 至此,花园里才短暂的清静下来。 顾宴辞在突闻沈夏的这番‘表白’后,整个人犹如飘在云端。 他性子一贯清冷,情绪极少外泄,但此时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眸子里,仿佛投入石子的静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唇角更是压制不住的想要上扬。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两倍不止。 同样雀跃的,还有柳氏。 那一贯紧绷的嘴角,此时竟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心底那点对沈夏积攒的不满也消散了大半。 罢了,看在她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一会儿回府,就让她少跪一会儿。 其余众人在听见沈夏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神色各异。 有那脸皮薄的千金小姐羞红脸,也有各位贵夫人对沈夏的当机立断表示赞赏的。 无论如何,经此一事,沈夏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号,算是正式打响。 成国公夫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十分欣赏沈夏的睿智,和机敏。 “呵呵呵,顾少夫人今日虽受了惊,但依我看呀,这惊,受得倒是值当,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甚好,呵呵呵……” 沈夏被老夫人当众这么一打趣,才意识到方才众目睽睽之下,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小脸“唰”的变红。 周遭的议论声也此起彼伏,有些字眼钻到沈夏的耳朵里,让沈夏的脸颊如同煮熟的虾子。 她难得的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低下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好在顾宴辞是护着她的,侧身挡住了大部人窥探的视线,拱手朝老夫人道: “今日叨扰老夫人雅兴,实乃晚辈之过,这便先携夫人告辞了。” 柳氏此刻也心情舒畅,见状上前,笑容得体: “是啊老夫人,今日多谢您主持公道,明察秋毫,改日妾身再备上薄礼,亲自登门致谢,我们这就告辞了。” 成国公夫人含笑点头。 沈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也跟着行礼。 起身时,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夫人身侧的麟儿。 依旧是一副超乎年龄的沉稳模样,乌黑的眼睛正看着她,还眨眨眼。 沈夏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再不着痕迹的移开。 今日之事,若不是麟儿的仗义执言,绝不会这么顺利。 …… 回府的路上,沈夏脸颊的热意还未褪去,刚准备转身去找柳氏的马车,转头就有一双大手将她牵住: “母亲的马车已先行一步,我有话和你说。” 沈夏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国公府大门口。 她记得,母亲好像在他们后头来着。 有些过往的宾客看着二人互相交握的手,善意的一笑: “哎哟,顾世子和夫人感情可真好,真是羡煞旁人啊。” “那可不,顾少夫人刚刚那番公然示爱,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沈夏下意识的想张嘴解释,却感觉手腕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下。 那些话就被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所有窥探的视线悉数隔绝开来。 马车空间不大,且有些密闭,周遭萦绕着一股子清冽好闻的味道。 无声的宣告着空间的亲密。 沈夏只觉得脸上的热意更胜了几分。 她背脊挺直,端坐在顾宴辞的另一侧,仿佛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顾宴辞也端坐在主位,看似在看书,实则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他这一路都在酝酿,该如何开口。想安慰她几句。 可又怕提及她的伤心事。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尴尬。 终于,两人像是同时下定决定。 “我/你……” 同时开口,又都同时顿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夏的脸再次红透,慌忙想低下头。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马车猛的一个急刹—— “啊!” 沈夏猝不及防,因着惯性猛地向前扑过去!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摔一跤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股好闻的清冽气息越发浓郁,近在咫尺。 顾宴辞搂住了他,两人正以一种极其亲密姿势倒在座椅上,沈夏整个人都扑到他怀里,脸颊紧紧贴着顾宴辞的胸口,还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传来强有力的心跳。 沈夏反应过来时,脑袋里‘轰’的一片空白。怔在当场,完全忘记了反应。 “对、对不起……” 她慌乱的起身离开,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撑,试图借力,却不料—— 那双手,不偏不倚,刚好撑在了顾宴辞的腰腹两侧。 夏日的衣裳本就薄,隔着那层细腻的杭州料子,她掌心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紧绷而坚实的触感,壁垒分明,线条流畅,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那是属于男性的腹肌。 “刺啦!” 这陌生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沈夏全身! 第31章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第三十一章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当场,耳朵在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 沈夏像是被烫到,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可用力太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在空中一滑,没撑住任何东西,反而迎面朝着顾宴辞猛扑过去—— “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她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中,顾宴辞伸手想扶住她,却已经来不及。 两片温软的唇贴在一起,不偏不倚,严丝合缝,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无比清晰的,陌生而柔软的触感。 同时,还有两人同时疯狂加速的心跳! 咚!咚!咚!咚! 沈夏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彻底忘记。 她只能感受到唇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正霸道的侵占自己所有的感官。 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瞬间紧绷的身体,和骤然变得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尖,带着身上特有的清冽松香。 仿佛带着燎原的星火。 顾宴辞也同样怔住。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那双写满惊慌失措的秋水明眸,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变得柔软。 她的唇,软的过分,带着淡淡甜香,比宴席上的美酒,还要让人沉醉。 一股微妙的悸动,正强烈的冲击着他的心房。 “对、对不起……” 沈夏手忙脚乱,终于起身,整理自己的发髻和衣裙,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怀中的温香软玉骤然一空,顾宴辞怔愣了片刻,耳垂也泛起可疑的红晕。 “世子,少夫人,你们没事吧?” 车外传来福安歉意的声音,“刚刚一个小孩突然窜出来,没注意。” 顾宴辞轻咳一声,努力让嗓音恢复先前的清冷: “无事,快走吧。” 接下来,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一路无话。 直到那车稳稳地停到靖安候府门口,车帘刚一掀开,沈夏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匆匆道了句‘妾身先行告退’,没等顾宴辞回复,就提起裙摆匆匆下了马车。 顾宴辞没有立刻举步,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深邃难辨。 …… 是夜,柳氏回府,并让人送来两本厚厚的书册。封面“女诫”“内训”四个楷体字苍劲有力。 是孔嬷嬷亲自送来的。 “少夫人,夫人吩咐老奴将这两本书送来。” “夫人说,今日国公府宴会上的事,虽说是林文轩品行不端、蓄意骚扰,但少夫人终究是与外男起了争执,还在众人面前言语过露,失了几分世家主母的端庄持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本书。 “夫人命您今夜与祠堂静思己过,将这两本书各抄写五十遍,望您能沉心静气,细细品味其中深意,往后行事,当以侯府为先,三思而后行。” 春桃听闻,发出惊呼:“五十遍!这也太多了……” “春桃!不得无礼。”沈夏忙呵斥她。 “儿媳领罚。”沈夏没有半分辩解,从容屈膝应下 孔嬷嬷满意的点点头,传完话,便行礼告退。 春桃在一旁不满的噘嘴:“夫人这也太严厉了,明明小姐您才是受害者,是那林文轩无耻下作,纠缠不休,您不过据理力争,保护自己罢了,凭什么还要罚跪祠堂抄书?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么厚两本,还要跪着抄完,小姐您的膝盖哪里受得住?” 沈夏看着两本厚厚的书册,心里并无半分不满,或者委屈。 “春桃,慎言。” 她伸手拂过书的封面,缓缓道:“今日之事,表面上看,我们确实是占理的一方,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总会有人觉得,我一个女子,与前未婚夫当众拉扯辩驳,甚至差点动手,终究是不够体面,有失端庄。” “母亲此举,或许也是做给二房和府中下人看的。” 春桃还是有些不懂,但见小姐如此冷静,她也只好压下不满,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罚跪祠堂啊,多累啊……” 沈夏轻轻笑了笑,拿起书册:“走吧,去祠堂,早点抄完,或许还能赶上个回笼觉。” —— 另一头,孔嬷嬷从回到宜兰苑,朝柳氏复命。 “夫人,东西都送过去了,少夫人也已经收下并前往祠堂去了。” 柳氏颔首,“她可有不满?” 孔嬷嬷如实回禀;“老奴瞧着,少夫人神色平静,并无半分不满怨怼之色,倒是她身边那个丫头,颇有些替主子鸣不平。” 孔嬷嬷顿了顿,感慨道:“少夫人年纪虽轻,但这份沉稳和识大体,确实难得,老奴愚钝,既如此,夫人为何还要……” 柳氏将发簪‘啪’的一声搁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当我想当这个恶人?” 这话没头没尾的,让孔嬷嬷更加疑惑了。 柳氏却不再解释,语气有些不耐;“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 孔嬷嬷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那……可要老奴晚些时候,备上些活血化瘀的膏药送给少夫人?祠堂夜里凉,跪久了膝盖怕是会受不住。” 柳氏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必多此一举。” “自会有人……上赶着去送。” 孔嬷嬷先是一愣,随即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随即笑道:“是,老奴明白了,还是夫人深谋远虑。” …… 祠堂里阴冷潮湿,沈夏跪在蒲团上,借着长明灯的微光,一笔一划的抄写着经书。 哪怕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也心无旁骛,只专注眼前的字句。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轻轻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回到梨花苑时,夜色已深。 她本以为顾宴辞已经歇下,却见正房恍惚还透出暖黄的灯光。 沈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暖意顿时扑面而来,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顾宴辞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看书,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领口微敞,墨发未束,随意的披在肩头,额头似乎还出了一层薄汗。 沈夏扫了一圈,一眼就看到房中正摆了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而 她微微一愣,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这是……怕她从祠堂回来冷? 第32章 不必把‘恪守本分\’挂在嘴边 第三十二章不必把‘恪守本分’挂在嘴边 “夫君,这么晚了,怎地还未就寝?”沈夏压下心头的异样,轻声问道。 顾宴辞抬头,目光与她一触即分,随即又落回书页上。 “嗯,还有些书没看完。” 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屋里的温度,又道:“夜里凉,便叫丫鬟生了火盆。” 沈夏目光一转,瞬间明悟。 前几日温度比今天还要凉,也没见他叫生火盆呀。 顾宴辞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本正经的开口:“若是觉得热,便让人撤了吧。” 沈夏眉眼弯弯,给自己倒了杯水,落落大方。 “不必撤,刚好驱驱寒气,多谢夫君。” 一声‘夫君’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为了感谢他生了火盆。 顾宴辞拿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应声,只是耳根在跳跃的烛火下,似乎泛起了薄红。 沈夏不再多言,转身进了隔壁净房洗漱。 待她换好寝衣出来,膝盖也因久跪微微有些僵硬,走路略显迟缓。 见顾宴辞还在看书,便温声提醒:“夫君,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等等。”顾宴辞放下书卷,忽然唤住她。 沈夏狐疑。 只见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转身递到她面前。 “拿着,抹上。” 沈夏微微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暖流。但她紧绷了一整天,此刻正是疲惫,只想早点休息。 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婉拒道;“多谢夫君,不碍事的,休息一晚便好了。” 说着,她转身走向床榻。 然而,刚迈出两步,膝盖骤然一痛,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坚实的手臂迅速揽住了她的腰。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 沈夏顿时被惊得睡意全无,下意识的伸手抓住顾宴辞胸前的衣襟。 顾宴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将她抱到床榻边。 “夫君?” 顾宴辞出乎意料的俯下身,单膝触地,伸手褪去了她的鞋袜,动作轻柔的卷起沈夏的裤腿,露出微微泛红的玉足,以及红肿明显的膝盖。 沈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微微缩了缩。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顾宴辞没抬头,手里拿着那瓶药膏,语气不容置疑。 “别动。” 随即,他修长的指尖挖出一点药膏,动作轻柔的覆上她红肿的膝盖。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夏浑身一僵,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指尖传来,窜遍全身。 “别逞强。” 他一边仔细涂抹药膏,一边沉声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母亲既罚了你,便是认了你这个儿媳,在教你规矩,但你若因此伤了身子,便是本末倒置。” 他指尖力道适中,揉散了淤滞,也仿佛揉乱了她一池的心湖。 沈夏怔了怔,有些迟疑的开口。 “今天的事,我……” “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酝酿许久的歉意说了出来:“今日在国公府,因为我和林文轩的旧事,让你受了牵连,还让母亲在众人面前难堪,是我考虑不周。” 顾宴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并无半分责怪。 “不必道歉,此事与你无关。” “有关的。”沈夏轻轻摇头。 “我与林文轩……确实曾有过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定下的,我与他……也算是自幼相识。” “后来我沈家家道中落,林家便主动登门退亲,另择了高枝。” 她语速放缓,带着几分释然:“我本想着将这些不堪彻底翻篇,便从未主动与你和母亲提及,是我心存侥幸,觉得只要不再提及,便不会出事。 可我没想到,他会这般不知廉耻,再次纠缠,还闹到了国公府的宴会上,让侯府蒙了羞。” “但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更加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做好这世子夫人,绝不会再因过往的私事,为侯府,为你惹来麻烦。” 沈夏这番话,算是彻底摊开了态度。 但在顾宴辞听来,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隐忍。 就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不给侯府惹麻烦。 沉默了片刻,顾宴辞终于开口。 “沈夏。”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平稳,“你无需将姿态放的如此之低。” “退亲是林家嫌贫爱富,纠缠是他不知廉耻,与你何干?侯府的脸面,还不至于被这点小事折损。” “若这侯府的颜面,需要靠女子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来维系,那这颜面,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可谓惊世骇俗,与他平日里的‘佛系’形象大相径庭。 沈夏怔怔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不必把‘恪守本分’挂在嘴边。” “母亲罚你,是为了堵府内外的闲话,并非真怪你。往后在这府里,行得正坐得端便好,不必事事隐忍求全。”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翻篇了便是翻篇了,不必再提。你我虽系父母之命定下婚事,但夫妻一场,合不合心,能不能并肩走下去,从不是靠‘本分’撑着的。” 一番话,令沈夏心神俱震!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男人,一直以来,她以为他清冷疏离,对后宅事漠不关心。 可这番话,却透着一股子近.乎锋利的通透,以及触及她内心从未奢求过的理解和支撑。 他看到了她的卑微,隐忍,然后告诉她,她其实可以不用如此。 他说,能不能并肩走下去,不是靠‘本分’。 这句话在沈夏心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她心防最脆弱的地方。 莫名的,一股热意涌上鼻尖,她慌忙垂头,掩盖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妾身明白了。” “多谢夫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颤。 顾宴辞没再多言,只帮她拉起里侧的锦被盖好,道: “时辰不早了,安置吧。”然后起身吹灭烛火。 沈夏愣愣的‘嗯’了一声,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有些许朦胧的月光渗入,黑暗中,沈夏睁着眼睛,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 “不必事事委曲求全……” “并肩走下去……” “时间会验证一切……” 这些话,像一粒火种,落入她冰封且坚硬的心房。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33章 这是退婚书,拿走 第三十三章这是退婚书,拿走 却说这头,林文轩在被成国公夫人从宴会上赶出来之后,便名声扫地,彻底沦为了贵圈的笑柄。 这还不算完,成国公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几日,一道弹劾的折子便递到御前,参他‘品性不端,私德有亏,不堪为朝廷命官’。 龙颜大怒之下,林文轩的状元头衔被削,刚到手的修撰职位也丢的干干净净,成了京中第一个‘一日状元’。 从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到一无所有的平民,不过瞬息之间。 林文轩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整日饮酒,屋内酒气熏天,整个人也憔悴,落魄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斯文儒雅模样? 林母见儿子如此颓废,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的儿啊!你这是作的什么孽!”林母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拍打着林文轩的背。 “名声没了可以再挣,官职没了可以再考,你这样作践自己,对得起为娘这些年的操劳吗?” “你不能就这么倒下去,你得要振作起来!” 林文轩醉眼朦胧,甩开母亲的手;“振作?如何振作?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我林文轩就是个笑话?前程尽毁,还有什么指望?” 林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不!你还有指望!眼下能救你的,就只有宋青青!” 林文轩动作一顿。 “宋青青?那个蠢笨如猪,胸无点墨的女人?” “她到现在都还不肯理我。” 林母急切的分析;“儿啊,那宋青青虽不太聪明,但她总比沈夏好拿捏啊,她之前对你也是有感情的,不然当初也不会非要嫁你,如今只是一时之气,只要你把她哄回来,凭着宋尚书的关系和权势,帮你复起,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哪怕不能官复原职,总能谋个外放的实缺,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从头再来也是好的呀。” 儿子必须去挽回宋青青的心意,至于沈夏那个罪魁祸首,就交给她来收拾好了。 毕竟论起对付女人,还得是女人才行。 林母恶毒的想着。 林母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文轩混沌的脑子,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是了。 还有宋青青这根救命稻草。 次日,林文轩便打起了精神,刮净胡子,换上最体面的一件袍子,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宋府后院。 他开始了各种殷勤讨好,日日来到宋府门口,遇见宋家出来的马车便上前,温言软语的唤着‘青青’,还变着法托人往府里送信。 然而宋青青在经历了国公府那场羞辱之后,还没消气,压根不愿见他,吩咐下人不必理会。 数日下来,林文轩连宋青青的面都没见到。 这日,他再次被宋家门房拦在门外,正当他苦苦哀求之际,宋母得到消息,冷着脸走了出来。 林文轩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躬身行礼:“伯母……” “林公子,请自重称呼。” 宋母厉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宋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与我宋家,早已毫无瓜葛!” 说着,宋母将一个信封狠狠的摔在林文轩脸上! 林文轩脸上一痛。 “这是退婚书,拿走,从今以后,你林文轩是死是活,与我宋家再无半点关系,你若再敢来纠缠我女儿,休怪我不讲情面,让人将你乱棍打出去!” 那烫红的退婚书,此刻像一块烙铁一样,烫得林文轩浑身一颤。 屈辱、不甘、绝望、窒息…… 种种负面情绪,在这一瞬达到了顶点,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喷发。 等宋家人都走后,林文轩才缓缓弯腰,捡起那封退婚书,紧紧攥在手里,手指都捏变了形。 “今日之辱,我林文轩记下了。” “但,想要我就此放手,绝无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 翌日,沈夏正在书房里核对账目,春桃脚步匆匆,一脸愤慨的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林家那死老太婆,闹到咱们城南的绣庄铺子里去了,” 沈夏执笔的手一顿,眉头微蹙:“她去做甚?” “在咱们铺子门口,坐地上哭丧呢。” 春桃又急又气,“她满嘴喷粪,说小姐您心肠歹毒,攀上高枝就忘了旧情,说您当初对那林文轩死缠烂打,如今见林家落魄了,就在国公府寿宴上设计陷害她儿子,反咬一口,害得他身败名裂,丢了官职。” 沈夏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就知道,林文轩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可没想到,这林母,竟然连一张老脸都不要了,也要坏她名声。 沈夏想了想,当即吩咐春桃:“春桃,你现在立刻悄悄从后门出去,去找两个人。” 沈夏附在春桃耳边,轻声交代了两句。 春桃听闻,郑重的点头;“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 之后,沈夏这才吩咐丫鬟重新梳妆,登上马车,前往绸缎庄。 当马车抵达绸缎庄时,林母的表演已经进入高.潮。 她头发散乱,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眼泪横流,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家快来评评理呀,这靖安侯府的少夫人,好狠的心呐,我儿子不过在宴会上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就在那么多贵人面前颠倒黑白,污蔑我儿纠缠她,害我儿丢了官,毁了前程啊!” “这忘恩负义的毒妇,当初我儿好心与她定亲,待她沈家不薄,现在却恩将仇报,害得我们母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啊。”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侯府少夫人能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不过这妇人瞧着倒挺可怜的,不像作假。” “林家也忒惨了些,儿子前程毁了,老娘还得当街哭诉……” “官官相护呗,肯定是侯府势大,欺负平头老百姓。” “我就说嘛,高门大户里的媳妇,哪那么简单……” 这些议论声传到林母耳朵里,她心中暗喜,表演得更加卖力。 “没活路了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等毒妇逍遥法外,逼得我们孤儿寡母走投无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不如今天就撞死在这里,用我这条老命,让大家看清楚这侯府少夫人是怎么逼死人的!” 林母说着,就起身要朝一旁的柱子上撞去。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连忙七手八脚拉住她: “老太太,别想不开啊。” “使不得,使不得啊!” 就在这时,沈夏的马车抵达现场。 刚一停车,无数道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就朝着她投过来。 林母被人拉着,依旧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34章 寻死觅活 第三十四章寻死觅活 一见到沈夏扶着丫鬟的手,从容的下车,林母的哭嚎就拔高了一个度,挣扎的更加厉害。 “她来了!大家快看呐,就是这个毒妇,害了我儿子还不够,现在还要来逼我我这个老婆子啊,你们放开我,让我死了干净!” 林母不管不顾,上来就倒打一耙。 沈夏去却不见丝毫慌乱,她身着月白绣玉兰花的褙子,头戴点翠珠钗,从容不迫地走下马车,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母。 “林老夫人。” 她缓缓开口,周遭的喧嚣也在这一刻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您要寻死,何必选在我这铺子前?”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 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沈夏不给她反应时间,继续道:“是觉得死在有我在的地方,便能坐实我‘逼死’你的罪名,好用这条命,最后为你那品行不端,已被革职的儿子,再搏一把同情?” “还是说……妄图借此,讹诈侯府一笔抚恤银子,好让你母子后半生有所依仗?” !!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这侯府少夫人,也太直接了,太犀利了。 “你、你含血喷人!”林母脸色难看。 “你敢说不是你污蔑我儿子与你有染?公然在宴会上攀咬他,倒打一耙,我儿子会被革职吗?” 沈夏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儿子,那我问你,这件事是众目睽睽之下,是成国公夫人和在场无数贵人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他林文轩自己品行卑劣,触怒贵人,这才丢了官职,此事,官邸有证可查,与我沈夏何干? 她言之凿凿,逻辑清晰,三两句话就将林文轩被革职的真正原因公之于众。 围观的人群态度发生了变化。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官老爷革职哪能因为一个妇人几句话,肯定是犯了大事!” “啧,成国公夫人都在场,那还有假?人家可是顶顶尊贵的人,哪儿能冤枉一个新科状元?”旁边有人附和。 “自己跑去纠缠人家候夫人,自食恶果了还好意思跑来闹,真不要脸!” “刚才差点就被她给骗了。” 听到周围一片倒的指责,林母脸色都开始扭曲,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是!我儿子是糊涂,他是被鬼迷了心窍。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拜高踩底,背信弃义的贱人!” “大家评评理啊。”她转向众人,捶打着胸口,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当初你们沈家落难,我们林家可有过半分嫌弃?我们依旧认你这儿媳妇,是你!是你看林家清贫,觉得我儿子科举无望,这才暗中傍上了侯府的婚事,生怕我们林家拖累你,才主动跑来跟我儿退亲。” “你为了嫁给侯府世子,狠心抛弃与我儿的婚约,如今又怕我儿揭露你忘恩负义的丑事,便在宴会上设计陷害,想要赶尽杀绝!沈夏,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能如此恶毒啊!” 果然,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偏向沈夏的舆论,再次出现了松动和怀疑。 “啊?是顾少夫人先退的婚?” “要是这样的话……那也确实有点不地道……” “难怪林状元会心有不甘去纠缠,莫非是因爱生恨?” “这豪门恩怨,可真是乱啊……” 无数道探究、怀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夏身上。 林母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得意的神色。 这贱人毁了她儿子,她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放你娘的狗臭屁!”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愤怒的叱骂声。 只见春桃气得小脸通红,一个箭步就冲上前,指着林母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老虔婆,满嘴喷粪,颠倒黑白!当初明明是你们林家看我们老爷被贬了官,生怕被牵连,才迫不及待的上门退婚,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现在看我家小姐过得好了,你们就眼红,嫉妒,跑来污蔑!我呸!真是不要脸他们给不要脸开门,不要脸到家了!” 林母被骂得脸色铁青,随即发挥胡搅蛮缠的本事,尖声反驳: “你个贱婢,当然是帮着你主子说话!你们主仆串通一气,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老实人,空口白牙的,谁信啊!” “你!”春桃气得发抖,还想再骂。 “春桃。” 沈夏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她上前一步,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林母身上,眼神锐利的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 “林老夫人,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我‘拜高踩底’,‘背信弃义’,还说我‘主动退婚’,‘设计陷害’是也不是?” 林母被她看得有些心底发毛,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又怎样?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好。”沈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浅笑;“那你可知,污蔑他人,编造流言诽谤他人者,需要承担什么后果?” 林母心头一跳:“什、什么污蔑诽谤!你少吓唬人!” 沈夏偏头,目光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可有熟读律法,或者在衙门当差的,可否告知这位老夫人,给她普及一下?” 话音一落,很快,人群中有个穿青衫的老者高声补充: “按照我朝《刑律》,凡诬告,及编造谎言诽谤他人者,依据情节轻重,答、杖、徒不等。若是诽谤官眷命妇,罪加一等,轻者杖刑,重则流放!” 听闻老者的话,人群中有人议论开来。 “前街那个张麻子,就是因为编排里正小妾的闲话,被打了三十大板,关了小半年呢。” “这老太太污蔑的可是侯府少夫人,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怕是要下大狱!” 议论声像鼓点一样敲打在林母心上。 她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而下,却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你、你胡说八道!官府断案讲究的是证据,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这罪名根本不成立!” 沈夏冷笑,不欲与她多费唇舌。 “成不成立,可不是由你说了算。” 紧接着,她朝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立刻朝着人群外高喊道: “有劳二位,请出来吧。” 话音落下,人群分散两侧,有两人当先从后面走了出来。 林母在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一缩! 第35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三十五章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一位,是个穿着体面,但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妇人,正是当年为林、沈两家说媒的官媒娘子,人称赵娘子。 另一位,则是一位衣着朴素,面容略带风霜的大婶,正是沈家旧宅的老邻居王婶。她性子耿直,此刻正一脸愤慨的瞪着林母。 林母一看这两人,尤其是王婶,顿时脸色都白了,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不等沈夏开口,那耿直的王婶就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指着林母的鼻子骂道: “林家婆子,你还要不要脸?当初夏丫头她爹刚被罢官,你们一家就急吼吼的上门退亲,我当时就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你跟你那儿子在沈家大门口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都替你们害臊!” 说着,王婶转向众人,开始义愤填膺的讲述着当时的经过。 “你们是没听见,当时这林婆子有多嚣张,说沈家现在是罪臣,别耽误了她儿子的大好前程,还说必须退婚,她儿子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可不能有这种有污点的亲家,一家子,跑上去欺负夏丫头一个孤女,现在还反过来,红口白牙诬陷夏丫头攀高枝,我呸!你们林家那势利眼,踩低拜高的货色!”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 “原来是这样!” “这林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自己退婚,现在怎么好意思还跑来倒打一耙?” 林母见形势急转直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猛的从地上爬起来,尖声反驳: “她胡说!这婆子信口雌黄,她定是收了沈夏的好处,跑来做伪证。” 她指着王婶,眼神狠毒:“谁知道沈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空口白牙的,谁能证明她们以前是邻居?大家可不要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而就在这时,那位官媒赵娘子听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无奈,却清晰: “林老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 赵娘子看向众人:“老身姓赵,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官媒,南城这一片不少街坊都认得老身,官媒亦有备案可查。” “当年,确实是由老身为林府公子,和沈家小姐保的媒,立下的婚书草贴,后来沈家出事,林家就急匆匆找到老身,要求退婚,老身当时还劝了几句,结果这林家婆子还埋怨我多管闲事来着,此事,我记忆犹新,绝无虚言。” 赵娘子叹了口气,又道:“婚书草贴虽已销毁,但官媒所的记录档册上,退婚缘由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林家因沈家变故,单方面提出退婚’,老身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疑问,可去官府调取档册查验。” 赵娘子的一番话,如同泰山压顶,彻底粉碎了林母的狡辩,和侥幸。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个个纷纷指着林母破口大骂,烂菜叶子,臭鸡蛋纷纷往林母身上打砸过去。 “老虔婆,差点就被你给骗了。” “自己嫌贫爱富,还跑过来讹诈侯府少夫人!”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林母被打砸一通,虽不致命,但也狼狈不已,蜷缩着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哭声。 沈夏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声音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 “多行不义必自毙,春桃,去衙门报官。” “是!小姐!” 春桃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不要啊!少夫人!沈小姐,我错了!老婆子我知道错了啊!” 林母手脚并用爬到沈夏身边,朝她跪下,拼命的磕头。 “求求你,看在我们两家以前是世交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年纪大了,若是进了衙门,文轩这一生就真的毁了啊!” 林母最在意的就是儿子的前途,若是有个下过狱的母亲,林文轩这辈子就真的被毁掉了。 林母哭的涕泪横流,模样更是凄惨无比。试图用可怜博取最后一丝同情。 然而,沈夏只是垂眸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你在诬陷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们两家是世交?” “如今事败,倒想起要留一线了?” “你这眼泪,还是留给衙门的大人看吧。” 林母闻言,彻底绝望,瘫坐在地,发出哀嚎。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暴呵从人群外传来。 “住手!” 只见林文轩拨开人群,慌忙冲了进来。 在看到母亲这副狼狈的模样后,顿时双眼赤红,面目狰狞,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直朝着沈夏射过去。 “沈夏!你好狠的心!我母亲纵然有千般不是,但她也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你竟如此折辱于她,还逼她当众下跪,受此大辱,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儿呐,你怎么来了?” 林母见到林文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加凄惨。 “不怪少夫人,是娘不好……是娘不该来找少夫人说话,是娘连累了你啊,你快走,别管娘了!千万不能惹少夫人生气……我们……惹不起侯府啊。”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再次给沈夏磕头,被林文轩死死拽住。 “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是长辈,怎么能给她一个晚辈磕头?” 林文轩怒视着沈夏:“沈夏,你如此欺辱一个老人,就不怕将来会折寿吗?” 春桃看在眼里,气得差点倒仰。 “我呸!刚才这老虔婆撒泼打滚,满嘴喷粪污蔑我们小姐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说她是个‘长辈’?现在真相大白,装不下去了,就开始倚老卖老,玩道德绑架了是吧?” “你们林家母子还真是好算计,黑的白的全让你们说尽了,污蔑人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们小姐踩进泥里,被戳穿了就躺地上装可怜,合着道理全在你们家,我们活该被你们污蔑,还不能自证清白了是吧?” 林文轩被骂得一愣,转而低头看了眼母亲。 林母眼神躲闪,心虚不已。 她知道自己在道理上已经一败涂地,心一横,只能将‘弱势’扮演到底。 “儿呐,你别说了,都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啊。” 林母猛的推开儿子,像用尽了全力,挣扎着再次扑倒在地,朝沈夏的方向‘咚咚’的磕头。 “少夫人,千错万错都是老身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您大人大量,求您别跟我儿子计较了,他年轻气盛,不懂事,你要罚就罚我老婆子一个人吧,求求你了!” 她这架势,就好像沈夏是那要人性命的活阎王。 而她,则是舍身护子的伟大母亲。 第36章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三十六章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娘!你别这样,你快起来!” 林文轩看着母亲额头的鲜血,心如刀绞,想要强行将母亲拉起来。 奈何母亲拼死了力气往下坠,母子两人拉扯之间,显得格外悲壮和凄惨。 林文轩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沈夏,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非形势不准许,真恨不得冲上去与沈夏同归于尽。 “儿呐!”林母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臂,催促道: “认错!快认错,你想让我们母子都死在这里吗?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林文轩看着母亲绝望哀求的眼睛,喉结滚动,如同咽下了刀片,屈辱之极。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脱身,救下母亲的机会。 终于,林文轩缓缓摊开手,极其沉重的,对着沈夏弯下了膝盖。 “砰!” 一声闷响,他竟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众人看不清他狰狞的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攥的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最真实的情绪。 声音亦充满了压抑和悲壮。 “顾……少夫人……”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教母无方,才致使家母今日,冒犯了您。” “我代家母,向您……赔罪!” “求您……高抬贵手,饶恕家母。” 林文轩这一跪,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的嘈杂声,怒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遏住,瞬间低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看着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如今为了母亲当众下跪,那副隐忍,悲愤,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极大的触动了众人心中最质朴的情感。 毕竟大多数人,都是生活在底层的百姓,谁都有遇上难处的时候。 “唉!”有人叹了口气。 “男儿膝下有黄金啊……这都跪下了……” “看来是真知道错了,当儿子能做到这份上,也不容易。” “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娘也受到了教训。” “反正顾少夫人也没真的损失什么,人家都这样了,不如就算了吧……” “是啊,何必赶尽杀绝呢……” 舆论的方向悄然转变。 同情弱者,敬佩‘孝道’的心理开始占据上风。人们似乎也选择性遗忘了林母方才那污蔑讹诈,撒泼打滚的模样。 主要是眼前这‘母子情深’、‘屈膝认罪’的一幕,着实令人心软,仿佛沈夏再不依不饶,就是冷酷无情,仗势欺人了。 沈夏也心如明镜。 她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将林家母子送官严办,若强行为之,反而会坐实‘仗势欺人’的恶名,正中林母下怀。 “小姐……他们……”春桃气得眼圈都红了,跺脚就要坚持去报官。 沈夏却抬手阻挡了她。 “小姐?” 沈夏在众人的注视下,上前一步,目光掠过地上的林文轩。 “林公子。” 她语气平静,并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冷然;“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在诸位心中自有决断,我沈夏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你今日这一跪,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丢掉的风骨,和你林家背弃的信义。” 这话如同一道耳光,狠狠扇在林文轩脸上。 “今日,我看在诸位街坊的面上,可以不予追究。” 此言一出,林母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然而,沈夏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如坠冰窖。 “但若你们母子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我侯府任何产业前,再生事端……” “无论你们有何种说辞,扮演何种可怜,我必亲手将你们送入京兆伊衙门,绝无转圜。” 说完,她不再看林家母子,转身对着春桃和众人微微颔首。 “春桃,我们回府吧。” 春桃也随即朝众人挥挥手;“都散了吧。” 很快,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去。 林母赶紧跑过来,扶起儿子,“儿呐,快起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别把这屈辱放在心上,今日这奇耻大辱,为娘且记下了,沈夏那小贱人,还有靖安侯府,仗势欺人,迟早要遭报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他日东山再起,定要她们百倍偿还!” 林文轩借着母亲的力道起身,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里屈辱和恨意的万分之一。 他望着沈夏马车离开的方向,暗恨出声: “沈夏!你给我等着!他日,我定要将你踩在脚下,让你也尝尝,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发泄完,林母才想起正事,忙朝着儿子问道:“对了,儿啊,你不是去宋家了吗,情况如何?那宋小姐可愿见你,宋家肯帮忙了吗?” 提到宋家,林文轩脸上一阵难堪,微微别开脸。没说话。 林母心里一紧。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母亲……” 林文轩声音晦涩:“宋夫人她……退婚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封退婚书来,递到母亲面前。 “什么!?” 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的接过那封退婚书,眼睛瞪成了牛眼。 “凭什么!?” “他们宋家怎么敢?当初明明是那宋青青恬不知耻,非要缠着你,如今见你暂时落难,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撇清关系?” “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一家子势利眼,狼心狗肺的东西!” 林文轩听着母亲的咒骂,非但没有宽慰,反而也将宴会上的根源也归咎到宋青青身上。 “母亲说的是,若非她在宴会上不管不顾的瞎嚷嚷,把事情闹大,我何至于被成国公夫人当场拿住,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她给害的!” “对!没错!”林母也深感认同,气得咬牙切齿。 “就是那扫把星,要不是她,你还是风风光光的状元郎,都是她害了我们林家。” 骂完,林母开始扯着林文轩的袖子,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那扫把星把咱们害成这样,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呀。” 林文轩目光发沉,望了眼侯府的方向,又看了眼宋家所在的方向,最终,眼底酝酿出一股疯狂的恨意。 “天无绝人之路,她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侯府,宋家,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第37章 赶紧完事,还要赶路呢! 第三十七章赶紧完事,还要赶路呢! 翌日,宋青青陪同母亲前往城外的法华寺上香祈福,这是宋母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的活动。 这一次因为有大师讲经,需要在寺庙住上一晚,听取真经。 庄严的宝殿内,檀香袅袅,大师讲经的声音和平悠远,宋母听得全神贯注,宋青青却觉得枯燥乏味。 又过了一会儿,她朝母亲道了声‘出去走走’,就带着丫鬟去外面透气。 宋母正听到精妙处,只挥了挥手,嘱咐道:“莫要走远,带上红杏。” “知道了。”宋青青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丫鬟就溜出了讲经堂。 寺内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宋青青闲庭碎步,很快就来到一处风景颇好的亭子附近。 起初她还觉得有些惬意,但时间久了,又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转身回去时,眼角余光看到一抹雪白。 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狐狸,姿态优雅的从不远处假山窜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还带着几分灵性。 “呀!好漂亮的狐狸!” 宋青青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少女心思一起,也顾不得母亲的嘱咐,提着裙摆就要去追狐狸。 “快!我们追上去看看。” “小姐,后山僻静,还是别去了吧?”红杏有些犹豫。 “怕什么!呆在山上还能有什么危险?快跟上,别让它跑了!” 宋青青说着,已经追了出去。 二人一阵七弯八拐,不知不觉的就远离了香火鼎盛的主殿区域,来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 那只白狐跑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宋青青一眼,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别跑!它进去了!”宋青青迈步就走了进去。 红杏无奈,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然,刚进院子走了没几步,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宋青青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马粪与霉味,身下是颠簸的木板,耳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宋青青慢悠悠的转醒,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住,嘴里塞着布团,马车车厢狭窄昏暗,根本不是自家府上的马车。 意识到什么,宋青青顿时大惊失色,一双眸子倏地睁大! 她四顾一看,发现红杏也正昏迷在她旁边,四肢同样被反绑住。 “呜呜……呜呜……” 她试图唤醒红杏,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时,外头传来两个男人粗俗的对话声: “大哥,这回这货色可真是水灵,尤其是那个小姐,啧啧……一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你安分点,等到了地头,卖了银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嘿嘿,大哥,这荒山野岭的,反正也没人,不如让小弟先打打桩,过过瘾?” “就你事多,快点,找个僻静的地方!” 宋青青听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的挣扎。 很快,马车停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四周荒无人烟,暮色沉沉。 紧接着,车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探头进来,满脸淫光。 他看到醒来的宋青青,先是一愣,紧接着‘嘿嘿’笑了两声。 “呀,小美人醒了?那正好!” 说着,他粗鲁的一把将宋青青从马车里拽了出来,扛在了肩上,往那破庙里走去,打算就地将人给法办。 “呜呜……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户部尚书,你们敢动我,我爹一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 宋青青吐掉嘴里的布团,声音颤抖,失声尖叫起来。 “哟,还是个大官家的千金小姐。那岂不是玩起来更带劲?” 两个绑匪压根就不吃这一套,听闻宋青青的身份后,显然更加激动了。伸手就要来解她的衣襟。 宋青青心生绝望。 “放开我家小姐!”红杏被惊醒,此时见状,更是目眦欲裂,挣扎着要扑过来。 “咚!” 另一个男人脸上蜿蜒着一条刀疤,抬手朝着红杏就是一记手刀。 “啰嗦,赶紧完事,还要赶路呢!”刀疤脸朝瘦猴吼了一声。 红杏一句话都还没来得说出口,就再次水灵灵的晕了过去。 “红杏!”宋青青绝望的哭喊,被那瘦猴扛进破庙里,拼了命的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都划出来血痕。 瘦猴被激怒,对宋青青也更加的粗暴,直接将人往地上一丢。 “救命!救命啊!你别过来……” 宋青青顾不上喊疼,不断的往后回缩。 瘦猴满脸淫.笑,已经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裤腰带。 “嘿嘿嘿,留着点力气,一会儿让你叫个够……” 很快,那瘦猴就把自己剥了个光,搓搓手,朝着蜷缩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宋青青伸出手去—— 宋青青已经濒临崩溃,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拼命的摇头,把自己保护起来。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宋青青感觉肩头一凉,一截香肩暴露在空气中。 那瘦猴就跟闻着肉味儿的饿狼一样,眼冒绿光,张口就要咬上去—— 就在这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一道重击声响起,紧接着,那瘦猴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了宋青青身上,不省人事。 宋青青还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失声尖叫: “啊——!” “嘘!青青,别出声,是我!” 宋青青听到熟悉的声音,睁眼一看,不是林文轩又是谁。 此刻他满脸焦急,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在最后关头救了宋青青。 “文、文……” 宋青青惊吓之余,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怕,先别出声,我马上带你从后门走。”他快速的说着,动作利落的将昏迷的瘦猴一把掀开,解开宋青青身上的绳索,看到她凌乱的衣襟,还贴心的替她归拢好。 “外面还有一个同伙,我们不能从前面走,得从后面。” 宋青青此刻已吓得魂飞魄散,当林文轩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很快从破庙的后门逃出,一路狂奔。 至于红杏,压根就没在宋青青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婢女,不管是死了还是脏了,都不及她一根头发丝重要。 然而宋青青毕竟受了惊吓,腿脚还在发软,没跑出多远,就脚下一崴,‘哎哟’一声痛呼,整个人朝地上摔去。 第38章 你只管跑,我怎样都无所谓 第三十八章你只管跑,我怎样都无所谓 “怎么了?”林文轩赶紧停下。 “我……我脚崴了……”宋青青疼得眼泪直流,又急又怕。 就在这时,不远处隐约传来那个刀疤脸暴怒的声音。 “妈的,人跑了,快追!” 林文轩脸色大变,一咬牙,说了句‘得罪了’,随即毫不犹豫的蹲下身,把宋青青背了起来,迈开步子,拼命朝前跑。 宋青青伏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背上,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因剧烈奔跑而起伏的喘息声,以及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身后的追兵如同催命符,此刻在她眼中,林文轩俨然成了唯一的英雄和依靠。 林文轩背着宋青青,专挑小路走,不知不觉的就迷了路。 可身后的刀疤速度也很快,眨眼间就要追了上来。 林文轩没办法,最后一咬牙,道;“青青,我们不能再走小路了,只能先进林子,后面再想办法逃出来。” 宋青青看了眼擦黑的天色,点点头。 “嗯,文轩哥哥,你尽管跑,只要能逃出去,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这样,林文轩背着她拐了个弯,很快进入了深山密林。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跑,荆棘划破皮肤,他也浑然不觉,直到体力耗尽,林文轩脚下一个踉跄,两人惊叫着一起摔倒,并顺着一个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啊——” 滚落的过程中,林文轩始终将宋青青护在怀里,自己则背部和胳膊都受到了撞击。 最终,两人在山坡底下停住,宋青青除了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林文轩则狼狈不堪,胳膊和后背衣服被划开好几道扣子,渗出血迹,火辣辣的疼。 “文轩哥哥,你没事吧?”宋青青看到他身上的伤,有些担心。 主要是担心这人不能带自己逃出去,那她一个人留在这山林里,岂不是要被喂老虎? “没、没事!你没事就好。”林文轩明明疼的呲牙,却还安慰宋青青。 “天快黑了,我们先去那里避避吧。”他伸手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山洞。 很快,他扶着宋青青在山洞里坐下,让她休息,自己则忙碌起来,生火,捡树枝,又去找来草药捣碎,然后给宋青青敷脚。 做完这一切,他才疲惫的坐在火堆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仅剩的干粮。 “青青,你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宋青青看着他脸上的汗水,还有泥土和血迹,以及面前的一小块干粮,心中百感交集。 她虽然恼恨林文轩和沈夏旧情复燃,可今天这一出,要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怕是已经被那绑匪给玷污了。或者被卖到了窑子里。 光凭这一点,宋青青心里是感激他的。 “文轩哥哥,你也吃。”她把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块过去。 “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饿,你吃吧。”林文轩推拒,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那干粮,喉结微动。 “一起吃。”宋青青坚持,将干粮塞到他手里。 最终,两人默默分食完食物,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宋青青安静下来,忍不住开口:“文轩哥哥,今天,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还愿意来救我。” 林文轩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儒雅:“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不救你。”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今日来,是向佛祖告别的。” “告别?”宋青青一愣。 “嗯。”林文轩点头,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充满了落寞: “我和母亲打算离开京城了,如今这番模样,留在京城,也只能徒增笑料。我打算回老家去,那里还有两亩薄田足够奉养母亲,平淡度日了。” “先前在科考之前,我便来此拜过,这里的菩萨很灵,这一次,我也想来拜拜,请求佛主保佑母亲身体康健,也能保佑你……能觅得良缘,一生顺遂平安。”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宋青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和母亲都这么对他了,他竟然还在落魄时请求佛主保佑她,祝福她……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宋青青。 对比林文轩的以德报怨,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先前的行为显得格外刻薄无情。 火光照耀下,她看着林文轩低垂的头,带着落寞和伤痕的侧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 “文轩哥哥……”宋青青声音哽咽。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角。 “……对不起,真对不起,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避而不见,我娘她……也不该那样对你。” 林文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略带几分苦涩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宋青青的手背,随即又像意识到逾礼般迅速收回,低声道; “不,青青,你不用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弄丢了你!” 随即,他重新抬头,目光‘真挚’的看着宋青青,朝她解释: “其实,也不怕你笑话,我对沈夏,从来都只有厌恶!”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她家道中落,心思便不正了。那天在成国公府后花园,根本就是她故意等在那里,言语间也多有挑逗暗示,我想着毕竟是旧相识,敷衍几句便想走,谁知她……竟然突然靠近,我为了阻挡,这才被你们撞见。” “如今细细想来,怕是她一早就知道你们在附近,才故意做出这等引人误会之举。怕是早就计划好,要拿我作筏子,既除了我这个‘旧麻烦’,又成全她‘忠贞不二’的名声!” 宋青青听闻,秀眉拧起。 “文轩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那沈夏故意设陷,想踩着你博名声?” 宋青青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怪不得,那日她竟那般厚颜无耻的当众朝顾世子表白,那等害臊的话,竟然也说得出口,真是不要脸!” 林文轩深以为然的点头。 “没错,青青,我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只是……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已是白身,前程尽毁,再也配不上你了……能看到你平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宋青青听闻,果然神色开始动摇。 “不,文轩哥哥,错不在你,都是那沈夏心思歹毒,是她害了你!该受惩罚的也该是她才对,你才是受害者!” 林文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第39章 我有办法,能让你继续留在京城 第三十九章我有办法,能让你继续留在京城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无比苦涩,深感无力的笑容: “罢了,青青,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背后有侯府和顾宴辞撑腰,而我呢?我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拿什么去跟她斗?拿什么去讨回公道?”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被人设计,丢了官职,毁了名声,如今连留在京城的资格都没有了……能捡回一条命,回乡苟延残喘,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刺在宋青青的愧疚心和正义感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强权碾压,无力反抗的悲惨形象,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沈夏。 果然,宋青青在听到这番‘心灰意冷’的发言,焦急不已。 她一把抓住林文轩的手;“不!不能就这么算了!文轩哥哥,你还有我,我不能看着你眼睁睁被人欺负,我……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们宋家也不会任由她如此嚣张!” 林文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问道: “那……要怎么帮?” 宋青青沉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抬头,目光锁住林文轩,一字一句道: “我有办法,能让你继续留在京城。” 林文轩怔住,心跳骤然加快,但努力维持镇定。 而宋青青已经伸手,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中衣,只露出内里一件藕色的肚兜。 林文轩眼皮一跳,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内心先是狂喜,随即又涌出恶心,厌恶。 但这些情绪都被他很好的掩盖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这……这如何使得,青青,万万不可,快把衣服穿好。我虽然落魄,却也不能行此趁人之危之事!我救你,并非为了这个!” 宋青青见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了。 她倾身向前,主动抱住林文轩的腰身,脸贴在他后背。 “文轩哥哥,我们本该是夫妻,若不是因为沈夏的陷害,我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今日你救我性命,此恩无以为报,我……我心甘情愿。” 只有将生米煮成熟饭,才能逼着父亲和母亲点头,答应这门婚事。 “文轩哥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帮你留下来的办法。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林文轩慌忙转身,脱口而出。 但又很快止住话头,想到什么,再次慌忙转身,“可是……这会毁了你的清誉,我怎能……怎能让你如此委屈……” “我不在乎!”宋青青将他抱得更紧些,“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文轩哥哥,难道……你不想娶我,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这句话,成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文轩猛地转身,脸上交织着‘感动’,‘挣扎’,和最终‘破釜沉舟’和‘深情’。 他一把将宋青青搂在怀里,声音哽咽: “我怎会不想?我想得心都疼了!青青……我林文轩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得到他‘郑重’的承诺,宋青青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都烟消云散。主动扬起头,送上了自己的唇。 火光摇曳,映照着山洞壁上两道纠缠的身影,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林文轩熟练的引导着宋青青,在这场他精心策划的戏码里,终于如愿以偿的享用了他的‘猎物’。 也将宋青青和宋家,彻底绑上了他复仇和欲望的战车。 —— 再说这头,林母在绸缎庄门口大闹,反被沈夏当众揭穿老底,颜面扫地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消半天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二房,赵氏的洛云苑内。 赵氏斜倚在软榻上,心腹张嬷嬷刚跟她禀报完外间的传言。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了。” 张嬷嬷说的也是这件事,之后不禁感慨:“这新进门的少夫人,年纪虽轻,却有这等手腕和心机,可真是不容小觑啊。” 经过敬茶宴上,私盐风波,以及成国公夫人寿宴上的几次事件,赵氏也意识到,沈夏不简单。 她冷哼一声,“哼!柳云湘(柳氏)那个蠢货,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竟让她捡了这么个宝贝儿媳妇回去,如今可好,一个泼辣没脑子的主母,加上一个心思缜密,手段高明的儿媳妇,这掌家权,我们二房到底要猴年马月才能夺过来!” 一想到柳氏如今的掌家权越来越稳固,她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张嬷嬷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夫人,您又何必烦心,此事,或许是个契机。” 赵氏挑眉看她:“哦?怎么说?” “夫人你想,这事过后,名声扫地的是林家母子不假,但宋家,难道就不会恨吗?” 张嬷嬷分析道:“那宋青青和林文轩的婚事算是彻底黄了,还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宋家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根源在哪儿?不就是那沈夏不肯息事宁人,非要当众撕破脸吗?宋夫人此刻,怕是心里比您还更恨沈夏。” 赵氏若有所思,觉得张嬷嬷所言有理。 她缓缓摇着团扇,“你的意思是……联合宋家?” “正是!”张嬷嬷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宋夫人心疼女儿,怨恨沈夏,这是现成的刀子,咱们只需稍加引导,或者与她里应外合,设个局,先把沈夏这颗钉子给拔了,届时,大夫人便如同断了一臂,没牙的老虎,届时想要再对付她,就容易多了。” 赵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可就算扳倒了沈夏,那世子之位……” 张嬷嬷立刻接话:“夫人,这正是关键所在!咱们不仅要拔掉沈夏,还可以借此机会,请人参奏世子一本。” “参奏顾宴辞?”赵氏眸光一闪。 “对,就参他一个‘治家无方,纵容妻室’!世子自己就是御史,职责就是弹劾别人,咱们就让老爷找个在朝堂上和他不对付的,出面弹劾,他堂堂侯府世子,连后宅家事都管理不好,惹事生非,引发京中流言纷纷,实乃德行有亏,不堪承受侯府重任。” 赵氏听闻,眼睛越来越亮! 这简直就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毒计啊! 若是顾宴辞真的因此被弹劾,她这边再努力运作一番,这侯府爵位,还不得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但很快,赵氏又想到另一层。 “此计甚好,不过……就算顾宴辞因此事声望受损,这世子之位,还有个周氏生的庶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费尽心力,总不能最后替别人做了嫁衣。” 张嬷嬷点头,“夫人顾虑的极是,这周氏在府中多年,膝下一儿一女,更是受尽了侯爷的宠爱,咱们何不……将她也一并拉拢过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能多一个分担风险的……” 赵氏听明白了,拉拢周氏是假,万一事发后,推她出来顶锅,才是真。 赵氏沉吟片刻,不禁露出个颇为满意的笑容。 “好!”赵氏下定决心,朝张嬷嬷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务必隐秘,将周氏约到明日午后,就说我要去珍宝阁看首饰,邀她一同前往。” “是,夫人。”张嬷嬷躬身应下,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笑容。 …… 第40章 被拿捏了七寸 第四十章被拿捏了七寸 翌日午后,珍宝阁雅间内。 周姨娘如约而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陪赵氏挑选首饰。 赵氏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凤凰展翅步摇,那款式和材质,分明是只有高阶的诰命夫人,在重大场合才能佩戴的规制。 “周妹妹,你瞧这支步摇如何?”赵氏将步摇在鬓间比划着,笑吟吟的问道。 周姨娘的目光在步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的闪过一丝渴望,面上却依旧柔顺温婉。 “二夫人眼光自然是极好的,这支步摇华贵大气,与二夫人的气质正是相得益彰。” 赵氏将她那一闪而逝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将步摇取下,却并未放进锦盒里,而是亲手递到周姨娘面前。 “要我说啊,像这样的好东西,得需要妹妹这样的花容月貌才能映衬呢,妹妹气质婉约,这步摇的光华,只有戴在妹妹这样的美人头上,才不算埋没了它。” 周姨娘心头猛的一跳,握着帕子的手都紧了紧。连忙把步摇推了回去。 “二夫人快别打趣妾身了!妾身是什么身份,哪儿敢肖想这些?” 她只是一个姨娘,说白了就是个妾室,哪儿能佩戴这种主母才能佩戴的东西。 赵氏见状,也不勉强,顺势将步摇放回锦盒里,转而又重新拿起一支略次一点的碧玉簪子,在手中把玩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妹妹在侯府熬了这么多年,青春年华都耗在了这深宅大院里,还为侯府开枝散叶,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连支像样的首饰都戴不得?” 周姨娘内心狂跳,面色一变。 赵氏又凑近了道;“只要妹妹愿意去想,愿意去争,这侯府的后院啊,将来谁说了算,还未可知呢……” “难道妹妹就不想,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戴上这些,让所有人都尊你,敬你?” “难道你不想,让你儿子顾宴明,坐上侯府世子的位置?” 这番话如同惊雷,直接劈在了周姨娘心湖最深处。 她当然想,做梦都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想把柳氏那个蠢货踩在脚底下,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周姨娘强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脸上惊疑不定。 “二夫人……何出此言?这话,可是诛心之论,妾身万万不敢想。” 赵氏见她还装,心中鄙夷,面上却笑得越发‘真诚’。 “妹妹在我面前,何必藏着掖着?你我如今,可是同病相怜。” 她语气一转;“妹妹细想,如今侯府是个什么光景?大嫂虽然无脑,可她运气好,得了沈夏这么个有头脑,有手腕,还死心塌地忠于她的儿媳妇!有沈夏在她身边出谋划策,大嫂这主母之位越坐越稳,长此以往,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她边说,边观察着周姨娘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 “若咱们不主动出击,妹妹,到时候别说是你,就是你那一双儿女,也永无出头之日啊。” “宴明才华出众,难道就因为一个‘庶’字,永远都要被顾宴辞压着一头,将来分家,能得多少产业?还有婉儿,如花似玉的年纪,她的婚事可是捏在大嫂手里。依照大嫂和你的关系,你觉得……她会给婉儿,安排一门好亲事?” “别说了!” 周姨娘如同被拿捏住了七寸,脸色煞白,呼吸都急促起来。 赵氏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的刺中她内心深处最恐惧,最薄弱的软肋。 儿子的前程,女儿的婚事,是她的命门。 半晌后,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所取代,声音亦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有什么法子?只要能扳倒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赵氏见状,心中得意,嘴角勾起。 “妹妹能想通就好。” 她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其实,大嫂那个蠢货,脾气暴躁,有勇无谋,本身不足为虑,真正的绊脚石,现在是沈夏!” 周姨娘深以为然。 “二夫人所言极是,上次的绸缎庄失火案,若不是她及时发现私盐的疑点,怕是这管家权早落在了您手里。” 赵氏一脸阴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所以,咱们接下来,只需要……” 她凑近周姨娘,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紧接着,周姨娘脸上也同样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 这头,沈夏正在梨花苑看账,忽然,门帘‘唰’的一下掀开,春桃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撅得老高,几乎都能挂上一个油壶。 沈夏从账册中抬起头,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是谁这么不长眼,惹到我们春桃姑姑了?瞧这小嘴撅得,都能栓头小毛驴了。” 春桃心里本就憋着气,见小姐还有心思开玩笑,不禁佯装恼怒的跺了跺脚。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打趣奴婢!”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也顾不得规矩,小嘴巴拉巴拉开始倒豆子: “您是不知道,现在外头都传遍了,奴婢刚才出去一趟,听得肺都要气炸了,那宋家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风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糊了心,她、她竟然还要嫁给那个林文轩!” “哦?”沈夏闻言,执笔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记错的话,林文轩现在已经是一介白身,宋家那样的门第,竟还愿意让宋青青嫁过去? 这是要该当扶贫了? “千真万确!听说今儿一早,有人看见宋青青和林文轩,还有宋夫人一道回城的,而且那林老婆子又开始嘚瑟起来了,逢人就说我儿要发达了,今后会是尚书府的女婿,婚期不变,要大肆操办,恨不得敲锣打鼓的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儿子要娶尚书千金了。” “呸!真是小人得志,看着就恶心。” 春桃越说越气,同时还有满满的不解。 “那宋青青是不是上次在国公府被刺激傻了?林文轩都这样了,她居然还往上贴?她是不是脑子不好?简直无可救药。” 沈夏初时的疑惑散去,重新执笔,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 “好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分是合,是荣是辱,与我们何干?”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尤其是那林家婆子,先前那么污蔑您,这不是存心恶心人,膈应人嘛。” 沈夏抬头,看了义愤填膺的春桃一眼,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家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其中必有蹊跷,不过,眼下与我们无关,先静观其变吧。” 春桃点头,还是觉得膈应。但小姐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她正准备上前帮忙整理账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少夫人,孔嬷嬷来了。” 第41章 选人 第四十一章选人 话音刚落,就见孔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比往常更和煦的笑容。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嬷嬷快请起,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沈夏放下笔,温和的问。 孔嬷嬷先将账册恭敬的放在书桌上,笑道:“回少夫人,夫人说了,您上次配置的那个香包,她用过之后觉得极好,夜里安睡了不少,白日里精神头也足。 夫人想着,您与此道颇有天赋,恰好咱侯府在城南有家‘凝香阁’,是处熏香铺子,以往的管事年纪已高,已经回乡荣养,夫人便吩咐老奴取了铺子的账册和对牌给您送来。 往后这铺子啊,就交由少夫人您打理了。” 说着,她将一对对牌钥匙和一叠账册轻轻推了过来。 沈夏心中微动。面色如常的接过;“有劳嬷嬷,替我转告母亲,儿媳定当尽心竭力。” 孔嬷嬷见她荣辱不惊,心中又高看了几分,继续道:“还有一事。” “如今您既要管理中馈,又要打理铺子,身边只春桃一个大丫鬟怕是忙不过来,依照世子夫人的份例,夫人吩咐老奴请了牙行的人,带了几个干净伶俐的丫鬟过来,此刻正在花厅候着,请您过去挑选一番,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添补到梨花苑来。” 一下子,铺子,人手,管家权,柳氏给予的考验接踵而至。 但这又何尝不是对沈夏的认可和栽培? 沈夏起身,神色从容,“好,我这就过去,春桃,随我去前院看看。” “是,小姐。”春桃应声,精神抖擞。 很快,沈夏来到花厅,人牙子王婆满脸堆笑,已经领了七八个年纪在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不等的小丫鬟站成一排。 “给少夫人请安,嬷嬷安好!少夫人您瞧瞧,这些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个个都是身家清白,规矩也都粗粗教过,保管您用着放心。” 沈夏目光平静,如水般掠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忐忑,或暗藏心思的面孔。 她并未着急发问,只对春桃微微颔首。 春桃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又不失威严: “都抬起头来,让少夫人瞧一瞧。” 丫鬟们依言抬起头,沈夏的目光细致的扫过她们的脸庞,双手,和站姿。 之后,她指着一个容貌清秀,低眉顺眼,姿态是所有丫鬟里最规整的丫鬟。 王婆子立马介绍道,“这个叫秋月,家里原是开杂货铺的,认得字,会算账,最是稳重心细。” 沈夏微微点头,道:“你既认得字,会算账,为何不去寻个账房之类的活计,反而要入侯府为婢?” 被叫做‘秋月’的丫鬟心中微紧,忙恭敬的回话:“回少夫人,女孩子在外谋生不易,侯府规矩严谨,前程也好,奴婢只求能有个安稳去处,尽心服侍主子。” 回答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 沈夏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个姑娘,穿着水红色衫子,在这群丫头里格外显眼,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安分的风情,眼神还下意识的往月亮门那边瞧。 面对询问,含翠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回少夫人,奴婢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孤苦无依,只求府上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一旁的春桃几乎要翻白眼,忍着没吭声。 最后,沈夏看向最边上一个怯生生的丫头,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 “你呢?家里是做什么的?又为何来这?” 名叫小草的丫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浆洗得发白,面容淳朴,甚至带了点菜色,眼神怯懦。 “回、回少夫人,俺爹……俺爹上山砍柴断了腿,没钱请郎中,弟弟妹妹还小,俺……俺想来换点钱,给爹抓药……”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那双粗糙的手也紧了紧衣角。 沈夏听完,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她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端着一杯茶走向前,似乎脚下一个不稳,“哎呀”一声,茶杯脱手,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地上。 一瞬间,几个丫鬟反应各异。 秋月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就想收拾,动作麻利,但略显刻意,仿佛早就准备好要表现。 含翠则‘啊呀’低呼一声,嫌弃的后退两步,生怕茶水溅到自己的绣花鞋上。 小草则下意识的弯腰,想用自己粗糙的袖子去擦地,猛的意识到不对,动作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涨红,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沈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道:“我这儿有些红豆和绿豆混在一起了,你们几个,帮忙分捡了吧。” 几个小丫鬟立马行动起来。 秋月速度不快不慢,分得很干净。 含翠心浮气躁,错漏不少,还不时偷看沈夏的脸色。 小草则闷着头,速度极快,几乎没错,显然是做惯了这类活计。 考验完毕,沈夏心中已有决断。 她抬手指向小草,和另外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手脚麻利的丫头; “你、你还有你,留下,以后就在梨花苑当差。” 沈夏又看向秋月:“秋月,你识文断字,心细沉稳,留在内院做些洒扫伺候的活计,未免太屈才了,外院书房正好缺个整理书册,记录物品的,你去那里吧。” 秋月脸色明显一滞,但很快收敛,垂头应是。 眼看沈夏就要定论,那个叫含翠的丫鬟猛地往前一站,声音拔高,带着不甘。 “少夫人!奴婢不服!” 牙婆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拉她:“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胡咧咧什么,快闭嘴!” 含翠用力甩开牙婆,梗着脖子,目光直直的看向沈夏:“凭什么?” “她们几个土里土气的都能被选上,那个秋月也能去外院,为何独独不要我?少夫人总得给个说法吧?难道就因为我生得比她们都好些?” 春桃早就看她不顺眼,此刻见她竟敢当众质疑小姐,双手叉腰,指着含翠的鼻子骂道: “给你什么说法?你自己是个什么心思,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吗?从进门开始眼珠子就乱转,恨不得黏到前院去,留着你? 哼!留着你是想让你近身伺候,好有机会爬世子的床吗?我们小姐身边可留不得你这种心比天高,腌臜下作的东西!” 含翠的心事被点破,脸色一阵变换。但并无多少羞耻,而是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我是想爬床又怎样?可生的貌美便是错吗?” “哪个男人的房里不是三妻四妾,世子身份尊贵,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合情合理吧,我瞧着少夫人就是善妒,怕我抢了您的风头,才故意不选我!这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少夫人贤良的名声有碍吧!” 她竟反过来指责沈夏,言语间充满了不敬,和挑衅。 连孔嬷嬷都皱起了眉头。 第42章 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第四十二章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这时,沈夏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冽,却带着几分冷意。 她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貌美不是错,但心术不正就是大错;想攀高枝也不是罪,但把算计摆到明面上,还想用‘善妒’的帽子扣给我,就是蠢了。” “本夫人选的是伺候起居,打理事务的丫鬟,不是给世子爷选通房,纳小妾。” “你连自己的本分都分不清楚,规矩都没学好,便妄图凭几分颜色攀龙附凤,心术不正,言行无状,冲撞主上。” 沈夏语气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凭这几条,将你打发出去都是轻的,王婆!” 她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牙婆,“立刻将人带走!若再敢将此等不知尊卑,不识好歹之人送入侯府,往后府上的生意,你便不必再做了!” “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将她带走,这死丫头!” 王婆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道歉,一边死命的把含翠往外拖。最后连拖带拽的弄了出去。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孔嬷嬷在一旁看的暗暗点头。觉得沈夏行事果决,很有主母风范,便也行礼告退。 等人都走后,春桃给新来的几个丫头分配了差事,让她们先熟悉起来,然后才随着沈夏往梨花苑走。 “小姐,那个秋月,看着挺稳重能干的,识字又会算账,放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帮您打理铺子不是正好吗?干嘛要打发到外院书房去,那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沈夏步履从容,闻言侧眸看了春桃一眼,唇角含着一丝笑意。 “你觉得她只是‘正好’能干吗?” 春桃一愣,眨眨眼:“难道不是?” “太过‘正好’了,反而显得刻意。” “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女儿,手上却无多少劳作痕迹,指甲修剪的也比寻常小姐还整齐,应对说话滴水不漏,姿态低顺更像是精心演练过。” “尤其是那分拣豆子,她分明可以更快,却刻意控制了速度,力求‘稳妥’不出错,这样一个处处都想表现‘完美’的人,你不觉得可疑吗?” 春桃听闻,瞪大了眼睛。 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小姐的意思……这个秋月……有可能是别人塞进来的?” 沈夏语气笃定:“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她就是别人塞进来的。”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我该把她放到铺子里吗?”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对自家小姐佩服的五体投地。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奴婢光顾着生气那个含翠,都没注意到这个秋月藏得这么深!还是您看得透彻!” 沈夏淡笑:“往后你要多看,多听,多想,总是没错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日后对那秋月,寻常对待即可,不必刻意刁难。” “是!奴婢记下了。”春桃郑重的应下。 …… 当天下午,主仆二人便来到了城南的‘凝香阁’。 铺子面积不算大,但位置极好,装修的也颇为雅致,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复合香气。 新任掌柜是个穿着体面,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得知沈夏要来巡查,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当即就迎上前来。 “哎哟,少夫人您来了,小的周富贵,给您请安了!” 周富贵拱手做揖,礼数倒是周全,只是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和倨傲。 “早就听闻少夫人要来看看,小的可是盼着您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沈夏一眼,见她年纪轻轻,容貌清丽,气质虽沉稳,但在他这种阅人无数的‘老江湖’眼里,终究觉得嫩了些,心下便也轻视了三分。 “周掌柜不必多礼,我今日过来,只是随意看看。”沈夏目光平和,淡淡的扫过铺子里的陈设和伙计。 “是是是,少夫人您尽管看!”周富贵侧身引路,嘴上却开始邀功: “不瞒少夫人,自打小的接管这铺子以来,可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您瞧瞧这账册……” 他说着,就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本账册,双手递到沈夏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少夫人请看,这个月的收益,可比老掌柜在时,足足涨了两成。不是小的自夸,这做生意啊,光靠本分可不行,还得懂得变通,要会来事儿,小的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手段,那可不是吹的。” 春桃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周掌柜也太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而且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看着就讨厌! 沈夏接过账册,随意的翻看两眼,在最后的数目上,收益确实显示比以往上涨了两成。 她唇角似乎弯了下,又似乎没有。 “周掌柜果然能干,这收益看着确实喜人。” 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这增长,是货品更精了引得回头客众多,还是周掌柜寻到了新的客源?” 周富贵一听,只觉得沈夏是在肯定他的成绩,顿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但他也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于是故作谦虚: “呵呵,这都是托侯府和少夫人的福气,小的不过尽心尽力罢了。小的来了之后,一方面严把货源质量,精选好料。 另一方面嘛,也多走动了一下往日的老关系,拓展了些新的客源,这生意嘛,用心经营,自然就好了。” 这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若细品,则能发现,他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沈夏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反而看似随意的问道: “我方才进来时,闻到一股‘鹅梨帐中香’的气味,清甜宜人,似比以往的老方子更多了一丝甜腻,可是改进了配方?” 周富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变: “少夫人真是行家,鼻子太灵了!是改进了一点点,加了少许南洋来的糖霜粉,让香气更加绵长讨喜,尤其受年轻夫人小姐们的欢迎。” 依旧回答的滴水不漏,且面部表情毫无破绽。 沈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合上账册: “账目我大致看了,周掌柜,果然用心了。” 最后‘用心’二字,她咬得有些重。竟让周富贵隐隐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铺子里以往的旧账和进货单据,也一并拿给我看看吧,也好更清楚的了解铺子里的情况。” 周富贵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是是是,应该的,只是……旧账和单据繁多杂乱,堆在库房里,整理起来需要些时日,不如少夫人先回去,待小的整理好了,亲自送到府上?” 第43章 多半是为了立威,走走过场 第四十三章多半是为了立威,走走过场 沈夏闻言,非但没有同意,反而缓缓起身,步步紧逼。 “库房杂乱也无妨,我与我的丫鬟,都不是那等娇气之人,春桃!” “奴婢在!”春桃立刻上前一步,精神抖擞。 “你去,帮着周掌柜一起,把近一年,不,近三年的旧账册,以及所有的进货单据,出货记录,都清点出来,搬到前面来。” 吩咐完春桃,随即又看向周富贵。 “周掌柜是铺子的顶梁柱,这些琐事,怎好一直劳烦你亲力亲为?让春桃和铺子里的伙计帮忙就是,你就在一旁陪着,我若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请教与周掌柜。” 周富贵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但见沈夏一副淡定从容,打算久坐的模样,只得笑着应对: “既然少夫人不嫌麻烦,那就按少夫人的意思办,这边请。” 说着,周富贵转身引路,并朝着一旁的伙计递了个眼色,那伙计会意,立马领着春桃朝库房走去。 沈夏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但她只专注眼前的账本,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周富贵站在沈夏身旁,起初心里还有些不安,但见沈夏看账速度如此之慢,一颗心也逐渐放了下来。 他浸淫此道多年,做账手段老练,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和单据,就算找出来,也很难在短时间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位少夫人多半就是为了立威,走过过场罢了。 这一头,那个叫‘柱子’的伙计,很快领着春桃和另外两个小丫鬟来到库房。他点头哈腰,麻利的点亮了一盏油灯。 “春桃姑娘,喏,这些,还有那边那些,都是了。” 春桃看着这间昏暗,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库房,还有堆积如山的账册,都被杂乱的堆在一起,有的册子已经发黄,边角还被老鼠给啃噬过。 春桃顿时气得柳眉倒竖:“这……这也能叫库房重地?你们就是如此对待重要账册的吗?” 柱子挠着后脑勺,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这……春桃姑娘,这都是以前的老掌柜不太上心,这些东西才这么胡乱堆着,也没人搭理,久了,就成这样了……” 春桃虽气,却也记得沈夏的吩咐,小心翼翼的扒拉着那堆纸,吩咐身后两个小丫鬟一起动手。 柱子见状,也假意凑上去,“我来帮你们一起找吧,这里我熟。” 春桃没管他,自顾忙活。 柱子一双眼睛不断的四处乱瞟,终于在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油灯放到桌子上,假意去够最里面的一摞账本,手臂却‘不小心’猛地一带—— “哐当!” 油灯骤然落地,灯油泼洒出来,火苗瞬间窜起,直扑向一堆干燥的账册。 “啊!”一个小丫鬟吓得尖叫。 “你干什么?” 春桃反应极快,几乎是油灯落地的瞬间就猛的起身,想也不想,一脚狠狠的踩灭刚刚燃起的火苗,同时用力将一本潮湿的账本打过去,拍打被灯油泼洒并即将着火的区域。 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火苗被迅速扑灭,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烟味儿。 春桃这才惊魂未定,朝着柱子怒视开口:“你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是想烧了这库房吗?还是想毁了这些账册?” 柱子脸色煞白,连忙摆手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脚……脚下滑了一下。” “哼!”春桃冷笑:“我看你是心里有鬼!滚出去!这里不用你帮忙,越帮越忙!” 柱子被春桃的气势所震慑,又怕再待下去真的会露出马脚,只能灰溜溜的退下。 回到大厅,柱子见到周富贵,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表示事没办成。 周富贵脸皮一僵,继而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的替沈夏倒了杯茶,递过去。 “少夫人,这都看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喝口水歇会儿吧。” “这些账目繁杂,堆积如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头绪的,不如…… “啪!” 周富贵话音未落,却见沈夏已经合上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 “不必了。”沈夏抬头,目光清亮,不见丝毫疲惫。 “我已经看完了。” “这就看……看完了?!”周富贵递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这才多久?一个时辰都不到吧!就算是经验老到的掌柜,要理清这些账目概略,至少也需要两日功夫。 她……怎么可能就看完了? 怕是连翻页都没翻利索吧? 就在周富贵怔愣的瞬间,沈夏从容的开口,如算珠落盘。 “自景和二十一年春至今年夏,凝香阁共计营收四万八千六百七十二两,总支出三万九千五百一十三两,账面盈利九千一百五十九两。其中,景和二十二年秋,营收涨幅最为显著,单季盈利达两千八百两,较往年同期高出近三成。周掌柜,这数目,可对?” 周富贵暗自在心里猜想,哪儿能不对? 这可太对了! 可以说是分毫不差好吧。 只是他很好奇,沈夏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账目理清的? “少、少夫人真是神乎其技,小的做生意多年,还从未见过算账如此迅捷精准之人,佩服,小人实在佩服!” 周富贵热情的赞扬道。 “不知少夫人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如此神速?” 沈夏淡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重要的是,账面上看,周掌柜确实经营有方,让铺子稳步上涨,功不可没。” 闻言,周富贵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的落回实处。 “呵呵,少夫人过奖。” 他就说嘛,那些账,他做的天衣无缝,岂能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妇人能看破的? 她进度快又如何?终究只能看懂表面数字。 周富贵挺直背,捋了捋两撇小胡子,“这些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全靠侯府的威名庇佑,小的日后定当更加尽心尽力,为少夫人,为侯府赚取更多的利润!” 他心中得意,自觉已然过关。 没多久,春桃和两个小丫鬟命人抬出来几个大箱子。 “小姐,您要找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沈夏淡淡扫过去,巷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往期的账本,采购单等,有的已经发霉发潮,有的则残缺不全。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命人将东西搬到马车上,而后又跟周富贵象征性的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马车轱轳驶离城南主街,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却驱不散春桃满心的疑惑。 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方才您核对这月的账目,分明分毫不差,铺子营收还翻了倍,您怎么还要把这些发霉的旧账都拉回去啊?难道您怀疑周掌柜中饱私囊?可账面上看着挺干净的呀。” 沈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眸底一片清明。 “账面对得上,就真的干净了?春桃,你仔细想想,这一个月香料的采购成本和前几个月相比,有没有明显变化?” 春桃愣了愣,回想一番;“好像……没怎么变化啊,上等香料的进价甚至比上个月还贵了两成。” “这就对了!”沈夏语气笃定。 “周掌柜口口声声说严把货源质量,精选好料,可成本又岂会不涨,再者,他说拓展了新客源,可凝香阁做的是高端香料生意,固定客源是看那些高门大户,新客从何而来?又能带来如此显著的增长? 我问他具体法子,他也只是含糊其辞,拿不出半点实证。” 春桃顺着思路一想,“对呀,成本没怎么涨,客人也没见多出许多,那么这多出来的利润,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或者是……周掌柜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厉害手段?” 沈夏唇角勾起冷笑:“或许有,但也或许……没有……” 她想起刚进铺子里问到的那股鹅梨帐中香,还有周富贵在提及加了‘南洋糖霜粉’时那一闪而逝的紧张。沈夏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春桃想到什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是怀疑……周掌柜他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败坏咱侯府的名声!?” “那怎么要怎么办?” 沈夏眼神锐利,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她吩咐春桃:“你找人,去调查一下周掌柜的身份,还有……” 她招手示意春桃靠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春桃恍然大悟,干劲十足。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第44章 夫君可愿信我? 第四十四章夫君可愿信我? 两日后,沈夏终于将‘凝香阁’的那些旧账整理完。 春桃也刚好带着最新打探到的消息回府,大概是消息太过令人气愤,春桃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眼睛也瞪得溜圆。 “小姐,奴婢查清楚了!那周富贵,根本就是个鼠目寸光,专坑主家的蠢货!” 沈夏示意她坐下来,慢慢说。 “小姐,您猜的一点没错,那周富贵表面上看是替侯府赚钱,把营收做的好看,可背地里全是上不得台面,自毁根基的手段!” 春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将调查结果一五一十的道来。 原来,周富贵为了做出业绩,将香料以次充好,专门忽悠那些不太懂行,又爱附庸风雅的新客或者外来客商。 还胡乱定价,看人下菜,若是生客,或者看着面善好说话的,就拼命抬价,一块成本不过二两的普通香饼,他敢喊价十两,若是遇到懂行质疑的,便假意让步,却还是在暗中加了噱头。反倒是那些真正识货的老主顾,见他店里东西品质下降,价格又混乱,渐渐都不愿意来了。 还有就是急功近利,为了做出账面盈利,将一些需要窖藏陈化的好料,提前拿出来售卖,味道根本未到火候,客人买回去发现名不副实,心生恼怒。来理论的时候,他就仗着侯府势大,要么矢口否认,要么胡乱赔点小钱打发。 春桃越说越气,直跺脚。 “小姐,‘凝香阁’是百年老字号,靠的就是信誉和品质,才能在这些高门大户里立足,周富贵这般胡来,短期内是靠着坑蒙拐骗赚了些黑心钱,可长久下来,老主顾流失,新客被宰一波不肯上门,铺子的名声也彻底臭了,这简直就是在刨侯府的根基,肥他自己的腰包。” “奴婢还打听到,那些被他坑过的客人,私底下都骂咱们‘凝香阁’是黑心铺子,店大欺客呢。” 沈夏静静的听着,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她的春桃知道,小姐这是动怒了。 “果然如此。”沈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营收暴涨,却非源于经营有道,而是竭泽而渔,这哪里是在做生意,分明是在摘侯府的招牌。” “他的身份呢,可有调查清楚?” 说起这个,春桃就显得更生气了。 “小姐,您猜怎么着?奴婢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这周富贵,根本就是周姨娘娘家的一个堂兄弟,听说以前就是个不务正业,专好钻营的破落户,还在外面打着侯府的旗号做些小买卖,结果本事不济,赔了个底朝天,欠下一屁股的债!” “之后求到周姨娘面前,估计是周姨娘在侯爷那儿吹了枕边风,没过多久,侯爷就发话,把这周富贵塞进了凝香阁。” 说到这里,春桃有些不确定的问:“小姐,您说夫人她……会知道这事吗?” 沈夏也陷入沉思,原来如此。 只是依照婆母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周富贵的身份,岂能容忍他在铺子里当掌柜。 那么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婆母压根就不知道。 被周姨娘和公爹,联合蒙在了鼓里。 …… 当晚,夜色已深。 顾宴辞从外头回来时,经过书房门口,见屋里还亮着灯,脚步一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沈夏闻言抬头,见到是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露出浅笑;“嗯,夫君回来了?还有些账目没理清,想着今日事今日毕。” 顾宴辞上前几步,将油灯挑亮了些。 “这些庶务不急于一时,你若身边人手不够用,我可以找人帮你物色几个。” 沈夏心中微动,“多谢夫君好意。只是……” 她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又问:“这件事,恐怕旁人不好插手。” 顾宴辞挑眉:“哦?” 紧接着,沈夏把凝香阁周富贵的事,捡重要的告诉了顾宴辞,最后道: “几个月的功夫,就把几家多年的老主顾给‘得罪’走了,这些营收能涨,可真是托了他的‘福’。” 顾宴辞眉头轻蹙:“此等败坏信誉,竭泽而渔之徒,留着也是祸害,撵走了就是,何需如此烦神?” 沈夏轻轻摇头,灯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 “若真能如此简单,便倒好了,夫君可知,这位周掌柜……是父亲安排进铺子里的,而且,他还是周姨娘娘家的堂兄弟。此番若真把人给撵了,回头还不得闹起来?” “周姨娘的人?” 顾宴辞眉头瞬间紧锁,眸中覆上一层寒霜。 父亲偏袒周氏和她的儿女,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是他自己读书入仕,自己争气得以入朝为官,这侯府世子之位,指不定还得落到那庶子头上。 所以,顾宴辞对周姨娘母子母女三人,只有说不尽的厌恶。 但只要不触及到他的底线,他都会选择忽略,不计较。 可现在周氏的手已经伸到沈夏这里,那便不得不除。 “你只管将人撵走了就是,父亲那边,由我担着就是。” 沈夏一脸感动,不禁上前一步,搂住顾宴辞的胳膊:“多谢夫君,只是,妾身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你和父亲起了冲突,父亲毕竟是长辈,那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顾宴辞这样做,等于公然在打公爹的脸。 搞不好,父子二人就真的会因此反目。反而给周姨娘母子可乘之机。 所以,千万不能由顾宴辞出面。 顾宴辞很快也意识到这一点,看向沈夏的眼里,一片暗潮涌动。 “哦?那你待如何?” 沈夏眼睛一眨,唇角弯了弯:“夫君可愿信我?” 顾宴辞定定的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再落到她饱满诱人的红唇上,感觉心跳有点加速。 上次在马车里,那意外的一幕,又恰巧在脑海里涌现。 他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一个字。 “信!” 他抓着她的手,握在掌心。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夫人处理了。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夫人,尽管开口!” 沈夏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心头一暖。 “嗯,夫君放心,我定会处置妥当。” 顾宴辞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烛光似乎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府中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沈夏抬头,对上他浅色的眸子,那里面似乎比平日少了一些疏离。 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 “夫君言重了。”她垂下眼睑,声音轻柔。 “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若真论起辛苦,府中最该心疼的,该是母亲才对。 这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处不要母亲劳心劳力?一旦任何地方出了纰漏,最终都会朝母亲追责。” 她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没有哪个女子,生来就愿意把自己活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一样,投入顾宴辞的心房,搅乱了一池湖水。 第45章 我不会纳妾,夫人无需担心 第四十五章我不会纳妾,夫人无需担心 良久后,顾宴辞低嘲一声;“若非父亲的偏爱,母亲也不至于此。” 这是沈夏第一次见顾宴辞流露出对公爹的不满。正想着说几句什么,却见顾宴辞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他说:“你放心,我跟父亲不一样,定然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不会纳妾,将来亦不会有通房侍婢,所以夫人无需担心。” 沈夏脸颊一红,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奇怪,明明当初她说好,不会干涉他纳妾,还会配合他主动退位让贤。 现在怎么听着这话,好像两人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似的。 一想到此,沈夏也忍不住心跳微微加速。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夏很快岔开话题,“那什么,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说完,她下意识的转身,朝着与卧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后才发现方向不对,忙又折返回来。 顾宴辞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 翌日,沈夏直接下达了对周富贵的处置。 卸去其掌柜一职,降为普通伙计,月钱按伙计标准发放。 另外,铺子里的核心事务,比如进货,银钱账目,库房盘点等,一律不得再经手,只需要听从新任掌柜的安排,负责洒扫,货物搬运等事宜。 消息一出,周富贵立马跳了出来,激动到不行。 “少夫人,您不能这样!我为铺子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无缘无故的,就要卸我的职,我不服,就算你新官上任,也不能上来就拿我开刀。 你这样处置,就不怕寒了底下人的心吗?” 那些先前跟随,和奉承周富贵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指点沈夏处事不公。 而一些平日里受过周富贵盘剥和欺负的,此刻则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出声。 沈夏将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表演看在眼里,冷笑道: “寒心?” “若继续留着你这等蛀虫,才是真正寒了那些勤恳做事,忠于侯府之人的心。” 紧接着,沈夏示意春桃拿出一本账册,‘啪’的一声甩到周富贵面前。 周富贵狐疑,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一看,竟然都是他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证据。 周富贵的脸色‘唰’的变白。 “周富贵,你滥用掌柜职权,以次充好,致使铺子接连损失多位老顾客,声誉严重受损! 你更是暗中收受供货商贿赂,看人下菜,虚抬价格,贪墨银两共计一千八百两,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富贵听着一条条罪状,只觉得头皮发麻。 同时他也疑惑,真正的账本明明在自己手里,沈夏又如何得知这具体的贪墨数量? “少、少夫人,您不能光这么说!” 他迅速稳定心神,替自己辩解:“是!小人是用了些非常手段,可那也是为了铺子的收益着想了,您去看看总账,是不是自从小的接手后,铺子的营收涨了?” “要不是我的灵活经营,这铺子能有今日这光景吗,小人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侯府的利益?” “我呸!” 春桃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时再也忍不住,双手叉腰,对着周富贵就是一顿输出。 “好一个‘灵活经营’,分明就是杀鸡取卵,鼠目寸光,为了眼前这点利益,就敢以次充好,欺瞒主顾,你这是把侯府的信誉放在地上踩,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等客人们都回过神来,名声臭了,这铺子也就彻底完了!到时候连累整个侯府的声誉,你这哪里是为了侯府,分明是挖侯府的墙角,肥你自己的腰包!” 春桃一番话,掷地有声,也说出了许多人伙计敢怒不敢言的心声。 当即就有人小声附和: “是啊,上次李尚书来采购,就因为用了咱们的香不满意,管事嬷嬷好一顿排揎,以后都不来了……” “可不是嘛,以前的老主顾都走了不少……” “他还克扣我们的工钱呢!” “……” 周富贵见形势急转直下,众叛亲离,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都给我闭嘴!你们懂什么!”他自知道理讲不过,只能借此色厉内荏的吼道。 “我是侯爷安排进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少夫人,您今日这般处置我,将侯爷的颜面置于何地?您无权动我!” 他试图拿顾远山的威名,来做最后的挣扎。 沈夏闻言,不怒反笑。 只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侯爷让你来经营铺子,是让你为侯府牟利,不是让你来蛀空侯府,败坏门风的。” “春桃,拿着这些证据,即刻去京兆伊衙门报案,就说他监守自盗,以次充好,欺诈主顾,数额巨大,人证物证俱在!” 周富贵面色骤变,似没料到沈夏竟然不吃这一套。 “少夫人!你当真要如此!” 沈夏冰魄般的眸子直射向他:“周富贵,你既熟悉‘经营之道’,想必也略通律法,依照我朝《刑律》,不知这监守自盗逾千两,兼以‘欺诈’败坏声誉,数罪并罚,该判几年?” “还有你那嗜赌成性的儿子,又该判几年?” “轰”的一声,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闷雷,炸响在周富贵心里。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夏竟然连他儿子好赌的事都调查清楚了。 “少、少夫人!求您开恩呐。” 他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人不是东西!求您看在小人为铺子也出过力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回吧,那些银子,小人砸锅卖铁也一定补上,求您千万别报官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求,姿态放的极低,与方才判若两人。 沈夏见他似‘真心’悔过,冰封的脸上稍霁,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念你尚知悔改,我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富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从即日起,降为普通伙计,月银八百文,进货,账目等核心项目,一律不得再插手,另外,先前贪墨的银两,连本带利,限你五日内,一文不少的归还给铺子。” “你可能做到?” 周富贵如同咽下了刀片,眼底迅速划过一缕阴鸷,死死握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才压下心里那股怨恨。 “能……能做到!多谢少夫人开恩!小人……感激不尽!”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沈夏恍若未觉,只道:“口说无凭,那便请周掌柜,不,周伙计,在此处摁下手印吧。” 春桃会意,立刻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一小盒印泥,递到周富贵面前。 “周伙计,请吧!” 周富贵的脸颊狠狠的抽.动了一下,最终颤抖着手,在那份借据上签字画押,并摁上手印。 第46章 他还不上,自有人会替他还 第四十六章他还不上,自有人会替他还 马车上,春桃一脸的不解,“小姐,那周富贵证据确凿,您为何不直接报官拿人,还把人留在铺子里,看着都膈应。” 沈夏勾唇一笑,道;“直接报官,固然痛快,但这无异于当众打了父亲的颜面,父亲或许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但绝不会容忍旁人如此下他的颜面,届时,即便我们占理,也会惹得父亲不悦。” 春桃若有所思。 沈夏又继续道:“俗话说得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若真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况且,他如今还倒欠了铺子一千多两银子,这契约就是他脖子上的枷锁,比直接撵出去,反倒更‘安稳’些。” 春桃明白了,点点头,又问:“可若是五日后,他还不上银子怎么办?” 沈夏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还不上,自然会有人替他还。” 春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小姐是说……周姨娘?!” 沈夏但笑不语,但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春桃想通其中的关窍,愤愤不平的抱怨:“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拿侯府的银子,去填补周富贵父子的窟窿?真是便宜了他们,想想都气人。” 沈夏却不这么想;“周姨娘的体己钱,又何尝不是这些年一点点搜刮得来的?如今让她吐出来一大笔,无异于割她的肉,因此,这笔钱,无论从谁手上拿出来,最终痛的,都是她们自己!” 春桃嘟囔,“可这样一来,周姨娘肯定会记恨上咱们的。” 沈夏淡笑:“从我嫁入侯府,打算站在婆母这边起,我与她之间,便注定了会对立,” “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既然注定会是敌人,又何惧她多记恨这一桩。” 春桃想想也是,遂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 铺子里的事,很快也传到了柳氏耳朵里,在得知周富贵的所作所为后,柳氏也气得不行,当即让人把沈夏叫了过来。 沈夏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上头柳氏不满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你是怎么管事的?这种吃里扒外,欺瞒背主的东西,你不早早打发了去,还留着过年吗?” 沈夏一怔,抬头一看,见柳氏眉宇间皆是愠色,但言语间似乎只针对周富贵的行为,并未提及他的背景,心中明悟。 婆母恐怕还不知道,周富贵就是公爹派来的人。 否则,依照婆母的性子,会直接越过她,对周富贵动手,不会把她还叫过来数落一通。 心思电转间,沈夏已有了对策。 她盈盈一礼,道:“母亲息怒,儿媳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有所顾虑。” 柳氏不悦的皱眉。 “那周富贵虽说接手铺子时日不长,但也贪墨了一千多两银子,儿媳若骤然将他撵走,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在外面胡言乱语,败坏侯府声誉。” “儿媳想着,不如先将他稳住,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等他将贪墨银子一分不少的吐出来,再行处置也不迟。” 柳氏听着,眉头依旧紧皱,觉得沈夏此举,太过优柔寡断。 沈夏又道:“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安排好人手在铺子里盯着他,绝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兴风作浪,五日之内,他若还不上银子,儿媳定有后手,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柳氏听闻,紧绷的脸色才稍缓和了几分。 “罢了,既是你心里有数,我也懒得管了。只一点,莫要留下后患。” “是,儿媳明白。”沈夏恭敬应下。 柳氏揉揉额角,想到什么,语气随意了些:“过几日,伯爵夫人的小孙子满月,会在伯爵府设宴,我那天刚好有事抽不开身,你便替我走一趟吧,帖子我稍后让人送来。” 沈夏心神一动:“可是上次在宴会上得见的……那位王夫人。” 她记得,好像是母亲身边的几位好友之一。 柳氏点点头,“嗯,伯爵府门楣虽不如侯府,但王夫人与我相交多年,情分非比寻常。她性子爽利,最是护短,你只需依礼行事即可,不必过分拘束。” 沈夏点点头,“是,儿媳记下了,多谢母亲提点。” 走出宜兰苑,沈夏心思微沉,若有所思。 春桃见状便问:“小姐可是在想赴宴要送的礼物?” 沈夏摇头:“我只是在想,宋夫人,还有二夫人,是否也会去。” 上一次的成国公寿宴,最后还得多亏了麟儿出场作证,才挽回局面。 可这一次,没有婆母引领,她以前在闺中时深居简出,身边也没有一两个交好的好友,是以一遇到这种宴会,就会格外的谨慎。 会提前想好各种有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以及应对措施。 春桃闻言,立马明白了沈夏的顾虑:“小姐是担心二夫人和宋家那位联合起来使坏?” 沈夏目光沉静,并未否认。 “谨慎些总无大错。”她沉吟道,随后吩咐:“春桃,有两件事需要交给你去办。” “小姐您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这次伯爵府宴请的具体名单,还有二夫人和宋家母女最近的动向。” “另外,稍后我亲自画一副图样,你去金楼,定做一套上好的赤金长命锁。” 春桃点头:“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这边刚说完话,主仆两人正沿着抄手游廊往梨花苑走,迎面便撞见一个身穿蓝色箭袖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容貌与顾宴辞有着两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武人气息。 此刻正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的迎面走来。 沈夏并不认识此人,但观其年纪与气度,心里已经猜出来人的身份。 她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准备径直走过。 那男子却在与她擦肩时停了下来,目光更是毫不避讳的落在沈夏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大哥新娶的嫂嫂吧?小弟顾宴明,见过嫂嫂。” 顾宴明拱手见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间带着几分倨傲。 沈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并不准备多言。 她示意春桃继续走,然而顾宴明却侧身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又道: “早听闻嫂嫂是位有胆识的奇女子,敬茶礼上一眼识破私盐案,成国公宴会上更是凭一己之力挽回侯府颜面,这般本事,寻常闺阁女子可没有。” 顾宴明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敬佩。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瞧嫂嫂这气度,倒不像是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反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劲儿。” 第47章 正六品 第四十七章正六品 春桃听得心头火起,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沈夏用眼神制止。 “二弟过誉了。不过是些分内之事,不值一提。男女有别,还请二弟让让,以免引人非议。” 顾宴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新嫂嫂如此不给面子。 不过倒也侧开了身子,没再继续纠缠。 等人走远后,旁边的小厮连忙凑上前:“公子,这沈少夫人也太不给您面子了!” 顾宴明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阴恻恻的:“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女人罢了,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等着瞧,总有她栽跟头的时候。” 说完,他转过头,径直朝着周姨娘的杏花苑而去。 结果刚到院门口,就瞧见几个丫鬟端着托盘往外走,托盘上赫然摆放着几件眼熟的物件。 有姨娘最喜欢的赤金点翠蝴蝶簪,白玉送子观音,是姨娘日日供奉的心爱之物,还有一套头面,也是姨娘压箱底的宝贝…… 顾宴明眼色一沉,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丫鬟的托盘上,那上面是一个天青釉花瓶,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姨娘心爱之物,平日里都是轻拿轻放,旁人碰一下都不行的。 “站住!”他厉声一喝,“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都要送到哪里去?” 捧着花瓶的彩云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眼圈一红。 “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本公子问你话呢,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顾宴明心头火起。 彩云嘴唇动了动,难以启齿,最终道;“二公子,您……还是亲自去问问姨娘吧。” 彩云说完,低着头,和其它丫鬟一起匆匆离开。 顾宴明疑云大作,快步走到屋内。 只见周姨娘正独自坐在窗边,往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粉黛未施,显得有几分憔悴,正拿着帕子默默抹泪。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的吩咐:“不是说了全都拿走?一件不留吗?还回来做……” “……宴明?” 见到儿子,周姨娘的眼睛仿佛瞬间被点亮一般,满脸欣喜的上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神机营今日不用操练火器吗?” 转而,她有些心疼的摸了摸顾宴明的手臂;“营里是不是很辛苦,回来歇歇?” “营里无事,回来看看娘。” 顾宴明随口应着,目光却锐利的扫过屋内空的了多宝架子,还有梳妆台,眉头紧锁。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架子上的东西呢,你不是最喜欢这些摆设了吗?” 周姨娘眼神闪烁,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 “没、没什么,就是些用不着的旧物件,放着也是落灰……” “娘!”顾宴明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这些不都是你最喜欢的宝贝?是不是婉儿她又……” “不是你妹妹。”周姨娘急忙否认,眼看瞒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道: “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堂舅舅!他贪墨了铺子里一千多两银子,被少夫人查出来了,勒令五日内必须还上,不然就要抓去京兆府,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啊!” 顾宴明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就要抓舅舅去坐牢!?”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哥新娶的这个新妇,难道是穷疯了吗?为了这点小钱,非要闹得如此难看,人尽皆知?她眼里还有没有父亲,还有没有姨娘这个长辈?!” 周姨娘宽慰他:“你消消气,其实……也怪不得少夫人如此。你刚回来,有所不知,少夫人那娘家,原就是个罪臣,被判了抄家流放的,嫁到咱们侯府时,嫁妆统共就六口箱子,里面还都是些不值钱的破书,为这事,新婚夜还被夫人罚跪了祠堂,想来是过惯了苦日子,这才把银钱看得比天大,半分不肯容情。” 顾宴明一听,心中更是鄙夷万分,怒火中烧。 “哼!自己过惯了苦日子,所以就要把娘您也拉进来么!” “果然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将来这侯府若是到了她手里,娘你在这后院还能有好日子过?” 周姨娘听闻,面上愈发凄婉,泪光盈盈。 “都是娘不好,是娘没本事,没能给你和婉儿一个嫡出的身份……才让你们如今……连个破落户嫁进来的媳妇都敢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周姨娘的这番自怜自艾,更是火上浇油。 顾宴明挺直了腰杆,语气狂妄: “娘,你说这些做什么!嫡出又如何,不过是个虚名,你儿子我如今已是神机营的管队官,深受上官器重,只要我在军中好生经营,立下功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大哥不过是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文弱御史,将来拿什么跟我比?” “你且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世子之位夺过来!到那时,我们谁还敢给娘气受,咱们娘三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周姨娘听闻,心中一喜:“真的!管队官?那……是几品啊?” 顾宴明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也比刚才弱了几分。 “是……正六品。” “但这只是刚起步,神机营乃京营精锐,晋升机会很多的,上官说了,只要我立下功劳,明年就有望升把总,孩儿要不了多久,定能超越顾宴辞的。” 他语气激昂,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升为把总之后的无限风光。 然而,周姨娘脸上的喜色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有接话,而是默默掰着手指算起来: 儿子现在是六品,就算明年升到五品,离顾宴辞的三品还差了两个大等级呢。更何况,文官的升迁,比武将稳当快得多…… 她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多少欣慰。 “我儿有志向自然是好的,只是……这武将之路,终究是刀头舔血,辛苦不说,在朝堂上……终究比不过文臣清贵体面。” 周姨娘自己就是嫌弃武夫的,比如靖安候顾远山。 若不是他的身份地位能罩着周家,她何至于这么多年费心费力讨他欢心,小意温柔的奉承,迎合。 所以,她内心里并不希望,儿子走上跟顾远山一样的老路。 本朝重文轻武,她希望,儿子能成为文官,像顾宴辞那样的。 “娘当初多希望你能走科举,像你大哥一样当个文官,既体面又安稳,可你偏要去神机营,娘也只能支持你,可要从六品到三品,哪儿能那么容易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娘,你就是想太多!” 顾宴明打断她,丝毫不提及,自己压根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文官有什么好?一个个酸腐得很!我在神机营手握兵权,圣上如今正看重火器发展,我这才是前程无量!您等着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那些文官都高看我一眼,到时候大哥也得让我三分!” 第48章 一箭三雕 第四十八章一箭三雕 周姨娘看着儿子固执的模样,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罢了,你既有主意,娘也就不多说了,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营中告假两日。” “嗯。”周姨娘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也二十有二了,婚事该相看起来了,过几日伯爵府不是有场满月宴吗?听说不少人家都会去,你去求你父亲,让他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若有合眼缘的闺秀……” 顾宴明未置可否,语气带着不屑:“婚事不着急,儿子将来的妻子,必定要门第相当,能助我仕途,可不能像大哥那样,娶个小门小户之女,平白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他话锋一转:“倒是堂舅这件事,倒不能就这么算了,白白赔了银子折了人,这口气我咽不下!” 周姨娘忙问:“你待如何?” 顾宴明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抹算计:“娘,我听说,过几日的伯爵府宴会,嘉禾郡主也会去,郡主不是养了只极为宠爱的波斯猫吗,视若珍宝,连宫里的太后娘娘都夸过那猫儿伶俐。” 他顿了顿,眼中恶意翻涌:“您说,若是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猫……最终死在了沈夏手里,或是因她重伤,嘉禾郡主雷霆震怒,追究起来,她还能不能脱身?” 周姨娘听得心惊肉跳,却也觉得此计甚毒。但风险也很大。 “这……这能成吗?那猫儿怎会轻易就……” “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顾宴明嘴角勾起冷笑,“娘就等着看好戏吧。” 话是这么说,可周姨娘还是觉得心里发慌:“不妥,这嘉禾郡主最是刁蛮跋扈,万一让他察觉,连累了你怎么办?还是算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娘!”顾宴明劝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计若成,打击的又何止沈夏一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周姨娘想到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是啊,此计若成,那沈夏就是冲撞宗室郡主的重罪,连带着顾宴辞也会受到牵连,御史台那帮人定会参奏他治家不严,纵妻行凶。 至于柳氏这个当家主母,沈夏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了这等丑事,她也会落得个识人不明,教导无方的责任。 简直就是一箭三雕! 想到此,周姨娘眼中的犹豫逐渐被狠厉所取代。 真要能一举扳倒压在自己头上的柳氏和顾宴辞,那她是不是就能取代柳氏,成为侯府的主母? “好!就按你说的办!务必安排周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 当天下午,城西茶楼,二楼雅间。 顾宴明推门而入时,周富贵已经等候多时了。 周富贵没料到会是顾宴明亲自过来,很是诧异了一瞬,紧接着立马起身相迎,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哟,二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上座,快请!” 顾宴明大马金刀的在主位坐下,神情依旧有些倨傲,眼皮微抬,扫了周富贵一眼,没去碰他递过来的那杯茶。 “怎么?我来不得?若不是我娘心软,你现在怕是已经在京兆府大牢里啃窝头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喝茶?” 周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是是是,二公子说得是,这次全靠姨娘和您出手相助,小的才能保住这条命。只是……” 他眼神里满是急切,试探着开口,“那一千两银子,姨娘那边……可还顺利?” 顾宴明没搭理他,冷哼了声。 “我娘把你塞进凝香阁,是让你去做事的,不是让你去给人送把柄,你经商这么多年,竟能让一个刚进门的小丫头给捏住面门,查了个底儿,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没用!” 周富贵被数落的老脸一红,有些无地自容。 “是……二公子教训的是,是……我大意了,轻敌了。” “原以为那少夫人年纪轻轻,又是个落魄出身,翻不起什么花浪,谁知……是我一时不察,阴沟里翻了船。” 顾宴明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银子赔了,差事丢了,脸面也扫了地,难道……堂舅舅准备这么忍气吞声,把这口气咽下去?” 周富贵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恼恨之色,咬牙切齿道;“当然不!此仇不报,我周富贵誓不为人!只要让我抓住那小贱人的把柄,我定要她身败名裂,跪下来求我!” “把柄?” 顾宴明冷嗤,语气充满了不屑。 “那若是敌人一直不递把柄,要等到猴年马月?” “子康兄(周富贵的儿子)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吧,听说亲事还没着落,难道堂舅就打算一直这么窝囊下去,连给儿子娶房像样的媳妇的底气都没有?任由周家断送香火?” 这话可谓是掐中了周富贵的七寸。 他膝下只有一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儿受得了连媳妇都娶不上? 原本他攒这银子也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可谁知那逆子就是个赌鬼,一晚上就把银子给输光了,还连本带利的欠下许多高利贷。 他好不容易铤而走险,从铺子里贪墨了一千多两,全用来填补那赌债的窟窿了。 所以,周家现在,是穷得叮当响。 周富贵红着眼睛,看向顾宴明,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还请你务必给我指条明路啊!只要能解决了这件事,日后我周富贵,唯您马首是瞻啊!” 顾宴明淡定的端着茶盏,也不着急喝,而是慢慢的吹着上面的浮沫。 “路嘛,眼下倒是有一条,就看堂舅你,有没有这个胆识了……” …… 翌日,也就是周富贵约定还银子的最后一日。 春桃一早就带了人来铺子里,朝周富贵收债。 铺子里的其它伙计也都有意无意的朝门口张望着,想看看周富贵到底能不能如数的还上银子。 终于,在临近午时时分,周富贵终于踏进了铺子,身上还背着包袱。 “春桃姑娘,久等了。”周富贵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的情绪,走到柜台,将包袱解开。 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一张。 “这里是一千八百两,一分不少,您点点。” 春桃拿起银票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张。 “嗯,没错,一分不少。” 周富贵搓了搓手:“那……那张借据,春桃姑娘可以还给小的了吧?” 春桃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掏出那张借据递了过去。 周富贵接过借据,确认过后,随手就撕毁,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的舒了口气。 “春桃姑娘,你看,这银子也还上了,借据也毁了,这件事,是不是就算彻底翻篇了?少夫人那里,还请您多美言几句。” 春桃按捺住心头的疑惑,点点头,依着沈夏先前的交代。 “小姐深明大义,本也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主家,银子既然齐了,此事自然了结,日后只要你在铺子里勤勤恳恳,安分守己,小姐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总还有你的前程。” “是是是,那就多谢少夫人宽宏,多谢春桃姑娘,小的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事。” 然后,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眼底却极快的划过一缕幽光。 第49章 哗众取宠 第四十九章哗众取宠 很快,伯爵府的宴会如约而至。 未及午时,伯爵府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今日王夫人为小孙子办满月宴,广发请帖,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赏光前来。 伯爵府虽不及侯府门第显赫,但伯爵王夫人出身将门,性子爽朗豁达,不拘小节,在京中人缘颇好,是以府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喧闹,一派热闹的景象。 沈夏带着春桃准时抵达,递上帖子,被殷勤的引入花厅内。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妆容清雅,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反倒显得别致出尘。 她径直走向主座上的王夫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奉上礼盒。 “恭贺夫人弄璋之喜,愿小公子康健聪慧,福泽绵长。” 沈夏声音清越,温婉得体。 王夫人笑着接过来一看,顿时眼中闪过惊喜。 那并非普通的赤金长命锁,而是别出心裁的打造了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扣样式,周围以细金丝盘绕出如意云纹,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则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蜷卧小虎。 既贵气又灵动,寓意深远。 “哎哟,这样式可真别致,我瞧着就喜欢。”王夫人拿起长命锁,爱不释手,对着左右夫人连声夸赞。 “还是顾少夫人有心了,这心思巧的。” 沈夏微微欠身,“夫人喜欢便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厅内气氛正融洽时,门口有人通传,宋尚书夫人携女到了。 宋青青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锦裙,换佩叮当,和母亲宋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她们也献上了贺礼,同样是一把赤金长命锁,分量十足,做工精细,是金楼里最常见的那种富贵吉祥的款式。 但比起沈夏那枚匠心独运的长命锁,顿时就显得有些中规中矩,甚至俗套了。 王夫人客套的笑着收下,道了谢,便随手放在了一旁。 宋青青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目光扫过沈夏,很快落在那枚被王夫人放在手边,明显更别致的长命锁吸引。 她心下不悦,面上却强撑着笑容,故作好奇的问: “夫人手边这枚长命锁当真别致,不知是哪位姐妹所送的?真是匠心独运,好生叫人羡慕。” 旁边一位夫人快人快语,笑着接话:“宋姑娘也觉得好?这是靖安侯府的顾少夫人送的,可不就是心思灵巧嘛。” ‘顾少夫人’这几个字落到宋青青耳朵里,她顿时笑容凝固。 像吃下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该死!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这个讨厌的女人! 宋青青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少夫人,难怪能送出这般……与众不同的贺礼。” “只是送给小孩子的物件,讲究的是端庄厚重,寓意吉祥,弄得这般花里胡哨,知道的说是长命锁,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银楼里摆出来哗众取宠的新样子呢。”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顿时让现场的气氛尴尬了好几个度。 一些上次参加过成国公夫人寿宴的女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上次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这宋小姐和顾少夫人就闹过不愉快,看来两家这是彻底结仇了。” “原来还有这桩旧怨,怪不得一见面就掐起来。” “碰巧还都送了长命锁,这下该有好戏看了。” 细碎的声音在花厅弥漫开来。 作为东道主的王夫人,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宴会上再出现什么龃龉,于是笑着化解道: “哎哟,瞧我,光顾着看这些精巧的贺礼,倒忘了正事。” 她笑着起身,亲切的对众人道;“我们这些老婆子凑在一起说话,怕是得闷着你们年轻姑娘了,我这后园里移植了几株罕见的墨菊,诸位尽可去院子里自行赏花,喂鱼,或是寻了相熟的姐妹一起说话,岂不比干坐着有趣?” 这番话,很快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大家陆续起身,朝着花园走去。 这时,门口又有人通报:“嘉禾郡主到——” 沈夏心下微惊。 这位嘉禾郡主,她在闺中时就略有耳闻,骄纵蛮横,对于看不上的人,从来不给丝毫面子。 她让春桃去调查伯爵府宴请名单时,上面确实也写了有嘉禾郡主,只不过据她了解,以往像这样的宴会,嘉禾郡主从来不会出席的。 所以她也就没怎么关注过此人。 可今日这样的场合,她竟然来了! 很快,众人朝着门口望去,就见一个身穿绯色蹙金双层广袖长裙的少女,在七八个丫鬟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入。 她梳着高耸的惊鸿髻,簪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华贵夺目,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眼神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仿佛在场之人皆不入她眼。 此女,正是嘉禾郡主。 沈夏目光敏锐,很快注意到她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位婢女衣着明显比其它侍女更体面,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波斯猫。 那猫儿养得极好,毛发光滑如缎,体态圆润,一双碧蓝的猫眼慵懒的半眯着。 不仅如此,队伍后方还跟着两名小宫女,一人提着一只铺着软垫的小篮,旁边还搭着小毯,显然是这猫儿的专属‘坐撵’。 另一个侍女的篮子里则装着金碗,逗猫棒,还有一小壶温着的羊奶。 这排场,比寻常的官家小姐讲究了许多。 此时,众人已经纷纷躬身行礼:“参见郡主。” 沈夏也跟随众人一起行礼。 王夫人亲自上前,语气恭敬:“臣妇见过郡主,郡主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嘉禾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下方众人,语气疏离。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待众人谢恩后,嘉禾才道:“听闻王夫人府上的墨菊开了,倒是稀罕,在宫里闷得慌,便过来瞧瞧,顺道沾沾小公子的喜气。” 说完,她示意侍女奉上贺礼。 是一柄品相极佳的玉如意,礼物名贵,但透着程式化的敷衍。 “一点心意,给府上小公子把玩吧。”嘉禾淡淡的道。 王夫人连忙道了谢,正准备开口相陪,嘉禾郡主却先一步开口: “夫人今日是主人家,事务繁忙,不必在此拘束陪着本郡主了,本郡主坐一会儿,自便即可。”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有些不耐烦了。 王夫人是聪明人,从善如流的应答:“那郡主便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说完,她便去招呼其它客人。 嘉禾郡主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这时,她身后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女子立即殷勤的上前,为她打扇,神态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 沈夏正准备随人流远去,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恰好那绿裙女子抬起头来,让她看了个正着。 那张脸,她记得! 正是府上周姨娘的女儿,顾婉儿。 上次在新婚翌日,敬茶礼上见过一次。 第50章 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 第五十章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 “小姐!”春桃惊呼一声,扯了扯沈夏的袖子。 “那不是周姨娘屋里的那个庶女吗?她怎会在此?” 沈夏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顾婉儿一个侯府庶女,怎会攀上嘉禾郡主这样的皇室宗亲? 看着眼前的情形,顾婉儿分明是郡主身边颇为得脸的跟班。 她压下心中的微澜,低声吩咐春桃:“噤声,无论她为何在此,都与我们无关,今日场合特殊,你需格外谨言慎行,多看少说,尤其是要离郡主和那只猫远一些。” “是,奴婢记住了!”春桃不敢大意,连连点头。 沈夏收回目光,继续向前,不过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这头,嘉禾郡主坐了片刻,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椅子扶手,朝顾婉儿发问: “你不是说韩安哥哥今日定会来此,人呢?本郡主在这儿坐了半晌,尽看着一群庸脂俗粉,连韩安哥哥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顾婉儿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 “郡主息怒,我哥哥在神机营,与金吾卫那边常有往来,这消息是他亲耳听韩小将军身边的人说起的,千真万确,绝不敢欺瞒郡主!” “许是……路上或许有什么差事绊住了,郡主不妨再稍候片刻。” 嘉禾冷哼一声,不耐的摆摆手:“最好如你所说,若是让本郡主白等,你们兄妹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说着,她目光落到那只猫儿身上,正准备让丫鬟抱过来,这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金吾卫常服,姿态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厅内。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军旅之人的英武之气,此人便是金吾卫指挥使韩安。 他虽官职不算顶尖,但出身将门,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幼时更是嘉禾郡主的陪读,还曾救过嘉禾一命。 嘉禾郡主眼睛骤亮,几乎立即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少女的慌乱,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巧的镜子,飞快的照了照,又伸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乱发。 “怎么样?本郡主的妆发可还整齐?”她紧张的朝顾婉儿问道。 “郡主您就放心吧,您今日这身打扮,华贵明艳,堪称美若天仙,韩小将军见了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嘉禾被哄顺了,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深吸一口气,踩着优雅的步子,朝着韩安那头走过去。 顾婉儿看着郡主走远,才真正松了口气,目光一转,重新落回被宫女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波斯猫身上。眼神变得幽深又冰冷。 — 这头,沈夏带着春桃,尽量和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一直处于大众的视线之内。 可宋青青却不是个省油的灯。见沈夏送的礼压过了自己的风头,心中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和几位素来交好,也爱搬弄是非的贵女站在一起,故意大声的编排沈夏。 “有些人啊,就是会钻营,专会弄些奇巧玩意儿讨巧卖乖。” 旁边一位鹅黄色衣裳的女子立即附和:“宋姐姐说的是呢,我听说那位顾少夫人的娘家,可没什么底蕴呢,也难怪只能在这些表面上下功夫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子捂嘴娇笑:“嫁入高门又如何?寒酸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学也学不来真正的贵女做派。” 这些指桑骂槐,充满恶意的声音,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当即就要冲上前去与她们理论。 “春桃。”沈夏一把摁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小姐!” 等走远些,将那些令人不快的议论甩在身后,春桃再也忍不住,气得眼圈发红。 “您为何不让奴婢去跟她们理论,任由宋青青他们在那里红口白牙的污蔑您吗?” 沈夏停下脚步,语气淡然: “理论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我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就算今日与她们争赢了,明日她们还能编排出更不堪的流言。与之纠缠,除了拉低自己的身份,惹来一身腥臊,还能得到什么?” 她望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眼神清明:“真正能堵住这些话的,从来不是口舌之争。”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会不被流言所中伤。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更何况,你别忘了,这是在伯爵府的宴会上,王夫人是东道主,我们若与人当众争执起来,闹得场面难看,岂不是在打王夫人的脸?” 春桃也知道自家小姐说的有道理,逐渐恢复理智。 “是……小姐,是奴婢思虑不周,差点坏了您的事。” “无妨,记住便是,走吧,这边清净,我们稍候片刻便回去。” 沈夏拍拍她的手,二人继续朝竹林深处走去。 殊不知,就在沈夏带着春桃走后,宋青青脸上则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 然而,即便沈夏已经十分谨慎,但该来的麻烦,还是挡不掉。 就在她和春桃刚步入一处园子时,突然见到顾婉儿正迎面走来,怀里正抱着嘉禾郡主的那只宠物猫,脚步略带着几分匆忙。 沈夏见状,下意识的准备转身就走。 “见过嫂嫂。” 顾婉儿却在这时急忙唤住了她。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嘉禾郡主身边的侍女。 沈夏只得停下脚步,神色疏淡:“婉儿妹妹有事?” 顾婉儿脸上堆起为难又急切的表情,语气恳求:“嫂嫂,我……我忽然有些内急,实在憋不住了,能否劳烦嫂嫂帮我照看雪团片刻?我很快回来。” 沈夏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妥,郡主爱宠贵重,我恐怕照顾不周,妹妹还是去寻郡主身边的侍女更为稳妥。” 顾婉儿露出一个惊恐的模样,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行啊嫂嫂,郡主规矩严苛,最不喜下人因私事怠慢雪团,若是知道我将雪团交给侍女而离身,定会重重责罚她们的!”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沈夏,言辞恳切:“这里除了嫂嫂,我实在不敢相信旁人,嫂嫂您身份尊贵,又最是心善,就帮我这一次吧,真的只要一小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春桃见状,上前一步道:“婉儿小姐,我家小姐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宜在此耽搁,还请另外找人帮忙吧。” 顾婉儿见主仆二人态度坚决,软语哀求无效,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她当即上前一步,作势就要给沈夏跪下,声音也愈发凄楚: “嫂嫂,求您……” 然而,她步子迈的太急,脚下不稳,竟一个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啊——!” 顾婉儿整个人惊叫着向前扑去,她怀里的猫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喵呜’一声就挣脱出来,不偏不倚,直直的朝着沈夏的身上扑去! 第51章 将这恶妇拖下去,杖毙! 第五十一章将这恶妇拖下去,杖毙! 事出突然,沈夏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那团毛茸茸,受惊的小东西,防止它摔落在地上。 雪团落入沈夏怀中后,只是微微僵了一瞬,鼻尖轻轻耸动,似乎在嗅她身上的气息。 出乎意料的是,猫儿像是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不仅不认生,反而像是找了个安稳的怀抱,调整了一下姿势,大咧咧的赖在沈夏的臂弯里,尾巴悠闲的晃动。 顾婉儿已经稳住身形,看着猫儿那副温顺亲昵的模样,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 “呀!嫂嫂你看!雪团它……它喜欢你呢,它平日里除了郡主和我,很少对旁人这般亲近的,这下我就更放心了!” 她拍着胸口,一脸的心有余悸,而后又道:“嫂嫂,既然雪团跟你这么有缘,就劳烦你帮忙照看片刻,我……我快去快回!” 说完,她根本不给沈夏拒绝的机会,提着裙子就小跑而去。 这头,沈夏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扩大。 终于,她朝着顾婉儿带来的那两名婢女开口:“二位,我还有事,不知可否将这猫儿交给二位,先行带回郡主身边?” 两名侍女闻言,露出惊恐的神色,连连摆手后退。 “顾少夫人,郡主严令,雪团离身期间,除了婉儿小姐,任何人不得经手,违者重罚!奴婢……奴婢们万万不敢!” 沈夏没料到她们会是这种态度。 就在这时,几个游园的贵女恰好从此处路过,见沈夏抱着郡主的爱宠,纷纷面露惊讶,之后又交头接耳的离开。 沈夏心下一沉,自知不能再久呆下去。 必须尽快找到顾婉儿,将这麻烦脱手。 于是,沈夏抱着猫,开始往净房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几步,怀中的雪团突然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身体开始扭动,不再是方才那副温顺的模样。 沈夏正想要安抚,却见猫儿猛的一蹬腿,锋利的猫爪子瞬间在沈夏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春桃惊呼。 雪团趁机噌到地上,身体晃了晃,四肢如同醉酒一般,踉跄不稳。 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口鼻间迅速溢出了些白沫,猛的抽搐了几下,便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现场随即一片死寂,随即不知是谁爆发出尖叫: “天啊!猫……猫死了?!” “是顾少夫人!我刚才明明看见她抱着猫,然后就……” “她手上有伤,猫刚才挠了她,是不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在沈夏身上。或惊恐,或看好戏,或避之不及。 沈夏心里一沉,知道这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但越是危急,她越是强迫自己冷静。 她没急着辩解,而是蹲下身,伸出没受伤的手,去探那猫儿的鼻息。 就在她手指刚触及到雪团鼻息的瞬间。 “啊——雪团!” 一声凄厉的哭喊似突然划破空气。 正是去而复返的顾婉儿,她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了无生机的猫,仿佛受到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似想到什么,震惊的捂住嘴,眼泪倏地滚滚而下。 “嫂嫂!我……我不过是内急,拜托你照看雪团片刻!你……你怎能下此毒手!它不过是只不懂事的猫儿啊!你害死郡主的爱宠,让我如何向郡主交代?” 顾婉儿的语气满是痛心疾首,哭得也是情真意切,仿佛沈夏真是十恶不赦的虐猫凶手,而自己则完全是一个被信任的嫂嫂背叛,又心疼猫儿的无辜受害者。 “婉儿小姐,你这空口白牙的,怎能如此污蔑我家小姐?” “方才不是你硬拉着小姐帮你,我家小姐又怎会揽这起子麻烦?你倒好,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先倒打一耙?” 春桃忍不住出声,替自家小姐辩解。 顾婉儿像是被春桃的气势给慑住了一样,哭声都停止了,缩了缩头,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一旁,宋青青等人也凑过来,见状,不由得嗤笑道: “哟!这侯府的规矩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顾小姐怎么说也是正经的主子,一个下人,竟也敢当众责问。这不知道的,怕还以为她是主子,顾小姐是丫鬟呢。” 见有人替自己说话,顾婉儿更是努力做出一副时常被欺辱,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模样。 春桃气炸了,指着顾婉儿的鼻子,正准备开喷,却见这时,嘉禾郡主震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谁害死了本郡主的雪团?!” 人群自动分列成两边,只见嘉禾郡主脸色铁青,在一众侍女和嬷嬷的簇拥下走来,她身边还跟着那名英挺的金吾卫,韩安。 待走近后,嘉禾的目光很快被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雪团吸引,她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待意识到那真的是雪团时,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如同利箭一般射向蹲在一旁,手背有伤的沈夏身上。 “怎么回事!”嘉禾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你!害死了本郡主的雪团?!” 沈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解释。 “郡主息怒!都是小女的错,求郡主恕罪啊!”顾婉儿抢先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哭带喊,声泪俱下的陈述起来。 “是小女方才内急,见嫂嫂在此,便……便央求她帮忙照顾雪团片刻。只是小女万万没想到,嫂嫂她竟会……她竟会……呜呜……是小女识人不明,害了雪团的性命,郡主,您要打要罚,就罚小女吧!” 沈夏目光如梭,看向顾婉儿。 果然,她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 “嫂嫂?”嘉禾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刻薄又厌恶的弧度: “你就是靖安侯府新进门的那个新妇?本郡主听说过你。” 她打量着沈夏,声音轻蔑之极。 “你父亲沈敬之,就是因为诬陷忠良被革职流放的罪臣!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竟是个如此心肠歹毒的毒妇!连一只无辜的猫儿都不放过,胆敢杀害本郡主的爱宠!” “来人!将这恶妇拖下去,杖毙!本郡主要她……” “为雪团偿命!”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52章 你有一盏茶的时间替自己申辩 第五十二章你有一盏茶的时间替自己申辩 沈夏好歹也是侯府少夫人啊,嘉禾郡主竟然要她为一只猫偿命! 但此刻,却无一人站出来替沈夏说话。 无他,只因大家都非亲非故,谁也不愿此刻去触及嘉禾郡主的雷霆之怒。 “郡主且慢!” 就在一旁的丫鬟婆子欲上前时,沈夏突然开口。 她不卑不亢的屈膝一礼,语气沉静: “雪团尚未气绝,臣女方才探其鼻息,尚存一息,请郡主立即召集兽医或者精通此道的内侍前来相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此刻耽搁,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嘉禾闻言一愣,下意识的蹲下身,亲自伸手去探。 果然,尚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她怒色稍霁,朝着身后的下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将陈内侍找来?” 立刻有宫女飞奔而去。 这时,王夫人听闻这边出事,也带着伯爵府的下人匆匆赶到。 她先是对着嘉禾郡主深深一福,“郡主受惊了,是老身招待不周,竟让郡主的爱宠在府上遭此劫难。” 她转身看向负责在此看守的奴役,“这究竟怎么回事?” 那奴仆战战兢兢的回答:“回、回夫人,小的……小的只是远远的瞧见顾小姐将猫儿交给了顾少夫人,然后……然后没多久,就听见惊叫,那猫就突然从顾少夫人的怀里跳下来,倒地不起了……具体缘由,小的实在不知啊!” 嘉禾目光如电,立刻扫向跪在一旁的另外两名侍女,正是先前全程跟随婉儿的。 “你们,一直跟着顾婉儿,说,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侍女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回郡主,奴婢们确实一直跟着,婉儿小姐将雪团交给顾少夫人时,雪团还好好的,在顾少夫人怀里也很温顺。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奴婢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时,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青青看准机会,阴恻恻的开口: “这猫身体康健,好端端的,又没外伤,突然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这分明是中毒之兆!定是有人给郡主的爱宠下毒!”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中毒?!” “是谁如此大胆?” “最后抱着的可是顾少夫人,难不成是她……” 议论声中,一名背着药箱的内侍匆匆而来。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仔细检查猫儿的口鼻,瞳孔,又用银针探其喉部。 片刻后,陈内侍道:“启禀郡主……确实是中毒之症,若非发现尚早,恐怕……” “陈内侍,还请全力救治,务必要将雪团救好。” 陈内侍应是,很快吩咐下人七手八脚的,将雪团抬进一处偏殿。进行救治。 很快,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嘉禾郡主,和沈夏身上。 猫虽然尚有一线生机,可这下毒之事,毕竟还没解决。 嘉禾愤怒的目光也重新锁定沈夏。 “顾少夫人,你有一盏茶的时间替自己申辩,本郡主,要听实话!”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抽气。 一盏茶,这么短的时间,如何能集齐证据。 顾少夫人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沈夏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背脊依旧挺直,目光在顾婉儿脸上顿了顿,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郡主,下毒之人,并非臣女,而是,顾婉儿!” “你胡说!”顾婉儿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瞬间跳了出来,尖声反驳: “嫂嫂,我敬你是嫂嫂,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雪团在我怀里时明明好好的,大家都看见了,怎么到了你手里就中毒了?就算你要为自己开罪,也不该如此明晃晃的栽赃嫁祸,你当郡主和诸位夫人小姐都是傻的吗?” 宋青青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顾少夫人,你这攀咬也未免太难看了些,猫在顾小姐怀里这么久都无事,偏偏经了你的手就出事,证据确凿,你还想颠倒黑白?” 嘉禾郡主也不禁冷笑,目光锐利的看向沈夏。 “指控他人,需有凭证,沈氏,你有何证据?” 面对众人质疑,沈夏不慌不忙,再次蹲下身,看着雪团刚才吐出来的一团晦物。 “郡主明鉴,证据,就在雪团身上,以及方才发生的一切细节之中。” 她开始冷静的分析:“第一,毒发时机不对,雪团是在离开我怀抱时,跌落地上后才毒发倒地,若毒是我所下,在我怀中时便应发作,何须多此一举? 这恰恰说明,毒药并非是立即致命,而是需要时间才能起效,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触发,比如,剧烈运动。所以,下毒的时间,必然更早。” 嘉禾郡主若有所思,“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下毒的方式,兽医已经证实是中毒,并无外伤,那么下毒的方式,无非是口服,或者通过皮毛沾染,由雪团自行舔舐入口。我怀抱雪团时间极短,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完成如此隐秘的投毒或者涂抹?相反,顾婉儿怀抱雪团的时间更长,且……” 她目光如炬,猛的射向脸上煞白的顾婉儿:“她更有机会,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将毒物藏在指尖,帕中,借由抚摸之际,涂抹在雪团极易舔舐到的地方。” 顾婉儿瞳孔瞬间放大了十倍,双手死死的攥着帕子,手背上青筋都根根鼓起。 “第三,”沈夏又继续道:“便是动机与行动。” 她直面顾婉儿,“顾婉儿,你方才着急离去,为何偏偏将郡主视作珍宝的爱宠,交给与你并不算熟悉的我?而不是交给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此为一疑。 你离去后,两名你带来的侍女寸步不离的盯着我和猫,与其说是跟随你,不如说是在‘监视’我,确保我是最后一个接触猫的人,此为二疑!” 最后,沈夏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君主,这一连串的巧合串联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顾婉儿提前对雪团下了延迟发作的毒药,算准了毒发时间,再故意将猫塞给我,制造我才是凶手的假象!她利用的,正是‘最后接触者’,这个看似铁证的陷阱!” 沈夏的一番话,抽丝剥茧,如同利剑一般,一层层拨开了顾婉儿的伪装。 她或许没有物证,但她用无懈可击的逻辑,为自己构建了最坚固的防线,并将这嫌疑的铁网,牢牢的罩在了顾婉儿头上。 第53章 竟敢戏弄到本郡主头上 第五十三章竟敢戏弄到本郡主头上 顾婉儿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说中心事的极度慌乱。 她‘扑通’一声再次跪倒,泪雨如下。 “冤枉啊!郡主明鉴,这一切都是嫂嫂的推测,她根本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啊,就是因为我是最后将猫交给她的人,她便要将这滔天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吗?” 顾婉儿抬起眼,哀戚的看着嘉禾郡主:“郡主,我跟随您这么久,日日小心伺候,我对雪团的宠爱您是看在眼里的啊,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最清楚不过的啊,我怎么可能会害雪团,又怎么敢利用郡主您啊!” 嘉禾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顾婉儿,再看看近.乎冷酷的沈夏,眉头紧锁。 沉吟片刻,嘉禾开口:“沈氏,婉儿说的不错,这一切,终究只是你的推测,若拿不出实证,本郡主很难信你。” 局面似乎对沈夏很不利。 众人再次看向沈夏,想从她脸上看到挫败,或者焦急,惶恐。 然而,沈夏非但没有露怯,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清亮的迎向郡主。 “郡主,实不相瞒,方才兽医说过,此毒可能是通过接触沾染,由猫儿舔舐入口,若是毒物涂抹在猫毛上,那么下毒之人,手上,衣物上,极有可能也沾染了微量的毒物残留!” 此言一出,顾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沈夏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立刻转向嘉禾郡主。掷地有声的请求: “郡主,要验证此事也非常简单!请您立刻下令,让人取一盆清水来,再寻一只活鼠或者雀鸟来。” 她目光扫过顾婉儿瑟瑟发抖的身躯,一字一句: “请婉儿小姐,当众将她的双手,尤其是十指指尖,在清水中仔细清洗,然后,将洗过的水,喂给那雀鸟或者活鼠饮用。” “若水无毒,便证明我沈夏污蔑,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若水有毒……”沈夏的声音如同寒冰,“那下毒之人,便不言自明!” “因为只有真正下毒的人,手上才会残留洗得掉,却毒得死其他活物的证据!” 这一招,堪称绝杀! 通过这一个简单的‘活体实验’,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抛给了顾婉儿和嘉禾郡主。 顾婉儿顿时慌了,手脚皆软,站立不稳,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白的像纸。 嘉禾扬手一抬,很快有下人去准备活鼠和清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顾婉儿来说,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婉儿。”嘉禾郡主淡淡的开口:“既如此,那你便洗净双手,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很快,下人端着一盆清水过来,还有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正吱吱叫的灰鼠。 “郡主,准备好了。” 嘉禾郡主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那名衣着得体的嬷嬷亲自上前,引领顾婉儿净手:“顾小姐,请吧!” 顾婉儿定定的看着那盆清水,仿佛看到的是能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毒药。 她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双手死死的背在身后,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明显的抗拒和惊恐,终于让嘉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被利用的滔天怒火! “砰!” 嘉禾猛的摔碎手上的茶盏,瓷片四溅,声音更是吓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顾婉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到本郡主头上!!” 顾婉儿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自知大势已去,双腿一软,忙跪地求饶。 “郡、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郡主开恩,求郡主开恩啊!” “你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是不肯说实话了是吗?来人!” “不!不要,我招!我招啊……” 顾婉儿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阵仗,当即涕泪横流,承认了全部事实。 “是……是臣女一时鬼迷了心窍,想要借此陷害嫂嫂,求郡主看在往日伺候的份上,饶恕臣女啊,臣女日后定当改过,求郡主……” 顿时,现场一片哗然! 嘉禾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好哇,一个小小的庶女,竟敢拿她堂堂郡主当枪使。 嘉禾看着脚下抖如糠筛的顾婉儿,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好!好你个顾婉儿!” 嘉禾郡主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构陷长嫂,心肠歹毒,欺瞒本郡主,利用皇室,更是罪加一等!” 她每说一个字,顾婉儿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来人!将此恶女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打完了,直接扔回顾家,告诉靖安候,他的好女儿,本郡主替她教了,若此女日后还能在京中安稳度日,便是与本郡主为敌!” 四周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十大板,足以让人伤筋断骨,落下终.身残疾。 这对一个弱女子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且由皇室郡主下令杖责,顾婉儿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未来的婚嫁,社交全部断绝。 比死了还要难受。 “不!郡主!饶命啊!嫂嫂!嫂嫂救我,我知道错了,求求您替我向郡主求求情啊!” 顾婉儿发出绝望的尖叫,很快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婆子给架起来,粗暴的拖走。 沈夏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平静无波。眼睁睁看着顾婉儿被拖走,未发一言。 对于一个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之人,她不会有丝毫圣母之心。 处置完顾婉儿,嘉禾郡主只觉得满心腻烦,再也没了兴致在此地待下去。 她冷眼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对王夫人道:“本郡主乏了,今日扰了夫人的宴会,改日再登门致歉。” 王夫人客气道:“郡主言重了,是寒舍招待不周。” 说完,嘉禾郡主便命人带上尚在昏迷中的雪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准备离去。 经过沈夏面前时,嘉禾脚步一顿,侧头打量了一眼这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沈氏,你……不错。脑子清楚,胆子也大。” 留下这句不算夸赞的夸赞,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场风波,最终以顾婉儿身败名裂,终.身被毁而收场。 众人再看向沈夏时,已悄然带上了敬畏,和忌惮。 这位靖安侯府的少夫人,绝非等闲之辈。 宋青青看着沈夏化险为夷,而顾婉儿的杖责声还在外头响起,顿时觉得汗毛竖立。 她正欲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忽然,腹中一痛,‘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宋青青猛的意识到什么,正准备开口,想吩咐侍女停止计划。 不料侍女红杏见状,已经开始大喊了起来。 “不好了,我家小姐吐血了。” “小姐!小姐!” 宋青青头晕眼花,艰难的张了张嘴,用眼神示意红杏,暂停计划! 可还没来得及交代,就两眼一翻,彻底晕倒过去。 第54章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第五十四章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王夫人都还没走远,听说宋青青又是吐血,还中毒,顿时柳眉竖起。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很快,宋青青被安置在伯爵府的客房,王夫人急忙让人唤来了大夫。 宋母在听闻后,也焦急的走了进来。 “青青,你怎么回事,可别吓唬为娘啊。” 大夫一番查验后,神色疑惑,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似乎正是宋青青腰间佩戴的香囊上散发出来的。 “可否将此香囊取下,容老夫一观?” 红杏连忙取下香囊递给大夫。 那大夫小心的拆开香囊,仔细分辨里面的香料成分,还用手指捻起一些细微的粉末,放在鼻尖细细分辨。 可在触及到一些细微的,颜色略深的干花瓣碎片时,脸色骤然一变。 “果然如此!” 老大夫转向宋母,和王夫人。 “二位夫人,宋小姐是中毒之症,且根源就在这香囊之中!” “此物含有少量的‘西域幻萝藤’的干化粉末,单独佩戴,仅有少许安神放松之效,并无大碍,只是……” 大夫语气一顿,加重了分量:“此物若与南洋进贡的‘红颜醉’果酒相遇,二者药性相冲,便会催发剧毒,令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甚至呕血昏迷,宋小姐的症状,与此完全吻合!” 红杏立刻抓住机会,失声道:“这香囊……这香囊是我家小姐前几日在凝香阁买的,竟是这等害人的东西,求夫人一定要为小姐做主啊!” 这下,矛头瞬间就指向了沈夏和她刚刚接管的‘凝香阁’! — 这头,沈夏正跟随众人,准备朝王夫人告别,然后离府。 不料这时,宋母一脸不善的走过来,抬手就朝着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吩咐道: “拿下!” 两个婆子立马上前,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沈夏被当场架住。 “放开我家小姐!”春桃立刻上前,解救自家小姐。 可奈何对方有备而来,那两婆子就跟两堵山似的,身高体胖,春桃一时间也撼动不了半分。 “宋夫人,你……这是何意呀?” 王夫人紧跟着上前,朝宋夫人问道。 宋母冷哼一声:“王夫人,你也看到了,我女儿青青,正是用了从她凝香阁买的东西,才导致昏迷不醒,中毒呕血!那凝香阁,正是顾少夫人所经营,我已经让人去京兆府报了官,官差一会儿便到,此番也是为了避免某些人畏罪潜逃,不得不先行控制,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王夫人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但宋母这般先斩后奏,完全没把她这个东道主放在眼里,心里也是不高兴的。当即就冷了脸色。 “宋夫人,即便要拿人,也该由我伯爵府先禀明了……” “王夫人。”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众人望去,正是被两个婆子架住,却依旧背脊挺直的沈夏。 她脸上不见惊慌,反而对王夫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夫人好意,沈夏心领。” “宋夫人既已报官,那此事便交由官府秉公处理,清者自清,沈夏愿意配合,随官差前往衙门走一趟,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凝香阁一个清白,也还伯爵府宴席一个安宁。” 王夫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想搅乱她今日的宴会。更不想将伯爵府拖下水。 她不禁在心里替沈夏感到心疼,更是欣赏这孩子的气节与担当。 她上前一步,恶狠狠的盯着那两婆子,两个婆子朝宋母看了一眼,最终宋母还是给了王夫人这个面子,点了点头。 两个婆子最终放开了沈夏。 王夫人拉起沈夏的手,心疼的道:“好孩子,你既叫我一声夫人,又是柳姐姐的儿媳,今日在我府上出事,我岂能坐视不理?你只管留下,我看谁敢从我伯爵府将人带走!” 沈夏心中暖流涌过,却坚定的摇摇头,低声道: “夫人情谊,沈夏铭记五内,但正因您是母亲挚友,沈夏更不能让您为难。 宋夫人既已报官,若您强行阻拦,于法理不合,更会授人以柄,污了伯爵府的清名,请您放心,晚辈自有分寸。” 王夫人张了张嘴,正欲再劝。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京兆府的官差果然到了。 王夫人见状,心急如焚。 京兆府衙门那种地方,就算无罪,进去了也得脱层皮,于世家付夫人和小姐的名声,终归有碍。 她立刻偏头,对得力心腹吩咐道:“快!你亲自骑马,抄近路去督察院寻顾御史,就说他夫人被京兆府的人带走,让他速速想办法!” 心腹领命,很快悄无声息的匆匆离去。 这边,官差已经手持公文上前。 “谁是沈夏?” 沈夏从容上前,微微一福身:“我就是。” 为首的官差愣了愣,似没料到被告发售卖‘毒香囊’的,居然是这么一位气度沉静,容貌清丽的年轻妇人。 看着气度,分明是位高门贵妇。 官差的态度不由得客气了些,拱手道: “这位夫人,得罪了,有人至京兆府报案,指控你经营的‘凝香阁’售卖含有毒物的香囊,致使宋尚书千金中毒昏迷,至今未醒,按律,需请您前往衙门走一趟,配合调查。” 沈夏面色无波,只平静的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请差爷前头带路,我随二位前往便是。” 她这配合的态度,倒让两位官差有些意外,不过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春桃在后头急的眼圈发红,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冲上前去阻拦官差。 这时,沈夏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 春桃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小姐是要她,不要轻举妄动。 春桃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和慌乱,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夏身上时,一咬牙,扭身挤出了人群。 这头,宋母见沈夏就要被带走,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声: “等等!” 官差脚步一顿,“宋夫人有何吩咐?” 宋母上前一步,对着那为首的官差道:“既是缉拿嫌犯,岂有不戴刑具之理?此人涉嫌谋害官家千金,性质恶劣,按律当先上绑绳,以防其中途逃脱,还请差爷依法办事!” 第55章 我等,皆愿以替顾少夫人作保! 第五十五章我等,皆愿以替顾少夫人作保! “这……” 官差犯难,两边的身份他都得罪不起。 “顾少夫人身份特殊,且尚未定罪,这上绑……似乎于理不合……” “什么于理不合?”宋母声音拔高,“我女儿现在生死未卜,跟杀人凶手讲什么礼法?” “宋夫人这话就过分了!”不等官差做出决定,王夫人便气不过地站了出来。 “你口口声声的杀人凶手,案件尚未审理,证据尚未确凿,你怎可如此武断定罪,公然羞辱朝廷命妇。”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本夫人愿以伯爵府的声誉作保,顾少夫人绝非那等歹毒之人,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谁也别想折辱于她。” 王夫人这一带头,先前有个几个亲眼目睹沈夏如何冷静破局,智斗顾婉儿的几位夫人,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王夫人说得对,顾少夫人方才行事光明磊落,我们都看在眼里,本夫人愿意一同作保。” 紧接着,又有另一位夫人发声:“没错,案情未明,岂能滥用刑具?若最后证实顾少夫人是冤枉的,这羞辱朝廷命妇的罪责,你一个小小的差役担待得起吗?” “我等,皆愿以替顾少夫人作保!” 一人发声,众人应和。渐渐的,站出来为沈夏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之中,有的是真心佩服沈夏的才智与气度,有的则是看清了方向,觉得沈夏背后有靖安侯府,自身又如此气度不凡,今日卖个人情,将来或许大有裨益。 沈夏立于众人之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触动。 她微微侧身,向每一位发出出言相助的夫人投去感激的眼神。 虽未言语,但那沉静目光中的谢意,已然传达。 官差也看清了形势,当即对着沈夏拱手:“顾少夫人,请吧。” 最终,沈夏在官差的‘护送’下,从容的走向京兆府衙门。 — 京兆伊公堂上,堂威赫赫,京兆尹李大人端坐其上,面色凝重。 此案因涉及官员家眷,并未开放旁听,但红杏及几位相关人证及府衙属官皆在堂下。 宋母作为苦主,被赐座于一旁,她眼神锐利,直直的刺向沈夏。 侍女红杏作为关键证人,跪于堂下。 沈夏因着世子夫人的身份,在定罪前,有权不跪,因此,此刻她只是肃立于堂下,微微敛衽为礼。 “顾沈氏。” 李大人惊堂木一拍,语气严肃,“宋夫人状告你名下凝香阁售卖之香囊内含有毒物,致使其女宋青青中毒昏迷,现有侍女红杏为证,香囊为物证,你有何辩解?” “大人,”沈夏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臣妇对此指控,存有疑虑,可否容臣妇一观那证物?” 李大人准允,衙役将香囊呈递至沈夏面前。 沈夏并未用手去接,而是仔细端详其外观,绣工。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正的看向李大人。 “大人,此香囊,乃是仿冒我凝香阁的赝品。” 宋母闻言,忍不住冷声开口:“顾少夫人,人证在此,物证在手,你一句‘仿冒’,就想推脱得一干二净?莫非我宋家还能做出个假香囊来诬陷你不成?” 沈夏转向宋母,态度不卑不亢:“宋夫人,正因事关重大,才更需谨慎,以免真凶逍遥,令爱沉冤难雪。” 她转向李大人,陈述道:“大人,我凝香阁为了防止假冒,所有出品的香囊,都会在收口内衬的绣线中,以特殊技法渗入一缕极细的银线,寻常人难以仿造,请大人命人当场查验,此香囊内,有无此银线。” 李大人眼神一凝,立刻示意一旁经验丰富的嬷嬷上前查验。 那嬷嬷仔细查验片刻,回禀:“大人,此香囊内……确无银线。” 堂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不及众人反应,沈夏又抛出第二个疑点,“即便不论真假,假设此香囊内含有幻萝藤,但依据医理,幻萝藤与红颜醉相遇,需要约一炷香的功夫,毒性方能发作。” 她目光转向红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红杏姑娘,你且当着李大人的面如实回答,宋小姐佩戴此香囊后便立即饮酒,还是佩戴许久之后才饮的酒?” “若是后者,为何毒性不早不晚,偏偏在顾婉儿被郡主杖责,场面最混乱,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时骤然发作?这其中的时机,未免也精准的太过刻意了。” 红杏被问得身体一颤,眼神慌乱,下意识的看向宋母。 “奴婢……奴婢当时心系小姐安危,具体也记不大清楚了……” 李大人眉头紧紧锁起,看向红杏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宋母的脸色也更加阴沉了几分。 “李大人,”宋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即便香囊真伪有待商榷,但我女儿中毒是事实,昏迷是事实,红杏指认香囊购自凝香阁,也是事实,人证在此,顾少夫人纵有巧语,也无法改变凝香阁嫌疑最重的事实,还请大人明察,莫要被些许巧语所惑,当以人证,事实为重!” 她特意加重了‘人证’二字,意在提醒李大人,莫要被沈夏的花言巧语所蛊惑。 李大人也觉得此事棘手,正欲开口让双方持续举证。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还有衙役略带惊慌的通报声: “大、大人!左都御史顾大人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顾宴辞身穿御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的踏入公堂。 他面容俊朗却犹如冰封千里,眸色浅淡,扫过堂上众人时,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冷漠。 甫一出现,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府尹李大人更是立刻起身,拱手相迎:“顾御史!” 顾宴辞目光直接掠过脸色.微变的宋母,最终落在沈夏身上。 见她安然立于堂下,神色平静,他眸中冰霜稍融,几不可察的颔首,随即转向李大人。 “李大人,此案内情,本官已经查明,人犯与物证,俱已带到。” 随着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亲随便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不是周富贵又是谁。 第56章 夫人,我们回家 第五十六章夫人,我们回家 紧接着,春桃上前,恭敬的将几本账册,和一个小布包呈上。 “大人,这是从周富贵住处搜出的真实账册,以及未曾用完的‘西域幻萝藤’干花!” 紧接着,顾宴辞目光如利箭般射在周富贵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致命的压迫。 “周富贵,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官帮你说?” 周富贵早已被顾宴辞的手段吓破了胆子,此刻更是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的磕头,哭嚎: “大人饶命!是小的鬼迷了心窍,是……是宋小姐!是宋小姐指使小人作的,她给了小人银子,让小人在辞工前把西域幻萝藤混入香料里……她还说,这只会让人闻了不舒服,小人真不知道这是剧毒啊大人。” 这番证词如同惊雷,炸的宋母外焦里嫩。 她再也维持不住仪态,嚯的起身,冲周富贵怒目而视。 “你个刁奴,满口胡言!” “你可知构陷官眷,作伪证是何等大罪!说!是谁指使你污蔑我宋家?!” 周富贵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得一缩,但余光瞥见顾宴辞那冰冷无波的眼神,想起这位爷的手段,自知已经没有退路。 他心一横,猛地磕头。 “夫人,小人不敢胡说,小的……小的是被猪油蒙了心,可宋小姐许给小的好处,也是千真万确的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钱袋子。 “就是前几日,小的刚被少夫人撤了职,在街上喝闷酒,遇见了宋小姐身边的红杏姑娘!” “她说,愿意给小的一个报仇雪恨,还能发财的机会,她还给了小的一小包东西,还有银子,说只要把这东西混进凝香阁的香料里,再找个机会让少夫人背了这黑锅就行!” “小的贪财,又咽不下撤职这口气,就……就鬼迷心窍答应了!这都是那日收到的银子,小人分文未动,大人一查便知啊,小人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母见到这熟悉的钱袋子,又见周富贵连这等毒誓都发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母顿时眼前一黑,几欲栽倒。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青青这蠢货,竟然连她也算计了进去。 这下,该怎么收场? 见周富贵已经说完,顾宴辞看也不看他,直接对李大人道: “李大人,人证,物证,口供,链条清晰完整,是宋青青收买周富贵投毒在前,又贼喊捉贼陷害内子在后,人犯周富贵,交由衙门依律严惩。” 他目光顿了顿,冷冷的瞥向失魂落魄的宋母: “至于宋家……构陷朝廷命妇,扰乱公堂,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本官,自会于御前,参奏宋尚书一个治家不严,纵女行凶之罪。” 宋母惊闻,一口气没上来,水灵灵的晕了过去。 顾宴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走到沈夏面前,在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向她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夫人,事情已了,我们回家。”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就那样稳稳的伸在她面前。 沈夏抬眸,望进他浅色的眼底。那里面,疏离的薄雾散得干干净净,正清晰的映着自己的倒影,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稳力量。 这一瞬间,沈夏一直紧绷的背脊,几不可察的松弛了一分。 自父亲流放,她早已学会了凡事自己扛,嫁入侯府,更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隐忍,也习惯了在暴风中冷静的寻找生机。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可就在方才,‘我们回家’这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的撞进她的胸口,不断冲击着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 她一直以为,她和顾宴辞之间,始于利益,维系于合作,她小心翼翼的经营,理智的衡量,从未敢逾矩半分。 可此刻,看着他伸出的手,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酸涩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 原来,被人如此坚定的维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沈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缓缓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顾宴辞的掌心。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好!”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 “我们回家。” 顾宴辞掌心合拢,将她的手稳稳握住,什么也没说,牵着她,转身,在一片寂静中,并肩走出了公堂。 行至马车前,顾宴辞站定,抬起一只手,亲昵的将沈夏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热的耳郭,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先回去。我还有些收尾,需要亲自处理。” 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沈夏感受到他动作的亲昵,脸颊微微一热,乖顺的点头。 想了想,关切道:“你就这样从都察院跑出来,会不会影响公务?” 顾宴辞眉眼几不可察的一弯,柔声安慰:“无妨,都已安排妥当,放心。” 他再次握了握沈夏的手,才缓缓松开:“回去好生歇着,不必等我。” 沈夏在他的注视下,转身准备登上马车。 脚刚踏上踏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站定,转过身来。 阳光下,她眉眼清澈,朝顾宴辞叮嘱道: “你……万事小心。” 顾宴辞眉眼含笑,微微点了点头:“嗯。” 直到沈夏的马车走远,消失在街角。顾宴辞脸上那丝温和才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冷峻。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福安立刻上前,低声道:“爷,宋尚书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宴辞目光如刃,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自然不会。” “去转告李大人,今日公堂之事,宋夫人晕厥,周富贵招供之事,在他上达天听前,暂勿泄露。” 福安会意,但仍有疑虑:“爷此计甚妙,可要如何才能确保消息今晚传不到宋尚书耳中?宋府下人一旦回府……” 顾宴辞目光微闪,瞬间便有了决断。 “你即刻去寻通政司的赵右通政,他欠我一个人情,让他以‘津门卫所军饷账目有急务’为由,需要与户部堂官当面会核,请宋尚书即刻前往津门卫所,就说……是宫里透出的意思,关乎北疆军务,延误不得。” 福安心领神会,低声道:“爷英明,赵右通政出面,理由正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宋尚书这一去,最快也要明日晌午才能回京,届时,木已成舟。” 顾宴辞微微颔首,嘱咐道:“让他务必亲自盯着将人送上马车,看着车驾出城。”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福安躬身:“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 第57章 保命 第五十七章保命 与此同时,侯府后院已经乱做一团。 顾婉儿被杖责了三十大板,已然血肉模糊,出气多进气少。 当她被人抬回来的时候,门房都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结果在扒拉开顾婉儿的脸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不好了……二小姐出大事了!快来人啊!” 门房连滚带爬,声音惊恐的朝里面禀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后宅。 周姨娘正对镜梳妆,闻言,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是疯了一样,连外衫都来不及穿,提起裙摆就冲出了杏花苑。 门口,顾婉儿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几乎不成人形,屁股周围被杖责的部位,已然血肉模糊,连裙子都被悉数染红,嵌进了肉里。 周姨娘冲出来,在看到女儿的惨状时,瞳孔骤缩,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她尖叫着冲上前,在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时,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的栽倒在地,当场晕厥过去。 “姨娘!姨娘!”下人们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好一番折腾,周姨娘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那钻心刺骨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周姨娘猛地挣脱搀扶,连滚带爬的扑到顾婉儿身边,颤抖着手,都不敢去碰那遍体鳞伤的女儿。 “婉儿!我的婉儿啊——” 她凄厉的嘶吼着,泪雨如下,捶打着地面,精心保养的指甲生生折断。 “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我要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 旁边的嬷嬷看的不忍,含泪劝道:“姨娘,现在要紧的是先救二小姐啊!得赶紧请大夫!” 周姨娘如梦初醒,忙猛地抓住嬷嬷的手,语无伦次的嘶喊:“对!大夫!快去请大夫!拿我的体己,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不!把所有能请到的大夫都请来,快去!!!”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冲着一旁呆滞的管家喊道:“还有,去把侯爷找回来,去神机营把二公子请回来,府里天都塌了,他们还在外面做什么?!” 吩咐完,周姨娘瘫坐在地上,心痛得无以复加,眼底充满了恶毒的怨恨。咬牙切齿的发誓: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害了我的婉儿,我定要让她……” 就在她悲愤交加的时候,那两个奉命将顾婉儿送回来的郡主府下人,冷眼旁观了这场混乱。 其中一人这才上前,高冷的宣布道: “周氏,管好你的女儿,胆敢算计到嘉禾郡主头上,这就是下场!” “郡主仁慈,留她一条贱命,已是开恩,若再敢有下次,或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哼,这后果,可不是你们侯府能承担得起的。” 这话如同数九寒天的一盆冰水,‘兜’的朝着周姨娘当头泼下。 所有的哭声,怨恨,誓言,瞬间戛然而止。 嘉禾郡主? 婉儿不是一向和郡主关系都还可以的吗?不过是参加了个宴会的功夫,怎么就冲撞了郡主? 一想到嘉禾郡主在京城跋扈的名声,和滔天的权势,周姨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不久后,大夫拎着药箱抵达。 在仔细检查了顾婉儿的伤势之后,大夫都连连摇头叹息: “二小姐这伤势……太重了。” “尾椎骨断裂,牵扯筋脉尽断,这部位的骨头是接不回来的,便是日后治好,怕也只能终.身在床上躺着了,连翻身都困难。” “不可能!” 周姨娘尖叫着打断他,“我女儿才十八岁!怎么会要躺一辈子!你是不是骗我?再想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我都给!” “夫人,老朽已经尽力了。”大夫拱手:“若是信不过,还请夫人另请高明吧。” 说完,大夫不再多言,背着药箱就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周姨娘头脑嗡嗡作响。 “庸医!你就是个庸医!我看你是治不好故意编谎话糊弄我!滚!给我滚出去!” 她红着眼睛对贴身丫鬟嘶吼:“去!再去拿银子,把太医院的院判请来,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婉儿就这么毁了!” 丫鬟彩云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脸为难: “姨娘,您冷静些,这院判大人,需得要侯爷或者夫人的名帖才能请的呀。” 周姨娘如同被敲了一闷棍。 是了。 她怎么给忘记了,她只是侯府的一个妾室啊,妾室是没资格请太医的。 平日里,她仗着顾远山的宠爱,觉得能与主母别别苗头,可真到了需要动用顶级资源的时候,连一张太医的名帖都拿不来。 她就算再得宠,也越不过嫡庶这条鸿沟。 周姨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就重新去找大夫,从我账上再支五百金,务必要把京城最好的大夫给找来。” 没多久,下人又请来一名大夫,说词还是跟先前那大夫一样,可以保命,但,下半辈子只能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那一瞬间,周姨娘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良久,她才艰难的做出决定:“……治。” “先用最好的药……保命。” 之后,大夫便为顾婉儿进行医治。 周姨娘看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房间里端出来,里头传来顾婉儿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心脏像破了一个大洞,不断的流血。 她叫来心腹丫鬟,吩咐道:“去,不惜任何代价,给我查清楚你,今日在宴会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婉儿为何会惹怒郡主,还有,沈夏那个贱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一定跟沈夏有关。 没多久,打听消息的丫鬟回来了。将宴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的禀报。 当听到是沈夏当场抽丝剥茧,步步紧逼,指认顾婉儿毒害郡主爱宠,才导致顾婉儿被嘉禾郡主下令重责时,周姨娘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一黑—— “噗——!” 她竟生生吐出一口心头血,瞬间染红衣襟。 “姨娘!” “娘!” 就在屋内丫鬟惊慌失措之际,得到消息匆匆赶回的靖安候顾远山,和儿子顾宴明进门,恰好目睹了周姨娘吐血这一幕。 第58章 这个毒妇,我现在就去宰了她! 第五十八章这个毒妇,我现在就去宰了她! “这是怎么回事!” 见周姨娘这副惨状,顾远山目眦欲裂,勃然大怒,眼神凶的像要杀人。 彩云是周姨娘的心腹,见状‘扑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的开始回禀。 “侯爷,二公子,你们可要替姨娘和二小姐做主啊!都是少夫人,是她在宴会上污蔑二小姐毒害郡主的猫,引得郡主大怒,才将二小姐打成这样啊!大夫说……二小姐这辈子都毁了啊……” “岂有此理!” 顾宴明气得青筋暴起,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往外冲,“这个毒妇!竟敢如此陷害我妹妹!我这就去宰了她,替婉儿报仇!” “住手!” 一声虚弱的呼喊声响起,阻止了顾宴明的脚步。 只见周姨娘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模样破碎又可怜,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看到顾远山时,周姨娘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她抓住顾远山的衣袖,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未语泪先流。 “婉儿自小懂事,最是讨郡主喜欢,怎么会去毒害郡主的猫啊!她不过是见沈少夫人初入侯府,想帮她在贵女面前挣点脸面,才让她照看猫的啊……谁知沈少夫人竟如此歹毒,借着猫死的由头,反过来栽赃婉儿!” “妾身知道,身份低微,婉儿也只是个庶女,比不得世子夫人身份尊贵……可她,也不该如此狠毒,非要置婉儿于死地啊。” “如今婉儿才刚及笄,下半辈子就要在床上度过,这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啊,侯爷,婉儿是您的亲女儿啊!您要为她做主啊!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活不成了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靠在顾远山怀里。 顾宴明听闻,也是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父亲,那沈夏其心可诛,若不严惩,日后这侯府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他父亲就是个诬陷忠良的罪臣,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嫁进咱们侯府,怕是早就憋着坏心思,要毁了咱们一家啊!今日害婉儿,明日指不定就要害谁了……父亲,您可千万不能放过她啊!” 顾远山看着怀中柔弱破碎的周姨娘,又望向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女儿,想起往日里顾婉儿的乖巧讨喜,再联想到沈夏的出身,脸色越发阴沉。 “来人!” 顾远山猛的一拍案桌,“去把少夫人叫来前厅,本侯要亲自审问!” 下人领命,正要匆忙而去。 这时,管家惊慌失措的跑进门,“侯爷!侯爷!宫里来人了!传……传圣旨!要阖府人等前去大门外接旨!” 顾远山心头一跳。 这个时候来圣旨?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看了一眼昏迷的顾婉儿,和哭成泪人的周姨娘,只能暂时按捺住,沉声道: “更衣,开中门,准备香案接旨!” 柳氏今日去了别处赴宴未归,府上能接旨的主子,便只有顾远山,周姨娘,顾宴明,以及刚刚回府的沈夏。 当众人匆忙赶来前院时,发现顾宴辞也刚好回府,正静立在一旁,神色无波。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顾远山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怒火与斥责。 若不是他迎娶的这个媳妇,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顾宴辞却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大门方向,似在等候宣旨太监。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顾远山,治家无方,约束不严,纵庶女顾婉儿行卑劣之事,竟敢于伯爵府宴上,蓄意毒害嘉禾郡主爱宠,构陷嫡嫂,其行恶劣,其心可诛!此皆尔平日疏于管教之过!念尔往日微功,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望尔深刻反省,整肃门风,钦此——” 顾远山听到这里,身子一僵,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的身后,周姨娘则是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该死啊!她的婉儿都这么惨了还不够,皇上竟还亲自下旨申斥侯爷。 这是连带着侯府也受到了牵连啊。 顾宴明也是一样,一双铁拳紧握,恨不得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看着前方顾宴辞的身影,隐约猜测到,这圣旨来的这么快,一定是顾宴辞搞的鬼。 他恨啊! 自己明明无论是才华,还是学识,都不输顾宴辞,可就因为他会投胎,所以样样都要被他压一头么? 他偏不! 顾宴明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定要抢了他的世子之位。 这爵位,早晚得落在他的头上。 太监宣读完圣旨,顾远山咬着后牙槽伸手接过,“臣领旨,谢主隆恩。” 这时,宣旨太监又道:“侯爷莫急,陛下还有一道口谕,是给顾少夫人的。” 他一甩拂尘,问:“哪位是顾少夫人?” 沈夏上前一步,敛衽回礼;“臣妇沈夏,见过公公。” 宣旨公公温和一笑,道:“着圣上口谕,侯府世子顾宴辞之妻沈氏,临危不乱,智破奸谋,于公堂之上沉着自辩,维护侯府清誉,其行可嘉,特赐宫缎四匹,玉如意一柄,以资褒奖。” 话落,四周陡然变得死寂。 若是圣旨是申斥顾远山管教无方,纵女陷害皇室郡主。那么这道口谕,则如同一道温暖而耀眼的光芒,独照在沈夏身上。 一罚一赏,一褒一贬,形成鲜明对比,将沈夏的地位瞬间拔高,也彻底将顾婉儿母女的卑劣行径,和顾远山的失职衬托得无所遁形。 宣旨太监仿佛没看到顾远山那铁青的脸色,客气的对沈夏道: “顾少夫人,陛下亲口夸赞您‘有勇有谋,堪为闺阁典范’呢,这宮缎和玉如意,都是内务府刚进上的好料子,陛下特意吩咐挑给您的,望您日后,好好辅佐世子,光耀门楣啊。” 这话无疑是更往顾远山心口上插刀,仿佛在说,你这个侯爷治家无方,全靠儿媳妇在撑着门面呢。 沈夏再次行礼,语气沉稳:“臣妇谢陛下隆恩,定当谨记圣喻,克尽本分。” 宣旨太监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在一众侯府下人复杂难辨的目光中,带着仪仗而去。 等宫里的人刚走,顾远山就站起身,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回过身,在所有下人惊恐的目光中,竟扬起手,当场就是一巴掌甩在了顾宴辞脸上。 第59章 我不能罚她,难道还不能罚你了吗 第五十九章我不能罚她,难道还不能罚你了吗? “啪!” “逆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搞鬼!” “父亲!”沈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上前,挡在了顾宴辞身前。 顾远山正在气头上,见她也敢过来,另一只手想也不想就要挥开她。 而顾宴辞却动作更快,先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承受了顾远山挥出来的那一掌。 顾宴辞身形晃了晃,嘴角很快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并未屈服,而是抬起眼,目光冰冷的直视着顾远山,一字一句道: “圣旨已下,君恩浩荡,父亲若此刻动了儿子,或是动了皇上刚褒奖过的儿媳,明日孩儿便只能拖着伤体……去都察院,自劾一个‘引得父亲藐视圣意,殴打发妻’之罪了。” 顾远山如同被精准的拿捏住七寸,浑身的怒火瞬间被冰水浇熄大半。 他知道,这逆子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若他真的对沈夏动手,或罚了她,不就是藐视圣意?恐怕会被弹劾得丢官罢爵都不止。 尤其是,他这个儿子,还正好就是都察院的。 一弹劾一个准! 顾远山都要被气出内伤,脸色由黑涨红,再由红转青,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一旁的周姨娘也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她方才还在暗自盘算,等风头过了再找沈夏的麻烦,此刻才惊觉,沈夏早已被顾宴辞护得密不透风。 “好……好你个逆子!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整个侯府于不顾!” “我不能罚她,难道还不能罚你了吗?” “来人!取家法来!今日我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的逆子!” “父亲!” 话音未落,沈夏已经上前一步,径直跪在了顾宴辞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夫君所为,皆为维护儿媳而起,我与他本是一体,荣辱与共,父亲若要责罚,便是责罚儿媳,请父亲将儿媳一并责罚,否则,儿媳断不敢让夫君独自受过!” 顾远山被她这番话堵的气血翻涌,伸手指着他们二人。 “好!你们是一家人,本侯却成了那棒打鸳鸯的外人是吧?” 面对顾远山的盛怒,沈夏没有半分退让;“父亲息怒。” “夫君所为,并非目无尊长,而是为了保全侯府!顾婉儿构陷朝廷命妇、毒害郡主爱宠,已是滔天大罪,夫君向皇上求情才换得罚俸闭门的从轻发落,若父亲此刻再行家法,传出去岂不是说侯府不知悔改?届时惹得皇上动怒,谁能担待得起?” “你……” 顾远山没想到,这个儿媳嘴皮子这么利落。 他竟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像有一口气憋在胸口。 这要是在军营里,要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开干了。 可沈夏是个妇人,还是他的儿媳。 就算再混,他也做不出公爹殴打儿媳的事情,传出去,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而此刻沈夏全部心思都在顾宴辞身上,一时间也顾不得顾远山会怎么想。 她只想快点找人给顾宴辞看伤。 “春桃,去请大夫,要快!” 说完,她径直扶起顾宴辞起身,就要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周姨娘见事态就要被压下去,心中大急。 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婉儿的血岂不白流了。 “侯爷!” 她立马扑到顾远山脚边,语气绝望又凄厉:“妾身知道,婉儿她……行事不当,落得如此下场,是她咎由自取,妾身不敢有丝毫怨言。” “妾身只是心疼婉儿,年纪轻轻就……往后余生只能缠绵病榻,妾身也只是想替她讨回一个公道啊,婉儿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此啊……” 她目光转向沈夏,带着点忌惮和后怕:“妾身更担心的是世子……他以往是何等沉稳知礼的孩子,如今为了维护媳妇,竟不惜去宫中求得了圣旨,用来顶撞您这个父亲。 世子是侯府未来的希望,妾身只是怕,日后他被枕边风吹得失了分寸,为了儿女情长,连父子伦常,侯府基业都抛诸脑后了。妾身是真的担心啊……” 果然,顾远山在听闻后,神色松动,内心开始摇摆。 正当他举起藤条,想要抽打在顾宴辞身上时—— “住手!你在干什么!” 关键时刻,只见柳氏一身华服,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的赶回来的,发髻因疾走而稍显凌乱。 她几步冲到近前,先是飞快的扫了一眼跪着的儿子和儿媳,见顾宴辞脸上的红肿,和沈夏维护的姿态,心里又疼又怒。 再看到顾远山那副喊打喊杀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 “我不过半日不在家,你就翻了天了?是非不分,忠奸不辨,顾婉儿那个孽障,心思歹毒,竟敢算计到郡主头上,她那是死有余辜,是报应!” “你不羞愧自省,反在这里耍你的侯爷威风,欺负我儿子和儿媳!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柳氏气得胸口都在起伏,也不管下人们都还在,不管不顾的就吼了出来: “我告诉你顾远山,只要我柳云湘还活着一天,就轮不到你昏聩糊涂,纵容妾室庶女,欺辱我嫡子嫡媳,你想动他们,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一刻的柳氏,如同护崽的母虎一样,气势汹汹,寸步不让。 而顾远山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整个人懵了一瞬。 他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在军营里说一不二,回了侯府更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柳氏嫁给他三十余年,性子向来温婉刻板,凡事都以规矩为先,就算再生气,也只会暗自垂泪或是冷言相对,从未像今日这般,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吼,连半分情面都不留。 而柳氏在吼完之后,脸上怒火未消,手心却早已渗出冷汗。 方才那股积压多年的委屈被吼出来,顿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可理智回笼时,又暗自责怪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万一顾远山不管不顾的发作起来…… 一旁,周姨娘得意的翘起嘴角,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柳氏和她的儿子,儿媳,将要承受顾远山怎样的雷霆之怒。 她甚至已经想好说辞,若是一会儿顾远山提出要废了顾宴辞的世子之位,她就顺势让儿子出马,劝顾远山改立世子。 第60章 上药 第六十章上药 可没想到,过了好久,顾远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柳氏,最后只色厉内荏的挤出一句: “泼妇!简直不可理喻!” 这话,和刚才那喊打喊杀的气势相比,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柳氏的眼睛。然后故作愤怒的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一旁,周姨娘和顾宴明直接傻眼。 不是? 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打骂,也没有要动家法? “还不快滚回去,要本夫人亲自送你们吗?”柳氏冲着周姨娘也是一顿斥责。 周姨娘银牙暗咬,压下满心的愤恨,缓缓起身。 顾宴明忙上前扶住她,不甘的转身。只是在转身的刹那,母子俩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怨毒和阴鸷。 见人都走了,柳氏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松弛,一回头,正好对上沈夏那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眼神,柳氏的脸色又瞬间僵直。 “看我干什么,没看到宴辞受伤了吗?还不快把人扶进去?” 柳氏故作强势,极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沈夏朝她颔首,“多谢母亲解围。”说完,便扶着顾宴辞,朝后院走去。 柳氏站在原地,瞪着两人的背影好久,最后虚张声势道: “谁……谁帮她解围了?我那都是为了宴辞,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孔嬷嬷深知她的性子,忍着笑道:“是是是,夫人说的是,都是为了世子。” 柳氏得了这句‘认同’,心里的别扭劲儿才稍稍平复了些,但脸上依旧绷得紧紧的。 走了几步,又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对了,炖的汤里多放些补气血的药材,沈氏……她今日也受了惊吓,一并送过去吧。” 身后,孔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是,老奴记下了。” - 梨花苑,大夫给顾宴辞把完脉,又仔细检查他脸上的红肿,和肩颈处,这才收回手枕,道: “世子爷万幸,侯爷那一掌力道虽猛,但未伤及肺腑根基,脸上也只是皮外伤,消肿便好。” “只是这肩颈处的暗伤,需得每日两次涂抹药油,要揉至肌肤发热,药力渗透至经络,才能免留后患。” 大夫留下一个白瓷小瓶,吩咐完便起身告辞。 沈夏让春桃客客气气的送走大夫,并封了厚厚的诊金。 待房门合上,内室便只剩下夫妻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油气味,却也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气息。 沈夏的目光停留在顾宴辞脸上,那儿的红肿印子还十分明显。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夫君,我先帮你涂药吧。” 说着,她拿起那盒大夫留下的膏药,走到顾宴辞面前,并打开盖子,用指尖轻轻沾了沾。 顾宴辞抬眸,刚好对上她略带担忧的眼睛里,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一下,哑声道: “嗯,有劳了。” 得到允许,沈夏深吸一口气,倾身上前,另一只手虚扶起顾宴辞的下巴,微凉的指尖带着药膏,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涂抹在他脸颊上。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在触及他冰凉的肌肤时,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像是怕把人弄疼一般,她一边涂,还一边微微嘟唇,在他伤处轻轻柔柔的吹气。 两人距离极近,女子呵气如兰,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羽毛一般,轻轻拂过顾宴辞的脸颊,耳廓。 而顾言辞,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浑身猛的一僵。 那温热的气息,像一股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被吹拂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热度迅速蔓延至整张脸,乃至耳根。 他下意识的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的鼻腔里,全然被她身上那股清幽的体香所覆盖,丝丝缕缕的,无孔不入的钻入他的呼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命的诱惑。 几乎要瓦解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沈夏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专注眼前的涂抹,生怕弄疼了他。 直到她感觉指尖下的肌肤温度越来越高,沈夏这才惊觉抬头。 这一抬眼,恰好撞入他那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幽深如潭的眸子里。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下一秒,沈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都不敢去看顾宴辞的眼睛。 “好……好了。”沈夏将药瓶放到桌子上,收回手时,不小心蹭到顾宴辞的下颌,那触感温热结实,在她指尖停留了好久。 “药膏要等干透才好,夫君暂且不要用手碰。” 顾宴辞“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后,两人的视线又同时落到另一个白瓷瓶上。正是大夫留下,给顾宴辞涂抹肩颈的。 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顾宴辞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有些沙哑: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呃,哦……好……” 沈夏闻言,下意识的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心却跳得厉害。 可大夫那句‘要细细揉开,直至发热’的叮嘱,犹在耳旁。 肩颈部位,自己揉?如何使得上力? 又如何揉得透彻? 沈夏脚步一顿,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 不就是上个药而已。 沈夏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是为护你而受伤,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敷衍了事,留下隐患不成? 再说了,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名正言顺,还能……还能被他吃了不成? 一番激烈的心理建设后,沈夏深吸一口气,蓦地转身。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怔在了当场,连呼吸都止住! 只见顾宴辞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上半身衣衫,侧对着她,昏黄的烛光流淌在他身上,勾勒出那流畅又充满力量的肩线,紧窄的腰身,以及…… 线条分明,肌理结实的背脊,还有半边紧实的胸膛,每一寸肌肉仿佛都蕴藏着勃发的力量。 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顾宴辞也没料到沈夏会去而复返,听到动静,他下意识的偏头,正好撞见沈夏那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拉拢衣襟的手一顿,任由衣襟半敞。 “夫人这是……?” 第61章 夫人这是……心疼了? 第六十一章夫人这是……心疼了? 沈夏被这一声唤回神智,脸颊‘轰’的一下烧的通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强自镇定,努力忽略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几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拿过他手里的药瓶。 “夫君是为护我而受伤,我岂能坐视不理?这药……需得用力揉开才有效,你自己如何使得上力道?” 说着,她拔开瓶塞,将药油倒入掌心,用力搓热,然后深吸一口气,像奔赴战场般,微微颤抖着手,覆上顾宴辞的肩膀。 细腻的掌心与他背部灼热紧实的肌理紧密相贴的瞬间,两人皆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 沈夏屏住呼吸,不敢太用力,依照大夫的嘱咐,用手掌轻轻打圈揉按,一点点将药油揉进肌理。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结实,肌理的触感清晰传来,让沈夏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强稳着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更轻柔些。 “这样力度可以吗?会不会太疼?” 顾宴辞靠在椅背上,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擦过肌肤时的微颤,还有呼吸间落在他背上的温热气息。 这种独属于夫妻之间的缱绻气息,让他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他抚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喉结反复滚动。 “不疼,力度正好。” 一刻钟后,沈夏终于已经将那片淤青揉的发热发红,药力已经渗透进去。 她停下动作,轻轻吁了口气,才惊觉自己都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连带着脸颊也泛起红晕,如同春日里沾染了露水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收回手,掌心的灼热还未散去,低声朝顾宴辞叮嘱道: “好了,夫君这几日切记莫要沾水,这药明早也还要再涂抹一次。” 顾宴辞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夏想了想,补充道:“今晚沐浴不便,要不……我让福安进来伺候你擦洗一下身子,将就一晚?” 顾宴辞抬眸,正准备点头时,目光恰好落在沈夏那莹白又透着粉嫩的小脸上,还有微喘的气息,格外水润的眸子。 无一不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本就躁动的心弦。 顾宴辞只觉得一股子燥意‘腾’的升起,正往某处汇聚而去。喉咙间愈发干痒。 他仓促移开视线,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不必麻烦,只是肩膀受伤,无碍。” 说着,他便猛的起身,拉上中衣,走之前,匆匆丢下一句话。 “时辰不早了,夫人也早些休息。” 见他逃离般的出了厢房,沈夏站在原地,还怔忪了好一会儿。 这头,顾宴辞出了房间,找来福安,吩咐道; “准备冷水,我要沐浴。” “好嘞,小的这就去……冷、冷水??” 福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一件大棉袄,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你去你就去!”顾宴辞沉声打断了他的嘀咕。 “是是,小的这就去。” 见他神色不对,福安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的沈夏,听到隔壁隐约传来水声,心道:还真是讲究呢。 不过很快,心里又冒出担忧。 不知道他自己沐浴,有没有碰到伤口。 顾宴辞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润气息,发梢也还沾着水汽。 沈夏还在看书,听到动静,她立马迎上前来,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有肩膀上。 “方才我听说,你要了凉水沐浴?秋夜寒重,你肩上还有伤,怎可如此?” 说完,试图伸手,去解顾宴辞的衣襟:“要不我看一眼,伤口可有碰到水?” 顾宴辞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眸子,心里那点刚被冷水强压下去的燥意,似乎又有了复燃的趋势。 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淡:“无妨,并未碰到水。” “倒是你,时辰不早了,怎么还没休息?” 沈夏闻言,眼神微黯。 “今日之事,还没正式向你道一声谢谢。”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的望向顾宴辞: “那道圣旨,是你进宫向陛下求来的,对吗?” 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来的那么及时。 流言这种东西,传起来虽然很快,可要从伯爵府宴会传到皇宫,再由陛下降下圣旨,至少也要在宴会结束之后的。 可她记得,当时,伯爵府的宴会才堪堪结束。 那么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并下旨的,就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顾宴辞走到她身边坐下,并未否认。 “顾婉儿深得父亲偏爱,此番她闯下大祸,无论对错,父亲盛怒之下,定会寻由头迁怒于你,我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你受罚。” 他顿了顿,“再说,你明明什么也没做错,是她咎由自取。”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沈夏心中筑起的部分堤坝。心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沈夏看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红痕,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心疼。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的触碰在顾宴辞的脸颊上,声音带着微颤: “……一定很疼吧?”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带着细微的电流一般,让顾宴辞微微一僵。 他抬手,反握住沈夏正要退缩的的手腕,掌心滚烫,深邃的眸子锁住她。 “夫人这是……心疼了?” 沈夏被他灼热的目光看的心慌意乱,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她避开顾宴辞的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只是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她们感情甚笃,父亲曾说,世间夫妻,当以真心换真心……” 想起往事,沈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若是两个人根本不相爱,实在不该……将彼此的怨怼,迁怒到下一代身上。” 她指的是顾远山,和柳氏。 看着这个眼前眉宇间曾尽是疏离冷漠的男人,沈夏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并非天生冷漠,超然物外,只是在这样一个扭曲的环境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生存方式。 父亲偏心妾室庶子,母亲强势却孤独,他夹在中间,若表现出一丝对母亲的亲近,便会引来父亲更深的厌恶,和周氏母子的嫉恨。 所以只能选择不争,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偏不倚,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母亲。 “夫君。” 想到什么,沈夏突然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们……最初说好,若是……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沈夏绝非纠缠不休之人,定会……及时让位,成全你们。” 然而,话刚说完,就明显感觉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冷气,正从顾宴辞的身上潺潺冒出来。 沈夏定眼一看,恰好撞进男人那深沉如渊的眸子里,似有风暴在极速酝酿…… 第62章 原来,他都知道? 第六十二章原来,他都知道? 顾宴辞凝视着她,那眼神,让沈夏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夫、夫君……”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有些忐忑。 “沈夏。”他连名带姓的叫她,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出去,让别的女人让位?” “不、不是的,我……” 看到他眼中那抹受伤和愤怒交织的情绪,沈夏顿时有些慌了,急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唔!” 话音未落,顾宴辞的那张俊脸骤然在她眼前放大,而后,唇上一软,一抹好闻的清冽气息悉数笼罩着她的感官。 这个吻,有些霸道,还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沈夏一时间呆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有些晕头转向。顾宴辞便趁机唇舌纠缠,攻城略地,还带着一丝惩罚性的啃咬,却又在她微微吃痛时,化为更深的吮吸,和缠绵。 沈夏被动的承受,双手无意识的抵在他的胸膛上,却被他更紧的拥入怀中。 良久,直到两人肺部空气都快被耗尽,顾宴辞才喘息着松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我以为,上一次,我把全部家当都交给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夏怔住,抬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顾宴辞抬手,轻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有些幽怨: “我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你,沈夏,你却告诉我,你还想着哪天把我让出去?” 这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沈夏的心里。 她怔怔的看着顾宴辞,脑海里闪现过无数猜测,心乱如麻。 他、他这话何意? 难道他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夏有些惆怅。 她嫁来侯府,是想着通过这层身份,找机会替父亲伸冤,翻案的。很有可能走的是条不归路。 她自己孑然一身,无所畏惧。 可她从没想过把顾宴辞拽进这深渊里来。 更何况,顾宴辞身为当朝御史,身份何等的敏感,显赫?本该前程似锦,安稳尊荣。 若与她这‘罪臣之女’牵扯过深……她不愿去想那后果。 自己已经身在泥沼,又怎能让岸上的人跟着沉沦呢? 沈夏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言重了。管理庶务,打理产业,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掐入掌心,努力忽视心头的那股酸涩:“夫君身份贵重,前程远大,又待我极好,我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了你……” 最后一句话,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但顾宴辞还是听清楚了,并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夏,就跟那缩进壳里的乌龟一样,‘责任’,‘分寸’,就是她的壳。 顾宴辞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上前一步逼近,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沈夏的耳廓。 “你怎知……我就不愿被你连累呢?” 他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沈夏耳边,像带起一簇火苗。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顾宴辞又道: “你利用也好,连累也罢,为何你不问问,我这条船,愿不愿意……载着你,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哪怕是惊涛骇浪?” 沈夏:“……” 这近.乎蛊惑的意味,一字一句敲打在沈夏的心防上,令她浑身一僵,好似被人挑开了所有的伪装。 原来,他都知道? 沈夏偏过头,有些错愕和不解的看着顾宴辞,似在确认些什么。 而顾宴辞则顺势拉开了距离,并头也不回的率先上了床榻。 沈夏一个人僵立在原地,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石破天惊的话。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不介意被连累,不介意被利用吗? 当晚,这句话一直在沈夏脑海中,反复回想。 - 与此同时,杏花苑,灯火彻夜未熄。 同样睡不着的,自然还有周姨娘母子。顾远山动用侯爷的牌子去宫里请了太医。 太医手段高明,几针下去,又灌下猛药,总算将顾婉儿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保住了性命。 然,诊断结果还是跟先前的大夫并无二致。 伤势过重,筋骨尽断,回天乏术。日后,需得精心伺候汤药,但想要起身已是万万不能了。 最好的情况,也就是经年累月的调理过后,或许能靠东西支撑,坐上轮椅。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将周姨娘心底仅存的一点侥幸彻底击碎。 “婉儿!我的婉儿啊——” “我命苦的女儿啊——!” 周姨娘哭的撕心裂肺,几度晕厥,那凄厉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顾远山不忍爱妾如此悲痛,也是又痛又怒,当即下令,赐给周姨娘黄金百两,上等锦缎若干,再有城外几处肥沃的良田划到她名下,这才堪堪将人哄住。 等顾远山一走,院门一关,周姨娘脸上那凄楚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 她猛地打翻丫鬟递来的药碗,冲着顾宴明吼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何你妹妹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如今婉儿废了,我们母子俩在侯府还有什么指望!” 顾宴明任由周姨娘发怒,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鸷与狠毒。 等周姨娘发泄够了,他才扶住她的肩膀。 “母亲,事已至此,责怪无用,妹妹的仇,我一定会报!” 他凑近周姨娘耳边,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道:“我们先前安插在梨花苑的那枚棋子,也该动了。” “沈夏,她让妹妹生不如死,我便让她也……求死不能!”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与怨恨。 - 与此同时,二房,二夫人赵氏的院落。 赵氏今天跟柳氏一起,去参加了另外一场宴会,所以伯爵府那边的宴会没去成,不过她却安排了心腹一直留意伯爵府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在得知沈夏在宴会上凭一己之力,不仅让顾婉儿身败名裂,被嘉禾郡主当众杖责,还让宋青青也中毒呕血,哪怕最后去了京兆府,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结果反倒是宋青青,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中毒,还败坏了名声。 赵氏原本看好戏的脸色瞬间凝固,化作滔天的愤怒。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婉儿那个蠢货,连同她娘一样,都是没脑子的东西,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多人联手,竟然能让沈夏那个小贱人全身而退?!” 赵氏气得胸口都在起伏。 原本她指望着顾婉儿和宋青青联手,就算不能一举摁死沈夏,也能让她脱层皮。 没曾想,竟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一旁的张嬷嬷赶忙上前,劝慰道:“夫人息怒,谁能料想那沈氏如此狡诈,老奴还听说,陛下还特意下旨,申斥侯爷治家无方,纵女作恶,可是半点颜面都没给侯爷留啊。” “哦?”赵氏一怔:“连陛下都惊动了?” “谁说不是呢。” 紧接着,张嬷嬷便将白日里侯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禀报给赵氏。 “听说侯爷还当场打了世子一耳光,父子俩闹得是不可开交,剑拔弩张呢。” 张嬷嬷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然而,赵氏在听闻后,非但没有高兴,一颗心反而猛地提了起来。 陛下都亲自下旨申斥顾远山,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并且皇上的态度是偏向沈夏和顾宴辞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有御史弹劾顾宴辞,落在皇帝眼里会是什么印象? 会不会有人觉得是落井下石,甚至……背后查出来是他们二房在搞鬼,故意让侯府难堪,这岂不是引火烧身? “快!你立刻想办法给老爷递个话,让他通知我们的人,原定明早弹劾世子的奏章,立刻压下来,千万不能递!” 第63章 咱们是遭人算计了啊 第六十三章咱们是遭人算计了啊 赵嬷嬷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 “是!夫人,老奴这就让赵显赶紧去户部衙门外守着,等老爷一下衙就立刻回禀。” 然,没过多久,赵显就急急忙忙的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禀报: “夫、夫人!不好了!小的去户部衙门打听,书吏说……老爷下午就被通政司的赵右通政派人请走了,说是津门卫有紧急军务,老爷他……接到命令就即刻出城了!” “什么?!出城!” 赵氏闻言,如同被一盆凉水‘兜’的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 她踉跄着往后两步,软倒在椅子里,脸色灰败,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样?” 赵氏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三个字。 天塌了! 本以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借着沈夏的事弹劾顾宴辞,说他身为御史,治家不严,德不配位,不堪为侯府世子。好趁机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顾远河连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明天一早就在金銮殿当众弹劾。 眼下顾远河出城了,明早他不知具体情况,万一真站出来弹劾顾宴辞怎么办? 赵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晌后,她站定,再次吩咐道:“快!拿我的对牌,让人立刻备马,连夜出城,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老爷,把今天侯府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老爷!” “是,夫人。” 张嬷嬷也知道事态紧急,赶忙下去安排。 然而赵氏不知道,顾宴辞早就做好了防范。 等二房的下人刚到城门口,就被守门的官兵以擅闯宵禁为由,将人给抓了起来。直到翌日中午才给放出来。 因此,赵氏在房间里等消息等了一个晚上,却什么都没等到。 - 翌日,顾远河是在早朝的前一刻钟才赶到宫门口的。 赵氏在府中熬了一整夜,派出去的心腹也都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眼看早朝时辰将至,她再也坐不住,索性乘了马车赶来宫门口,打算在顾远河进宫前,无论如何也要拦住他。 赵氏熬得双眼泛红,死死的盯着每一个从她面前路过的官员马车,生怕错过。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顾远河在回来的路上,马车意外坏了,中途换了一辆普通马车,并没有特别的标志。 两人在宫门口就这样水灵灵的错过。 终于,最后一辆马车也入了宫,赵氏却一直没见到家里的马车,心下稍安。 老爷应该在城外还没回来。 这样的话,就不会惹祸上身。 正当赵氏准备吩咐启程回府时,不远处传来下人的呼喊声: “夫人,不好了!老爷他、他进去上朝了……” 赵氏一听,一口气没上来,顿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赵氏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房里那熟悉的藕荷色缠枝花纹帐顶。 短暂的迷茫过后,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猛地涌入脑海。 “老爷!” 赵氏猛地惊坐而起,心脏狂跳不止,额头渗出冷汗。 “夫人!您醒了?” 守在外头的张嬷嬷听到动静,脸面推门进来,一脸的惊慌,和担忧。 赵氏也顾不上仪态,忙抓住张嬷嬷的手发问:“老爷人呢?早朝……早朝怎么样了?” 张嬷嬷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张嬷嬷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噗通’一声跪下,答道: “夫人、刚得到消息……老爷他……在早朝上,还是按照原计划,弹劾了世子,治家不严,纵妻行凶……” “然后呢?”赵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皇上当场就发了火。” “皇上说,昨日才刚申斥过侯爷,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彻底查清,老爷就急匆匆递弹劾折,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还说老爷这是借机针对自家侄儿,吃相太过难看,有失朝廷官员的公允之心。” 赵氏脸一白,身体一软,瘫软在床榻上。 张嬷嬷连忙继续说道:“好在吕国舅在一旁替老爷求了情,说老爷是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皇上这才没深究,只罚了老爷三个月的俸禄,还让他在朝堂上给世子赔了不是……” “赔不是?” 亲叔父竟然在朝堂上给自己的侄儿赔不是! 赵氏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过了好久,她才堪堪缓过来,“老爷呢?现在人在哪儿?” “老爷刚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刚才让下人清扫瓷器,现在还关着门没出来呢。” 赵氏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仔细回想,从昨晚到现在,好像一切都有一双手在暗中操控一样。 明明她可以早一步将昨日的消息递给顾远河,可这不是因公事出城,就是回城的马车坏掉,导致她在宫门口错过。 桩桩件件,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想到什么,赵氏的双眼猛地一睁,“走,去书房!” …… 书房里,顾远河刚发了一通脾气,黑着张脸坐在椅子上,看谁都不顺眼。 见赵氏进来,他脸色更沉,没好气地呵斥:“你来干什么?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老爷,你怎能这般说我?我比谁都盼着你能成事,可咱们这是遭人算计了啊!” 顾远河一愣。 赵氏把所有下人都赶出去,关上门,才朝顾远河解释道:“从昨晚开始,妾身就一直派人去找您,可听说您因差事出城了,后来妾身又一早等在宫门口,可小厮又回来说您半路上马车坏了,导致妾身没能认出来。”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有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有所动作,故意设下障碍,阻止消息传到您这里,为的就是要让您毫无准备,在朝堂上出丑啊!” 顾远河原本紧绷的脸色逐渐凝重。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昨天赵右通正来找他的时候,就觉得太过突然,有些不对劲。 没想到,竟然是故意把他调出城。 “可能驱使赵右通政的,又会是何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夫妻俩脑海里瞬间就冒出来一个名字。 “顾宴辞!” 两人异口同声。 “没错,一定是他!”赵氏咬牙切齿。 这个猜测,让顾远河刚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再次熊熊燃烧。 赵氏也恨的牙痒痒。 “老爷,这回咱们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顾宴辞,还有那个沈夏,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赵氏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下人敲响。 “老爷!夫人,不好了,有人上门来催债,说公子欠下了五百两赌债,要是再不还,就要告到衙门去!” 第64章 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 第六十四章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 “什么!?” 夫妻二人同时惊呼,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顾远河猛地起身,四下寻找着有什么趁手的东西:“这个逆子,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老爷!不可啊!”赵氏虽然也气得眼前发黑,心口绞痛,但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拉住了顾远河。 “你刚在朝堂受了斥责,要是再闹出儿子欠赌债被家法处置的事,传出去岂不是让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别说报复顾宴辞,咱们二房能不能站稳脚跟都难!” 顾远河被她拽得动弹不得:“难道就让这个孽障这么无法无天?”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平了事!”赵氏继续道。 “吕国舅今日在朝堂上帮了咱们,这份恩情必须立刻去谢,晚了就落人口实。催债的人我来打发,怀儿的事我会处理,绝不让他再惹麻烦。” 听赵氏这么一说,顾远河也冷静了几分。 确实,比起教训逆子,稳住朝中的靠山吕国舅,才更为重要。 顾远河狠狠一甩袖子,脸色铁青:“等我回来再跟他算账!” 赵氏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张嬷嬷去库房支五百两银子,然后压下心里的火气,朝着顾怀的麒麟苑而去。 …… 与此同时,麒麟苑,顾怀的主厢房。 日头早已爬过窗棂,金晃晃的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照得满室都飘着细小的尘埃。 空气中满是一夜荒唐过后的靡靡气息,顾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的正沉,他臂弯里还蜷着一个发髻散乱,仅穿着肚兜的丫鬟,同样睡得香甜。 “公子!公子!不好了!夫人来了!” 小厮元宝急匆匆的敲门,惊慌失措的喊道。 顾怀被吵醒,极其不悦,眼睛都懒得睁开,嘴里含糊不清的道:“吵什么吵,不就是我娘来了?还能吃了小爷不成?” 元宝急的不行:“哎呀公子,夫人和老爷刚刚在书房吵了一架,这会儿心情正差着呢,小的看见还带来了好几个护卫,气势汹汹的。” 顾怀一听,瞬间睡意全无,坐了起身。 “你说什么?吵架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丫鬟,不耐烦的推了一把:“快起来,穿好衣服,从后门出去!” 丫鬟揉眼坐起来,肚兜松松垮垮的,大片雪白的肌肤还露在外面。伸手勾住顾怀的脖子晃了晃。 “公子,昨晚折腾了这么久,人家还没睡够呢~” 明显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顾怀把衣服往她怀里胡乱一塞:“回头我再叫你,赶紧穿上,从后门走。” 丫鬟媚眼如丝的看了他一眼,娇声道:“那公子可要记得呀~” “知道了知道了。”顾怀胡乱的摆手,然后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的往身上套。 就在丫鬟整理好衣裙,刚拉开门,迎面就撞上赵氏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丫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头,匆匆行了一礼,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从赵氏身边溜走。 赵氏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混乱不堪的场景,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娘,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话好好说就是,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见到母亲脸色不好,顾怀也顾不得仪容,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迎了上来。 “好好说?”赵氏冷笑一声,声音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说,可这要债都找上门来了,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回头被你爹打断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赵氏也不听顾怀任何解释,直接对身后的护卫下令: “来人!把公子房里但凡值钱的东西,全都搬到库房里,一件不留!” 护院们闻言,立刻开始动手。 顾怀大惊失色,瞬间酒意和睡意全都没了,跳起来阻拦: “娘!你这是干什么!” 他死死抱住那只价值百两的钧窑三足炉,“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古玩店淘来的!不能搜!” 护卫不好强拿,转头又去抬那扇仕女图屏风。 顾怀又扑过去护住屏风,急得跳脚:“这屏风不能动!有话咱们不能好好说吗?您凭什么搜我的东西!” 赵氏根本不理会他的阻拦,又吩咐小厮:“把他床头、书架上的那些颜色话本,全都给我搜出来烧了!” 小厮得令,立刻去翻找,很快就抱出一摞装订精致的话本,封面上印着男男女女不堪入目的图案。 “哎哎哎!那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孤本!娘您不能烧啊!” 顾怀满脸肉痛。 可赵氏根本不给他阻拦的机会,一扬手,话本全都被扔进了火盆里。 顾怀心疼的直跺脚。 眼看话本很快都成了一堆灰烬,他感觉心都在滴血。 像是为了故意气赵氏,他眼睛一闭,心一横,佯装镇定道: “罢了罢了,烧就烧吧,这上面的花样,本公子早就烂熟于心,练都练过了,没什么可惜的!” “你……你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赵氏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怀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就连院子里的丫鬟,但凡有点姿色的,全都被他霍霍了个遍。 可赵氏狠不下心来责罚,久而久之,顾怀也就成了这副浪荡子,不务正业的样子。 “娘,您跟爹吵架了心情不好,也不能把气撒在我头上啊?儿子这几天可都老老实实呆在府里,没出去惹事。” 见母亲心情不好,顾怀撇撇嘴,混不宁的反驳。 赵氏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语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声音陡然拔高: “你自己在外面欠下足足五百两的赌债,债主都找上门来了,囔囔着再不给钱就要告到京兆尹衙门,让你去吃牢饭!方才要不是我拦着,你爹刚才就要来打断你的腿!” “五百两?!”顾怀脸色涨红,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前几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跟着几个狐朋狗友去赌坊玩了几把。 不过这几日被新来的小丫鬟缠着荒唐,就把这事给忘了。 他自知理亏,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转而朝着赵氏讨好道: “娘,我错了我错了!就是一时手痒没忍住,下次再也不敢了!再说那赌坊老板也太黑了,出老千坑我呢,等我下次赢回来就把银子还您!” 他惯会这套,见母亲脸色依旧很难看,又小小试探道: “娘!您刚才说跟我爹吵架,到底是因为何事啊?爹怎么了?” 赵氏看着儿子不成器的样子,叹了一声,吩咐张嬷嬷屏退所有下人,这才朝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会意,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将早朝上的事,添油加醋的说给顾怀听。 重点交代了这件事都是顾宴辞和沈夏夫妻俩造成的。 顾怀起初还漫不经心的听着,可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 “是大堂兄?和他那新娶的新妇?” 第65章 堂兄弟,把酒叙话 第六十五章堂兄弟,把酒叙话 “不然还能有谁?”赵氏重重的叹了口气,伸手指着顾怀的额头,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他们夫妻俩是善茬?沈夏刚嫁进来就搅得侯府鸡犬不宁,顾宴辞更是心思深沉,一步算计一步,你要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日后这侯府,哪里还有我们二房的立足之地?怕是要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顾怀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又带着带你自暴自弃。 “娘,你说得轻巧,世子堂兄文韬武略,年纪轻轻就官居左都御史,深得圣心,我呢?我拿什么去跟人家争?再说,大房下面还有个虎视眈眈,颇为受宠的顾宴明呢,怎么也轮不到我出头。” 赵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语气刻薄:“他一个卑贱的妾室所出的庶子,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你大伯再偏心,这爵位也万万不可能落到他头上,你才是二房嫡出的长子!” 见儿子依旧油盐不进,赵氏又急又气,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现在不是我们争不争的问题,是人家已经打上门来了,你爹今日在朝堂上受此大辱,你当我心里好受吗?我这般汲汲营营,处处算计,为的是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 “指望你日后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可你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爹娘被他们如此欺辱?无动于衷吗?非要等到刀架到脖子上,你才肯动弹一下吗?” 赵氏说着,拿起帕子开始抹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看的顾怀心里一阵烦躁。 不过被赵氏这么一说,他心里那点混日子的念头也确实动摇了些。 顾怀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娘,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咱们现在势单力薄,怎么跟他们斗?” “不过眼下这情况,只怕有人会比咱们更恨顾宴辞和沈夏,更想立刻报复他们吧。” 赵氏抹泪的动作一顿,“你是说……周姨娘母子?” 顾怀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冷笑,“顾婉儿算是彻底废了,周姨娘和顾宴明又岂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定恨不得啖其血肉,我们何不……借他们的手?” 顾还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赵氏会意,擦干眼泪,脸上同样露出阴冷的笑容。 - 翌日,顾宴明在回府的路上,恰好和顾怀‘偶遇’。 “哟,这不二哥吗?还真是巧。” 顾怀视线扫过顾宴明手里提着的药包,心下了然,嘴里啧了一声,故作惊讶道: “这是……给婉儿妹妹买的药?” 他几步上前,收起手里的折扇,惋惜道:“哎,真是可惜了……婉儿妹妹如花似玉的年纪,竟遭此大难,小弟我听了,这心里都难受得紧。” 顾宴明本就心情阴霾,此番见顾怀的虚情假意,心里更是烦闷。 平日里,这顾怀仗着嫡出的身份,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子女从来没看在眼里,鼻孔朝天。 今日竟主动打招呼,还唤他‘二哥’,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也懒得应付,拱了拱手算是招呼,转身欲走。 “哎!二哥别着急走啊!”顾怀再次拦住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难得碰上,咱们兄弟俩也好久没叙话了,前面酒楼来了个西域厨子,烤羊腿乃是一绝,一起去喝一杯,小弟我做东?” 顾宴明眉头紧皱,心底冷笑。 他和顾怀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可以把酒叙话的地步。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除了挥霍祖产,眠花宿柳,还会什么? 他自认文韬武略养养强过这废物百倍,只因嫡庶之别,便要受其轻蔑,他不屑与此等废材为伍。 “不必了,我还要赶着把药给婉儿送回去……” “哎?二哥。”顾怀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难道……你不想替婉儿妹妹讨回公道?不想让那个害了婉儿妹妹的毒妇付出代价?” 顾宴明脚步一顿,眸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顾怀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蛊惑道:“二哥,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我,觉得我只是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是,我承认,论才学本事,我或许不如你,但眼下……光靠你一人,或者光靠你姨娘的宠爱,能扳倒大堂兄和他那诡计多端的媳妇?” 这番话,说到了顾宴明的心里。 他自认无论本事还是才学,都不输给顾宴辞。若是此番能和顾怀联手…… 不!准确的说,拿顾怀当一把好使的刀,或许也不错。 顾怀趁热打铁:“只要你我兄弟联手,到时候他顾宴辞失势,这靖安侯府的世子之位……二哥你文韬武略,哪点不如他,难道你就永远甘心被压着一头,让你母亲和妹妹永远仰人鼻息?” 顾宴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走吧,酒楼说话。” 于是,二人各怀心思,一同走进了那家喧嚣的酒楼。 - 与此同时,杏花苑。 顾婉儿终于转醒,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可怕的,空洞的麻木感,仿佛从腰部以下被凭空斩断。 一股强烈的恐惧骤然弥漫。 她尝试动动脚趾,发现根本没用,不仅如此,腰部以下,全都失去知觉。 “啊!!”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动不了了?怎么动不了了?娘!娘!!”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宁静的院落。 “小姐,你醒了?”丫鬟婵儿战战兢兢的跑过来,试图安抚,却被顾婉儿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说!我的腿到底怎么了?!” 她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像是要吃人。 婵儿‘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太医……太医说,郡主府杖责太重,伤及骨髓,经脉尽断,以后……以后都……” “不可能!!” “你一定是在骗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话还没说完,顾婉儿就激动不已,强撑着就要坐起身,恨不得撕烂丫鬟这张嘴。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双手撑起来时一个不注意,直接从床榻上滚下来,最后狼狈的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婵儿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挥开手,挣扎间,碰倒了凳子上的药碗,瓷片和褐色的药汁撒了一地。 “骗子!都是骗子!我不会瘫的!我能站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下肢无力重重摔回地上,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疯狂。 婵儿正准备收拾,刚蹲下身就被顾婉儿一把揪住头发,狠狠往床柱上撞:“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瘫了很可笑?我看你是盼着我死,好去攀高枝!” 婵儿疼得眼泪直流,连连求饶,可顾婉儿却越掐越紧,不一会儿,婵儿的脸上就憋出青紫,两眼翻白。 第66章 病态的满足 第六十六章病态的满足 “婉儿!我的女儿!” 关键时刻,周氏及时赶到,吩咐下人赶忙把婵儿从顾婉儿手里解救出来。 她连忙上前抱住女儿颤抖的身子,安慰道: “好孩子,别气了,别伤着了自己。” 顾婉儿见到周姨娘,绝望的嚎啕大哭起来:“娘!我完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是沈夏,是那个毒妇害我!你要给我报仇,我要她死!要她比我惨一千倍一万倍!” …… 此后,杏花苑成了人间炼狱。 顾婉儿经过几日的努力,发现下半身就跟僵了一样,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是个废人,心里开始扭曲,发狂。变着法子开始折磨伺候她的人。 比如说丫鬟给她喂药,若是洒出来半滴,她便会让婆子按住人,亲自用银簪尖扎丫鬟的手背,看着鲜血渗出来,才慢悠悠地说: “手这么抖,是嫌我这个废人麻烦?扎疼了才记得稳当些。” 她听不得欢声笑语,谁要是在她面前笑了,或者说话不小心大声了,都会遭到无情的惩罚,包括但不限于用针扎,用牙签戳指甲盖,或者命令下人跪在满是锋利碎片的地上。 要是饭菜太过精致,或者不合胃口,她就连人带盘子一起掀翻,任由滚烫的汤汁溅满丫鬟一身。 “我都这样了,你们还弄这些来恶心我?” 丫鬟跪在地上求饶时,顾婉儿死死的盯着对方,扬手就是一巴掌:“你在心里骂我对不对?在嘲笑我对不对?” 说完抓起手边的物品就朝丫鬟头上砸去。 不仅如此,她还命人把院子里树上的鸟窝端下来,当着她的面,把那些刚出生的小鸟,一只只全部捏死。 似乎只有看到别人哭泣,挣扎,求饶,痛苦,她才能获得短暂的满足。 周姨娘听闻后,日日以泪洗面,无声的痛哭。 可只要她一开口阻止,顾婉儿那疯狂的眼神,那毁灭一切的气息,都让她感到恐惧。 “母亲,连你也嫌弃我了是不是?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杀不了沈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好了!” 说着,就开始用头去撞墙,或者拿起剪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扎。 周姨娘吓得魂飞魄散,拼死才夺下来,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责? 顾宴明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母亲狼狈,妹妹脆弱阴暗的模样。 他听着下人的禀报,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大哥……” 顾婉儿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指甲差点要掐进他的肉里:“我要她死!我要沈夏那个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宴明看着妹妹不人不鬼的样子,安慰她: “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一定替你报仇!” 说完,顾宴明目光转向周姨娘,开门见山。 “娘,父亲此番赏下的田庄铺面,您需得尽快接手,好好打理起来。” 周姨娘抬起泪眼,“我如今……哪里还有心思管那些。” “正是如此,才更要管。”顾宴明语气加重。 “这些东西父亲给了咱们,那就是我们的倚仗!决不能让母亲寻了由头,觉得你无用,将铺子收了回去,我们要有人,有钱,才能谋划后续,这些产业,必须发挥最大的价值,成为我们手中的刀!” 周姨娘如同被醍醐灌顶,瞬间清醒。 是啊,顾远山如今是怜惜他们,可男人的怜惜能维持多久? 若是她显得毫无用处,或者管理不善,保不齐哪天顾远山一个不快,或者柳氏找一找个由头发作,那这些东西就飞了! 她必须牢牢抓住! 周姨娘抬手抹去眼泪,眼中燃起斗志:“你说得对,是娘糊涂了! “这些东西,日后只能是咱娘三的,谁也别想再拿回去,娘明日……不!今日就去看账!” 柳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安抚好顾婉儿,走路都带着一阵风。 没几日,杏花苑的下人就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周姨娘如今手头宽裕,便一茬一茬的往府里买人,而且专挑那些身家清白,或者家里穷困,急需用银子收买的,塞到顾婉儿院子里伺候。 而顾婉儿的‘癖好’,在无尽的黑暗滋养下,愈发变态。 “娘!我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沈夏那张脸!我受不了!我要看着她痛苦,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求饶!” 周氏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尽力满足。 她命人从牙行里寻觅,悄悄买了四个年纪相仿,身形又有几分像沈夏,或者眉宇间有几分相似的穷苦女子,签了死契,送进顾婉儿的院子。 从此,这四个丫鬟成了杏花苑最惨的人。 顾婉儿给她们分别取名“夏奴”“贱婢”“罪囚”“娼货”,每日的折磨都围着“模仿沈夏受刑”展开。 她让婆子按住丫鬟,用烧红的铁钳烫她们的手腕,看着她们疼得浑身抽搐。 “沈夏,这烫滋味不好受吧?你害我瘫痪,今日我就加倍讨回来!” 她还会让丫鬟们跪在地上,用粗麻绳绑住她们的腿,模仿自己瘫痪的模样,再用拐杖狠狠抽打她们的背:“你们不是想当沈夏吗?那就学学我,一辈子跪着!永远站不起来!” 每当看到这些丫鬟痛苦的神情,顾婉儿眼中就会闪过病态的满足,仿佛真的看到沈夏在自己面前求饶。 这病态的幻觉,成了支撑她在黑暗中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 数日后,又到了一月一次盘账的日子。 只不过这一次,管家领着掌柜们来宜兰苑的时候,则个个都是唉声叹气,眉头紧锁。 柳氏是在查看本月中公产业账册时,发现了不对劲。 好几家以往盈利都很丰厚的铺子,这个月竟然进项都少了足足三成,有几家甚至还处于亏损状态。 她自嫁入侯府,接管这些产业以来,还从未见过这般断崖式下跌。于是便对掌柜进行盘问。 “夫人,不是咱们的货不好,是……是周姨娘那边闹的!” 最先开口的是锦绣绸缎庄的李掌柜,苦着一张脸,满是无奈。 “自打周姨娘接管了侯爷赏的那三间铺面,就没安生过!她把咱们侯府原先派去的老掌柜全撤了,换成了她娘家那些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亲戚。 先是把上等的丝绸掺着次品卖,后来干脆仗着侯府的名头强买强卖,有个布商不肯接受她的低价供货,直接被她娘家侄子带着人堵在了铺子门口!” 李掌柜的话一落,其余几个掌柜也纷纷告状: “何止啊夫人!周姨娘的粮油铺苛待伙计,扣着月钱不发,伙计们闹到街上,被巡街御史撞见了都问了两句! 还有她那胭脂铺,用劣质花膏冒充贡品,把一位诰命夫人的脸都用过敏了! 现在京城里人人都说‘侯府的铺子黑心’,咱们这些中公产业虽说是您掌管,可外人哪分得清?都以为是一家子的,纷纷转头去别家买了!” “岂有此理!”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桌面上,气得脸色铁青。 顾远山给周氏那贱人送了这么多东西,她这个当家主母,竟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67章 你要休了我? 第六十七章你要休了我? 当晚,顾远山回府,刚踏进正房门槛,就被柳氏迎面泼了一杯凉茶。 “顾远山!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柳氏指着桌上的账册,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赏周姨娘私产我不管,可她拿着侯府的名头胡作非为,把产业搅得一团糟,连中公的铺子都被她连累得口碑尽毁,你到底管不管!” 顾远山进门就遭到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越发觉得柳氏粗鄙不堪,顿时也是火冒三丈。 “你胡说什么!周氏刚刚经历了婉儿的事,管理铺子才分散了些心神,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你身为当家主母,不想着帮衬指点,反而在这里斤斤计较,诋毁于她,你的心胸何在?” “我斤斤计较?我诋毁?” 柳氏都要气笑了,“顾远山你昏了头了?她那是疏漏吗?她是蠢!” “你纵容她胡作非为,外面的人不会骂她周氏,只会骂整个侯府!难道你想让御史的折子摆上陛下的案头吗,到时候,我看你这爵位还能不能保得住!” “你……”顾远山有些气结。 “不过是些许生意上的小事,找人打发了就是,何需如此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昏聩又自私的男人,心凉到了谷底。 过了好半晌,她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好,顾远山,你既然执意要护着那个祸害,那好,她捅出来的篓子,你就自己去收拾。” “如今她败掉的家业,来日必会报应在你和你的宝贝儿子顾宴明身上!你们就等着一起,为这个蠢妇陪葬吧!” “你——!” 顾远山被气的暴跳如雷,指着柳氏的鼻子,口不择言的骂道: “泼妇!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氏温婉贤淑,何曾像你说的这般不堪?倒是你,身为侯夫人,容不下府中妾室,还动辄咒骂夫君,哪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柳氏也被这话给刺激到了,当即嗤笑一声: “顾远山,你不是眼瞎,是心瞎!被那狐.媚子迷昏了头,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顾远山被怼得语塞,怒火攻心之下,道:“你这般善妒成性、言语无状,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样子!” “你若再这般不识大体,胡搅蛮缠,我看这侯府主母之位,你也别坐了!” 柳氏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你要休了我?!” 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当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远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成婚二十余年,她为他操持家务、抚育子女,为靖安侯府耗尽心血,即便他宠妾灭妻,她也从未想过他会说出“休妻”二字。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柳氏呼吸剧痛。 顾远山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下,可话已出口,他也拉不下脸来收回,便只能强撑着尊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你好自为之!”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氏僵立在原地,宛如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 书房发生的事,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声不响的传遍了侯府后院。 沈夏听春桃说起的时候,她也正在看上个月的账册。 和柳氏一样,她掌管的铺子,生意也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进项比往日里跌了不少。 春桃忍不住在一旁抱怨;“夫人也真是太不容易了,为侯府操劳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侯爷竟然为了那个只会装柔弱的周姨娘说出那种话!‘休妻’!他怎么能的?” 春桃都替柳氏感到悲哀:“难道咱们女人的一生,兴衰荣辱,就真的只能依靠丈夫那随时可能会改变的‘宠爱’吗?做的再多,再好,也比不上别人的几滴眼泪……” 说着,春桃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沈夏的小腹上,语气忧愁。 “小姐,您嫁侯府也许久了,这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但奴婢听说,这周姨娘和二房最近安静的有些反常,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呢,万一……万一他们,或者外头什么人,趁机给世子塞女人,用那些狐.媚手段分了世子爷的心,那可怎么办才好?” 春桃真的急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子嗣是女人立足的根本之一,尤其是像她家小姐这种娘家失势的,若再无所出,地位实在堪忧。 沈夏闻言,从账册中抬起眼,看着春桃皱成一团的小脸,不禁莞尔。 “你这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跟顾宴辞到现在都还没圆房,若肚子真有了动静,怕是立刻就会被扫地出门。 “尊严从来都不是靠男人的施舍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她不赞成婆母这般大张旗鼓的去找公爹闹,那样只会让夫妻更加离心,从而给周姨娘钻了空子。 “那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慌什么。” 沈夏合上账册,声音平静无波。 “备上一碗丝瓜汤,咱们去看看母亲。” 春桃一愣:“小姐,夫人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气头上……” “丝瓜汤性温,正好降火。” …… 然而,主仆二人来到宜兰苑时,孔嬷嬷通报后却表示,“少夫人,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息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沈夏神色从容,只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孔嬷嬷。 “劳烦再通传一次,就说,媳妇备了丝瓜汤来,不为劝解,也不为说和,而是—— 只想为母亲分忧。” 恐嬷嬷瞳孔微缩,看了沈夏一眼。 她知道沈夏为人清醒,通透,若能帮助夫人,说不定真能…… 孔嬷嬷眼睛一亮,“少夫人稍候。” 没过多久,帘子再次掀起,孔嬷嬷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恭敬: “少夫人,请!” …… 室内,柳氏斜倚在软榻上,半合着眼,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微微有些紧绷。 “儿媳给母亲请安。”沈夏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润。 柳氏眼皮微抬,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依旧是一副不愿亲近的样子。 沈夏也没吱声,安安静静的坐着,坦然的喝着茶。 过了一会儿,终究是柳氏没沉住气,她掀开眼帘,目光落在沈夏身上,绷着脸开口: “你说,你有法子为我分忧?” 沈夏点点头,示意春桃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一旁的孔嬷嬷,孔嬷嬷会意,转呈给柳氏。 柳氏漫不经心的翻开,一开始,眉头还微微蹙着,心道: 若是这新妇胆敢借着这个由头来看她笑话,定要狠狠的责罚她一通。 可很快,当她看到册子里的内容时,视线很快凝固住。 第68章 我想全权交给你去办 第六十八章我想全权交给你去办 柳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疑惑,转为专注,再到难以抑制的惊异,和欣赏。 到最后,那目光灼灼,仿佛暗夜里行路已久的路人,骤然看到了指引的方向一样。 一旁的孔嬷嬷见状,不由得好奇的伸长脖子看了几眼,只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什么。 而柳氏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孔嬷嬷见状,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神,不久,丫鬟端上一碗茶水。 沈夏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便安然的品茶,等着柳氏看完。 终于,柳氏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眼底闪烁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些是?” 沈夏放下茶盏,从容颔首:“儿媳这几日查了各铺面的账册,又让人打听了周姨娘那边的经营手段,才拟出这份浅见。” “周姨娘如今的依仗,一是公爹的宠爱,二是借着侯府名头乱经营。咱们要做的,就是先打一场声誉保卫战,再打一场产业分割战。” “册中所列,可分为五步,一步步引导着周姨娘自掘坟墓,同时将侯府真正的根基剥离出来,重塑金字招牌。” 柳氏用力捏着那薄薄的册子,指关节都发白,眼底却燃起炽热的光。 是啊,周氏那贱人若失去这些油水丰厚的产业,仅靠着顾远山那微薄的俸禄和赏赐,如何能维持她挥霍无度的生活? 届时,捉襟见肘的窘迫自然会逼得周氏原形毕露,贪婪,自私,刻薄等,必将暴露无遗。 还有顾婉儿那药罐子,顾宴明没了银钱的支撑,他的野心又将如何施展?只怕会焦躁不安,更容易出错。 一想到那个画面,柳氏就忍不住通体舒畅,胸口积压多年的恶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柳氏再看沈夏时,目光已经变了。 这个儿媳,不仅有胆识,更有谋略,还沉得住气,看得清大局。 柳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好!”她将册子放在桌子上,道: “这份建议,深得我心。我想全权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你尽管开口,我让孔嬷嬷和忠叔全力配合你。” 沈夏闻言,微微一惊,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 知道她要回绝,柳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若能办成这件事,我不仅让你继续执掌这些产业,还允许你借着侯府的人脉势力,去查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只要不损侯府根基,我全力支持你。”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夏心底炸响! 原来,不仅顾宴辞知道,看似毫无心机的婆母,也知道。 知道她嫁入侯府,目的不纯。 沈夏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眼眶涌上热意,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柳氏给出的这个条件,她无法拒绝。 起身时,沈夏已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重的朝柳氏屈膝行礼: “儿媳谢母亲信任!定不辱使命!” 柳氏对她的能力是放心的,从接管凝香阁和针线坊这段时间的业绩,就可窥见一斑。 再加上,许以她重利,只要沈夏还想替父翻案,就不用担心她会背叛。 重新落座后,两人又探讨了一些具体的计划,最后,沈夏朝柳氏建议道: “母亲,既然要引蛇出洞,让其自取灭亡,那我们眼下非但不能阻拦周姨娘,反而要助她一臂之力。” 柳氏皱眉,有些不悦。 “你要我看着那贱人天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还不能发作?” “她一个妾室,仗着侯爷的偏心,都快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还要我忍?” 沈夏轻叹一声,耐心解释:“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此刻的退让,是为了让其更加的得意忘形,野心膨胀,以至于犯下更大的错误。若母亲在场,她终究会有所顾忌,不敢彻底放开手脚。” 她观察着柳氏的神色,继续劝说道:“母亲若心中实在不快,眼见心烦,不如……暂且离开一阵子?去散散心?” 柳氏一怔;“散心?” 这两个字,从她加入侯府的那一天,就从没奢想过。 柳氏的目光不禁瞟向窗外,像是要透过重重院落,望向遥远的南方。 她本出身江南望族,千娇万宠的长大,可偏偏在一次赏花宴上,遇见了刚在军中崭露头角的顾远山,少女怀春,被他那武将的勃勃英气所吸引,不顾家人反对,铁了心要下嫁。 她还记得,父亲当时震怒:“区区一个武夫侯爵,如何配得上我柳氏门楣!他顾家不过是靠着军功起家,粗鄙不知礼,内里早已虚空,你嫁过去,有的是苦头吃!” 母亲也是哭着劝她:“京城遥远,水深,侯府后宅复杂,你这般性子,如何去得?听娘的话,江南多少好儿郎随你挑……” 可那时候的柳氏,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只觉得娘家人势利,不懂她的真心。 她梗着脖子和家人大吵一架,决绝的踏上花轿,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定要过的幸福美满,证明给所有人看,她没选错人! 然而,现实给了她无情的一耳光! 顾远山粗鄙不解风情,侯府人际复杂,婆母刁难,偏心二房,妾室的争宠…… 尤其是丈夫后来逐渐的偏心和凉薄,将她当年的幻想打击得粉碎。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在后宅立足,她逼着自己变得强势,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宗妇,打理中馈,交际应酬,甚至在顾远山需要时,咬牙变卖嫁妆为他铺路…… 最终,这侯府的爵位才落到顾远山头上。 她付出了所有,如今却换来一句‘休妻’! 她对顾远山已经死心,唯一的慰藉,便是儿子顾宴辞还算争气,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还为她挣来了诰命。 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踏足江南故土。 不是不想,是没脸。 此刻,沈夏的提议,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回到那个真正可以让她放松,被包容过的港湾。 念头一起,便再无法抑制。 “此事……容我先想一想,回头再告诉你。” 第69章 思亲,江南 第六十九章思亲,江南 沈夏走后,柳氏又兀自发呆了好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夫人,天快凉了,奴婢给您加件披风吧。”孔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件素色绣菊披风。 她是柳氏的陪嫁嬷嬷,跟着柳氏在侯府二十三年,最是懂她心底的苦楚。 “方才少夫人的话,说得在理。江南的桂花该开了,老夫人最是喜欢用桂花酿蜜,说不定这会儿正盼着有人回去尝呢。” 柳氏指尖一顿,眼眶微微发热:“可我当年那般倔强,跟爹娘吵得那样凶。” “他们……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我这回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她的声音都透着几分小心谨慎。 “夫人说的哪里话!”孔嬷嬷语气恳切。 “到底是血浓于水,这么多年,天大的气性,也该消了,老爷和老太太年纪都大了,心里指不定多惦记您呢,您回去了,他们只有高兴的份儿。” “会吗?”柳氏红着眼圈,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孔嬷嬷,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说……爹娘他们,真的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吗?我当年那么倔,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孔嬷嬷心疼的握住她的手:“父母对于子女,哪儿有隔夜仇?若是换做世子伤了您的心,您可会真的记恨他?” 柳氏被这话给问住了。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就算顾宴辞不认她这个母亲,她也做不到二十多年还记仇。 见柳氏神色松动,孔嬷嬷适时的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放到那册子上,带着几分好奇: “夫人,您若真的回江南,就真的完全放心把府里的一切都交给少夫人?那册子里,可是写了什么妙计?” 柳氏调整情绪,拿起册子,递给孔嬷嬷,脸上露出久违的浅笑: “你看看吧,这丫头,心思之缜密,连我都自愧弗如,交给她,我放心。” 孔嬷嬷恭敬的接过册子,翻开看去,眼中的惊讶之色也渐渐浓郁。 看到最后,孔嬷嬷的脸上也满是赞叹。 “少夫人此计,不仅是要挫败周姨娘,更是要借此机会,将侯府的经济命脉彻底梳理一遍,去芜存菁啊!夫人,您真是……得了一大助力!” 柳氏点点头,目光含笑:“所以,我决定采纳沈夏的建议,暂避锋芒。” “去准备吧,十日后,就回江南。” - 这头,周氏自从开始接管顾远山送给她的产业后,就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开始穿红戴绿,满头珠翠,恨不得把‘得宠’和‘阔气’二字刻在脸上。 天天借着巡查铺子或者收租之类的缘由,频繁出府。 按理说,她一个后院的妾室,想要出府是需要经过主母点头的。 若是以往,周姨娘少不得要捏着性子,去柳氏面前做足恭敬的姿态,讨一份准允。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自觉羽翼渐丰,背后自有侯爷撑腰,哪里还肯在伏低做小看人脸色? 她甚至心里隐隐希望柳氏能出面阻拦,这样就能借此哭诉主母以身份压她,苛待妾室,善妒,不容人,直接将她这‘妒妇’的名声给宣扬出去。 周姨娘早就从顾远山那儿磨来了一块出府腰牌。就等着柳氏发难。 然而,三天过去了,宜兰苑那边就跟聋了哑了一样,没有只言片语的质问,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周姨娘不禁疑惑:“难道上次跟侯爷大吵一架,就真被磨得没了脾气?” 往日里哪怕有一点错处,柳氏点都要抓着不放的。 心腹张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听闻后忍不住附和道: “依老奴看,夫人怕是被侯爷伤透了心,正闭门垂泪呢!” 周姨娘眉尾一挑,露出几分得意的风情:“哦?” “前几日书房那边的动静很大,听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侯爷说出了,要休妻!”张嬷嬷压低声音道。 “老奴还听说,宜兰苑这几日动静不小,还采办了好多东西,比如桐油,各种能存放的点心,还有价值不菲的料子等等,看那架势,倒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周姨娘听闻,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 “她嫁来侯府,就没出过京城,还能去哪儿……” 周氏话刚说一半,便止住。 是了。她怎么忘了,柳氏原本出身江南望族。 “难道她是要……?” 一想到这儿,周氏心里首先是兴奋,惊喜,而后是跃跃欲试。 若是因为和侯爷大吵一架,柳氏就灰溜溜的滚回娘家,那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不就要来了? 想到此,周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朝张嬷嬷吩咐:“走,去宜兰苑,我也该去给姐姐‘请安’了。” 到了宜兰苑,通报后,周氏被引了进去。看到柳氏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即便强打起精神,也掩盖不住那份兴意阑珊。 周氏心中冷笑,面上却笑意不减,规规矩矩的行礼: “给姐姐请安。听闻您近日心绪不宁,特意挑了些上好的胭脂送来,这是江南新贡的桃花膏,您试试?” 听到‘江南’二字,柳氏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不过却罕见的没朝周氏发作。 柳氏没接,只随意的道:“有心了,放着吧。” 周氏见状,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听闻姐姐近日里忙着采买了不少好东西,可是府里最近要操办什么大宴?若有妹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姐姐尽可尽管吩咐。” 柳氏眼皮都没抬,只传来一声嗤笑:“这是你一个妾室该操心的事吗?” “真以为得了几分宠爱,就能越过了本夫人去?做好你的本分,少打听些你不该知道的。” 这刻薄的态度,跟往日里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一次,周氏不仅不恼,反而彻底放了心。只认为柳氏是强弩之末,在虚张声势。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失言了。只是昨日听闻您在书房和侯爷起了争执,妹妹实在放心不下。” “哎,侯爷也真是的,姐姐为侯府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唉,侯爷性子是急躁了些,若有机会,妹妹定会好好劝劝侯爷,万莫因此伤了夫妻和气。” 这话看似在开导,实则句句都在戳柳氏的肺管子。 第70章 这蠢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第七十章这蠢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更是明晃晃的炫耀自己能在顾远山面前‘说得上话’。 这要换做以前,柳氏早拍桌子了。 可这一次,破天荒的,柳氏竟半分情绪也无,只不冷不淡的道了句: “我与侯爷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插手?” “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见柳氏开始下逐客令,并且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心灰意冷。 周氏放心了。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多嘴了。”周氏恭敬的敛衽行礼。 “那姐姐好生歇息,妹妹告退。” 一出门,周氏脸上的笑容就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得如同盛放的毒花。 屋内,孔嬷嬷见那对碍眼的主仆走远,才轻手轻脚的回来禀告。 “夫人,已经走远了,少夫人说的这个法子,真能行得通吗?” 柳氏已经坐直了身子,随手将书卷一扔,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神思怠倦,心灰意冷? 眉眼间尽是以往的高傲与凌厉。 “哼!她那种眼皮子浅显的货色,哪里会懂得‘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她被本夫人打压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一雪前耻,在人前露脸,换做是你,会舍弃这个机会吗?” 孔嬷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还是少夫人思虑周全啊,只是……您一直忍着她们这般张扬,老奴实在替夫人憋屈。” 柳氏自己也觉得憋屈,想了想,咬牙道: “吩咐下去,也别等十日了,三日后,咱们就出发,回江南!” 孔嬷嬷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是。” - 三日后,清晨。柳氏和孔嬷嬷一行人,一共准备了十几辆马车,一路浩浩荡荡的出城。 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连顾宴辞都是前一天晚上,才从沈夏的口中得知母亲要走的消息。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表示尊重母亲的决定,并且亲自让福安从一众护卫里头,挑选了几名身手最好的,扮做车夫一路保护柳氏,平安抵达江南。 中午时分,顾远山正在军营里处理军务,正准备用午膳时,他的亲兵随从一脸焦急的跑进来禀报: “侯爷!不好了!城南您赏给周姨娘的‘丰谷粮行’出大事了!” 顾远山眉头一皱,沉声道:“慌什么?不就是个粮行吗,能出什么事?” “是粮价!”随从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周姨娘让她娘家侄子掌管粮行后,见近日京中粮价上涨,就偷偷把仓里的陈粮掺进新粮里卖,还把粮价抬到了市价的两倍!有个老主顾买了粮回去,家里老人孩子吃了全上吐下泻,查出来是陈粮霉变所致! 那主顾也是个有脾气的,直接带着人证物证闹到了顺天府,现在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侯府粮行‘昧良心’,顺天府尹不敢怠慢,特意让人来请您过去说清楚!” “混账!”顾远山猛地拍案而起。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是干什么吃的!” “你去吩咐夫人……”顾远山习惯性的开口,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 是了。 那铺子他已经赏给了周氏,而柳氏与周氏素来不合。 定是柳氏作壁上观,看着周氏出错,等着看笑话!甚至有可能暗中使绊子,就是为了好让他难堪! 一想到这,顾远山的脸上黑得跟锅底一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这蠢妇,就因为几句口角,竟如此的不识大体,置侯府声誉不顾!” 他吩咐随从:“去!叫夫人前去处理好此事!” 随从应了一声,随即跑出大营。 半个时辰后,随从气喘吁吁的赶回来,神色惶恐: “侯、侯爷……小人打听到,夫人一早就、就出城了。” 顾远山一愣:“出城?她去哪儿了?” “说、说是回江南娘家。”随从小心翼翼的回话:“还带了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一早就走了……” “什么?!” 顾远山猛地起身,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娘家!她竟敢……竟敢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闹着回娘家!?” 不就是吵了一架,他口不择言说了一句重话,这蠢妇竟然就敢如此打他的脸!直接跑回娘家! 这要传了出去,他顾远山宠妾灭妻,逼走嫡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柳氏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丈夫! 顾远山气得火冒三丈,额头青筋直跳。 可眼下还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铁青着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火: “备马,去顺天府。” 最终,顾远山这位靖安侯亲自出面,对着那闹事的老主顾赔了礼,又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赔偿,好说歹说才把人安抚住。 回到府上,本打算训斥周氏一顿,可周氏先发制人,不等他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未语泪先流。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妾身……妾身真是没脸见您了!” 周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不该轻信了那不成器的侄儿,更不该……不该为了婉儿日后过得宽裕些,一时心急,听信了他的鬼话,险些酿成大错,还连累侯爷您受此大辱!” “侯爷,您要怎么罚我,骂我,我都认了,只求您看在婉儿都已经这么惨了的份上,莫要迁怒于她啊!” 顾远山满腔的怒火,在听到这话后微微一滞。 “关她什么事?不就是一点药材,能要的了多少银子?值得你犯糊涂?” 周姨娘摇头,扬起泪眼朦胧的脸来。 “侯爷有所不知,婉儿整日躺在那里,人事不知,全靠名贵的药材吊着,请医问药,专人伺候,哪一样不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妾身……妾身也是怕,怕日后银钱不趁手,委屈了她,这才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能多些进项…… 侯爷……您要打要骂都冲着妾身来,千万不能断了婉儿的药,她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周氏精准的抓住了顾远山对顾婉儿的那点恻隐之心,好一顿哭泣求饶,最后,使尽浑身解数主动勾引,让顾远山当晚歇在了杏花苑好一顿伺候,这才将他的怒火消弭下去。 消息传到梨花苑时,春桃对着沈夏好一顿抱怨。 “要奴婢说,侯爷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那周姨娘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险些动摇侯府根基,不过掉几颗金豆子,再使些狐.媚手段,就这么轻轻松松揭过去了,那夫人这二十几年为侯府操的心,费的力,还变卖嫁妆助侯爷得到爵位,到底算什么?难道还比不上那贱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吗?” 春桃越说越对柳氏感到不值: “夫人都回娘家了,侯爷竟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更别提去追了,反而转头就睡在那妾室屋里,这、这简直是……” 春桃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小脸满是鄙夷。 沈夏端坐在铜镜前,神色平静的取下耳坠,听着春桃的愤懑,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急什么?” 她声音清淡,如秋夜凉风。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恩宠’如今看似蜜糖,焉知日后不会成为穿肠的毒药?” 她将耳坠放入妆盒,“周姨娘如今越是得意,手段越是下作,将来摔下来时,才会越惨,越无翻身之地,父亲今日能因怜惜而宽宥她,来日,自然也能因厌弃而清算她。” 第71章 世子与少夫人,还没圆房 第七十一章世子与少夫人,还没圆房 米铺的事,看似暂时被周氏的柔情按下,但那几处位置绝佳,日进斗金的铺面,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周氏心底名为‘贪婪’的潘多拉魔盒。 胃口一旦被撑大,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日子。 再加上柳氏回了江南,侯府后院她自以为只有她一人独大,便也没了收敛,彻底放开手脚。 先前还需借着“巡查铺子”的由头出府,如今竟堂而皇之地接过了府中部分待客的差事,高调出席各类官眷宴会。并且穿红戴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受宠。 宴会上,一些消息不太灵通的下层官员家属,都以为她是侯夫人,为了巴结侯府,唤她‘侯夫人’,周姨娘也没开口解释,任由众人误会。 再加上,她现在已经被娘家兄嫂当成了‘金菩萨’,在外面到处宣扬周氏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受宠,甚至说侯府的中馈如今都在周氏手里。 就这样,在娘家人的添油加醋下,这些流言逐渐传遍整个京城,迅速发酵。 - 与此同时,另一边,顾怀经过连续数日的不懈努力,终于成功攻略了梨花苑的一个小丫鬟,名叫冬梅,是上次沈夏从牙婆手里买回来的,专门负责屋子里的铺床叠被。 一开始,沈夏是看她手脚麻利,模样也还算周正,且身世清白,就留在了屋里伺候,起初冬梅倒也还算安分。 可终究年少,加之见识了主子们的锦衣玉食,又有顾怀几次三番的‘偶遇’,温言关怀,还许以重利,说只要冬梅肯听他的话,帮他留意梨花苑的动静,日后定能纳了她做姨娘,让她也尝尝被人伺候的滋味。 自此之后,冬梅便多了个心眼,别说,还真就让她发现了不对劲。 这日晚上,冬梅特意将顾怀约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 “三公子,奴婢怀疑,世子和世子妃……怕是并未圆房。” 顾怀先是一愣,继而眼睛骤亮:“你怎知?” “奴婢每日铺床都能瞧见,他们床中间总隔着一床被子,两人的被褥也从不混着放,分明是同床不同房!” “你此话当真?”顾怀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样。 “奴婢不敢欺瞒三公子。”冬梅回道,“奴婢每日整理床铺都看得真切,那床隔在中间的被子几乎没有变过,世子与少夫人……怕是真的没有圆过房。” 顾怀听闻这个消息,如获至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同床异梦? 这可真是天助他也。 可得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利用这个好消息。 顾怀展颜一笑,本就生得还算俊美的皮囊,惹得冬梅一阵娇羞不已。 “三公子……” 顾怀凑近两步,伸手抬起冬梅的下巴,语气挑逗。 “做得好,后续有任何动静,再及时告知我。这笔银子你先拿着,好日子还在后头。” 冬梅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笑容愈发灿烂。 “嗯,奴婢定不负三公子期望。” - 这日午后,沈夏刚核对完铺子里的新账,就见春桃一脸激动的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小姐,信……北疆来的!”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音。 “是曹公子亲自送来的!” 沈夏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浸染了整张纸。 可她却恍若未觉,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春桃手里的那封信。 信纸很薄,纸张粗糙,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即便在困顿中也依旧力求端正的笔迹。 沈夏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接过信封,将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展开,目光贪婪的读取着上面的内容。 父亲说,他们和弟弟在北疆一切安好,当地官员并未过多为难,说弟弟已经寻了份差事,虽然辛苦,但也踏实。还说北疆虽然风光与京城迥异,却也别有一番辽阔之气。 沈父再三叮嘱,让沈夏不必挂念他们,更不要想着替他翻案之事,以免引火烧身,要她在侯府好好生活,平安顺遂便是他们最大的慰藉…… 短短百余字,沈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泪水无声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信上的字迹。 她捏着粗糙的信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却比往日潦草了几分,墨色也有些发淡。 她又怎会不知,父亲这是报喜不报忧。 “小姐……” 春桃在一旁看的心疼不已,也红了眼眶,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您是没看见,今日前来送信的曹公子,人都瘦了一大圈,脸也黑了好几个度,手上皆是冻疮和裂口……他悄悄告诉奴婢,北疆那边苦寒无比,九月就飞雪,滴水成冰,寻常人在外头呆久了耳朵都能冻掉……生活极其艰难,老爷和夫人还有公子他们……一定过的十分艰难。” 沈夏一想到父母和弟弟生活在那样的环境,而自己却花团锦簇,锦衣玉食,心痛的都能滴血。心脏像被一只手给攫住,痛得无法呼吸。 正因为如此,为父翻案,救家人脱离苦海的决心,在她心里才变得更加坚定,迫切! 过了好久,沈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朝春桃吩咐道: “春桃,你去打听一下,曹公子何时方便,我想跟他见上一面。” 春桃闻言,心头一跳。 这私会外男,风险太大,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春桃想劝,但看到沈夏眼底那深不见底,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眸子,所有的劝说都咽了回去。 “是,小姐。” “奴婢这就去办。” 最终,春桃通过买通曹府看门的小厮,才把事情办成。 傍晚时分,她带回消息: “小姐,事情办妥了,曹公子约您明日申时三刻,在广济寺后院竹林相见。” 沈夏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沉吟片刻,吩咐春桃:“那今晚就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动身,提前出发,就说我要去替母亲祈福诵经,祈求平安。” “是,奴婢明白了,那奴婢今晚就准备好明日祈福要用的香烛,供奉。” …… 是夜,沈夏跟顾宴辞说起这件事。 顾宴辞略微有些诧异,“怎会突然想去广济寺?” 沈夏一边替他解下外袍的系带,一边装若不经意的回答: “母亲独自南下,路途遥远,妾身心中实在难安,听闻广济寺的平安香最是灵验,便想去为母亲祈福诵经一日,祈求她此行顺利。” 顾宴辞闻言,心头不由得一软。 母亲和父亲争执,负气离府,他身为人子,尚且没能想到这一层。 “你有心了。”顾宴辞声音缓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既如此,那明日,我便与你同去。” 第72章 顾宴辞他不行? 第七十二章顾宴辞他不行? 沈夏更衣的动作微微一顿,柔声打断他:“夫君公务繁忙,岂能因内宅小事耽搁?妾身自行前去便可,只是尽一份心意,夫君还是公务为重的好。” 顾宴辞顿了顿,见她眼神清明,似乎真的并非热衷陪伴之人,才点头。 “既如此,我让福安从护卫里挑几个身手好的,明日护送你前去,护你周全。” 这一次,沈夏没有拒绝,“那就多谢夫君。” 待两人洗漱完毕上床时,沈夏自然地躺到里侧,将早已备好的薄被横在床中间。 这是成婚以来便有的规矩,两人心照不宣。 烛火熄灭后,屋内陷入一片静谧。顾宴辞侧躺着,目光落在那床薄薄的被子上,只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那个吻,只觉得喉咙越发的干燥。 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什么时候她愿意敞开心扉,再进一步也不迟。 -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沈夏果真安排车马出行,前往广济寺。 殊不知,就在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将此事告诉了顾怀。 告密的人,自然就是冬梅。 “独自一人,去广济寺?你确定我那世子堂兄没陪着一起去?” 冬梅点头:“奴婢确定,少夫人准备的东西,都只有一人份的。说是今日要在寺里待上一整天。” 顾怀摸着下巴,脸上露出玩味又阴险的笑容。 他立刻想到冬梅之前提供的另一个重磅消息。 那就是顾宴辞和沈夏成亲至今,都还没圆过房,二人一直是同床异梦。 突然,一个荒谬又恶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生成,顾怀顿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呵!”他发出一声嗤笑,“我说呢,我那好大哥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样子,原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冬梅听闻,也是一惊。 “三公子您的意思是……世子爷他……他??” 冬梅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子爷那样清冷矜贵的人,会是如此吗? 那要这样的话,还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这还有假?”顾怀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合理。 “我那世子堂兄,定是有隐疾,要不然,怎么可能放着沈夏那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不动?” “哼!沈夏这贱人,说什么替大伯母祈福,多半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若是顾宴辞真有隐疾,那沈夏作为世子妃,必然急着要个孩子稳固地位。她嘴上说去祈福,实则根本是去求子的! 冬梅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奴婢听闻,广济寺的送子观音,确实颇为灵验!” 这个自以为是的‘发现’,让顾怀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难耐。 “不行!这样的‘好戏’,本公子怎能错过?” 顾怀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随即吩咐下人。 “备马,就说本公子今日读圣贤书有所感悟,心中偶有滞碍,需去佛门清净地走走,涤荡心神,晚些便回。” - 广济寺内,古木参天,钟声悠远。 沈夏一行人抵达后,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她先去大殿虔诚的上香,供奉,为柳氏祈福,又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随后,在僧人的安排下,于一处僻静的禅堂内诵经祈福。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可挑剔。 午时,用过寺里的斋饭后,便以‘诵经乏了,需小憩片刻’为由,带着春桃来到一处事先安排好的客房休憩,之后便再没出来。 这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一位诚心祈福的贵妇该有的模样,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申时三刻,广济寺后园,竹林掩映下的石亭。 沈夏身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带着一方围帽,遮住了大半容貌,准时出现在石亭。 就在她刚坐下不久,一道灰色的身影便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正是曹轩。 他显然也是精心准备过,身着青灰色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清秀。 沈夏透过面纱朝他看过去,见他面容比记忆中更显坚毅,肤色大概是常年奔波,略微有些深。眉宇间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曹轩步伐沉稳的走来,目光清明,不见丝毫狎昵。 “在下曹轩,见过夫人。” 他特意避开了直接的称呼,恪守着礼节。 沈夏起身,微微颔首还礼。 “曹公子不必多礼,快请坐,一别数年,公子风采更盛往昔。” 两人挨着石桌前坐下,叙话。 “家父之事,连累曹伯父遭难,沈夏心中一直愧疚难安。” 沈夏开门见山,语气低沉,真诚。 当初,父亲沈敬之因清查漕运账目,掌握了吕国舅及其党羽勾结漕帮,倒官卖粮,中饱私囊的铁证。 刚正不阿的沈敬之毅然上书弹劾,却反遭吕国舅一党的疯狂反扑,他们罗织罪名,诬陷沈敬之‘账目不清,亏空库银’,甚至伪造其‘收受地方贿赂’的假证据。 最终,沈父被革职抄家,流放北疆。 而时任户部主事的曹文翰,也就是曹轩的父亲,因坚持不肯在伪证上画押,极力为上司辩白,亦被牵连,最终落得个连降三级,乏俸一年的处分,亦被调往苦寒之地,最终抑郁成疾。 曹家经此打压,早已元气大伤,加之曹轩性情耿直,不愿钻营,在吕党势大的朝堂上,自然步履维艰,颇受排挤。 曹轩神色一暗,摇头道:“夫人言重了,家父在世时常言,沈伯父清正廉明,乃我辈楷模,我等蒙冤,非战之罪,乃是奸佞当道,夫人切莫自责。” 沈夏微微颔首,感激他的体谅,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急切和恳求。 “曹公子高义,沈夏铭记,只是……我今日冒险约见,除了致谢,还有一事相求。 昨日我收到父亲家书,信中说他与母亲、弟弟在北疆一切安好,弟弟还寻得了差事。可我深知父亲性情,他素来报喜不报忧,我断不信流放之地的日子能这般顺遂。 公子刚从北疆归来,可否告知,家父,家母和舍弟在北疆的真实情况?” “这……” 曹轩闻言,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夏见状,心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颤抖和恳求。 “曹公子,请你务必告诉我实情!无论多么艰难,我……都能承受得住!我不能再让他们独自承担一切,而我却在这里一无所知!” 一旁,春桃也眼巴巴看着曹轩,捏紧了帕子。 第73章 沈夏果然有问题 第七十三章沈夏果然有问题 曹轩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沈夏那双强忍着泪光,写满坚持和痛楚的眸子,终是沉重的叹了口气。 “既然夫人执意要知……那曹某便如实相告了。” 曹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凝聚足够的勇气,才缓缓道出亲眼所见的凄惨景象: “北疆苦寒,八月飞雪乃是常事,沈伯父……他住在驿馆旁一处废弃的土胚房里,四面漏风,因是罪臣,需服苦役,每日需采石场做足六个时辰的工,我见到他时…… 沈伯父只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手上也皆是冻疮和裂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曹轩叹了口气,感慨道:“沈伯父一生清正,宁折不弯,如今……却要受那等小吏的呼来喝去……” 说到这里,曹轩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沈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曹轩缓了缓,又道:“令弟今年也才十二岁吧?我见到他的时候,在给一个皮货商做学徒,搬运,晾晒皮子,双手也粗糙的不像个孩子……人倒是懂事了许多,只是……眼神里没了光。” “那……我母亲呢?”沈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曹轩想到沈夫人的情况,有些不忍的闭了闭眼:“沈伯母身子本就弱,如今为了贴补家用,瞒着伯父和令弟,偷偷接了些浆洗缝补的活计。” 曹轩没说的是,上次看到沈母大冬天的,十指浸泡在水里,早已红肿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昔的贵妇模样。 沈夏听闻,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面纱边缘滚落。顷刻间便浸透了整张面纱。 她不敢去想象曹轩口中描述的那个画面,因为每一帧画面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她的心口,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喉咙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 与此同时,寺庙客房。 顾怀已经来了大半天了,他出手阔绰,安排随从小厮,买通送饭送水的僧人,把女宾区那边的客房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锁定了沈夏所在的厢房。 不过他得到的消息是,沈夏自从用过午膳之后说要休息,就再也没踏出过房门。 眼见着日头西沉,顾怀的眉头越皱越紧。 若沈夏当真是来祈福的,半日功夫足矣,何需耽搁至此?甚至隐隐有要留宿的迹象? 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正常! “难不成……她真打算在这里过夜?” 又等了一炷香,顾怀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叫来买通的僧人。 “再去探!就说奉命询问贵人明日是否还准备斋饭,务必要亲眼看到人在房里。” 那僧人领命,片刻后匆匆返回,脸上带着疑惑。 “公子,小的按您的吩咐问过了,是一个小丫鬟回的话,说夫人今日诵经乏了,已经歇下,明日一早回府,不用准备斋饭。不过…… 小的隐约瞧着,屋里好像没人!” “没人?!”顾怀眯起眼睛,眼底精光乍现。 如此防备,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沈夏果然有问题。 下一秒,顾怀立刻叫来小厮,吩咐道: “立刻让人朝着四处去搜,记得要不着痕迹,别被发现。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来禀。” 小厮领命,很快下去执行。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匆匆赶回,附在顾怀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只见顾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脚便朝着后山竹林某处走去。 …… 石亭内,悲伤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曹轩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沈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与沈夏自幼相识,记忆里的少女总是端庄得体、极少失态,如今却为了家人哭得这般绝望。 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曹轩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默默地递过去。 “夫人,身子要紧,莫要再哭了。” 他的指尖微微泛红,眼神里的疼惜毫不掩饰。 可就在沈夏抬眼看过来的瞬间,又迅速收敛,恢复了那副克己复礼,疏离恭敬的模样。 另一头,顾怀带着小厮赶来的时候,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不大的凉亭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四目相对,深情款款,女子虽戴着面纱,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像是刚哭过一般,显得十分的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而对面的男子,望向女子的眼神,则是满满的心疼,和隐忍的爱意。 顾怀脚步一顿,并立即抬手,阻挡了身后小厮的脚步。眼底燃烧着八卦的光芒。 这个贱人,终于被她给找到了! 两人迅速隐入身后的竹林,借着树林遮挡,屏息偷看。 凉亭内,沈夏看着眼前的手帕,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别开脸,抬手用自己的帕子拭去眼泪。 “多谢曹公子好意,沈夏失礼了。” 她稍稍恢复些镇定,“今日之事,多谢曹公子据实相告。大恩大德,沈夏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曹轩顺势收回锦帕,重新落座:“夫人不必客气,沈伯父的冤屈,我亦记在心上。日后若有吕党相关的动静,我会设法告知你。” 沈夏感激的起身,对着曹轩深深一揖:“既如此,那就先谢过曹公子了。” 曹轩拱手回礼,“夫人言重。” 紧接着,二人互相道别,曹轩因为出来的时间太久,不便多留,便起身告辞,快步离开了石亭。 沈夏目送他走远,才缓缓坐回石凳,背脊挺直。 远远看过去,无端的透出一股落寞和孤寂。 而这‘动人’的一幕,落在顾怀眼里,则彻底变了味道。 私会外男,互赠信物,执手相看,依依惜别,还有这事后独自伤怀。 他已经在心里认定,沈夏定是在顾宴辞那儿没得到满足,这才背着他冒险出来私会情人。 呵!真该叫顾宴辞亲眼来看看,他头上的这顶绿帽子,到底有多绿! 顾怀在心中狂笑。 他悄悄打了个手势,让小厮去调查曹轩,自己则抖了抖袍子,不紧不慢的阔步上前,手里还故作潇洒的摇了把扇子。 “哎呀,此情此景,倒还真让本公子诗兴大发,不禁想要吟诵一首。” 紧接着,便听见他摇头晃脑的吟道: “古寺竹影深,旧帕拭新痕, 犹记故人面,难舍昔日恩。” “嫂嫂独自在此黯然伤神,可是因为这‘故人’……去得太匆匆,未能尽诉衷肠?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啊。” 沈夏和春桃闻言,齐齐转头看向顾怀。 第74章 嫂嫂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第七十四章嫂嫂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在看到顾怀后,春桃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的上前半步,挡在沈夏身前,满是戒备。 “三公子,你怎会在此?请您慎言!” 春桃虽不懂诗词,但也听得出来,顾怀这首诗,不是什么好诗。 什么‘旧帕’,‘故人’,还‘新痕’的,这是在暗指小姐旧情难忘,背着世子和旧情人相会,难分难舍呢。 沈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恢复平静,只是细看之下,可以察觉她眼底的暗流涌动。以及,袖子里微微紧攥的双手。 顾怀见主仆二人这般反应,尤其是春桃那显而易见的慌张,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愈发得意。 他故作潇洒的合上折扇,踱步逼近凉亭,目光在沈夏那张即便戴着面纱也难掩清丽的面庞上逡巡,语气轻佻。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嫂看着端庄持重,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胆子倒不小,竟敢背着大哥在此私会外男。” 他眼神往曹轩离去的方向瞟了瞟,“方才那男人,瞧着倒有几分清俊,可论起身份地位、相貌气度,跟大哥比起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能劳动嫂嫂大驾,在此垂泪相会?” “三公子!”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厉声喝止:“请您放尊重些,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我家夫人清誉!” “清誉?”顾怀嗤笑一声,全然没把春桃的警告放在眼里。反而绕到石凳前,一屁股坐在沈夏对面,一双眼睛毫不避讳的落在沈夏脸上。 “嫂嫂也不必惊慌,小弟来此,可不是要故意拆穿你们的好事。说句实话,嫂嫂这般容貌,肌肤胜雪,眉目含情,大哥能娶到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艳福得很。只可惜……” 他目光在沈夏脸上流连,字字露骨:“我那位好大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根本无福‘享用’嫂嫂这等美人吧?否则,嫂嫂何须……出来自寻安慰呢?” 这话已是极其露骨,不敬,还有侮辱。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夏,终于缓缓抬眸,隔着一层面纱,冷冷的看着顾怀。 那目光,顾怀形容不出来,但就觉得有种凉飕飕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他心底那点龌龊的心思。 顾怀微微一滞,这眼神,竟跟顾宴辞发怒前,有几分神似。 心底莫名的有些发虚,但旋即又被更强烈的兴奋和自大压了下去。 “三弟说了这么多,”沈夏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想来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那么简单。不如明说,你想要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顾怀心头的疑云顿时烟消云散。 他就说嘛,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妇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一定是他的错觉。 顾怀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越发得意:“嫂嫂倒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目光紧落在沈夏脸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觊觎。 “嫂嫂你也知道,我那位大哥,自小就压我一头,仗着会投胎,连世子之位都稳稳落在他头上。可他配吗?一个连自己女人都留不住的废物,凭什么执掌侯府未来?” 春桃在一旁忍不住猛翻白眼,感情世子爷不配,就你配是吧? 不过春桃忍住了没开腔,她倒要看看,这三公子的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沈夏依旧无波无澜。 “三弟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 “正是!”顾怀猛地坐直身子。 “嫂嫂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与那外男私会,互赠信物,这可是要沉塘的大罪,此事若宣扬出去,莫说嫂嫂你的清誉毁于一旦,便是大哥的颜面,乃至整个靖安侯府的声誉,都将扫地,还有嫂嫂你那远在北疆的父母双亲,这后果……嫂嫂可曾想过?” 顿了顿,他满意的欣赏着沈夏沉默的脸,以为成功拿捏,语气也更加放肆。 “不过嘛……小弟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赶尽杀绝之人,只要嫂嫂今后肯站在我这边,我保证,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见沈夏犹豫,垂眸不语,他又加大筹码,抛出了一个沈夏无法拒绝的诱惑。 “嫂嫂,你且细想,跟着顾宴辞那个外强中干的废物有什么前途?他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只会让你守活寡,连给你个孩子都做不到,往后侯府真落他手里,你这少夫人的位置也未必稳当。” “只要你肯帮我,等我搬倒了他,成了这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脸上露出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语气轻佻:“到时候,我大可找个由头,成全你和方才那位‘情郎’,让你们双宿双飞,做一对快活鸳鸯,岂不美哉?当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贪婪的扫过沈夏的脸。 “如果嫂嫂舍不得侯府的荣华富贵,觉得那穷书生配不上你……也无妨!待我承爵,一样可以风风光光的迎娶你做我的世子夫人,到时候,你依旧是这侯府尊贵无比的女主人,如何?” 顾怀的这番异想天开的‘豪言壮语’,直接把春桃给整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是,脸呢? 与春桃不同的是,沈夏的反应,可以说是平静的出奇。 她依旧端坐在石凳上,面纱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目光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 “三弟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侯府基业,更关乎我后半生命运,绝非随口就能应下的小事。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见她神色松动,顾怀顿时喜上眉梢。 “如此大事,嫂嫂自然要好生思量,小弟也不是那等逼人太甚之人。” 他‘唰’的收起折扇,道:“这样吧,那小弟便给嫂嫂三日时间,三日后,午时,城南的望江楼雅间,小弟恭候嫂嫂佳音,如何?” 沈夏似犹豫了一瞬,最终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随即,沈夏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以往的疏离:“既如此,天色已晚,我便告辞了。” “嫂嫂慢走。”顾怀也起身,故作彬彬有礼的拱手,目光追随着沈夏主仆二人离开凉亭,沿着小径远去。 第7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七十五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顾怀才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小厮元宝从一旁凑上来,有些不确定的道:“公子,少夫人真能同意?” 顾怀‘唰’的展开折扇,语气笃定:“她有得选?” 元宝挠挠后脑勺,心想也是。随即,又朝着顾怀禀报道: “对了公子,方才那人的资料,已经查到了。” 元宝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顾怀接过,抖开一看。 上面介绍了曹轩的基本信息,只写了目前就任兵部方司主事,其父是原先的户部主事,系罪臣沈敬之的旧部,因受到牵连,已故,曹家自此家道中落,曹轩和沈家算旧识。 信息不多,但关键点抓住了。 “嗤!” 顾怀扫完纸上的内容,随手一扔。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竟是个家道败落的破落户,区区一个六品小主事,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元宝连忙附和:“公子说得是!这等穷酸小官,哪能公子您相比?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跟少夫人有旧识罢了。” 眼底浮起几分轻佻的笑意,“什么旧识,我看是饥不择食!” “连这种没家世,又没前程的穷酸都能看得上眼,可见在我那好大哥那里,是寂寞成什么样了,嫁人这么久,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断正确,心思也活络起来,喃喃道: “下次在望江楼见面……或许,本公子可以考虑‘帮帮她’,让她尝尝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滋味?说不定尝到了甜头,就会死心塌地跟了本公子。” 一想到这儿,顾怀整个人都兴奋不已,开始期待三日后的会面。 - 另一头,沈夏的马车行驶在回城路上,气氛沉闷。 春桃坐在另一头,好几次看着沈夏,都有些欲言又止。 终于,在快要进城门时,春桃忍不住了。 “小姐,奴婢不明白,您干嘛不严词拒绝三公子,还要答应三日后与他在望江楼见面,这万一要是让世子知道了,可怎生是好?” 沈夏睁眼,眸中一片清明,看着春桃都快红掉的眼眶,叹了口气。 “拒绝他?然后呢?他认定我与曹公子有私,转头就把这事捅到父亲或世子面前,届时我百口莫辩,不仅自己名节尽毁,连曹公子都会被牵连,更别提查清父亲的冤案了。” 春桃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无法反驳。 “可难道日后就要被无耻的三公子给拿捏了吗?” 沈夏眼神逐渐深邃,锐利。 “顾怀不是傻子,却也算不上聪明。” “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又觉得我是个只求自保的妇人,才敢抛出‘合作’的诱饵。我若是立刻答应,他反倒会起疑;若是严词拒绝,又会逼得他狗急跳墙。答应他三日后见面,给足他‘我在权衡利弊’的假象,才能稳住他,也给我留足探查的时间。”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是想查二公子的底细?” “不止是他。”沈夏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痛色。 “父亲当年弹劾吕国舅贪墨漕运银两,反被诬陷亏空库银流放北疆。而二房顾远河,正是吕国舅一手提拔的亲信,顾怀能在京中横行无忌,靠的也是吕党势力。” 顾怀急于扳倒顾宴辞,背后定然有二房甚至吕国舅的授意,说不定还藏着吕党谋事的蛛丝马迹。 沈夏想要的,就是一个渗入敌人内部的机会。 如今,顾怀把这个机会亲手递到了她的手里。 春桃听得心惊胆战,“小姐的意思是,您假意答应跟三公子合作,其实是想要接触吕党内部,找到当年老爷被诬陷的证据?” “可这也太冒险了。” 这分明是以身作饵,要深入虎穴啊! “小姐,”春桃抓住沈夏的袖子:“那顾怀就是个色胆包天的无赖,您去望江楼与他单独见面,万一他……” “所以,这三日,我们要好好谋划。” 沈夏反握住春桃冰凉的手,语气沉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春桃,父亲在北疆的境况你也听说了,我没得选。” 春桃嘴唇动了动,“小、小姐……其实,奴婢觉得,世子对咱们也挺好的,他信任您,还把私产交给您打理……要不,咱们把事情告诉世子,他一定有办法的,何必您亲自去冒险……” “不妥!” 沈夏打断春桃的话,目光转向车外,望着流动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正因他待我不薄,我才更不能将他拖入这复仇的泥沼。” 她声音带着一丝涩意:“他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肩上扛着整个侯府的荣辱兴衰,他的世界该是安稳顺遂的,不该被我沈家的冤屈、吕国舅的阴谋这些腌臜事玷污。” “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啊!”春桃小声反驳。 “我嫁给她,本就带着为父翻案的私心,从未给过他纯粹的夫妻情分。如今我要与顾怀虚与委蛇,与虎谋皮,双手迟早会沾染上算计与阴私,这样的我,早已不配站在他身边,更没资格拉他一起陷进来。” 沈夏闭上眼,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早已想好了退路。 若此事成,父亲翻案成功,平安归京,她便自请下堂,去江南找一处清净地方度日,不耽误他续弦纳妾。 若失败…… 沈夏眼底闪过决绝。 那便更不能牵连他,只当从未入过侯府的门。 春桃泪流满面,哽咽道:“小姐,您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 回府后,梨花苑灯火通明。 沈夏带着一身疲惫与心事踏入院门时,却见花厅里,顾眼辞正坐在桌边,桌子上摆放的晚膳,明显还没动过。 见沈夏回来,他放下书卷,抬眸看来,“回来了。” 声音温润,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候,可此刻在沈夏听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等她。 “夫君还未用膳?”沈夏上前,声音满是歉意。 “日后若我回来晚了,不必等我,夫君自行用膳便是。” 顾宴辞示意她入座,亲手替她盛了碗鸡汤,“你是我的妻子,夫妻本就该同桌用膳,哪有让你独自在外奔波,我却安坐家中享用膳食的道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沈夏心头的暖意扩散开来。 沈夏打量着桌上精致的膳食,脑子里不禁浮现出父母和弟弟在北疆饱受风霜的画面。 只觉得手里筷子,似有千斤重。 第76章 三弟毫无诚意,便当我没来过 第七十六章三弟毫无诚意,便当我没来过 最后,沈夏强迫着自己吃了几口,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放下筷子。 顾宴辞也吃的不多,目光几次不经意的掠过沈夏。 他注意到,她今晚似乎比平日更无力,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只勉强喝了几口汤。 而且,尽管沈夏极力掩饰,顾宴辞还是察觉到她眼圈分明带着一丝红肿。 他不动声色的夹了一筷子她平日里爱吃的青笋放入她碗中。 “今日去广济寺,一切可还顺利?” 沈夏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 “劳夫君挂心,一切如常,只是在寺中多诵了几卷经,一时忘了时辰,下次不会了。” 理由合情合理,听不出任何破绽。 可顾宴辞却敏锐的捕捉到,她今晚整个人的气息,都不太一样。 顾宴辞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嗯,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太过劳神。” 之后,沈夏没吃几口,便借口有些乏了,起身告辞,先回了内室。 顾宴辞坐在原地,目光看着她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可无端的却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落寞。 仿佛承担了千斤重担一样。 他眉头微蹙。 片刻后,顾宴辞来到书房,叫来今日随行的护卫首领,询问情况。 护卫首领仔细回想了一下,恭敬的回禀: “回世子,属下等人一直守在厢房外面,夫人午膳后就进入厢房,直至申时过后才出来,期间并未踏出房门半步,也未见外人,只是……” “只是什么?”顾宴辞追问。 “只是夫人出来时,神色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步履也不似平日里沉稳,出门的时候还差点绊倒,幸得春桃姑娘眼疾手快,在旁扶了一把,夫人当时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说,随后就随春桃姑娘上了马车。” 顾宴辞闻言,眸色.微沉。 祈福诵经,出来时应该是心神宁静,怎会如此失魂落魄?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退护卫。 片刻后,他朝外唤道:“福安。” 心腹小厮应声而入。 “去查清楚,今日,除了夫人,还有哪些人去了广济寺,尤其是……申时前后,从寺庙里出来的。” 福安心领神会,“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 很快,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顾怀早早的打扮一新,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头戴玉冠,手持折扇,加上他本就生得还不错,乍眼一看,还真有几分人模狗样。 雅间内,顾怀早吩咐人准备好精致的菜肴,酒水,坐在窗台边,时不时朝楼下张望。 小厮元宝在一旁奉承:“公子今日这般气度,保管让少夫人一眼就倾心!” 顾怀得意地挑眉:“那是自然。等她亲眼见了我的排场,再听我细说计划,保管她乖乖归顺。”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那壶酒,眼底闪过一缕暗芒。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紧接着,包厢门被人打开,跟上次在广济寺一样,沈夏身着一袭简单的对襟襦裙,身形纤细高挑,带着围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 “嫂嫂可算来了,小弟已在此等候多时。”顾怀热情地侧身引路,语气里满是熟稔的亲昵。 沈夏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随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春桃则沉默的侍立在身后。 顾怀亲自执壶,为沈夏斟上一杯上好的陈年花雕酒,脸上堆着笑: “嫂嫂尝尝这酒,入喉醇厚,后劲绵长,最适合……谈心。” 顾怀意有所指,举起酒杯,自以为风流倜傥。 沈夏目光落在酒杯上,缓缓伸出手指,捏起酒杯底座,置于眼前,像是在欣赏酒水的醇厚。 顾怀主动朝她敬酒:“这第一杯酒,便是预祝和嫂嫂能合作顺利,一同实现心中所愿。” 说完,他率先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转而目光灼灼的看着沈夏。 沈夏没讲话,手上依旧托着那只酒杯,缓缓靠近唇边…… 就在顾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突然! 沈夏手腕猛的一沉,酒杯‘咚’的一声咂在桌子上,她忽然抬头,眼神带着看透一切伪装的淡定。 “既然三弟毫无诚意,不愿开诚布公,处处皆是算计,那今日,便当我没来过!” 说罢,沈夏毫不犹豫的起身要走。 “哎嫂嫂!” 顾怀被她突如其来的翻脸弄的措手不及,赶忙起身阻拦: “嫂嫂这是何意啊?小弟诚意十足,天地可鉴啊!嫂嫂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夏缓缓转身,冰冷的眸子锁定顾怀,唇角勾起冷笑:“是吗?” 她重新端起桌上那杯酒,递到顾怀面前,一字一句道: “那便请三弟,当面饮下这酒,如何?” 顾怀顿时心意一个咯噔。 该死!她怎会知晓这酒里有毒?明明都万无一失啊。 见事迹败露,顾怀只能讪讪的笑了笑,后退一步,朝着沈夏郑重的拱手作揖。 “是小弟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行事孟浪,还请嫂嫂大人大量,勿要见怪!” 他直起身,扬声朝外吩咐道:“小二,把这酒撤了,重新上一壶梨花白,再换一套干净的杯盏过来!” 小二很快手脚麻利的下去,重新上酒,上菜。待人走后,顾怀才再次挤出笑容,小心翼翼的对沈夏道: “嫂嫂,请坐,方才是小弟的不是,我们……重新谈,可好?” 沈夏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这才缓步走回座位,姿态优雅的坐下。 只是那周身冰冷的气息,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顾怀心里又恨又痒,却也没再造次,有些讪讪的坐下时,听见沈夏开口: “三弟既承认了方才的‘不是’,那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是否也该有所表示,才能让我安心?”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顾怀被她这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嫂嫂想要什么表示,但说无妨,只要小弟能力所及,定然应允。” “很简单。”沈夏打断他,开门见山。 “若三弟能助我拿到我父亲一案的相关卷宗,我必当倾尽全力,助三弟成事。” 顾怀闻言,足足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77章 好!誊抄卷宗是吧?我给你弄来就 第七十七章好!誊抄卷宗是吧?我给你弄来就是 “不行!这绝对不行。”顾怀下意识的拒绝,几乎是咬牙切齿。 “嫂嫂这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难道就有诚意了?” “调阅案卷,还涉及到官员旧案,我可没那个能力。” 沈夏勾唇:“三弟是没那个能力,可不代表三叔没有。就算三叔没有,可我相信,三弟背后的关系,也一定能办成这件事。” 她欣赏着顾怀逐渐放大的瞳孔,补充道:“再说,我只要誊抄一份即可,不会动用刑部的原件。这一点,相信只要三弟肯花点心思,不难办到!” 顾怀心里的天平在摇摆,风险与诱惑交织。 沈夏忽然敛去脸上的笑容,眼底带着一股偏执和决绝: “不瞒三弟,父亲被流放那日,我在城门口对着天地立过誓,此生,若有人能助我查清父亲冤案真相,我沈夏,必当倾尽所有,肝脑涂地,以报此恩!” 她那飞蛾扑火一般的气势,还带着一种致命的,破碎又强大的魅力。 顾怀看的心头一跳。 眼前这女子,陌生,危险,却又该死的迷人! 跟以往在锦绣堆里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嫂嫂,你……一介女流,又不入朝堂,就算拿到了卷宗,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沈夏眼底的火焰仿佛熄灭下去,似带着不甘。 “话虽如此,但我只要一个答案,若卷宗之上,父亲他……当真罪证确凿,那便是我沈家命该如此,也是父亲……罪有应得,我便从此断了翻案的心思,安安分分的做侯府少夫人。” 顾怀见她这破碎又执拗的模样,心想:她一个女子,无权无势,就算知道了真相,难道还能扳倒国舅不成? 至于翻案,则更是天方夜谭。她最多也就图个心安。 可若是我能把卷宗拿给她,既能拿捏她‘倾尽所有’的承诺,又能找到攻击顾宴辞的线索,一举两得,风险……似乎也没那么大? 沈夏将他的松动看在眼里,端起桌上的梨花白,替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三弟先前在广济寺的豪言壮语,如今连这点小事都畏首畏尾,不敢应承?还是说……你先前所说的那些宏图大志,都只是说来哄我玩的?” 那眼神,那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顾怀被他这眼神一激,又看了看那杯酒,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小的妇人给轻视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敢?!好!誊抄卷宗是吧?我给你弄来就是。” 他伸手,一把夺过沈夏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放出豪言:“但嫂嫂也需记住,你今日之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但看着沈夏终于收起讥诮,微微变大的双眸,心里顿时又被一股‘征服’和‘掌控’的快感所取代。 两杯酒下肚,顾怀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眼神也变得更加黏腻,毫不掩饰的在沈夏身上流转。 “嫂嫂,”顾怀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要的,小弟已经应下了,那现在……是不是也该轮到嫂嫂,让小弟我……安心一下了?” 说着,他就伸出手,朝着沈夏放在桌面上的纤纤玉手覆去。 “你!”春桃在一旁察觉到他的动作,气血上涌,当即就想冲上前去给这登徒子一巴掌。 然,沈夏的动作更快。 在顾怀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就不着痕迹的一翻,端起旁边的茶盏,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怀落了个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嫂嫂这是何意?” 他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我都已答应帮你办那等凶险的事,你连碰一下手都不肯?莫不是在耍我?” “三弟,”沈夏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 她轻轻放下茶盏,意有所指:“等你什么时候将卷宗放到我面前,证明了你我同盟之坚时,许多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这话如同羽毛搔过心尖,给了顾怀一个想象的空间。 她不是在拒绝,而是觉得时候未到。 “也罢。”顾怀最终还是压下了用强的念头,悻悻收回手,干笑两声: “嫂嫂思虑周全,是小弟孟浪了,好!那就等事成之后!” 心想:到时候,就算拿到了卷宗,想要替他父亲行走奔波,不还得要靠自己? 顾怀自以为拿捏了沈夏的命脉,在心里得意。 为了避嫌,沈夏让顾怀先走,自己又稍坐了一会儿才出门。 春桃跟在身后,一脸的心有余悸:“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三公子真是太过放肆!” 话音未落,迎面一声温润的声音响起。 “谁太过放肆?” 春桃一颗心提起,越过沈夏的背影朝前看去,差点没原地去世。 “世、世子……” 春桃舌头都开始打结,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 沈夏也是十分诧异,心里一紧。 顾宴辞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望江楼?而且刚好在她和顾怀分开之后? 她抬眸看去,只见顾宴辞身着玄色常服,正站在不远处。而他身侧,还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俊朗,衣着考究,顾盼间自有威仪,周身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沈夏迅速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上前打招呼:“夫君。” 顾宴辞微微颔首:“你怎会在此?” 沈夏心念电转,道:“来此商谈一笔生意,夫君今日没去都察院?” “陪一位朋友来此小坐。” 这时,顾宴辞身旁那少年上前一步,疑惑的开口:“顾兄,这位是?” 顾宴辞侧身,恭敬的介绍道:“这是内子,沈氏。” 而后又朝沈夏介绍道:“这是赵公子。” 沈夏敏锐的察觉,顾宴辞对这位少年的态度,有些不太一样。 但她识趣的没有多问,而是敛衽行礼:“见过赵公子。” 赵烨虚虚抬手,目光中掠过一丝欣赏,笑道:“早闻顾少夫人蕙质兰心,贤淑得体,果真名不虚传。” 沈夏直起身,垂眸浅笑:“公子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知道不便在此久留,沈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夫君既有贵客相陪,妾身便不打扰,还需去巡查铺子,便先行告退。” 顾宴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并未多言: “嗯,我让护卫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夏又朝着二人微微一礼,这才带着惊魂未定的春桃,从容离去。 看着主仆二人远去,赵烨眼底兴味更浓,转头对顾宴辞道: “尊夫人倒是……颇有意思。” “不枉你上次假公济私,朝朕讨要圣旨,也要保护尊夫人。” 顾宴辞敛眉:“让陛下见笑了。” 赵烨笑了笑,不再深究此事,转而进门,谈起了正事。 “走吧,今日约你来此,只因宫中耳目众多。” “朕刚得到消息,吕国舅的人,正在暗中清查近年来与漕运,盐铁相关的旧档……” 第78章 不会是顾怀 第七十八章不会是顾怀 马车上,春桃捂着胸口,后怕道:“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世子爷没有多问。” “您说,三公子他……真的会帮我们拿到卷宗吗?” 沈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若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人,尤其是顾怀这等小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春桃皱眉:“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被他拿捏着?” 沈夏缓缓睁眼,眸中是一片冷静的算计:“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顾怀以为拿捏住我的把柄,可以任意驱使我,但他忘了,所谓的把柄,若是运用得当,亦可成为反击的利器。” 她顿了顿:“和曹公子那边……日后难免还有接触,此事不能成为永远悬在头上的刀。” 春桃似懂非懂:“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夏陷入沉思,手指在窗棂上敲击着,“比起解决顾怀,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出梨花苑的内应。” 春桃一惊:“小姐!您的意思是……咱们院子里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嗯!”沈夏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上次在广济寺,我与曹公子见面本是临时起意,时间地点只有你知道,可顾怀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你可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 春桃回想起顾怀的那些污言秽语,霎时间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奴婢记得!那个杀千刀的,竟敢说……说世子是‘银样镴枪头’,说您是因为得不到纾解才……”后面的话春桃都说不下去。 “没错。” “我与世子的内闱私密,除了你我,便只有能进出内室、整理床铺的丫鬟可能窥见端倪,顾怀一个外院男子,从何得知?” 此言一出,春桃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顿时咬牙切齿。 “小姐,能进内院伺候的,除了奴婢,就只有冬梅,兰儿,和草儿这三个丫头,定是她们其中一个,被三公子收买了!” 沈夏点头,未置可否。 “小姐放心。”春桃满腔怒火,发誓要揪出内奸。 “奴婢回去就死死盯住她们三个,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黑了心肝的,竟敢出卖主子!” - 顾怀的执行力,比沈夏想象的要快。 三日后,沈夏刚回府,一个面生的小厮低着头,赶在春桃进门前,飞快的将一张纸条递到她手里,眨眼便匆匆而去。 春桃心中一跳,立刻将纸条揉成一团,回屋后拿给沈夏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顾怀的笔迹: 【明日申时,城西落霞巷,第三间茶室,独来。】 春桃也看到纸条上的寥寥数字,压低了声音惊呼道:“小姐,这是三公子的字?” 沈夏将纸条铺直,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 春桃不由得皱眉:“三公子分明是故意的,这落霞巷地处偏僻,人烟稀少,都是一些无人打理的旧屋和废弃的铺面,他故意选在这种地方,分明是要您……” 后面的话春桃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怀那点龌龊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夏听闻这个消息,心绪起伏,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个陷阱,可这关乎到父亲蒙冤的关键,她不能不去! “春桃,”沈夏沉声吩咐:“你乔装一下,去二房找到顾怀身边的小厮元宝,亲口告诉他,明日申时,我会准时到。” “记得说完就走,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春桃会意:“奴婢明白,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只是……” “小姐您明日真的要独自前往吗?奴婢担心,三公子会对您不利。” 沈夏眼中寒光一闪,心道:顾怀当然会对她不利。 可这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春桃,吩咐她: “明日午时,你悄悄将这封信,找人交给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夫人身边的嬷嬷。” 春桃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照做。 小姐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 与此同时,顾宴辞这边的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是夜,福安将调查结果呈递上来,并道:“爷,这几日属下去广济寺周边摸排,又查了当日进出寺院的人员名录,最后锁定了两个人与少夫人的行踪有交集。” “说。”顾宴辞声音平淡。 “一位是兵部方司主事曹轩,此人说是去为亡父点长明灯,另一位,则是……三公子顾怀。” 福安顿了顿,“三公子的理由是……说是读圣贤书有所感悟,心中偶有滞碍,需得去佛门清净之地走走,涤荡心神。” 顾宴辞听闻,未发一语,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敲击。 福安忍不住低声道:“爷,属下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三公子素来游手好闲,平日里连书本都懒得碰,何曾会为了读圣贤书生出滞碍?” “依属下看,他定是借着这个由头去广济寺做别的事,十有八九是冲着少夫人去的。” 顾宴辞神色深沉。 福安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但他觉得,仅凭顾怀,根本不足以挑动沈夏的情绪,以至于在回府后情绪那般低落,甚至胃口全无。 “不是顾怀。”顾宴辞笃定道。 福安一惊:“那爷您的意思是……怀疑那曹轩?” “你刚说此人刚从北疆回来?若我没记错的话,他的父亲曹文翰,曾是户部的主事?” “是,”福安答道:“曹主事先前也因弹劾吕国舅一案被牵连,贬至偏远之地,病故于任上,曹轩本人靠自身考取功名,此前一直在北疆军中担任书记官,此次是三年任期届满,依例回兵部述职。此人风评尚可,有些耿直,在兵部并不算太得志。” 北疆……曹轩……沈敬之…… 这几条线,很快就在顾宴辞脑海中窜连起来。 而福安说到这儿,也像是突然被点醒,声音都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看向自家世子。 “爷,您是说……少夫人她……曹公子刚从北疆回来,而少夫人的父亲也……” 后面的话福安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宴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眸中情绪翻涌。 是了。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良久,顾宴辞一直没再说话,福安试探着问道:“爷,咱们是否要……” “暂时不必。”顾宴辞抬手打断了他,“派人继续留意即可,不要打草惊蛇。” “是。”福安领命。 - 第79章 嫂嫂总算来了,可叫弟弟好等 第七十九章嫂嫂总算来了,可叫弟弟好等 翌日,申时,城西落霞巷。 此处是一家偏僻的茶室后院,平时没什么人过来,整个后院都显得十分安静。 沈夏到的时候,顾怀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袍子,头戴玉冠,手持一柄绘着山水画的折扇,显得风流倜傥,风度翩翩。 见沈夏到来,顾怀脸上漾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招呼道: “嫂嫂总算来了,可叫弟弟好等。” 他示意沈夏落座,目光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她。 今日沈夏依旧只是一身素衣,可却难掩她清丽的姿容,绝美的身段,勾的顾怀心痒难耐。 沈夏强压下胃里的翻涌,面无表情的坐下,开门见山道: “东西呢?” 顾怀挑眉:“嫂嫂急什么?” 他端起茶壶,斟上茶水,递给沈夏:“几日不见,嫂嫂似乎憔悴了不少,可真叫弟弟心疼……” “可是我那好大哥不知怜香惜玉,让嫂嫂受了委屈?嫂嫂若是心里苦闷,不妨与弟弟说说,弟弟最是懂得……如何安慰人了。” 他自以为深情款款,沈夏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更没去碰那茶杯,冷声道: “东西呢?” 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顾怀虽有些恼火,但又被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勾的心痒难耐,干笑两声,终是伸手探入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在手里晃了晃。 “嫂嫂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沈夏目光一凝,紧紧锁住他手里的册子,呼吸微微一滞。 就在她伸手去够的时候,顾怀却故意往后一扬,挑眉道: “嫂嫂要的东西,弟弟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来的,搭进去不小的人情,这诚意……可谓十足了吧?” 沈夏眯眼;“你待如何?” 顾怀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册子,一脸的不怀好意,语气狎昵。 “如今弟弟我的诚意已经摆在这儿了,嫂嫂……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至少也该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弟弟我才能心安呀。” 一旁,春桃一听这话,瞬间如临大敌,侧身挡在沈夏身前。 “三公子慎言!” “春桃!”沈夏喝止了她,用眼神示意春桃退下。 春桃无奈,只能退至一旁,用宛如能凌迟的眼神,一瞬不瞬盯着顾怀。 顾怀邪魅的一笑,很满意沈夏的‘识趣’。 “嫂嫂果然……比这丫头懂事,那我们不如……” “三弟说的是,”沈夏打断他,声音清冷;“诚意自然是要看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总得要让我先验验货吧?不然,我怎知三弟是不是随便拿本旧账册来糊弄我?若东西是假的,我岂不是亏大大了?” 顾怀一噎,心中不快。 但转念一想,她人都在这荒僻之地了,外头他也早就让元宝带人守着了,她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了不成? “嫂嫂还真是谨慎。” 顾怀干笑两声,随即把册子往前一递:“也罢,嫂嫂且验看便是。” “这册子可是照着存档原文誊抄的,连涂改的痕迹都一并抄了,嫂嫂尽管验。” 沈夏这才伸手拿起册子,翻开来细细查看。 她自幼随父亲研读公文,对户部存档的字迹笔法了如指掌。 开篇那几句关于父亲任内漕粮调度的记录,与她记忆中父亲的呈报内容分毫不差,涂改处的墨色深浅也符合旧档特征。 是真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目光快速扫过关键信息。 尤其是将涉及吕党的字句都暗自记下来。 顾怀坐在对面,慢悠悠的喝茶,一点也不着急。 这份档案足足十多页,有上万字。他打定主意,等沈夏查验过后,便先将册子拿回来,这次定要收足了‘利息’,才能放人。 一时间,雅间内静得只剩翻页声,和茶杯碰撞茶碟的轻响。 可空气里的张力,却让春桃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终于,一炷香后,沈夏已经全部查验完毕,合上册子。 “嫂嫂查验完了?这册子是真的吧?” 顾怀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黏腻,伸手就想去碰沈夏的手腕,“如今货也验了,嫂嫂是不是该……给弟弟点诚意了?” 春桃再次上前挡在沈夏面前:“三公子休得无礼!” 顾怀再次被打断,脸色不悦,正要发作,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格外响亮,且满是兴奋和八卦的声音。 “快快快,就是这儿,落霞巷茶楼,都说靖安侯府的三公子在这儿私会佳人,咱们倒要看看,是哪家姑娘这么大的胆子!” 这时,另外又有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光天化日的,真是世风日下哦!” 后面又有几道零星附和的声音,都是饱含八卦,看戏。 顾怀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沈夏像是被外头的声音给惊到,愤怒的起身,当即质问顾怀: “是你!这流言是你传出去的对不对?” 顾怀脸色一沉,急忙解释:“不是我,我怎么可能……” “不是你?那外面的人为何会知道你我在此?” 沈夏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立刻打断他,又抛出第二个质问。 “还有,我先前一直很好奇,我和夫君的房中私密,你一个外院男子,是如何知晓的?莫非你在我梨花苑里,还安插了眼睛不成?” 顾怀:“我……” 顾怀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脸色由青转白。 这种事他怎么能认?一旦认下,那就坐实了自己构陷嫡嫂,毁人名节的恶毒行径,身败名裂就在眼前。 可若是不辩解,沈夏必定会追根溯底,顺藤摸瓜,届时,他安插在梨花苑的冬梅就会暴露。 以顾宴辞的性子,这罪名铁定会比传播流言还要严重十倍,顾宴辞绝不会放过他。 所以两个选择,都是死路。 沈夏见他不语,语气越发冷肃:“三弟不语,那便是了。” 她死死的盯着顾怀,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声音也陡然拔高了许多。 “顾怀!你害我!你今日假借交付卷宗之名,骗我至此荒僻之地,从头到尾都是你设下的毒计对不对。” “你故意毁我名节,是要逼我去死吗?!” 面对沈夏的连番质问,顾怀顿时气血翻涌,头脑一片空白。 “你……你汗血喷人,我没有!” 顾怀被刺激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明明是你求我要卷宗,如今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 “吱呀!” 茶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门外,一群衣着光鲜的贵妇,正好将屋内的‘精彩’一幕尽收眼底。 靖安侯世子夫人眼眶微红,悲愤交加,身体还微微颤抖着,而对面的顾三公子则一脸的气急败坏,面目狰狞。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探究,并疯狂的补脑。 第80章 为兄平日里对你,是太过宽容了 第八十章为兄平日里对你,是太过宽容了 沈夏像是受到了严重惊吓,含泪转身,看着屋外的众人,声音凄楚又无助。 “诸位夫人,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今日……遭了小人算计,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请诸位……替我做个见证。” 一旁的春桃会意,立刻带着哭腔大喊道:“就是三公子,他诓骗我家夫人至此,说是要归还什么老爷的旧物,谁知他竟包藏祸心,夫人,您好冤啊!” 主仆俩一唱一和,瞬间将顾怀‘构陷长嫂’的罪名坐实。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爷呀,竟是如此!”指挥使夫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用帕子掩着嘴,“这顾三公子平日里瞧着人模狗样,竟能干出这等下作的事?” “可不是嘛!”旁边的御史夫人连连摇头,语气鄙夷:“构陷嫡嫂,毁人名节,这心肠也太毒了。” “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夏见火候已到,不再看顾怀一眼,微微仰起头,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对众夫人轻声道:“今日搅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沈夏告退。” 说罢,便在春桃的搀扶下,准备离开。 “你给我站住!” 顾怀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今日是上了这毒妇的当,不禁大为恼火。 “你这毒妇,竟敢算计我!”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顾怀想也不想的,当即就朝前冲过去,挡在沈夏面前,表情狰狞,似要将沈夏撕碎。 “我今天非要拆穿你的真面目不可!” “小姐!”春桃吓得尖叫,立即将沈夏护在身后。 “小姐快跑!” 几位贵妇也被顾怀这副模样吓得惊叫出声,纷纷躲远了些。 沈夏被逼着往后退,脚步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放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直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如铁钳一般凭空伸出来,精准的锁住顾怀的手腕,一拉,一拧。 “啊!!” 屋里顿时响起顾怀杀猪般的惊叫声。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顾宴辞不知何时早已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那一双浅色的眸子,似裹挟了寒冰一般。 整个屋内的温度仿佛都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看来,为兄平日里对你,是太过宽容了。” 他面无表情,却字字千钧。 顾怀终于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仰头一看,正是顾宴辞那张宛如煞神一样的脸。 “大、大哥!” 顾怀手腕痛得直哆嗦,急忙张口解释:“你来的正好,是沈夏,沈夏她……啊!!” 话音未落,顾宴辞已经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顾怀的胸口!同时一只脚还压在他胸口。 “长嫂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靖安侯府的家教,都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尊卑不分,长幼无序,你配做侯府的三公子?” 顾怀胸口剧痛,像被巨石砸中。后半句话直接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宴辞此举,分明是故意不让他开口! 他痛得在地上蜷缩起来。 围观的众贵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众人何曾见过,平日里清冷如玉,举止有度的顾世子如此雷霆手段。 震惊之余,众人看向顾怀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活该。 对长嫂不敬,还想动手,确实该打! 顾宴辞看都没看顾怀一眼,目光转向沈夏,语气温和了几分: “为夫让你来此,代为训诫这不争气的三弟,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沈夏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心里原本有些忐忑。 此刻听到顾宴辞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反应极快,垂下眼帘,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坚韧的神情,低声道: “是妾身无能,未能办理好夫君交代的事,反而惹出风波。”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的顾怀,在听闻这话后,震惊的看着夫妻二人! 他们……他们怎能如此的颠倒黑白?! 他刚想张嘴。 顾宴辞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身上,语气仿佛带着沉重的压力。 “你挪用公中款项,在外赊欠赌债,我尚未与你计较,你竟还敢对前来规劝你的长嫂如此不敬!” “看来,家法还是太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顾怀钉死在了‘品行不端,需要被训诫’的耻辱柱上。 顾怀张大嘴,瞪大眼睛。一脸的震惊与不甘。 规劝? 什么规劝?明明是沈夏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故意勾引他,还陷害他啊。 “不是,大哥,分明是沈……是嫂嫂,是嫂嫂要我拿她父亲当年的案件卷宗,是她逼我的,这誊抄本就在这里!”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指着桌子上那本册子,试图把水搅浑。 顾宴辞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你说的是,那份关于岳父旧案的卷宗?其原件,数日前陛下便着人抄录了一份,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案头,你嫂嫂若是想看,随时可以取阅。”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顾怀,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又何须让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费尽心机,却弄来这不知真伪,来源不明的下乘货色?” !!! 顾怀彻底在风中凌乱,脸颊肌肉抖了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面部表情。 下一瞬,他转而怒视着沈夏,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 该死的女人!竟敢给自己下套! 顾怀深吸一口气,想着要不要将沈夏和野男人在广济寺私会的事抖出来。 可目光在看到顾宴辞那一瞬,气势骤然萎靡。 是了,就算要抖,也不能当着大哥的面抖落出来。 否则,沈夏会怎样,他不清楚。但他,肯定会死得很惨。 顾怀百口莫辩,表情也一言难尽,像吃了只苍蝇。 围观众人见顾怀不说话,以为是被顾宴辞说中了,纷纷对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天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构陷不成,还想用强?” “真是卑鄙无耻,下流!” “靖安侯府怎会生出这等孽障来?” “顾少夫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碰上这么个小叔子。” 在这番劈头盖脸的谩骂声中,顾怀头都不敢抬。 第81章 和离书 第八十一章和离书 顾宴辞适时的朝众人解释:“让诸位夫人见笑了,家中弟弟顽劣,被父母宠坏,行事不知轻重,内子心善,见他这般模样,总想着私下规劝,给他们保留些颜面,不料竟惹出这般误会。”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莫要外传,以免坏了舍弟往后的前程。” 这话说的十分漂亮,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众夫人面子,又巧妙地将“构陷长嫂”的丑闻扭转为“长嫂规劝顽弟”的家事,还顺带强调了沈夏的清白。 众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愤愤点头应和: “世子说的是,家事哪有往外传的道理!” “三公子只是年纪小,好好管教便是,前程要紧!” “……” 见火候差不多了,顾宴辞转身走到沈夏面前,极其自然的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日后府中若有人胆敢对你不敬,或者借故接近,直接告诉为夫便是。” 沈夏顺从的微微靠向他,低声道:“是,妾身知道了,多谢夫君。” 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夫妻二人浓情蜜意,温柔恩爱。 顾宴辞微微颔首,再次朝众人致意:“家务事扰了诸位清净,顾某在此赔罪,告辞。” 说罢,他便揽着沈夏,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场。 之后,夫妻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一路无言。 沈夏好几次张口,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且,她余光瞥见,顾宴辞的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也是,是个男人,在遇到这种事情,多半都是会生气的。 可他没有责问,连解释都不曾朝自己过问。 想来,定是心里没她,才会不在意。 沈夏在心里如此想着。 行至半路的时候,顾宴辞突然开口,说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去一趟都察院,让沈夏先回去。 沈夏不疑有他,从容下了马车。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顾宴辞乘坐马车逐渐走远。 春桃感受到她沉静的气息,上前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沈夏却没有立即转身,喃喃自语:“生气也是应该的……” 春桃心里‘咯噔’一声,刚想问什么,却见沈夏已经转身,背影逐渐融入傍晚的余辉里。 “走吧。” 声音里,似透着几分酸涩,和落寞。 回到梨花苑,沈夏屏退左右,点上数盏明灯,铺开纸笔,将自己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先前从顾怀那份册子里看到的内容,她都一字不落的,全都默写了出来,漕粮的数目、吕党的署名、还有二房的暗记,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父母的血泪。 也带着她深深的罪孽感。 待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夜深人静。 “春桃,”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朝外呼唤。 见春桃打帘入内,沈夏吩咐她:“去前头问问,世子……可回府了?” 片刻后,春桃回来,小心翼翼的回禀:“小姐,世子爷刚回府,直接去了书房。” 沈夏的一颗心蓦的一沉。 平日里,他回来都是直接来梨花苑的,极少去书房。 沈夏恍惚了一会儿,才道:“去小厨房,把汤端来吧。一会儿我给世子送过去。” 声音似透着一股子疲惫。 春桃应了声,很快转身去厨房。 沈夏又坐了一会儿,似终于下定什么决心,才重新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重新磨墨。 她目光掠过一旁,墨迹未干的卷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既然错了,便该由她亲手来结束。 不能再拖累他了。 写罢,她将那份刚刚默写好的卷宗,还有和离书,仔细封好。 这时,春桃端着汤进门。见沈夏手里拿着的东西,不禁问道: “小姐,您这是……” “去书房,见世子。” - 书房,一盏豆灯照亮在顾宴辞清冷俊美的侧脸上。 他刚从都察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卷卷宗,正是沈敬之当初的旧案存档。 他目光正落在几处案件的疑点上,皱眉沉思。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叩叩叩。” 顾宴辞便收起卷宗压在案角,沉声道:“进。”。 只见沈夏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与书房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几分清冷。 “夫君忙到这么晚,想是该饿了,便让厨房炖了参汤,暖暖胃。” 顾宴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有劳费心。” 这时,春桃手脚麻利的布好汤碗和汤匙,目光在两人身上悄悄转了转,“世子,夫人,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春桃便迅速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 沈夏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呼吸变浅。 顾宴辞也没开口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汤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顾宴辞也在等。 等她主动开口解释今日之事,或者至少说些什么。 可等了半天,汤都喝的差不多了,却见沈夏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他面前。 “这是……” 话音未落,他目光在见到信封上‘和离书’那三个字时,瞳孔猛的一缩。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的盯着那三个大字。 周身原本只是沉静的气息,霎时间变得冰冷,压迫感十足。 仿佛室内的温度都跟着骤降。 他放下汤盅,抬起头时,浅色的眸子此刻如同在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被彻底触怒的寒意。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等着她的解释。 沈夏心头一颤,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夫君息怒。” “今日之事,皆是妾身之过,妾身……的确利用了三弟,诓他取来卷宗,此为一错。 与他私下相见,惹出风波,连累夫君与侯府声誉,此为二错; 妾身嫁入侯府,便存了利用之心,心思不纯,此为三错。” 沈夏每说出一个字,顾眼辞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世子夫人之位,故……自请下堂,望……夫君成全。” 话落,四周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静。 第82章 今晚,便由我亲自来教你 第八十二章今晚,便由我亲自来教你 沈夏将头埋得更低,哪怕不去看顾宴辞的表情。也能察觉到那犹如实质的冰冷视线。 但她没有办法。 她无颜继续在侯府待下去。 室内一时无声,只偶尔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她甚至想着,顾宴辞若是盛怒,斥责她,或者嘲讽她。 她也都愿意忍受。 这毕竟都是她欠他的,欠侯府的。 然而,沈夏等了许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里头还夹杂着寒意。 顾宴辞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顾宴辞声音微沉,眼底翻涌着薄怒。 “在你眼里,我顾宴辞,以及这靖安侯府,就是你用来达到目的,用完即弃的踏脚石?” “你遇到麻烦,宁可去与顾怀那等蠢货周旋,也不愿对你名义上的丈夫开一次口?” “既是惹出乱子,想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留下一封和离书,一走了之?” 沈夏错愕的僵在原地,目光撞进顾宴辞满是愠怒的眼底。 那里面翻涌的失望与怒火,她从未见过这般动怒的顾宴辞。 “还是说?这就是你思考良久,给我的‘交代’?” “用你的离开,来惩罚我的‘多管闲事?’?” “不是的!夫君误会了!”沈夏急忙开口解释。 “我、我不是想一走了之,将烂摊子留给你!我……我会对外解释,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之过,是我行为不端,与夫君你没有半点关系,我会尽力挽回侯府的声誉,绝不会……” 话还没说完,顾宴辞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同于上次的温柔和克制,这一次,似带着十足的占有,和怒意。 长舌撬开她的唇齿,强势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像是要将这许久以来的隐忍与失望,都融进这滚.烫的吻里。 沈夏惊得瞪大眼睛,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扣着腰彻底禁锢在怀里。 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香气。 沈夏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一吻毕,二人皆有些气息不稳。 顾宴辞微微撤离,呼吸滚.烫,眼底是未退的炽.热,还交织着一种沈夏看不懂的情绪。 顾宴辞看着她依旧茫然的眼睛,视线移到她略显红.肿的嘴唇上,突然俯身,一个打横就将人抱起。抬腿朝内室走去。 “啊!”沈夏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搂紧顾宴辞的脖颈。 顾宴辞却脚步未停,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 “看来,上次的话,你还是没听懂。” “不过没关系,你既看不懂我的心意,今晚,便由我亲自来教你……” 顾宴辞此刻是真的生气。 气沈夏的迟钝,气她在关键时刻,却没了那股聪明劲儿。 他等了她这么久,也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等着她主动靠近自己。 可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误会他的心意。 上次说要把他推给别的女人。这次又说要和离。 若再继续温水煮青蛙,循规蹈矩,她怕是永远都记不住自己是他顾宴辞的妻子! 这念头如烈火般窜上心头,烧得他再无半分克制的念头。 他抱着沈夏,大步走入内室,不容拒绝的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不及沈夏起身,便倾身覆了上去。 这一吻更显灼.热.缠.绵,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时,还带着一丝银耳羹的甜香,让他愈发不愿松口。 沈夏被他接连的强势弄得有些晕头转向,直到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意欲何为! 沈夏果断的想要起身,却被顾宴辞强制的堵住去路。 “夫、夫君,你不能……” “不能什么?”顾宴辞打断她,幽深的眼底交织着怒火和情.欲,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漩涡。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我、我只是送……”汤。 话音未落,又再次被他堵住所有的抗议和推拒。 唇齿交缠间,沈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抵抗的双手也被他轻而易举的捉住,举过头顶,十指强势的挤进去,严丝合缝。 “嗯……”沈夏只觉得身体热的快要化掉,软成了一滩水。一声低.吟,娇软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 正是这声音,在顾宴辞的耳中,如同催情的烈药一样。 他眸色瞬间暗沉如夜,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沿路点火,另一只手利落的挑开她身上的系带,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时,引起身下的人儿一阵战栗。 外衫退下,被随意的丢在床边。 沈夏眼中水光潋滟,盈盈的望着身上气息危险,又迷人的男人。残存的理智让她做最后的确认。 “非、非要如此吗?” 顾宴辞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俯身,手指轻轻划过她泛红的脸颊,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是。”回答的斩钉截铁。 “沈夏,你听好了,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你便只能是我顾宴辞的妻子,这辈子,上天入地,你都别想逃离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彻底覆了上去,用行动将她所有的犹豫,不安,和那些想要逃离的念头,尽数碾压。 然而,就在二人坦诚相见,就差最后一步的时候,沈夏突然感觉小腹一热。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热意涌向某处,带有势不可挡之势。 顾宴辞已经做好了准备,深吸一口气,就要…… “等等!” 沈夏声音突然拔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震惊,尴尬,无地自容。 她下意识的并紧双腿,伸手抵住顾宴辞结实的胸膛,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慌乱。 “别……先别……” 顾宴辞动作一顿,用眼神打了个问号。 沈夏脸红的能滴出血来,眼神躲闪,完全不敢去看他。 “我……我好像……来月事了……” “……” 第83章 这是……落红? 第八十三章这是……落红? 书房外,春桃正和福安在唠嗑,猜测着里头两位主子的情况。 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门前的一幕时,顿时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只见他们家世子爷,脸色有些发黑,怀里正抱着一床被子。 不,准确的说,是裹着被子的人,里面正好露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沈夏。 只不过,她此刻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这架势…… 福安和春桃都开始疯狂补脑,眼睛在顾宴辞和沈夏身上来回扫视。 然后,福安眼尖的发现,他家爷,那寸尺寸金的袍子上,似乎沾染了几滴鲜红色的血迹。 福安顿时眼睛跟烫到了一样,连忙撇开视线,不敢再看。 顾宴辞视线冷冷一扫,落在还没回过神的春桃身上,沉声吩咐:“准备热水,送到梨花苑。还有,准备女子用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女子来月事时用的,该用何物? “月……月事带。” 怀里,沈夏小声的提醒了一句,然后微微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 顾宴辞眉头舒展,对春桃补充道:“还有……月事带。” 好在此刻是晚间,无人能发现,顾宴辞的耳根也差不多快红透了。 “啊?”春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还是福安拉了她一把,低声提醒一句,春桃才如梦初醒。 “是、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春桃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跑开。 顾宴辞不再多言,抱着裹得像蚕蛹一样的沈夏,大步流星的朝着梨花苑走去。 福安赶紧低头,恭敬的跟在身后,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世子爷这……到底是吃上了没有啊! 此时,梨花苑内,冬梅正在铺床。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将床铺整理好,并依旧将那条泾渭分明的薄被横在床中间,形成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区域。 这时,顾宴辞抱着沈夏入内,看到中间那条碍眼的被子,眼神一冷。 “把这东西拿开。” 最后还补充了句:“以后都不必准备这个。” 说完,他轻柔的将沈夏安置在床榻上。 冬梅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手脚麻利的将那床隔被收走。 出门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了眼,见世子的动作异常轻柔,将少夫人放置在床榻上,像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艺术品一样。 冬梅心中顿时疑窦丛生,眼神闪烁。 这架势……难道世子与少夫人……圆房了?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她在关门的时候,特意回头偷看了一眼。 结果,刚好看到世子正解开少夫人的被子,而那被子里侧,以及少夫人的裙摆处,赫然还沾染着几滴血迹…… 这是……处子落红? 冬梅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她赶忙关上房门,背着墙壁急促的喘息。 看来是真圆房了!而且少夫人还是完璧之身。 这个消息,太劲爆了! 得赶紧想办法,传递给三公子! “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春桃的声音猛的在身后响起,吓得冬梅顿时一个激灵。 “我……我没干什么呀!” 冬梅强自镇定,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来。 “就……就是世子爷吩咐我看看看,少夫人可还缺什么,我刚从屋里出来。” 春桃狐疑的打量着她,眼神锐利;“是吗?少夫人和世子歇下了,有什么缺的明日再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还喘得这么厉害?” “没、没有!” 冬梅急忙否认,心跳如雷。 “可能,可能是夜风大,有点着凉了。春桃姐姐,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冬梅不敢多留,生怕被春桃看出破绽,落荒而逃。 春桃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眉头紧紧蹙起。 冬梅的反应,太可疑了。 这晚,床榻上没了薄被的阻拦,夫妻二人头一次相拥而眠。 顾宴辞先是洗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冷水澡,强行压下心头的火热,才上床,将沈夏揽紧在怀里。 沈夏本就畏寒,以往每次来月事都觉得很难熬,要准备好几个汤婆子才管用。 然这一次,有了顾宴辞这个人形火炉,他温热的手掌始终覆在她的腰腹间,将那股寒凉驱散得干干净净。 沈夏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安心的墨香,一夜无梦,睡得十分香甜。 …… 翌日,侯府后花园,常春亭。 冬梅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她在等顾怀。 常春亭偏僻安静,四周种满了芭蕉,枝叶繁茂能遮挡视线,是她与顾怀私下见面的固定地方。 “怎么还没过来……”她嘴里还焦急的念叨着,不停的伸出头朝外张望。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冬梅心中一喜,以为是顾怀过来了,当即压低声音喊道:“三公……”子。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来人哪里是顾怀,分明是春桃,身后还跟着两个梨花苑的粗使婆子,个个身材壮实,面色严肃。 春桃则双手叉腰,一脸冷怒:“三公子?我看你是盼着三公子来给你撑腰呢!冬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小姐给三公子通风报信,当我们梨花苑的人都是死的不成?” 冬梅心头一慌,强装镇定地后退半步,摆手道: “春桃姐姐说笑了,我哪里敢给三公子报信?我就是路过这里,想着清晨的芭蕉叶上有露水,想采些回去给小姐泡茶喝,这露水茶最是清甜了。” “采露水?”春桃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扫过她空无一物的手。 “这常春亭偏僻得很,府里采露水从来都是去前院的牡丹园,谁会跑到这来?再说了,你若真是采露水,手里的篮子呢?空着手来采空气不成?” “我……我不小心忘记了……” 春桃却懒得听他漏洞百出的解释,朝着身后两个婆子扬手: “把人捆了,带到梨花苑,让少夫人亲自处置。” 随着春桃一声令下,两个婆子二话不说,上前就捉住冬梅,将她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了一团布,防止她乱喊。 “呜……你们放开我……呜呜……” 冬梅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被两个婆子拖回了梨花苑。 不久后,收拾停当的沈夏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端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子上。 春桃为她奉上一盏热茶。 “小姐,内奸抓到了!就是冬梅,刚在常春亭,人脏并货,正准备给三公子通风报信,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春桃说着,递上一支成色不俗的翡翠镯子,并几样纯金打造的耳坠,还有簪子。另外还有几锭银子。 “这些,都是从冬梅的住处搜出来的私藏!” 地上,冬梅见自己的宝贝被拿出来,立刻激动的挣扎起来。 “这些都是我的,是我的体己,你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放开我!” 第84章 你确定你选的,是‘高处\’? 第八十四章你确定你选的,是‘高处’? 冬梅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粗使婆子按得更紧,嘴里仍不停嚷嚷,言语间满是不服气。 “你的东西?”春桃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一个月月例才五百文,就算不吃不喝,一年也才六两银子。这翡翠镯子少说也值五十两,那五锭银子就是二十五两,加起来够你攒十几年!你告诉我,你怎么攒出来的?难不成侯府的月例银子,到你这儿翻了十倍不成?” 冬梅眼神躲闪,强辩道:“是……是我娘留给我的,对!是我的嫁妆,我一直藏着没舍得用!” 春桃简直要气笑了,“你娘不过是城外庄子上一个浣衣的婆子,当初还是求了管家好久才把你送进府里当差,哪儿来的这等嫁妆?” “再说了,我怎么听说,你娘可是把家里所有值钱的好东西,都给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你扯谎也该编得像样些!” 见谎话被当场拆穿,冬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知道再也圆不过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昂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得意。 “是又怎样?这些东西就是三公子给我的!我就是给三公子报信了!” “三公子说了,等他日后得势,就纳我做姨娘!到时候我也是主子身份,身边有专人伺候,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比你这个一等丫鬟的身份可高多了!识相的就别得罪我,不然等我成了三姨娘,有你们好果子吃!” “我呸!” 春桃被她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气到发抖,忍不住开骂: “恬不知耻,卖主求荣的东西,小姐待你不薄,上个月你娘生病,还是小姐赏你五两银子给你娘治病。你倒好,拿着小姐的恩惠去倒贴三公子,吃里扒外的东西!三公子是什么德性你不清楚?他的话也敢信?” “我清楚得很!” 冬梅梗着脖子反驳,“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跟着三公子才有盼头,总比一辈子做个丫鬟强!小姐再好,能给我主子身份吗?” “你……” 这番强词夺理,直接把春桃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忘恩负义之人。 春桃懒得再跟她理论,转身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夏,怒道: “小姐,这等背主的东西,您看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夏身上。 过了一会儿,只见她缓缓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平静的目光扫过冬梅,眼神深如寒潭。 冬梅的气焰一下子就偃旗息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重复了一遍冬梅的歪理。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冬梅一愣,以为沈夏是介意了她未来姨娘的身份,正准备服软。 然而沈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只是……”沈夏话锋一转,声音似带着穿透力。 “你确定,你选的那条路,真的是‘高处’吗?顾怀许你姨娘之位,当真能做到吗?” 冬梅心里有些打鼓,但面上仍强梗着脖子:“三、三公子答应的事,一定会的。” 沈夏:“那若是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她欣赏着冬梅骤变的脸色,道:“你可知,背主之奴,按照家规,轻则杖责三十,发卖出去; 重则,打死勿论!” 冬梅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微微颤抖。 “更何况,你勾结外男,窥探主子隐私,散布流言,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冬梅的嚣张气焰被彻底击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失声恳求道: “不!少夫人饶命啊!奴婢知道错了!”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朝沈夏磕头求饶:“奴婢鬼迷心窍,是三公子他逼我的,少夫人,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一场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到此刻,冬梅才彻底醒悟过来,什么姨娘,什么前程,那也得要有命才能享用。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春桃在一旁恨恨的道。 沈夏抬手,阻止了春桃的话,缓缓道:“我可以给你两条路。” 冬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 “第一条,公事公办,我将你交给管家,按家规处置,你勾结的是三公子,此事一旦闹开,为了侯府颜面,你觉得侯爷和世子,会如何‘重罚’以儆效尤?你的下场,你自己清楚。” 冬梅浑身瘫软,绝望不已。 “这第二条路,也是发卖,但……尚有一线生机。” “奴婢选第二条,少夫人,奴婢选第二条。” 只要不被侯爷和世子处置,怎么样都强一些。 沈夏点头,吩咐道;“春桃,准备纸笔,让他把如何与三公子接头,传递过什么消息,三公子身边还有哪些眼线,一五一十,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吩咐完,她目光重新落到冬梅身上:“写完,我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还卖身契? 冬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奴籍,是自由身了! “少、少夫人,您、您说的是真的?”冬梅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自然。” 沈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过,我会亲自带着你,还有这份供词,以及你的卖身契,一起去二婶那里,我会告诉二婶,你心系三公子,我成全你,将你的身契交给二婶处置,从此,你与我梨花苑,再无瓜葛。” 冬梅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狂喜! 少夫人这是要把她送给三公子啊!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此刻,冬梅满脑子里都是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她几乎是一把抢过春桃手上的纸笔,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并迅速签字画押。 沈夏收起供词,然后,拿出了冬梅的卖身契,带着春桃和两个婆子,前往二房赵氏的洛云苑。 赵氏也正在屋里盘账,听说沈夏来了,还诧异了一瞬。 “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 她听说过沈夏和自己儿子在落霞巷的事,这个时候过来,难不成是找自己麻烦的? “先将人请到花厅,看茶。” …… 很快,赵氏也来到花厅。 见到赵氏,沈夏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二婶,这是我院子里的丫鬟,冬梅,她心思活络,一心仰慕三弟。我虽然不舍,但也不好耽误了她的‘前程’。” 她眼里适时的流露出不舍,“今日我特意将人带来,还送来了她的卖身契,人也一并交由二婶了。如何安置,全凭二婶做主!” 赵氏听闻,先是一愣。 随即在看到冬梅那副含羞带怯,眼含春水的模样,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贱婢,勾引自己儿子,还让大房的人亲自送上门来打脸。可真是好样的。 瞬间,一股邪火直冲赵氏的头顶。 第85章 处心积虑,竟替别人做了嫁衣! 第八十五章处心积虑,竟替别人做了嫁衣! 她儿子将来是要迎娶高门贵女,光耀门楣的,岂能被这种背主求荣,心术不正的贱婢给缠上? “侄媳妇真是……有心了!”赵氏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沈夏恍若未闻,微微颔首:“人既已送到,那我就不打扰二婶清净了。” 说完,她福了一礼,便带着春桃从容离开。 - 沈夏一走,赵氏立马变了脸色,抓起桌子上的卖身契,揉成一团,狠狠的咂在冬梅脸上。 “不知死活的贱人!竟敢勾引主子!来人!给我掌嘴,打烂她这张狐.媚子脸!” 冬梅还没从‘美梦’中回过神来,就被如狼似虎的婆子给摁住。劈头盖脸的耳光落在她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惨叫连连。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三公子说……说要纳我做姨娘的啊!”她哭喊着辩解。 “姨娘?你也配!” 赵氏冷笑一声,“我儿前程似锦,岂是你这等贱婢能够玷污的!给我打!狠狠的打!打完立刻找人牙子过来,把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 婆子们的巴掌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来。冬梅蜷缩在地。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沈夏那所谓的‘成全’,是将她推入了一个更绝望的深渊。她不仅被利用了,还被当做垃圾一样扔给了最恨她的人! 冬梅悔啊! 悔的肠子都要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怀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母亲,何事喧哗……” “三公子!三公子救我!救救我啊!”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地上鼻青脸肿,不成人样的冬梅。 冬梅一看到顾怀,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的挣开婆子的钳制,连滚带爬扑到顾怀面前,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过要纳我做姨娘的啊!求求您跟夫人说说,饶了我吧。” 顾怀被她这猪头一样的样子恶心坏了,尤其是看到她脸上的血污都蹭到了自己的衣摆上,更是嫌恶顿生。 他用力一脚,狠狠的踹在冬梅的胸口,将人踹的翻滚出去。 “贱人!滚开!” “谁答应过你什么?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痴心妄想攀附本公子?” 一想到自己昨天在茶楼丢了老大的脸,顾怀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而让人拿住了把柄,害的本公子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留你何用?” 冬梅被踹得气血翻涌,听到这绝情的话,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只剩下无边的扭曲,和怨恨。 她趴在地上,声嘶力竭;“是!我是废物!可我传递的消息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少夫人和世子……他们是昨晚才圆的房,被子上还有落红,千真万确!” 顾怀一愣。 昨晚才圆房? 这么说,顾宴辞和沈夏之前确实感情淡漠,而正是自己利用冬梅散布流言,步步紧逼,反而阴差阳错促成了他们夫妻感情破冰,关系升温! 自己处心积虑,竟替别人做了嫁衣!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闭嘴!你这蠢货!” 顾怀恼羞成怒,把所有的挫败和怒意悉数发泄到冬梅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母亲的吩咐吗?把这脏东西的嘴给我堵上!立刻发卖出去,永远别让本公子再见到这张晦气的脸!” 婆子们得令,不再迟疑,粗暴的用破布塞住冬梅的嘴,不顾她拼命的挣扎,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下去。 彼时,顾怀绝对想不到,冬梅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在经历了希望,背叛和极致的绝望后,被扔进命运的深渊,心里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以至于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回来。 处置完冬梅,赵氏狠狠的吐出一口浊气,朝着顾怀不满的道: “看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下贱东西,以后还是把眼睛擦亮些,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身边揽,平白惹了身骚,还连累我和你父亲丢人。” 顾怀自知理亏,只能咬牙应道:“儿子知错了。” 但顾怀还是满心的不甘,“可是母亲,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夏那毒妇设局坑他,还和顾宴辞联手唱双簧,害他如今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赵氏叮嘱他,“那沈夏看着就有点邪门,看着不声不响的,可自从进了咱侯府,我们在她手上吃过多少亏?顾婉儿被废,铺子被抢夺,哪一桩不是她搅合的? 偏她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连柳氏那个蠢货都听她的话滚回江南去了,把这诺大的侯府都交给她来打理。 现在连顾宴辞都护着她,依我看,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再莽撞。” 顾怀何尝不知道这些,可茶楼里众目睽睽下的羞辱、顾宴辞踩在他胸口的力道,还有那些贵夫人鄙夷的目光,都像钢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顾怀沉默半晌,眼神渐渐变得阴鸷。 “娘,您放心,儿子知道轻重,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鲁莽。” 他就不信,顾宴辞真的不介意,这次还能再护着她。 赵氏见儿子又想出了什么主意,不禁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顾怀嘴角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沈夏不是清高吗?仗着有大哥撑腰吗?您说,若是让大哥知道,他的这位看似冰清玉洁的夫人,在嫁给他之后,还曾私下与外男幽会……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吗?” 赵氏一愣,“你是说……” 顾怀冷笑一声;“就是那个曹轩,我亲眼所见,沈夏和那曹轩在广济寺私会。” 赵氏一惊,道:“你当真看清楚了?” “这还有假?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把元宝也叫过来,他当时也看到了。” 赵氏心头一动, 这法子确实比之前的鲁莽算计稳妥得多。 顾怀又继续道,“我倒要看看,大哥这回还会不会护着她, 一个婚前就与人有染的女子,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妃吗?就算大哥不在乎,可大伯呢,还有婶娘,也绝对不会容忍, 到时候沈夏身败名裂,顾宴辞就算想保她,也得掂量掂量侯府的颜面!” 赵氏点点头,心想,这可是一个天大的把柄,若是利用得当的话,说不定,就能在大嫂回京之前,彻底掌控侯府的掌家权。 “你可得把尾巴藏好,别再让人抓住把柄。顾宴辞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要是被他查到是你搞的鬼,你爹也保不住你。” “娘放心,这次我让底下人去办,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顾怀拍着胸脯保证,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 第86章 流言 第八十六章流言 翌日,京城逐渐流传出一则流言,像插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的就潜入了各大府邸的后宅深院。 流言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是靖安候顾少夫人,在嫁入侯府后不安于室,竟在广济寺那等清净之地,私会旧日相好的男子,说她行为不端,有辱侯府清誉。 流言自然是顾怀的手笔,他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此次做的更加隐蔽,通过几个中间人传播,自己隐藏在幕后。 短短几日,就已经有不少官家夫人,世家千金都已知晓了此事。 春桃也听说了。 这日,她一边伺候沈夏梳洗,一边忧心忡忡的道;“小姐,外头那些乌糟话,定是三公子放出来的!他上次在落霞巷吃了亏,便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败坏您的名声,挑拨您和世子的感情,真是太可恶了。” 铜镜中,沈夏面容沉静,眼神却微冷。 “跳梁小丑,黔驴技穷罢了。” “可是小姐,这话传的如此难听,明日慈恩寺那场祈福法.会,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还是由吕太后亲自主持,场面定然极大,奴婢只怕……像宋小姐那些人等,恐怕又会借机生事。” 沈夏自然也明白春桃的担忧。 “可是这场法.会,推脱不得,侯府作为勋贵世家,若是缺席,便是对太后不敬。” 吕太后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兄长吕国舅,也正是当初构陷父亲沈敬之贪墨公款的幕后黑手。 此次吕太后主持这场祈福法.会,名为求国泰民安,实则是借此彰显她仍在权力中枢的地位。 陛下虽已亲政,但吕太后仍坚持垂帘听政,与陛下在朝堂上分庭抗礼。 因此,这场法.会,便是她笼络勋贵老臣,展示其影响力的重要场合。 沈夏作为侯府世子夫人,必须出席。 春桃一脸担忧:“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吗?” “三公子故意在这时候放流言,就是想让您在法.会上出丑,要是被吕太后迁怒,那可就糟了!” 沈夏起身,理了理素雅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脏水泼过来,挡回去便是。还能顺便……让那泼水之人,自己也湿了鞋。” - 外头的流言蜚语,沈夏没有理会。她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无限放大,扭曲,徒增谈资。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一个不慎,便很容易授人以柄。 很快,便到了祈福大会这日。 慈恩寺内外,早已被御林军肃清护卫,旌旗招展,依仗煊赫。 吕太后懿旨,朝中三品及以上官员及其诰命家眷必须到场,以示对神佛与皇权的尊崇。此外,也有部分三品以下深得吕太后信重,或者需要拉拢的勋贵,比如侯府二房顾远河等官员,也特赦恩典,得了帖子。 所以,这一日的慈恩寺,冠盖云集,珠翠耀目,场面十分的隆重,盛大。 沈夏跟随女眷的队伍,在礼官的唱诺声中,低眉垂首,步履沉稳,动作标准到一丝不苟。 午时,冗长而严肃的官方流程总算结束,吕太后前往禅院休息,其余人等则进入了自由活动时间。 官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大多结伴在寺中著名的园林景致,比如放生池,碑林,海棠苑等。 一时间,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沈夏知道,真正的涌动,此刻才刚刚开始。 哪怕沈夏已经足够低调了,在衣服和首饰上尽量做到不出挑,符合规矩,可还是逃脱不了有心人故意找上麻烦。 她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一条相对清净的小径,打算找个角落暂避风头,这时,一道骄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少夫人。怎地独自一人在此?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 沈夏顿住脚步,缓缓转身,只见宋青青正领着几个贵女朝这边走来,其中有一人她认识,上次在宴会上见过,正是吕太后的娘家侄女,吕燕儿。 另外几人也都是和宋青青平日里交好的世家千金。 宋青青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沈夏,嗤笑道:“顾少夫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净,只是不知道这心里,是否也如外表这般清净?” 吕燕儿接口附和,声音娇滴滴的:“青青,这你可就不懂了,有些人啊,就喜欢装模作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广济寺那种佛门清净之地都敢去私会外男,如今到了慈恩寺,怕是更觉得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吧?” 说完,几个贵女纷纷用扇子捂住嘴,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就是,听说那位曹公子也算是一表人才,与少夫人又是旧识,这旧情复燃起来,自然是干柴烈火,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另一个绿衣女子附和;“说不定只是误会呢,偏就让顾少夫人赶上了,还传得满城风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什么误会,这件事是有人亲眼所见,连寺里的僧人都亲口承认,还能有假?” 宋青青抱着手臂,下巴微抬:“沈夏,太后举办的法.会何等庄重,你既身有污名,怎还好意思来参加?就不怕污了佛祖的眼,也丢了侯府的体面?”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朝着众人道:“你们休要血口喷人!我家小姐行得正坐得端,那日去广济寺是为了给夫人祈求平安符。哪里见过什么曹公子,寺里僧人更是无稽之谈,哪个僧人看见了?你们倒是叫出来对质啊!” “春桃!” 沈夏当即呵止了她。 “一个丫鬟也敢插嘴主子们的谈话,靖安侯府的规矩就是这样?”宋青青嗤笑一声。 “沈夏,你若是真清白,怎会让流言传得这般沸沸扬扬?如今京中谁不知道你和曹轩的‘佳话’,偏要赖在这里丢人现眼!” 春桃还想争辩,却被沈夏轻轻止住。 她迎上宋青青等人挑衅的目光,声音清越: “诸位今日言之凿凿,无非是认定了我有罪。”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青青脸上;“只是,定罪需讲究人证物证,单凭几句来路不明的流言,几位便在太后亲自主持的法.会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妇,搅乱法.会清净。” “不知此举,又将太后懿旨,将皇家威严,置于何地?如若太后怪罪下来,诸位,可担待得起?” 第87章 听到心上人定亲,难过的说不出话 第八十七章听到心上人定亲,难过的说不出话了? 宋青青眉头一皱,似有些顾忌。 而身为太后侄女的吕燕儿则不吃这一套:“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太后姑母最是明察秋毫,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有品行不端之人混进法.会,玷污佛门清净之地,第一个要严惩的就是你!我劝你识相点,自己赶紧滚蛋,还能留几分颜面!” 这话可谓十分恶毒了。 若沈夏此刻负气离开,便坐实了流言不说,名声尽毁,更会落得个‘无诏擅离太后法.会’的大不敬罪名。 宋青青阴狠的一笑:“燕儿妹妹说的是,沈夏,你若还有半点廉耻,就该自己请罪离去,免得待会儿曹公子和他的未婚妻来了,场面更难堪。” 说起曹轩,宋青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旧情人曹公子啊,前几日刚刚定下了一门亲事,原本,依照他的职位和门第,是根本不够格来参加这次法.会的呢。” “这还都是沾了未婚妻杜小姐的光,杜大人可是深受太后娘娘看重,这才破例恩准曹、杜两家前来。” 她恶意满满的看着沈夏,“你说,一会儿要是杜小姐看见了你,会作何感想?” 沈夏听闻,先是一怔。 曹轩定亲了?杜家?哪个杜家? 她在脑海中飞快的搜索,很快想到父亲以前提到过,太常寺少卿杜承业,膝下有一女,已到了婚配之龄。 听闻杜大人为官清廉,在清流文臣中颇有声望,曹轩能得此良缘,日后有杜大人这样的岳家作为助力,于他沉寂的仕途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沈夏发自内心的替曹轩感到高兴。 “这是听到心上人定亲,难过的说不出话了?” 沈夏这片刻的沉默和细微的神情变化,在宋青青等人看来,则完全变了味道。 “旧情人即将另娶她人,对象还比自己家世好,心里能好受才怪。” “这会儿知道难过了,早干嘛去了?勾引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 几人相继嘲讽,奚落。 沈夏眸色一冷,正欲开口。 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贵女低呼了一声;“快看,那边过来的,不就是杜小姐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正款款走来。 她身形窈窕,妆容精致,衣料也都是上好的苏绣,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娇宠的痕迹,少了些沉静之气。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粉衣丫鬟,看样子也在寻找清净处歇息。 “杜小姐,这边有歇脚处,一起过来吧。” 宋青青立刻扬声招呼,语气亲热得仿佛是多年的好友。 杜娟闻声赶来,见宋青青等人,身份都在自己之上,忙不迭朝几人行了个平辈礼。 “宋小姐,吕小姐,诸位安好。” 当她目光转向沈夏时,见沈夏气质沉静,仿佛与宋青青等人形成一种无形的沟壑,杜娟眼中流露出陌生和好奇。 “杜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难怪曹公子对你这般上心。”宋青青上前亲昵地挽住杜娟的手臂。 “杜妹妹还不认识吧。这位便是靖安侯府的顾少夫人。” 宋青青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杜娟的反应,补充道: “咱们这位顾少夫人啊,不仅掌家是一把好手,这……人缘也是极好的呢。” 杜鹃没听出这一语双关的话,照常朝着沈夏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杜娟见过顾少夫人。” 沈夏客气的回礼,同时也在观察着杜娟的反应。 “杜小姐有礼。” 她没错过杜娟刚才那下意识的反应,仿佛并不知道最近的留言。 这时,宋青青又亲热的拉着杜娟的手,一副好姐妹的姿态。 “说起来,还没恭喜杜妹妹呢,觅得良缘,曹公子年轻有为,人品端方,可是京中不少人家相中的佳婿呢!妹妹真是好眼光,与我们顾少夫人的眼光都一样……” 说完,宋青青突然捂着嘴,像是不慎说漏嘴了什么,“哎呀瞧我这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杜妹妹你可莫要介意才是。” 杜娟疑惑皱眉,正欲追问些什么,却听见一旁的吕燕儿又开口。 “青青这话说得,曹公子那样的人才,自然会引人注目,只是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自知之明,明明都已经嫁作人妇,却还不知道避嫌,平白惹出些风言风语,连累他人名声。”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杜娟听得一头雾水,却又隐隐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关。 她刚回京不久,就遵从父母的意愿和曹轩见了一面,见对方的确是一表人才,且饱读诗书,她对曹轩一见倾心,便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也就是前两天的事。所以,杜娟并不清楚沈夏和曹轩的旧事,也还没听说过最近京中的流言。 杜娟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困惑。 “宋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风言风语,什么连累名声,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宋青青见她上头,心中一喜,脸上却故意摆出‘说漏嘴’的懊悔。 她拉着杜娟的手,低声道;“哎呀,杜妹妹,你刚回京有所不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是别打听了吧。” 她越是这样,杜娟就越是好奇,“宋姐姐都叫了我一声妹妹,可是拿我当外人?” 宋青青故作为难,脸上‘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如实道: “……那个……就是不知怎么的,京里突然传出些闲话,说……顾少夫人前几日在广济寺,与曹公子私下见面,所以……才有了些不中听的话。” 杜娟脸色猛地一变,目光凌厉的扫向沈夏。 “私……私会?” 她到底是被娇宠惯了,没什么城府,情绪直接写在脸上。 “你……你竟敢私下会见我的未婚夫!”她都顾不上礼仪和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在,直接伸手指着沈夏,当场责问。 沈夏不由得蹙起眉头。 杜大人在京中官声尚可,听闻是个谨慎持重之人,他的女儿,怎会如此的心无城府,三两句话就被挑拨的当众失仪? 此女,要么是单纯愚昧,要么……就是被保护得太好,全然不谙世事。 第88章 惊扰了郡主的爱宠,你们担待得起 第八十八章惊扰了郡主的爱宠,你们担待得起吗? “杜小姐,”沈夏终于开口,“流言止于智者,广济寺乃佛门清净之地,香客往来如织,何来‘私会’一说?倒是杜小姐,仅凭几句来路不明的闲话,便在人前失仪质问,岂非正中了那搬弄是非者的下怀?” 这话落在宋青青等人的耳朵里,顿时就引发了众怒: “顾少夫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冤枉了好人似的,若非事出有因,这流言怎会偏偏缠上你,而不去缠别人?广济寺香客这么多,怎么就偏偏是你‘偶遇’了曹公子?还偏偏挑了个人少的时候?” 吕燕儿和冷笑着帮腔:“就是,苍蝇不叮无缝蛋,我可是听说了,前几日在落霞巷,你还和顾三公子共处一室,可见就是个不安于室的。” 宋青青转向杜娟,继续道:“杜妹妹,你可别被她骗了,有些人啊,最会装无辜,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心思深着呢。” 杜娟听着宋青青等人的义愤填膺,再看沈夏那始终平静的脸,加上她本就对曹轩一见钟情,又缺乏主见,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偏移。 她上前一步,朝沈夏开口;“顾少夫人,她们说得对,空穴不来风,若真是清清白白的,又怎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你敢不敢和曹轩哥哥当面对质?只要他亲口说与你无瓜葛,我便信你!” 这话一出,宋青青和吕燕儿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忍不住要爆笑出声。 这个杜娟,还是真是蠢得可以。 且不说曹轩会不会,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与沈夏有私交,就算他否认,在这种场合下被未婚妻如此逼迫对质,本身就是一件极伤颜面,损情分的事。 杜娟此举,简直就是亲手把曹轩往外推,还把自身和曹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不仅宋青青等人,沈夏也被她这无脑的话给惊住了。 她再次为杜娟的智商和情商感到深深的忧虑。 这样的女子嫁给曹轩,真的是助力吗? 沈夏强忍着不悦,试图劝阻:“杜小姐,对质并非明智之举,我与曹公子本就清白,这般兴师动众地叫他过来,反倒落人口实,让流言愈演愈烈。” “你若真的相信曹公子的品性,便该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杜娟根本不领情,只觉得沈夏在推脱。 “你就是不敢,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今天我非要……” “何人在此喧哗?吵吵嚷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不耐烦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惊扰了郡主的爱宠休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众人一惊,循声看过去,只见是嘉禾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云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步开外,面色冷峻的盯着她们。 云香虽未点名指责谁,但那不悦的目光扫过宋青青,杜娟等人,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青青脸色一变,连忙换上恭敬的笑容:“云香姑娘,实在对不住,是我们一时失言,说话声音大了些,这就离开。” 嘉禾郡主在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喜好阴晴不定,难缠。 宋青青一点都不想跟她遇上。 说罢,她拉了拉还想争辩的杜娟,压低声音道,“杜小姐,郡主在此,不宜喧哗,咱们改日再论。” 杜娟见状,也立马熄了火焰,跟随宋青青和吕燕儿等人,灰溜溜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待一行人走远,香荷正准备转身回凉亭,沈夏上前一步,朝她微微屈膝,语气真诚的说道: “云香姑娘,方才多谢郡主与姑娘出言解围,沈夏感激不尽,不知可否当面感谢郡主?” 云香看了她一眼,见她态度恭谨,眼神清正,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随我来吧。” 沈夏示意春桃在原地等候,自己跟着云香,转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亮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 只见嘉禾郡主正慵懒的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石凳上,怀中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雪团’,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 见沈夏到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夏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沈夏拜见郡主,方才,多谢郡主出言解围。” 嘉禾这才懒懒的掀了下眼皮,瞥了她一眼。 “本郡主不过是看不惯宋青青,吕燕儿之流,惯会搬弄是非,煽风点火,聒噪得让人心烦,与你何干?” 沈夏心知这位郡主性子傲娇,嘴上不饶人,但这份解围之意是实打实的。 她也不戳破,只落落大方的一笑:“无论如何,郡主的恩情,沈夏记下了。” 嘉禾冷哼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似带着几分嫌弃。 “你也是,身为侯府世子夫人,竟被一些不入流的流言中伤至此,也不知道反击,只会与人在此徒费口舌,简直丢尽了侯府的脸。” 她这话十分不客气,但沈夏却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神色坦然,虚心道: “郡主教训的是,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风言蜚语,若事事计较,反而落了下乘,她们愿意说,就让她们说就是,反正我不会少块肉。” 嘉禾闻言,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她怀里的猫儿‘喵呜’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假寐。 嘉禾轻嗤了声,漫不经心的道:“哼,你倒是想得开,可京中这些长舌妇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但愿你的这份不计较,别被旁人当成了软弱可欺。” 沈夏心中一动,知晓她这是在暗中提点,遂再次躬身:“郡主提点是,日后我会多加留意。” 话已至此,嘉禾也没了再聊的兴致,懒得多言: “行了,本郡主要歇息了,你且退下吧。” “是,沈夏告退,不打扰郡主清净。”沈夏从善如流。 - 与此同时,另一边,杜娟想方设法,在法.会上找到了曹轩,并让侍女将他叫至一无人处,当场朝他发问: “曹轩哥哥,她们都说,你和靖安候府的顾少夫人是旧识,你二人还有旧情,这事,是真的吗?” 第89章 她究竟有没有脑子? 第八十九章她究竟有没有脑子? “什么?”曹轩当即一惊,脸上满是错愕与荒唐。 “杜小姐,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我与沈少夫人的确是旧识,当年她父亲与我父亲同朝为官,两家常有往来,可我们之间素来只是普通的兄妹之谊,绝无半分逾矩之情!你切莫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此等流言污人清誉,万万不可轻信!” 杜娟后退一步,眼圈微红:“可你刚回京第二天就去了广济寺,听说你在那里见了顾少夫人,还被人看见关在偏院私会,这事又作何解释?总不能也是旁人编的吧?” 曹轩额头青筋直跳,对杜鹃这般不分场合的纠缠感到一阵无力。 但出于责任,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去广济寺,是为家父点长明灯,以尽人子之心,偶遇顾少夫人,不过是恰逢其会,她关心北疆父兄的情况,询问了几句而已,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何来‘私会’一说?” “这些都是有心人编造的谣言,目的就是中伤顾少夫人,你切莫中了他人圈套。” 可这番肺腑之言在杜娟听来,只觉得他每句话都在替沈夏开脱,掩饰。 她咬了咬唇,嘟着嘴望着曹轩;“既然都是谣言,那正好,今日法.会人多,不如你现在就随我前去众人面前,当众澄清你和顾少夫人毫无瓜葛!这样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也省的日后影响你我二人的婚事。” 曹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的看着杜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相看那一日,明明是个端方持重,温婉有礼的官家小姐,怎地今日,竟变得如此不堪! 在太后亲自主持的庄严法.会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命妇女眷的面,去澄清这种莫须有的风流韵事?这不仅会将他和沈夏再次推上风口浪尖,更会丢尽曹、杜两家的脸面。 她究竟有没有脑子?! “胡闹!”曹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厉色,“此等庄重之地,岂容我等因私事喧哗?这荒唐的提议,休要再提!” “你不敢!?” 杜娟没想到他会拒绝,这在她看来,就是曹轩心虚的‘铁证’。 杜娟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果然心里有鬼!若你真与她清清白白,为何不敢当众说清楚?曹轩,我真的是看错你了!” 说完,杜娟的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狠狠的跺了跺脚,哭着跑开了。 身后,曹轩看着跑远的杜鹃,只觉得一阵头大。 若不是母亲一再相逼,他定不会在仓促之间应下这桩婚事。 …… 这头,杜娟虽然哭着跑开,但她并没有因此死心。更咽不下这口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明明自己才是曹轩的未婚妻,可偏偏她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沈夏和曹轩往事的人。 沈夏都已经嫁人了,还把曹轩哥哥迷得团团转,如今能为自己做主的,也就只有准婆母曹夫人。 她抹了把眼泪,拉着贴身侍女,绕开人群,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曹夫人所在的客院。 刚进门,一见到曹母,杜娟便‘扑通’一声跪下,泪雨如下,伤心不已。 “伯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曹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盏,伸手去扶她:“我的好娟儿,快起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杜娟抬起头,却依旧抽噎不止。 “伯母,全京城的人都在传……传曹轩哥哥和靖安侯府的顾少夫人有旧情,今日在法.会上,宋夫人她们当着好多人的面说我,说我抢了沈少夫人的心上人,把我说得好不难堪!” “我心里难受,就去找曹轩哥哥,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让他哄哄我,跟我说句实话,可他不仅不解释,还凶我!说我胡闹!伯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 而曹母在听闻后,脸色一僵,眼神复杂。 这些流言,她焉能不知?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要仓促间,给轩儿定下一门亲事。才能断了儿子心头的念想。 杜大人官声好,门第又比曹家高,正是儿子急需的助力。万万不能因此等风流韵事给毁了。 曹母亲手扶起杜鹃,拿出帕子替她拭泪,语气满是心疼和安抚: “好孩子,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都是轩儿不好,性子耿直,不会说话,委屈你了。” 杜娟扬起脸,摇摇头:“伯母,我不委屈,真的,我只是……只是……” 说到这儿,她俏脸爬上一抹红晕,“只是想要曹轩哥哥亲口承认,他对那沈夏已经没什么想法了而已……” “你放心,”曹母拍拍杜娟的手,道:“我定会为你做主,好好说他,那沈氏已经是侯府少夫人,与我们曹家更是云泥之别,轩儿怎么会跟她有瓜葛?定是些小人见不得我们两家好,故意嚼舌根子!” 嘴上安抚着,曹母心里却盘算起来。 必须稳住杜鹃,绝不能让她因此悔婚! 打定主意,曹母便沉下脸,对着下人吩咐:“去,把少爷叫过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嬷嬷匆匆领命而去。曹母则继续宽慰着杜娟。 - 一炷香后,心腹嬷嬷便领着曹轩来到了曹母的院落。 曹轩在路上已经听闻了杜娟来找母亲的事,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屋内,杜鹃正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见到曹轩进门,立刻别过脸去,一副不愿理睬的模样。 曹母见状,温声对杜娟道:“娟儿,你先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用些茶水点心,伯母有些话,要单独和轩儿说。” 杜娟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下去了隔壁。 走的时候,还眼波流转的看了曹轩一眼。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曹母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变得严厉而沉痛。 “跪下!” 她指着地上的青石板,朝曹轩厉声道。 曹轩早有预料,一言不发地撩起衣摆,背脊挺直的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第90章 这声‘伯母\’,老身愧不敢当 第九十章这声‘伯母’,老身愧不敢当 “你这个逆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 曹母怒而拍桌:“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旧情,放不下沈家那丫头!可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是你能惦记的人吗?” “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连‘避嫌’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吗?” 曹母疾言厉色的怒吼,发泄着心头的不满。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过耿直,不肯同流合污,才落得这般下场!她临终前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光耀门楣,重振曹家!你就是这样光耀的?让整个曹家因为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再次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想起已故的丈夫,曹母眼底流露出悲伤。 “我们曹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不清楚吗?为娘我费尽心力,为你谋划,好不容易才攀上杜家这门亲事,杜大人清贵,门第又高,是你眼下唯一的指望,只要这婚事成了,有杜大人提携你,你才能在兵部立稳脚跟,才有前途可言!” “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非但不知谨言慎行,撇清流言,反而在回京第二日就跟沈家那丫头私会,如今还因这事得罪了杜小姐!你……简直糊涂,不知轻重!” 曹母气得胸膛都在起伏,指着曹轩的手都有些颤抖。 曹轩低垂着头,未发一语。默默承受着母亲的斥责和怒火,面色沉静,眼神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隐忍。 直到曹母发泄的差不多了,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息怒,儿子从未有过逾越之念,沈……顾少夫人于儿子而言,只有故人之情,绝无他意,广济寺相见,实为告知沈伯父在北疆的消息,儿子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之事,皆因杜小姐听信流言,受人挑拨,要儿子在法.会之上,当场与顾少夫人‘澄清’此等无稽流言,此等行事,不仅荒唐,更会为曹、杜两家带来灾祸,故而儿子严词拒绝,并非有意得罪她。” 曹母听闻,眉头紧锁。 她自然知道儿子说的在理,但此刻,理,比不上这门亲事的重要性。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那般态度对待她。”曹母语气稍缓,但立场没变。 “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听到这等流言,心中惶恐,委屈,行事冲动些也是情有可原。你是男子,又是她未来的夫君,理当包容,安抚,怎可一味的讲道理,伤了她的心?” 见儿子神色有所松动,曹母又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为娘知道你的不易,心里也苦,但这门亲事,对我们曹家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无论杜小姐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得去哄一哄,去认错!务必让她回心转意,明白吗?” 这番话,压得曹轩喘不过气。 但他也知道,曹家如今的困境,还有父亲的遗愿,都容不得他出半分错。 曹轩喉头滚动,终是将所有的辩驳都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沉声应道: “是,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安抚杜小姐。” - 曹轩得了母亲的令,心里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寻杜娟。 又是低声下气的道歉,又是再三保证日后定会和沈夏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之类的。说了很多自己平日里绝不可能说得出口的‘甜言蜜语’,才总算让哭哭啼啼的杜娟止住了眼泪,勉强破涕为笑。 而另一头,曹母也没闲着。 她打听到沈夏正在放生池附近,略一沉吟,便起身出发,朝着放生池那边寻了过去。 放生池旁,沈夏正凭栏而立,看着池中的锦鲤悠然自得的游弋,似在沉思。 春桃侍立在一旁。 “顾少夫人!” 这时,曹母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子疏离感。 沈夏闻言转身,见到来人,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浅浅一笑,敛衽行礼,“伯母安好,不知伯母今日也会来此,沈夏未能提前拜访,实在是失礼。” 沈,曹两家以前是故交,沈夏每次见了曹母,也都是以伯母相称,并且,印象中,曹母是个很温和的人,待沈夏也极好。 是以,在沈夏心里,早把曹母当成了半个亲人来看待。 然而这一次,曹母却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她的礼,反而客气道:“顾少夫人客气了,如今您已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身份尊贵,这声‘伯母’,老身实在是不敢当,往后您还是跟旁人一同,唤我一声‘曹夫人’便好。”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沈夏心底刚刚升起的热情。 瞬间,她便猜到了曹母的来意,微微直起身,从善如流的改口: “曹夫人说的是,是沈夏失礼了。” “见过曹夫人。” 见她如此识趣,曹母脸上的冷淡稍缓,走近两步,目光打量着沈夏,感慨道: “说起来,看到少夫人如今这般气度沉稳,处事周全,老身也是替你父亲和母亲欣慰。你自幼便聪慧明理,如今嫁入侯府,又得世子青睐,掌理中馈,前程锦绣,你父亲和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沈夏垂眸,谦逊道:“夫人过誉了,沈夏愧不敢当,不过是谨守本分罢了。” 曹夫人悠悠的叹了一声,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只是……少夫人也知晓,我们曹家,自你父亲那件事之后,便一直……唉,轩儿父亲一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在京城这种地方,无依无靠,步步艰难,轩儿那孩子,性子又像他父亲,耿直不知道变通,在兵部也是如履薄冰。” 话说到这儿,沈夏几乎已经断定她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曹大哥心性纯良,又刻苦上进,将来必定会青云得志,一展抱负的。” 曹母笑着点点头,随即目光恳切的看着沈夏,道:“不瞒少夫人,” “好在天可怜见,前些日子总算为轩儿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太常寺少卿杜大人的千金。杜大人深受太后器重,在吏部也颇有话语权,这桩婚事对曹家来说,是救命的稻草,能让轩儿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能让曹家重振声威。” 她一边观察着沈夏的神色,语重心长的道;“少夫人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想必……你也不希望看到曹家因为一些无谓的误会和流言,毁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姻缘,断了轩儿的前程,对吗?” 字字句句,都在点沈夏,为了曹轩好,为了曹家好,该主动避嫌,保持距离,甚至……两家从此以后划清界限。 第91章 落水,顾少夫人不是故意的 第九十一章落水,顾少夫人不是故意的 沈夏静静的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曹母的话字字恳切,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道德绑架,放生池边的风似乎都变得凝滞起来。 她理解曹母的处境和担忧,甚至感激曹家昔日的回护之情,但曹母这般恳求又隐含胁迫的姿态,依旧让她感到一阵淡淡的悲凉。 良久,沈夏才缓缓抬眸,回应曹母: “曹夫人所言,沈夏明白了,请您放心,日后,我定当会与曹公子保持距离,绝不逾越半分,往日是,今日是,日后,亦是!” “另外,也恭喜曹公子和杜小姐结为良配,也真心祝愿曹公子前程似锦,曹家早日门楣光耀。” 曹夫人得了准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虽然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复杂的歉意,但在儿子的前程面前,这都不值一提。 “少夫人深明大义,有你这句话,老身也就放心了。” 之后,曹母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心腹嬷嬷转身离开。 目送曹母走远,春桃便忍不住吐槽: “小姐!您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曹夫人怎能这般说话?明明是他们家曹公子的婚事,却来道德绑架您,好像您真的会妨碍他们似的!当年您和曹公子清清白白的兄妹情分,她难道都忘了吗?” 沈夏自嘲的一笑:“委屈什么?曹夫人也是为了曹家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心思我懂。” “可她也不能这般对您啊!” 春桃依旧愤愤不平,“您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她还话里话外的敲打您,好像您是个不懂规矩的人似的!” 沈夏轻笑一声,将鱼食盒递给春桃,缓步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道: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时移世易,身份有别,顾虑便也多了。曹夫人有她的难处和考量,今日肯当面来与我说这些,已是顾念旧情,总好过在背后使手段。” “可是……”春桃还是替沈夏感到不值。 “春桃,别人的看法,甚至故人的疏远,若桩桩件件都要放在心上,那这条路,就真的走不下去了。再说,我们的战场也不在这里,没必要介意几句口舌之争。” 春桃若有所思的点头。 正当主仆二人准备回去的时候,转眼间,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夏,你给我站住!” 是杜娟,带着一个贴身丫鬟,一脸趾高气昂的走了过来,像只打赢了架的孔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怎么,在这里偷偷抹眼泪呢?” 春桃抢先开口,“杜小姐说话客气些!我家小姐何时抹眼泪了?” “哟,丫鬟还挺护主。”杜娟嗤笑一声,“我跟你家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她上前一步,挡住沈夏的去路,下巴微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方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正好,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不管你跟轩哥哥以前有过什么,但那都是过去式了。如今,我,杜娟,才是轩哥哥名正言顺,父母之命定下的未婚妻!” 她骄傲的像只孔雀,迫不及待的炫耀自己的正统地位一样。 “轩哥哥亲口跟我保证,他心里只有我一人,以后也绝不会纳妾,让我放一百个心。” 说到这里,杜娟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锐利的扫向沈夏:“所以,我劝某些人还是省省心,别再白费心机,妄图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纠缠轩哥哥,勾.引他,死了这条心吧!” 杜娟这话说的十分难听,甚至,依照她的身份,沈夏若真要追究的话,可以治她一个大不敬。 可沈夏没有这么做。 一来,看在曹轩的面子上,她无意和杜娟为难。 二来,她不愿在太后的法.会上,惹出风波,引起吕太后的注目。 因此,她懒得在这里和杜娟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微微侧身,准备绕开她。 “杜小姐的‘警告’,我听到了。若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喂!你站住!” 见沈夏如此的轻描淡写,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杜娟更气。于是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沈夏的袖子,不依不饶道: “你还没答应我呢!你得给我保证,发誓以后不许再纠缠轩哥哥,不然……不然我今天就不让你走!” “杜小姐!你别太过分了!我家夫人岂是你能纠缠的!” 春桃呵斥一声,就欲上前拦住杜娟的发疯。 杜娟本打算松手的,可就在此时,她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回廊拐角,曹轩正疾步朝着这边寻来,脸上显然带着几分焦急。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杜娟的心头。 她眼珠子一转,在曹轩的视线被假山挡住的瞬间,原本去抓沈夏的手猛地一收。同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身体往后一仰…… “啊!!” “噗通!” 杜娟的惊呼声,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同时在放生池周遭响起! 杜娟整个人跌进了放生池里,水花四溅! “小姐!”她的丫鬟吓得尖叫起来。 而刚刚转过假山的曹轩,恰好就目睹了这最后一幕。 “杜小姐!” 曹轩瞳孔瞬间缩紧,震惊的看着在放生池里扑腾的杜娟。然后想也不想的,当即纵身一跃,跳进了水池里。 好在池水并不是很深,仅到成人的胸口,曹轩跳下去仅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成功将人救了上来。 此时,这番动静也惊动了不少人,杜娟被救起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女眷。 曹轩抱着浑身湿透的杜娟上岸,杜娟的丫鬟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勉强遮住她湿透后紧.贴身体,曲线暴.露的衣裙。 曹轩抱着她,寻了一处空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两个人都有些狼狈。 彼时正是冬季,杜娟脸色发白,头发凌乱的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紧紧揪着曹轩胸前的衣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轩哥哥……咳咳……我没事,你别担心……咳咳。” 她委屈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夏,咬了咬唇:“你……你也别怪顾少夫人,我相信……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推我的……可能,就是我自己没站稳,离池水边太近了……” 她的丫鬟小喜闻言,顿时会意,配合着杜娟道: “小姐!您都冻成这样了,怎么还替顾少夫人说话?” “奴婢方才就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就是顾少夫人推了您一把才落水的,否则,您这站得好好的,怎会掉进池子里?” 第92章 曹某只相信眼前所见 第九十二章曹某只相信眼前所见 一旁,春桃看着这对贱人主仆,张嘴就诬陷自家小姐,顿时火冒三丈! “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家小姐站在那儿动都没动,何时推过你家小姐入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睁眼说瞎话,栽赃嫁祸,你安的什么心?” 杜娟像是被春桃的这番疾言厉色给吓到了,猛地往曹轩话里一躲,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眼泪也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对、对不起……顾少夫人,春桃姑娘对不起!是……是我自己说错了,你没推我,你没推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离水池那么近,也不该乱说话……阿嚏……” 杜娟的这番‘被迫改口’,在不明真相的众人眼里,效果比直接指控更甚。 大家看着春桃的强势,杜娟的‘柔弱’,还有始终未发一语的沈夏,心中的天平顿时发生倾斜。 “嘿,这丫头,也太嚣张了,主子都还没发话呢。” “就是,看杜小姐都吓成什么样了,还咄咄逼人……” “看来是有鬼,不然杜小姐怎么改口了?定是怕了。” 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议论,春桃气得差点倒仰。 “你们……你们别听她胡说!我家小姐根本就没有推她,分明是她自己……” “够了!” 曹轩突然出声,打断了春桃。 之后,将杜娟交给她的丫鬟搀扶,站起身,看着几步开外的沈夏,目光复杂。 “顾少夫人,”他声音干涩,隐隐有一丝丝颤抖,“方才……我都亲眼所见,希望这件事,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就连春桃都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曹公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小姐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她怎么会……” “主子说话,你一个丫鬟三番两次的插嘴,这就是靖安侯府的教养吗?” 春桃:“……” 她看着一脸冷厉的曹轩,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曹轩依旧只盯着沈夏,再次确认:“顾少夫人,你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沈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裂纹。 她没有正面回答曹轩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曹公子。” “你也觉得,我会对她动手?” 她的目光如同冰凌,直刺曹轩的心底,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背叛,被质疑的锐利审视。 曹轩的心脏像是被那冰凌刺中,剧烈的收缩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手背青筋直冒。 他立即偏过头,不敢去看沈夏那双眼睛,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顾少夫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曹某只相信眼前所见。” “我的未婚妻,因与您起了争执,落水受惊,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抬起眼睛,再看沈夏时,只剩下一片刻意营造的冷漠,和公事公办的疏离。 “无论真相如何,杜小姐现在是我的责任,她受了委屈,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从今往后,还请顾少夫人,自重身份,谨言慎行,莫要再与曹某,以及与曹某相关之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纠葛,若再有此类情况发生,无论您身份如何贵重,曹某也定会为了维护未婚妻的清誉和安危,据理力争,绝不退让!” 话落,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在沈夏和曹轩之中来回扫视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压抑的议论声逐渐响起: “不是说顾少夫人和这位曹公子有私情吗?可我瞧着……怎么不太像啊?” “是啊,你看曹公子一门心思都在维护自己的未婚妻,对顾少夫人也是冷言冷语的。” “若真有私情,顾少夫人被心上人如此误会,维护旁的女子,岂能不伤心失态?” “依我看啊,先前那些流言,八成是有人见不得顾少夫人好,故意散播的。” “……” 一旁,杜娟依靠在曹轩怀里,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宋姐姐说的没错,这招以退为进,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不仅能让轩哥哥更加心疼自己,还能让这个讨厌的沈夏百口莫辩,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觊觎轩哥哥! 一旁,沈夏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清晰: “曹公子!” “你方才所言,可是你深思熟虑后,认定必须如此的吗?” 沈夏在朝他确认。 她不信,杜娟这么拙劣的演技,曹轩会看不出来。 可他依旧选择了维护杜娟,甚至纵容杜娟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此举,虽破了之前的流言,可也斩断了两人日后所有的联系。 他纵容杜娟欺她,辱她,日后怕是连兄妹都没得做。 曹轩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的无法呼吸。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沈夏的眼睛。她的眼睛太过清澈,能映照出他所有的不堪。 “是,”曹轩声音沙哑,却坚定:“曹某心意已决,立场已明,今日之言,字字出自肺腑,还请顾少夫人……成全。” 沈夏听闻,没有任何意外,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无。 她极轻的点了点头。 “好。”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既如此,那我便在此祝福二位,愿二位日后能夫妻恩爱,同心同德。” 说完,沈夏不再看脸色复杂的曹轩,也不再看表情僵住的杜娟,带着春桃从容离开。 身后,众人的议论打破平静。 “这顾少夫人还真是有气度,被人那样说,还能如此平静的送上祝福,真乃大家风范啊。” “是啊,相比之下,杜家小姐那副模样,倒显得有些虚伪和矫揉造作。” “看来先前那些流言,都是在胡说八道……” 杜娟听到这些倒向沈夏的议论声,鼻子都差点被气歪掉。 “轩哥哥!” 她也顾不得仪态,紧紧抓住曹轩的衣袖,带着哭腔和不满。 “你听听她们都在说什么!?明明是她推我下水的,你就这么警告她几句就让她走了,这也太便宜她了!” “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不行!你得替我做主!” 第93章 所以,曹公子是在帮我们? 第九十三章所以,曹公子是在帮我们? 曹轩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厌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只剩下一片克制的平静,和疲惫。 “杜小姐,眼下不宜再惹事端。”他尽量用平静的,容易让对方听懂的语气解释道。 “她如今再怎么样也是侯府的少夫人,而你我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岳父,也只是四品,方才若她真要计较你之前的冒犯之罪,你以为,我们能轻易收场吗?” 杜娟张了张嘴,没说话,但表情依旧不服。 曹轩:“更何况,先前是你主动挑衅在先,她方才没有当众揭穿,已是留有余地,也是顾忌到这是太后举办的法.会上,若我们此刻再不依不饶,追根究底,且不说拿不出真凭实据,到时候不仅你我颜面尽失,更会连累岳父和曹家的名声,甚至有可能会惹怒顾世子……” 杜娟虽然任性,没什么脑子,但曹轩最后的话她却听懂了。 她不甘的咬牙,低声抱怨:“可就这么算了,我岂不是白受罪了?还让她出尽了风头?” 曹轩眼底已经闪过不耐,违心道:“怎么会?眼下我们不宜与她正面冲突,来日方长,你先保重身子要紧。” 他赶紧朝一旁的丫鬟吩咐:“快扶小姐去禅房更衣,仔细别着凉。” 丫鬟忙上前搀扶。 杜鹃虽然心里有气,对沈夏也恨得牙痒痒,但也知道曹轩说的在理。 又对着曹轩说了两句,才起身去更衣。 - 另一头,沈夏和春桃行走在回禅房的小径上。 见四下无人,春桃开始抱怨,替沈夏感到委屈。 “小姐!那曹公子……也太让人寒心了!” “他明明与小姐您相识多年,知道小姐的为人,怎能听信那杜鹃的一面之词,就那样当众质问您,还说那些难听的话,真是气死我了!” 春桃一张嘴撅得老高:“还有那杜鹃,小小年纪,心思怎地如此恶毒,竟然自己跳下去栽赃您,太可恶了!” 沈夏脚步未停,脸色平静的听着春桃的抱怨,直到她说完,才淡淡大开口: “你真当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么?” 春桃一愣,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您是说……曹公子他……看出来杜小姐是故意的。” “若非如此,方才那番话,也不会说得那般……刻意。” 沈夏侧目,看向远处的殿宇,语气疏离:“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想到先前曹母说过的话,沈夏大概也能猜到曹轩这么做的用意。 春桃迟疑:“所以……曹公子这是在帮我们?” 用这种法子,彻底断了那些流言的根,让别人觉得他根本就不在意小姐,甚至……厌恶与小姐有所牵连,这样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想通之后,春桃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倒是奴婢错怪曹公子了。” “只是那杜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她日后嫁入曹家,会不会拖累曹公子。” 这也正是沈夏所担忧的。 “人各有命,路是他自己选的,但愿日后,他能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能驾驭得了他自己选择的这份‘姻缘’。” 主仆二人说着话,从小路离开,殊不知,这一切,恰好被亭台二楼的几人听见了去。 此时,吕太后正倚靠在亭台窗边的一张贵妃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吕燕儿乖巧的侍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柄孔雀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为太后扇着风,笑容殷勤。 “姑母,您方才没瞧见,那杜家小姐,竟被宋姐姐三言两语都给蛊惑了去,自导自演的落了水,平白的惹出笑话。” 吕燕儿声音软软的,带着惯有的蔑视:“倒是那靖安候府的顾少夫人,瞧着不声不响的,被人冤枉了竟然还能说出那番祝福的话来,也不知是真大度,还是装模作样。” 吕燕儿虽然没亲自在现场,但已经有下人将那处的情况禀报过来,属于在线吃瓜。 吕太后未睁眼,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楼下的小径处隐约传来了对话声,起初模糊,后来逐渐清晰起来。 正是沈夏和春桃二人的声音。 她们所说的话,全都一字不落钻进了楼上众人的耳朵里。 在听到沈夏说曹轩未来一定会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时,吕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吕燕儿扇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 直到二人的谈话声渐行渐远,阁内的宫人才重新恢复伺候的动作。扇风的扇风,捏腿的捏腿。 吕太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燕儿,”吕太后突然开口,问:“依你看,这位顾少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吕燕儿撇撇嘴,想起几次在宴会上见过的沈夏,毫不犹豫的评价道: “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惯会装腔作势的妇人罢了,看得清局势又如何?还不是被那个蠢货杜娟弄得灰头土脸。还要靠着旧相识的‘怜悯’来脱身,可见真要到了有手段和身份的人面前,她那点聪明,不值一提。” 吕燕儿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 吕太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的牵动了一下,好像在笑,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她微微侧首,看向自己的心腹苟嬷嬷。 苟嬷嬷在宫中侍奉多年,最是懂得吕太后的心思,当即道:“回太后,老奴听着,那位顾少夫人,心思通透,看人准,倒不像是个寻常内宅妇人。 老奴听闻,先前在伯爵府的宴会上,她更是靠着抽丝剥茧,才找出陷害自己的凶手,得以脱身。” 吕太后轻哼了一声,缓声道:“顾宴辞倒是娶了个明白人。”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 可紧接着,吕太后又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如同给一件瓷器贴上危险的标签。 “只是可惜了,有时候,人太明白,看得太清……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吕燕儿那核桃仁大的脑仁,硬是没听懂其中的深意,心里不由得对沈夏愈发轻视,觉得姑母也看不上她。 “姑母说的极是,沈氏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看得清别人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名声都保不住,还被杜娟弄得狼狈不堪。” “可见这女子啊,还是安分守己,温柔顺从些的好,太过锋芒毕露,反倒容易招惹灾祸,连累夫家。像她这样,就算有点小聪明,也是福薄之相,不堪大用。” 殊不知,在吕燕儿的这话话落后,一旁的苟嬷嬷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94章 内里是一团草包,不堪大用 第九十四章内里是一团草包,不堪大用 吕燕儿这张嘴,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苟嬷嬷最了解太后了,从一个不受宠的嫔妃,在残酷的宫斗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成为先帝托孤,如今大权在握的垂帘太后,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温柔顺从’。 恰恰相反,太后才是真正凭借其过人的心智,狠辣的手段,以及必要时毫不掩饰的锋芒和强势,才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最后的赢家。 吕燕儿这话,简直是无知者无畏,字字都踩在太后的逆鳞上。 果然,吕燕儿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阁里的气氛不对劲! 她偷眼去瞧,见姑母捻动佛珠的手已经停下,正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邃冰冷。 一旁的苟嬷嬷把头埋得极低,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霎那间,一股寒意瞬间从吕燕儿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姑、姑母……” 吕燕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语无伦次的解释。 “燕儿……燕儿失言!燕儿不是那个意思啊姑母,我……我是说沈氏那种小家子气的聪明,跟姑母您的运筹帷幄,母仪天下的智慧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她像顿时开了窍一样,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主打一个拍马屁。 “姑母您是天上的凤凰,她沈夏不过是地上扑腾的草鸡!姑母您的锋芒是安邦的利器,她那点算计只是内宅妇人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女子自然该像姑母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有……” 她吓得面色惨白,有些编不下去了。试图把自己能想到的赞美之词,都用在吕太后身上,试图挽回。 吕太后只冷冰冰的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直接生气更让人心头发慌。 “是吗?” “哀家方才听你言之凿凿,倒是颇有几分道理。” 吕燕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请罪:“不是的姑母!燕儿胡说八道的,是燕儿蠢笨,燕儿是说那些没用的女子,像姑母您这样执掌乾坤……” “够了!” 太后不悦的打断她,“起来吧,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回去好好静静心,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是!燕儿告退,谢姑母开恩!”吕燕儿如蒙大赦,几乎同手同脚的退出了阁楼。 直到关上房门,靠在廊柱上,才惊觉双腿发软,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后怕之余,又有一股怨气涌上来。 都怪那个沈夏,要不是因为议论她,怎么会说错话惹姑母不高兴? 真是个扫把星! 她恨恨的揪着盆栽里的叶子,仿佛那就是沈夏的头发,低声咒骂:“沈夏!都是你害的!你给我等着瞧!” 全然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愚蠢浅薄,才惹怒了太后。 阁楼里,苟嬷嬷小心翼翼的上前,为吕太后换了盏热茶。 吕太后接过,却并未饮用,只是望着杯子里的热气,良久,才默然道: “哀家的这个侄女……空有皮囊,内里却是一团草包,不堪大用。” “表姑娘只是年纪还小,性子还没定下来,再过两年经些事,或许就能沉稳些了。再说有太后您在跟前教导,日后总会长进的。” 吕太后未置可否,目光投向窗外:“她这性子是被她爹娘宠坏了的,根子里就缺了点章法,再教也成不了气候,庶出就是庶出的,上不得台面。” 她喝了口茶,想道什么,“倒是那靖安侯府的沈氏,哀家瞧着,也不过是二八年华,方才那番应对,那股子沉静透彻的劲儿,可不像是个没经过事的。” “哀家记得,她是前户部尚书沈敬之的女儿?” 苟嬷嬷心头一凛,立即躬身禀告道:“回太后娘娘,正是沈敬之之女,那沈敬之,当年在户部清查漕运账目,不自量力,竟敢上书弹劾国舅爷……说是有勾结漕帮,倒卖官粮,中饱私囊之嫌。” “后来,自然是查无实证,反倒查出他账目不清,亏空库银,陛下震怒,将其革职抄家,流放北疆了。” 吕太后静静的听着,眉宇间渐渐凝起冷意。 “沈敬之的女儿……” “竟成了条漏网之鱼,还嫁进了靖安侯府,成了世子夫人……” 吕太后端起茶杯,又放下,显然,沈夏的身份,让她感到了一丝丝的不安。 一个与吕家有旧怨,心思通透,且身处已经有一定影响力的家族的女子,终究是个隐患。 “顾宴辞是左御史,与哀家和兄长本就不是一路人。” 吕太后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算计。 “难怪,他最近在朝堂上,对漕运旧案之事,总是格外‘上心’。” 这话苟嬷嬷不敢接,只静静的听着。 吕太后思索了一会儿,朝苟嬷嬷吩咐:“你去找人将侯府的情况调查一番。” “是。” 苟嬷嬷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 再说这头,周姨娘自打柳氏回江南后,真的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起初她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尤其是在出了粮行以次充好的那件事,可这银子得来的太容易了。 于是,更换批次的布料,以陈粮充新粮,续报损耗,吃供货商回扣等…… 短短一个月不到,雪花般的银子就流水似的进了她的私库。顾远山还以为她经营有方,非但没起疑,反而又赏了一处位置不错的脂粉铺子。 这一下,周姨娘就彻底飘了。 不仅穿金戴银,用的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就连身边的丫鬟穿戴都比往日里体面了几分,出入府门,前呼后拥,其排场架势,竟隐隐有些越过柳氏还在的时候。 这不,府里的下人们见风使舵,一口一个‘姨娘’叫得比‘夫人’还勤快,更让周氏飘飘然不知所以。 周氏腰包鼓了,底气也足了,娘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以前需要偶尔接济的娘家人,也终于抬起胸膛,置换了大宅子,买了丫鬟小厮。 周家上下俨然已经把周姨娘当成了活财神,变着法的讨好她,哭穷,要钱等,周姨娘也享受这种被娘家人吹捧的滋味,背着顾远山对娘家兄嫂不知道贴补了多少银子。 贪心不足蛇吞象,渐渐的,她已经不满足于顾远山赏赐的这点产业,她觉得自己能力非凡,理应掌管更多、更好的。 夜里,她使尽浑身解数,在顾远山面前吹枕边风,顾远山被她缠得没办法,又含糊的给出了几处产业。这其中就包括一家绸缎庄,是专门负责宫廷御用的。 叫‘福瑞祥’。 没多久,果真出了事。 第95章 以次充好,翻车 第九十五章以次充好,翻车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周氏在拿到‘福瑞祥’的账本和库房钥匙时,心花怒放,仿佛看见了一座金山。她立刻就想到了让‘信得过’的娘家堂兄周富贵来经营。 没错,周氏最终还是说服顾远山,将周富贵给保了出来。周富贵小人得志,被周氏调过去做二掌柜,实际上架空了大掌柜,掌控了实权。 而周富贵小人得志,很快摸清了门道。他发现,供应给宫中的料子,要求极高,都是上等的云锦,蜀锦,缂丝,价格自然也是天价。 周富贵眼珠子一转,贪婪的念头便止不住。 “姨娘,你看,这批料子,是要供给几位夫人,预备着下个月长公主举办的‘重阳雅集’做新衣的这种场合,去的都是些顶级的官夫人,个个非富即贵,她们的衣服啊,讲究个独一无二,大多只穿那么一回,图个新鲜亮眼。” “咱们库里,新到了一匹‘高仿天香缎’,色泽,光泽,都跟真正的顶级蜀锦放在一起,外行根本分不出来,手感也滑溜,区别不大,一匹真正的顶级蜀锦,进价要八十两,卖给这些夫人少说一百二十两。 可这‘高仿天香缎’,成本才二十五两!咱们按一百两卖,她们还觉得比别家便宜呢!一匹就能净赚七十五两啊!这批订单有十五匹,那就是……一千一百二十五两雪花银!” “多、多少?” 这个数字,听得周姨娘心头狂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一千多两啊!这几乎赶上她之前所有小动作加起来都够不到的数字。 她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雪花银堆满了自己的私库。 “可这……能行吗?万一被人发现,吃不了兜着走。” “姨娘放心,谁赴宴还趴到别人衣服上去细看经纬不成?都是远远瞧着光鲜亮丽罢了。再说了,京城里不少绸缎庄,给那些不是顶级的夫人供货时,多少都会掺点这种‘好货’,这么久了,您见谁出过事? 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有钱一起赚嘛!” 周姨娘看着供货名单,这几位夫人的身份,确实都不是最高的,最顶尖的那几个。 周氏犹豫了半晌,终究难以拒绝一千多两的诱惑,咬牙答应了此事。 “手脚务必干净,把账做平!还有,那‘高仿货’的来路,嘴给我封死了!” 周氏一锤定音。 于是,这批以次充好的‘高仿天香锦’,就这样流入了包括成国公府在内的几家府邸。 这其中,就包括了永昌侯府的李夫人。 李夫人在重阳雅集当天的集.会上,身着一套海棠红的蜀锦长裙,颜色鲜艳夺目,刺绣繁复,起初还引来不少赞誉。 可雅集过半,众人移步至水榭曲廊赏菊,李夫人就和几位夫人倚栏说笑。 这时,其中一位夫人笑着打趣李夫人:“李妹妹这身衣裙真是衬人,这海棠红鲜亮却不俗气,料子瞧着也是极好,是哪家铺子定的?改日我也去做一身。” 李夫人心中得意,谦虚道:“我才刚回京,哪里知道京城的这些店铺?实不相瞒,这是林少夫人替我定制的。” 几位夫人闻言,恍然大悟,“难怪,林少夫人出自成国公府,她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就在众人的交谈和恭维声中,旁边的丫鬟端来一碗热茶,李夫人含笑接过。 可就在她手指刚触及到茶杯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海棠红的衣袖,在阳光的直射,和茶温的双重作用下,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原本鲜亮饱满的海棠红,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迅速发暗,发乌,甚至透出一股不健康的,褐色的暗沉,就像是一朵海棠花被烈日暴晒后,迅速枯萎! “呀!李夫人!你的袖子……”同行的贵夫人第一个发现,惊讶的出声。 这一叫,立刻就引来诸多目光。 李夫人也低头一看,当即脸色‘唰’的变白。 她下意识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刚好滴到她那华美的裙摆上。 霎那间,这高仿的天香锦如同浅墨滴在宣纸上一般,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而且那面积还在不断的扩大,她的丫鬟用帕子怎么擦都无济于事,反而还因为摩擦,将晕染的茶色抹得更加匀称,难看! 李夫人又气又急,手忙脚乱的去遮掩,袖口却不慎刮到栏杆上一处雕饰。 “嗤啦!” 看似精美的‘蜀锦’衣袖,竟然被轻而易举的勾破了一道两三寸长的口子,破口处,劣质的丝线翻卷出来。而且因着脱丝,裂口还在不断的加大。 围观众人震惊的瞪大眼睛。 “这不是天香锦!” 不知是谁率先吼出了这一声,随即,周围的贵妇人都被吸引过来,对着李夫人议论纷纷。 “天啦!原来是假货!” “买不起还打肿脸充什么胖子?” “永昌侯府……这回可丢了大人了。” “……” 李夫人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眼前发黑,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样。 “怎么回事?” 这时候,成国公府二少夫人林氏走走过来,刚好就瞧见了好友这狼狈的一幕,当即也是脸色铁青! 最终,李夫人在宴会上丢尽脸面,羞愤难当,回府就病倒了。还差点与好友林氏绝交。 后来,还是林氏在众人面前一再道歉和挽留,声称是自己挑选料子的时候没注意,竟让那黑心的绸缎商给坑了去。 此事发生在长公主举办的雅集宴上,闻者无不侧目,一些夫人听说料子是从福瑞祥订的,当即也查验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料子。 这一查,更是炸开了锅。 “夫人,咱们这套‘雨过天晴’的云锦,外层看着还像样,可这内衬和夹层用的丝线,分明是最次的黄茧丝,韧性极差,一扯就断。” “老夫人,您看着缂丝的背面,针脚杂乱,用了大量廉价的填充线冒充金线银线!” “这蜀锦的厚度不对,比真正的薄了近一半!怪不得轻飘飘的!” 一时间,福瑞祥冒充顶级锦缎,欺诈贵眷的消息,甚嚣尘上,引发众怒,受害的几家夫人府邸联名,一纸诉状,直接将‘福瑞祥’告到了顺天府! 第96章 病着?她还有脸病? 第九十六章病着?她还有脸病? 顺天府尹听闻涉及多家勋贵侯府,还牵扯到长公主举办的雅集,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得力干役,前往‘福瑞祥’查抄。 衙役们冲进铺子里时,周富贵还在后堂拨弄算盘,美滋滋的计算着这个月的‘盈余’,见到官差到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还想狡辩。 可官差们很快搜出了几匹高仿的‘天香锦’,更是在隐秘处找到了真假两套账本,上面清楚的记录着以次充好的货品明细,差价,还有流入周姨娘私库的银钱数目! 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周富贵和铺子里的几个核心帮凶,当即被镣铐加身,押往顺天府大牢。‘福瑞祥’里里外外则被查抄一空。 此时,周姨娘正晃晃悠悠的坐在马车上,准备巡查一下这几间产业,顺便去看看周富贵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可就在马车靠近福瑞祥的时候,远远的,彩云就看见铺子周围围了好多人,她上前询问一番,再定睛一看出入的官差,当即吓得花容失色。 “姨娘、不、不好了!” 彩云连滚带爬的跑回马车,吓得声音都发颤:“铺子……铺子被官差查封了!” 周姨娘闻言,如遭雷击,猛的掀开车帘一看! 果然,只见原本宾客盈门的铺子门口一片狼藉,官差进出,封条醒目。 周姨娘双腿一软,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 “快!把马车赶远一些!别停在这儿!” 好在周姨娘最后还残留了一丝理智,立马吩咐车夫将马车赶远些。 马车慌忙的驶离,躲进不远处一条巷子里,周姨娘心慌意乱,让彩云悄悄出去打听。 彩云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不多时就白着张脸回来。 “听、听说是料子出了大问题……” “永昌侯府的夫人在长公主的宴会上穿了咱们福瑞祥的衣裳,当众褪色勾破,丢尽了脸……” “好几家勋贵府邸都告了……说是,欺诈!” 彩云嘴里每多说一个字,周姨娘的脸色就越白上一分。 到最后,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了马车里。 “姨娘!姨娘!” …… 此事很快以最快的速度发酵,好几位大臣,以及顾远山此前的一些政敌,趁此机会就联名上书,参奏顾远山不仅治家不严,还宠妾灭妻,纵妾行凶,扰乱市场,欺蒙勋贵。 更严重者,说他驭下无方,德不配位,难以再执掌军务。 翌日早朝,皇帝当众将顾远山训斥了一番,并罢免了他五军都督的实务差遣,只保留了虚衔。皇帝最后还冷冷的补充了一句: “顾卿先把自己的后院理清,再谈为国分忧吧。” 至此,顾远山沦为了朝堂的笑柄。 这对好面子,重权势的顾远山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不仅如此,他还要赔偿永昌侯府,成国公府等苦主的损失,共计白银两万两。 翌日,顾远山灰头土脸的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是让心腹管家忠叔,彻底清查自己名下的私产。 结果这一查,差点没叫他当场吐血! 他这阵子交给周氏打理的,或者赏赐给她的私产,竟然超过了六成!而且全都是位置好,利润高的核心产业。 这些铺子也都被周氏掏空,做了假账,看似盈利,实则亏空巨大,真正的价值已经缩水了大半。 忠叔还让人算了下,如果要凑足这两万两白银的话,必须要变卖大量的优质祖产,或者侯府中公的产业。这无疑是在割顾远山的肉。 侯府的祖产,是祖上传下来的,这要变卖了,且不说二房三房两兄弟答不答应,就说他要变卖了祖产,就成了顾氏一族的罪人。 以后就算他死了,也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顾远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账本,双目赤红,鼻孔里喘着粗气: “怎会有这么多?!” 他明明记得,也就答应了几次送周氏几间铺子,怎地就亏空了这么多? 周氏是吞金兽吗? 忠叔看着顾远山要吃人的样子,满脸无奈,叹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禀报: “侯爷息怒……此事,说来也有您的责任啊。” “周姨娘起初接手时,倒也还守着本分,账面上也有微薄的盈余,可后来……或许是尝到了甜头,加上她身边那些人的撺掇,胃口便渐渐大了起来。” “老奴查了这些产业近三个月的交接和赏赐文书,有些是侯爷您心情好的时候赏的,有些是您在杏花苑歇过之后……还有几回,周姨娘拿了账本来,说铺子盈利如何喜人,哄得您高兴了,您说‘既然管的好,那便赏你了’之类的话……” 忠叔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头也紧紧皱起:“自打夫人走后,周姨娘行事越发……府里的下人们见她得宠,又掌管着产业,便都巴结奉承她,误以为是侯爷您默许或者纵容的。有些管事想要禀报实情,都被周姨娘的人打了回去,或者镇压,调换,安插上了自己的娘家人。” “所以……这账,也就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说完,忠叔还拿出一份名单,“侯爷请看,不仅是福瑞祥,还有酒楼,原本客似云来,可如今因为食材以次充好,分量不足,厨子被排挤走,已是门可罗雀; 还有这西郊的果园,田庄,佃户们被多加了租子,怨声载道,好些老实的庄户都跑了……” 顾远山听着忠叔的描述,脸色越来越黑,气得胸膛都在剧烈起伏,薄薄的账册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不是不知道,周氏喜欢贪小便宜,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被掏空了半数家底! “好!好一个周氏!” 好一个狐假虎威,假传圣旨! “啪!”顾远山将账册狠狠的摔在桌子上,厉声吼道: “她现在人在哪儿?” 忠叔连忙禀告:“据下面的人说,周姨娘昨日听闻此消息当场晕倒,被抬回了杏花苑,就一直‘病着’,未曾出来。” “还有,二公子今早也回府了,此刻……正在杏花苑。” “病着?她还有脸病?”顾远山怒火攻心,抬脚就朝外走,浑身更是散发出可怕的戾气。 第97章 反客为主,祸水东引! 第九十七章反客为主,祸水东引! 与此同时,杏花苑。 周姨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这次闯下的可是弥天大祸,知道顾远山肯定会来找自己,已经派了心腹侍女前去探听消息。 这时,侍女彩云急匆匆的跑进来,脸色很是难看。 “不好了姨娘,刚得到消息,侯爷在早朝上,当众被陛下给申两,已经丢了五军都督的差事,还要赔偿永昌侯府,还有成国公府等苦主一万两白银!” “什么!?” “两、两万两?还……还丢了官职实权?” 周姨娘如同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桌沿上,疼的龇牙咧嘴。 不过却抵不过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几乎能想象的出,顾远山在朝堂上颜面尽失,回府后会是何等的暴怒。 以顾远山那刚愎自用的性子,这笔账,绝对会连本带利的算到她头上! 说不定……会活活打死她! “完了!全完了!……” 周氏双腿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手抖得厉害。 “彩云!快……快收拾包袱,把值钱的,轻便的都带上!银票!我的首饰匣子!快!” 她一边催促,自己也手忙脚乱的开始翻箱倒柜,将私藏的金银,银票全都往一个包袱里塞。 “可是姨娘,我们……我们去哪儿呀!”彩云也吓得六神无主,一边慌里慌张的收拾细软,一边问道。 “先出去……先躲一阵!去……去找我娘家兄长,等侯爷的气消了些,等这事过去再说!” 周氏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匆忙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搜罗来的钱财塞进两个包袱,准备从后门溜走。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推开。 周姨娘和彩云皆是一颤,以为顾远山过来了,当即吓得跪地求饶。 “不要啊……妾身知道错了……侯爷息怒啊!” 顾宴明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母亲跪在地上,当即脸上都能滴出水来。 “娘,是我!” 周氏听到儿子的声音,顿时如同见到了救星,赶忙抬起头来。 “宴、宴明,你回来了……” 周氏下意识的把包袱往身后一藏,显得几分心虚。 顾宴明锐利的目光扫过,瞬间明了。 “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周姨娘知道瞒不过,索性崩溃的哭了出来,泣声解释道:“宴明啊!救救娘!铺子里……铺子里出大事了!你堂舅被抓了,铺子被封了,你父亲在朝堂上丢尽了脸面,还要赔两万两银子!他……他回来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我、我不想死,我得出去躲躲风头……” 周氏说着,就要去捡地上的包袱。 顾宴明确上前一步,拦住了她,声音更冷了几分: “躲?能躲到哪里去?你是侯府的姨娘,你的身契还在父亲手里,你一走,就是逃奴!到时候父亲报官,你插翅难飞!” 他盯着周姨娘绝望不已的脸,一字一句道:“再说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妹妹还瘫在床上要人照顾,她怎么办? 你有考虑过我们兄妹俩的下场吗?” 周氏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又想到瘫痪在床的女儿,顿时悲从中来。 “那……那你说怎么办?宴明,你父亲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他伸出手,抓住顾宴明的袖子,道:“娘是知道错了,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想想办法,救救娘,也救救你们自己啊!” 周氏已经彻底慌神,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顾宴明看着她涕泪横流,彻底失态的模样,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不耐与算计。 但很快被更深的阴沉所覆盖。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袖子,沉声道:“娘,你先冷静下来,哭闹和逃跑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示意彩云先去门口守着,然后压低了声音。 “现在父亲正在气头上,硬碰硬或者一走了之,都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反客为主,祸水东引!” 周氏哭声一滞,睁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又带着希望的看着儿子: “你说,要怎么做?娘都听你的!” 顾宴明眼神幽暗,又凑近了些,在周氏的耳边说着什么。 …… 一炷香后。 顾远山浑身带着一股骇人的杀伐之气,冷脸踏入了杏花苑。 他满脑子里此刻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让周氏这个贪婪的女人好看! 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当他跨进院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一怔。 院子里,几个洒扫的婆子和丫鬟,脸上竟都带着笑容,看上去神采飞扬的样子,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顾远山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不禁又倒回去看了眼门口的牌匾,确认是杏花苑,没错。 随即,一股荒谬感,夹杂着更深的怒火涌上来。 混账东西!老子倒霉,你们就这么高兴吗? 他铁青着脸,正要发作。 这时,彩云恰好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顾远山,不仅没有往日的畏惧,反而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 “奴婢给侯爷请安!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混账东西!” 顾远山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暴呵一声;“喜从何来?!本侯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再敢胡言乱语,本侯扒了你们的皮!” 彩云被吼得身子一抖,忙低声道:“侯爷息怒,奴婢不敢胡言,实在是……侯爷还是您亲自进屋去瞧瞧吧。” 彩云说完,又福了一礼,很快退下。 顾远山眉头紧锁,心头疑云密布。 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朝屋里走去。 一进屋,就有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看到在周氏的床榻前,一个胡须花白,看起来颇为稳重老道的大夫,正在收拾着药箱。 顾宴明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担忧。 而床榻上,周氏面色苍白,身上盖着锦被,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那老大夫见顾远山进门,忙放下药箱,拱手行礼。 “草民给侯爷请安,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第98章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第九十八章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又是恭喜? 顾远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耐着性子,脸色依旧很沉:“周氏闯下弥天大祸,本侯是来问罪的,何来的喜?” 老大夫似乎被他这气势给震慑了一下,但仍旧笑着道:“侯爷息怒,夫人确实是一时气急攻心,气血混乱,才导致晕厥,但方才草民仔细诊脉,却诊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令夫人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脉象虽然因受惊略有滑涩之象,需要精心调养,但夫人底子尚可,只要平稳心绪,忌大喜大悲,好生将养,必能安然无恙!” “身孕?!” 这猝不及防的消息,让顾远山一懵。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 顾宴明适时的上前,“方才儿子回来,正好姨娘晕倒,便急忙请来了大夫,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喜讯,只是姨娘之前为府中事务操劳,如今又骤然听闻父亲您…… 以至于受了惊吓,胎象有些不稳,大夫叮嘱,万不能再让娘受刺激了。” 顾远山:“……” 那老大夫见状,又捋着胡须补充道:“正是如此,侯爷,夫人虽年纪不算轻,但这一胎的怀象……依草民看,十有八九是个见状的男胎,只是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侯爷千万体恤,莫要再让令夫人劳神伤心,否则恐有碍胎元。” 见顾远山依旧突着眼珠子,未发一语,老大夫朝顾宴明看了一眼,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老朽这就去开安胎固元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好生静养就是。” 话音落下,大夫收拾药箱,开溜。 顾远山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暴怒如同被骤然冻住的岩浆,凝固在一处,显得十分扭曲又僵硬。 明明胸腔里是滔天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将周氏撕碎,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咳……咳咳……” 这时,床榻上的周氏悠悠‘转醒’,‘虚弱’的睁开眼,目光迷茫的扫过屋里,最后定格在不远处,脸色铁青,扭曲的顾远山身上。 “侯……侯爷……咳咳……” 周氏眼中蓄满了泪水,挣扎着就要起身,气若游丝,声音也满是自责和内疚。 “妾身……无颜再见您,妾身罪该万死啊……” 她眼泪簌簌而下,刚站在地上,就要往一旁的柱子撞去。 “妾身糊涂,被小人蒙蔽,以至于给侯爷惹下如此的滔天大祸,还毁了侯爷的前程,害得侯府蒙受损失……妾身……唯有以死谢罪,方能稍减心中的愧疚!” “娘!”顾宴明上前扶她,却被一把推开。 周氏的幅度不小,带着一股子决绝,加上刚站起来时双腿无力,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朝前倒下去…… 眼看就要腹部着地,顾远山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几乎不假思索的起身,身体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捞住了周氏,强行将人按回床榻上。 周姨娘回过神来,哭得更加悲切,眼泪像流不尽一样。 “侯爷……您又何必拦着妾身,……让妾身死了干净……” “我这般蠢笨,留着也是祸患,不如一死了之,还能为侯爷省些麻烦!” “娘!您别冲动!”顾宴明适时的开口,快步走到床边。 “刚才你晕倒,大夫来过,查出来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儿子急忙请了大夫过来,大夫诊出,您如今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所以,您要给儿子添个弟弟了!” “什……什么?!” 周氏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悲戚瞬间切换成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小腹,眼神空茫,而后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冀。 “真……真的吗?”她看着顾远山,在做最后的确认。 顾远山背过身,没去看她。 但有时候,沉默则代表了默认,和肯定。 然后,周氏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和惊喜后,眼里的光像是迅速黯淡了下去,又重新被更深的惶恐和愧疚淹没。 就像是属于母亲的微弱喜悦,突然被寒冰封住。 周氏咬了咬苍白的唇,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宴明……去告诉大夫一声,不必准备保胎药了。” 顾宴明一怔,‘大惊失色’道;“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大夫说了,您身子本来就虚,这次又受到了惊吓,胎气不稳,需得要好好调养!” “否则,若是强行打胎,恐日后再难有孕,甚至会伤及根本!” 周氏听闻,脸色似乎又白了几个度,手指紧紧的抓住被角,惨然的一笑。 “宴明,快别说了,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要怪,就只能怪他命不好,不该出生在这个时候来投胎……” 她眼眶含泪,哭得无声,却胜过有声,端的是我见犹怜。 “侯爷正值盛年,何愁子嗣?妾身犯下如此大错,本就不配再为侯爷诞育子嗣。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留下他,只会让侯爷每每看到,便想起妾身带来的耻辱和损失,平添烦扰。不如…… 不如就此了断,也省得……省得这孩子将来,因有我这样的生母而蒙羞。” 句句都在自贬,实则,句句都在戳顾远山的心窝子。 意在提醒他,子嗣珍贵,又暗示自己‘以死明志’的决心。 母子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招以退为进,成功将顾远山拿捏。 若说顾远山来的时候还有十分火气,在听闻周氏有孕后,‘唰’的降到七分。 如今再被周氏这番态度一刺激,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三四分。 顾宴明一边观察顾远山的反应,一边着急上前,半跪在周氏床边,一脸的不赞同: “娘,您快别说这种糊涂话了,什么了断不了断的?妹妹还瘫在床上,日日需要人照料,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让她如何自处?让儿子我……又如何自处?” 他声音哽咽,将一个孝子形象演绎的十足。 “再说了,铺子里的事,错也不全在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娘不过是一时被周富贵那等小人蒙蔽,用人不察!可您不也是想着替父亲分担压力,多给侯府攒些进项吗?出发点全是为了侯府。” “孩儿相信父亲也一定能够理解的,对吗?” 第99章 轮到自己的老子,就作壁上观! 第九十九章轮到自己的老子,就作壁上观! 顾远山被架在原地,脸色一阵变换。 顾宴明趁热打铁:“父亲,娘虽然有错,可她……也是被人利用了,她待您的心,是真的啊…… 如今娘有了身孕,不能受到刺激,以免伤到腹中的弟弟,恳请父亲看在未出世的弟弟的份上,暂且宽恕娘这一回吧?那些亏空,儿子愿意和娘一起想办法,慢慢填补……” 话落,周姨娘也停止了啜泣,余光看着顾远山,紧张的手都在发抖。 顾远山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 心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如同困兽,左右冲突,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在袖子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终,他狠狠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的疲惫。 还有被强行压下的狂暴。 “好了!” “看在孩子的份上,这次的事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从今日起,你手里所有铺子的管理权,一概交出来,由忠叔接管清查!” “杏花苑的人也全换一批,你安心在院里养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周姨娘闻言,也顾不上哭了,当即就要强撑着身子下床磕头: “妾身谢过侯爷恩典,妾身以后一定安心养胎,安分守己。” 似突然想到什么,周姨娘又怯生生的开口;“只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困扰了妾身好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远山不耐:“什么事?” “这段时日,妾身察觉到,少夫人经营的中公产业,还有姐姐的嫁妆铺子,不仅都设计了全新的独有标识,与侯爷名下的产业都区分开来,更是在客源,供货,或者管理上,都力求……泾渭分明。” “妾身蠢笨,当初只觉得少夫人年轻有为,行事有章法,可如今想来……少夫人那般精明的人……莫非是早就看出我们这边的隐患,却选择了急于划清界限,冷眼旁观?” 周姨娘说着,抬起泪眼,看向正在拧眉思索的顾远山。 “侯爷,此次福瑞祥出事,固然是妾身用人不当,罪该万死,可您想想,若是……若是府中产业还像从前那样彼此关联,守望相助,或者…… 少夫人那边得知些许风声,凭借她与成国公府老夫人那般深厚的情分,在事发前后替侯爷您求个情,转圜一二,也不至于让事情闹到御前,让侯爷您遭受如此大辱,还要赔上这么多银子!” 她越说越伤心,像是真的为侯府心痛:“唉,说到底,还是妾身身份低微,入不得姐姐的眼,如今姐姐远在江南,少夫人和姐姐始终是一条心,妾身和宴明,婉儿终究是外人。 即便侯府天塌了,她们又怎会真正放在心上?” “成国公府?”顾远山猛地抓住了关键词。 “沈氏,她与成国公府老夫人有何关系?” 见顾远山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周氏心里一喜,回道: “侯爷有所不知,前几个月在成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少夫人因为献上了对症的医书,解了老夫人为幼孙病体担忧的心结,深得老夫人喜爱,当众就赏赐了她贴身佩戴多年的玉镯,此事在京中贵妇圈中传为美谈。 大家都说少夫人福泽深厚,得了成国公府的青眼。” “这次永昌侯府的李夫人,正是成国公府二少夫人的闺中密友,若是……少夫人肯动用些人情,在李夫人面前美言几句,哪怕不能完全平息,至少也能缓和许多,断不至于让大臣们联合施压啊……” 言下之意,沈夏宁愿看着顾远山丢官破财,看着侯府声誉扫地。也不愿为了她们这些所谓的‘外人’,去走动一番。 冷漠自私,不顾大局。 顾远山对沈夏这个儿媳本就不满,闻言,眉头皱成了两条直线。 “娘,”顾宴明适时的开口,“大哥和大嫂,自有他们的考量和难处,大哥身为御史,或许……是不愿因为内宅之事,轻易动用朝堂关系,替父亲疏通,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们侯府以权谋私,干涉内眷纠纷。大嫂遵循兄长之意,也是情理之中。” “可上次你妹妹的事,明明侯爷要罚少夫人,不也是世子动用关系,以权谋私,还请来了圣……” 说到这儿,周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住口,捂住嘴解释道: “哎呀……看我这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顾远山再想起这一茬,脸色更臭了几分。 顾宴辞,他不是不会以权谋私,是不愿! 为了媳妇就可以,轮到自己的老子,就作壁上观! 可真是个‘大孝子’! 周氏母子将顾远山的反应尽收眼底,周氏酸溜溜的道: “不过话说回来,少夫人到底是能干,妾身听说,少夫人打理的那些产业,如今是越发的红火了,日进斗金不敢说,但进项肯定是十分可观的,还有夫人留下的那些嫁妆铺子,听说也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周氏怯生生的看了眼脸色越发深沉难辨的顾远山,小心道: “妾身想着……这次府里要赔这么大一笔银子,若是……若是中公那边,或者少夫人手里宽裕,能暂且挪借,支持一些,咱们也不至于……不至于变卖祖产,伤筋动骨啊。” “毕竟,侯府的脸面,也是大家的脸面,少夫人那般聪慧明理,想必……也是明白的。” 这话,如同在顾远山焦躁的心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是啊,这个媳妇掌管着侯府大半的中公产业和柳氏的嫁妆铺子,这些可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顾远山没想过动用柳氏的嫁妆,毕竟那太过丢脸,他也不想被同僚戳脊梁骨。 但这中公的产业,却是属于侯府的资源。 如今侯府有难,挪用一些中公的银子来填补,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顾远山心头那点肉痛感仿佛缓和了几分。 他阴沉着脸,对床上的周姨娘和一旁的顾宴明丢下两句。 “好生照顾你娘,若这胎有什么闪失,或者再敢生事,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完,顾远山就转身离开了杏花苑。 回到书房,他立刻找来忠叔,朝他吩咐:“去把账房给我叫来,让他们带上中公近一年的账本。” 他要看看,中公到底,还有多少家底,进项如何。 忠叔心里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对少夫人掌管的产业动心思了,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是,老奴这就去办。” 第100章 看看谁是蛀虫 第一百章看看谁是蛀虫 与此同时,梨花苑。 沈夏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凝神细看。手中的朱笔偶尔勾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这时,春桃脚步匆匆的入内,一张小脸绷得老紧,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小姐!” 春桃将茶盘往桌子上一放,‘咚’的一声,像要泄愤。 沈夏抬起头看她,“怎么了?气成这样,可是前院有了什么消息?” “可恨!太可恨了!”春桃满脸的愤懑,忍不住抱怨。 “小姐,杏花苑的那位,段位可太高了,都已经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害得侯爷丢了官还要赔上上万两白银,眼看就要被侯爷撕碎了,可现在倒好,竟有了一张‘护身符’!真是气死我了!” 沈夏执笔的手一顿:“护身符?” “对!刚杏花苑传来消息,说是那周姨娘晕倒后请了大夫,诊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春桃脸颊气鼓鼓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要命的时候‘有喜’了,骗鬼呢!我看八成就是假的,要么就是她和二公子串通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路子大夫,演的一出戏!” 沈夏听闻,也十分的意外。 周姨娘,竟在这个节骨眼怀孕? 当真是巧合吗?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消息可确切?公爹那边……是何反应?” “千真万确,现在府里都快传遍了。侯爷刚从杏花苑出来的时候,脸色是很难看,但听说并没有将周姨娘怎么样,反而吩咐下人要仔细照看。” “哦对了,听说侯爷还让人叫来了账房先生,看样子是打算变卖产业,赔偿这两万两银子。” 沈夏静静的听完,垂眸凝思。 两万两,不是小数目,沈夏先前也大致调查过,公爹的名下是有些许产业,收益也还不错。 但自从被周姨娘接管后,预估至少有六成的铺面是亏损的。 公爹若想要凑齐这一万两,绝非易事。 而依照她对周氏母子的了解,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会建议公爹变卖产业来偿还这笔银子的,毕竟,若是公爹大出血,周氏母子,日后也就没了倚仗。 “你方才说,公爹让人找来了府里的账房?” 春桃虽不明白小姐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点头;“是的小姐,忠叔刚刚偷偷让人递了话过来,说侯爷吩咐了,还特意让账房带上府里近一年的账本。” 忠叔原本就是柳氏的人,十分的忠心,这些年打理侯府也都是兢兢业业的。 沈夏闻言,略一沉吟,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周氏母子的‘祸水’,已经引到咱们这儿来了。” 春桃一脸问号。 “春桃,”沈夏不慌不忙,“去把我让你单独收好的那本‘暗账’,还有周姨娘娘家近半年的动向,花费明细,一并整理好,附在公账后面。” “小姐是要?”春桃有些不解。 “公爹既要查账,我们自然要‘积极配合’。” “顺便,也该让公爹看看,这府里,谁才是真正的蛀虫,谁又在实实在在的撑起这个家!” “是,小姐。”春桃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那本‘暗账’,是她们早就通过忠叔,还有安插在铺子里的手下,记录的周姨娘及其手下,在顾远山的私产中中饱私囊,做手脚的所有证据。 而周家的暴富,更是明显。 半个时辰后,沈夏将两份整理好的账册交给忠叔:“劳烦忠叔把这个交给公爹。一份是周氏接管私产后的收支明细,另一份是中公近半年的经营账目,公爹看了便知。” 而此时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远山面前的案桌上,摊开着那些铺子,田庄的真实账目,账房先生垂首站在一旁,额角冒汗。 “混账东西!”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茶盏都给震飞。 “短短半年不到,亏空竟达到了一万三千两,还有这些库存折价,坏账,加起来都快有两万两了,本侯的私产,竟被蛀空至此?!” 他心痛的能滴血。 这可都是他大半辈子的累积啊! 就在此时,忠叔捧着一摞更厚的账本走了进来,躬身道: “侯爷,少夫人听闻您要查清府中账目,已经将中公产业近一年的明细,以及相关文书都拿来了,命老奴一并呈上。” 顾远山正在气头上,闻言只觉得是沈夏做贼心虚,或者想用中公的烂账来堵他的嘴。 “放下!我倒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忠叔默默放下账册,伺立在一旁。 顾远山有些不耐烦的翻开查看,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收入支出也有理有据。 账面显示,沈夏接手后,除了因周氏那边出事受到波及,被迫降价或者赔偿的损失外,竟然只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也就是不赚钱。 可眼下要填补两万两的窟窿,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顾远山烦躁的丢开,紧接着就看到最下面一本无字的册子。 他随手就翻开一看,下一秒,双眼猛地放大! 这也是一本账册,不过却记录着周姨娘接手他名下的各处产业后,所有的‘额外操作’明细。 比如上面清楚的写了,某年某月某日,绸缎庄入库上等杭绸一百匹,实际为此等棉绸混充,差价贪墨四百两。 又有某月某日,味香斋采购食材,价格虚报三成,贪墨一千五百两,钱款流入周姨娘私库。 后面还记录了周家原本是西城破落户,租赁房屋,自周姨娘掌铺后,于东城购置三进宅院一座,价格约两千两。 还有周富贵之子周大,原是游手好闲的无赖,后进入青松书院就读,年束脩八十两,另有笔墨纸砚,打点开销等,年计就不下两百两。 外甥周旺娶妻,聘礼五百两,排场浩大,酒席设于‘宴宾楼’,还有周家老夫人寿辰,大摆宴席,收礼无数,光戏班子都请了四拨…… 林林总总,最后还有关于顾婉儿的记录。 上面写了,顾婉儿自瘫痪后,性情暴虐,杏花苑内先后有两名丫鬟,两名小厮‘意外身故’或者‘病故’,周姨娘私下赔付其家属‘抚恤金’共计四百五十两,勒令封口。 还有为她购买的名贵药材,血灵芝,老山参等,耗银更是逾千两。定制轮椅,特殊器具等,又是几百两,新增的丫鬟婆子等,月例银子翻倍。 所有的这些,乍眼一看没多少,可全部加起来,册子的最后总结了一笔数字。 累计消费,不低于三万五千两! “三……三万五千两?!”顾远山眼前一黑,气血逆冲,差点没站起来。 第101章 扫把星,这里不欢迎你 第一百零一章扫把星,这里不欢迎你 这还都只是记录到的,那还有许多没记录的呢? 这会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顾远山以为自己损失了一万三千两,就已经是痛彻心扉。 却没想到,真正的吸血虫,早已悄无声息的吸干了他超过三万五千两的血肉,还不算她这次闯祸直接导致的损失! 也就是说,他的私产,养活了周家一大家子,纵容女儿虐杀下人,还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好人还全让周氏给做了。 “噗……” 顾远山再也没忍住,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侯爷!” 忠叔大惊,急忙上前扶住他。 顾远山却双眼暴凸,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不停的颤抖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些数字,如同一道最响亮的耳光,扇在顾远山脸上。 这一切,都是他纵容的,默许的,眼下还拖累了中公的产业收益。 这种情况下,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打中公银子的主意? 就算把中公产业全卖了,以后侯府还怎么生活?难不成动用柳氏的嫁妆银子? 他丢不起那个脸! 这些债务,必须让始作俑者百倍偿还。 “管家。”顾远山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狠厉的吩咐:“立刻点齐人手,带上这些账册抄录的部分,去周家,告诉他们,三日之内,把从侯府这里吸走的血,连本带利的给本侯吐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忠叔皱眉,“那若是周家赖账,不肯给的话……” “那就报官!”顾远山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周富贵已经进去了,若他们不想全家老小都进去陪他,就老老实实变卖家产,凑足银子,否则,本侯就告他们合谋欺诈,届时,周家一家子,但凡享用过侯府银子的,一个都别想跑!” “是!老奴这就去办!” 半天后,周家天塌了! 他们看到气势汹汹的侯府侍卫,还有这些账册上的天文数字,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哪里能拿的出三万两?三千两都拿不出来。 “这……这都是误会!”周大贵朝着忠叔解释。 “是我那妹子,不,是周姨娘,是她给我们的,给了就是周家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侯府侍卫冷笑一声;“周老爷,您这话跟顺天府的大人去说,看看会不会认‘给了就是你的’的道理?” “侯爷说了,三日内,见不到银子,就等着全家下大狱吧,还有你们那宝贝儿子,书也别念了,先去牢里学学规矩!” 周家顿时鸡飞狗跳,哭喊震天。 都说由奢入俭难,这话诚不假。 他们几次想找周姨娘讨要说法,可现在根本见不到人,于是,周大贵写了满满三书信,托人转交给周氏。 周氏原本在杏花苑‘养胎’。并不清楚外头的事。在彩云拿来信件后,扫描了一遍,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三页的信纸,有两页半都是在骂她,什么‘扫把星’、‘丧门星’,自己没本事还连累娘家,要我们下大牢,周家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周家的? 你的好儿子呢,不是有本事吗?让他出面来救我们啊!你们母子在侯府吃香喝辣,让我们在外顶缸?做梦! 要是周家名声臭了,你外甥的前程毁了,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赶紧想办法把钱填上,要不然我们就去衙门里告你,说你才是主谋! 一封信,直接把周氏骂了狗血淋头,将最后一丝亲情也撕得粉碎! 周姨娘看完,指甲都掐断了,浑身冰凉,呼吸都不顺畅。 她没想到,侯爷竟然都知道了,直接上她娘家要钱。 更没想到,之前对她百般讨好奉承的娘家人,一旦翻脸,竟是这么的丑陋不堪! 还管她要银子?脸呢? 她的银子,不都进了兄嫂的口袋里么?眼下侯府遭难,让他们拿点银子出来怎么了? 周氏当即就要出门,要当面跟兄嫂理论。可彩云却唤住她。 “姨娘不可!侯爷说了,您得留在院子里养胎,哪儿都不能去!”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吗?你没听见外面的传话了吗,侯爷逼着要他们还银子,万一我那黑心的兄嫂,被逼急了,真的跑到衙门里瞎说一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一个人身上,那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最终,周氏还是不顾阻拦,去了周家。 结果,昔日里对她毕恭毕敬,恨不得当菩萨一样供起来的兄嫂,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还没进门,就被一盆水‘兜’的浇在了头上。 “你个丧门星,你还来干什么?还嫌害得我们不够吗?” 周大嫂声音尖锐,充满怨毒:“你二哥都被你害进大牢里去了,你还好意思来家里要银子,找你自己去,别再来祸害娘家人!” 周氏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洗脚水,怒道;“大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们现在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周旺迎娶的媳妇,哪一样不是花的我的银子?” “现在侯府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困难,问你们来周转一番而已,你们竟然就这么对我?难道你们忘记了先前朝我借银子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我呸!”周大嫂差点一口唾沫吐到周氏脸上。 “跟你这个扫把星有什么道理好讲的?银子是你心甘情愿给我们的,给了就是我们的,现在出了事想要追回?门都没有!我告诉你,周家没你这个女儿,你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你再敢来,我就报官说你骚扰民宅!” 随着这番动静,周家门口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周大贵和儿子媳妇,还有周旺也都站了出来,一人一张嘴,直接把周氏钉在了耻辱柱上。 “你这害人精,祸害了侯府还不够,现在还想还祸害娘家,大家可千万要仔细,别被她给骗了去。” “你、你们……” 周姨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被他们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到心梗。 “你什么你!这里不欢迎你,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 周大嫂说着,再次端起一个木盆,将剩下的洗脚水朝着周氏就泼过来。 “快滚!不许再过来了。” 周氏被浇了个透心凉,发丝都贴在脸上,原本昂贵的披风也是污秽不堪。 她呆立在当场,如同一个笑话。 “放肆!我们姨娘已经有了身孕,你们怎么能这么……” “彩云!” 周氏想要阻止彩云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第102章 福是他们享,过却要我们承担 第一百零二章福是他们享,过却要我们承担 此言一出,果然,周家人集体石化在了当场,个个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惶恐,惧怕等情绪。 要知道,周氏虽然是周家的女儿,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就是侯府的血脉,这要真有个什么闪失,没人能担待得起。 短暂的死寂过后,周大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有了身孕,那不是应该好好待在府上吗,还……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周大嫂反应过来,语气刻薄:“就是,这要磕了碰了,算谁的?你是不是还想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娘家人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身后,侄儿周旺嫌恶的往后退了退:“快走,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我们周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周姨娘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娘家人,心里凉透了! “好!好得很!”她咬牙,浑身湿透,屈辱不堪。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看娘家人一眼,扶着彩云上了马车。 闹归闹,可周家人把门一关,立马就意识到,眼下已经正式跟侯府撕破脸了,万一顾远山真的把他们都告到衙门,那不全完了? 于是当晚,周家兄嫂合计一番,果断收拾金银细软,跑路了。 并且还把居住的这座宅子,也在当天找人贱卖,换成了现银。 等侯府这边顾远山和周姨娘知道消息时,周家人早就已经出了城。 “什么?!跑路了!” 周姨娘惊闻此消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怎么办?侯爷欠下这么多银子,眼下谁还能做他的出气筒?” 周姨娘急的直跺脚。 原本,若是娘家人还在,多少也能分担一点顾远山的火力。 可现在人都跑路了,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光靠着肚子里的这一‘胎’,还能保她第二次吗? 就在周姨娘胆战心惊时,顾宴明又回来了。 周姨娘二话不说,再次拉着他想办法:“宴明,娘这次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你了。” 顾宴明也是听说了家里的事,特意从神机营赶回来的。 “娘,为今之计,光靠‘养胎’被动等待,恐怕不行了,父亲这次损失惨重,怒火难消,我们必须在他发作之前,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甚至让他觉得,‘亏欠’于您。” 周姨娘不禁悔不当初:“早知道你舅舅他们会这样,当初说什么都不该心软,信了他们的鬼话。借出去那么多银子!” 周氏也是每每想起这茬,就心痛得能滴血。 这几个月以来,她补贴给娘家的银子,至少不低于两万两了,兄嫂一开始把话说的很好听,很漂亮。 再加上周氏本身也是个爱慕虚荣的,被兄嫂吹捧一顿,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做了周家的‘财神爷’。 顾宴明眼底也闪过一丝阴鸷:“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眼下,咱们要‘节衣缩食’,做出深刻悔过,勤俭度日的假象,吃穿用度,一律从简,甚至主动提出缩减月例,要让父亲和所有人都看到,您是真的知错了!” 周姨娘连连点头,“这个容易,我照做。” 顾宴明眼神闪了闪,想到罪魁祸首沈夏,计上心头。 “这次若不是那沈氏把账册给了父亲,咱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都怪她。” 这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随即朝周姨娘建议道。 “娘,你想办法,和沈氏发生接触,然后,设计自己‘流产’。” “什么?!”周姨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捂住肚子。 “当然是假流产,不过要做的以假乱真。” 之后,顾宴明开始附手在周姨娘耳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 这一头,顾远山走投无路,又不好直接跟沈夏开口,只能找到顾宴辞。 “府里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为父如今,急缺两万两银子,你母亲不在,中公的产业也是沈氏在掌管,你看……” “父亲的意思,这笔银子,想让中公来出?” 不等顾远山说完,顾宴辞便打断了他的话。 顾远山脸色.微微一滞,多少有些不大自然。 “话不能这么说。”顾远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更理直气壮一些。 “说到底,侯府的产业,是顾家的根基,将来这府邸早晚也要交到你的手里,如今侯府有难,难道还要分彼此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父这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真的去变卖祖产吧!” 顾宴辞未置可否:“事情是周氏母子犯下的,如今却要阖府共同来承担,父亲觉得,这说得通吗?” 他径直迎上顾远山的目光:“福是他们来享,过却要我们来承担,这是何道理!” 顾远山被儿子这直白的话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恼羞成怒,突然一拍桌子:“逆子,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态度吗?” “什么叫有福他们享,宴明是你的弟弟,他们犯错也是无心之失,如今侯府蒙难,正是需要上下齐.心的时候,你身为世子,未来的家主,不思为父分忧,反而在这里斤斤计较,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顾宴辞面无表情的看着父亲愤怒又涨红的脸,等顾远山一通吼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父亲要讲孝道,讲担当,儿子自然遵从。” 顾远山脸色稍霁。 “但沈夏只是代母亲掌管,无权干涉母亲的嫁妆,父亲若想要解决眼前的困难,倒也简单。眼下有两个法子,端看父亲愿不愿意。” 顾远山狐疑的看着他:“什么办法?” “其一,父亲可以用整个侯府做抵押,去借印子钱,然后再分期偿还。” 一听到‘印子钱’这几个字,顾远山眼皮就狠狠一跳。 本朝律法严明,严禁勋贵私自借贷,尤其是高利贷,一经发现,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夺爵查办! 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顾宴辞仿佛没看到父亲骤变的脸色,继续分析道:“如今市面上的印子钱,最低也是‘九出十三归’,期限紧迫,但若以整个靖安侯府的爵位和产业做抵押,或许能谈到稍低一点的利息,比如……月息三分。” “两万两白银,每月需还利息六百两,父亲您一年的俸禄加上侯府中公目前能分到您名下的进项,满打满算,一年不过四五千两净收入,若要偿还本经,即便不吃不喝,至少也需要四到五年。 而这期间,每月六百两的利息雷打不动,五年下来,利息就是三万六千两,加上本金,总共需要偿还五万六千两,这么算来,在未来五到八年内,侯府都必须节衣缩食,消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一听到这个数字,顾远山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节衣缩食五到八年,还不能打点人情,连请同僚吃顿饭都请不起,那他在官场上还怎么混? 更别说还有周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还有瘫痪的顾婉儿。 “荒谬!此等饮鸩止渴,自毁前程之法,岂是良策?本侯即便是饿死,也绝对不会去借那印子钱!” 顾宴辞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微颔首,“既然父亲觉得此法不妥,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 第103章 我不能动,一动就会出人命啊 第一百零三章我不能动,一动就会出人命啊 顾远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气;“说!若是再敢胡言乱语……” “请父亲即日动身,前往江南,将母亲接回府中主持中馈,并向母亲保证,将周姨娘迁出城外别院静养,无故不得回京。” 顾远山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亲自去江南接柳氏回府,这不等于向柳氏低头认错?承认自己治家无方,宠妾灭妻? 还有把周氏调去别院,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不可能!”顾远山想也不想的就拒绝。 “周氏如今有孕在身,岂好挪动?你母亲不过是去江南散心小住,要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何需我千里迢迢亲自跑去迎接?” 顾宴辞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也不想再多说废话,站起身,丢下一句。 “我不是在跟父亲商量。” “如父亲不愿,那便自己想办法,若是这侯府没了,儿子便和沈夏搬出这侯府,另立门户,从此,侯府的烂账坏账,都与我们毫无关系。” “你说什么?” 顾远山‘噌’的起身抓起手中的茶盏就朝顾宴辞扔过去,“混账!” 然而顾宴辞却偏头躲开。 茶盏最终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宴辞站在原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父亲若是考虑清楚了,可以随时给我传话。” 顾远山:“……” 这个逆子! - 最终,顾远山被逼无奈,不得不接受现实。 一边是彻底沦为笑柄,甚至可能爵位不保。 一边是暂时放下脸面,接柳氏回府主持大局,以换取喘息之机。 第二日,他就让管家安排马车,前往江南。 走之前,他没好意思去杏花苑,只让管家去安排人手,将周姨娘送至城西的田庄静养,多派几个可靠的人手照料。 忠叔领命,前去杏花苑下达命令。 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周氏的强烈抵抗,死活不肯同意挪地方。 管家要带着人强行带上马车的时候,她就佯装腹痛。 “啊哟……我的肚子……好痛!彩云,快去请大夫!我的孩子……孩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呀……” “啊哟,我不能动,一动就会出人命啊!” 就在这时,沈夏带着丫鬟侍卫及时赶到,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孙大夫。 “姨娘腹痛,自是应该好生医治,这是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孙大夫,有她为姨娘保胎,必能让姨娘安全无虞的抵达田庄。” 周姨娘一看到沈夏,还有这名女大夫,当即反抗的更加强烈。 “不!不要!我不要看大夫,我已经让彩云去请大夫了,我不要看别的大夫。” “相熟的大夫固然好,但多一位名医看看,更能确保无虞,孙大夫在妇科方面,最是拿手……” “不!不要,我不要让她看,你赶紧走……哎哟!”周姨娘急忙往后退,神色惊慌。 孙大夫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周姨娘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倒不像是体弱的样子,于是凑近道: “夫人不必担心,我只帮你把把脉即可,若是胎儿安然无虞,那就再好不过……” “滚开!我的肚子疼的厉害,经不起折腾,你们……你们就是想逼死我是不是?” 她开始胡搅蛮缠,死活不肯让孙大夫诊治。 沈夏见状,不由得疑惑。 周姨娘的反应,太过激烈,若真是胎气不稳,定会着急,为何对大夫如此抗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顾宴明及时赶到,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他先是扫过一脸泪水的周姨娘,再看沈夏和她身后的家丁护院,顿时补脑出沈夏带着人上门,气势汹汹的要欺负母亲,当即大怒: “大嫂!我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这里逼迫她,是想干什么?” “父亲刚走,你就迫不及待的露出真面目,连一个怀孕的姨娘都容不下了吗?” “你欺凌庶母,不容子嗣,就不怕连累我大哥在官场上的名声!” 面对顾宴明的咄咄逼人,沈夏神色依旧平静:“二弟误会了,姨娘腹痛,我如今代为掌管侯府,总不能不闻不问。这位是城中医术最好的孙大夫,听闻姨娘腹痛,特请来诊治一番。” “二弟来的正好,姨娘既不肯配合,那二弟便劝说一番可好?” 顾宴明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大夫,闻言不由得心头一紧。 姨娘是假孕,这要让这大夫一碰,还不得露馅儿? 他强作镇定道:“大嫂有心了,只是姨娘这胎来得不易,之前一直是由相熟的张大夫在调理,张大夫也最清楚姨娘的身体底子和用药习惯,不好突然更换,这样只怕会让姨娘更加紧张,于安胎无益。”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若细品,又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彩云领着先前被收买的张大夫进门。 张大夫一看屋里这阵仗,尤其是在看到妇科圣手孙大夫,顿时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还是强撑着。 “张大夫,你来的正好,我……我肚子好痛,你快帮我看看。”周氏见到张大夫,像见到了救星,主动伸出手腕要把脉。 张大夫立即上前,示意周氏躺到床上,装模左右的开始给她把脉。 片刻后,他才收回手,捋着胡须道: “唉,姨娘这是忧思过甚,又受了惊吓,肝气郁结,冲动了胎气呀!眼下需得要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也不可随意挪动,否则……恐有滑胎之虞啊。” 一旁的孙大夫在听闻后,眉头皱起。 她观周姨娘的面色,气息,还有刚刚透出的那股子紧绷劲儿,可不像这么回事。 不过她知道高门内宅水深,没有确凿的证据和明确要求,她不会开口质疑同行。 沈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吟一瞬,道: “既如此,那便暂住在府中调养,待胎象稳固些,再遵父命去田庄也不迟。” 如果周氏的这一胎果真有问题,暂时还不宜将她送走。 只能先放到眼皮子底下。 第104章 现在就去揭穿她,看她还怎么装 第一百零四章现在就去揭穿她,看她还怎么装! 走出杏花苑,孙大夫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少夫人,恕我直言,方才在屋里,我虽未亲自替周姨娘把脉,但观其气色,闻其声息,倒不像是胎气不稳的妇人。” “哦?” 孙大夫补充道:“胎动不安者,往往神疲乏力,气息短促,面色或萎黄或苍白,但周姨娘中气尚足,哭喊之声……略显刻意。且那位张大夫所言‘肝气郁结,冲动胎气’,虽为常见症候,但其诊断下得未免过于草率迅疾。” “我行医多年,不敢妄断,但心中确有疑虑。少夫人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沈夏静静的听完,颔首道:“多谢孙大夫坦言,今日有劳您跑这一趟了。” 说完,她示意春桃,给了孙大夫一个荷包。 孙大夫满意的掂了掂,而后告退。 “小姐,孙大夫这话什么意思?”春桃忍不住疑惑。 沈夏看着杏花苑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你想办法,弄到杏花苑这两日煎药后倒掉的药渣。拿到后,送去给孙大夫查验。” 春桃会意,立即眼睛一亮,“是,小姐。” 杏花苑如今换了人,并非铁板一块,春桃本就机灵,想要拿到周姨娘的药渣,并不是什么难事。 孙大夫拿到药渣后,仔细分辨,嗅闻,还取水化开了一点尝了尝,眉头越皱越紧。 两天后,他给沈夏回了话。 “少夫人,那药渣我已经验过,根本就不是什么保胎药,里头的酸枣仁,茯苓等,绝无任何保胎的成分。 反而有一味益母草,计量虽不算重,但若真有孕的妇人长期服用,确有活血化瘀,促进子宫收缩之效,于安胎是大大的不利啊,甚至还有滑胎的风险。” 最后,孙大夫得出结论:“此药方,更像是调理妇人月事不调,兼有郁症的方子,绝非保胎药,综合那日所见,我有九成把握,周姨娘……并非真的有孕。而是假孕!” 沈夏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果然如此! 周姨娘母子,竟敢用假孕来欺瞒父亲,逃避责罚,甚至还图谋更多! “小姐,咱们现在就去揭穿她,看她还怎么装!”春桃义愤填膺。 “不急。”沈夏却摇了摇头,“此时揭穿,周氏母子必定会百般抵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陷害。况且,父亲的脸上也不好看。” “那怎么办?侯府还得好吃好喝的继续养着她们?” 沈夏望着院中渐起的秋风,“等!” “等父亲将母亲接回来,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交给母亲处置。” 这个报仇的大好机会,自然要留给母亲。 - 半个月后,柳氏和顾远山一起返回侯府。 这一日,侯府中门大开,沈夏领着阖府的奴仆,在门前等候。 车马劳顿,风尘仆仆,顾远山率先下了马车,脸色比起离京时更憔悴了几分,眼底带着疲惫。 这趟江南之行,他低声下气,颜面尽失,都是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 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杏花苑的彩云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眼眶红红的,扑到跟前。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姨娘……姨娘这两天总是肚子疼,思念侯爷思念得紧,日夜盼着您呢,求您去看看姨娘吧。” 顾远山额头划过一溜的黑线,“本侯不是吩咐了让她去田庄吗?为何还在府里?” 他心虚的朝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侯、侯爷,姨娘本来是要去的,但、但大夫说了,实在不宜挪动,恐会对腹中胎儿不利啊,这些时日以来,姨娘她……” “住口!”顾远山急忙呵住彩云,防止她当着柳氏的面,再说出一些让柳氏不高兴的话来。 “没眼力劲儿的奴婢,没看到夫人还在车上吗?赶紧滚回去伺候!” 说完,他不再理会彩云,转而朝马车走去,声音温和:“夫人,到了。” 很快,马车帘子被一双手撩开,柳氏在丫鬟的搀扶下,很快下了马车。 一个多月未见,她今日只身着家常的衣裳,发髻纹丝不乱,面上虽带着倦色,但眼神沉静,气度也比之前更加从容,淡定。 她视线扫过一旁的彩云,淡淡道:“周姨娘身子不适,自该去请大夫仔细诊治。” “侯爷若是担心,便自顾去吧。” 说完,便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 顾远山听闻,脸上一僵,立马殷勤的跟上去,想到什么,有些不自然的对还跪在地上的彩云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夫人的话吗?赶紧去请大夫,让周氏好生养着,没事不要出来走动。” 彩云吓得连连称是,慌忙退下。 柳氏仿佛没听见他这口是心非的话,脚步未停,朝着府里走去。 沈夏已经迎了上前,对二人恭敬的行礼:“儿媳见过父亲,见过母亲,恭迎父亲母亲回府。” 柳氏见到沈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这阵子,辛苦你了,府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处置得很好。” “母亲过奖了,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婆媳两人说着话,顾远山被晾在了一旁,面子有些挂不住。 随即轻咳了两声,对沈夏道:“我离京前,不是吩咐过了要将周氏送往田庄静养吗?为何她如今还在府上?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沈夏闻言,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还有些欲言又止。 “回父亲的话,此事……说来话长,父亲母亲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回房歇息,待晚些时候,儿媳再向二位禀报详情可好?” 柳氏赞赏的看了沈夏一眼,点点头,扶着孔嬷嬷的手离开。 这个时候,她也没心思去处理周氏那贱人的事。 顾远山落后半步,等柳氏回了屋,脚步一转,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上,顾宴辞下值回府,一家人齐聚一堂,在饭厅用膳,看似其乐融融。 用到一半时,周氏来了。粉黛未施,眼眶微红,走路的时候,还故意将手捧在肚子上,做出有孕的样子。 当真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 “侯爷……” 一开口,就声音凄楚,似受了无尽的委屈:“妾身听说您和姐姐回来了,心中甚是欢喜……特来此看望。” 她一边说,一边在彩云的搀扶下,自顾的朝顾远山身边挪去,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第105章 揭穿 第一百零五章揭穿 柳氏放下筷子,眉眼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冷冽。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顾远山暗叫不好,如今他还有求于柳氏,哪里能让周氏在这里放肆? 眼看周氏要贴过来,他立刻板起脸,厉声道: “还有没有规矩!没看见本侯和夫人在用膳吗?谁让你来的!” 他指着一个稍远的位置,“坐过去,安分些!” 周姨娘的脚步顿住,眼神受伤,却也更加委屈似的,眼珠子不断的往下掉。 她走到柳氏那边,朝着她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恕罪,妹妹真的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糊涂,识人不清,被那起子黑心的下人给诓骗了去,这才给侯府惹下如此大的麻烦,连累了侯爷,也让姐姐跟着操心。妹妹真是悔恨交加,日夜难安啊!” 接着,又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眼泪婆娑的。 “妹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妹妹和这孩子一条活路吧……” 她抬起泪眼,仿佛用尽力气做出保证:“妹妹保证,从今往后,一定安分守己,日日为姐姐和侯爷祈福,决不再生事端,只求姐姐……能给妹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妹妹在侯府……不,哪怕在庄子上,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将来也好给侯爷和姐姐尽孝……” “啪!” 话没说完,柳氏已经听不下去了,筷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顾远山见状,也是惊了一跳,忍不住出声呵斥:“够了!收起你那套,犯错就是犯错,夫人自有决断,岂容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哭哭啼啼的,还不滚回你的杏花苑!” 他这话看似严厉,实则避重就轻,只是让周氏‘滚回去’,绝口没提如何处置,更不提送去田庄的事。 显然是想暂时把问题压下。 周氏被吼的肩膀一顿,眼泪止住,虽心有不甘,却也一秒钟明白了顾远山的用意。 一边委委屈屈的福身,“是……妾身告退,不敢打扰侯爷和姐姐用膳……”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 沈夏突然出声,唤住了周氏的脚步。 “父亲,母亲。”一直安静用膳的沈夏,忽然放下碗筷,站起身,声音清越的开口: “儿媳有一事,耽搁多日,正需当面向父亲,母亲当面禀报。” 周姨娘脚步顿住,心头猛的一跳。 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顾远山也眉头皱起,有些不耐。 不满沈夏在此时添乱。 柳氏淡淡的问了句:“何事?” 沈夏朝着春桃看了一眼,春桃会意,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把人都带上来吧。” 很快,两个婆子押着个缩头缩脑,脸色惨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衣服破旧,身上还背着个破药箱,正是此前一直给周姨娘诊治的张大夫。 周姨娘一见到张大夫,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禁晃了晃。 张大夫被推到厅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糠筛,眼神躲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周姨娘。 “这是……?”柳氏疑惑。 “回父亲,母亲,此人姓张,是给周姨娘看诊的大夫,声称周姨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并一直负责其‘保胎安神’。” 她目光扫过一旁快要瘫下去的周姨娘,继续道:“儿媳先前曾寻过妇科圣手为周姨娘诊脉,可她却十分抗拒,只认张大夫,儿媳便心生疑惑,命人暗中查访,结果得知,这位张大夫,并非在正经医馆中坐诊,而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医术平平不说,且风评不佳,常有讹诈,配合内宅妇人行不轨之事的传闻。” 说完,她让春桃呈上几样东西,分别是张大夫先前所写的药方,一个用油纸包包好的药渣,还有一份盖有‘回春堂’红印的勘验文书。 “父亲母亲请看。”沈夏拿起药方,“这是张大夫为周姨娘所开的‘安胎药’副本,经勘验,此药方,根本不是保胎药,而是治疗妇人月事不调,安神的药。” 随着沈夏的话落,顾远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假孕?! 周氏,她怎么敢? 他一把夺过春桃托盘上的药方,冲着张大夫质问:“她说的,都是真的?” 张大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是……是周姨娘和二公子,是他们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指使小人这么做的呀,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呀!” “小人一时贪财,鬼迷心窍,求侯爷开恩,求夫人开恩呐!” 轰! 刹那间,顾远山像被一柄巨锤给砸中,高大的身子都忍不住踉跄两步。 紧接着,他那能喷出火焰一般的眸子落在周氏身上。 周氏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抖成了一片。 “侯、侯爷息怒啊,是、是这大夫胡言乱语,他胡说!” 她看到顾远山越发阴沉的脸色,“都是这人,他医术不精,他误诊了,妾身也不知道是假孕啊!妾身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有了侯爷的骨肉啊!” “你、你撒谎……”张大夫见自己被污蔑,立马直起身反驳。 “明明是你收买的我,叫我配合你演戏来着,侯爷,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不然,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谁知道,分明就是你医术不精,误诊……” “够了!” 顾远山爆呵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们母子!当很是好得很!” 顾远山伸手指着周姨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你个毒妇!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本侯,我……” “父亲!” 正在这时,顾宴明听闻消息后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父亲息怒,是儿子见姨娘日和惶恐,担心她受到责罚,才出此下策……” “宴明……”周氏泪眼婆娑的哭喊着,生怕顾远山会惩罚儿子。 “侯爷,都是妾身的错,您要打要罚针对妾身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迁怒宴明啊!” 顾远山正值盛怒,又岂会听的进去。 他伸手指着周氏母子,咬牙切齿的看着二人,“你们母子,一个都跑不掉,来人!” “父亲,你只知道责怪娘和二哥,你偏心!” 正在此时,门口响起轮椅转动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一道女声。 是顾婉儿,她脸色苍白,表情阴鸷,面容扭曲,正由丫鬟推着走了进来。 第106章 本侯真是养了好一对白眼狼! 第一百零六章本侯真是养了好一对白眼狼! “父亲,若非您性情暴躁,要发作娘,他们至于出此下策,用假孕来自保吗?” “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若不这样,依你当时的怒火,姨娘恐怕早就被你给打死了!我已经废了,难道您还要再逼死娘吗?” 顾婉儿的话,如同匕首一样,狠狠的扎在顾远山的心窝子上。 一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脸皮,才能把自私和虚伪,包装的如此冠冕堂皇? “没办法?”顾远山感觉胸腔涌出一股熟悉的腥甜,差点要吐血。 “你娘闯下如此的弥天大祸,差点毁掉侯府的百年基业,本侯还没找她算账,你们倒是联合起来,用假孕来要挟,逃避!事后还不知悔改,还想倒打一耙,说是我逼迫的?” “好!好!本侯真是养了好一对白眼狼!”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权威,都被这母子三人践踏的粉碎。 “来人,把他们母子,连同那个孽障,通通捆了,赶去田庄,从今日起,靖安侯府,再无二公子和二小姐。还有,只允许他们带走各自的私人物品,不属于他们的,一个铜板都不许带走。” 言下之意,是要将周姨娘母子三人从侯府除名!并且从此以后,以罪人之身被圈禁在偏僻的田庄,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行!”周姨娘听闻,突然爆发一声厉呵。 她可以接受禁足,失宠,甚至被打骂。 但绝不允许儿子顾宴明的前程就此断绝。 她谋划半生,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儿子能出人头地吗? 她绝望的从地上爬起身,眼神怨毒,仿佛要把多年来积压的不甘和不满全部倾泻出来。 “你怪我欺瞒你?骗你,可你呢!” “你当年为了巴结吕太后,不也昧着良心,帮助国舅爷打压沈家吗?还默许那林文轩退婚羞辱,才把沈夏这个寒门媳妇娶进门,就为了防止你儿子的官做的比你大,爬的比你高!” “哈哈哈哈,顾远山,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 此话一出,最震惊的莫过于沈夏。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顾远山,一颗心‘咚’的坠入湖底! 顾远山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脸色瞬间由红转紫。 这个蠢妇,竟敢当面揭他老底。 “你……啪!” 顾远山想也不想,当即一个巴掌甩到周氏脸上。 “娘!” “你个疯妇,谁让你在此胡言乱语!” 周氏一时不察,且顾远山这巴掌用了全力,周姨娘被打得眼冒金星,脑海里一阵嗡鸣,好半晌才缓过来。 只一瞬间,她的半边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流出鲜血。 “我血口喷人!哈哈……” 周姨娘豁出去了,反正最坏不过一死,她死了,也要拉着这个臭男人跟他一起下地狱! “顾远山!”她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除了会打女人,你还会什么?!说我血口喷人,顾远山,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沈敬之之前弹劾吕国舅贪腐的折子,递到御前时,吕国舅的人没来找过你?你没收下过他的好处?” “还有在兵部同僚面前,你难道没明里暗里的暗示沈敬之账目不清,为人刚愎自负?” 周姨娘每质问一句,顾远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还有你明知沈家配不上侯府,你却默认了沈夏嫁进来,让顾宴辞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为的不就是怕顾远辞越过你?” “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 周姨娘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层层刮开顾远山那层虚伪的面具。 也一刀刀凌迟着沈夏的心。 沈夏站在一旁,脸色早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被一旁的顾宴辞扶住手臂。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案子,是吕国舅只手遮天。 可如今,周姨娘却告诉她,她视作长辈,需要敬重的公爹,竟然有可能是帮凶! 甚至于她的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带着侮辱的算计? 她看向顾远山,眼神震惊,又包含剧痛。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顾宴辞,只不过他的眼神更复杂一些,除了冰冷,还有一丝痛恨,和厌恶。 沈夏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姨娘见状,心里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意,她转向沈夏,声音带着恶毒的蛊惑。 “沈夏,少夫人,没想到吧,你一直苦苦寻找,想要扳倒的仇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这叫什么,认贼作父?!哈哈哈……真是讽刺!” 一旁,春桃终于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满脸错愕的看着顾远山。 “侯爷!她说的,可是真的?!” “你真的……参与了当初弹劾老爷的事?” 顾远山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抖动,冰冷的盯着的春桃,似不满她的质问。 “朝廷之事,你一个下人懂什么?” 他挺直了背,仿佛自己只是在替天行道。 “沈敬之当初弹劾国舅,其行事偏激,树敌过多,为官场不容,这是事实,本侯自然要为朝廷大局所考虑。当初国舅势大,深得太后信任,与其硬碰硬,只会让朝局更加动荡,牵连更多无辜。” “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说了几句实话罢了,何来参奏弹劾之说。本侯这是为了保护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林家那小子,哼!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即便没有这件事,他也会另攀高枝,我不过顺水推舟,及时止损,让沈家女嫁入侯府,也是为了给沈敬之的女儿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本侯何曾如你疯妇所言,那般不堪!” 然而,他的这番话,不仅没有得到春桃的谅解,反而越发激动。 “侯爷!” “您说的轻巧,顺势而为,顾全大局,可您知不知道,我家老爷在北疆都过得什么日子?” 回想起曹轩带回来的消息,春桃眼泪夺眶而出。 “北疆苦寒之地,我家老爷年过半百,缺衣少食,还要做苦役,冬天冻得手脚生疮,还要被那些小喽啰压抑殴打鞭笞,活做的不好还没有饭吃。曹公子说……我家老爷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惦记着漕运的账目有没有查清。” “还有我家夫人,大冬天的一双手都冻烂了,还要帮人浆洗缝补,小公子还那么小,就去杂货店做工,一双手全是茧子。” “就连我家小姐,还被你当做棋子一样安排进侯府,让她对着您这个仇人喊父亲,在您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侯爷!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午夜梦回,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第107章 我要翻案! 第一百零七章我要翻案! 春桃的控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顾远山脸上,有些疼! 尤其是听到沈敬之在北疆的惨状,他都有些不忍。 他当时也就是顺口就说了一嘴,压根没想过针对沈敬之。 但如今造成这样的结果,他也算是成了帮凶之一。 这事要是不能妥善解决,就像春桃说的,良心难安! “你……你一个丫鬟,知道什么朝廷险恶,本侯……当初也是身不由己,况且,沈敬之的案子是陛下裁断的,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看到沈夏越发苍白的脸色,还有儿子那失望至极的脸色,知道若是今天不做出点姿态,恐怕难以收场。 顾远山咬咬牙,像做出很大的决定般,道: “罢了!过去的事,多说无益,沈氏既已嫁入侯府,便是我顾家人,他父亲的事……我也的确并非全无愧疚。这样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寻个机会,上道折子,看能不能……申请给沈敬之减轻些责罚,或者,调换个稍微好点的安置之地,这总行了吧?” 他自认这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然而,沈夏在权衡一番后,提出条件: “我要翻案!”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你、你说什么?”顾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此案乃是三司会审,岂是说翻就能……” “我同意!”话音未落,一直保持沉默的顾宴辞突然发声。 沈夏猛地转头看他,眼神感动又复杂。 他竟然支持她? 顾宴辞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肯定:“其实,自从沈夏入府,得知岳父案情存疑,我便一直暗中调查。 当年,弹劾岳父‘账目不清,亏空库银’的账册,是伪造的,我已经找到当初那位指证岳父的‘收受贿赂’的证人,其家属在案发后突然迁徙江南,行踪成谜,且我调查到当年他曾收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 顾远山心下疑惑;“那现在呢?可有找到此人了?” 顾宴辞点点头,“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沈夏呼吸一滞,“夫君此话当真?” 顾宴辞转过身,伸手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岳父一案,疑点重重,蒙冤的可能性极大,吕太后垂帘,国舅专权,架空皇权,早引得朝野不满,陛下亲政后,对此是深痛恶绝。” “你放心,等有了实证,岳父的冤案,必定能沉冤得雪。” 沈夏双眼泛起水雾,感动的无以复加。 顾宴辞转向顾远山:“父亲,眼下这是你唯一能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我们能合力为沈大人翻案,不仅能为沈家讨回一个公道,更是向陛下表明侯府忠君爱国,不畏权奸的立场!这是危机,亦是转机!” “如何选择,关乎侯府存亡,希望父亲能慎重考虑。” 顾远山陷入沉思。 这时,周姨娘不干了。 他突然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像个泼妇一般上前,想去抓顾远山的衣袍。 “顾远山!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罪人,冒险去翻案?你忘了当初户部那肥差出来的时候,是你的弟弟顾远河顶上去的。你现在去翻案,就不怕二弟一家跟你拼命?” “沈敬之的案子是吕国舅亲自督办的,太后默许,你现在去翻案,是要得罪吕国舅,得罪太后吗?” 顾远山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诚然,他对沈敬之是有愧疚的,但,周氏的话也不无道理。 若翻案,等于公然和吕国舅,太后,还有二房一家作对。 可一想到外头还欠下两万两的债务,顾远山心中的那杆秤又发生了便宜。 他拉着脸,朝着周氏怒吼道:“闭嘴,你这毒妇!若非你贪得无厌,管理无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又何至于此?” “如今还想搅乱大局,我看你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给逼疯的。”周姨娘涕泪横流,指着沈夏。 “还有她,这个扫把星,自从她进门,侯府就没安生过,她就是来报仇的!你现在清醒还来得及,把这个祸害赶出去,我们关起门来自己……”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柳氏突然出声,朝忠叔吩咐。 “给我细数她的罪状!” 忠叔躬身应道:“是,夫人!” “周氏,你身为侯府妾室,多年来不修妇德,挑拨侯爷与夫人的关系,贪墨中饱,亏空产业,管理无能,酿成大祸后,更于侯府危难之际,不思悔改,借假孕逃脱制裁,如今更是当众攀咬侯爷,妖言惑众,离间亲族。 桩桩件件,已非内宅寻常口角,实乃败坏门风,祸乱家族之罪!” 柳氏眉眼如霜,冷声道:“来人,将周氏捆了,立刻送去城外最偏远的田庄,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不!柳云湘,你敢!” 周姨娘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顿时疯狂的挣扎起来,头上的钗环散落了一地。 “你不能这样对我,侯爷,你说句话啊!我为侯府开枝散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作践我吗?” 顾宴明和顾婉儿也急了,‘扑通’一声跪在顾远山面前。 “爹!爹您饶了娘吧,娘伺候您这么多年,养育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呜呜,女儿求您了,别把娘送走……” 顾原山脸颊抽.动,脸色铁青。 柳氏都已经发话了,而且周氏方才着实触怒了他。 “都住口!”他一甩袖子,将顾婉儿拂开,冲顾宴明吼道: “你们还好意思替她求情?若非你平日里好高骛远,心思不正,总想着歪门邪道,你娘又何至于此?我看你也该好好反省反省。” 他转身,不再看状若疯癫的周姨娘,对粗使婆子挥了挥手;“拖下去,即刻送走!” “顾远山!你好狠的心!我诅咒你,诅咒你们……” 周姨娘满心的不甘,被婆子堵上嘴,带了下去。 顾婉儿瘫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 顾宴明也跪在地上,宛若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顾远山继续发落:“顾宴明,你身为侯府庶子,不思进取,反生妒忌,纵容生母作乱,品行不端,即日起,不用再去神机营当差,禁足于杏花苑,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远门半步。若再不知悔改,本侯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朝一旁的下人吩咐:“来人,把二小姐送回她的院子里,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自己的院子,也不许任何人随意探望。” 接连两道命令,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第108章 大结局 第一百零八章大结局 三日后,早朝。 顾宴辞在朝会上请奏,重新彻查沈敬之贪腐一案,并拿出新的证据。此举,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 吕国舅一党的官员慷慨陈词,抨击顾宴辞,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徇私舞弊,替自己的岳父翻案。 就连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也眉头紧皱:“沈敬之案乃是当年三司会审定谳,证据确凿,何以重审?” “陛下容禀,臣已找到新的证据。” 紧接着,顾宴辞呈上证人最新的证词。上头表示,当年做的是伪证,是被吕国舅的人收买,此人在拿到吕国舅的重金后,购置千亩良田,资金流向皆有凭据,并对当初做伪证的事供认不讳。 消息一出,吕国舅一党的官员们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朝着顾宴辞猛喷,说他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说是证人,不可信。 并且,他们有理由怀疑,顾宴辞在徇私舞弊,要反告他。 关键时刻,吕太后驾到,在看到所谓的证据之后,呵斥顾宴辞。 “顾远山、顾宴辞!你们好大的胆子!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决断,尔等竟敢借旧案构陷皇亲国戚,这是要干预朝政吗?” “太后明鉴!”顾宴辞不卑不亢地抬头,“臣并非构陷,实乃沈大人蒙冤多年,臣身为沈家女婿,理应为之陈情。所有证据皆可查证,若有半分虚言,臣愿提头来见!” 他再次呈上铁证,矛头直指吕国舅一党。 “当年沈大人因不肯依附国舅,才遭此横祸。臣只求陛下还沈大人清白,并非针对国舅爷,但若国舅爷执意袒护罪证,臣亦不敢姑息!” 面对铁证,吕国舅脸色一阵难看。 皇帝也沉声道:“母后,顾卿所呈证据详实,并非空穴来风。沈敬之乃两朝元老,若真蒙冤,朕岂能坐视不理?” 最后,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辩,吕国舅见事情无力回天,只能暂时弃车保帅,丢出一人来顶锅。 “陛下!臣方才失察,想起当年负责沈案的下属李主事,确有收受贿赂、篡改供词之举!此事皆为李主事一人所为,与臣无关!臣愿将其交予三司审问,查明真相,还沈大人清白!” 皇帝心中明了,最后沉声吩咐:“准奏!即刻将李主事捉拿归案,重审沈敬之案!顾远山、顾宴辞,此案你二人全程协助三司,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 一个月后,春寒渐退。护城河畔的柳树已经抽出几枝新绿。 沈敬之贪腐一案经三司重审,证明确系冤案,吕国舅麾下李主事供认不讳,皇帝下旨召沈敬之即刻回京,官复原职,加授太子少保。 沈家旧宅及被查抄的家产尽数归还。 城外,十里亭,沈夏已经在此等候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望眼欲穿。 “小姐!您看!是老爷的马车!” 春桃看到官道尽头的马车,兴奋的大喊出声。 沈夏抬头望去,只见一辆乌蓬马车正缓缓驶来,隔得老远,车帘被掀起,他看到了父亲沈敬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沈夏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爹!娘!” 马车停稳,沈敬之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是沈夫人,还有一个已经长成了少年郎的少年,正是沈夏的弟弟,沈砚。 “夏夏!” “女儿!” “阿姐!” 家人相聚,哽咽着相拥而泣, 多年的思念与苦楚,都融化在这一声声呼唤里。 良久,沈夏抹了抹泪,引着家人上了马车:“爹娘,弟弟,咱们回家!旧宅我已经让人重新修葺打扫过了,还添置了新的家具,保准住得舒心。” 沈夫人红着眼眶,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沈家旧宅位于东城的贤良坊,当年被查抄后一直闲置,沈夏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便让人接手打理。 今日的沈府,朱门敞开,院内干净整洁,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一派喜庆祥和。 沈砚跑进门,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兴奋地喊道:“娘!爹!咱们的书房还在!” 暮色四合时,沈家的餐桌上已摆满了佳肴。 沈敬之坐在主位,看着精致的饭菜,和久违的庭院,心中百感交集。 同样感慨的,还有沈夫人。 顿了顿,沈夫人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夏夏,我听说这次你父亲的案子,多亏了顾世子和侯爷,你在侯府,没受委屈吧?” 沈夏微微一笑:“母亲,婆母和公爹,还有夫君,都待女儿极好,女儿很感激能嫁入侯府。” 沈夫人看女儿眉眼柔和,温婉,不似勉强,心下稍安。 “那就好,当初你和侯府的婚事,门不当户不对,我和你爹就担心你……”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老爷,夫人,姑爷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顾宴辞身着素色锦袍,玉冠束发,手中提着两坛子没启封的酒,步履从容,周身气质温润。 他先是对沈敬之和沈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礼。 “小婿宴辞,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家中有琐事羁绊,来迟了,还请岳父岳母恕罪。” 沈敬之起身,抬手虚扶;“贤婿快起,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目光打量着顾宴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欣慰:“此次为父能沉冤昭.雪,全靠贤婿四处奔走搜集证据,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这份恩情,沈家没齿难忘。” 顾宴辞直起身,温声道:“岳父言重了。夏夏是我的妻子,为沈家洗刷冤屈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况岳父本是忠良,沉冤得雪乃是天意民心。”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语气真诚:“今日岳父归来,阖家团圆,小婿心中欢喜,特寻来这两坛陈年‘梨花白’,聊表庆贺,也为岳父洗尘,愿岳父此后否极泰来,顺遂安康。” 沈敬之眼睛一亮。 他是爱酒之人,自然知道这陈年的梨花白有多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份用心。不由得朗声笑道: “好!贤婿有心了!如此美酒,正当共饮。” 沈夫人暗自打量顾宴辞,也是越看越满意,连声道:“宴辞快坐,快坐,就坐夏夏旁边,这么晚了定也饿了,先吃点菜。” 顾宴辞从善如流,在沈夏身边的空位坐下。 沈夏为他摆好碗筷,指尖不慎触碰到他的,一时间,两人都微微一滞,很快又自然分开。 只是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 席间,一家人开怀畅饮,其乐融融。烛火摇曳,将一家人的身影亲密的投映在一起。 花好月圆,人间至味,莫过于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