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分家!带妻女进山顿顿吃肉》 第1章 还没死?那就换个活法! 第1章还没死?那就换个活法! 1980年,冬至。 关东,靠山屯。 寒风像带哨的鞭子,抽得窗棂纸“呜呜”惨叫。 西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瞬间就能结成白霜。 赵山河是被冻醒的。 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他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发黑的房梁,挂着灰扑扑的蛛网。 “当家的……醒了?” 身边传来女人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赵山河僵硬地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妻子林秀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护着怀里的女儿妞妞。 那条露出败絮的破被子,连母女俩的脚都遮不住。 妞妞的小脸冻得发青,正蜷缩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睡梦中还在吧嗒嘴——那是饿狠了。 轰! 记忆像洪水一样撞开闸门。 这一幕,赵山河太熟了! 前世,也就是这一天,二弟赵山海去县里相亲。 为了给二弟撑场面,老娘把家里唯一的几斤白面都做成了馒头给二弟带走,而自己的妻女却连一口热乎的糊糊都喝不上。 也就是这一天,林秀因为太饿去地里挖冻土豆,掉进冰窟窿落下病根;自己则因为被家里逼着去给二弟挣彩礼,在大雪天进山,差点死在熊瞎子手里。 “没死……” 赵山河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的大手,眼眶瞬间充血。 老天爷开眼! 让他带着这两辈子的血海深仇,回到了妻女还没死、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节点! 他翻身就要下炕。 脚一伸,踩了个空。 炕边空荡荡的,那双林秀熬红了眼睛、纳了半个月千层底才做好的新棉鞋,不见了。 “鞋呢?”赵山河声音沙哑,像含着沙砾。 林秀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自己的脚缩回来,把那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草鞋递过来,带着哭腔: “当家的,你……你先穿我的。妈刚才来过了,拿走了……” “她说二弟今天要相亲,为了咱老赵家的脸面,先把你的新鞋拿去穿一天……” 又是这句话。 为了老赵家的脸面。 你是大哥,你得让着。 前世,赵山河忍了。 他穿了草鞋,冻掉了两个脚趾甲,换来的是二弟相亲成功,把自己一家踩在泥里。 但这辈子? 去你妈的脸面! 赵山河没穿那草鞋。 他光着脚,直接踩在了冻得冒白烟的地上。 脚底板传来的刺痛,让他眼里的杀气越来越浓,像一头刚出笼的饿兽。 …… 正屋,东屋。 和西屋的冰窖不同,这里烧着火墙,热浪扑面。 刚一掀开门帘,一股子浓郁的葱花油饼和大米粥的香气,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 一家子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 桌上摆着浓稠的白米粥、两盘金灿灿的油饼,还有一碟冒油的咸鸭蛋。 “老二啊,这鸡蛋趁热吃。你是文曲星,得补脑子。” 老娘李翠花一脸慈爱,把唯一的两个剥皮鸡蛋全塞进了二弟赵山海的碗里。 赵山海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边嚼着鸡蛋,一边皱着眉,用筷子挑剔地敲着脚上的新鞋: “妈,大嫂这手艺不行啊。鞋底纳得太死,板脚。等我到了县里,还是得买双皮鞋,不然让女方看见这土布鞋,还以为咱家多穷呢。” “忍忍吧,等把那城里媳妇骗到手,你也就不穿这破烂货了。” 旁边,老三赵山林瘫在椅子上,像滩烂泥。 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红艳艳的头绳。 那是赵山河昨天去集上卖了两张上好的兔子皮,把换来的四块钱全交给了李翠花,只敢偷偷扣下两分钱,给妞妞买回来的唯一的新年礼物! “嗤——” 赵山林划着一根火柴,没去点烟,而是漫不经心地凑近了那根红头绳。 “我的头绳……” 跟在赵山河身后的妞妞看见了这一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下意识想扑过去抢:“那是爹给我的……别烧……” 赵山林一脸的不耐烦,抬起脚,像是踢一条野狗一样,直接把扑过来的妞妞踹了个跟头!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火柴轻轻一划。 嗤—— 红色的丝线瞬间被火苗吞噬,散发出难闻的焦味。 “嘿嘿,烧得还挺快。” 赵山林看着缩成一团的黑灰,怪笑道:“这破玩意儿,看着就土气,烧了干净。” “哇——!!” 妞妞被踹得滚了一圈,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妞妞!” 林秀疯了一样扑过去,掀开女儿的破棉袄,只见那瘦骨嶙峋的小胸脯上,赫然印着一个紫黑色的成年人大脚印! “哭什么哭!赔钱货!” 李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立了起来:“大清早的嚎丧呢?给我闭嘴!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还没死?那就换个活法!(第2/2页) 赵山河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刺眼的脚印。 听着女儿凄厉的惨叫。 轰! 那一瞬间,赵山河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看都没看李翠花一眼。 他就像是一头被激怒到了极点的长白山老熊,裹挟着一身要吃人的煞气,一步一步跨进了门槛。 “哎?老大来了?” 李翠花看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赵山河,下意识地把桌角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往外一推: “戳那干啥?当望门猴啊?赶紧把汤喝了去挑水……” 赵山河根本没理她。 他直接一脚踢翻了挡在面前的长条凳,径直走到老三赵山林面前。 “大哥,你瞅啥?不服啊?” 赵山林斜眼看着他,还想犯浑:“怎么?心疼那赔钱……” 嘭! 没有任何废话! 赵山河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带着一股腥风,一把抓住了赵山林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用力一捏!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密集地响起! 那是五根手指连带着手掌骨,被赵山河这一抓硬生生捏成了粉碎! “嗷——!!!” 赵山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疼得从椅子上滑跪下来。 “刚才,哪只脚踢的?” 赵山河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根本不等赵山林回答。 赵山河猛地提膝,对着赵山林的胸口,狠狠就是一记窝心脚! 嘭!! 一声闷响! 一百四五十斤的壮汉,竟然被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咣当”一声重重砸在墙角的柴火堆上,张嘴就是一口血沫子,翻着白眼在地上剧烈抽搐。 “老三!!” 李翠花见状,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来。 她张牙舞爪,那双带着黑泥的脏指甲恶狠狠地朝着赵山河的脸上挠去: “你个杀千刀的!你敢打你弟弟!我挠死你个白眼狼!” 面对扑过来的亲娘,赵山河没有躲闪。 他只是冷冷地侧过身,在那双爪子即将挠到脸上的瞬间,猛地抬起脚。 这一脚,没有丝毫犹豫! 嘭! 赵山河一脚踹在李翠花的肚子上! “哎哟——!!” 李翠花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两米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干嚎: “杀人了!亲儿子杀亲娘了啊!老天爷啊,你打雷劈死这个逆子吧!” 全屋大乱。 只有老二赵山海还坐在桌子边。 他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剥了皮的鸡蛋,满脸惊恐地看着像煞神一样的大哥。 赵山河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赵山海。 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赵山海脚上那双新棉鞋,和桌上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大……大哥,你要干啥?” 赵山海哆嗦着想要站起来,摆出一副干部的架子:“我可是国家干部,你……你要是敢动我……” “去你妈的干部!!” 赵山河一声暴喝,积攒了两辈子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跨前一步,双臂暴起青筋,那双在大山里练出来的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死死扣住了厚实的实木桌沿! “你……你要干什么?!这桌子是花梨木的……” 赵山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巨大的桌子在赵山河手里颤抖。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想吃饭? 吃屎去吧! “给老子翻!!” 轰隆——!!! 几百斤重的方桌,在赵山河恐怖的怪力下,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到了半空中! 那一大盆刚出锅、滚烫粘稠的白米粥,连带着两盘油饼、咸菜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 精准地、劈头盖脸地朝着赵山海砸了下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滚烫的米粥顺着赵山海的头发灌进了那身“体面”的中山装里,烫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 那副斯文眼镜直接被砸飞了,摔在地上稀碎! 满地狼藉。 碎瓷片、白米粥、还在冒热气的咸菜。 还有那个被踩扁了的红头绳灰烬。 赵山河光着脚,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煞神,一步步逼近满脸米汤、狼狈不堪的赵山海。 “告诉你们,那个任你们欺负的赵老大,刚才已经死了!” “今天不分家,这屋里的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第2章 断骨立威! 第2章断骨立威! 堂屋里,一片狼藉。 只有二弟赵山海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有那粘稠滚烫的米粥顺着桌角滴答流淌的声音。 “烫死我了!啊!我的脸!” 赵山海一边胡乱抓着脸上滚烫的米粒,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身他引以为傲的中山装上全是污渍,那双刚抢来的新棉鞋也被粥汤泡了个透湿。 此刻的他,满脸通红,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哪还有半点干部的体面? “赵山河!你疯了!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让人抓你吃枪子!” 赵山海气急败坏地吼着,眼神里全是怨毒。 “抓我?” 赵山河冷笑一声,脚底踩着碎瓷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老三赵山林终于缓过劲来了。 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平日里仗着一身蛮力在村里横行霸道,刚才那一脚窝心脚虽然疼,但也把他那股子狗脾气彻底踢出来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桌角放着一把切咸菜用的生锈菜刀。 恶向胆边生! “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捅死你!” 赵山林猛地窜起来,一把抄起菜刀,眼珠子瞪得血红,嚎叫着朝赵山河的肚子就捅了过来! “当家的!小心刀!”林秀吓得脸煞白,尖叫出声,下意识地想冲过来挡着。 赵山河连头都没回。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前世,他在长白山的风雪里跟几百斤的黑瞎子搏过命,跟成群的野狼抢过食。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早就锁死了身后的每一丝风声。 赵山林这种只会在村里打老婆、欺负老实人的窝里横,在他眼里,慢得像只刚会爬的蜗牛。 就在那生锈的刀尖即将刺破他棉袄的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了赵山林持刀的大臂,右手成拳,对着那脆弱的手肘关节,狠狠砸下! “给脸不要脸。”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是骨头反向折断的声音! “嗷——!!!” 赵山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条小臂呈现出一个恐怖的扭曲角度,手里的菜刀当啷落地。 但这没完。 赵山河眼神冰冷,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抓着他那条废掉的胳膊往下一掼,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凶狠的膝撞,重重地轰在赵山林的面门上! 嘭! 血花飞溅! 赵山林的鼻梁骨瞬间粉碎,整张脸都被撞平了!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赵山河走过去,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补了一脚,狠狠碾了两下。 “以后再敢跟我动刀子,我就把你这爪子剁下来喂狗。” “老三!!我的儿啊!!” 李翠花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杀人了!杀人了啊!!” 李翠花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骂道: “你个杀千刀的!你把你亲弟弟打成这样?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让你蹲大狱!我要让你吃枪子!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王八蛋……” 啪! 一声脆响!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直接把李翠花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满嘴的牙都被打松了,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 她捂着脸栽进米粥里,半天没爬起来。 解决了这俩,赵山河转过身,大步走到已经吓傻了的赵山海面前。 “你……你别过来……” 赵山海看着满脸是血的老三,再看看煞神一样的大哥,吓得直往后缩:“我是干部……我是要去县里……” 啪! 赵山河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把他的眼镜抽飞了出去! “干部?” 赵山河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吃着我的血肉当干部?你也配?”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赵山海嘴角直接裂开,血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整个人被打得晕头转向。 “鞋呢?” 赵山河松开手,目光阴冷地盯着他的脚。 “啥……啥?”赵山海捂着脸,脑瓜子嗡嗡的。 “我让你把鞋脱下来!” 赵山河一声暴喝,抬起那只光着的大脚板,狠狠踩在赵山海的脚面上,用力一碾! “啊!!!”赵山海疼得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脚骨都要碎了。 “不脱是吧?” 赵山河根本不给他机会,弯下腰,粗暴地一把抓住鞋后跟,猛地一拽! 刺啦! 硬生生把那双新棉鞋从脚上扯了下来! 连带着赵山海的袜子都被扯破了,露出惨白的脚丫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断骨立威!(第2/2页) 赵山河拿着鞋,在赵山海那身中山装上擦了擦泥,随手扔给门口的林秀: “秀儿,接着!拿回去刷刷给你穿,咱不嫌脏。” 林秀捧着失而复得的鞋,眼泪止不住地流,用力点了点头。 赵山河把那双还没怎么穿热乎的新鞋扔给林秀后,慢慢蹲下身子。 他看着缩在墙角、光着一只脚、满脸血污的赵山海,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赵山海肿胀的脸颊。 啪、啪。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山海的心口。 “老二,还去县里相亲吗?” 赵山海浑身一激灵,捂着脸拼命摇头,眼神涣散:“不……不去了……哥,别打了……” “不去咋行?” 赵山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不去,供销社的主任怎么知道你是个‘人才’?”“他要是知道,你在学校搞大了那个女知青的肚子,还带人家去黑诊所打了胎……” 赵山海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赵山河,像见鬼了一样:“你……你怎么……”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连老娘都不知道,这个只会种地打猎的泥腿子怎么会知道?! 赵山河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在他耳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要命的话:“你说,我要是现在去一趟县里,把这事儿跟那主任聊聊。” “再顺便去派出所报个案,告你个流氓罪。” “你猜,你会不会吃枪子?你那干部身份,还能保得住吗?” 流氓罪!在这个年代,这三个字就是催命符!是要游街示众,是要吃枪子的! 轰!赵山海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吓尿了。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混着地上的米粥和血水,恶心至极。 “哥!亲哥!我错了!求求你别去!别去啊!” 赵山海顾不上脸上的剧痛,也顾不上地上的碎瓷片扎手,翻身跪在地上,拼命给赵山河磕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看在妈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回吧!你要我去坐牢,咱们老赵家就完了啊!” 咚!咚!咚!磕得震天响,额头上全是血。 那边的李翠花刚缓过一口气,听见“坐牢”、“流氓罪”,虽然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但也知道那是泼天的大祸,吓得两眼一翻,彻底瘫在酱缸旁边不敢吱声了。 赵山河站起身,嫌恶地在赵山海肩膀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想让我闭嘴?行。”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五十块钱,拿来。” “给!我给!”赵山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去掏兜。 手抖得像筛糠,好不容易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布包,看都没敢看一眼,直接双手奉上。 赵山河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又指了指墙上那杆落满灰尘的老洋炮,还有角落里那一整套捕猎用的夹子。 “那玩意儿,我也拿走了。” “拿!都拿走!哥你还要啥?只要你不去县里,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搬!”赵山海现在只想把这个煞神送走,别说是把破枪,就是要拆房子他都给递锤子。 赵山河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猎枪背在背上。 随后,他大步走到米缸前。 那里有半缸白面,还有大半袋子苞米面。 那是全家过冬的口粮。 赵山河抄起旁边的麻袋,也不用瓢了,直接把米缸搬起来往麻袋里倒。 哗啦啦!白面粉尘飞扬。 要是搁在刚才,李翠花早就扑上来拼命了。 但现在,屋里三个“废人”,没一个敢放个屁。眼睁睁看着赵山河把家里的细粮装了个精光。 最后,赵山河把那一百多斤的粮食麻袋往肩上一扛,一手提着那床新棉被,背上背着猎枪,怀里揣着钱。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三微弱的呻吟声,和老二牙齿打颤的声音。 “记住了。” 赵山河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从今天起,咱们两清。” “要是以后谁敢再来骚扰秀儿和妞妞……” 他顿了顿,手中的猎枪枪托重重磕在门框上。 咔嚓!门框裂开一道大缝。 “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说完,赵山河大喝一声:“秀儿,带上妞妞,咱们回家!” 林秀早就看呆了。她紧紧抱着妞妞,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有了主心骨的踏实。 “哎!”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抱紧女儿,紧紧跟在赵山河身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只留下身后那个满地狼藉、鬼哭狼嚎的“家”。 第3章 这把老洋炮,就是咱家的胆! 第3章这把老洋炮,就是咱家的胆! 靠山屯西头,黑瞎子沟脚下。 这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土房,村里人叫它“鬼见愁”。 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露着黑黢黢的窟窿;土墙被雨水冲出了大深沟,仿佛风一吹就能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漫天的雪花像鹅毛一样往下压,把这破败的小屋盖得严严实实。 “吱嘎——” 赵山河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紧接着,那个装着一百多斤粮食的麻袋被他重重地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让人安心的声响。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把背上的老洋炮挂在门框的铁钉上,又把手里拎着的那床崭新的厚棉被扔到了土炕上。 屋里很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灰吊子。 但这间破屋,此刻却因为那一袋子粮食和那床新被子,透着股子从未有过的“富足”味儿。 “当家的……这、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林秀抱着妞妞挤了进来。 她看着地上的大麻袋,又看了看炕上那床只有老二结婚才舍得用的新被子,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咱们拿了这么多东西……妈和老二会不会报警啊?万一……” “报个屁。” 赵山河划着火柴,点燃了灶坑里残留的一点干草。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我有字据,有手印。这都是我十年的血汗钱换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咱们占理。” 赵山河转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他把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面粉,还有金灿灿的苞米面。 “秀儿,今晚咱们不喝稀的。” 赵山河指着袋子,语气豪横:“蒸干粮!烙饼!这白面,敞开了吃!” “白面?!” 林秀还没说话,怀里的妞妞先瞪大了眼睛。 小丫头长这么大,只见过过年的时候奶奶给二叔包饺子用过这东西,她连摸都没摸过。 妞妞从林秀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麻袋边。 她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白得像雪一样的面粉,然后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爹……”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却问了一句让赵山河心碎的话:“这是雪吗?雪也能吃吗?它是香的……” 赵山河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妞妞,这不是雪,这是白面。是以前只有二叔和奶奶能吃的好东西。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饭。天天吃,顿顿吃,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真的?” 妞妞不敢信,又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嘬了一口,甜丝丝的。 “真甜……爹真厉害!爹把二叔的白面抢来了!” 赵山河站起身,狠狠吸了口气,压下眼角的酸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这把老洋炮,就是咱家的胆!(第2/2页) 有粮了。心不慌了。 但看着这破败的四壁,看着只有白面的麻袋,他觉得还不够。 这可是分家后的第一顿饭,是乔迁之喜。光吃面?那叫填饱肚子。得有肉!得有油水!那才叫过日子! “秀儿,和面。” 赵山河吩咐道:“别省着,弄一大盆!” “哎!” 林秀这会儿心也定了。看着满袋子的粮食,她浑身都是劲儿。 她把妞妞裹进那床厚实的新被子里,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虽然没有油盐,但只要有这实打实的粮食,心里就踏实。 赵山河没闲着。 他坐在灶火边,把那杆老洋炮拿了下来。 借着火光,他开始清理这把枪。 没有枪油,就用灶坑边化开的雪水擦拭;没有通条,就用树枝裹着布条通枪管。 “咔嚓。咔嚓。” 通条摩擦枪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当家的……天都黑透了,你还要出去?” 林秀正在和面,看到赵山河的动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咱们有粮了,今晚就别折腾了吧?” “有粮不行。”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从老宅顺来的一小包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枪管,压实。又数了数剩下的铁砂,不到三十粒。 他眼神专注,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狠劲:“咱们这是乔迁宴。光啃干粮,那叫要饭的。既然分了家,既然要过好日子,今晚这顿饭,必须得见荤腥!” “再说了……” 赵山河装好火药,咔哒一声扣上击锤,把枪往肩上一扛:“这把枪放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 他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座山。 “秀儿,把火烧旺点,把水烧开。等我回来,锅里的水正好下肉!” “妞妞!” 赵山河冲着炕上裹着大被、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儿笑了笑:“等着爹。爹不光让你吃白面,还要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又把腰间那一圈刚才顺回来的捕兽夹子系好。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动作很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回头的决绝。 呼——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灶坑里的火苗乱窜。 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漫天风雪和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白面粉。 她看着丈夫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听着那一脚深一脚浅却无比坚定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 这个家,塌不了。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那个男人也能给她们娘俩扛出一片天来! 第4章 雪夜惊雷!第一枪,敬这操蛋的世道 第4章雪夜惊雷!第一枪,敬这操蛋的世道 出了破屋,寒风夹着雪花,像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往脖颈里抽。 这也就是在关东山,换个地方,这股“白毛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酥了。 赵山河把从家里顺来的破羊皮袄领子竖起来,死死护住怀里那杆老洋炮。 这是把前膛火药枪,最怕受潮。 一旦火药湿了,这就是根烧火棍,遇见野兽连自杀都费劲。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的“黑瞎子沟”走。 每走一步,雪都没过膝盖,拔腿都费劲。 但他不敢停,也不想停。 虽然家里有了粮,有了被,妻女冻不着饿不着了。 但这不够。 对于一个重活一世的男人来说,光活着没意思,得活出个样来! 今晚这顿乔迁宴,要是没肉,那就是打他赵山河的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进林子了。 四周黑得像锅底,只有风吹松树的“呜呜”声,像鬼哭狼嚎。 赵山河停在一棵老红松下,并没有急着瞎跑,而是蹲下身,摘掉棉手套。 没有手电,眼睛是瞎的,手就是眼。 他把那只热乎的大手贴在雪地上,闭上眼,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起伏不平的雪面上轻轻划过。 风向是西北。 如果要找猎物,得逆风摸,不然人还没到,身上的味儿就把牲口吓跑了。 “硬壳雪……有点塌……” 忽然,赵山河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这地方背风,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被踩碎了。 他凑近了,抓起一把那里的碎雪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在松树油子味里。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是傻狍子! 而且是刚过去不久!这气味还没散! 赵山河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狍子这东西,大雪天为了省热量,不愿意动弹,通常会找个背风的“雪窝子”卧着。而且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的毛病——聚堆。 只要找到一只,那就是一窝! 他不再用脚踩雪,而是从腰间解下那盘捕兽夹子,把裤腿扎紧。 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狸猫,专门踩着树根、裸露的石头,一点一点往枯树林深处挪。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前面的倒伏枯树根底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赵山河猛地停住脚步,呼吸屏住。 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他看见了那枯树根底下,有两团灰蒙蒙的影子。 那是两只体型硕大的公狍子! 它们正依偎在一起取暖,时不时抖动一下那招风的大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距离三十五米。 赵山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悬。 手里的老洋炮是土法造的,没有膛线,超过三十米,铁砂子就散了,杀伤力大减。 但不能再近了。 这傻狍子虽然傻,但耳朵极灵,再往前一步,脚下的雪被踩碎的声音就会惊了它们。 一旦让它们跑起来,这大雪天神仙也追不上! 赌一把! 赌这把刚抢回来的老枪火药还够劲! 赌他赵山河两世为人的枪法! 赵山河缓缓趴在雪窝子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慢慢举起枪,动作慢得像是在推太极。 枪托死死顶住肩膀(土枪后坐力能碎锁骨),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寻找着最佳的角度。 他没有瞄准头。 这枪没准星,打头容易打飞。 他瞄准的是两只狍子脖颈交错的位置。 一枪,我要你们俩的命! 风声忽然大了。 “呜——!!” 一阵狂风卷着雪粉呼啸而过,掩盖了一切声音。 就是现在! 赵山河眼底寒光一闪,手指扣动那冰冷的扳机。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炸裂! 枪口喷出一股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照亮了那片枯树林!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赵山河肩膀一阵剧痛,浓烈的黑火药硝烟味瞬间呛进了肺管子。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枪一扔,拔出腰间的侵刀,像头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必须快! 老洋炮打不死是常事,要是让伤了的狍子跑了,今晚这顿肉就飞了! 冲到枯树根底下,赵山河脚下一滑,直接扑在了那团热乎乎的东西上。 没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雪夜惊雷!第一枪,敬这操蛋的世道(第2/2页) 都没跑! 那只大一点的公狍子,脖子上被密集的铁砂轰出了一个血窟窿,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死了。 另一只小一点的,被散开的铁砂打断了后腿,正躺在雪地里绝望地蹬腿,发出“呦呦”的惨叫。 “好!好!好!” 赵山河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按住那只还在挣扎的狍子,手起刀落,侵刀精准地刺入心脏,给了它个痛快。 大丰收!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赵山河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着这两只加起来得有一百三四十斤的猎物,看着那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他突然仰起头,冲着这漫天的风雪,发泄似地吼了一声: “啊——!!!” 去你妈的老赵家! 老子有枪有粮有肉! 老子以后就是这片山林的王! …… 半个时辰后。 破土房内。 屋里暖和了不少,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口破铁锅上冒着热气,一大锅白面馒头正在笼屉里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娘,爹咋还不回来?” 妞妞缩在炕头的新被子里,手里捧着一小块刚蒸好的热馒头皮,正一点点地啃着,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这馒头真香……要是爹在就好了,爹也能吃。” “快了,快了。” 林秀坐在灶坑边,手里拿着双筷子,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 虽然家里有了粮,但这深山老林的,男人出去这么久没动静,她心里还是发慌。 就在这时。 “吱嘎——” 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风雪裹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走了进来。 “当家的?!”林秀惊得站起来。 只见赵山河满身是雪,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整个人像个雪人。 但他脸上的笑,却比这灶坑里的火还亮堂,还烫人! “媳妇!接货!” 赵山河大吼一声,身子一歪,肩膀一卸。 “咣当!” “咣当!” 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两坨巨大的、带着血腥气和热乎气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破土地面上! 林秀借着火光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那是…… 两只像小牛犊子一样的野牲口! 那灰黄色的皮毛,那长长的大耳朵,还有那还在滴血的脖子…… “狍……狍子?!” 林秀惊得捂住了嘴,声音都变调了: “还……还两只?!” 这可是傻狍子啊!肉最嫩、最肥的傻狍子! 平时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进山三天也不一定能打着一只,赵山河这才出去两个钟头,竟然扛回来两只?! “爹!是大肉肉!” 妞妞虽然没见过这玩意,但那股生肉味告诉她,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她兴奋地把馒头一放,从被窝里钻出来,拍着小手直叫唤。 赵山河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媳妇,快!这馒头蒸得正是时候!” “拿刀!切肉!” 他指着地上那两座肉山,豪气冲天: “那只小的,腿被打坏了,皮子卖不上价,咱自己留着吃!” “今晚咱们不做别的,先切他五斤后座肉!配上这白面馒头,给妞妞炖个烂乎的!” “那只大的,皮子没坏,明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换钱!给妞妞买糖吃!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赵山河走过去,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妻子,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林秀一激灵。 “秀儿,傻看着干啥?” 赵山河看着妻子脸上的泪,声音变得温柔又霸道: “我说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你们娘俩喝风。” “以后,咱家天天过年!” 林秀看着这一地鲜血淋漓的猎物,闻着锅里馒头的香气,看着丈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这就是她男人的本事!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手忙脚乱地去拿那把生了锈的菜刀: “哎!哎!我这就做!这就炖肉!” 这一夜,靠山屯最破的“鬼见愁”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和麦香。 那霸道的香气,顺着风雪飘出老远。 那是赵山河向这个操蛋的世道,打出的第一枪! 也是这个新生的小家,红红火火的第一顿年夜饭! 第5章 哟,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 第5章哟,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 破土房内,热气腾腾。 那口缺了半边的破铁锅,此刻像是被施了魔法。 赵山河没含糊,侵刀上下翻飞。 狍子肉瘦,但架不住这只秋膘贴得厚啊! 他专门挑了肋排和后座那一块带着寸厚白膘的肉,切成了麻将大小的方块。 “滋啦——!” 虽然没有豆油,但这狍子肚子里的板油是现成的。 切碎的板油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瞬间化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荤油香气,像一颗炸弹,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里轰然炸开! “咕咚。” 正在烧火的林秀,没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炕上的妞妞更是馋得直接趴在了锅台边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那肉长翅膀飞了。 “媳妇,加雪水!大火炖!” 赵山河一声令下。 肉块下锅,在热油里翻炒至变色,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随后加上雪水,盖上那个破锅盖。 没过半个钟头。 咕嘟……咕嘟…… 随着锅里汤汁的翻滚,一股根本压不住的野味奇香,顺着破门缝、顺着烟囱,毫不讲理地飘了出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横冲直撞! “熟了!” 赵山河掀开锅盖。 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 那暗红色的狍子肉在油汤里翻滚,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花,每一块肉都吸饱了汤汁,颤巍巍的。 而在锅边,一圈白胖胖的死面卷子吸足了肉汤,底部煎得焦黄,看着就流口水。 “来,妞妞,这块肥的给你!” 赵山河夹起一块带着颤巍巍肥膘的肉,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呜!烫……” 妞妞烫得直吸气,但小嘴闭得死死的,舍不得吐出来。 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那久违的肉香冲击着味蕾,小丫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喊着:“爹……好香!比过年还香!” “秀儿,你也吃。这块是后座肉,嫩!” 赵山河又夹了一大块全是瘦肉的给妻子。 林秀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当家的,这也太糟践了……这么多肉,能换多少棒子面啊……” 她心疼。 这一顿肉,要是拿到黑市上去换粗粮,够全家吃一个月的。 “吃!” 赵山河脸一沉,霸气地把肉按在她碗里: “跟着我赵山河,以后这就是家常便饭!你要是省着不吃,就是打我的脸!” 林秀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终于咬了一口。 真香啊。 香到了骨子里,暖到了心坎上。 …… 与此同时,老赵家。 这里的气氛,比刚办完丧事还要凄惨三分。 屋里冷得像冰窖。 因为没人挑水,水缸早就见了底,连口润嗓子的凉水都没有。 因为没人劈柴,灶坑里塞的是带雪的湿木头,只冒黑烟不起火,呛得满屋子都是味儿,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哎呦……疼死我了……妈……救命啊……”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正蜷缩在那,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 他的右手手腕呈现出一个恐怖的扭曲角度,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那是被赵山河硬生生拧断的。 还有他的脸,鼻梁骨粉碎,整张脸肿得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他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每喘一口气都牵动着伤口,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把身下的被褥都湿透了。 因为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接骨,老娘李翠花只是找村里的兽医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现在药劲过了,骨头碴子磨着肉,疼得他在炕上直打滚。 “别叫了!叫魂呢!” 旁边,老二赵山海裹着两层旧棉被缩在炕头,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 他那身为了相亲准备的中山装还没干,全是粥印子和血迹,散发着一股怪味。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体面了。 他脑子里全是赵山河临走前那句“流氓罪”,吓得他只要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浑身哆嗦。 “妈!这屋里怎么这么冷?饭呢?我想喝口热粥都没有?我要饿死了!” 赵山海烦躁地用脚踢着墙。 “喝喝喝!就知道喝!那半缸子面都让你大哥那个土匪抢走了!咱家这几天连耗子都没食儿吃!” 老娘李翠花跪在地上吹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黑灰,狼狈得像个要饭婆子。 她一边咳嗽一边骂: “作孽啊!那个杀千刀的白眼狼!这是要活活冻死咱们娘几个啊!老天爷咋不打个雷劈死他!” 看着废了的老三,看着吓破胆的老二,李翠花心里那个悔啊。 不是悔把老大逼急了。 是悔没在赶走那个煞神之前,先把他腿打断!让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家,只能像头驴一样给家里拉磨! 就在这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大门被推开。 一身寒气的小妹赵小玉,背着书包,踩着新买的小皮鞋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被屋里的黑烟呛得连连咳嗽,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咳咳!咋回事?” “二哥,妈?这屋里咋跟猪圈似的?三哥在那嚎啥呢?怪瘆人的!” 赵小玉捂着鼻子,一脸的不耐烦: “还有,大哥呢?我都饿死了,他咋还不做饭?” 以前她每次放假回家,大哥早就把鸡蛋羹蒸好,把屋里烧得热乎乎的等着了,甚至连洗脚水都给她打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哟,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第2/2页) 今天这是咋了?家里遭贼了? “别提那个畜生!” 李翠花把手里的火通条狠狠一摔,眼泪鼻涕一把抓,把白天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他疯了!那是真疯了!不仅打折了你三哥的手,还要把你二哥送去吃枪子!把家里的粮食和被褥都抢走了!” “你看你三哥,手都废了啊!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是要杀全家啊!” 赵小玉听完,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极度的荒谬和不信。 “妈,你编故事呢?” 赵小玉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哭天抢地的老娘: “就大哥那个窝囊废?借他两个胆子他敢动手?还打折三哥的手?我看是三哥自己摔的吧?” “还有二哥,你是干部,能被他吓唬住?他懂个屁的法?” 她根本不信那个任打任骂、唯唯诺诺的大哥能翻天。 在她眼里,大哥就是这个家的家奴,是一条只会干活不会叫唤的老黄牛。 离了这个家,他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抢走粮食? 那肯定是因为他在那个破土房里活不下去了,想拿这点东西当筹码,等着妈去求他回来呢。 “行了,别嚎了,听着烦。” 赵小玉理了理脖子上的红围巾,抬起下巴,一脸的高傲和理所当然: “我去趟西头破屋。” “我去骂醒他。”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撇嘴: “告诉他,只要赶紧回来把这一冬天的柴火劈了,把水缸挑满,把抢走的粮食背回来,再给三哥磕头认错,我就原谅他这次不懂事,还认他这个哥。” “不然,我就一辈子不理他!看以后谁给他养老!”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正眼都没看一眼躺在炕上疼得要死要活的三哥。 在她看来,只要她这个“全家的希望”、家里唯一的大学生肯屈尊去请,大哥肯定会痛哭流涕地滚回来。 毕竟,以前只要她一生气,大哥就会跪在地上给她赔不是。 …… 一刻钟后。 村西头,破土房外。 风雪交加。 赵小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着新买的小皮鞋上沾满了雪泥,她嫌恶地甩了甩脚,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地方,全是穷酸气……等那个废物回来,非得让他赔我这双鞋不可!”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大哥一家三口肯定正缩在没火的冷炕上,守着那点抢来的粮食不敢吃,冻得瑟瑟发抖,后悔得要命,正等着有人给个台阶下呢。 带着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走到破土房门口。 刚想抬脚踹门。 呼—— 一阵夜风刮过。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着明显油脂爆裂香气的肉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咕噜。” 赵小玉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 这味道……太香了! 比学校食堂的红烧肉还香!那是只有过年杀猪才能闻到的油香! “这……这不可能!” 赵小玉瞪大了眼睛,鼻翼疯狂抽动。 大哥不是抢了点棒子面吗?这穷鬼哪来的肉?!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优越感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被欺骗感和愤怒。 好啊! 原来不是离家出走受罪,是躲在这里吃独食! 妈在家饿得啃咸菜,三哥疼得直哼哼,二哥吓得尿裤子,我在风雪里受冻……你竟然背着全家藏了这么多肉?! “赵山河!你个自私鬼!没良心的!” 赵小玉一声尖叫,嫉妒让她彻底撕下了斯文的面具。 嘭! 她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木门! “你在搞什么鬼?!家里连热水都喝不上了,你竟然躲在这……” 骂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 屋内的热浪裹挟着更浓郁百倍的肉香,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把赵小玉砸得头晕目眩。 她僵在门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个被她认定正在受罪的大哥,此刻正盘腿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满面红光,额头上甚至因为热出了细汗。 炕桌上,摆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登登全是油汪汪的炖肉,还在冒着热气! 那色泽红亮的肉块,那是……真正的野味! 而在锅台上,还堆着一大盆白花花的馒头,个个都有拳头大! 这哪里是受罪? 这就是天堂! 相比之下,她刚才待的那个屋子,简直就是猪圈! “爹……有坏人……” 妞妞手里正抓着一块比她拳头还大的肉骨头在啃,看见赵小玉那张扭曲的脸,吓得缩进赵山河怀里。 赵山河正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往嘴里送。 听到动静,他动作没停,甚至没正眼看门口的人。 他把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出了“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流淌的油脂顺着嘴角溢出了一点,看馋死个人。 咽下去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风口里、冻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小妹。 那眼神,不再是以前的宠溺和讨好。 而是像看一条上门讨食的野狗。 “哟,这不是咱家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学生吗?” 赵山河拿起筷子,指了指门口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咋的?不在家吃香喝辣,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 第6章 只有大耳刮子能教你做人 第6章只有大耳刮子能教你做人 风雪顺着没关严的门缝,呜呜地往屋里灌。 赵小玉站在门口,那双画着劣质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炕上那盆油汪汪的肉,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那是身体本能的贪婪。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嫉妒就盖过了馋虫。 她也没客气,几步跨过去,把书包往炕梢重重一摔。 砰! 震起一片灰尘,甚至溅到了林秀的碗里。 “大哥,差不多行了。” 赵小玉一边拍打大衣上的雪,一边皱着眉,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下人: “妈都快气病了,二哥被你泼了一身,这会儿还在被窝里打哆嗦;三哥让你打得起不来炕。你倒是躲在这儿吃得满嘴流油?” 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大度样子: “行了,妈说了,只要你端着这盆肉回去,给二哥磕个头道个歉,再把抢走的粮食背回去,这事儿就算翻篇。咱们还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屋里很静。 只有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赵山河盘腿坐着,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最肥烂的肉放进妞妞碗里: “妞妞,吃肉。别听狗叫。” 被晾在一边的赵小玉脸上挂不住了。 她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解脖子上的红围巾,嘴里理所当然地抱怨道: “大哥,你听见没有?我是不想看你走绝路才来的!” “还有,这么好的肉,给丫头片子吃不是糟践东西吗?也不怕积食。赶紧收拾收拾,给二哥端过去补补脑子,他明天还要见领导呢。” 说着,她把解下来的红围巾往林秀怀里随手一扔,像扔一块脏抹布。 因为嫌弃林秀衣服脏,她扔完还特意拍了拍手: “正好大嫂在。这围巾起球了,戴出去让人笑话。你受点累,今晚别睡了,给我拆了,用开水烫烫,重新织一遍。这回针脚密实点。” 林秀抱着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身子一僵。 那双满是冻疮、开裂流血的手不知所措地悬着,不敢接,也不敢扔。 赵山河夹肉的筷子,终于停了。 “啪嗒。” 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油汤飞溅。 他缓缓转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那条鲜红的围巾,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这围巾,暖和不?” 赵小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一脸嫌弃: “暖和啥呀?这毛线太次,扎人。不然我能让大嫂重织吗?” “嫌扎人?嫌起球?” 赵山河笑了。 笑得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他突然伸手,一把拽过正在啃骨头的妞妞的小脚。 鞋脱掉。 露出一只皱巴巴的破袜子,脚后跟都磨没了,大脚趾头红彤彤地顶在外面,上面全是紫黑色的冻疮印,有的地方还在流黄水。 “赵小玉,你大概是忘了。” 赵山河指着那双烂脚,声音低沉如雷: “这团红毛线,当初是我在集上卖了两张狐狸皮换回来的。我是要给妞妞做棉袜子的。” 赵小玉动作一顿,眼神在妞妞那双烂脚上扫了一下,立马像被烫了一样移开,眼神闪烁。 赵山河死死盯着她,把当初的每一个细节都刨出来: “去年冬天,妞妞脚冻烂了,连路都走不了。我要给她织袜子。是你看见了那团红毛线,又哭又闹,非说你要参加学校联欢会,没有红围巾丢人。” “妈逼着你嫂子连夜把织了一半的袜子拆了,改成了你的围巾。” “这一年,你围着它嫌扎脖子、嫌起球的时候。” “我女儿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到现在三九天还穿着露脚趾头的破袜子!” 赵小玉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被戳中痛处的羞耻感让她恼羞成怒,她猛地把围巾从林秀怀里拽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初是妈让我拿的!再说了,一团破毛线值几个钱?我在台上朗诵拿了奖,那不是给咱家争光了吗?” 她指着妞妞,一脸的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施舍的高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只有大耳刮子能教你做人(第2/2页) “她一个小孩子,冻一下怎么了?以后再做不就行了吗?我是要上台的,形象多重要你不懂吗?我的脸面就是咱家的脸面!” “再说了,我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当大哥的长脸?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 “我的脸面就是咱家的脸面……” 赵山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赵小玉面前。 “你要脸,是吧?” “对啊!我将来是要当城里人的,我不像你们……” 赵小玉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破土房里炸响! 这一巴掌太重了。 赵小玉整个人直接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站住。 她精心梳好的辫子散了,劣质的发卡崩飞了,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瞬间渗出一道血丝。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妞妞都吓得忘了啃骨头。 赵小玉捂着滚烫的脸,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赵山河!!” “你……你敢打我?!” “我是要考大学的!我是老赵家的金凤凰!妈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个泥腿子敢打我?!” 赵山河甩了甩手腕,一脸的淡漠。 他看着歇斯底里的赵小玉,冷冷说道: “这一巴掌,我是收着力气的。” “我要是真用了劲儿,你现在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你……”赵小玉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得一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怎么?觉得委屈?觉得我不该打你?” 赵山河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 “你穿着我老婆滴血织的围巾嫌扎人!看着我闺女穿破袜子嫌她浪费!” “你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吃饱了,穿暖了,反过头来嫌弃我一身汗味儿?嫌弃我是干粗活的命?” 赵小玉捂着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那……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也不用干粗活……” “闭嘴!!!” 赵山河一声暴喝,直接甩出了最后的惊雷! “赵小玉,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那年爸刚死,我在县一中考全校第三!我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老师都追到家里要我读高中!” 赵山河死死盯着赵小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字字泣血: “如果当年我不撕那张录取通知书!如果不去扛麻袋养活你们这群白眼狼!” 他指着赵小玉,手指几乎戳到她的眉心: “现在坐在那吃肉、穿新衣、读大学、嫌弃别人手粗的人——” “是你?还是我?!” 轰! 就像一道炸雷在天灵盖上劈开。 赵小玉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高傲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风箱声,却怎么也吸不进气。 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这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才华”和“前途”,原来不过是偷了大哥的人生换来的! 赵山河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伸手,一把从她手里扯过那条红围巾。 刺啦! 围巾被粗暴地扯断。 赵小玉连抢都不敢抢,捂着肿胀的脸瑟瑟发抖。 赵山河把那条夺回来的红围巾,轻轻放在妞妞那双冻烂的小脚边。 “以后,这东西给狗窝铺垫子,也不给你戴。” 他重新坐回炕上,拿起筷子,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话我说完了。” “以前我忍,是当大哥的替死去的爹还债。现在我看透了……” 他侵刀往门口一指,声音冷硬如铁: “这十几年的血汗,就算是喂了狗。我也连本带利还清了。” “现在,带着你的‘脸面’,滚。” 第7章 告黑状!让他把牢底坐穿! 第7章告黑状!让他把牢底坐穿! “滚!” 随着这一个字砸在地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砰”的一声,在赵小玉面前重重关上了。 门板带起的风,夹杂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糊了她一脸。 赵小玉站在漆黑的雪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赵山河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印记;脖子上空空荡荡,只有冷风往里灌,冻得她直哆嗦。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赵山河刚才那句雷霆般的质问—— “现在坐在那吃肉、穿新衣、读大学的人——是你,还是我?!” 羞愧? 不,在那一刻,占据她内心的只有极度的恐慌和恼羞成怒。 她怕那个任劳任怨的大哥真的“醒”了,以后再也没人给她供血了; 她更恨自己这个“金凤凰”竟然被一个“泥腿子”打了脸,还被扒下了那条代表体面的红围巾。 “赵山河……你敢打我……” 赵小玉咬着牙,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眼神里全是怨毒: “你等着……我要告诉妈!我要让二哥整死你!” 她看了一眼雪地里那条被扯断的红围巾碎片,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跑。 像个被打断腿的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的红砖房逃去。 …… 与此同时。 村东头,瓦房内。 “咣当!” 大门被猛地撞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妈!二哥!呜呜呜……” 赵小玉一进屋,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炕头上,正裹着两层旧被子、满脸愁云惨淡的赵山海,和跪在灶坑前被湿柴火呛得直咳的李翠花,都被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一看宝贝闺女这副惨样——披头散发,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还带着血丝,脖子上的红围巾也没了。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扔下吹火筒就扑过去: “小玉啊,咋了这是?谁打你了?是不是路滑摔着了?” “是不是那个混账东西动的手?!” 赵山海也从炕上坐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碎掉只剩一半的眼镜,眼神阴鸷。 一听到“大哥”这两个字,赵小玉哭得更凶了,那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嚎叫: “就是他!就是赵山河!” “呜呜呜……妈!二哥!你们都被骗了!” “他在那个破屋里,正躲着咱们吃独食呢!!” “啥?!” 李翠花愣住了,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吃啥独食?那个破屋里除了耗子还有啥?难不成他在啃咱们家的棒子面?” “肉!是大肉!满满一大盆肉啊!” 赵小玉一边比划一边哭嚎,那眼神里全是没吃到嘴的怨毒和疯狂: “满屋子都是肉味儿!我都看见了,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大肋排!那个林秀和妞妞吃得满嘴流油!连那个赔钱货都在啃大骨头!” “我让他端点回来给妈补身子,给三哥养伤……结果……” 赵小玉指着自己肿胀的脸,尖叫道: “结果他不但不给,还给了我一巴掌!说咱们是吸血鬼!说咱们不配吃!” “他还把我的红围巾给抢走了!当着我的面扯断了!说那是他的钱买的,我不配戴!最后还拿刀要把我砍出来!”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这个饥寒交迫、伤病满营的屋子里炸开了。 正躺在炕梢哼哼的老三赵山林,一听有肉,眼睛都绿了,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牵动断手,疼得嗷一嗓子又摔了回去: “肉……我要吃肉……妈,我要吃肉……” 赵山海猛地掀开被子,连冷都顾不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肉?!哪来的肉?他哪来的钱买肉?!” “是他打猎打的!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打着了大牲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告黑状!让他把牢底坐穿!(第2/2页) 赵小玉抹着眼泪,开始疯狂告状: “我看那墙角还堆着两张带血的皮子,新鲜着呢!少说也能卖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还有一盆肉! 李翠花听红了眼,喉咙里咽着口水,那是饿极了的贪婪,更是被忤逆的暴怒。 “反了!反了天了!” 李翠花一拍大腿,嚎叫起来: “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有了肉不给亲娘吃,给老婆孩子吃?还打妹妹?他是被鬼上身了吗?我不活了啊……我当初就该把他溺死在尿盆里!” “妈!别嚎了!” 赵山海一声低喝,打断了老娘的撒泼。 他毕竟是“读书人”,在县里办事处混了个干事,脑子比这两个女人转得快,也毒得多。 他从炕上下来,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 那双藏在破眼镜片后的三角眼,闪烁着阴毒的光。 那个该死的赵山河,手里捏着他的“流氓罪”把柄,让他寝食难安。 如果赵山河真发了财,有了底气,那以后还不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不行! 必须得把他按死!哪怕不能杀人,也得让他翻不了身! “你是说,他手里有皮子?还是新鲜的?”赵山海突然问。 “嗯!我亲眼看见的!那肉也是野味,香得要命!”赵小玉咬牙切齿。 “好啊。” 赵山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一种找到了猎物死穴的快感。 “怪不得敢分家,原来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有本事进山弄钱了。” “但他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赵山海推了推眼镜,语气阴恻恻的: “明天是大集。” “那狍子皮,还有那只吃剩下的大牲口,他肯定舍不得都吃了,得去换钱换粮食。” 赵小玉急了:“二哥,咱们去大集堵他?把东西抢回来?” “抢?你嫌命长啊?” 赵山海瞪了妹妹一眼,指了指老三断掉的手:“老三都被打残了,你是想去送死?” 赵小玉缩了缩脖子,想起赵山河那杀人的眼神,不敢吱声了。 “咱们是文明人,不去跟他那粗人打架。” 赵山海整理了一下满是污渍的衣领,摆出一副官架子,眼底全是算计: “明天大集,正好是那个‘马麻子’带队管市场。他是我初中同学,上周还找我帮忙写过材料,欠我个人情。”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大哥他私自打猎,也没个手续。这皮子和肉,往小了说是‘私宰’,往大了说……” 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投机倒把!” 嘶—— 李翠花和赵小玉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重罪!轻则没收非法所得,重则要被抓进去蹲笆篱子(监狱)、游街示众的! “我去跟马麻子打个招呼,就说有人在集上倒卖野生皮子,让他带人去‘好好检查检查’。” 赵山海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到时候,东西被没收了那是公事公办。等到大哥走投无路了,东西被扣了,人也被抓了……” “哼,进了局子,有了案底,我看他还拿什么去告我的流氓罪!到时候他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这一招,叫一石二鸟! 既能抢回肉和钱,又能废了赵山河手里的把柄! “到时候,别说那盆肉,就连那张皮子,他也得乖乖给咱们送回来,还得跪在地上求着咱们收下,求咱们捞他出来!” 李翠花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饿都忘了: “哎呀,还是老二有本事!到底是吃公家饭的,脑子就是活!行,就这么办!让他知道知道,离了这个家,他什么都不是!” “我要看着他跪着把肉端回来喂狗!!” 屋里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充满了血腥味的窃窃私语。 第8章 卖肉 第8章卖肉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启明星挂在树梢上,冻得发白。 赵山河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看着炕上睡得正香的妻女,林秀即使在梦里还皱着眉,把女儿紧紧护在怀里。赵山河心头一软,帮她们掖了掖那个漏风的被角。 他没叫醒她们。昨晚闹那一出,娘俩都吓坏了,得让她们多睡会儿。 赵山河走到外屋,用凉水抹了把脸,精神瞬间抖擞起来。 他从墙角拎起那张昨晚就连夜清理出来的狍子皮,皮板已经刮得干干净净,毛色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又把剩下那几十斤狍子肉,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旧背篓里。 “老伙计,今天咱们能不能翻身,就看你的了。” 赵山河拍了拍背篓,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 青阳镇大集。 虽然才刚过七点,但集市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那个年代的大集,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卖冻梨冻柿子的、炸油条的、卖旱烟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白色的哈气和油锅里冒出的热气混在一起,那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味。 赵山河找了个显眼又不挡道的位置,把背篓放下。 他没有像那些新手一样扯着嗓子瞎喊,而是熟练地把那张狍子皮往背篓上一搭,毛面朝外。 这叫“亮相”。 在这个行当里,东西好不好,不用嘴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没过十分钟,就有不少路过的人停下了脚。 “嚯,好东西啊!这是傻狍子吧?” “这毛色真顺,是张冬皮!做个褥子肯定暖和。” 几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围了过来,但也只是看看,没人出价。毕竟这年头,谁家也没多少闲钱买这种“奢侈品”。 赵山河也不急,他抱着膀子,手里夹着根自卷的旱烟(没点火),眼神在人群里扫视。 他在等真正的买主。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只胖乎乎的大手给拨开了。 “借过借过!别挡着我看货!”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白手套,却顶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常年吃油水的主儿,和周围面黄肌瘦的农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看到那张狍子皮,小眼睛顿时亮了。 但他没急着上手,而是先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那皮子上的刀口。 “行家啊。” 胖男人摘下手套,顺着毛茬摸了一把,又逆着毛茬推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皮子剥得漂亮,整张皮就脖子底下那一个刀口,一点没伤着毛。这是‘筒子皮’的手法,现在会这手艺的人可不多了。” 赵山河笑了,把旱烟往耳朵后一夹: “老板好眼力。昨晚刚下的山,新鲜着呢。” 胖男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背篓里的白布包:“光卖皮?里头的肉呢?” 赵山河掀开白布一角。 红白相间的狍子肉露了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也没冻硬,反而透着一股子野味的鲜香。 “好!这肉剔得干净,没碎骨头渣子。” 胖男人咽了口唾沫,终于不再端着架子了,直接问道: “兄弟,我是县国营宾馆的厨师长,我叫刘长春。这两天正好有几个上面的领导来检查,点名要吃野味。你这东西,我包圆了,你开个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卖肉(第2/2页) 周围看热闹的人“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国营宾馆的大厨?怪不得这么胖!” “包圆?那得多少钱啊?这小伙子发财了!” 赵山河心里也有数了。 刘长春,人送外号“刘胖子”,在青阳镇可是个人物。他手里握着国营宾馆的采购权,是个真正识货且给得起价的主儿。 “刘师傅痛快。” 赵山河也没玩虚的,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数字: “肉,我给您剔得干干净净,大概四十斤。这东西现在比猪肉难弄,算您一块二,不要票。” “这张皮子,是正经的冬皮,毛色水光溜滑,都没动刀。收购站给五块,我也不多要,您给十块。凑个整,您给六十,东西全拿走。”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 六十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分红也就百十来块钱。一个二级工的月工资才三十多。 这一背篓东西,顶人家俩月不吃不喝的工资! 刘长春眉头微微一皱,显然这个价格比行价高了点。 但他看了看那张完美的狍子皮,又想了想那几个难伺候的领导,这野味要是供不上,他的位置都得坐蜡。 他咬了咬牙: “行!六十就六十!也就是看你这东西确实新鲜,换个人我早走了。” 说着,刘长春解开中山装的扣子,就要从内兜里掏钱。 赵山河的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六十块啊!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欠卫生所的药钱还上,给妞妞买身新棉袄,还能买几十斤白面,让家里过个肥年! 然而,就在刘长春的手刚摸到钱夹,赵山河的手刚准备接钱的时候—— “都让开!都让开!” “市场管理处检查!” 几声粗暴的吆喝声,像几只乌鸦一样,瞬间冲散了热络的气氛。 人群惊慌地向两边散开。 只见三个戴着红袖箍、手里拎着胶皮棍的男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脸上坑坑洼洼全是麻子,正是赵山海那个初中同学——马麻子。 马麻子歪戴着帽子,三角眼在赵山河的摊位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谋好的冷笑。 “哟,挺热闹啊。” 马麻子用胶皮棍挑起那张价值不菲的狍子皮,像是在挑一块破布,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人举报,说这儿有人贩卖病死肉,还无证经营野味。” 他猛地转头,盯着赵山河,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你今天死定了”的恶意: “小子,这东西是你的吧?跟我们走一趟吧!” 正在掏钱的刘长春动作一僵,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凶神恶煞的马麻子,又看了看赵山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马麻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想起了昨晚赵小玉跑回去的方向。 他没有慌张。 相反,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二弟啊二弟,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使阴招的孬种。 赵山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自己的背篓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硬气: “这位同志,你说我这是病死肉?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吗?” 第9章 借刀杀人 第9章借刀杀人 “这位同志,你说这是病死肉?”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冰面上划过的一道口子: “你这双眼睛长在脸上,是专门用来出气的吗?” 死寂。 原本嘈杂的集市,仿佛被这一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马麻子愣住了。 在青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穿这身“黄皮子”的就是天。别说是骂人,平时谁见了他不得递烟赔笑叫声“马爷”?哪怕是那些倒腾大货的二道贩子,也没人敢当众这么下他的面子。 “嘿!行啊!” 马麻子气极反笑,把歪着的狗皮帽子往正一扶,那双三角眼里透出了一股子真正的狠戾: “敢顶嘴?还敢骂执法人员?” 他根本不屑于辩论肉的好坏,直接冲身后一挥手,语气森然: “给我扣了!连人带货全拖走!我看进了所里,他的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两个跟班一听这话,那是真动了狠劲。 其中一个把袖子一撸,五指张开,像鹰爪一样直接抓向背篓里那张最值钱的狍子皮。 赵山河眼神一寒。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行了,只要东西进了所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唰!” 寒光炸裂。 谁也没看清赵山河是怎么出手的。 那把磨得飞快的侵刀,像条毒蛇一样从袖口钻了出来,“笃”的一声,狠狠扎在了背篓那厚实的木框上! 刀锋距离那个跟班的手指,只有不到半寸。 刀柄还在嗡嗡颤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那跟班吓得“妈呀”一声,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裤裆差点没夹紧。 “你是执法的,我让你查。” 赵山河单手扶着还在震颤的刀柄,身子微弓,像一头护食的猛虎: “但这背篓里的东西,是我拿命换来的。谁要是想不明不白地把它抢走……”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全是冰渣子: “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马麻子心里猛地一虚。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个狠茬,是真敢见红的主。但他毕竟披着那张“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气势绝不能输。 “你……你吓唬谁呢?这肉本来就是病的!我是公事公办!” “病的?” 赵山河冷笑一声,并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旁边那个脸色铁青的胖子——刘长春。 猎人的陷阱,挖好了。 赵山河冲刘长春一抱拳,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刘师傅,您是国营宾馆的大厨,是咱们县里玩刀勺的行家。” “刚才您都要掏钱买了,现在马队长非说这是烂肉……” 赵山河顿了顿,眼神玩味地看着刘长春: “那岂不是说,您刘大厨有眼无珠?或者是说……您打算买这病死肉,回去毒害县领导?” 绝杀! 这一招,直接把刘长春架到了火上烤! 刘长春本来不想惹一身骚,但这话一出,他要是再不吭声,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要制造政治事故了!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放屁!” 刘长春一声怒吼,那庞大的身躯往中间一横,浑身的官威瞬间爆发。 “马麻子!你懂个屁!” 刘长春指着背篓里的肉,手指头差点戳到马麻子脸上,声色俱厉: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肉切面干爽,血色鲜红!这是刚宰杀的新鲜活肉!老子干了二十年采购,要是连好肉赖肉都分不清,早就滚回家抱孩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借刀杀人(第2/2页) “你说这是病肉?你是想说我刘长春瞎?还是想说我要谋害书记?!”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马麻子彻底懵了。 他敢欺负穷猎户,但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伺候县太爷的刘长春。 “不不不……刘师傅您消消气,我是接到举报……” “举报?” 赵山河抓住机会,一步跨出,眼神死死盯着马麻子,像盯着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马队长,举报我的人,是不是戴个眼镜,长得挺斯文,叫赵山海?” 马麻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立马捂住了嘴,但这半句,已经够了。 哗——!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山海?那不是这小伙子的亲弟弟吗?” “呸!这也太缺德了!亲兄弟还要断人财路?” “这哪是执法啊?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拿公家的权,报自家的怨,真不是东西!”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马麻子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一层“执法”的遮羞布,被当众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既得罪了刘长春,又激起了民愤,要是再闹下去,这身制服真得脱了。 赵山河看着骑虎难下的马麻子,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补了最后一刀: “回去告诉赵山海。” “想搞我?让他自己来。派你这种蠢货来,只会丢他的脸。” 马麻子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赵山河一眼,最后只能一挥手:“走了!去那边查查!”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刘长春也松了口气,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兄弟,行啊!够硬,也够滑!” 他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那一叠钱,数都没数,整把塞进赵山河手里: “一共六十五,不用找了!多的算我请你喝酒压惊!以后有好东西,哪怕是半夜,你也直接敲我后门!” 赵山河接过钱,那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定。 但他没多拿,抽出其中一张五块的,塞回刘长春兜里: “一码归一码。该多少是多少。刘师傅这个朋友,我交了。” 刘长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成!讲究!” 赵山河把那六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衬衣口袋,又隔着厚厚的棉袄,用力按了按。 硬的。热乎的。 那六张薄薄的纸票,贴着他的肋骨,烫得像是一团炭火,顺着血脉把那股子热气一直送到了冻僵的脚后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仿佛把刚才那股子跟人拼命的戾气,全随着这口白气吐了个干净。 再抬起头时,那双刚才还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怎么也藏不住的急切。 他没再多想那个糟心的二弟,也没空去想什么复仇大计。此刻,天王老子也没他闺女那双露着脚指头的破袜子重要。 不远处,供销社那块掉了漆的红字招牌,在他眼里比啥都亲。 “妞妞,爹给你买糖去。”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空背篓往肩上狠狠一耸,大步流星地撞进了风雪里。 那背影,透着一股子谁也挡不住的欢喜。 第10章 购物 第10章购物 掀开那扇沉甸甸的棉门帘子,一股热浪夹杂着酱油醋、生棉布和水果糖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很高,玻璃擦得锃亮。几个穿着深蓝工装的女售货员围着炉子,手里的毛衣针“咔哒咔哒”响得飞快,根本没人往门口看一眼。 赵山河跺了跺脚上的雪,走到日用百货的柜台前,敲了敲玻璃。 “拿两双袜子。” 里面的胖大嫂正织到袖口,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像穿花蝴蝶一样:“线袜在底下,两毛一双。自个儿看。” 赵山河目光扫过柜台,指了指挂在最上面的那一排:“不要线袜。我要那双大红色的,加厚腈纶袜。” 胖大嫂手里的动作停了。那密集的“咔哒”声一消失,空气突然静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露出半只眼睛,目光在赵山河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上刮了一圈。 “那是一块二的。”她重新低下头,挑了一针线,眼皮都没抬:“还得要工业券。” 赵山河没说话。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带着那张工业券,两根手指夹着,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让胖大嫂手里的针一抖。 她抬起头,视线在那张挺括的十元大票上定了一秒。下一刻,她把手里的毛衣往旁边一推,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大兄弟是给闺女买啊?这红色的好,这红色的正!” 她踩着梯子把袜子取下来,递给赵山河的时候,顺手掸了掸包装袋上并没有的灰:“您摸摸,腈纶的,结实!” 赵山河接过袜子,捏了捏,确实厚实。 “再来两斤大白兔奶糖。”赵山河接着道。 “啥?”胖大嫂拿秤盘的手僵在了半空,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二斤?那可是三块钱一斤……” “称吧。孩子馋。”赵山河语气平静,把手里的钱往前推了推。 胖大嫂不再说话,转身从大玻璃罐里往外舀糖。 哗啦啦——奶糖滚进铁皮秤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引得旁边几个买酱油的村民纷纷侧目。 胖大嫂熟练地包好糖,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又麻利地给称了蛤蜊油,扯了花布。最后结账时,剪刀“刺啦”一声剪断布料,胖大嫂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兄弟慢走啊!下次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 赵山河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推开门帘。 风雪依旧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听着背篓里糖块碰撞的脆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里。 村西头,破土房。 屋里冷冷清清,炉火有点要在风中熄灭的意思。 林秀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件旧棉袄缝缝补补,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满脸的焦急。 妞妞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娘,爹咋还没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二叔又不让爹走了?” “别瞎说。”林秀嘴上安慰着孩子,手里的针却扎歪了。 昨晚闹得那么僵,她真怕赵山河在外面吃亏,更怕……怕丈夫拿回来的肉卖不出去,又被那帮人给算计了。 就在这时。 “吱呀——”那扇漏风的木门被推开了。 赵山河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跨了进来。他脸上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秀儿!妞妞!看爹给你们带啥回来了!” 赵山河反手关上门,把沉重的背篓往炕上一卸。哗啦!东西倒出来的声音,在这个贫瘠的家里听起来简直像是天籁。 一大袋子雪白精细的小麦粉,两卷用来糊窗户的厚白纸,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底小碎花布料…… 林秀手里的针线活掉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袋白面,声音都在哆嗦:“当家的……这……这得多少钱啊?你把肉全卖了?” “卖了!都卖了!”赵山河嘿嘿一笑,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妞妞的小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购物(第2/2页) “那是……”妞妞看着手里那些画着小白兔的糖纸,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张成了o型,“大白兔!是奶糖!” “吃!爹买了整整二斤!以后咱家糖罐子常满!”赵山河大手一挥,那种豪横劲儿,看得林秀眼圈发红。 还没等娘俩反应过来,赵山河又拿出了两个精致的贝壳盒,拉过林秀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塞进她手心:“这是蛤蜊油,最好的那种。以后别省着,早晚都抹,把你这手养回来。” 林秀握着那冰凉却又温润的贝壳,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多少年了?自从嫁进赵家,她就像个老黄牛一样干活,别说蛤蜊油,连洗手都舍不得多用一点热水。 今天看着这些东西,她才觉得,自己是个被丈夫疼着的女人,不是个干活的牲口。 “哭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赵山河笑着帮妻子擦了泪,然后一把从被窝里把妞妞抱出来:“来,闺女,伸脚!” 一双厚实的大红色腈纶袜,套在了妞妞那双满是冻疮的小脚上。红艳艳的颜色,衬着那发紫的冻疮,却显得格外温暖。 “爹……这袜子好软乎,不扎脚。”妞妞踩在炕席上,高兴地蹦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袜子:“比姑姑那个红围巾还要软!” 提到红围巾,赵山河眼神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他摸了摸女儿的头:“那是当然。爹买的,必须是最好的。” 中午,破土房里飘出了久违的香气。那是白面馒头的麦香,混杂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狍子肉香。 这一顿,白生生的大馒头管够,碗里的肉堆得冒尖,再一人冲一碗甜丝丝的大白兔奶糖水。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林秀一边吃一边心疼肉,赵山河却不停地往她和妞妞碗里夹肉。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饭后。妞妞抱着糖袋子,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睡着了。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边,手里拿着剩下的那三十五块钱,看着屋顶那根黑漆漆的、已经有了裂纹的房梁。 “当家的,想啥呢?”林秀摸着新花布,爱不释手,脸上是久违的红润。 “我在想,这房子不行。”赵山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皮,那上面全是裂缝,那是岁月的伤痕,也是贫穷的证据。 “虽然买了窗户纸,但毕竟治标不治本。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寒’了,要是来场暴雪,这破屋顶非得塌了不可。” 林秀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露出愁容:“可是……修房子得要木料,还得请人,咱手里这点钱……” 这次卖肉虽然赚了六十,但刚才这一通“报复性消费”花了二十五,加上之前从老二拿的五十块,手里只剩下八十多块。 修修补补还行,想要彻底翻修过冬,根本不够。 “钱的事,你别操心。” 赵山河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座白雪皑皑的大山。 那眼神,就像是一头饿了一冬的孤狼,盯上了更肥美的猎物。 “咱们这山里,既然有傻狍子,那就肯定有别的。” 赵山河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刚刚见过血的侵刀,一边用磨刀石慢慢磨着,一边低声说道: “秀儿,这几天你在家把窗户糊上,把新衣裳做出来。” “明天一早,我要进深山。” 林秀心里一紧:“深山?那多危险啊!咱们有这三十块钱,省着点够过年了……” “不够。” 赵山河摇了摇头,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要的可不仅仅是过个年。” “我要在大雪封山之前,给你们娘俩换个结结实实的砖瓦房!” 他抬起刀,吹了一口刀刃上的铁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记得,那是黑瞎子沟的方向……那地方,可是藏着个大家伙。” 第11章 黑阎王 第11章黑阎王 凌晨四点。屋里的水缸面上,已经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 赵山河轻手轻脚地爬出被窝,先是看了一眼炕头熟睡的娘俩。 也许是昨晚那顿白面馒头吃得饱,妞妞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不再像以前那样缩成一团喊冷。 赵山河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灶坑前。 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余烬。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身去柴火垛里翻找了一会儿,挑出一块最粗、最硬的“疙瘩木”(榆树根)。 这东西不好引火,但耐烧,一块能挺两三个钟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头塞进灶坑深处,用火钩子拨了拨余烬,又在灶坑口挡了一块砖头,控制进风量。 做完这些,他伸手摸了摸炕沿。温的。这块木头燃起来,等林秀娘俩早晨醒来时,炕还是热乎的。 只有安顿好了家里,猎人才能心无旁骛地进山。 …… 借着灶坑里微弱的红光,赵山河开始“打绑腿”。 他从炕梢那一捆金黄色的干草里,抽出几把乌拉草。 这草看着普通,却是东北三宝之一,穷人的貂皮。 赵山河把草放在木墩上,抡起木锤,“嘭、嘭、嘭”地砸了起来。 声音很闷,他控制着力道。 没一会儿,原本硬邦邦的草茎被砸得纤维断裂,变得像棉花一样蓬松柔软。 他脱下鞋,把这团带着草香的热乎气儿絮进牛皮毡靴里,再把脚伸进去。 紧实、暖和、透气。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这层草就是脚趾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接着是枪。那杆老洋炮被拆开,铁皮罐头盒里的黑火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赵山河捏着铜勺,手腕稳如磐石。 三勺半。多半勺都不行。他把昨晚特意用刀在顶端划了“十字槽”的独头铅弹压进枪管,用通条狠狠捣实。 推门,出屋。 “嘎吱——” 门轴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出门,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寒风直接灌进了肺里,像吞了一口刀子。赵山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太冷了。这种冷,是能把石头冻裂的冷。 …… 早晨八点,进山十里。 天亮了,但太阳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挂在天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惨白的一轮。 深山里的风,到了这里变成了“鬼叫”。那是风穿过密集的松针林发出的尖啸声。 偶尔,远处的林海深处会传来“啪——!啪——!”的脆响。 那是老树受不住严寒,树干被生生冻裂的声音,土话叫“炸树”。 赵山河把狗皮帽子的两耳放下来,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表面是一层硬硬的“雪壳子”,人踩上去“咯吱”碎裂,脚脖子一陷,再拔出来极费劲。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树根隆起的地方,尽量不破坏雪壳的整体性。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口,赵山河停住了。 前面的路被一棵巨大的老榆树挡住了半边。树干上,一大块树皮被蹭掉了,露出的木质部油光锃亮,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蹭痒树。” 赵山河摘下手套,摸了摸那处光滑。冰冷,坚硬,还沾着几根像钢针一样的黑鬃毛。 再看看这骇人的脚印深度,再回头瞅瞅那处齐胸高的蹭痒痕迹……赵山河心里有了数。 没跑了。就是它——“黑阎王”。 上一世,也就是这年的腊月二十八。 那是几十年不遇的“大白灾”(特大雪灾),大雪封山半个月,山里的野兽饿疯了。一头巨大的公野猪,因为在深山里找不到吃的,竟然铤而走险,摸进了隔壁的靠山屯去抢牲口粮。 那家伙体长接近两米,左耳朵缺了一半,人送外号“独耳黑阎王”。 当时,赵山河也在现场。 他眼睁睁看着那头饿红了眼的巨兽,像是发了狂的坦克一样,在村里的打谷场横冲直撞。 村里的民兵连长带着五六个好猎手,牵着三条最好的猎狗去围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黑阎王(第2/2页) 结果呢?三条好狗,两条被挑破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一条被那如钢鞭一样的猪嘴直接抽断了脊椎。连民兵连长的大腿都被獠牙豁开了一道口子,差点终身残废。 最后虽然把它乱枪打死了,但那惨烈的场面,赵山河至今记忆犹新。 一上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净重四百八十斤! 面对这种曾在记忆里大杀四方的凶神,赵山河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若是平日,碰到这般凶物,他绝对有多远滚多远。 但今天,他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没几天就要来了。 家里那三间老土房,年头太久,虽然大梁还能凑合,但真要是雪下得没过了窗户框,房顶怕是扛不住那么大的份量。 哪怕不塌,稍微压变形了一点,屋里也得四处漏风。到时候天寒地冻的,难道让林秀和妞妞在被窝里还得缩成一团? 富贵险中求。如果不趁着大雪封山前弄到这笔横财,买几根粗木料把房梁加固一下,再换回足量的煤炭和棉花,这个冬怎么能猫得安稳? 重生一回,他不仅要让老婆孩子活着,还得让她们过得舒坦、睡得踏实,不再担惊受怕。 这个险,值得冒。 当然,赵山河不是莽夫。 这头“黑阎王”现在饿红了眼,攻击性比平时强十倍,但这也就意味着它更容易上钩。 硬拼是送死,必须得做个局。 “这回,得给它来个阴的。”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立体的伏击图。 这里是风口,地形狭窄,是野猪下山的必经之路。 他选中了兽道旁两棵相距三米的红松树。从背篓里拿出那两根特制的钢丝绳。 赵山河的手指在寒风中灵活地翻飞,编织出了一个复杂的“连环滑车扣”。 这种扣是老猎人的绝活。一旦套住脖子或腿,野兽越挣扎,滑轮结构就会勒得越紧,直到勒进肉里,锁死骨头。 但这还不够。 对于披着松油盔甲的野猪王来说,单纯的束缚困不住它太久。 赵山河拔出侵刀,“咄咄咄”几下,砍断几根手腕粗的硬木。 他把木头削成一头尖锐的“排刺”,每一根都有半米长。 他把这些排刺斜着插在套索后方的雪窝里,尖头朝向来路,上面撒上一层浮雪,最后盖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是一道阴毒的“回马枪”。一旦野猪中套,出于本能它会疯狂后退挣扎。而后面等着它的,就是这些无声的尖刀,会直接捅穿它柔软的腹部。 最后,赵山河掏出那三个白面馒头。他把馒头掰得细碎,每一点碎屑里都裹着他在药铺配的强力蒙汗药。他将诱饵撒在陷阱前方两米处。 在这万物凋敝的深冬,这股浓郁的麦香味,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足以让任何饥饿的野兽丧失理智。 做完这一切,赵山河看了一眼日头。 正午将至,这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也是野兽出来觅食的高峰。 他后退五十米,选中了一棵分叉较高、枝叶繁茂的大青杨。 他把背篓挂在树下,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猿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骑在了离地四米高的树杈上。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最重要的是,这个高度,野猪冲撞不到,獠牙也够不着。 赵山河架好老洋炮,将枪托死死抵在肩窝,枪口穿过枝叶的缝隙,锁死了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灌木丛。 风,似乎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沉稳的心跳声。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原本寂静的林海,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只寒鸦惊叫着冲天而起。 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咔嚓——”一根大腿粗的枯木被暴力踩断的声音传来。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远处的林影中,一团巨大的黑气,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风,一步步撞破风雪,走了出来。 来了! 第12章 独头弹的咆哮! 第12章独头弹的咆哮! 来了。 那个庞大的黑影,终于从林子的阴影里彻底钻了出来。 离得近了,赵山河才真正看清这“黑阎王”的真容。 它比记忆中还要大。一身黑毛像钢针一样扎着,厚厚的松脂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对白森森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就像两把弯刀,随时准备挑破敌人的肚皮。 它的左耳朵确实缺了一半,剩下的半只耷拉着,配合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透着股说不出的狰狞。 它走得很慢,鼻子贴着地面,哼哧哼哧地嗅着。 那股诱人的麦香味,让这头饿了好几天的巨兽流下了长长的口水。 赵山河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老洋炮只有一发子弹,必须等它陷进去,露出破绽。 五米……三米……一米。 野猪王终于走到了陷阱边缘。 它停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赵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这年头野猪毕竟没见过这种专门针对它的连环套,再加上那三个裹着蒙汗药的馒头实在是太香了。 它终于没忍住,低吼一声,低头一口咬向了那个最大的馒头块。 就是现在!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钢丝紧绷声骤然响起! 野猪王的前腿刚刚迈进那个被枯叶覆盖的套索,赵山河设计的“滑车扣”瞬间发动。 巨大的拉力瞬间勒紧,钢丝绳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了它的前蹄腕骨!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野猪王受惊,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 噗嗤!噗嗤!那几根埋在后面的尖锐排刺,精准地捅进了它的后腹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要是换了普通野猪,这一套连招下来早就废了。 但这头是“黑阎王”。剧痛不仅没让它倒下,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疯狂地咆哮着,浑身肌肉暴起,竟然硬生生拖着那棵作为锚点的大红松树晃动起来! 嘎吱——嘎吱——手腕粗的钢丝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即将断裂的哀鸣。 赵山河在树上看得头皮发麻。这畜生的力气太大了!钢丝套困不住它太久! “不能等了!” 赵山河眼神一厉,枪口随着野猪的挣扎快速移动,预判了一个提前量。 他没有瞄准皮糙肉厚的脑袋,那里有颅骨和松油盔甲,一枪未必能打穿。他瞄准的是它的耳根后方——那里是软肋,直通大脑。 砰——! 一声巨响,震落了满树的积雪。 老洋炮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赵山河肩膀生疼。 那颗特制的独头铅弹,带着赵山河两世的狠劲,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王耳根后的软肉里! 噗!血花炸开,那一块皮肉瞬间被打得稀烂。 野猪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被重锤砸中一样,轰然侧翻在地。 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把周围的积雪踢得漫天飞舞。 “成了?”赵山河并没有急着下树。 老猎人都知道,野兽临死前的反扑最要命。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火药和铅弹,动作熟练地开始装填第二发。 倒火药、压弹丸、通条捣实……这一套动作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就在他刚刚装好子弹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独头弹的咆哮!(第2/2页) 地上的野猪王,突然不动了。它躺在血泊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山河在树上又等了五分钟。 直到确定那家伙彻底没动静了,他才把枪背在背上,抽出侵刀,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落地后,他并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野猪的脑袋。 咚!石头砸中眉心,野猪毫无反应。 赵山河这才松了口气,大步走上前去。 看着这座肉山,他眼里全是喜色。四百八十斤啊……这全是钱! 然而。就在他走到离野猪只有三步远,准备割断钢丝绳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死透”的野猪王,那双紧闭的小眼睛突然猛地睁开!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击! “嗷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竟然凭空跃起,那一对锋利的獠牙,带着腥风,直奔赵山河的大腿挑来! 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举枪! 赵山河的瞳孔缩成针尖,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大吼一声,双手握紧侵刀,不退反进,迎着那张血盆大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侵刀顺着野猪张开的嘴,直接捅进了它的上颚,直贯脑髓! 与此同时。 嘭!野猪沉重的脑袋也狠狠撞在了赵山河的胸口。 赵山河只觉得像是被大锤抡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两米外的雪地上。 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抓起掉在一旁的老洋炮,枪口死死对准前方。 那头野猪王嘴里插着刀,庞大的身躯僵直在半空,然后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轰然倒塌。 这一次,它是真的死透了。 “呼……呼……” 赵山河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要是反应慢半秒,或者刀没扎准,现在开膛破肚的就是他。 休息了好几分钟,赵山河才感觉力气回到了身体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野猪尸体旁,拔出那把沾满脑浆和鲜血的侵刀,在猪毛上擦了擦。 看着这头上一世凶名赫赫、让十里八乡闻风丧胆的“凶神”,如今就这样死挺在自己脚下,变成了一堆只会冒热气的死肉,赵山河咧嘴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一龇牙。 但这疼,值! 他刚想拿出麻绳开始捆猪。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熟悉的、让他汗毛倒竖的气味。 不是猪骚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土腥味。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脊线上,传来了一声凄厉悠长的嚎叫。 “嗷——呜——” 赵山河猛地抬头。只见几百米外的雪坡上,出现了几个灰白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八个。 它们正站在高处,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那头流血的野猪,也盯着精疲力尽的赵山河。 狼群。 大雪封山,饿疯的不止是野猪。 这浓烈的血腥味,把这帮真正的杀神给招来了。 赵山河握着只能发射一发子弹的老洋炮,看着那群正试探着往下逼近的灰影,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下麻烦了……” 第13章 舍车保帅,带血的红利 第13章舍车保帅,带血的红利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那七八个灰白色的影子并没有直接发起冲锋,而是像几股流动的烟雾,无声无息地从山坡上滑了下来。 赵山河甚至没听见太大的踏雪声。 这些常年在深山里讨生活的畜生,脚底下像长了肉垫子。 它们极为老练地散开,呈一个半月形的“扇面”,不急不缓地向中间包抄。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高大的公狼,脖颈上的毛炸着,呈银灰色。 它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站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它在等。 等这个两脚兽露出破绽,或者转身逃跑。 只要赵山河敢把后背露出来,这群狼瞬间就会化作绞肉机,把他撕成碎片。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赵山河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只“头马狼”嘴角滴下的涎水,还有那随着呼吸喷出的腥臭白气。 “呼噜……” 头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动。 得到指令,最前面的两只狼突然压低了身子,后腿微曲,脊背弓起,像两张拉满的弓。 就是现在!这就是进攻的前兆! 赵山河知道,绝不能让它们先动。一旦被扑倒,神仙难救。 必须先下手为强,打出雷霆之势,把它们震住! 他猛地端起那杆老洋炮,枪口没有去瞄准那只狡猾的头狼,而是锁死了离他最近、眼神最凶的那只“头马狼”。 “想吃老子?崩了你的牙!” 砰——! 一声巨响,在这狭窄幽闭的山谷里炸雷般回荡! 老洋炮喷出一米多长的火舌,浓烈的硫磺硝烟味瞬间在冷风中炸开。 太近了,不到十五米。 那颗特制的、划了十字槽的独头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轰在了那只“头马狼”的脑袋上。 噗嗤!就像是一柄重锤砸碎了烂西瓜。 那只狼连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脑袋直接被打碎,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红白之物溅了一雪地。 这一枪,就是立威! 巨大的枪声和同伴惨死的血腥场面,瞬间震慑住了狼群。 几只年轻的狼被吓得夹着尾巴呜呜怪叫,本能地向后窜了十几米。 就连那只阴狠的头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惊得浑身一抖,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赵山河知道,枪里没子弹了。 但他没有露怯,甚至连装填火药的动作都没做。 他直接把发烫的枪管背在身后,反手拔出那把沾满猪血的侵刀,一步跨前,踩着那只死狼的尸体,冲着剩下的狼群暴喝一声: “滚!!!”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两世为人、手刃野猪王的煞气。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这一刻比野兽还像野兽。 原本就被枪声吓破了胆的狼群,再也绷不住了。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那种如雷霆般的巨响和同伴脑袋瞬间被打碎的惨状,是它们无法理解的恐怖。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剩下的六七只狼被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嗷”地一声怪叫,四散奔逃! 就连那只阴狠的头狼,也被这股声浪震得浑身一抖,本能地转身窜进了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 山谷里瞬间空了。 “呼……呼……” 枪声散去,赵山河身子晃了两晃,赶紧用刀拄着地,这才勉强站稳。 刚才那一枪打得太急,老洋炮巨大的后坐力正好撞在他受伤的胸口上,震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好在他之前杀完猪休息那会儿已经确认过了,骨头没断,就是狠狠岔了气,再加上皮肉挫伤。 这会儿虽然疼得钻心,那是硬伤被震到了,并不耽误他手脚利索地干活。 他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眼神阴狠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林海。 虽然视线里一只狼都没有,但赵山河背后的汗毛依然竖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帮畜生绝没跑远。 在这大雪初降、食物奇缺的时节,狼一旦闻到了血腥味,那就跟蚂蝗吸住了腿一样,不见血肉绝不松口。 它们这会儿肯定正趴在哪个背风的雪窝子里,或者藏在枯草甸子的深处,只露出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这边。 它们在等。 等他露怯,或者等他贪心。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座四百八十斤的野猪山,又看了一眼周围这阴森森的老林子。“真他娘的背!” 这林子里缺吃的的可不止是狼。 这么冲的血腥味顺着风一飘,用不了一会儿,猞猁、貂熊,甚至还没睡踏实的蹲仓熊都得被勾过来。 现在的局面是:敌暗我明,强敌环伺。 “这猪,带不走了。” 赵山河咬了咬牙,心里那个憋屈就别提了。 这就好比守着金山要饭,还得把金山拱手让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舍车保帅,带血的红利(第2/2页)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这时候要是贪心想分肉,那就得把命搭上。 但赵山河两世为人,从来没有空手回家的道理! 这猪肉既然不得不留给这帮畜生当“买路财”,那他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具刚刚被打死的狼尸上。 这是一只壮年的公狼,皮毛厚实,呈银灰色,虽说脑袋碎了,但脖子往下的皮毛完好无损。 “既然吃老子的肉,那就拿你们的皮来抵债!” 赵山河把老洋炮往雪地上一插,反手拔出侵刀。 他没有丝毫避讳,甚至故意面向着那些可能藏狼的灌木丛,一脚狠狠踩住狼尸的后腿。 刷!刷!侵刀飞快地在狼腿内侧划开两道口子。 赵山河的手法极其老练,这是几十年的手艺,刀锋游走在皮肉之间,发出“嘶啦、嘶啦”的剥离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远处的雪窝子深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压抑的、不安的低呜声。 那群狼看着同类被那个两脚兽像剥葱一样剥皮,那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感,让它们根本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杀鸡儆猴。 我就站在这扒你们同伴的皮,谁敢上来试试? 不到五分钟。一张带着余温、血淋淋的完整狼皮就被赵山河剥了下来。 他把狼皮在雪地里蹭了蹭血水,熟练地卷好,连带着之前顺手捡的红狐狸,一股脑塞进背篓里。 至于那具血肉模糊的狼尸,被他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踢到了野猪旁边。 完这一切,赵山河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收刀入鞘,最后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远处那些鬼影绰绰的林子。 作为老猎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做出了取舍,就绝不能拖泥带水。 这几百斤肉既然带不走,那就是留给这帮畜生的“买路财”。 这没什么好骂的,这就是山里的规矩——弱肉强食,拿命换食。 他背起老洋炮,单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转身就走。 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步伐迈得极稳,节奏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种沉稳,反倒让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狼群更加忌惮,直到他的身影翻过山梁,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它们都没敢发出一声动静。 直到翻过山梁,利用地形彻底阻断了视线。 身后那片死寂的山谷里,才猛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撕咬声和凄厉的争抢声。 “嘎吱——嘎吱——” 那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那是野兽喉咙里发出的护食低吼。 压抑许久的饿狼,终于确信那个煞星走了,为了那两坨巨大的血肉开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分赃。 听到这动静,赵山河脚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反而迈得更轻快了。只要它们开始吃,这局就算破了。 这四百八十斤肉,算是彻底把这帮畜生的腿给绊住了,哪怕天塌下来,它们也得先填饱肚子。 赵山河反手摸了摸背篓。硬邦邦的,是只冻僵的红狐狸;还有一卷温热湿滑的,是刚扒下来的整张狼皮。 虽然丢了猪肉心头在滴血,但这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稍微有了底。 “一张整狼皮,怎么也能换个三四十块。再加上这狐狸,这一趟虽然凶险,但也没白玩命。” 钱是赚到了,但赵山河并不满足。 他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睛看向东边林场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今天的得失。 为什么丢猪?不是枪法不准,也不是胆子不够大。 唯一的死穴就是——独木难支。面对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狼群,他一个人也就是能保命,想护食?根本不可能。 “还是缺条狗啊……”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眼神瞬间变得滚烫。 要是有条好狗在旁边帮衬着,刚才他就不用玩这手“空城计”。 哪怕只是帮他拖住侧翼,或者提前发出预警,他都有机会把那头猪身上最值钱的几个部件给卸下来。 对于一个想在深山里发财的跑山人来说,狗就是第二条命,是长在背后的眼睛。 但一般的狗不行。 普通的土狗,闻着这股狼骚味儿就能吓尿裤子,带进山也是送菜。要用,就得用镇得住山的恶犬! 赵山河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世的一个传闻。 林场看门的老孙头,那个性格古怪的老猎户,手里养着一条谁都驯不服的“青狼串子”(狼和狗杂交的后代)。 听说那狗凶得邪乎,连人都敢咬,被老孙头常年用大铁链子锁在后院,那是当野兽养的。 “必须得弄到手。” 赵山河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忍着胸口的岔气疼,迎着漫天风雪,大步向山下走去。 “等着吧。” “明天老子就去会会那个老孙头。等把那条‘疯狗’牵回来,这座山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抢走!” 第14章 一刀两断 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把钝刀子在窗棂上锯,听得人心慌。 村西头这间破旧的看林房里,却透着一丝昏黄的暖意。 灶坑里的火还要灭不灭地闪着红光。 林秀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小心翼翼地喂妞妞吃饭。 碗里是白面疙瘩汤,那是赵山河进山前特意留下的,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省着,一定要给孩子吃饱。 这年头,白面那是金贵物,只有过年才舍得吃一顿。 “娘,香……”妞妞小脸虽然冻得还有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吞下一口滑溜溜的面疙瘩,突然把小勺子推到林秀嘴边:“娘也吃。爹说了,娘也要吃饱。” 林秀心里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轻轻推回勺子,笑着撒了个谎:“娘不饿,刚才娘在灶坑边偷吃过了,肚子饱饱的。妞妞快吃,吃饱了身子暖和,就不怕冻了。” 其实她哪里吃过了,她的碗就在灶台上放着——那是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里面掺了点喂鸡用的糠,只在汤面上飘了几滴刚才煮疙瘩汤剩下的油花。 这才是她给自己的晚饭。 当家的进山搏命去了,家里这点白面和咸肉,就是救命粮。 她一个大人,少吃一口没事,得给男人和孩子留着。 万一山河受了伤回来,还得靠这口精细粮养身子呢。 “快吃吧,吃完娘给你捂脚。” 林秀爱怜地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发,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赵山河进山已经整整一天一宿了。 若是换做以前,只在林子边上打个兔子,这会儿早该回了。 可这次他拿了那杆老洋炮,说是要进深山,去掏黑瞎子仓…… 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林秀的心揪成了一团。 “当家的……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她低声喃喃着,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贴身放着的那个小布包。 那是之前山河在大集上卖了野猪和狍子皮赚回来的钱,足足六十多块!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底气,也是全村人眼红的巨款。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开门!林秀!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外面传来老三赵山林那公鸭嗓般的叫骂声,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狠。 林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妞妞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林秀的腰:“娘……怕……” “别怕,娘在。” 林秀赶紧把妞妞抱上炕,塞进被窝里,随手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颤着声喊道: “谁?这么晚了……山河不在家,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老子等不到明天!” 门外传来赵山林恶狠狠的声音: “我二哥说了,赵山河那个王八蛋在大集上卖了六十多块钱!赶紧把钱拿出来给我治手!不然老子今天把这破房子点了!” 果然是为了钱! 他们竟然连具体卖了多少钱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咣当——! 本来就不结实的门插销,哪里经得住成年壮汉的猛踹。 随着一声脆响,木门被暴力踹开,寒风裹着大雪,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两个满身戾气的身影闯了进来。 一个是婆婆李翠花,耷拉着一张老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林秀身上。 另一个正是吊着右臂、满脸横肉的老三赵山林。 他的右手虽然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但左手却提着一根粗木棍,眼神凶残得像条饿狼。 “娘……老三……” 林秀紧紧握着烧火棍,身子却在发抖,“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李翠花冷哼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小马扎,看都没看一眼缩在炕角的孙女,直接指着林秀骂道: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问?你男人把我儿子的手打断了!这笔账不用算吗?” “老三这手废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这下半辈子谁养?我看就得拿那六十块钱来赔!” 赵山林更是往前逼了一步,左手手里的木棍敲着炕沿: “少废话!二哥说了,这叫‘伤残赔偿金’!再加上那个王八蛋在大集上害得二哥丢了脸,这叫‘精神损失费’!” “六十块!一分都不能少!” 六十块! 这是要把这个家彻底掏空啊! 而且,山河在大集上明明是靠本事卖的钱,赵山海那是咎由自取,凭什么还要赔偿?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林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是山河拿命换来的钱!是为了盖房子过冬用的!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老三的手是他自找的!活该!”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赵山林被“活该”两个字激怒了。 要是赵山河在家,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但现在?这屋里就剩个软弱可欺的小娘们!他一只手也能捏死她! “我让你嘴硬!” 赵山林左手抡起木棍,直接打飞了林秀手里的烧火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林秀脸上。 林秀被打得惨叫一声,身子撞在灶台上,额角正好磕在尖锐的石角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娘!!” 炕上的妞妞哭喊着要爬下来,“坏人!不许打我娘!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打死你们!” “你爹?” 赵山林狞笑着,一脚踩在林秀想要去护布包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小崽子,你爹现在估计早都在狼肚子里变成屎了!” “黑瞎子沟那种地方,他进得去出不来!以后这个家,老子说了算!” 说完,赵山林一把揪住林秀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起来,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秀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 “钱就在怀里揣着是吧?拿来吧你!” “不给……死也不给……” 林秀满脸是血,却死死咬着牙,双手抱胸,拼了命地挣扎。 这是山河拼了命才赚到的血汗钱,就算被打死,她也不能松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妈,摁住她!” 赵山林急眼了,单手撕扯林秀的衣服不方便,回头喊李翠花帮忙。 李翠花不但没拦着,反而一脸怨毒地上前按住林秀的腿: “死丫头片子,劲儿还挺大!老三,把她衣服扒了,我看她往哪藏!正好让她冻死拉倒!” 屋里乱成一团。 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林秀绝望的惨叫声,还有赵山林母子俩贪婪的骂声。 就在赵山林的左手即将触碰到那个布包,脸上露出得逞的狞笑时。 轰隆——!!! 那一扇刚刚就被踹坏了的破门,这一次彻底遭了殃。 它连着门框,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上了一样,直接向屋里平飞了进来! 砰! 厚重的门板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漫天的风雪瞬间倒灌,屋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赵山林吓得手一哆嗦,李翠花更是尖叫一声往后缩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像活人的人。 赵山河浑身上下几乎被暗红色的血痂包满了,那是野猪血、狼血混合着泥土和冰霜的颜色。 他手里提着那杆老洋炮,背后背着一个沉甸甸、还在往下滴血水的背篓。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喷出浓浓的白气。 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没有马上进屋。 他就站在那儿,那双充血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衣衫凌乱的林秀。 又看了一眼缩在炕上、嗓子都哭哑了的妞妞。 最后,目光落在了赵山林那只还抓着林秀衣领的左手上。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赵山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顶级猛兽盯上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大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赵山河没有回答。 他一步迈进门槛。 脚下的皮靴踩在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啊——!!!” 赵山河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这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滔天的、纯粹的杀意! 咚! 他一步跨出,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赵山林刚被吓得腿软,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 就像是捏住一只小鸡仔。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去。 砰!!! 赵山林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墙皮如雨般落下。 这一下太狠了,赵山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珠子瞬间暴突,舌头都吐了出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赵山河把他钉在墙上,右手缓缓拉开,五指猛地握紧。 嘎嘣! 那不仅是握拳的声音,那是骨节错位的爆鸣。 “动我老婆?” “动我闺女?” 呼——!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山林的鼻梁上。 赵山林的整张脸像是被重锤砸中的面团,瞬间向内塌陷。 鼻梁骨粉碎性炸裂,鲜血混合着碎骨渣,像喷泉一样从他的鼻孔、眼角飙射而出,溅了赵山河一脸。 “呜……咯……” 赵山林想喊,但嘴里全是血沫子,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你也配做人?” 赵山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按。 右膝猛地提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赵山林的面门!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赵山林满嘴的牙齿,在这一记膝撞下,碎了一半。 几颗带着血丝的黄牙混着口水崩飞出去,打在旁边的碗柜上,叮当乱响。 赵山林已经烂了。 整张脸血肉模糊,分不清鼻子还是眼睛。 他的身体像滩烂泥一样往下滑,但赵山河不让他倒下。 赵山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想死是吧?” “老子成全你!” 赵山河抡起拳头,对着赵山林的肚子、肋骨、胸口。 砰!砰!砰! 一拳接着一拳! 拳拳到肉!拳拳碎骨! 每一拳落下,赵山林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嘴里就喷出一股血雾。 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在这个死寂的夜里,像爆豆一样密集地炸响。 这哪里是打架? 这是虐杀! “老大!别打了!别打了!你要打死他了啊!!” 旁边的李翠花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拉住赵山河的胳膊。 “他是你亲弟弟啊!你疯了吗!!” 赵山河猛地转头。 满脸是血的他,此刻比恶鬼还像恶鬼。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翠花。 “滚!!!” 赵山河胳膊一挥。 砰! 李翠花像个稻草人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炕沿上,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没了干扰,赵山河眼中的杀意更盛。 他看着手里已经翻白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赵山林。 目光落在了赵山林那只完好的左手上——就是这只手,刚才揪着林秀的头发。 “这只手,也不干净。” 赵山河把赵山林往地上一扔。 然后抬起那只沾满狼血和泥浆的大皮靴。 对准那只左手的手掌。 没有任何犹豫。 狠狠跺下! 并且,用力碾动! 咔嚓——滋啦—— 骨头碎裂成渣,指甲被硬生生掀翻。 “呃啊————!!!” 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赵山林,在剧痛中竟然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的身体像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疯狂扑腾,双脚乱蹬,地面上全是血迹。 但赵山河没有停。 他眼中的红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打断手脚算什么? 这种趁他不在家,敢对他妻女下毒手的畜生,活着就是个祸害! 赵山河喘着粗气,那一双沉重的皮靴缓缓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手,也不再是腿。 而是对准了赵山林那脆弱的咽喉。 这一脚要是跺实了,大罗神仙也难救! “死吧!!!” 赵山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脚下发力,就要狠狠跺下! “当家的!!不要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刺破了这满屋的杀气。 一双瘦弱手臂,猛地抱住了赵山河的大腿。 林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扑过来,死死挂在他腿上,哭得撕心裂肺: “山河!别杀人!求求你别杀人啊!” “为了这种畜生偿命不值当!你要是进去了,我和妞妞怎么活啊!呜呜呜……” “爹……爹……妞妞怕……” 炕上,妞妞也被这恐怖的场面吓哭了,伸着小手想要够他。 那一声“妞妞怕”,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山河的头上。 赵山河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停住了。 距离赵山林的喉咙,只差不到半寸。 皮靴底上的泥土,甚至已经落在了赵山林的脖子上。 杀了他是痛快,可杀了他,自己得偿命。 林秀怎么办?妞妞怎么办? 难道让她们刚脱离狼窝,又变成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吗? 呼……呼…… 赵山河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眼中的赤红一点点退去,那一股令人窒息的疯魔劲儿,终于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看着满脸是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不松手的妻子,又看了看炕上吓得发抖的女儿。 心里的那团火,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他慢慢放下脚。 像是踢垃圾一样,一脚把已经不成人形的赵山林丢了出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身未散的煞气,逼得缩在墙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翠花尖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老……老大……我是你娘啊……” 李翠花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娘?” 赵山河扯动沾血的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动手。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吸了他两辈子血的老太太。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娘。”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很沙哑,透着一股心死的疲惫,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寒。 “我六岁开始上山捡柴,八岁下地挣工分。” “老二读书的钱,是我去扛大包挣的;老三闯祸赔的钱,是我进山打猎凑的。” “为了这个家,我赵山河把自己当牲口使唤了三十年。” “我不求你们念我的好,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赵山河指着满脸是血的林秀,又指了指炕上瘦弱的妞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流下来: “我前脚进山拿命换钱,你们后脚就上门欺负孤儿寡母。” “抢钱、打人、咒我死。” “妈,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李翠花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赵山河那绝望冰冷的眼神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两世的亲情和恩怨,全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手指向那扇破碎的大门,声音冷漠得像是路人: “带着你这个废人儿子,滚。” “从今往后,咱们两家,恩断义绝。” “你老了,哪怕要饭要到我家门口,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口水喝。” “滚!!!” 最后这一声“滚”,带着决绝的雷霆之势,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翠花知道,这个大儿子,她是彻底失去了。 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死了。 现在的赵山河,是一匹只认妻女、六亲不认的独狼。 她哪里还敢停留?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拖起像死狗一样、不知死活的赵山林,狼狈不堪地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第15章 温馨 两道狼狈的人影滚进了漫天风雪里,连滚带爬地消失不见了。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扇被踹坏的门框还在“嘎吱”作响,呼呼的北风卷着雪花,肆无忌惮地往屋里灌。 赵山河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没入鞘的侵刀还在往下滴着深色的血珠。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孔里喷出两道浓浓的白气。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还没完全褪去,他就像一尊被冻住的煞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那是他在黑瞎子沟里练出来的本能——警惕。 哪怕敌人跑了,也不能立刻松懈,身上的肌肉依然紧绷得像石头。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灶坑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山……山河?” 一声极轻、极小心的呼唤,打破了这份死寂。 林秀缩在炕边,怀里死死护着妞妞,眼神里带着三分畏惧、七分担忧,试探性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 这一声,像是把赵山河从修罗场硬生生拉回了人间。 赵山河身子猛地一震,那股令人窒息的僵硬感瞬间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血腥气吐出去,然后猛地转过身。 眼里的红血丝虽然还在,但那种要吃人的凶光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到炕前,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地上的小马扎绊了一下。 “秀儿,妞妞,你们没啥事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娘俩身上来回扫视: “刚才老三那畜生有没有伤着你们?” 听到丈夫熟悉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疯子”,林秀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紧接着,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她看清了赵山河正面的模样—— 那件破旧的棉袄前襟几乎被血浸透了,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脸上、脖子上全是斑驳的血迹,看着比刚才的老三还要惨烈。 “呀!血!咋这么多血!” 林秀吓得脸都白了,顾不上自己额头的疼,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你这是咋了啊?是不是被狼咬了?快让我看看伤哪了!你别吓我啊!” 她手忙脚乱地要去解赵山河的扣子,手抖得不成样子,生怕看到里面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山河看着妻子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小手。 大手温热有力,稳稳地包住了她的慌乱。 “慌啥?”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语气里满是云淡风轻的不屑,还有一股子男人的傲气: “你也太小看你男人了。就山里那几头畜生,还能伤着我?” 他随意地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血痂,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都是那头野猪和狼崽子的血!剥皮的时候蹭身上的,看着吓人,其实我连油皮都没破!”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还故意用力挥了挥胳膊,展示了一下那身板儿。 “真……真的?”林秀吸着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的不敢置信。 “骗你干啥?要是真受伤了,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笑?” 赵山河笑着想要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发现全是泥血,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妻子,落在了炕角的被窝里。 那里,小小的一团正在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 赵山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刚才又是砸门又是打人,老三还差点踹到孩子,这孩子肯定吓坏了。 他松开林秀的手,快步走到炕边。 可刚伸出手,看见自己满手满袖子的血污,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自己这副样子,别说孩子,连鬼见了都得怕。 他赶紧在干净的衣角上胡乱擦了两把手,然后竟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炕沿边。 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放得很低,低到视线和妞妞平齐。 “妞妞?” 赵山河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大一点声就把孩子吓碎了: “别怕,是爹啊。爹回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被窝里的小团子动了一下。 妞妞慢慢探出脑袋,那张枯黄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小嘴撇着,想哭又不敢哭: “爹……爹流血……爹疼不疼……” 这一句话,差点把赵山河这个硬汉的眼泪给砸下来。 孩子自己吓成这样,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心疼他。 “爹不疼,这都是坏蛋的血。” 赵山河再也忍不住了,他用稍微干净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女儿冰凉的小脸蛋: “刚才那个坏叔叔吓着妞妞了吧?爹已经帮你教训他了,把他屁股都打开花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来了。” “真的?”妞妞吸溜了一下鼻涕。 “真的!爹就是孙悟空,专门打妖怪!”赵山河做了个鬼脸。 “哇——爹抱抱!” 妞妞终于绷不住了,大哭着从被窝里钻出来,两只小手张开,要往赵山河怀里扑。 赵山河赶紧用棉被把孩子裹住,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的一颤一颤。 “不怕了,不怕了,爹在呢,谁也不能欺负咱们妞妞……” 哄了好一会儿,妞妞的情绪才算稳住。 赵山河把孩子放回被窝,刚一起身,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别动!” 这一声有点急,吓得旁边的林秀一哆嗦。 赵山河凑近了,眉头死死皱着,盯着林秀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硬币大小的口子,是被老三推搡撞在灶台上磕破的,血虽然止住了大半,但伤口翻卷着,格外刺眼。 “还说我呢,你自己这伤才叫事儿!” 赵山河满眼的心疼,转身去翻那个还在滴血的背篓。 他在背篓底部的夹层里掏了掏,拿出一把带着泥土气息的刺儿菜(小蓟)。 这是他在山里休息时顺手采的,没想到用在了媳妇身上。 他把草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嚼成绿色的药泥。 然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瓷器,一点一点把药泥敷在林秀的额头上。 “嘶……” “忍着点,这草药止血最灵,还不留疤。” 赵山河一边敷药,一边低声埋怨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扛,人没事比啥都强。钱没了老子能再去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妞妞咋办?” 林秀感受着额头上凉丝丝的药泥,听着丈夫的“教训”,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甜的。 安抚好了妻女,赵山河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扇还在漏风的门。 “你们先暖和着,我把这门修修。这大冷天的,不能让风灌进来。” 他找来几颗钉子,几下把门板钉死。 紧接着,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巨大的银灰色狼皮。 呼—— 他双臂一振,把狼皮展开,毛面朝里,直接钉在了门板的缝隙处。 厚实的狼毛瞬间堵住了所有的缝隙,原本刺骨的寒风被彻底挡在了外面,屋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都升上来几度。 那张狼皮挂在那里,就像个威风凛凛的门神,护着这一家老小。 “咕噜……” 这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温馨。 不是赵山河,是炕上的妞妞。 小丫头捂着肚子,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着爹娘: “爹……妞妞饿了……” 赵山河一听,哈哈大笑: “饿了好!饿了说明咱闺女身子骨壮!”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就冻成冰疙瘩的剩饭,大手一挥: “那剩饭咱不吃了!今晚爹给你们加个硬菜!” 他走到地中间,拎起那只冻得邦邦硬的火红狐狸,冲着娘俩神秘一笑: “看见没?红烧狐狸肉!这玩意儿可是大补!” “秀儿,烧水!” 赵山河一边熟练地给狐狸剥皮,一边逗着妞妞: “闺女等着,这张红皮子剥下来,爹给你做个新帽子,戴上跟个小红军似的,好不好?” “好!”妞妞眼睛亮晶晶的,拍着小手,刚才的恐惧早就被肉香和新帽子的许诺给挤跑了。 灶坑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一家三口的脸上。 屋外是漫天风雪,屋内是即将飘香的狐狸肉。 只要这根顶梁柱在,这个破家,就是最暖和的地方。 第16章 黑犬 翌日清晨,去往县城的雪道上。 赵山河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脚下生风,但眉头却始终锁着。 昨晚老三赵山林踹门进屋、还要抢钱伤人的那一幕,始终在他脑子里转悠。 “光把门修好没用。” 赵山河眯着眼,哈出一口白气,心里盘算着: “我以后是要常进深山的,一走就是两三天。家里就剩秀儿和妞妞,万一那帮红了眼的畜生趁我不在再来阴的,娘俩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需要一个活物。 一个平常不叫唤,但谁敢越过门槛半步,就能把对方喉咙扯下来的“活阎王”看家。 “今天先把这红狐狸皮出手,换点现钱。然后去林场找老孙头弄那条狼青,回来路上再寻摸一条看家狗。” 打定主意,赵山河加快了脚步。 …… 青阳镇,国营饭店后院。 还没等赵山河进门,就听见后厨院子里像炸了锅一样,噼里啪啦的摔打声夹杂着男人的惨叫和怒骂,动静大得吓人。 “堵住!把门堵死!别让它跑了!” “哎哟我的妈!我的手!” “拿开水!快拿开水烫死这畜生!” 赵山河一愣,这是出啥事了? 他刚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院木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 只见平时耀武扬威的后厨帮工们,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黑乎乎的咸菜汤。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大汉,手里拿着铁锹、擀面杖,正满头大汗地围着墙角,一个个神色慌张,腿肚子都在转筋,谁也不敢上前。 而在墙角,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被逼到了绝境。 它浑身是伤,左后腿被打折了,悬在半空。 但它没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相反,它压低了身子,呲着一口满是鲜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一个拿着湿拖把的胖厨子。 “妈的!我看你多凶!老子怼死你!” 那胖厨子大骂一声,壮着胆子把手里那把还在滴脏水的拖把,狠狠怼向黑狗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 那黑狗竟然不躲! 它迎着拖把头,猛地向上一窜! “咔嚓!” 一声脆响,它竟然一口死死咬住了拖把头的铁箍! 紧接着,它脖颈上的肌肉猛地暴起,像发疯的鳄鱼一样剧烈甩头! 那股狠劲儿太大了! 胖厨子猝不及防,只觉得手里的拖把杆子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了地上的咸菜汤。 “哎哟!” 胖厨子惊叫一声,仰面朝天摔了个大屁墩,手里的拖把也被甩飞了出去! “哗啦——”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妈呀!这狗成精了!” 周围的人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黑狗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 它极其聪明,并没有恋战去咬那个倒地的胖子,而是那双阴狠的眼睛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刚刚推开门、露出缝隙的后门位置! 那是唯一的生路! 它后腿猛地一蹬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向了门口的赵山河! 它要突围! “大兄弟!快闪开!!” “别挡道!那是疯狗!!” 刚赶出来的厨师长刘长春看到门口站着人,吓得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大喊。 这狗刚才把老李的手都咬烂了,这要是再把门口这人咬个好歹,他这饭店也别开了! 但那黑狗的速度太快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眨眼间就到了赵山河面前。 面对挡路的人,它没有任何犹豫,张开那是满是黄牙的大嘴,冲着赵山河的喉咙就是一口! 没有任何试探,出手就是杀招! “好胆色!” 面对刘长春凄厉的惊呼,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赵山河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就在那腥臭的獠牙距离他脖颈不足三寸,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热气的瞬间—— 赵山河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躲避,他只是微微侧身,堪堪让过那一击必杀的狗嘴。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探囊取物般探出,五指如钢钩,“啪”的一声,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黑狗的后颈皮! 老猎人绝技——锁龙扣! “给老子趴下!” 借着黑狗飞扑而来的巨大惯性, 赵山河根本没跟它角力,而是顺势腰马合一,左臂抡圆了往地上一砸! 轰!! 一声闷响。 这条把整个后厨闹得天翻地覆、把一群大汉耍得团团转的凶狗,被赵山河单手死死按在了冻硬的土地上。 “呜吼!!!” 被制服的黑狗并没有认怂。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沟,脖子拼命向后扭曲,试图去咬赵山河的手腕。 “别动。” 赵山河膝盖顶住它的腰椎,手上加了三分力道。 他低头看着这条还在拼命挣扎的狗,越看越喜欢。 这哪里是疯狗?这分明是一员猛将! 骨架宽大,头顶起棱,这叫“虎头”;尾巴根粗壮如棍,这叫“铁鞭”; 最关键的是它的脑子,知道声东击西,知道擒贼擒王! “刘师傅,你们这么多人,让一条狗给欺负了?” 赵山河一边压制着狗,一边抬头调侃道。 刘长春这时候才看清来人是赵山河,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着那条狗骂道: “哎哟,是大兄弟你啊!快!快帮我按住它,我这就剁了它!” 刘长春拎着一把厚背剁骨刀冲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个还在哼哼的胖厨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哪是正经狗啊!这是前两天隔壁县一个老猎户送来的。说是从小按猎狗练的,结果这畜生野性太重,根本驯不服!” “前些天进山,它不但不帮着咬猎物,反倒回头给了那老猎户一口!那老猎户气疯了,五块钱卖给我当肉狗。” “谁知道到了我这儿也不安生!饿了三天了还这么凶!刚才本来想杀了吃肉,结果差点把我也给咬了!” “原来是被猎户淘汰的“反骨仔”。 怪不得这么有章法,知道攻其不备,知道锁喉。 如果是普通人,听说是“噬主”的狗,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但赵山河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噬主?驯不服? 那是以前的主人本事不到家!压不住它! 这种狗心高气傲,只服强者。一旦真正认了主,那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死士。 “刘师傅,刀下留狗。” 赵山河看着刀都举起来的刘长春,突然开口。 “啥?”刘长春一愣,“兄弟,这可是疯狗!留着就是祸害!刚才差点咬了你!” “我看它顺眼。” 赵山河也没废话,单手死死压着还在挣扎的狗头,另一只手从背篓里掏出那张火红色的狐狸皮。 毛色鲜亮,如一团火焰,在雪地里极其扎眼。 “这张皮子,换这条狗命。” 赵山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刘师傅,这狗我要了,算我欠您个人情。” 刘长春看看那张至少值四十块钱的红狐狸皮,又看看地上那条最多值五块钱、还把后厨搞得乌烟瘴气的疯狗。 “兄弟……你这……你这不是亏大了吗?” “这皮子能换好几十斤猪肉呢!” “千金难买心头好。” 赵山河直接把狐狸皮扔给刘长春,“这狗跟我有缘。您要是不嫌弃,这就成交。” “成!太成了!”刘长春赶紧接过皮子,生怕赵山河反悔,“兄弟是个讲究人!那你赶紧弄走,我是真怕了这畜生了!” 交易达成。 赵山河从刘长春手里接过一根粗麻绳。 他稍微松开手的一瞬间,那黑狗猛地回头又要咬。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狠狠抽在狗头上。 这一巴掌带着他两世老猎人的煞气,打得黑狗脑瓜子嗡嗡的,直接懵了。 趁着它发懵的瞬间,赵山河熟练地用麻绳打了个“猪蹄扣”,把狗嘴死死勒住,又把它的四条腿捆了个结实。 “呜……” 黑狗嘴被勒住,发不出声音,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赵山河,里面全是怨毒和不服。 “不服?” 赵山河把它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看着它那双凶狠的眼睛,冷冷一笑: “不服就给老子憋着。” “到了我家,我再慢慢训你!” 赵山河把这尊“黑煞神”扔进背篓,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看门的有了,现在,该去会会老孙头。” “给这黑家伙找个兄弟了。” 第17章 老孙头 红松林场,老林子深处。 这里的雪比外面厚了足足半尺,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叫,听着像鬼哭。 赵山河背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越往里走,周围越静,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这是“绝户地”。 老猎人都知道,只有真正杀气重的人住的地方,周围才没活物敢靠近。 前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木刻楞房子,院墙是用两人高的原木排成的,上面还缠着带刺的铁丝网,看着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关犯人的。 赵山河刚走到距离院门口还有二十米的地方。 “站那。” 一个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风雪里飘了出来。 赵山河脚步一顿。 只见院门口的木墩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包了浆的旧皮袄,戴着顶都快掉毛的狗皮帽子,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锉刀,在一点点挫着什么东西。 即便听见有人来,他头也没抬,只是在那专注地干活。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是……在挫狼牙。 老头手里拿着一颗足有两寸长的獠牙,正把它磨得更加锋利,准备做成挂件。 足足过了两分钟,老头才吹了一口手里的骨粉,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发黄,却像鹰一样,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身上的皮肉都扒光,看透你的骨头。 “身上挺冲啊。” 老孙头吸了吸鼻子,目光在赵山河那件还没洗干净血渍的棉袄上刮了一圈: “野猪血,狼骚味,还有一股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变成了轻蔑的冷笑: “狐狸味儿。咋的?刚在哪偷了只鸡,还是捡了个死兔子?” 赵山河把背篓往上一提,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孙大爷,我是靠山屯的赵山河。” “赵山河?” 老孙头把狼牙往兜里一揣,拿起旁边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哦,想起来了。赵老四家的老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残牙,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爹是个软蛋。当年跟我进山,听见黑瞎子叫唤都能尿裤子,最后只能滚回去种地。咋的?你这是活腻歪了,也想学你那个废物老子,进山喂狼?”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家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要是换个年轻气盛的,这会儿估计脸都涨红了,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得急眼。 但赵山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些老跑山的脾气了。 这就是“熬鹰”,他先得把你那点傲气给熬没了,看你稳不稳得住。你要是急了,那你连进这个院的资格都没有。 “孙大爷教训的是。” 赵山河甚至还笑了笑,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爹胆子小,那是为了保命。但我今儿来,不是听您讲古的。” 说着,他也没废话,直接卸下背篓。 “刚才路过县城,捡了个没人要的小玩意儿。您是这一片最硬的行家,想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废没废。” 赵山河伸手进背篓,把那条被五花大绑、还在呜呜低吼的黑狗提了出来,往雪地上一扔。 “嘭!” 黑狗重重摔在雪地上。 它四条腿被粗麻绳死死勒在一起,嘴也被绑了“猪蹄扣”,根本站不起来。 但它没认怂,也没有像死狗一样躺着不动。 刚一沾地,这畜生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黑鱼,靠着脊椎和脖颈的力量,在雪地上疯狂地扑腾、扭动! 它的身子虽然被捆成了粽子,但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绳子勒进肉里它也不管,就是拼了命地想往起挣。 “呜……呜——!!” 因为嘴被勒死了,它发不出叫声,喉咙里只能挤出这种沉闷、憋屈却充满了杀意的低吼声。 那双充血的眼睛,虽然身体动不了,却死死地斜瞪着面前的老孙头,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喷出来。 “嗯?” 老孙头嘴里的烟袋锅子定在了半空。 “捆成这样了,心气儿还不散?” 老孙头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他也不嫌地上凉,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几步走过来,直接蹲在了黑狗面前。 他没急着上手,而是先盯着狗那双宁死不屈的眼睛看了看。 然后,那只如同枯树皮一样的大手突然伸出,快如闪电地在狗鼻子上弹了一下。 黑狗虽然咬不到人,但出于本能,它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想用头去撞老孙手的手! “好凶的性子。” 老孙头嘿嘿一笑,那是看到了好猎物的兴奋。 趁着狗挣扎的功夫,他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捏住了狗的后脖颈,无视它的剧烈扭动,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摸,一直摸到了尾巴根。 “骨头硬,还没长开。” “这腰子……即便被捆着还能发上力,是狼腰。” 老孙头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手上的动作极专业,那是老猎人在“盘骨”。 最后,他伸手捏了捏狗那被麻绳勒住的嘴筒子,感受了一下那牙关紧咬的咬合力,又翻看了看狗的脚掌垫。 足足看了有三五分钟。 老孙头才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哪弄的?”老孙头问,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轻蔑,多了一丝正经。 “国营饭店后厨。”赵山河淡淡道,“咬了人,厨子要杀它吃肉,我看着顺眼,用张狐狸皮换下来的。” “狐狸皮换它?” 老孙头重新点上烟,深吸了一口,隔着烟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赵山河: “那厨子是个瞎子。” “但你小子这双招子,倒是随了老辈儿跑山的人,没瞎。” 老孙头指了指地上的黑狗: “这是‘赶山黑’的底子,虽然串了点土狗血,但这股子凶劲儿随了根儿。虎头、铁鞭、吊白眼。这是一条还没长牙的‘黑龙’。” “好狗。” 老孙头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在长白山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当得起老孙头这两个字的狗,不超过五条。 “不过……”老孙头话锋一转,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这狗心里憋着火,受过大罪,也见过红。也就是现在还小,等再长两岁,你要是压不住它,它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 赵山河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野猪王尸体上带下来的血煞气,隐隐散发出来: “我要的就是它凶。不凶,怎么帮我守家?” “而且……”赵山河直视着老孙头: “孙大爷,您觉得我压不住它?” 老孙头盯着赵山河看了半晌。 那是老狼在审视想要入伙的小狼。 最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古怪和深意。 “有点意思。” “赵老四那个软蛋,居然生出个带把的种。” 老孙头转身往屋里走,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个兽穴。 “进来吧。” 老孙头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既然你懂狗,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山神爷座下的兵。” 第18章 双煞归位!从此这山我横行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屋里光线很暗,像个封闭的窑洞。 一股子混合着陈年老旱烟、霉味儿,还有某种大型猛兽身上特有的浓烈腥臊气,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着被捆成粽子、还在死命扑腾的黑狗,一步跨进了门槛。 刚一进屋,还没等适应昏暗的光线。 “哗啦——!” 屋子最阴暗的墙角,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链拖动声,像是某种巨兽被惊醒了。 紧接着,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在黑暗里猛地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赵山河感觉手里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黑狗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了,喉咙里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这是来自顶级掠食者的血脉压制。 “趴下!” 老孙头抄起炕沿上的一根皮鞭子,在那东西面前的空气里甩了个空响。 “啪!” 那团巨大的黑影才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它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慢慢伏低了身子,做出了攻击前的蓄力姿势。 这时候,赵山河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雪光,看清那东西的真容。 吸—— 饶是赵山河两世为人,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只有在东北老林子传说里才有的“青狼串子”。 它太大了,趴在那儿像头小牛犊子。一身青灰色的毛发又长又硬,每一根都扎着刺儿,看着就扎手。 它的头骨宽得吓人,嘴巴比普通狼还要长,四只爪子像大号的鸭梨,抓在地上,把硬土地都抓出了深深的沟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不像狗眼那么圆、那么温顺,而是像狼一样吊着,眼角上挑,透着一股子冷血、残忍和狡诈。它不看人脸,只死死盯着赵山河的喉咙和下三路。 “这就是青龙。” 老孙头盘腿坐在炕上,也没点灯,指了指墙角那个庞然大物: “上周刚咬死一头闯进院子的孤狼。那狼也是个硬茬子,但在青龙嘴底下没走过三个照面,脖子就被咬断了,嘎嘣脆。” 赵山河把手里的黑狗放在地上。 原本在外面凶得要吃人的黑狗,此刻在这个大家伙面前,终于感受到了恐惧。它身子微微发抖,那是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是—— 它没有尿。 它虽然被捆着,虽然在发抖,但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墙角的青龙,喉咙里竟然还挤出了一丝不甘示弱的呜咽声。 “呜……吼……” 即使面对王者,这条还没长成的“黑龙”,依然敢亮剑! “哟?” 炕上的老孙头听见动静,诧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黑崽子有点种。见了青龙,别的狗早尿了一地了,它竟然还敢龇牙?” “所以我才留它。” 赵山河看着墙角的青龙,眼里的光比看到金子还亮,那是猎人看到了绝世好狗的眼神: “家里有个守门的黑龙,不死不休;山里再有个开路的青龙,一击必杀。” “有了这一黑一青两尊门神,这长白山,我就能横着走。” 老孙头吧嗒了一口烟,冷笑一声: “口气不小。” “但这狗,如果是你爹当年连看都不敢看。它性子独,除了我,谁靠近咬谁。我养了它三年,身上都被它咬了三个洞。” “当啷!” 老孙头把那把解开铁链的钥匙,扔在了布满灰尘的桌子上: “钥匙在那。” “你要是有种,就把锁开了牵走。” “但我丑话说前头,它要是发了狂,这屋里窄吧,我那杆土枪可来不及救你。死了也是白死。” 这是生死局。 要么带走一条神犬,要么留下一条命。 赵山河没说话。 他甚至把那把用来防身的侵刀都解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 在猛兽面前,你越是拿刀动枪,它越觉得你怕它,它就越凶。想要降服这种真正的山神兵,得靠“势”,得靠“气”。 赵山河一步步走向墙角。 “吼——!!!” 青龙感受到了赵山河的逼近,那不仅仅是威胁,更是挑衅! 它猛地弓起脊背,浑身的肌肉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样暴起,粗大的铁链被崩得“嘎吱”作响。 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白森森的獠牙上挂着粘稠的涎水,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接喷到了赵山河脸上。 距离不到半米。 这是绝对的死亡距离。 “别动。” 赵山河突然开口了。 他做了一个让老孙头都瞳孔一缩的动作——他把自己那只裹着厚棉袖子的左胳膊,主动送到了青龙的嘴边! 这是“喂手”! “找死!”老孙头惊呼一声,就要起身。 就在这一刹那,青龙动了! 它眼中凶光毕露,根本不客气,张开大嘴冲着赵山河的左臂就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獠牙刺穿棉衣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赵山河没躲! 就在狗牙即将合拢、咬碎骨头的一瞬间,赵山河左臂肌肉猛地一炸,不退反进,竟然迎着狗嘴狠狠向里一捅! 这一捅,直接把胳膊塞到了青龙的嗓子眼! 这一下太狠了!青龙的嘴被撑到了极致,根本没法发力咬合,喉咙里被异物顶住,顿时发出“呕”的一声干呕,原本扑杀的势头瞬间一滞。 “给老子躺下!!” 赵山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声暴喝! 他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青龙的后颈皮! 同时,右腿膝盖猛地提起,像攻城锤一样,狠狠顶向青龙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闷响。 这头足有百斤重的巨兽,竟然被赵山河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从半空中给砸翻在地! “嗷呜——!!” 青龙吃痛,疯狂地想要翻身反咬。 但赵山河根本不给它机会。 他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一百六七十斤的体重,全部集中在膝盖上,死死跪压在青龙的脖颈处! 左手从狗嘴里抽出来,虽然袖子烂了,手臂上也被划出了几道血槽,但骨头没事。 他不管流血的手臂,双手合拢,像两把老虎钳子,死死卡住了青龙的喉管! 锁喉! “呜……咯……” 青龙疯狂地蹬着四条腿,把地面抓得尘土飞扬,那条像铁鞭一样的尾巴把旁边的桌子腿都抽断了。 但赵山河纹丝不动。 他的脸贴得离狗脸只有不到三寸,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青龙那双渐渐因为窒息而开始涣散的狼眼。 此刻的赵山河,比狼更像狼,比兽更像兽! “服不服?!” 赵山河低吼一声,手上力道再加三分! 窒息感。 死亡的阴影。 青龙那双残忍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恐。 它感觉到了,这个两脚兽是真的能杀了它,而且就在下一秒! 它原本炸起的毛发慢慢顺了下去,疯狂蹬踏的四肢也软了下来。 它把那条高傲的尾巴,夹进了两腿之间。 喉咙里那种威胁的咆哮,变成了求饶的呜咽。 “呜……呜……” 它偏过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把肚皮贴在地上。 这是臣服。 彻底的臣服。 “呼……” 直到这时,赵山河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那双已经有些僵硬的手。 他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左臂,随意地甩了甩血珠子。 “好畜生,牙口真硬。” 他咧嘴一笑,不是在夸奖,而是在宣示主权。 炕上的老孙头,此时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掉在了炕席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把本来准备救命的土喷子也被他忘在了脑后。 足足愣了好几秒。 突然,一声大笑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哈哈哈!好!好小子!!” 老孙头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胡子都在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有胆气!刚才那一招‘喂手’,换成是你爹,那是打死都不敢伸出去的!” “行了!” 老孙头抓起桌上的钥匙,看都没看,直接随手扔给了赵山河,就像是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把这狗牵走吧!它现在服你了,谁也拦不住。” 赵山河一把接住钥匙,也没矫情,先是撕下一条衣襟简单勒住流血的左臂,然后弯腰,“咔嚓”一声,解开了青龙脖子上那根沉重的铁链。 重获自由的青龙晃了晃硕大的脑袋。 它没有跑,也没有发疯。 这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猛兽,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赵山河身边,低下头,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赵山河还在滴血的左手背上舔了一下。 湿热,粗糙。 这是认主了。 “算你懂事。” 赵山河伸手在它脑袋上用力搓了一把,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了背篓里那条还在瑟瑟发抖的黑狗。 这家伙全程目睹了刚才那场惨烈的肉搏。 此时再看赵山河,它那双原本阴狠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不服?只剩下动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恐惧。 动物的本能是最直接的。 在它的感知里,墙角那头青色巨兽已经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差点把那怪物活活勒死。 绝对的力量,意味着绝对的支配。 它那点反骨,在刚才那的几分钟里,已经被彻底吓碎了。 赵山河走过去,直接掏出侵刀,一把割断了捆着黑狗四肢的麻绳。 “呜……” 绳子一松,黑狗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暴起伤人,也没有试图逃跑。 它先是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青龙,吓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往后缩。但后面是墙,前面是狼。 它极其敏锐地做出了保命的选择—— 拖着那条断腿,贴着地面爬了两步,直接把自己缩到了赵山河的脚后跟后面。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动作很诚实:在这个屋里,只有躲在这个最强的男人身后,才有一线生机。 “是个机灵鬼。” 赵山河冷笑一声。这狗虽然还没彻底归心,但已经被“吓破胆”了,这就是熬鹰的第一步:立威。 他也不含糊,直接把刚才那根拴青龙的粗铁链子的一头,咔嚓一声扣在了黑狗的脖子上。 “走。” 左边跟着威风凛凛、如同护法的青龙;右边拖着一瘸一拐、夹着尾巴不敢抬头的黑龙。 这画面,一正一邪,一凶一怂。 “孙大爷,谢了。” 赵山河冲着炕上的老孙头一抱拳,语气郑重: “这狗我带走了。您放心,跟着我,它只能吃肉,绝不吃糠。等过两天我进了山,打了大货,头一份肉肯定给您送来下酒!” “滚蛋吧!” 老孙头笑骂了一句,重新捡起烟袋锅子,挥了挥手: “赶紧滚,别在我这流血,看着眼晕!” 虽然嘴上赶人,但老孙头看着赵山河那满身血气的背影,分明透着一股子“后继有人”的欣慰。 赵山河大笑一声,没再废话。 他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牵着两头煞神,大步跨进了漫天风雪里。 第19章 两尊活阎王进村,全屯子都炸了! 靠山屯虽然穷,但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前几天赵山河在赵家大院掀了桌子、把老三赵山林的手骨踩碎的事儿,经过一宿的发酵,早就传遍了全村。 这会儿正是晚饭点,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聚了不少端着饭碗的老少爷们。 “听说了吗?赵家那老大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连亲妈都敢打!” “扯淡!我咋听说是老赵家太欺负人,把兔子逼急了咬人呢?” “拉倒吧,就赵山河那个软蛋性子?我看也就是窝里横,出了门还得是个怂包……” 正说着呢,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 “哎!快看!那是谁回来了?” 众人顺着积雪的村道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里的苞米茬子粥都忘了咽。 只见夕阳如血的雪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背着个大背篓,身上那件旧棉袄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迹,看着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这还不算啥。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手里牵着的东西。 左手边,是一头足有半人高、青面獠牙的巨兽! 那东西长得像狼,但比狼还要壮实一圈,一身青灰色的毛发像钢针一样扎着,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双阴冷惨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槐树下的人群。 右手边,虽然只是拽着根铁链子,但后面拖着一条瘸腿的黑狗。 那黑狗虽然走得踉跄,可那股子凶劲儿一点不少,冲着人群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妈呀!那是狼吗?!” “赵……赵山河?那是赵山河?!” “我的天老爷,他这是进山把山神爷的兵给借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平时村里那几条见人就狂吠的看家土狗,此刻就像见了鬼一样。 在距离赵山河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就已经夹着尾巴,“嗷嗷”惨叫着钻进了柴火垛里,任凭主人怎么踹都不敢露头。 这就是血脉压制! 赵山河目不斜视。 他牵着两头煞神,面无表情地从大槐树下走过。 那头“青龙”路过人群时,突然停下脚步,冲着刚才那个说赵山河是“怂包”的二流子,冷冷地看了一眼,鼻子喷出一股白气。 “吼……” 仅仅是一声低喘。 那个二流子吓得手一抖,“咣当”一声,手里的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洒了一鞋面,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两腿都在打摆子。 直到赵山河走远了,这帮人才敢大喘气。 “乖乖……这赵老大,变天了啊。” “以后离他家远点,这两条畜生,看着就要吃人!” …… 村西头,破土房。 林秀这一天过得提心吊胆。 虽然昨天赵山河把老三打跑了,但她太了解赵家那帮人的德行了。那就是一群粘上就不撒嘴的蚂蟥,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得找补回来。 她怕。 怕赵山河不在家,赵山海那个阴险的二弟带人来报复;更怕赵山河进山出意外,再也回不来。 天快黑了,她在门口转了第八圈。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把女儿妞妞锁在屋里,自己站在寒风里守着。 “秀儿。”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林秀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当她看清风雪中走来的那个男人,和他身边那两头恐怖的猛兽时,手里的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山……山河?” 林秀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 那头青狼太大了!看着比虎都凶! “别怕。” 赵山河快走两步,一把扶住媳妇。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和血腥气,让林秀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这是啥啊?”林秀哆哆嗦嗦地指着青龙。 青龙似乎闻到了林秀身上有赵山河的味道,并没有攻击,只是冷漠地站在那,像一座青色的铁塔。 “这是咱家的门神。”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的狠厉在看到媳妇的一瞬间化作了温情: “我说了,以后不让你和妞妞受欺负。光靠我这一双拳头不行,我得找帮手。” 说着,他拽了拽手里的铁链子: “青龙,黑龙,过来。” 两条狗听到了命令。青龙稳步走了过来,黑龙则是被赵山河一拽链子,拖着那条伤腿,不情不愿地挪过来的。 “这是女主人。” 赵山河拍了拍林秀的肩膀,语气严肃地对着两狗下令: “认清楚了。在这个家,除了我,她最大。谁敢动她,就给我咬死谁!” 青龙极其通人性,它那双森冷的狼眼扫过林秀,虽然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弱,但它闻到了赵山河身上的气息,知道这是“头狼”的配偶。 它低头在林秀的裤脚边嗅了嗅,然后收起了獠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温顺的“呜咽”,算是认了。 但那条瘸腿的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怕赵山河,那是被打怕的;它怕青龙,那是被血脉压制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浑身发抖,一脸惊恐。在它的狗眼里,这就是个“弱鸡”。 它没敢龇牙,也没敢叫。 这畜生只是斜着眼睛瞥了林秀一眼,然后鼻孔里极其轻蔑地喷出一股白气,猛地把那颗硕大的狗头往旁边一扭! 它直接看向了旁边的篱笆墙,把后脑勺对着林秀。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惹不起你男人,但我懒得搭理你。 一股子没被打服的“别扭劲儿”。 “呦呵?” 赵山河气乐了。 这狗东西,心眼还不少。不敢动武的,就开始玩这种“软抵抗”?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抽在黑龙的脑门上! “把头转过来!” 黑龙被打得嗷一声,却还是梗着脖子,身子往后缩,眼睛还得往别处乱飘,就是不肯正眼看林秀。 它是条猎犬,骨子里傲着呢,让它给一个弱女子低头,它心里憋屈。 “还不服是吧?” 赵山河也不废话,伸手捏住它的后脖颈皮,强行把它的脑袋给掰了过来,正对着林秀: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主母!” “以后你那碗里的肉,都是她给!敢给她甩脸子,老子现在就饿死你!” 就在这时,旁边的青龙似乎也看不过去小弟的这股别扭劲。 它低下头,那一双惨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黑龙,喉咙里发出那种雷鸣般的低沉轰响: “吼……” 来自老大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前有巴掌,侧有狼威。 刚才还梗着脖子装清高的黑龙,终于顶不住了。 它那种“别扭劲”一下子泄了。它不再扭头,而是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把下巴贴着地面,那双眼睛从下往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林秀一眼,然后轻轻晃了晃那根像铁鞭一样的尾巴。 虽然摇得不情不愿,但终究是低头了。 “看来还得训。” 赵山河看着黑龙那副勉强晃尾巴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并没有因为狗低头了就给好脸,反而眼神更冷了几分。他太清楚这种半路出家的猎犬了,这一时的低头全是装的,只要鞭子一拿开,那股子反骨随时能长回来。 他转头看向还有点发愣的林秀,虽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然严肃: “秀儿,别怕。这狗以前是猎狗,心气儿高,有点看人下菜碟。它刚才那是跟你耍性子呢,现在只是暂时被我压住了。” “这种畜生不能惯着。以后它要是再敢给你甩脸子,或者眼神不对,你就告诉我。” “不管它多凶,在这个家里,只有咱们给它饭吃的份,没有它挑三拣四的理。” 林秀看着丈夫这副威严的样子,再看看那条虽然有点别扭、但已经被治得不敢抬头的黑狗,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了。 她虽然还是不敢伸手去摸,但她明白了一个理儿:只要这个男人在,这家里天塌不下来,狗也不敢翻天。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的胸口。 “进屋!” 赵山河一挥手。 屋里。 刚一进门,小妞妞就被吓哭了。 “哇——怪兽!爹带怪兽回来了!” 小丫头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妞妞不怕,这是爹给找的大狗狗,专门保护妞妞的。” 赵山河把两条狗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这是外屋地(厨房),连着里屋,既暖和又能看门。 他先给黑龙处理伤口。 老猎人都会接骨。 赵山河找来两块木板,把黑龙那条断了的后腿给夹上,又撕了布条缠紧。 “咔嚓。” 接骨的时候挺疼,但这条黑狗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浑身颤了一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 “行了,养个半个月就能跑。” 处理完伤口,赵山河把昨晚剩下的半盆红烧狐狸肉连汤带水热了一下,又往里掺了半盆玉米面,搅和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粥”。 “山河……这肉咱自己还没吃够呢……” 林秀看着那一大盆肉食,心疼得直抽抽。这年头,人还吃不饱呢,哪有拿肉喂狗的? “秀儿,账不能这么算。” 赵山河一边把食盆放到两狗面前,一边认真地说道: “它们是拿命给咱看家的。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只有把它们喂饱了、喂壮了,真的遇上事儿,它们才肯豁出命去咬人。” 话音刚落。 早就饿疯了的两条狗,头也不抬地扎进盆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听着那“吧唧吧唧”的吃食声,看着门口那两尊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这一夜。 林秀睡得格外香甜。 半夜风雪呼啸,有人影在院墙外鬼鬼祟祟地晃悠了一下。 “汪!!” 外屋地突然传来黑龙一声警惕的低吼。 紧接着,是青龙那沉闷如雷的喉音。 那墙外的人影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炕上。 赵山河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翻个身,搂着媳妇孩子继续睡去。 防线初成。 第20章 训犬 翌日,天还没亮。 长白山的冬晨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屋里的火墙虽然还有余温,但窗户纸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花。 赵山河早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女,提着那根昨晚立在门后的硬木棍子,走到了外屋地。 “哗啦……” 刚一动弹,黑暗中就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两双绿幽幽的眼睛在灶台旁边亮了起来。 青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是赵山河,便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稳如泰山。 但黑龙不一样。 这一宿它可是饿坏了。昨晚那顿饭它虽然吃了,但它正是伤愈长身体的时候,胃就像个无底洞。一看见赵山河走过来,它以为又要开饭了,立马兴奋地站起来,拖着伤腿就要往赵山河身上扑,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这就是“没规矩”。 在它的认知里:人来了=有饭吃=我可以扑上去要。 “坐下。” 赵山河没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黑龙哪里听得懂?它满脑子都是肉,还在在那蹦跶,甚至想用脏兮兮的爪子去扒拉赵山河的裤腿。 “啪!”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毫无征兆地挥出,精准地抽在它的前爪上。 “嗷!” 黑龙疼得一缩爪子,一脸懵逼地看着赵山河。它不明白,自己明明在示好(摇尾巴),为啥还要挨打? “我让你坐下。” 赵山河眼神冰冷,手里的棍子指着地面。 黑龙犹豫了。它看看棍子,又看看赵山河的脸色,最后试探性地把屁股往下沉了沉,但眼睛还是贼溜溜地盯着锅台。 赵山河没理它,转身从缸里舀了半盆凉水,又把昨晚剩下的肉汤倒进去一点,搅和了一下。 肉味飘了出来。 黑龙的眼珠子瞬间绿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弓了起来,做好了扑食的准备。 这才是熬狗的关键时刻——“拒食训练”。 赵山河端着盆,走到两狗面前。 他先走到青龙面前,把盆放下。 青龙刚要低头。 “慢。” 赵山河轻喝一声。 青龙动作一僵,那颗硕大的狼头硬生生停在了距离食盆只有两寸的地方。它抬起眼睛看着赵山河,虽然口水都在滴,但愣是一动没动。 这就是顶级猎犬的素养。 “吃。” 赵山河点了点头。青龙这才埋头大吃起来。 旁边看着的黑龙早就急疯了。 它看着那盆肉,哪里还管什么规矩?就在赵山河端着另一盆饭刚要放下的瞬间,它猛地向前一窜,张开大嘴就要去抢! “找打!” 赵山河早就在等着它这一手。 他手里的盆猛地往回一收,另一只手的棍子顺势就是一下,狠狠抽在黑龙的鼻梁骨上! 狗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下打得黑龙眼泪都出来了,“嗷呜”一声惨叫,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疼吗?”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疼就长点记性。” “老子没说‘吃’,这饭就是摆在你嘴边,你也得给我忍着!” 黑龙被打懵了,也打怕了。它蜷缩在墙角,畏惧地看着那个煞神。 赵山河再次把食盆放下。 这一次,黑龙学乖了。它虽然馋得浑身发抖,哈喇子流了一地,但身子死死贴着墙,根本不敢动弹,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冷冷地盯着它,足足晾了它一分钟。 直到黑龙眼里的那种“贪婪”慢慢变成了“乞求”,他才淡淡吐出一个字: “吃。” 黑龙如蒙大赦,扑上去疯狂吞咽。 但训练还没完。 就在黑龙吃得正香,恨不得把盆都吞下去的时候。 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毫无征兆地伸进了它的食盆里,抓向那块最大的肉骨头。 护食,是所有猛兽的天性。 几乎是下意识的,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 “呜——!” 它猛地一呲牙,想要吓退这只抢食的手。 “反了你了!!” 赵山河脸色骤变,一脚就把食盆踢翻了! 哗啦! 满盆的肉汤洒了一地。 “敢跟老子护食?” 赵山河一把揪住黑龙的后脖颈,把它按在地上,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 “这肉是老子给的!我想给就给,想拿回来就拿回来!你敢呲牙?” “啪!啪!” 又是两棍子。 黑龙看着洒了满地的肉汤,又疼又饿又后悔。它终于明白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它没有任何“私有财产”,连护食的本能都不允许有。 “给我看着!” 赵山河没再给它盛饭,而是指着地上的脏汤,让它看着青龙吃完。 这一次,黑龙连哼哼都不敢了。 它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眼神彻底黯淡了下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傲气,正在一点点被饥饿和规矩磨平。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动。 林秀披着衣服,抱着还没睡醒的妞妞走了出来。 “山河……这一大早的,咋又打上了?”林秀看着满地狼藉,有点心疼粮食。 “立规矩呢。” 赵山河收起棍子,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笑着走过去把妞妞接过来: “这黑狗心太野,不把它‘护食’的毛病板过来,以后万一妞妞手里拿着吃的,它敢上来抢咋办?” 一听这话,林秀心里那点心疼瞬间没了。 “那……那是得打!狠狠打!”林秀看了一眼黑龙,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伤着孩子可不行。” 赵山河把妞妞放在炕上,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 “来,妞妞,爹教你玩个游戏。” 赵山河剥开一颗糖,放在手心里,然后牵着妞妞的小手,慢慢走到黑龙面前。 此刻的黑龙,又饿又疼,正趴在地上怀疑狗生。 “黑龙,看着。” 赵山河指了指妞妞手里那颗香喷喷的奶糖。 黑龙闻到了奶香味,鼻子动了动,刚想抬头。 赵山河眼神一厉,手里的棍子轻轻在地上一点。 黑龙浑身一哆嗦,立马把脑袋贴在地上,甚至还把眼睛闭上了一半,一副“我不敢看、我不敢抢”的怂样。 “好狗。” 赵山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妞妞说: “妞妞,以后这狗狗要是乖,你就给它扔点骨头;它要是不乖,你就告诉爹,爹扒了它的皮做套袖。” 妞妞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个昨天还很凶、今天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大黑狗,突然觉得它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玩。 “大狗狗乖,不打。” 妞妞把手里的糖纸扔到了黑龙面前。 黑龙吓得一缩脖子,看了一眼赵山河,见主人没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把那张糖纸卷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尝了点甜味。 看着这一幕,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狗,算是熬出个大概其了。虽然野性还在,但至少知道在这个家里谁不能惹。 “秀儿。”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收拾行装。 他从墙上摘下那杆老洋炮,又把侵刀别在腰后,最后穿上了那件还带着血腥味的旧棉袄。 “你在家把门插好。” 赵山河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黑龙,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的好腿: “黑龙,听着。” “你这条腿废了,进山也是累赘。这段日子,你就给我死死守在这个屋里。” “除了女主人和妞妞,谁敢进这个门,你就给我咬!” “要是家里丢了一根针,或者妞妞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就扒了你的皮炖肉!听懂没?” 黑龙浑身一激灵。 它虽然不能说话,但听懂了那种杀气腾腾的命令。 它“呜”了一声,把头贴在地上,然后艰难地挪动身子,直接趴在了里屋和外屋地之间的门槛上——这是把守最后一道防线的姿态。 “好狗。” 赵山河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趴在旁边的青色巨兽: “青龙,起来。” “吼……” 青龙闻声而起,抖了抖身上如钢针般的鬃毛,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它知道,干活的时候到了。 “家里有瘸子守着就行。今儿个,咱爷俩进山收账。” 赵山河摸了摸青龙硕大的脑袋,眼神投向窗外茫茫的雪山,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昨天丢的那几百斤野猪肉,还有那头这片林子里的‘人熊’……该去会会它们了。” 随着一声口哨。 一人,一枪,一狼。 赵山河推开门,带着青龙大步跨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屋里,林秀抱着妞妞,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又回头看了看趴在脚边、警惕地盯着门口的黑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门神守家,煞神出征。 这个家,终于立起来了。 第21章 猞猁 风雪停了,但林子里的气温却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这就是长白山的“鬼龇牙”天儿,冷得连树皮都能冻裂。 赵山河带着青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足足走了两个钟头,才摸回到了上次猎杀野猪王的那片山坳。 刚一露头,赵山河的心就凉了半截。 “果然。” 只见那片空地上,哪里还有半点肉的影子? 原本几百斤的野猪肉,此刻只剩下一副巨大的、惨白色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骨头上连一点肉丝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周围全是乱糟糟的脚印和黑色的鸟粪。 成群的乌鸦站在树梢上,发出“哇——哇——”的难听叫声,似乎在嘲笑这个来晚了的猎人。 “这就是命。” 作为老猎人,他太懂山里的规矩了。 一鲸落,万物生。在这缺吃少喝的严冬,一堆无主的鲜肉扔在这儿两天两夜,早就被山里的饿鬼们分食干净了。 “便宜你们这帮畜生了。” 赵山河紧了紧身上的老洋炮,走到骨架旁看了看。 狼的脚印、狐狸的骚味、黄鼠狼的碎步……这里简直开过一场百兽宴。 “走吧,青龙。” 赵山河拍了拍青龙的脑袋,准备转身离开,去别处碰碰运气。 然而。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稳重的青龙,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叫,也没有跑,而是把那颗硕大的狼头贴近地面,鼻子剧烈地抽动着。 紧接着,它脖颈上的鬃毛毫无征兆地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鸣: “呼噜……” 这是警报。 而且是遇到顶级掠食者时才会有的警报。 赵山河眼神瞬间一凝。 立刻端起枪,身子像狸猫一样迅速蹲下,借着野猪骨架做掩体,那双鹰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 风,轻轻吹过树梢。 四周静得可怕,连刚才乱叫的乌鸦都闭了嘴。 “不对劲。” 赵山河眯着眼。 地上的脚印太杂了,什么都有,但这反而掩盖了真正的威胁。 他慢慢挪到青龙嗅闻的地方,趴在雪地上仔细分辨。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狼爪印旁边,他终于发现了一枚极其特殊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半个手掌大,呈梅花状,但没有爪痕(猫科动物爪子收缩)。 最关键的是,这脚印很轻,仿佛只是在雪面上点了一下,如果不趴在地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豹子……” 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念出了这个山里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猞猁! 这东西虽然叫“大猫”,但在老猎人眼里,它比狼还难缠。 它走路无声,专走树上或者倒木,号称“山里的鬼”。最要命的是,这东西极其记仇且狡猾,它吃了你的肉,还要在旁边埋伏着,把你当成下一顿饭。 “在那!” 赵山河顺着青龙的视线,猛地抬头看向几十米外的一棵老红松。 只见那棵树离地四五米高的横杈上,一团枯黄色的“树瘤子”突然动了。 那哪里是树瘤子? 那是一双冷漠、残忍的琥珀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们。两个耳朵尖上耸立的黑色簇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被发现了! “嗖!” 就在视线对上的瞬间,那只猞猁动了。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扑下来,而是像一阵黄色的烟雾,直接从这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它在“溜树”! 这是猞猁最恶心的逃生手段:脚不沾地,在树冠层穿梭。猎狗在地上根本没法追,猎人在密林里连枪都端不稳。 “青龙!追!!” 赵山河一声暴喝! 既然撞上了这身价值连城的皮子,就绝不能让它跑了! “吼——!!” 青龙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弹射而出。 它虽然不会上树,但它的速度太快了。 它死死盯着树上那道黄影,在雪地里狂奔,四只巨大的爪子掀起漫天雪雾,竟然丝毫不比树上的猞猁慢! 一场惊心动魄的立体追击战,在这片原始老林里拉开了帷幕。 “砰!” 赵山河一边在没膝的雪地里狂奔,一边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不是为了打中,而是为了逼它下地。 铅弹打在猞猁前方的树干上,木屑横飞。 那猞猁受了惊,身形一顿,脚下一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好机会! 但这就是“山鬼”的恐怖之处。它在半空中竟然强行扭腰,没有落地,而是爪子钩住了一根垂下来的枯藤,借力一荡,像个猴子一样荡到了另一棵更粗的大树背后。 消失了! “妈的,成精了!” 赵山河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在雪地里追这种东西,简直是玩命。 突然,前面的青龙停下了。 它对着那棵大树的背面,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了进攻前的咆哮。 那猞猁没跑远。 它知道跑不过这两条腿和四条腿的组合,它在树后……设伏! 赵山河瞬间明白了这畜生的意图。 它想等青龙冲过去查看的时候,从树后跳下来,给狗一口封喉! “青龙!别动!!” 赵山河大喊一声。 如果是普通的猎狗,这会儿早就冲过去送死了。 但青龙听懂了。它硬生生止住了冲锋的势头,四爪抓地,在距离大树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死死盯着树后。 双方僵持住了。 赵山河慢慢调整呼吸,端着老洋炮,一步步向侧面移动,试图拉开射击角度。 他手里的汗浸湿了枪托。 这一枪太难开了。 打身上?那就是个筛子,皮子就不值钱了。 打头?那东西躲在树后,只要一露头就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赵山河移动到侧面四十五度角的时候。 树后的猞猁终于忍不住了。 它知道位置暴露了,再不拼命就是死。 “喵嗷——!!!”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声响彻山林。 一道黄色的残影,从树后猛地窜出!它没有往远处跑,而是仗着自己灵活,直接扑向了距离它最近的青龙! 它是想先废了这条狗! 太快了! 快到赵山河根本来不及瞄准。 眼看猞猁那锋利如刀的爪子就要抓瞎青龙的眼睛。 “吼!” 青龙展现出了作为狼种的恐怖反应。它没有躲,而是迎着猞猁猛地一昂头,用自己最坚硬的头骨,狠狠撞向猞猁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闷响。 半空中的猞猁被撞得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摔落在雪地上。 但它是猫科动物,落地就能反击。它四爪着地,弓起背,就要再次发动攻击。 就是现在! 哪怕只有0.1秒的停顿! 赵山河屏住呼吸,那双老猎人的眼睛里,世界仿佛静止了。 枪口微抬。 预判。 “砰!!!” 老洋炮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和火舌。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只刚要起跳的猞猁,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直挺挺地侧翻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青龙扑上去,刚要补一口。 “停!!” 赵山河大喊一声。 青龙的大嘴在距离猞猁脖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赵山河快步跑过去,一脚踩住猞猁的尾巴,确认死透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太悬了。 他蹲下身,检查战利品。 只见这只大猞猁的左眼窝里,有一个黑乎乎的弹孔。 一枪爆眼! 没有伤到半点皮毛,甚至连头骨都保全了大部分。 这是一张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特等皮”。 赵山河颤抖着手,抚摸着猞猁耳朵尖上那两撮珍贵的黑色簇毛,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野猪肉没了算个屁。” “这一张皮子,顶得上十头猪!” “青龙,咱爷俩……发财了。” 第22章 收获 寒风呼啸。 赵山河把那只死透了的猞猁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好家伙,足有四十斤。” 这可是个大家伙,毛色金黄,在雪地里泛着油光。最难得的是那是完美的皮相,除了一只眼睛被打烂了,身上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青龙,好样的。” 赵山河看了一眼旁边的青龙。刚才那一撞势大力沉,青龙的额头上也肿起了一块,但这家伙硬气,哼都没哼一声,正围着猎物兴奋地转圈。 “走,下山!” 赵山河没敢在原地久留。天快黑了,这猞猁的尸体要是冻硬了,皮就不好剥了。必须趁着身子还有软乎劲儿,找个暖和地方把皮子扒下来。 风雪初歇。 赵山河拎着那只沉甸甸的猞猁,心情比风都轻快。 “走,下山。” 青龙虽然耳朵上挂了彩,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尾巴都翘得老高。刚才赵山河给它喂的那块带血的精肉,让它彻底明白了跟着这个主人混的甜头——有架打,有肉吃。 …… 天擦黑的时候,红松林场的那盏孤灯出现在了视线里。 老孙头的小木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院子里,这倔老头正披着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坐在木墩子上整理几张风干的兔子皮。 “嘎吱、嘎吱。” 听见踩雪声,老孙头眼皮都没抬,手里依旧吧嗒着那根老旱烟: “回来了?”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赵山河。 这大雪封山的鬼日子,除了这个昨天刚从他手里把青龙牵走的愣头青,没人会往这深山沟里钻。 “这才过了一天。”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你小子倒是性子急。昨儿个才把狗领走,今儿个就按捺不住进山了?咋样,让风雪给灌回来了吧?” 在他看来,熬鹰训狗那得是水磨工夫。这刚过了一宿就带着狗进深山,那是年轻人的躁性,十有八九得空手而归。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笑着大步走进了院子。 随着他走近,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的血腥味,顺着北风飘到了老孙头的鼻子里。 老孙头原本眯着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他那个被烟油熏得发黄的大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嗯?” 老孙头拿着烟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野猪那种土腥味,也不是傻狍子那种膻味。 这股味儿有点冲,带着股子特殊的骚气,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只有顶级掠食者身上才有的……凶煞气。 “等等。” 老孙头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像两把钩子,死死盯着赵山河背上的背篓,语气瞬间变了: “马……马豹子?” 还没看见东西,光凭味儿,他就把货给叫破了。 赵山河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果然是个成精的人物。 “孙大爷,您这鼻子,比我这狗都灵。” 赵山河也不藏着掖着,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伸手拎着那只金黄色的大家伙,往老孙头面前的木墩子上一扔。 “咚!” 四十斤重的猞猁尸体砸在木头上,震起一片雪尘,也震得老孙头心头一跳。 这回他连烟都不抽了。两步窜过来,枯树皮一样的手先是摸了摸那标志性的“天线耳”,顺着顺滑的皮毛一撸到底。 没刀口。没枪眼。 “还是个公的……这成色,绝了。” 最后,他抬起猞猁的脑袋,看到了左眼那个黑乎乎的血窟窿。 老孙头盯着那个“灌眼儿”的伤口,足足看了好几秒。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昨天借狗,今天灌眼。” 老孙头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声音沉闷有力: “你小子这双手,是祖师爷赏饭吃,天生就是吃这碗带血饭的。”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了。 人和狗如果不默契,这种“山鬼”根本追不上;枪法如果不神,这一枪要是打偏一寸,这几百块钱的皮子就废了。 赵山河只是笑了笑,搓了搓冻僵的手,并不居功: “大爷,运气好罢了。借您屋子用用?这东西得趁热剥,明天我好拿去县里换米下锅。” “进屋。” 老孙头二话没说,直接推开了门。 …… 屋里,火墙烧得滚热,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看着赵山河熟练地把猞猁倒吊在房梁上,抽出侵刀准备动刀。坐在炕沿上的老孙头突然开口了: “你要去县里卖?” “啊,家里等着急用钱。”赵山河头也没回,手里的侵刀精准地划开猞猁的嘴唇,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 “去收购站?” “不然呢?也就那给现钱。” “那是糟践东西!” 老孙头骂了一句,突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炕桌上: “这皮子,收购站那帮瞎子顶天给你一百二。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东西放我这。” 赵山河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着那厚厚一沓钱。 “我有路子。” 老孙头点了点烟袋锅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 “过两天有个南边的贩子来收细皮。这种没枪眼的特等筒子,他们抢着要。我给你按两百五收,多了算我的,少了算我眼瞎。” 两百五! 赵山河心脏猛地一跳。 这年头,两百五是个什么概念?那是一头半大肥猪加上两年的口粮!是能直接起三间红砖大瓦房的硬通货! “大爷,这……” “拿着!”老孙头把钱往赵山河那边一推,眼神坦荡,“我是看你小子是个把式,不想让你吃亏。再说了,我也能从中赚点烟酒钱,不白忙活。”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赵山河郑重地收起钱,看着老孙头,眼神热切: “成!大爷,今儿我给您露一手,保准给您剥出一张最漂亮的筒子,让您在那个南方人面前长长脸!” ……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屋里只有刀刃划过皮肉的轻响。 赵山河拿出了十二分的手艺。刀走龙蛇,皮肉分离。 当那张金灿灿、连爪尖都完整的猞猁皮筒子挂在房梁上时,老孙头满意地笑了。 夜深了。 赵山河揣着那滚烫的两百五十块钱,牵着吃饱喝足的青龙,走进了风雪中。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反倒是一团火在烧。 两百五十块啊。 明天。 明天一早,就回村! 先把欠村里的饥荒还了,把某些势利眼的嘴堵上。 然后…… 拉砖,买料,盖新房!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回是真的来了! 第23章 还钱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屋里的气氛比火墙还要热乎。炕桌上,昨晚拿回来的那一沓“大团结”已经被林秀摸得有些温热了。 赵山河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厚,一份薄。 “秀儿,这五十块钱还有这几张肉票,你包好。再把昨儿买的那两瓶水果罐头和红糖装上。” 赵山河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我先去趟村东头刘大爷家。” 林秀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那十几块准备还给大队的钱:“不先去大队部吗?那个王会计昨儿个还在井台边说风凉话,说咱家占着集体的便宜不还,明年不给咱分返销粮了……” “让他放屁去。” 赵山河系好棉袄扣子,眼神沉稳:“他是外人,刘大爷是恩人。” “当初妞妞发烧快不行了,老赵家那帮亲人躲咱们像躲瘟神。只有刘大爷,跟咱们非亲非故,拿出了自个儿的棺材本。” “做人得有个先来后到。” 赵山河提起网兜,语气郑重:“刘大爷这钱,是‘良心债’,得先还,还得还得恭恭敬敬。大队那钱,是‘面子债’。等我把良心安顿好了,再去拿钱扇那势利眼的脸,也不迟!” 听着丈夫这话,林秀眼里的泪花又泛上来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自家男人,是真活明白了。 …… 村东头,刘家小院。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柴火垛都码得整整齐齐。 刘长水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 平时不爱言语,看谁不顺眼就崩谁两句,但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 此时,老爷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用磨刀石蹭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吱呀。” 院门推开。 刘长水抬头,看见赵山河提着大包小裹进来,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立马皱了起来。 “不过日子了?” 老爷子没起身,手里的镰刀依旧蹭得霍霍响,语气硬邦邦的:“刚分家就学会摆阔了?买这些金贵玩意儿干啥?留着钱给妞妞买点细粮不好吗?” 他是真生气。在他看来,赵老大家底薄,有点钱就该用在刀刃上,买罐头那是败家。 “大爷,这是孝敬您的。” 赵山河也不恼,笑着把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包好的红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去年腊月,妞妞看病跟您借的五十块钱。拖了一年了,今儿给您送来。” 刘长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镰刀,在那件旧军大衣上擦了擦手,抬起浑浊的眼睛,审视着赵山河,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山河,跟大爷交个底。” “这钱,哪来的?” 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赵山河以前是个啥样他清楚,窝囊、没主意。这才几天,哪来这么多钱? “你小子可别为了翻身,去干那些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烂事。要是那样,这钱我不要,还得拿皮带抽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老辈人。钱重要,但路子正更重要。 “大爷您放心。” 赵山河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这是我进深山打猎换的。前天打了只马豹子(猞猁),卖了个好价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不怕公家查。” 看着赵山河那坦荡的眼神,刘长水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 “好!好样儿的!” 老头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山河肩膀生疼:“我就说嘛,咱们关东的爷们儿,只要肯出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接过那个红布包,打开,只抽走了那五十块钱本金。 然后,把赵山河特意多塞进去的五块钱“利息”,直接塞回了赵山河的棉袄兜里。 “这个拿回去。” “大爷,这是给您的利息……” “屁的利息!” 老头眼睛一瞪,那股子当过兵的脾气上来了:“咱们是乡里乡亲,不是旧社会的黄世仁!你是救孩子的命,我要是收你利息,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我死后咋去见老战友?” “可是……” “拿着!” 刘长水语气不容置疑,“给妞妞做身新棉袄。那孩子苦,大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看着都心疼。这钱要是让我看见你拿去买酒喝,我饶不了你!” 赵山河捏着那被退回来的五块钱,眼眶有点发热。 谁说这世道全是势利眼? 这种嘴上硬、心肠热,在你落难时拉一把还不求回报的好人,才是这村里的脊梁。 “行,大爷,我听您的。” 赵山河也没再矫情,给老头点了根烟,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几句。 临走时,赵山河把想盖房的事提了一嘴。 刘长水抽了口烟,点了点头,给了句定心丸:“盖吧。分了家,就把腰杆挺起来。你那个娘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你离远点是好事。缺啥人手说话,大爷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递块砖。” 从刘家出来,赵山河觉得浑身轻快,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良心安了。 接下来,该去大队部,会会那王会计了。 靠山屯大队部,会计室。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王长贵正端着个掉瓷的茶缸子,跟妇女主任唠嗑。 “哎,我说长贵啊,赵老大家分出来单过了,今年冬天的救济粮,咱还得给预备点吧?”妇女主任随口提了一嘴。 “预备啥?” 王长贵吹了吹茶缸子上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任,不是我说你,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咱们大队的粮食那是集体的血汗,得用在刀刃上。赵老大好手好脚的,刚分家就伸手要救济?这要是传出去,别的社员怎么看?咱们得维护集体的公平不是?” 这话听着在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年轻人嘛,就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懂得上进。我这是为了他好。” 正说着,门帘一挑。 赵山河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王长贵抬头看了一眼,屁股都没挪窝,甚至都没正眼看赵山河,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账本,语气公事公办,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呦,赵老大来了?” “正好,我正要找你。刚才我们也商量了,虽说你困难,但国有国法,村有村规。你前年借的那三十斤棒子面,还有这几年的提留款,今年要是再拖,我也保不住你了。为了大队的账目平衡,明年的返销粮指标,我只能先紧着信用好的人家了。你得理解大队的难处。”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见赵山河不吭声,王长贵以为他又是来装可怜求情的,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山河啊,不是我说你。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既然分家了,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别整天想着占集体的便宜。咱们都是社会主义新农民,得有点觉悟,不能老当大队的尾巴,让全村人跟着你丢脸,你说是不?” 这番话,句句占理,字字诛心。 要是前世的赵山河,这会儿早就羞得抬不起头,甚至要跪下求他高抬贵手了。 但现在的赵山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走到破办公桌前,把手伸进棉袄兜里。 “王会计说得对。” 赵山河语气平静:“觉悟得有,账也得清。不能因为我一家,拖了集体的后腿。” 说完,他把那叠整理好的钱,轻轻放在了王长贵面前的账本上。 “一共十块七毛二。连本带利,您点点。” 嘎? 王长贵正准备继续长篇大论地教育人,突然看见桌上的钱,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马上收钱,而是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山河,又看了看那钱,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山河,这钱哪来的?”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大队是先进集体,这钱得来路正。你要是去干了什么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事儿,这钱大队可不能收,还得送你去公社学习班!这是原则问题!” 赵山河迎着他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放心,进山打猎换的。靠山吃山,凭力气吃饭,不给社会主义抹黑。” 王长贵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他狐疑地拿起钱,一张张反复看,甚至对着光照了照水印,生怕是假币。 那副小家子气的样,跟他刚才满口的大道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吧。” 确认钱没问题,王长贵有些不情不愿地拉开抽屉,拿出印泥。 他一边慢吞吞地开收据,一边还不忘最后恶心赵山河一下: “既然还上了,那是好事。不过山河啊,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手里有点钱,别烧包。别今儿还了账,明儿又去吃喝嫖赌。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别到时候又来大队部哭穷,那时候我可就不讲情面了。” “啪。” 红章盖下。 赵山河接过收据,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他看着王长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会计教训得是。” “不过您放心,从今往后,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再来麻烦您动用‘原则’。” “您这把算盘,留着算计别人吧。” 说完,赵山河冲着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妇女主任点了点头:“婶子,走了。”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屋内。 王长贵拿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山河没骂人,也没撒泼,甚至全程顺着他的话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王长贵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大道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丑。 “这赵老大……” 妇女主任看着门口,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好像不太一样了。这话说得,硬气。” …… 门外,阳光刺眼。 赵山河吐出一口浊气。 跟这种人,犯不上生气,更犯不上吵架。钱货两清,从此路人,就是对他最大的反击。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百多块钱,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翻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事。 “走!去砖厂!” “老子要起全村第一座大红砖房!” 第24章 火热 离开大队部,赵山河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县城边缘的红星砖瓦厂。 在这个年代,农村盖房大部分还是土坯房,这就叫“干打垒”。 条件好点的,地基用石头,墙面抹点白灰。 能用得起红砖的,那是全村的头面人物。能起得起红砖大瓦房的,那是“财主”。 赵山河摸着怀里那厚厚一沓钱,底气十足。 “李科长,红砖我要五千块,水泥十袋,石灰五百斤。” “另外,我也没车拉,能不能劳烦厂里的拖拉机给送一趟?运费我照付。” 砖厂的销售科长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但眼神亮得吓人的汉子,本来想说“没车”,但看到赵山河直接拍在桌子上的大团结,立马改了口: “有!老弟痛快!我让老张开‘铁牛’给你送去!” 下午两点。 靠山屯村口。 本来是寂静的冬日午后,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 “突突突——突突突——” 一辆冒着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像一头咆哮的钢铁怪兽,碾压着积雪,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村子。 拖拉机的后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那鲜艳刺眼的红砖,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富贵、扎眼。 “豁!这是谁家要盖房?” “这砖是红砖啊!这得多少钱?” “那是水泥?乖乖,这是要起大瓦房啊!” 村里的闲汉、老娘们儿都跑出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拖拉机没停,一路“突突突”地穿过大半个村子,最后竟然拐了个弯,直奔村西头那个最破败的院子而去。 那是赵山河分家后住的破土房。 “那是……赵老大家?” “不可能吧!赵老大前两天不还去借棒子面吗?哪来的钱盖砖房?” “走走走,快去看看!” 一时间,半个村子的人都轰动了,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往村西头跑。 拖拉机停在了破院子门口。 赵山河从副驾驶跳下来,拍了拍车斗,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出来卸车!” 正在屋里纳鞋底的林秀,听见动静推门出来。 当她看到那一车的红砖和水泥,还有站在车旁意气风发的丈夫时,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山……山河,这真的……” “真的。” 赵山河走过去,帮她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大声说道: “我说过,要让你和妞妞住上全村最暖和的屋子。” “今天料到了,明天咱就动土!”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是赵老大!那个被老赵家赶出来、大家都以为要饿死的赵老大,真的要盖红砖大瓦房了!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问了一句:“山河啊,你这哪来的钱啊?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路子不正。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电,扫视全场。 他没急着解释,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生产”香烟,给带头问话的那个本家大叔递了一根。 “叔,这钱,是用命换的。” 赵山河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昨儿个进深山,运气好,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马豹子。” “那畜生凶得很,差点给我开了膛。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 他拍了拍胸口贴钱的位置:“一张完完整整的特等皮,换了这一车砖。这钱,干干净净。” “马豹子?!” 人群瞬间炸了锅。 靠山屯的人都懂行,那是林子里的“山鬼”,凶猛异常,极难猎杀。一张皮子确实值天价! 这下,没人敢质疑钱的来路了。 大家看向赵山河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能打到马豹子,这赵老大,是真有本事的狠人啊! 赵山河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震慑住的脸,没有得意忘形,而是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老少爷们,既然都来了,也没别的说的。” “明儿个我家动土,挖地基、脱坯、砌墙,缺人手。” “谁要是愿意来帮工,我赵山河不亏待大伙。” “一天一块钱,管三顿饭!顿顿有大肥肉片子!管饱!” 轰!这句话比红砖还有杀伤力。 这个年代帮工,一般也就是管顿饭,给点烟酒。 一天给一块钱?还顿顿大肥肉?这简直是地主老财的待遇啊! “我去!山河,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家里还有把好泥刀!” “我也来!我有力气!” 刚才还想着看笑话的村民,瞬间变得无比热情。 在这个穷山沟里,有实力(能打猎)、有财力(盖砖房)、还肯撒钱的人,那就是爷! …… 墙外,赵山河家的大锅里,肥肉片子炖粉条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西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老赵家的每一条门缝。 墙内,老赵家却像是冰窖里捂着的一团烂肉。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腐肉味,还有老太太身上那股陈年的旱烟味。 “娘……哎呦……娘啊……”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瘫在那,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肉黑紫,散发着一股怪味。他疼得浑身是大汗,嗓子都嚎哑了: “给我找个大夫吧……哪怕去公社卫生院打个止疼针也行啊……我真受不了了……” 自从被赵山河打断了腿,因为没及时接骨,现在伤口好像有点发炎了。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外屋地。 赵家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着老儿子的嚎叫,手哆哆嗦嗦地装了一袋烟,却迟迟没点火。 她心疼吗?心疼。但一想到去公社卫生院要花钱,她的心就更疼,像被刀割一样。 “找啥大夫?找大夫不要钱啊?” 老太太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烟嘴,硬着心肠冲屋里喊: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着就行了!那止疼针是金水做的?扎一针要好几块!忍忍就过去了!” “娘!我真忍不了了!我感觉腿要烂了!” 赵山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猛地看向正在窗边对着镜子挤粉刺的二哥赵山海: “二哥!二哥你救救我!你有钱!你兜里攒着准备彩礼的钱!你先借我五块……不,两块就行!以后我当牛做马还你!” 赵山海对着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平时看着斯文的脸,此刻全是冷漠和算计。 “老三,不是二哥不帮你。” 赵山海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还伸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发型: “你也知道,再过三天我就要相亲了。那是隔壁村支书家的千金,这彩礼钱、置办行头的钱,一分都是有数的。这钱要是动了,我这面子要是撑不住,婚事要是黄了,咱老赵家的将来指望谁?” “你就不能先拿出一点吗?就两块钱!”赵山林绝望地喊。 “还?你拿啥还?” 赵山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你现在腿断了,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这腿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两说,就算站起来了也是个瘸子。你拿啥还我?”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山林贬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 “你……你个白眼狼!” 赵山林气得在那拍炕席,“以前赵山河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对我!现在赵山海走了,你们就想看着我死是不是?!” “闭嘴!” 老太太突然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摔,瞪着眼睛骂道: “嚎什么丧!你二哥说得对!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家里就这点底子,不给你二哥娶媳妇,全填给你这个无底洞,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太太下意识地捂了捂贴身口袋。 那里缝着她的棺材本,一百多块钱。但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谁也不信,哪怕是亲儿子快疼死了,她也绝对不会掏出来。 见亲娘和亲二哥都见死不救,赵山林彻底绝望了。 绝望之后,就是疯狂的怨毒。 “好……好!你们不给我治是吧?” 赵山林眼珠子通红,突然发了狠,扯着嗓子吼道: “那我去告他!!” “小玉!你去!你去公社!去派出所!” “你去告诉公安,就说赵老大要杀人!说他把亲弟弟腿打断了!让公安来抓他!把他抓进篱笆子!” “只要公安来了,他就得赔钱!还得管我治病!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山林像疯了一样挥舞着胳膊。 既然家里不出钱,那就让仇人出钱!哪怕把事情闹大,他也顾不上了。 四妹赵小玉吓得缩在墙角,不知所措地看着二哥。 “我看谁敢去!!”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打断了赵山林的咆哮。 赵山海几步窜到东屋门口,指着赵小兰:“你给我老实待着!” 然后,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炕上的老三: “老三,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你去报官?你去抓他?” 赵山海冷笑连连: “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公安来了先抓谁?” “你那天去赵山河那干啥去了?那是入室抢劫!赵山河那是正当防卫!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你冲进赵山河家了,你去报官,那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赵山林梗着脖子,“只要能抓他,我坐牢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 赵山海猛地一拍门框,终于说出了他拦着不让报官的真正原因: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了。” “过两天就是我相亲的大日子。媒人介绍的可是支书家的闺女,人家那是体面人!” “要是这时候家里招来了公安,要是让人家知道我有个抢劫犯弟弟,还跟大哥闹得你死我活……” “人家姑娘还能跟我吗?!” 赵山海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为了给你治这条烂腿,你要毁了我的前程?毁了咱家翻身的机会?” “我告诉你,想报官?门儿都没有!” “在这个家,只要我没娶上媳妇,这事儿就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赵山海砰地一声关上了东屋的门,把赵山林的嚎叫声隔绝在里面。 屋里。 老太太吧嗒吧嗒抽着烟,对于二儿子这番极其自私的话,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老二说得对。老三啊,你就忍忍吧。等你二哥把媳妇娶进门,有了支书这门亲戚撑腰……到时候,咱再收拾那个不孝子也不迟。” 炕上,赵山林听着这一锤定音的话,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闻着墙外飘来的肉香。 他突然不嚎了。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烂席子,指甲都抠出血来。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的亲人。 第25章 猪肉炖粉条的油花,与媒人眼里的“金龟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靠山屯清晨那股子要把人骨头冻脆的寒气,被一股霸道的、荤腥十足的热气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赵家新院的空地上,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着锅底。 锅里,切成巴掌宽、半指厚的大肥肉片子,正和着酸菜、宽粉在汤里上下翻滚。 “咕嘟……咕嘟……” 那油花子炸裂的声音,伴着那股子能把人馋虫勾出来的浓香,顺着西北风,像钩子一样往周围邻居的鼻孔里钻。 赵山河系着一条沾满油点的围裙,手里抄着一把大号铁勺。 “咣!咣!” 他敲了敲锅沿,震掉了勺子上的汤汁,冲着院里那二十几个早就咽了半天唾沫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都别傻站着!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一人一大碗杂粮粥,每人两勺肉菜!把肚子里那点油水给我补足了,待会儿干活谁要是没力气,别怪我赵山河骂娘!” 根本不用动员。 排在最前头的刘大爷,双手捧着大海碗,那手都在微微哆嗦。 “啪嗒。” 一大勺带着亮晶晶肥膘的五花肉扣进碗里,油汤顺着杂粮粥的缝隙渗下去,把灰白色的粥面染得金黄一片。 刘大爷顾不上烫,凑到碗边,“滋溜”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热乎劲儿顺着喉咙管一直烫到胃里,那股子久违的荤油味儿,让他那张被风雪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真他娘的香啊……” 刘大爷呼出一口白气,眼圈都有点红: “山河,讲究!这哪是帮工,这比过年吃得都硬!” 院子里全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和牙齿咀嚼肥肉的“吧唧”声。 这帮平日里啃窝窝头都要算计的汉子,此刻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脑门上冒汗。 这肥肉片子下肚,就是最好的强心针。 谁要是再敢说赵山河一句坏话,这帮人能把那人撕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村西头,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房,已经垒到了房梁的位置。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矮塌塌的土坯房映衬下,那鲜艳刺眼的红砖墙,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扎眼,狂妄,透着一股子“老子就是有钱”的霸气。 村口的泥土路上。 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媒婆。 她今儿个特意穿了件大红碎花的棉袄,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猩红,手里那块手绢甩得跟二人转似的。 跟在后面的姑娘,那是隔壁村支书的千金,刘美兰。 这姑娘穿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脚上蹬着双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小皮鞋。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冻牛粪,一脸的高傲和嫌弃。 “这路也太烂了。”刘美兰用手捂着鼻子,声音尖细。 走在最后的赵山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儿特意借了一身并不合身的中山装,头发用刨花水抿得油光锃亮,像被牛舌头舔过一样。 “美兰啊,咱农村都这样,忍忍,忍忍就到了。” 赵山海赔着笑,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眼神有些发虚地往自家老院的方向瞟。 他家那个破土房,窗户纸都漏风,屋里现在还躺着个拉裤兜子的老三,那味儿……要是让刘美兰闻见,这亲事当场就得黄。 “我说山海啊,” 王媒婆大嗓门一扯,那是生怕全村听不见: “你不是说你家为了娶媳妇,刚起了红砖大瓦房吗?在哪呢?咱美兰可是金枝玉叶,要是房子不体面,这这脚我也懒得歇了。” 赵山海身子一僵,喉咙发干。 那是他为了把人骗来吹的牛逼。 现在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指,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忽悠到大队部去坐坐。 “就……就在前面……” 突然。 刘美兰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嫌弃和挑剔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突然亮了起来。 在那片灰暗的村落里,赵山河那座即将封顶的红砖大房,就像是鹤立鸡群的凤凰,在阳光下闪着富贵的光。 院子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那是兴旺之家的气象。 “那个?” 刘美兰抬起带着皮手套的手指了一指,语气里的嫌弃瞬间消散,换上了一丝惊喜: “赵山海,那是你家?” 王媒婆也是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排场?!三间大瓦房,还是红砖的?!” 她转过身,用一种看“财神爷”的眼神看着赵山海: “山海啊,你小子藏得深啊!这房子起码得千八百块吧?这就是给美兰准备的婚房?” “这……” 赵山海看着那红砖房,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如果不认,刘美兰扭头就走。 如果认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背对着这边、在大梁上忙活的身影。 大哥正忙着呢,应该看不见这边。 只要先把美兰稳住,这亲事要是成了,生米煮成熟饭…… 赌徒的心理,瞬间占据了上风。 赵山海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丝虚荣到极点的假笑: “咳……是啊。” 他刻意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为了娶美兰,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只要美兰满意,这就值。” “哎呦!这孩子真有心!” 王媒婆乐得见牙不见眼。 刘美兰看着那气派的红砖房,脸微微红了。 在农村,能住上这种房子的男人,那腰杆子比谁都硬。 她那点大小姐脾气瞬间没了,甚至主动往赵山海身边凑了凑: “那……咱们去看看新房格局?” “行……行啊。” 赵山海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飘,硬着头皮带着两人往赵山河的院子走。 每走一步,就像是踩在刀尖上。 …… 新房院子里。 赵山河正蹲在房梁上,嘴里叼着半截“大生产”,手里拿着墨斗线,正在给木匠师傅弹线。 “一、二、三,崩!” 墨线弹出一条笔直的黑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哎呦!师傅们辛苦了啊!都停停手!” 王媒婆挥舞着手绢,像只进了米缸的大老鼠,一进院子就吆喝开了: “咱们主家来看新房了!这砖真红,这院子真亮堂!” 院子里那二十几个正在干活的壮汉,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刘大爷手里拿着泥刀,眉头皱成了“川”字,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赵山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姑娘。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锅底下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 赵山海感觉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装出一副主人的架势,指着正在砌墙的刘大爷,故作威严地喊道: “那谁……刘大爷,这墙角得砌直溜点啊!别给我省料!” “美兰你看,这以后就是咱们的东屋,我想着弄个落地大玻璃窗……” 刘美兰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话。 “噗。” 赵山河吐掉了嘴里的烟屁股。 那带着火星的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赵山海那一尘不染的皮鞋前面。 赵山海的话音戛然而止,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房梁之上,赵山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猴子。 赵山河手里把玩着那个沾满了墨汁的墨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赵山海骨头缝发冷的戏谑: “二弟。” 赵山河歪了歪头,指了指院门口那条通往老院的烂泥路: “你要是想找媳妇,我管不着。” “但你要是想找茅房,出门左拐。那边的屎尿窝才是你家。” 第26章 屎尿窝里出不来金凤凰,骗局崩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几十号干活的爷们儿,手里的泥刀、铁锹都停在半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在房梁上的赵山河和地上的赵山海之间来回扫视。 赵山海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那句“屎尿窝才是你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呢!”赵山海心里慌到了极点,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认! 一认,这门亲事就彻底完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对着一脸惊愕的刘美兰和王媒婆解释,声音都在抖:“咳……那个,美兰,别听他的。我大哥这人……脑子有点轴,爱开玩笑。咱们分家不分心嘛,这房子虽然写他名,但我结婚用,他还能不让?” 说完,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赵山河,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威胁,咬着牙喊道:“大哥!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当着外人的面,你就别跟我闹脾气了!回头……回头我让妈给你做顿好的!” 他还在赌。赌赵山河会顾忌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赌赵山河不敢真的把事做绝。 可惜,他赌错了。 房梁上,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把墨斗线缠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连看都没看赵山海一眼,而是转头看向了院子里干活的刘大爷: “刘大爷,刚才有人说,这房子是他盖的?” “咱们这大肥肉片子,是他赵山海请大家吃的?” 刘大爷是村里的直肠子,早就看赵老二这副虚头巴脑的样不顺眼了,再加上这几天顿顿大肥肉的交情,那屁股早就歪到赵山河这边了。 “呸!”刘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泥刀往砖头上一磕:“赵老二,你要点脸不?这砖是山河一块一块拉回来的,这肉是山河进山打回来的!你连个砖缝都没填过,哪来的脸说是你的房?” “就是!”旁边一个壮汉也喊了起来,指着赵山海那双锃亮的皮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装大尾巴狼?刚才还要指挥我们干活?你也配!” “这就是个骗子吧?”“为了相亲,连大哥的房子都敢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尖刺一样,扎得赵山海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是……”赵山海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拉刘美兰的手,“美兰,你听我解释……” 刘美兰没动。但她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冰。 她不是傻子。周围人的嘲笑,赵山海的慌乱,还有房梁上那个男人笃定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缓缓转过头,顺着赵山河刚才指的方向,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破败的老院。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的茅草黑乎乎的,像癞痢头。 因为常年失修,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芯子。 最要命的是,此时老院的烟囱里正冒着一股黑烟,院门口还泼着一滩结了冰的脏水,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发霉的酸臭味。 那就是赵山海真正的家。 再看看眼前这座红砖碧瓦、气派非凡的大瓦房。 巨大的落差,让刘美兰心里那点虚荣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作傻子戏耍的羞恼和愤怒。 刘美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优雅地、却又无比坚决地甩开了赵山海想要拉扯的手。 她是公社支书的女儿,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在外面不能丢了体面,更不能让这些农村人看笑话。 哪怕心里已经把赵山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她依然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矜持。 “赵山海。” 刘美兰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既然这红砖房不是你的,那是误会。” 她抬起下巴,眼神越过赵山海,看向不远处那冒着黑烟的土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咱们就去真的赵家看看吧。我也来了半天了,不去拜见一下大娘,显得我不懂礼数。” 赵山海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去老宅?现在?家里可是刚打完仗,乱得像猪圈,而且老三还躺在炕上…… “这……美兰,老宅路不好走,而且我妈她……” 赵山海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拦,“要不咱们直接去公社,去供销社转转?我请你吃罐头……” “怎么?还没过门,就不让见婆婆?” 刘美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接戳破了他那点小心思:“还是说,你那老宅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我都不能看?” 这句话把赵山海的退路全堵死了。 旁边的王媒婆那是个人精,早看出这事儿要黄,心里正窝着火呢——要是这单成了骗局,以后谁还信她? 她必须得把自己摘干净! 于是,王媒婆眼珠子一转,立马大声附和:“就是啊山海!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何况咱美兰这么俊!你推三阻四的干啥?走走走,婶子还没去过你家老宅呢!” 说着,王媒婆也不管赵山海愿不愿意,挽住刘美兰的胳膊就往外走,甚至还故意高声说道:“美兰啊,小心脚下,这大户人家肯定讲究,咱去看看这真正的‘家底’!” 赵山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决绝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拼了!只要提前跑几步,赶在她们进屋前冲进去,让妈赶紧收拾一下,把老三那个废物藏进柜子里,再把窗户打开散散味儿,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把这谎给圆过去! 毕竟刘美兰还没彻底翻脸,说明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想到这,赵山海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拔腿就往老宅冲。 房梁上。赵山河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对着下面干活的工人们喊道:“刘大爷,先别急着砌墙了!大家伙儿都歇口气,喝口水。” “那边的动静大,咱们安静点,听个响!” …… 从新房大院到老宅,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但这三百米,对刘美兰来说,是从云端跌进泥潭的过程。 刚才在新房,脚下是平整的硬土地。 而这条通往老宅的小路,全是冻得硬邦邦的牛粪、脏雪,还有那怎么也化不开的淤泥。 刘美兰那双精贵的小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每走一步,她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那股子随着风飘过来的酸腐味,越来越浓。 赵山海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老宅门口。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那扇破烂木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喊人的时候。 “咳咳咳……哎呦……妈,疼死我了……” 屋里,老三赵山林那虚弱又阴毒的声音,透过那扇糊着烂报纸、四处漏风的窗户,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二哥那头咋样了?怎么还没把那傻娘们儿骗回来?” 门外的赵山海,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李翠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算计: “急啥!你二哥是文化人,这会儿肯定正用那大瓦房忽悠那个刘美兰呢!只要把那个支书家的傻闺女骗进门,咱们就有钱了!” 轰!站在赵山海身后的刘美兰,脚步猛地顿住。 “傻娘们儿”?“骗进门”? 她那张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脸,此刻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不堪入耳,像是要把这一家子最丑陋的肠子都翻出来晒晒。 只听李翠花一边哗啦哗啦地倒腾着什么,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老三你忍忍,等你二哥把事儿办成了,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她是支书的闺女也得认命!到时候让她大着肚子进门,嫁妆全是咱们的!” “哼,城里来的大小姐又咋样?进了咱老赵家的门,就得听我的规矩!到时候让她给你端屎端尿,让她去伺候庄稼地!把咱们在老大那受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嘿嘿……妈说得对……” 赵山林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哎呦……妈,我不行了,我要拉稀……刚才那药劲儿太大了……快拿盆……” “拉拉拉!就知道拉!你是直肠子啊!” 李翠花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盆碗碰撞的脆响:“赶紧拉!拉完就在这放着,等你那个新嫂子进门了,让她来倒!我看她那个娇气样能装到什么时候!” 死寂。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王媒婆那张抹得煞白的脸,此刻吓得比鬼还难看。 她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刘美兰,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牙关都在打架,根本发不出声音。 刘美兰站在风雪中。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震惊、恶心、愤怒,最后化作了滔天的羞愤。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不是什么“心上人”。 而是一个“傻子”,一个待宰的“肥猪”,一个将来要给他们家残废儿子倒屎盆子的“奴隶” “生米煮成熟饭……端屎端尿……” 刘美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赵山海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门口。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想张嘴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常年不洗澡的体臭,混合着新鲜出炉的屎尿味,顺着门缝,像毒气弹一样冲了出来。 “呕——!” 强烈的视觉想象和真实的嗅觉冲击,让刘美兰再也绷不住了,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声干呕,打破了死寂。 屋里的李翠花听见动静,端着屎盆子,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开了门:“谁啊?谁在外面吐了?” 吱嘎——门开了。 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展现在众人面前:昏暗发霉的土炕上,那个满脸横肉、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老三,正光着屁股哼哼唧唧。 而李翠花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盆里黄白之物晃晃悠悠,正一脸呆滞地看着门口盛装打扮、却面色铁青的刘美兰。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臭味。 这就是赵山海的家。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书香门第”。这就是她差点跳进去的火坑。 “儿……儿子……那是……那是刘美兰?” 李翠花手一抖,屎盆子里的汤汁差点洒出来。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咱……咱刚才说的话……” “我都听见了。”刘美兰放下了捂着嘴的手。 她看着面前这群人,像是看着一群令人作呕的蛆虫。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涵养,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赵山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山海。” 刘美兰的声音不再尖细,而是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这就是你说的真心?”“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享福?” “美……美兰……我是爱你的……” 赵山海跪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抓刘美兰的大衣下摆,痛哭流涕,“这都是误会……是我妈老糊涂了……” “我呸!!” 这口唾沫,刘美兰憋了一路,终于在这一刻,狠狠地啐在了赵山海那张虚伪的脸上! 什么涵养?什么体面?面对这种想把人吃干抹净的畜生,讲涵养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 “嘭!”刘美兰抬起脚,那双尖头小皮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赵山海的胸口上! 直接把他踹得仰面朝天,滚进了旁边那滩结冰的脏水里! “去你妈的真心!去你妈的生米煮成熟饭!” 刘美兰指着这对母子,骂出了她这辈子最脏的一句话:“你们这一家子,从根上就烂透了!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想让我伺候你们拉屎?想让我当生孩子的机器?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赵山海,你给我等着!” 刘美兰从包里掏出那块赵山海送的手绢,嫌恶地扔进李翠花端的屎盆子里,眼神冰冷刺骨:“敢算计我?回去我就让我爸查查你这个‘干事’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我要让你在红星公社——身败名裂!” 说完,刘美兰转身就走,走得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王媒婆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家子骗子!绝户头!还要算计人家姑娘?以后谁敢给你们家说亲,我王字倒过来写!” 骂完,她扭着大屁股,追着刘美兰飞快地逃了。 只剩下赵家母子三人。风卷残雪,屎尿飘香。 赵山海躺在冰冷的脏水里,看着那块飘在屎盆子里的手绢,又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 房子没了,媳妇没了,名声臭了。 就连那个引以为傲的“干事”工作,这回……恐怕也真的要保不住了。 而不远处,那座红砖大瓦房的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笑声。 那笑声,像是一个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老赵家每个人的脸上。 第27章 狗咬狗一嘴毛,这才是报应! 寒风卷着雪花,打着旋儿落在赵山海的脸上。 他躺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听着远处刘美兰和王媒婆渐渐远去的骂声,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完了。 全完了。 那座红砖房没了,支书家的千金没了,不仅如此,刘美兰临走前那句“让我爸查查你”,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要是工作丢了,他还剩下什么? 他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 “儿……儿子……” 李翠花端着那个惹祸的屎盆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看着从泥汤里爬起来的二儿子,吓得嗓子发紧: “你……你没事吧?那丫头片子走了就走了,咱们再找……” “找?找你妈个头!!” 赵山海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一脚踹翻了李翠花手里的屎盆子! 哐当! 黄汤四溅,洒了李翠花一裤腿。 “哎呦!你干啥呀!”李翠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二儿子。 此时的赵山海,哪里还有半点干部的体面? 他满脸是泥,眼镜歪挂在耳朵上,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面目狰狞得像只恶鬼。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蠢老娘们儿!!” 赵山海指着李翠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老娘一脸: “谁让你大嗓门的?谁让你把窗户开着的?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我都把人骗到门口了!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啊!全让你这张破嘴给毁了!!” “我……我咋知道她在外面啊……” 李翠花委屈得直拍大腿,“我这不是在给老三换药吗……” “老三?对!还有那个废物!” 赵山海猛地转头,那阴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屋里炕上的赵山林。 他几步冲进屋里,带进一股寒风。 赵山林刚拉完,正虚弱地哼哼,看见二哥这副吃人的模样闯进来,吓得一哆嗦: “二……二哥……” “拉!让你拉!你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时候拉!你是诚心想害死我是吧?!” 赵山海抓起炕头的一个鸡毛掸子,照着赵山林那缠着绷带的断手和红肿的屁股,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嗷——!!!” 赵山林疼得杀猪般惨叫,在炕上乱滚:“二哥别打了!疼死我了!妈!救命啊!二哥疯了!” “我就是疯了!我前途都毁了!我还管你疼不疼?!” 赵山海一边抽一边骂,唾沫星子乱飞: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初为了省那两个钱,没送你去县医院,就是指望你在家养着能去讹老大一笔!结果呢?!” “钱没讹来!你还在关键时刻拉了一炕!把刘美兰给熏跑了!!” “那是我的前途啊!那是大瓦房啊!全让你这泡屎给毁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别打了!那是你亲弟弟啊!” 李翠花顾不上身上的脏污,哭嚎着冲进来抱住赵山海的腰: “山海啊!你这是作孽啊!这能怪我们吗?这都是命啊……” “去你妈的命!” 赵山海一把推开老娘,力气大得直接把李翠花推了个趔趄,头磕在柜子上,瞬间鼓起个大包。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把鸡毛掸子狠狠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眼神阴鸷得可怕。 屋里一片狼藉。 老娘在哭,老三在嚎,屎尿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噼里啪啦——” 紧接着,是那边工地上汉子们粗犷的笑声和吆喝声: “上梁喽!大吉大利!” “赵老板,这红砖房盖得真气派!咱们村头一份啊!” 那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钻进这个死气沉沉的土房。 每一声鞭炮响,都像是在赵山海的伤口上撒盐; 每一句笑声,都在嘲笑他的无能和狼狈。 赵山海猛地抬起头。 他透过那扇破窗户,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砖大房。 那里热火朝天,那里肉香四溢,那里充满了希望。 而他这里,只有屎尿、眼泪和即将到来的审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泥腿子能过得这么好? 凭什么他这个文化人要落到这步田地? “赵、山、河……” 赵山海咬着牙,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嚼碎骨头的恨意。 他不恨自己撒谎,不恨母亲嘴快,不恨弟弟拉稀。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如果不是赵山河分家! 如果不是赵山河盖房子显摆! 如果不是赵山河刚才把刘美兰引过来! 他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是你……都是你害的……” 赵山海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神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那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在输光一切后,准备拉着赢家同归于尽的眼神。 “别嚎了!” 赵山海突然低吼一声。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李翠花和赵山林都被他这阴森的语气吓住了,惊恐地看着他。 赵山海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水,从头浇了下去。 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那发热的大脑彻底冷却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看着老娘和老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房子哭回来?哭能把工作保住?” “那……那咋办啊?”李翠花六神无主,“刘美兰要是真让她爸查你……” “查我?” 赵山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钢笔,虽然笔帽已经摔裂了,但他还是死死攥在手里: “在那之前,我要先让他赵山河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桌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狠狠拍在桌上: “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大哪来的钱盖红砖房吗?” “几千块的红砖、木料、水泥,还有顿顿大肥肉……这是一个农民能拿出来的?” 李翠花愣了一下:“不……不是打猎换的吗?” “打猎?哼!” 赵山海拧开钢笔,笔尖划破了纸张,划出一道狰狞的黑痕: “几只狍子能换几个钱?这可是好几百块的大工程!” “他这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他这是投机倒把!甚至……他可能是在山上挖了国家的墓!偷了集体的矿!” 赵山海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疯狂的亮光: “既然我不痛快,他也别想活!” “我要写举报信!我要去县里!直接找县革委会!” “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一笔钱说不清楚,他不进去吃枪子,也得把牢底坐穿!!” “到时候……” 赵山海看着窗外那座红砖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人进去了,房子没收了。作为亲属,咱们是不是就能……” 李翠花一听这话,原本灰败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屎尿味都顾不上了: “对!对!告他!这个白眼狼肯定干坏事了!不然哪来的钱!” “只要把他抓起来,那大瓦房……咱们就能住进去了?” “写!二哥!往死里写!” 炕上的赵山林也兴奋地挥舞着断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山河被五花大绑的样子: “弄死他!把他的肉都抢过来!” 昏暗的破土房里,一家三口再次凑在了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互相埋怨。 而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毁家灭户的、更恶毒的风暴。 窗外,风雪更大了。 仿佛预示着,真正的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谣言 大清早,日头刚冒尖。 村西头的大井边,却是热气腾腾。 这里是靠山屯的“情报中心”,也是全村大老娘们儿的“戏台子”。 王媒婆今天为了把自己从昨天的“相亲事故”里摘干净,那是起了个大早。 她也不洗衣服,就拿个棒槌在手里虚晃,那架势,不像是在干活,像是在在那拍惊堂木。 “哎,我说姐几个。” 王媒婆先是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往周围一扫,这叫“拢神”。 等大家都看过来,她才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昨个儿那事,你们光看热闹了,根本没看出门道来!” “啥门道啊?” 旁边的桂兰婶子是个优秀的捧哏,立马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身子凑了过去: “不就是老三拉了一炕,把人家姑娘熏吐了吗?” “肤浅!” 王媒婆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磕,瞪着眼珠子反驳: “老三拉那点玩意儿,顶多也就臭一阵。人家刘美兰是谁?公社支书的千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能因为这点屎就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那是因为啥?”二流子李二狗也凑过来,“难道赵老二长得太丑?” “错!” 王媒婆伸出一根手指头,神神秘秘地晃了晃: “那是闻着味儿了!但这味儿,不是屎味,也不是尿味。” “那是啥味?”众人都伸长了脖子。 王媒婆左右看了看,像是防特务一样,才用只有这一圈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那是海鲜放馊了,又在酱缸里闷了半年的味儿!” “那是烂肉流了黄水,捂在棉裤里发酵的味儿!” “噫——!” 周围一群人齐刷刷地往后一仰,一脸的嫌弃。 桂兰婶子皱着眉:“王大姐,你别卖关子了,到底咋回事?” 王媒婆见火候到了,开始“抖包袱”: “你们仔细想想,这赵山海平时有啥毛病?” “大夏天的,三十多度,咱们老爷们都光膀子,他呢?风纪扣扣到下巴颏,长袖衬衫裹得严严实实!” “全村老爷们都下河洗澡,他呢?从来不去!说是怕脏,那是怕脏吗?” 桂兰婶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是怕露馅!” “着啊!”王媒婆一拍大腿,激动的唾沫星子横飞: “遮丑呗!我听公社那边有亲戚说,这小子在城里那是‘花花肠子’,专钻那种没人管的黑胡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是染上脏病了!也就是咱老辈人说的——花柳!” “妈呀!” 人群里炸了锅。 这可是重磅炸弹。 王媒婆接着开始进行“逻辑推理”,把谣言坐实: “你们再回想一下昨天!赵山海为啥往泥坑里跳?为啥在泥里打滚?” “那是为了讹人?” “不是吗?”李二狗问。 “是个屁!” 王媒婆一脸看透真相的表情,做了个狠狠挠痒的动作: “那是痒啊!那是钻心的痒啊!” “裤裆里烂了,又不能当着人面挠,只能往冰碴子里坐!借着那个冷劲儿,镇一镇那股子邪火!” 轰! 这个逻辑太完美了!简直无懈可击! 扣扣子=遮丑。 不去洗澡=怕露馅。 打滚=止痒。 桂兰婶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我的天老爷,怪不得赵山河非要闹分家!还要净身出户!” “咱们当时还说山河傻,合着人家那是精明!” “他肯定是早就知道这一家子血里带毒!怕传染给媳妇孩子,这才连夜跑出来的啊!” “对对对!这么一说全对上了!” 另一个老太太吓得把洗衣盆都扔了: “哎呦,这病可传人啊!听说那毒气顺着风都能飘三里地!以后谁离他家近谁倒霉!” 正说着呢,这出戏的主角——赵山海,登场了。 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从巷子里走出来。 因为昨晚没睡好,加上心里有火,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圈乌青,看着就跟被掏空了身子一样。 为了御寒,他还下意识地缩着脖子、夹着大腿走路。 他这一出现,大井边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赵山海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强撑着干部的架势,板着脸咳嗽了一声: “咳!都在这干啥呢?聚集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他不张嘴还好。 这一张嘴,离他最近的桂兰婶子,像是看见了瘟神,嗷的一声尖叫,连盆都不要了,抱着衣服就往后退: “快闪开!他排毒了!!” 哗啦一下! 原本围在大井边的人群,像是见了鬼子进村,瞬间退到了十几米开外,捂着口鼻,一脸惊恐。 赵山海愣在原地,寒风吹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 排毒? 谁排毒了? 正当他懵逼的时候,前面路口突然窜出来几个半大小子。 领头的正是李二狗家的小子“狗蛋”,带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皮猴子,嘻嘻哈哈地挡住了去路。 这帮孩子,正是那是“狗都嫌”的年纪,听风就是雨。 他们一看见赵山海,也不跑,而是排成一排,开始即兴表演。 “二叔,二叔!” 狗蛋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然后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裤裆,身子像蛆一样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夸张的怪叫: “哎呦……好痒啊……怎么这么痒啊……”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配合,一边在那虚空乱抓,一边起哄: “抓一抓!挠一挠!流了黄水不得了!” 那动作,猥琐中带着天真,下流中带着滑稽。 活脱脱就是刚才王媒婆描述的“现场版”。 “哈哈哈哈——!” 大井边的老娘们儿们没忍住,全都笑喷了。 桂兰婶子笑得直拍大腿:“这帮小兔崽子,学得还真像!” 赵山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紧接着又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那帮妇女刚才在说什么了! 这帮人以为他得了脏病! “你……你们这群没家教的野种!” 赵山海气得浑身哆嗦,感觉裤裆里好像真的开始幻痛幻痒,他抄起公文包就要打: “看我不替你们爹妈教训教训你们!” “略略略——烂裆赵打不着!” 狗蛋这帮小子灵活得像猴,一哄而散,跑到几米外,又转过身,拍着屁股做鬼脸: “赵老二,真稀奇,裤裆里面养小鸡!小鸡啄,小鸡叫,烂了半截没人要!” “啊!!!!” 赵山海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这是当众处刑! 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羞辱!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捂着脸,夹着腿,像过街老鼠一样往村口冲。 到了村口,正好碰上老王头在发动那辆手扶拖拉机。 黑烟滚滚,这是去县里唯一的顺风车。 “王大爷!等等!” 赵山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想挽回一点尊严: “带我一段呗,我有急事去公社。” 老王头正蹲在地上磕烟袋锅。 看见赵山海,他没接烟,而是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像x光一样,在赵山海那条有些磨损的裤裆位置,扫描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老王头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放射性物质。 “山海啊。” 老王头把烟袋锅别在腰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叔这车,今天拉不了人。” “咋拉不了?我看车斗是空的啊!”赵山海急了。 “车斗是空的,但叔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老王头一边摇着拖拉机,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车垫子是棉花的,吸潮。你要是把啥脓啊血啊的蹭上面了,我还得回家拿火碱烧,不划算。” 噗——! 不远处的路边,几个等车的知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赵山海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好烟掉进了泥地里。 老王头这是当着外人的面,给这出“相声”来了个底! “王老头!你……你欺人太甚!” 老王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告去呗。我是贫农,我有理。我不拉带病源的,这是为了全县人民的健康负责。”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去县里几十里路,你那两条腿要是烂得不结实,别半道上折了。” 突突突突—— 拖拉机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喷了赵山海一脸,扬长而去。 赵山海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柴油味和尘土。 就在这时,身后村部的大喇叭响了。 滋啦两声电流音后,传来了刘大爷那洪亮、喜庆的声音,给这出闹剧画上了句号: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咱们村赵山河同志,为了庆祝新房上梁,今天中午摆流水席!” “溜肥肠!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香!大家伙儿都把肚子腾空了来吃啊!” “这就是咱们村的好后生!身正不怕影子斜,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一边是“溜肥肠”。 一边是“烂裤裆”。 赵山海站在风雪里,听着身后的欢声笑语,看着前方漫长的雪路。 他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臭了。 臭不可闻。 第2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从靠山屯到红星公社,二十里雪路。 赵山海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鞋里早就灌满了雪水,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感觉不到冷,胸口那团复仇的火,烧得他两眼通红。 他要翻盘。 只要进了公社大门,把这封举报信递上去,他就能证明自己是“大义灭亲”的好同志! 终于,那座刷着黄漆、挂着红五星的大门楼子出现在眼前。 红星公社大院。 这是他的地盘,是他的权力场。 在这里,没人敢说他是“烂裤裆”,没人敢让他坐装粪的车。 赵山海深吸一口气,用唾沫抹了抹乱糟糟的头发,挺直了早已冻僵的腰杆,夹紧了公文包,迈着那双即使瘸了也要走出“官步”的腿,向大门走去。 “老张!开门!” 还没到跟前,赵山海就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作为干事的威风。 门卫室里,看大门的张老头正抱着搪瓷缸子烤火。 平日里,赵山海每次路过,这老头都得隔着窗户点头哈腰,递上一根烟,喊一声“赵干事早”。 可今天。 张老头听见喊声,慢吞吞地探出头。 那双浑浊的眯缝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满身黑灰的赵山海,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盲流。 “呦,这谁啊?” 张老头没按电钮,反倒把传达室的窗户“砰”地一声关小了半扇,像是怕进什么脏东西: “公社重地,闲人免进。要饭去别处要。” 赵山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连这一条看门狗都敢咬他! “张老头!你瞎了?” 赵山海冲到窗户前,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横飞:“我是赵山海!我有急事要见书记!赶紧开门!” “赵山海?” 张老头隔着玻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而是端着茶缸子,“啧、啧、啧”地连着感叹了三声。 那眼神,三分惊讶,七分嘲弄,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的活宝。 “哎呦喂,赵干事,我还真没认出来。” 张老头摇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平日里看你人五人六的,今儿这造型挺别致啊。” “不过你也别跟我耍威风了。刚才办公室的小李下来通知了,要把你的办公桌清理出来,说是……给锅炉房腾地方堆煤。” 轰! 赵山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了一下。 清理办公桌?堆煤? 这是要把他……撤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山海疯了一样拍打着窗户玻璃,在那上面留下一一个个黑手印: “我没接到通知!我是正式编制!谁敢撤我?我要见刘书记!我要当面汇报!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 张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下茶缸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鄙夷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佩服”: “赵山海啊赵山海,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张老头指了指里面书记办公室的方向,阴阳怪气地说道: “刘书记多器重你啊!把你当半个儿子看,甚至把自个儿亲闺女都介绍给你了!” “这是多大的脸面?这是多高的门槛?咱们公社多少小伙子把门槛踏破了都没这机会!” 说到这,张老头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嘲讽: “结果你倒好!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相个亲,吃个饭,你竟然能把人家大姑娘吓得哭了一宿!” 赵山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我是因为……” “别解释了!”张老头摆摆手,一脸看奇葩的表情: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相亲不成的,见过看不对眼的。但像你这样,直接把人家姑娘吓出毛病来的,我还是头回见!” “听说刘美兰回去话都说不利索了,见人就哆嗦!你到底是去相亲了,还是去扮鬼了?” 张老头竖起大拇指,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山海,你真是个人才!蝎子拉屎——独一份啊!” “就你这本事,我看你也别当干事了,你去演聊斋多好啊?” “你……你放屁!” 赵山海被这几句“人才”骂得差点吐血。 这比骂他坏还难受。 这是在骂他蠢,骂他窝囊,骂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要解释!那是因为赵山河那个混蛋捣乱!我有重大情况要向组织汇报!” 赵山海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举报信,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贴在玻璃上: “我要举报!我要大义灭亲!赵山河投机倒把!张老头你敢拦我,就是包庇罪犯!” 就在这时。 滴——滴——! 一阵厚重的汽车喇叭声,从大院深处传来。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了出来。车牌号:001。 张老头一激灵,赶紧按动电钮,大铁门缓缓打开。 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跑出传达室,对着车子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赵山海一回头,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 那是刘书记的车! “书记!刘书记!” 赵山海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撞死,直接扑到了吉普车的车头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吱——! 吉普车一个急刹,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停在了距离他膝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书记!我是赵山海!我要向您举报!” 赵山海跪在地上,高高举起那封被体温焐热、又被雪水浸湿的举报信,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亲哥赵山河!投机倒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他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为了维护集体利益,我不惜大义灭亲啊书记!求您看看这封信!!” 车里一片死寂。 风雪呼啸,赵山海举着信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在赌。 赌刘长征作为一个老革命,会看重这种“大义灭亲”的政治觉悟。 半晌。 后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露出一张国字脸。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像两把刀子,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正是公社书记,刘长征。 他没有看那封信。 甚至没有看赵山海那张满是黑灰和眼泪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山海那双满是泥泞的鞋上,又扫过他那身散发着异味的中山装。 “大义灭亲?” 刘长征的声音不大,但听在赵山海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书记!是真的!” 赵山海以为有戏,膝行两步凑上去,一脸的讨好和急切: “我哥那房子盖得蹊跷!好几百块钱啊!他一个农民哪来的?肯定是干了违法的勾当……” “赵山海。” 刘长征打断了他。 他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赵山海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我本来以为,你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好歹是个读书人,是个可以培养的苗子。” 刘长征语气冰冷,像是在宣判死刑: “所以我把美兰介绍给你,想拉你一把。” “可你呢?” 刘长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为了保住自己,你连亲哥都能咬。” “像你这种连‘人味儿’都没有的东西,留在公社,我都怕哪天被你反咬一口。” 说完,刘长征连手都没伸,只是冷冷地对外面的张老头摆了摆手: “张大爷,以后大门看紧点。” “别什么脏东西都往里放,晦气。” “哎!知道了书记!” 张老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抄起早就准备好的大扫帚就冲了过来。 “不!书记!你听我解释!” 赵山海绝望了,他试图去抓车门把手:“赵山河真的有问题!你只要查一查……” 嗡——! 刘长征根本没给他机会,车窗直接摇了上去。 司机一脚油门,吉普车卷起一阵雪雾,从赵山海身边呼啸而过。 溅起的泥点子,再次糊了赵山海一脸。 “滚一边去!” 张老头狐假虎威,手里的扫帚毫不客气地往赵山海身上招呼,那是真打,一下接一下抽在他那件中山装上: “听见没!书记说了!你是脏东西!” “赶紧滚!别脏了公社的地皮!真是个废物点心,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啊!别打!别打!” 赵山海被打得抱头鼠窜,手里的举报信掉在泥水里,被张老头一脚踩了上去。 那是他写了一宿的信。 那是他翻盘的希望。 此刻,在那双破解放鞋的碾压下,变成了一团烂纸浆。 “我的信……我的信……” 赵山海想去捡,却被张老头一扫帚怼在胸口,推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哐当! 这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他和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世界。 赵山海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在村里,他是“吓哭小孩的烂裤裆”。 在单位,他是“吓哭女人的废物点心”。 “赵山河……” 赵山海的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 他的逻辑依然没有变。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山河! 如果不是赵山河有钱了,如果不是赵山河盖了房,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不服……” 赵山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团烂得看不清字迹的纸浆。 “公社不管……我去县里!” “县里不管……我去市里!”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道,还能让你个投机倒把的泥腿子翻了天!!” 风雪中,那个曾经斯文体面的赵干事,此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好像真的瘸了的腿,向着更远的县城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第30章 苏联人 夜深了,风雪呼啸。 但在靠山屯村西头,赵家的新房里,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房子彻底完工了。 红砖红瓦,崭新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屋里新盘的大火炕烧得滚烫,松木做的炕沿散发着好闻的树脂香气。 这不仅是房子,这是赵山河在这个年代立下的“功德碑”。 林秀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把那个装钱的小铁皮匣子底朝天一倒。 当啷。 几枚钢镚落在崭新的炕席上。 虽然钱没了,但林秀脸上却挂着笑。 她像个守财奴似的,一枚一枚地把钢镚捡起来,又一枚一枚地数着: “一块、一块二、一块五……” “当家的,虽说兜里就剩三块多钱了,但这心里咋就这么踏实呢?” 林秀把钢镚攥在手心里,看着这亮堂堂的大屋,眼睛笑成了月牙: “以前在老宅,手里就算攥着十块钱,听着窗户纸呼哒呼哒响,心里都发毛。现在好了,风刮不透,雪打不着……” 赵山河靠在被垛上,嘴里叼着烟,笑盈盈地看着媳妇数钱的财迷样。 他的目光顺着林秀的笑脸往下移,落在了她攥着钱的那只手上。 赵山河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才二十四五岁,本该是最细嫩的时候。 可那手背上全是黑皴皴的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因为刚洗过碗,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 此刻,这双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几枚可怜的钢镚,和身下光鲜亮丽的新炕席比起来,显得那么刺眼。 赵山河没说话,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秀的手腕。 “哎?咋了?” 林秀正数得高兴,被这一抓吓了一跳。 她顺着赵山河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 女人的本能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想把手藏进袖子里,有些局促地红了脸: “别看……怪磕碜的。刚洗完衣服,还没擦油呢……” 就是这“往回一缩”的动作,像把尖刀,狠狠捅进了赵山河的心窝子。 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把烟头掐灭,就这样死死盯着那双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秀儿……” 赵山河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落在林秀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咋……咋造成这样了呢?” 两世的记忆重叠。 前世她临死前,手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还在给他缝补丁。 “你嫁给我那会儿,手多嫩啊……这才几年啊?硬生生让你跟着我熬成了这样……” 林秀看着丈夫掉眼泪,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再往回缩手,而是反过来握住赵山河的手,眼圈也红了,却还在强颜欢笑: “傻样……过日子嘛,谁家媳妇手不糙?” “这算啥受苦?你看咱们现在,住着大瓦房,守着热炕头,也没受那个死老太婆的气,这不就是好日子吗?” 她伸出手,笨拙地帮赵山河擦去脸上的泪: “别哭了。咱们好好干,把妞妞养大。等以后咱闺女出息了,成家了……你不是总说要带我去北京吗?” 林秀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像。这辈子要是能去一趟,这手就算再糙点,我也乐意。” 赵山河一把将媳妇搂进怀里,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去!肯定去!到时候咱们坐火车卧铺去,还要去照相馆,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照相!” …… 第二天清早,风雪停了。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昨晚媳妇的那番话,让他心里充满了干劲。 过年的钱,去北京的钱,他都要挣回来。 他回了一趟老宅的破偏厦,从那个隐秘的“吊柜”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刷! 油布展开,露出两张深褐色的皮毛。 紫貂。 赵山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如同绸缎般的针毛,眼神变得复杂。 这是入冬前,他不要命地进深山,在雪窝子里趴了四天四夜才打到的。 原本,这是前身留给妹妹赵小兰上大学的“买命钱”。 前世,老娘偏心不给学费,他就是靠卖了这个才把妹妹供出去。 现在不需要了。 …… 后山,老林子深处。 那个半截埋在土里、周围围着两米高原木墙的地窨子,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这里是老孙头的家,也是方圆几十里的禁地。 还没走到门口,赵山河就听见屋里那几条老狗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除此之外,屋里还传出一阵极其豪迈、粗犷的大笑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外国话。 “哈拉少!哈拉少!伊万,你的酒量,大大地好!” 这是老孙头的声音,听着那是相当高兴。 赵山河心里纳闷:这怪老头平时连村长都不搭理,这大雪封山的,谁能摸到这儿来跟他喝酒? 他快走两步,走到木刻楞房子前,伸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 “老孙头!我是山河!” “进来!门没锁!” 里面传来老孙头中气十足的吼声。 赵山河推门进去,一股混着旱烟味、烈酒味和烤肉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只有个小窗户透进点雪光。 炕桌上摆着一大盆手抓羊肉,还有好几个空酒瓶子。 老孙头正盘腿坐着,穿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皮袄,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苏制折叠刀。 而在他对面,竟然盘腿坐着一个像棕熊一样壮实的“大鼻子”老外! 金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留着浓密的大络腮胡子,眼珠子是灰蓝色的。 此时正端着那种带把的大茶缸子,仰脖往嘴里灌白酒,一边灌一边还在那拍着大腿大笑。 “哎呀!山河来啦!” 老孙头一见赵山河,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招手喊道:“快快快!上炕!今儿家里来硬客了!” 赵山河把背篓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老外。 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苏式呢子军大衣,虽然旧了点,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脚上穿着高筒皮靴,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硕大的潜水表。 这打扮,绝对不是普通的技术专家。更像是在边境线上混生活的“狠人”。 “大爷,这位是……” “这是我在边境那会儿认识的老朋友,叫什么……伊万诺夫!” 老孙头拍着老外的肩膀,满脸的坏笑:“以前是苏联的大专家,现在说是搞啥……贸易考察?我看就是个二道贩子!” “车坏在半道上了,摸着黑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老毛子,别的不会,就是这鼻子灵!闻着我的酒味儿就进屋了!”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苏联人,听到“二道贩子”这词儿也不生气。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看着赵山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过赵山河时,却并没有那种醉汉的浑浊。 他用一口带着浓重海蛎子味的蹩脚中文喊道:“你好……同志!生意人!喝酒!” 这一下,赵山河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就是老孙头之前提过一嘴的,过两天有个南边过来的、有特殊渠道收细皮的贩子。 80年代初,中苏边境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像伊万诺夫这种人,利用职务之便或者私人关系,把紧缺的轻工业品倒腾过去,再把那边的重工业产品、木材倒腾过来。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暗河。 而现在,这个掌握着暗河入口的一把金钥匙,就坐在孙大爷的炕头上,喝着几毛钱一斤的散白酒。 赵山河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顺手把背篓放在地上。 随后,他走到炕沿边,两脚后跟一磕,蹭掉了鞋底的泥雪,脱鞋上炕,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炕梢的位置。 “伊万。” 老孙头见赵山河坐得稳如泰山,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他端起酒碗,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句话:“你刚才相中的那张‘马豹子’,就是这小子打的。” “哦?”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伊万诺夫,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大茶缸子,身体也不再摇晃了。 他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随后咧开大嘴,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同志,好枪法!” 说完这句,他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端起酒就要喝,竟然一句也没提买卖的事儿。 “下次……有机会,一起打猎!” 赵山河看着这个老毛子,也跟着笑了。 这人是个行家,也是个高手。 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就没必要讲什么聊斋了。 赵山河没说话,甚至没接那个“一起打猎”的话茬。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到了那油布包的边角,直接掏出来,“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沾满酒渍的炕桌上。 第31章 交易 地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两张紫貂皮就静静地躺在沾满酒渍的炕桌上。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种深褐色中透着暗紫、紫中又泛着一层诡异金光的色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 “bozhemoy...(我的上帝……)” 伊万诺夫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想摸,却又在距离皮毛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似乎生怕自己手上的羊油弄脏了这件艺术品。 作为长期混迹边境线的倒爷,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紫貂本就稀缺,而这种“墨里藏针、紫气东来”的极品,哪怕是在苏联的远东林区,也是几年难得一见的“皇冠明珠”。 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他脸上的那种近乎虔诚的震惊,就像变戏法一样,硬生生地被他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借着辛辣的酒劲压下了心头的狂热。 “咳……” 伊万诺夫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 他斜眼瞥了赵山河一眼,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嘴脸: “同志,东西……是不错。但这几年你也知道,我们那边的经济不景气,没人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巴掌,在赵山河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大方’的施舍感: “顶多……顶多值500块人民币。这还是看在老孙的面子上。” 500块。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确实是一笔巨款,够盖半个房子了。 如果是普通的猎户,估计早就乐得找不到北,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 但赵山河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棉袄兜里掏出一盒“泊头”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 火苗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 他点燃了半截卷烟,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一道青灰色的烟柱。 烟雾缭绕中,赵山河透过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却字字如钉: “500块?你这是在收獭兔皮呢?” 伊万诺夫脸色一僵:“同志,你这就开玩笑了……” “不开玩笑。” 赵山河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炕桌,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锁死了伊万诺夫: “这种‘墨里藏针’的成色,如果是走正规渠道,进了列宁格勒的拍卖行,起拍价就是2000卢布。” 听到“列宁格勒”四个字,伊万诺夫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赵山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如果是走你们的‘内部渠道’,把它做成围脖,送给莫斯科那几位喜欢搞收藏的将军夫人……” 赵山河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换一张拉达汽车的批条,或者搞定一车皮的钢材指标,应该绰绰有余吧?” 咣当! 伊万诺夫手里的大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酒洒出来一大片,浸湿了袖口,但他浑然不觉。 他这回是真的惊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掩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赵山河: “你……你是谁?你去过莫斯科?你怎么知道列宁格勒拍卖行的规矩?!” 这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 这是信息差。 在这个闭塞的中国东北山村,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年轻农民,怎么可能知道万里之外的苏联高层黑市的运作逻辑? 伊万诺夫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轻视、贪婪,瞬间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怀疑。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身体紧绷起来。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什么“特殊部门”派来钓鱼的?或者是克格勃在中国的线人? 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这种怀疑一旦产生,生意就没法做了,甚至可能要见血。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赵山河和伊万诺夫眼神对峙,局面即将崩盘的时候。 “吧嗒,吧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抽烟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坐在旁边只顾着吃肉、半天没吭声的老孙头,终于动了。 他把手里啃干净的羊腿骨随手扔进盆里,那只油乎乎的大手在皮袄上随意蹭了蹭。 然后,他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咚、咚”磕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个惊叹号,硬生生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给砸断了。 “伊万啊。” 老孙头也没看那个苏联人,只是低着头,慢悠悠地往烟袋锅里装烟丝,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跟我打交道也有两三年了吧?这几年,我老孙给你的货,出过岔子没?”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赶紧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没有!绝对没有!孙,你是大大地好人!最讲信誉!” “那就是了。” 老孙头划着火柴,点燃了烟袋,深吸了一口。 随着烟雾吐出,他才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犀利的鹰眼,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 “这小子叫赵山河,是我看着长大的。” “刚才那张马豹子皮是他打的,这两张紫貂也是他打的。” 老孙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交班”的意味,沉声道: “我老了,老寒腿犯了,这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以后我是进不去了。” “但只要这小子在,这片林子里的好东西,就断不了。” 说着,老孙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赵山河的鼻子,对着伊万诺夫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在这片地界上收货,他就是这个。” 老孙头的大拇指,高高竖起。 “信他,就是信我。” 这一番话,分量太重了。 这是老一代“山神爷”,当着这个外国倒爷的面,亲自给赵山河做了背书。 甚至可以说是把他在这一带积累了几十年的“江湖地位”和“信誉”,全盘传给了赵山河。 伊万诺夫眼里的忌惮和怀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有了老孙头这句话,这就意味着赵山河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而是这片资源宝库的新任“守门人”! 一个懂行、有能力、而且有老孙头担保的供货商,这比什么都值钱! “哈拉少!哈拉少!” 伊万诺夫彻底放下了戒备,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且热切。 他也不装了,直接站起身,隔着桌子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晃着,差点把赵山河晃散架: “赵!既然孙都这么说了,那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行家!大大的行家!” “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獭兔的价格侮辱这宝贝!” 赵山河心里一阵温热。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吧嗒烟的老孙头。 老爷子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赵山河知道,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辈子,必须要给老爷子养老送终。 “伊万诺夫同志,坐。” 赵山河抽出手,没有被对方的热情冲昏头脑,依旧保持着冷静: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就谈谈生意。这两张皮子,你想要,我也想卖。” “要!肯定要!” 伊万诺夫豪气地拍着胸脯,把那个牛皮夹子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拍: “赵,你开价!卢布?美金?还是你想换汽车批条?甚至黄金我都能给你搞来!” 在这个年代,这几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人发疯。 但赵山河摇了摇头。 他把烟头掐灭,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动容的坚定,那是他对那个家的承诺: “我不要美金,也不要黄金。” “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一张蝴蝶牌缝纫机的票。” “第二,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的票。” “第三,一张半导体收音机的票。”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外加300块钱人民币。这是给老婆孩子置办年货的钱。” 伊万诺夫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来以为赵山河既然懂莫斯科的行情,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他一笔。 结果…… 这个精明的猎人,要的竟然全是这些居家过日子的票证? “就……就这些?”伊万诺夫试探着问道。 这两张紫貂皮拿到苏联,价值翻十倍都不止。如果是这些票证,他倒手一卖,简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就这些。” 赵山河把那两张皮子往伊万诺夫面前一推,眼神温柔: “我也不是什么大倒爷,我就是个想让老婆孩子过个肥年的庄稼汉。” “你赚你的大钱,我过我的小日子。这叫各取所需。” “好!痛快!” 伊万诺夫生怕赵山河反悔,二话不说,直接打开牛皮夹子。 他常年在中国搞贸易,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用来疏通各路关系的紧俏工业券。 啪、啪、啪。 三张花花绿绿、盖着红章的票证被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又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扔了过来。 “赵!这是500块!剩下的不用找了!算我请你喝酒!这也是给老孙的酒钱!” 伊万诺夫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捧起那两张紫貂皮,像是捧着亲爹一样,生怕磕了碰了,赶紧往怀里揣。 赵山河也没客气。 他拿起那三张票,仔细看了看。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 这正是林秀念叨了好几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把票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这颗重生回来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还在那傻乐的伊万诺夫,而是对着还在炕头抽烟的老孙头,恭恭敬敬地深鞠了一躬: “孙大爷,大恩不言谢。” “等我置办完年货,我和秀儿带着好酒好菜,来陪您过年。” 老孙头挥了挥烟袋锅子,头也没回,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 “滚。” 虽然是骂,但那随着烟雾飘出来的声音里,分明带着笑意。 第32章 只有收音机在响,全村人都哑巴了 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 虽然年味儿还没浓起来,但这靠山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闲话的馊味儿已经飘出了二里地。 这地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 一群揣着袖子、缩着脖子的老娘们和闲汉,正围成一圈,像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乌鸦。 被围在中间唾沫横飞的,正是赵老太。 她今儿穿了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但这并不影响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 虽然二儿子赵山海自从那天去公社“告状”后就失踪了,村里流言蜚语满天飞,说他被撵走了、成盲流了。 但在赵老太嘴里,这事儿完全变了个味儿。 “哎哟,我说老嫂子。” 村东头的刘大嘴磕着瓜子,那双三角眼里透着股阴阳怪气: “你家老二咋还没露面啊?隔壁村二嘎子去公社办事,回来可说了,看见你家老二被门卫像赶狗一样轰出来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 赵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骂道: “二嘎子那是红眼病!他懂个六?” 赵老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挺起胸脯,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家老二那是被上面的大领导看中了!那是……那是借调!懂不懂啥叫借调?就是去省城办大事了!公社那种小庙哪还能容得下他这尊大佛?” “昨儿个刚托人给我带信,说是为了给公家办事,忙得回不来。等过了年,人家是坐着吉普车回来的!” 周围人互相挤眉弄眼,心里明镜似的,但谁也没戳破。 毕竟老赵家这老太太撒泼打滚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想招惹。 见镇住了场子,赵老太更来劲了。 为了把老二捧上去,她习惯性地开始把那个“不听话”的老大往死里踩: “哼,哪像那个丧良心的老大赵山河!分了家就不认亲娘,活该他倒霉!” “倒霉?”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闲汉王瘸子凑趣道:“人家山河不是盖了大瓦房吗?看着挺气派啊。” “气派个屁!” 赵老太冷笑一声,那表情恶毒得像是那是仇人的家: “那就是个空壳子!我都打听了,他为了盖那破房,把兜里的钱花得一分不剩!连那玻璃都是赊账装上的!” 她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造谣: “你们是不知道啊,昨儿晚上我从那路过,听见林秀那个小贱人在屋里哭呢!说家里没米没面,连过年的饺子皮都买不起!” “这就叫报应!让他分家!让他不孝顺!这就叫——住着新房喝西北风,冻死他个王八犊子!” “啧啧啧……” 周围人发出一阵唏嘘。 在这个年代,农村人最怕的就是过年没钱。 如果真像赵老太说的,这赵山河一家这年关是难过了。 “要我说啊。” 刘大嘴撇撇嘴:“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充胖子。这下好了,现了大眼了吧。” 赵老太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赵山河一家跪在她门口讨饭的场景: “等着吧!等到大年三十晚上,他们一家三口连火都生不起的时候,还得求到我这来!到时候,我连一口泔水都不……” “滋啦——滋啦——” 赵老太那句“不给喝”还没说出口。 一阵极其刺耳、穿透力极强的电流声,突然从村道尽头的风雪里钻了出来,像把锥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紧接着,一个洪亮、沙哑、带着极强时代辨识度的声音,在大喇叭的加持下,瞬间压过了风雪,也把赵老太的尖叫声硬生生给堵回了嗓子眼。 “上回书说到!三侠五义下江南,那是一路惩恶扬善,好不威风——!” 这动静太大了。 根本不是那种挂在腰上的小半导体能发出的动静,倒像是村部的大喇叭成了精,自己跑出来了。 “谁啊?这大冷天的放戏匣子?” “动静咋这么大呢?” 众人都愣住了,闲话也不说了,纷纷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往村外看。 这一看,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赵老太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更是僵成了鸡爪子。 只见白茫茫的雪道尽头,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杠”,正压着积雪,稳稳当当地骑过来。 骑车的男人戴着狗皮帽子,穿着一身板正的羊皮袄,腰杆挺得笔直,那精气神,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赵山河。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是带着一支“豪华车队”回来的。 自行车的车把上,左边挂着两大挂一千响的大地红鞭炮,随着车身晃荡,红彤彤的刺眼; 右边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那网兜眼大,能清楚地看见里面装着黄桃罐头、麦乳精,还有两瓶光看包装就知道死贵的“北大仓”酒。 车大梁上,赫然挂着那个正在哇啦哇啦响着的半导体收音机,皮套崭新,天线拉得老长,那声音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叮铃铃——!” 赵山河按了一下车铃。 那清脆的声音,比那评书还好听,像是直接一个个大耳刮子,抽在了那帮嚼舌根的人脸上。 “我的娘哎……” 刘大嘴手里的瓜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那是……凤凰牌?全新的?这得多少钱啊?” 但这还没完。 在赵山河的自行车后面,竟然还跟着一辆雇来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满脸喜气。 而那车板上堆的东西,让全村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最显眼的位置,盖着一块红布,但风一吹,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金属光泽和那个金色的蝴蝶标志。 蝴蝶牌缝纫机! 那是全村大姑娘小媳妇做梦都不敢想的“嫁妆之王”! 在缝纫机旁边,堆着整整两袋子富强粉(精白面),上面还压着一整扇连着排骨的大猪肉! 那猪肉膘肥体壮,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看着就有四五十斤重! 还有一卷用报纸裹着的大红花布,颜色鲜亮得,把地上的雪都映红了。 这哪里是那个“喝西北风”的穷光蛋? 这分明是去县里的百货大楼进货了!是把那个年代农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直接一股脑搬回了家! 赵老太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刚才还在造谣说老大连饺子皮都买不起。 结果下一秒,老大就拉回来了一座金山。 那台缝纫机……她跟老头子念叨了半辈子都没舍得买啊! 那扇猪肉……够老赵家吃半年的啊! 还有那收音机、那自行车…… 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钱?他不是把钱都盖房子花光了吗? “哒哒哒……” 车队近了。 赵山河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也看见了站在树底下、脸色惨白如纸的亲娘,和那群刚才还在幸灾乐祸、此刻却目瞪口呆的邻居。 但他没有停。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那边飘一下。 他脚下用力蹬着车蹬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哼着调子。 无视。 这是最顶级的羞辱。 车轮卷起雪沫子,直接从赵老太身边掠过。 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正好说到高潮处: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山河带着他的“战利品”,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村子。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激昂的评书声,还有那股子让人流口水的猪肉味,在寒风中回荡。 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好几秒,王瘸子才咽了口唾沫,看着赵老太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嫂子……这就是你说的……连饺子皮都买不起?” “我看人家这一扇猪肉,比你家老二那个大活人都沉!” “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老太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一屁股瘫坐在了雪窝子里。 第33章 缝纫机响新衣裳,极品亲戚闻香来 屋里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但在林秀心里,这股子暖意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阵阵发慌的感觉。 她盘腿坐在新炕席上,面前的铁皮匣子底朝天。 三块二毛五。 这就是全家过年的“流动资金”。 虽然米缸里有米,梁上挂着几块腊肉,饿是饿不着。 但过年过的是什么?过的是钱,是面子。 给妞妞扯衣服的布还没买全,缝衣服的线也不够了;再过两天要回娘家,手里这三块钱连两瓶罐头都买不下来。要是空着手回去,她那个势利眼的爹,能把她的脊梁骨戳断。 “唉……” 林秀叹了口气,把那几枚钢镚捏在手里,捏得生疼。 “妈妈,你看!” 三岁的妞妞穿着一件半旧的小红棉袄,正趴在炕头玩。 她手里摆弄着之前赵山河给她买的小拨浪鼓,但眼神却总往窗户外面飘。 “妈妈,铁蛋说他爹给他买鞭炮了,咱们家啥时候放鞭炮啊?我也想听响。” 林秀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放,等你爸回来的。你爸本事大,肯定能买鞭炮。”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 盖这房子像是吞金兽,把家底都掏空了。 赵山河这一大早出去,说是去办年货,可兜里那点钱,能办回啥来? 就在娘俩在炕上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滋啦——滋啦——” 一阵极其激昂、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厚实的红砖墙,像是一股电流,瞬间钻进了屋里。 “上回书说到!锦毛鼠白玉堂……” 是评书!单田芳那沙哑又带劲的嗓音! 紧接着,是一串清脆得像百灵鸟一样的车铃声,那声音太欢快了,透着股子“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嚣张劲儿。 “叮铃铃——!” “秀儿!别在屋里闷着了!开门!接货!!” 赵山河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响,震得窗户上的冰花似乎都抖了抖。 林秀一愣,赶紧下炕穿鞋。 “这当家的,咋咋呼呼的干啥……” 她披上那件旧棉袄,推开房门,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子。 刚一露头,冷风还没吹到脸上,她的眼睛就被院子里的景象给“烫”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正好。 赵山河满脸通红,头上冒着热气,正咧着嘴冲她乐。 在他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而在自行车后面,竟然还跟着一辆雇来的驴车! 那驴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显眼的位置,盖着一块大红布。风一吹,红布掀起一角,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金属机头和那个金色的蝴蝶标志。 蝴蝶牌缝纫机! 林秀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没扶住门框。 那是她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橱窗外看了无数次、做梦都在踩踏板的宝贝啊! “当家的……这……这缝纫机?” 林秀的声音都在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 赵山河哈哈大笑,几步窜过来,先是一把抱起妞妞举高高,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然后放下女儿,转身就像大力士一样,直接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扛了起来。 “愣着干啥?快腾地儿!今儿个要把这屋塞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秀像是在做梦一样,机械地指挥着赵山河往屋里搬东西。 两袋富强粉,那是过年包饺子用的,白得晃眼。 一整扇大猪肉,足有四五十斤,肥膘有三指厚,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卷大红花布,那是给妞妞做新衣裳的。 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放在炕沿上哇啦哇啦响着。 还有两瓶北大仓白酒、两条大前门烟、麦乳精、水果罐头…… 当赵山河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鞭炮塞给妞妞时,小丫头高兴得在炕上直打滚,尖叫声把房顶都要掀翻了: “噢!放鞭炮喽!有肉吃喽!” 东西搬完了。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原本空旷的大屋,瞬间充满了富足的烟火气。 林秀站在那台缝纫机前,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冰凉而光滑的机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那种穷怕了的人突然有了底气的宣泄。 “山河……” 林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这日子……不过了?” “傻媳妇,这就叫日子!” 赵山河走过去,帮她擦了擦泪,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沓“大团结”,直接塞进林秀手里: “这是剩下的钱。你收着,想买啥买啥。以后咱们家,不差钱!” 林秀捏着那一厚沓钱,感受着手里的厚度,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碎了。 她看着赵山河那张自信笃定的脸,破涕为笑: “行!听你的!咱们好好过年!” …… 傍晚,天擦黑了。赵家新房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浓浓的炊烟。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不讲理的肉香味,顺着北风,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 那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 赵山河特意让林秀切了大块的五花肉,不用省油,大火爆炒,再加满酱油和粉条炖得咕嘟咕嘟响。收音机里放着喜庆的歌曲,屋里暖气腾腾,肉香四溢。 就在一家三口刚把炕桌摆好,妞妞手里抓着个大肉块正啃得满嘴油的时候。 “砰!砰!砰!”院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拍响了。 那动静很大,带着一股子急切和理直气壮,震得门框都在颤。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秀手里的筷子一抖,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盆香喷喷的肉,声音有点发颤:“当家的……这动静,怕是那边闻着味儿来了吧?” “肯定是娘……除了她,没人敲门这么横。” 林秀太了解那个偏心婆婆了。 刚才在村口吃了那么大亏,现在闻着肉香,肯定是要上门来闹,要么是骂街,要么就是硬抢肉去祭祖。 赵山河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也以为是老赵家的人。 这帮吸血鬼,真是记吃不记打。 “没事,你们先吃。” 赵山河放下筷子,站起身,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放在墙角备用,冷笑道:“这是看咱们过得好了,心里痒痒。我去打发他们滚蛋。” 他大步流星地推门出去,穿过飘着雪花的院子。 那种要把人赶出去的气势已经蓄满了。 他一把拉开院门,嘴里那句“滚回老宅去”都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门一开,赵山河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亲娘赵老太,也不是那个瘸着腿的老三。 而是三个冻得缩着脖子、脸色发青,但鼻子都在拼命耸动、一脸贪婪的“陌生人”。 为首的一个老头,背着手,戴着顶破毡帽,穿着件油腻腻的黑棉袄,那双三角眼正越过赵山河的肩膀,死死盯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旁边跟着个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老太太。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吊儿郎当,正踮着脚往院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山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家伙,刚想防着狼,结果来了虎。 这不是赵家人,这是林秀的娘家人——岳父林大炮,岳母刘氏,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林强。 “哟,这不是女婿吗?” 林大炮看着赵山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副神态比赵老太还要理直气壮:“咋地?发了洋财了,连老丈人都不认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去接我们老两口来享享福?” “就是!” 那个小舅子林强吸了吸鼻子,嚷嚷道:“姐夫!我都闻着了!炖的大肉吧?快让我们进屋啊!我都快冻死了!”说着,他也不管赵山河让不让,侧着身子就要往里挤。 林大炮也背着手,抬腿就要往里迈,一边走一边像是视察工作一样说道:“听村里人说你拉了一车东西回来?还有缝纫机?正好,你弟弟年后要办事,女方就要这玩意儿。进屋说!”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步没让。 他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堵住了大门,眼神比刚才还要冷。 如果是赵家人来,那是“抢”。这林家人来,那是“吸”。 他看着这一家子极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干啥?” 第34章 进门先看丈母娘,一碗肉显“众生相” 门口的空气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赵山河像座山一样堵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强身上刮了一下,吓得这个想往里硬挤的小舅子缩了缩脖子,脚下那个“挤”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但下一秒,赵山河脸上的冰霜突然化开了。 当然,这春风不是给林大炮的,也不是给林强的,而是给那个缩在最后面、穿着单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太太——岳母刘氏。 前世,林秀病重被赶出家门,只有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偷偷跑出来,塞给赵山河十个煮鸡蛋和五块钱,那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 这份恩,赵山河记得。 “娘,这么冷的天,您咋走着来了?” 赵山河直接无视了面前趾高气扬的老丈人和流哈喇子的小舅子,一步跨出门槛,伸手扶住了刘氏的胳膊,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快进屋,屋里热乎。别冻坏了腿。” 这一声“娘”,叫得刘氏一愣。 她在家受了一辈子气,被老伴骂,被儿子嫌,哪受过女婿这么热乎的对待?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眼圈一红,小声说道: “山河啊……娘不冷。就是……就是来看看秀儿,看看妞妞。” 见赵山河动了,林大炮冷哼一声,觉得女婿这是服软了,背着手就要往里迈步。 那个小舅子林强更是急不可耐,抬脚就要往屋里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 “慢着。” 赵山河一只手扶着丈母娘,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往门框上一搭,正好挡住了林强的路。 “姐夫,你干啥?让我进屋啊!”林强急了。 “把脚上的雪跺干净。” 赵山河低头看着林强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刚铺的新炕席,秀儿擦了一下午。别给踩脏了。” “你……” 林强刚想发火,一抬头对上赵山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在门口跺了跺脚。 林大炮脸色一黑,觉得面子挂不住,刚要摆老丈人的谱。 赵山河已经扶着刘氏进屋了,头都没回地扔下一句: “爹,你也跺跺。新房子,讲究多。” …… 屋里,热气腾腾。 但随着这三个人进屋,原本温馨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姥姥!” 妞妞是个机灵鬼,虽然不喜欢那个凶巴巴的姥爷和舅舅,但最喜欢姥姥。 她跳下炕,扑进刘氏怀里。 “哎……哎……我的乖孙女。” 刘氏抱着妞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光彩。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吃肉的丈夫和儿子,然后背过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塞进林秀手里。 “秀儿……”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这是娘攒的二十个鸡蛋,还有给妞妞纳的一双新鞋底……娘没本事,没钱给你们买啥好东西……” 林秀摸着那热乎乎的鸡蛋,看着母亲那卑微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这鸡蛋肯定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回去肯定又要挨骂。 “娘……你留着吃啊……” “拿着!”刘氏赶紧按住林秀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这边母女俩在悄悄抹泪,那边的炕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强那是真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一上炕,鞋都没脱利索,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抓起筷子就往那盆猪肉炖粉条里伸。 “我的妈呀,太香了!我都半年没吃着大肉片子了!” 他也不管别人吃没吃,筷子跟铲车似的,专挑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自己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大炮倒是稍微矜持点,但他那双三角眼,从进屋开始,就没离开过窗户底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家的东西一样,透着股理所当然的贪婪。 “咳咳。” 林大炮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崭新的炕沿上一磕,烫出了一个小黑印。 林秀心疼得眉毛一跳,刚想说话,被赵山河用眼神制止了。 赵山河拿起酒瓶子,给林大炮倒了一杯酒,脸上挂着笑,但这笑不达眼底: “爹,先吃饭。有啥事,吃饱了再说。” 林大炮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喝干,借着酒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那台缝纫机开了口: “山河啊,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回是真发了点小财。这缝纫机,我看成色不错,是蝴蝶牌的吧?” “是。”赵山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正好。” 林大炮也不绕弯子了,大手一挥: “你弟弟强子,年后初六就要相亲。女方那边说了,必须得有‘三转一响’才肯见面。家里还缺台缝纫机。” 他看着赵山河,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这台缝纫机,一会吃完饭,我们就拉走。先给强子把亲事定下来。反正你们都结婚好几年了,用不用这玩意儿都一样。” 正埋头苦吃的林强一听这话,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嚷嚷: “对对对!姐夫,这缝纫机太新了,正好给我当聘礼!还有那收音机,我看也不错,我也一并拿走得了!反正是我姐家,我不嫌弃!”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声音,还在讲着江湖道义。 林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她看了一眼母亲刘氏。 刘氏低着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丈夫的衣角,却被林大炮一脚踢开。 “咋地?不行?” 林大炮瞪着眼睛,看着没说话的赵山河: “我是你老丈人!要是没有我,你能娶到秀儿?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小舅子,你还要跟我算账?” 赵山河放下了筷子。 他拿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先是对着吓得发抖的刘氏笑了笑: “娘,您多吃点肉,这肉炖得烂乎。”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转到林大炮脸上,那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爹,您刚才说,要把缝纫机拉走?”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这缝纫机,是我给秀儿买的。这收音机,是我给妞妞听响的。” “那又咋样?”林强梗着脖子喊道:“我姐的就是我的!我是老林家的根!” “你的?” 赵山河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强子,你要结婚,要彩礼,那是你的事。”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赵山河指了指那台缝纫机,又指了指满嘴流油的林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肉,你们可以吃,管饱。” “但这屋里的东西,别说是缝纫机,就是一根针,谁也别想带走。” 第35章 剔骨尖刀立规矩 屋里的空气,因为那句硬邦邦的“不给”,瞬间冻住了。 “你说啥?” 林大炮愣了一下,三角眼一瞪。 在他看来,他是长辈,要点东西是给女婿面子。赵山河这个闷葫芦,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说。” 赵山河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肉管饱。东西,不给。” “啪!” 林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一盆猪肉炖粉条都跟着颤了颤,汤汁溅了出来。 “赵山河!你个兔崽子反了天了?” 林大炮脸红脖子粗,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骂道: “我是你老丈人!没有我把秀儿嫁给你,你能有老婆?现在你有钱了,让你拉把手帮帮你亲小舅子,你跟我扯犊子?” 旁边的林强也把筷子一摔,嘴上还挂着油星子,摆出一副流氓无赖的架势,站起来一脚踩在炕沿上: “姐夫,别给脸不要脸。今儿这缝纫机,我既然看见了,那就必须得拉走!我不白拿,算我借的,行不?” 嘴上说是借,那语气分明就是抢。 说完,林强也不管赵山河答不答应,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搬窗户底下那台崭新的缝纫机。 “强子……别……” 一声带着哭腔、细若蚊蝇的哀求声响了起来。 一直缩在炕角不敢吱声的林秀,看着弟弟要去动那个家里的“命根子”,出于本能,她哆哆嗦嗦地挪下了炕。 她不敢大声喊,也不敢像泼妇一样撒泼。 她只是像个受惊的小兽一样,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了缝纫机前面,双手死死地抠着炕沿,浑身抖成了筛子。 “强子……求你了……这是你姐夫拿命换的……” 林秀脸色惨白,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别拿……这是给妞妞做衣裳的……姐求你了……” 她是真的怕。 从小到大被父亲和弟弟欺负惯了,她根本不敢反抗。 她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试图守住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希望。 “滚一边去!丧门星!” 林强见姐姐这副窝囊样,反而更来劲了。他一脸不耐烦,抬手就要去推搡林秀: “姐夫都不敢拦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眼看着林强那只脏手就要推在林秀身上。 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凭空伸出来,一把死死掐住了林强的手腕。 赵山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秀身前。 他面无表情,手上却微微用力。 “哎哟!哎哟!疼!姐夫你松手!手要断了!” 林强疼得嗷嗷直叫,身子不得不顺着劲儿弯了下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瘟鸡。 赵山河随手一甩,把林强甩了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 然后,他看都没看那一对脸色铁青的父子,而是转过身,轻轻把还在发抖的林秀扶上了炕,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 “别怕,有我在。” 安抚好媳妇,赵山河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尖刀。 那是在山上剥皮用的,刀刃磨得飞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一块大猪棒骨,放在桌角。 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猪腿骨被直接斩断,骨髓流了出来。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林大炮骂人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山河拿着刀,轻轻刮着骨头上的肉屑,语气平淡得吓人,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爹,强子。” “秀儿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这缝纫机,是我给媳妇买的。这屋里的东西,是我拿命在深山老林里换回来的。”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骨头比这猪棒骨还硬,尽管再动一下试试。” 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他们越欺负;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让他们学会听人话。 林强咽了口唾沫,捂着手腕往后缩。 他是真怕了,赵山河那眼神,看着跟要杀人似的。 “好好好!赵山河,你行!” 林大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着了,再闹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哆嗦着指了指赵山河,又指了指还在哭的林秀: “翅膀硬了!连亲爹都不认了!行,这穷亲戚我们高攀不起!咱们走!”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就要下炕。 赵山河没拦着,也没客气。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依旧拿着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抹眼泪的岳母刘氏,看着丈夫和儿子要走,又看了看还在发抖的女儿,舍不得走,却又不敢留。 “死老婆子!还不走?等着人家拿刀送你啊?”林大炮在门口吼道。 刘氏身子一颤,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林秀和妞妞,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跟着那爷俩走了出去。 “砰!” 院门重重地关上了。 那帮吸血鬼终于走了。 屋里只剩下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声音。 林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想到母亲临走时那个眼神,悲从中来,趴在炕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山河……我是不是不孝顺……我娘连一口热乎肉都没吃上,跟着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 赵山河收起刀,坐过去把媳妇搂在怀里。 “秀儿,别哭了。” 赵山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 “你也看见了,只要那爷俩在,咱们给娘啥东西都留不住,反而是害了她。”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沉声道: “你也别急。等过完年,咱们家安顿好了,我想办法找个时间,把娘单独接过来。” “到时候,没那爷俩在旁边祸害,让娘在咱家住几天,想吃肉吃肉,想穿新衣裳穿新衣裳,那才叫真孝顺。” 林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恶邻坐等抓捕令,青龙出山震群邪 腊月二十九,小年刚过。 大兴安岭脚下的靠山屯,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打着唿哨,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怪叫。 按理说,这日子口满村子都该是喜气洋洋的年味儿。 可今天的靠山屯,空气里却飘着一股子酸溜溜、馊臭馊臭的流言味儿。 赵家新房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屋里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化了一半,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 “哒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那充满节奏感的马达声,像是一首欢快的小曲,把外面的寒风死死挡在了墙外。 林秀坐在窗前,脚下轻快地踩着踏板,手里的红花布像流水一样从明晃晃的针脚下淌过。 那是给妞妞做的新棉袄,里面絮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松软得像云彩。 妞妞趴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嘴里含着半块大白兔奶糖,看着妈妈做活,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满足。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拿着一块油得发亮的鹿皮,正在仔细擦拭他那把老猎枪。 “当家的……” 林秀手里的活儿没停,声音里却带着担忧: “这一大早,院门口咋老有人转悠?我看那个……那个赵老三,刚才假装路过,眼神阴森森的。” 赵山河往枪机里滴了一滴润滑油,头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理他们。这是看着咱们吃肉,他们馋得慌,心里长草了。” 然而,院门外的情况,远比赵山河说的要恶毒得多。 赵家大门口的那堵矮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这帮人就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聚集在这里,等着看一场名为“楼塌了”的好戏。 人群最中间,站着两个本来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赵老太和林大炮。 此刻,这对亲家竟然破天荒地结成了“统一战线”。 赵老太揣着袖子,冻得鼻尖发红,却还在喷洒毒液: “我就说嘛!人狂有祸!他赵山河是个什么东西?分家的时候连双筷子都没给他,这才几天呐?缝纫机、自行车全买回来了?” “那钱能是好道来的?我看呐,不是偷就是干了投机倒把的买卖!那可是要蹲大狱的!” 林大炮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三角眼闪烁着阴毒的光: “亲家母说得在理。我刚才看见治保主任正跟公社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哼哼,没准就是在汇报这事儿。” “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等进了局子,那些东西还得充公!” 周围几个捧臭脚的闲汉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来了。 “真的?这是要抓人啊?” “肯定是!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谁能买得起‘三大件’?我看这赵老大悬了!” 恶毒的揣测,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林强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等姐夫被抓了,他怎么趁乱把那台收音机顺走。 就在这帮人嚼舌根嚼得正起劲的时候。 “嗡——!!!” 一阵低沉、有力,且带着明显机械轰鸣的声音,突然从村口的雪道尽头炸响。 那声音太特别了,那是钢铁引擎在极寒天气下爆发出的怒吼,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威压。 “啥动静?” 众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看。 只见灰蒙蒙的雪道尽头,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卷着漫天的雪尘,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猛兽,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 车轮卷起的雪块子飞溅出好几米远,吓得路边的野狗夹着尾巴呜嗷乱叫。 在这个80年代初的偏远山村,吉普车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公家”,代表着“抓人”!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的妈呀!真是汽车!” “大盖帽!肯定是县里的大盖帽来了!” “赵老大这回完了!真的犯事了!” 赵老太激动得大腿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老天有眼啊!报应来了!终于来抓这个丧门星了!待会我就上去啐他一脸!” 林大炮也是一脸兴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生怕溅一身血,但那双贪婪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家紧闭的大门。 “吱——!” 吉普车一个狂野的急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赵家的大门口。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喷了赵老太一脸。 但她根本顾不上擦,只顾着瞪大眼睛看车里的人。 屋里,林秀听见刹车声,脸瞬间白得像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当家的……车……是不是真的来抓咱们的?刚才娘在外面喊……说是投机倒把……” 赵山河把擦好的猎枪“咔嚓”一声组装好,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羊皮袄,轻轻拍了拍林秀的肩膀: “别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在家待着,谁能抓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出去。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辆吉普车。 车门被人暴力推开。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赵老太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最恶毒的词。 然而,下来的并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套着油腻腻军大衣、满头大汗的胖子。 他一下车,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冲,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扯着嗓子喊道: “赵老弟!赵师傅!我的亲爷爷哎!救命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等着看笑话的众人全给喊懵了。 救命?亲爷爷? 这……这是抓犯人还是供祖宗? 赵山河定睛一看,乐了。 正是县国营饭店采购科的科长,宋卫国。 “宋科长?” 赵山河似笑非笑,“这大过年的,您这是唱哪出啊?我还以为我是犯了天条,县里派人来枪毙我呢。” 宋卫国差点没给跪下,冲上来死死攥住赵山河的手,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流: “赵老弟!别开玩笑了!哥哥我是真的急疯了!十万火急啊!” “咱们刘长春刘大厨,在后厨都要拿菜刀抹脖子了!” 宋卫国喘着粗气,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赵山河就拒绝他:“今晚省里的外宾要来用餐!主菜早就定好了,是咱东北的一绝——‘飞龙汤’!结果……结果后厨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个生瓜蛋子,打扫卫生的时候把养在笼子里的活飞龙给弄死了!血放干了,毛都拔了,鲜味全没了!” “这要是上不了菜,那就是重大的外事事故!刘大厨得撤职查办,我也得卷铺盖滚蛋!咱们饭店的牌子就砸了!” 赵山河挑了挑眉:“飞龙鸟?这大冬天的,都封山了,野鸡都难抓,你去哪抓活的飞龙?” “所以才来求你啊!” 宋卫国急得直跺脚,他转过身,指着那辆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大厨原话:‘去青阳镇找赵山河!除了他,没人能办成这事!’” 宋卫国转过身,指着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师傅说了!那天在后厨,那条把七八个壮汉都咬伤了的疯狗王,被赵老弟你一只手就按住了!能空手降伏那种猛犬的人,才是这大兴安岭真正的‘山神爷’!” 轰! 院墙外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老太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大炮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抓人?人家这是“请神”!是县里国营单位离不开的“贵人”! 宋卫国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一股脑往赵山河手里塞: “赵老弟,这是定金!50斤全国粮票,10斤肉票,两张工业券!” “只要你肯救场,以后国营饭店收山货,你赵山河就是独家!” 看着那一叠厚厚的票证,周围村民的眼睛都绿了。 赵山河握着票证,扫了一眼门口那些刚才还恨不得踩死他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说话。因为这种无声的碾压,才是最狠的反击。 他转过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别做活了!把我的捕鸟网拿出来!” “还有,让青龙出来透透气!” 几分钟后。 当赵山河背着猎枪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全村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仅是因为他背着枪,更是因为从屋里窜出来的那个庞然大物。 “呜——” 一条体型巨大、毛色青灰如狼的巨犬,缓缓走了出来。 它太大了,像头小牛犊子。那双吊着的狼眼,透着一股子冷血和残忍,死死盯着门口那群人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被那狼眼一瞪,吓得差点尿裤子。 赵山河刚想喊青龙上车,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射了出来。 “汪汪!” 一条浑身漆黑、脖子上带着一圈白毛的黑狗,硬是从青龙身子底下钻了出来,撒着欢地围着赵山河转圈,尾巴摇成了风车,一个劲儿地往吉普车上蹭。 宋卫国一见黑龙,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它!那天在后厨就是这黑家伙!这狗灵性啊,这是知道要带它回老家去显摆显摆啊!” 赵山河看了看脚边一脸谄媚、拼命表现自己的黑龙,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稳如泰山的青龙。 他回头扫了一眼门口那群贼眉鼠眼的邻居和亲戚。 家里只有林秀和妞妞,要是没人看着,这帮畜生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黑龙,你跟我走。抓飞龙,你鼻子灵。”赵山河做出了决定,拍了拍黑龙的脑袋。 黑龙一听点了它的名,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它后腿一蹬,“嗖”地一下窜上了吉普车副驾驶,把狗头从车窗伸出来,冲着还站在地上的青龙,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带响的喷嚏:“噗——!” 那样子分明在说:看吧,大哥,还是我得宠! 地上的青龙连动都没动。 它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斜楞了车上的黑龙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像尊门神一样,死死堵住了赵家的大门。 它那眼神扫过赵老太和林大炮,嘴皮子微微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意思很明显:谁敢过线,我就咬断谁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刚想趁赵山河走了去占点便宜,一看这尊凶神守门,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回缩。 “走了!”赵山河拉开车门上了车,宋卫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关门。 “轰——”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一道雪龙,扬长而去。 车窗里,黑龙还在得意地冲着外面乱叫。 车后,青龙如同一座青灰色的雕像,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第37章 雪原神犬擒飞龙,单刀直入取黄金 吉普车那破旧的引擎发出一阵艰难的喘息声,终于在“鬼见愁”沟的山口彻底熄火了。 这里已经是大兴安岭的腹地边缘。 再往里走,路就被齐腰深的大雪彻底封死了,别说是吉普车,就是坦克来了也得趴窝。 车门刚一推开,一股子带着冰碴子的“白毛风”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声,像是无数个厉鬼在哭嚎。 宋卫国刚把一只脚伸出车外,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那股寒气瞬间透透了棉裤,像是踩在了两块万年玄冰上。 “嘶——!我的亲娘哎!” 宋卫国缩回脚,牙齿止不住地打架,脸瞬间就被冻成了青紫色。 “赵……赵老弟,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这连个活气儿都没有,咱们真能抓着活的?” 赵山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进了雪地里。 他身上穿着那件祖传的羊皮袄,腰间缠着那张特制的细眼丝网,脚上踩着一双自制的靰鞡草皮靴。 这身行头看着土,但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老林里,比什么呢子大衣都好使。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那凛冽刺骨的空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那种在村里唯唯诺诺、受尽窝囊气的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顶级猎人特有的锐利与霸气。 “宋科长,把心放肚子里。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这大兴安岭的宝贝,都藏在没人敢去的地方呢。” 赵山河紧了紧腰带,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里的宋卫国。 “你在车里等着也行,但这车熄火了没暖风,半个小时就能把你冻成冰棍。到时候我还得把你扛回去。” “别!别介!我跟你去!为了刘大厨这顿饭,为了我的乌纱帽,我今儿豁出去了!” 宋卫国一听这话,吓得赶紧裹紧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把脑袋缩进领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赵山河身后。 “黑龙,下来。” 赵山河拍了拍车门。 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从后座窜了出来。 黑龙刚一落地,整个狗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车上时那种摇头摆尾、甚至还想跟青龙争宠的谄媚劲儿,在爪子触碰到雪地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没有乱叫,也没有像普通家狗那样撒欢乱跑。 它压低了身子,前腿微曲,那条像铁鞭一样粗壮的尾巴不再摇晃,而是微微下垂,夹在两腿之间保持平衡。 那双狗眼冷冽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鼻翼快速翕动,像是一台开启了精密搜索雷达的机器,在寒风中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去,找骚气。要活的。” 赵山河低声下令。 黑龙似乎听懂了人话,回头深深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像一道黑色的幽灵,贴着雪地窜进了灌木丛,只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脚印。 林子里的雪很深,上面结了一层硬壳,下面是虚雪。宋卫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窟窿里拔出来,没走几分钟就累得气喘如牛,肺管子像是炸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反观赵山河,走得那叫一个轻松惬意。 他走路有技巧,不走直线,专踩树根和背阴的硬雪,落地无声,轻盈得像只狸猫。 就这样走了大概一刻钟。 前面的黑龙突然停住了。 它在一片背风向阳的野生白桦林前,没有任何预兆地定住了身形。 它抬起一只前爪,保持悬空,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那一身黑毛炸起,死死盯着前方三十米开外的高高树梢。 这是顶级猎犬发现猎物时的标准姿态——“定点”。 赵山河眼神一凝,脚步瞬间停下,同时抬起一只手,对着身后的宋卫国做了一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宋卫国虽然累得要死,但看到赵山河那严肃的表情,吓得赶紧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眯起眼睛,顺着黑龙的视线看去。 只见前方的几棵老桦树上,挂着几团灰褐色的“树瘤子”。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活物。 但赵山河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鸟中贵族! 足足有四只,个个肥硕,羽毛光亮。 此刻它们正站在高高的树梢上,伸长了脖子,警惕地东张西望。 “我的妈呀!真有!” 宋卫国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赵老弟,神了!真让你找着了!快,快开枪打下来!” 赵山河摇了摇头,没动背上的猎枪。 “枪响鸟散。而且打了枪眼,血流干了就不鲜了,刘大厨没法做汤。” “那……那咋办?这么高,咱们也没梯子啊?” 宋卫国看着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树梢,一脸绝望。 “风是我的梯子。” 赵山河淡淡说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他慢慢从腰间解下那张早就盘好的细眼丝网。 这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老猎人专门用来抓活禽的“飞网”,网纲四周坠着沉甸甸的铅块。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蹲下身,从雪地上抓了一把干雪,在手里轻轻捏碎,撒向空中。 白色的雪沫子被风卷着,迅速向东南方向飘去。 “西北风,风力四级。正好。” 赵山河喃喃自语。 就在一阵狂风卷着雪粉呼啸而过,吹得树梢剧烈摇晃的瞬间。 那是鸟儿抓紧树枝、警惕性最低的一刻。 赵山河动了!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他没有像普通撒网那样直直地扔出去,而是右脚猛地一跺地,腰眼发力,身体原地猛地旋转了半圈! “给我下!!” 随着一声暴喝,手中的丝网借着巨大的离心力,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脱手而出! “嗡——!” 沉闷的破空声在林间炸响。 那张大网在空中并没有直接张开,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怪蛇,借着风力,竟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不可思议的“s”型诡异弧线! 它奇迹般地绕过了挡在前面的几根枯树枝,直奔树梢而去! 直到飞到了那群飞龙鸟的头顶,网上的铅坠才猛地散开,整张网瞬间变成了一个直径四米的天罗地网,兜头盖下! 那几只飞龙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眼前一黑。 “啪嗒!” 网落,鸟擒。 四只成年飞龙鸟被丝网紧紧缠住,像是这棵大树结出的果实,连着网一起,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宋卫国看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他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三秒钟,才爆出一句粗口: “卧槽……这……这是变魔术吗?!” 他这辈子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的“飞网擒雕”的手段,活生生展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别愣着了,装袋。” 赵山河走过去,手法娴熟地隔着网抓住鸟的翅根,一一解下来塞进麻袋里。 这四只鸟都是极品,毛色鲜亮,还在麻袋里扑腾个不停,精神头十足。 “服了……我是真服了……” 宋卫国一边帮忙撑口袋,一边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赵山河:“赵老弟,就这一手绝活,你去省杂技团都能当台柱子!” “雕虫小技,混口饭吃。” 赵山河系好袋口,却并没有急着走。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背阴山沟。刚才黑龙一直在那个方向徘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咋了?还有东西?”宋卫国现在对赵山河那是盲目崇拜。 “还有个宝贝,正好凑成一桌‘龙凤呈祥’。” 赵山河走到山沟里,那里有一块微微发黄的冰面,中间还有一丝丝热气冒出来。 这是一眼“暖泉子”,地下有温泉眼,所以这块水域虽然结冰了,但并不厚,而且下面水温比别处高。 “黑龙,让开。” 赵山河倒转猎枪,双手握住枪管,抡圆了坚硬的榆木枪托,对着那块发黄的冰面,运足了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咔嚓——哗啦!” 冰层应声而碎。 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合着地气的热浪,瞬间涌了出来。 宋卫国凑过去一看,顿时一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往后退: “哎呀妈呀!这啥玩意儿?密密麻麻的,恶心死人了!一窝癞蛤蟆?” 只见那冰窟窿下面的淤泥里,层层叠叠地挤满了黑乎乎、滑溜溜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十只,还在微微蠕动。 “癞蛤蟆?” 赵山河冷笑一声,直接脱下手套,把那双粗糙的大手探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他一把捞起两只肥硕无比、肚皮鼓鼓的林蛙,直接怼到了宋卫国眼前: “宋科长,这也就是你不识货。你管这叫癞蛤蟆?” “这叫林蛙!咱本地叫哈什蟆!” 赵山河用手指弹了弹林蛙那鼓胀的肚皮: “看见没?这里面全是油!这叫‘雪蛤油’!在那些南方大老板、尤其是省城来的贵客眼里,这就是‘软黄金’!” “这玩意儿大补,驻颜养生。你刚才不是说今晚是省里来的重要外宾吗?” “光有飞龙汤,那是野味,是‘鲜’。但要是再上一道‘清炖雪蛤油’,那是‘补’,是‘贵’!” “你想想,这档次是不是一下子就上去了?” 宋卫国一听“软黄金”三个字,原本嫌弃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看见了亲爹一样的眼神,那是看见了副局长位置在向自己招手的眼神。 “哎呀!我的亲爷爷哎!” 宋卫国也不嫌脏了,也不嫌冷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甚至把自己的军大衣帽子摘下来当兜子: “装!快装!一只都别落下!”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救场了,刘大厨都得给我磕一个!”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宋卫国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看着那一袋子飞龙鸟,还有那一帽子“软黄金”,他知道,自己这回不仅没栽,反而要露大脸了。 “走!回城!” 赵山河提起沉甸甸的战利品,招呼了一声黑龙。 一人,一狗,还有一个乐得屁颠屁颠的胖子,在漫天风雪中,向着吉普车走去。 第38章 港商怒摔象牙箸,雪蛤惊艳后厨惊 县国营饭店,后厨。 此刻的气氛,比高压锅还要炸裂。 “啪!” 前面的餐厅主管像个被鬼追的兔子一样冲进后厨,手里的托盘狠狠摔在案板上,脸白得像张纸。 “刘大厨!别磨蹭了!那个金老板发火了!” 主管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带着哭腔喊道:“刚才上的那道‘小鸡炖蘑菇’,金老板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他说那鸡肉柴得像木头渣子,说咱们这是在喂猪!他还说……要是主菜再拿不出像样的野味,这笔山货生意就不谈了,他明天就坐火车回广州!” “啥?摔筷子了?” 厨师长刘长春听得腿肚子直转筋,手里的勺子都拿不稳了。 这金万福金老板,可是县外贸局好不容易请来的财神爷。 这要是把人得罪跑了,他这个厨师长也不用干了,直接卷铺盖回家种地去吧。 “我说什么来着?” 旁边的副厨马三正倚在墙角嗑瓜子,听见这话,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 “老刘啊,那南方蛮子就是难伺候。我看呐,你也别等那个姓赵的猎户了,那小子肯定就是个骗吃骗喝的。这时候估计早就在雪窝子里冻僵了。” 马三指了指案板上那只解冻了一半、表皮发白的冻鸡,阴阳怪气地说道: “赶紧的吧,把这只冻鸡炸一下,多放点辣椒和花椒,盖住那个腥味,就说是‘麻辣雪鸡’。先把菜端上去,能糊弄一关是一关。总比让人家干坐着强吧?” 刘长春看着那只死气沉沉的冻鸡,满眼的绝望。 他知道金老板这种懂行的食客,舌头比猫都灵。拿这玩意儿上去,那不是糊弄,那是侮辱人家的智商。 “完了……这回彻底完了……”刘长春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当——当——当!” 前面的钟声响了。距离最后的上菜时限,只剩十分钟。 马三得意地走过来,拿起菜刀:“行了老刘,关键时刻还得我来救场。这道菜我来做,出了事我顶着……” “砰——!!” 后厨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狂风夹杂着雪花,像一条白龙一样卷了进来,吹得炉灶里的火苗子呼呼作响。 “谁说要拿瘟鸡糊弄贵客?” 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炸响在众人耳边。 只见赵山河浑身是雪,像尊铁塔一样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但一脸狂喜的宋卫国。 “赵……赵兄弟?!” 刘长春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马三脸色一变,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后厨重地……” 赵山河根本没搭理马三。 他大步流星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那只惨白的冻鸡,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种垃圾也配上桌?那个金老板要是吃了这玩意儿,咱们县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说完,赵山河把背上那只还在乱动的麻袋解开,大手一挥,直接往案板上一倒。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扑腾声。 四只羽毛光亮、精神抖擞的飞龙鸟,在案板上扑腾着翅膀,那鲜红的眼睑和灰褐色的花纹,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还有那特有的“咯咯”叫声,瞬间让整个后厨充满了生机。 “这……这……” 刚才还叫嚣的马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活的?!全是活的飞龙?!” 刘长春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他颤抖着手摸着那温热的鸟身,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这成色……这精神头……这是极品啊!哪怕是这大雪封山前,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飞龙!” 赵山河神色淡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师傅,这几只鸟还没死透,血气最旺。现在下锅,不用放任何佐料,那汤都能鲜掉眉毛。那个金老板不是嫌鸡肉柴吗?让他尝尝这个。” “对!对!太对了!”刘长春吼道,“快!起锅!烧水!我要亲自操刀!” 然而,赵山河并没有停手。 他看着正在忙活的众人,突然从麻袋的最底下,又掏出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帽子。 “刘师傅,先别急。飞龙汤虽然鲜,但还镇不住那个金老板。” 赵山河把帽子打开。 一股子土腥气弥漫开来。 马三一看,顿时捂住鼻子,一脸嫌弃地叫道:“哎呀妈呀!这是啥?一堆癞蛤蟆?姓赵的,你存心来恶心人是不是?赶紧拿走!别坏了飞龙汤的味儿!” “闭嘴!” 这回说话的不是赵山河,而是刘长春。 作为厨师长,他盯着那一堆黑乎乎、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眼睛里爆发出一阵精光。 赵山河冷笑一声,拿起一把小刀,熟练地划开一只林蛙的肚皮,挑出里面晶莹剔透、如同凝脂一般的雪蛤油。 他把刀尖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 “马副厨,你管这叫癞蛤蟆?” “那个金老板是香港来的吧?广东那边的人,最讲究‘食补’。在他们眼里,这玩意儿叫‘软黄金’,是给皇上吃的贡品!” “他大老远跑来这穷乡僻壤,图的是啥?不就是图这点没被污染的地道野味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听得周围的帮厨和学徒们一愣一愣的。 “飞龙汤是‘鲜’,但这道‘清炖雪蛤’,是‘补’,是‘贵气’!” “只要这道菜端上去,告诉他是刚从冰窟窿里刨出来的活雪蛤,我敢保证,那个金老板不但不会走,还得给咱们竖大拇指!” “绝了……真的绝了……” 刘长春捧着那只雪蛤,像是捧着传家宝,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赵兄弟,你不仅懂打猎,你还懂人心啊!这一手,我刘长春服了!” 危机解除,甚至变成了大功一件。 整个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马三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拦住了正要去前面报喜的宋卫国。 “宋科长,客套话就不说了。咱们还是老规矩。” 赵山河指了指案板上的东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子当家男人的硬气: “我不要什么表扬信,也不要什么锦旗。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这堆东西,我要换50斤特级富强粉,10斤五花肉,两桶豆油,两罐麦乳精。”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顿,想起还在家里穿着打补丁旧衣服的林秀,眼神柔和了几分: “再给我来几尺红色的的确良花布,我要给我媳妇做件新衣裳。还有大白兔奶糖,给我闺女拿两斤。” 这要是换了平时,敢跟国营饭店这么狮子大开口,早就被轰出去了。 但此刻,宋卫国连奔儿都没打,直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给!加倍给!” “老王!去库房!把最好的面粉、最好的肉都给我搬出来!别抠抠搜搜的!赵兄弟要多少给多少!全记我账上!” 几分钟后。 一袋袋印着红国徽的特级白面、一块块流油的猪肉、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布料,像小山一样堆在了赵山河面前。 看着这些在这个年代金贵无比的物资,赵山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什么港商,什么大厨,那都是过眼云烟。 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挺起腰杆子做人,这才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体面。 “谢了宋哥。帮我搬上车,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第39章 狼心狗肺亲爹娘,闭门炖肉馋断肠 赵家大门口,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吉普车旁,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在夕阳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尤其是那半扇白花花的猪肉,看得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老太和林大炮这两对“极品亲家”,此刻竟然出奇地默契。 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了门口。 赵老太是被这泼天的富贵给震懵了,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但林大炮反应快。 他看着那一袋子精白面和那扇猪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他给旁边的儿子林强使了个眼色。 林强今年二十岁了,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游手好闲的巨婴。 他早就馋疯了,收到亲爹的信号,立马像条恶狗一样扑了上来。 “哎呀!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林强一边喊着,一边这就伸手去抓那扇猪肉:“这肉可真肥!正好咱家过年没肉吃,我先扛回去,让你丈母娘给咱们炖着吃!” 说着,他那双脏手就要往肉上摸,动作熟练得就像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姐姐林秀就是家里的赚钱工具,姐姐家的东西,那就是他林强的东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强的手还没碰到肉皮,就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打在手背上。 “哎呦!” 林强疼得惨叫一声,手背瞬间红肿了一大片。 他捂着手,不敢置信地瞪着赵山河:“赵山河!你敢打我?我是你小舅子!吃你块肉咋了?” 赵山河站在吉普车前,一手按着猪肉,一手插在羊皮袄的兜里,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小舅子?” 赵山河冷笑一声:“林秀生孩子难产那天,我求你去卫生所跑个腿叫医生,你在哪?你在家睡大觉,说外面冷不去。” “林秀坐月子没奶水,饿得晕倒,我去你家借两个鸡蛋,你是咋说的?你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死活跟你没关系。” “现在看见肉了,你想起来你是我小舅子了?”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强的脸上,也钉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耳朵里。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顿时对着林家父子指指点点。 “这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平时不把闺女当人,现在看人家发达了来沾光。” 林大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挂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架势,指着赵山河骂道: “赵山河!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以前那是以前,现在你发财了,孝敬孝敬老丈人那是天经地义!哪有女婿吃肉,让老丈人喝风的道理?” “林秀!你个死丫头躲在后面干啥?还不快让你男人把肉给我扛家里去!白养你这么大了,养个白眼狼!” 林大炮把矛头对准了抱着孩子的林秀。 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被打怕了,只要他一瞪眼,女儿就不敢不听话。 林秀抱着妞妞,身体确实在发抖。那是多年积威下的本能反应。 但今天,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看着满车的年货,又看了看怀里正在剥糖纸的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认错,而是抬起头,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爹,这肉是山河拿命进山换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现在是老赵家的人,这东西咋分,当家的说了算。” 这一句话,直接把林大炮噎了个半死。 “反了!反了你了!”林大炮气得举起手就要打。 赵山河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在深山里杀过野兽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吓得林大炮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林大炮,我把话撂这。” 赵山河指着那一车东西,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道: “这肉,这面,这糖,都是给我老婆孩子吃的。外人,连个味儿都别想闻。” “别拿什么孝道压我。你卖闺女收彩礼的时候,咱俩的情分就断了。以后少来我这摆谱,再敢对我媳妇动一根手指头,我把你那另一条腿也打折!” 说完,赵山河不再搭理这帮极品。他转身招呼宋卫国: “宋哥,帮忙搬屋里去!咱们今天晚上包饺子、炖大肉!” “好嘞!”宋卫国看了一场好戏,心里那个痛快,扛起那袋面粉就往院里走。 “砰!” 赵家的大门重重关上,把林大炮、林强,还有那个一直没插上嘴的赵老太,全部关在了门外。 寒风呼啸。 门外的人冻得瑟瑟发抖。 门里,却很快飘出了一股子让人抓心挠肝的香味。 那是猪肉下锅煸炒油脂的焦香,是大葱爆锅的浓香,是白面饺子下锅的热气。 “咕噜……” 林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爹……我想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家喝你的棒子面粥去!” 林大炮气急败坏地踹了儿子一脚,听着院里传来的林秀和妞妞的笑声,他感觉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边的赵老太,看着那扇门,眼神阴毒,嘴里嘟囔着: “吃吧,撑死你们!这么多东西,我看你们能狂到什么时候!等老三腿好了……”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院子里黑龙的一声咆哮给吓了回去。 这一晚,赵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这一晚,靠山屯多少人家闻着那股肉味,馋得睡不着觉。 尤其是林家和赵家老宅,那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40章 恶吏登门欲抄家,港商悬赏动人心 清晨,赵家的小院里飘着棒子面粥和咸菜丝的香气。 虽然吃得简单,但因为昨晚那顿大肉饺子垫底,林秀的脸色红润了不少,正给妞妞擦着嘴角的饭粒,一家三口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给粉碎了。 “砰!砰!砰!” 那不是敲门,那是用脚踹,带着一股子要把门板拆了的戾气。 “开门!快开门!供销社稽查队检查!再不开门就把门砸了!” 林秀吓得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本能地发抖:“当家的……是孙主任……他平时最恨别人私下里买卖东西了,这是来抓典型的……” 赵山河眼神骤然一冷,他按住林秀想要去收拾碎片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别动,没事。有我呢。” 赵山河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道就撞了进来,差点把赵山河撞个趔趄。 领头的正是靠山屯供销社的主任,孙大拿。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身后跟着四个背着老式步枪、戴着红袖箍的基干民兵,一个个横眉立目,像是一群闯进羊圈的饿狼。 “孙主任,这一大早的,带着兵上门,是要剿匪啊?”赵山河倚着门框,并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少跟我嬉皮笑脸!” 孙大拿背着手,那双绿豆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在了窗台上那半块没吃完的冻猪肉,还有角落里堆着的面粉袋子上。 看到这些东西,他眼里的贪婪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阴狠嘴脸,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骂道: “赵山河,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私自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你一个二流子,不上工不干活,哪来的钱买白面猪肉?肯定来路不正!” 说着,孙大拿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民兵吼道: “都愣着干啥?给我搜!所有来源不明的物资,一律没收充公!把这个投机倒把分子给我铐起来!” “是!”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屋里冲,其中一个还伸手去推搡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的林秀。 “滚开!别挡道!” 林秀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妞妞吓得哇哇大哭。 “找死!” 赵山河眼里的怒火瞬间炸裂。 他猛地一步跨出,一把抓住那个民兵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那个民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 与此同时,赵山河一声暴喝: “黑龙!青龙!谁敢动我老婆孩子,给我咬死他!” “汪!吼——!” 两条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巨犬瞬间窜了出来。 尤其是青龙,那庞大的身躯像头小牛犊子,直接扑到了孙大拿面前,龇着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只要赵山河一声令下,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碎眼前这个胖子的喉咙。 孙大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色厉内荏地叫道: “赵……赵山河!你敢放狗行凶?你这是暴力抗法!信不信我让派出所把你抓起来吃枪子!” “孙大拿,你给我听清楚了。” 赵山河指着满院子的东西,声音冰冷如铁: “这些东西是县国营饭店给我的报酬,是宋卫国科长亲自送来的。你想黑吃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想抓我?去县里开了条子再来!” 听到宋卫国的名字,孙大拿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看着那半扇猪肉,心里的贪念又占了上风。宋卫国已经走了,现在是死无对证!先把东西抢了再说! “放屁!少拿大人物压我!我看你就是偷的!” 孙大拿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指着赵山河:“把狗给我打死!我就不信了,反了天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的时候。 “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像救命稻草一样在村口炸响。 紧接着,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人群后面,卷起的雪尘溅了孙大拿一身。 车还没停稳,宋卫国就跳了下来,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动赵兄弟!” 孙大拿一看宋卫国真来了,而且后面车上还跟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这阵仗,一看就是大人物。 孙大拿那张肥脸瞬间变了颜色,刚才的凶狠变成了谄媚的笑:“哎呀,是宋科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是例行检查……” 宋卫国根本没理他,直接一把推开挡路的民兵,冲到赵山河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急得嗓子都哑了: “赵老弟!救命啊!这回是真出大事了!” 这时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老者走了过来。他眼圈发红,显然是刚哭过。他看着赵山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赵先生,我是金万福。昨天吃了您的雪蛤,惊为天人。但我今天凌晨接到香港的急电,家父突发中风,命悬一线。唯有野生‘铁背苍熊’的熊胆做药引,才能吊住一口气。” 金万福直接让保镖打开了手里的皮箱。 “哗——”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箱子里,是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还有更让人眼红的——花花绿绿的外汇券! “这里是一万块人民币,还有五千外汇券。” 金万福的声音都在颤抖,对着众人喊道: “不管是谁!只要能帮我拿到这颗‘熊王金胆’,这钱就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送他一辆进口卡车!并且,我会向县里申请,给他颁发‘特约贸易专家’的证书!” 轰! 全场炸锅了。 一万块?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这个时候一个工人二十年的工资! 更别提还有外汇券和卡车! 孙大拿的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像兔爷。 贪婪让他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也忘记了赵山河的狗。 还没等赵山河说话,孙大拿就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拍着胸脯大喊: “金老板!这活儿我们供销社接了!” 孙大拿一脸轻蔑地指着赵山河,对着金万福说道: “金老板,您别被这小子骗了。他就是个二流子,运气好抓了几只鸟而已。打熊?还是铁背苍熊?那可是要玩命的!” “我们供销社有专门的民兵狩猎队,有六杆快枪,还有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这十里八乡,除了我们,没人能干成这事!” 金万福犹豫了。 他确实需要万无一失。 民兵队人多枪多,看起来确实比赵山河单枪匹马要靠谱。 赵山河看着孙大拿那副贪婪的嘴脸,慢慢掏出一根烟点上,冷冷说道: “孙大拿,你想死我不拦着。铁背苍熊那是成了精的山神,皮糙肉厚,子弹都打不透。大雪封山,它正饿得发疯。你带这么多人去,大呼小叫的,那是去给它送点心的。” “你放什么狗屁!!” 孙大拿直接跳了起来,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山河,别以为我不那个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就是想独吞这笔赏金!你就是想把我们吓跑,然后你自己去领赏!” “还成了精的山神?我呸!它就是个畜生!老子手里有枪,我不信它能扛得住子弹!” 说完,孙大拿转头看向金万福,脸上堆满了笑: “金老板,时间不等人啊!您父亲的病可拖不得!这小子磨磨唧唧的,肯定是不敢去。您就把任务交给我,我现在就带人进山,明天就把熊胆给您送来!” 金万福确实等不起了。救人如救火。 他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人多势众的孙大拿,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那就拜托孙主任了!” 但他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看向赵山河: “赵先生,您既然懂行,也请您跟着一起去吧。哪怕是做个向导,或者……万一孙主任那边失手了,也多一份保障。只要拿到胆,钱我照给!” 孙大拿一听这话,虽然心里不爽,但为了不让金老板反悔,只能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行啊,让他跟着!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正规军打猎!别到时候吓尿了裤子,还得让我们背回来!” “赵山河,你就带着你那两条狗,给我们背干粮吧!哈哈哈哈!” 孙大拿带着民兵,趾高气扬地大笑着走了出去。 赵山河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金万福。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芒。 “行,我跟你们去。” 赵山河转身回屋,拿起了那把擦得雪亮的猎刀,低声对林秀说道: “把水烧上。等我回来,那是咱们洗熊胆用的。” 第41章 庸人自扰惊兽醒,吓破苦胆尿湿裆 大兴安岭深处,老黑山。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古木参天,积雪没腰。风吹过树梢,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响。 一行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大拿和他的民兵队。 刚才进山的时候,这帮人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现在才过了两个小时,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孙大拿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但这山里的寒气像是有灵性一样,专门往骨头缝里钻。 他冻得鼻涕拉瞎,眉毛上全是白霜,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萝卜。 “妈的……这破地方咋这么冷……”孙大拿骂骂咧咧地回头,想找个出气筒。 结果一回头,他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赵山河。 赵山河穿着羊皮袄,背着手,走得闲庭信步。 他脚下的靰鞡鞋似乎有魔力,踩在雪上轻飘飘的。 黑龙和青龙两只大狗跟在他左右,时不时警惕地嗅着风中的气味。 看到赵山河这副轻松样,孙大拿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赵山河,你躲那么远干啥?吓破胆了?你要是害怕就吱声,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让你滚回去!” 几个民兵也跟着哄笑:“就是,带着狗有啥用?真遇到熊,还得靠我们手里的家伙事儿!” 赵山河没理这群蠢货。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被抓挠过的树皮,又看了看地上巨大的脚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黑龙的脑袋,直接找了棵大树靠着,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 “我不走了。前面的路,你们自己探吧。” “怂包!” 孙大拿吐了口唾沫,“兄弟们,咱们走!等打到熊取了胆,连口汤都不给他喝!” 又走了几百米。 “主任!快看!”一个眼尖的民兵突然指着前方大喊。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死红松。 树根底下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周围散落着白森森的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熊仓子!找到了!” 孙大拿兴奋得脸都红了,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仿佛那一万块钱和进口卡车已经在向他招手。 “都给我散开!把枪端起来!” 孙大拿指挥着那五个民兵围成半圆,把枪口对准了树洞。 “主任……咱们是不是先把赵山河叫过来?万一这熊太猛……”有个稍微懂点的老民兵有点心里没底。 “叫个屁!叫他来分钱啊?” 孙大拿瞪了那人一眼,“这熊肯定在冬眠,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六杆枪,一人一发子弹也把它打烂了!听我口令,开火!把它轰出来!” “砰!砰!砰!” 一阵乱枪齐发。 子弹打在树洞周围,木屑横飞。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不仅仅是枪声,这是敲响了阎王爷的门环。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那个原本死寂的树洞猛地炸开! “出来了!打!快打!”孙大拿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驳壳枪都差点没拿稳。 烟尘散去,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山一样的黑色身影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足有三米高的巨熊! 它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竖起,背部有一条银白色的鬃毛,在雪地反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传说中的,铁背苍熊! 它被刚才的乱枪打扰了清梦,此刻正处于极其暴躁的“起床气”中。 它那一双赤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群两脚兽,张开血盆大口,滴着腥臭的口水。 “砰!砰!” 民兵们慌乱中又开了几枪。 子弹打在巨熊那覆盖着厚厚松脂和沙石的背上,竟然发出了“叮当”的金属撞击声,甚至溅起了火星子! 根本打不透! “妈呀!刀枪不入!这是妖怪!” 刚才还吹牛逼的民兵们瞬间崩溃了,扔下枪掉头就跑。 但人在雪地里哪跑得过熊? 巨熊人立而起,像一辆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它随手一挥,一个跑得慢的民兵直接被拍飞出去七八米远,撞在树上当场昏死。 “救命啊!!” 其他人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孙大拿也想跑。 但他太胖了,穿得又厚,刚一转身,脚底下一滑,直接在那厚厚的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别……别吃我……” 孙大拿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扑腾,像个翻了身的王八。 此时,那头巨熊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阳光。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直冲孙大拿的脑门。 孙大拿也想跑,但他那两条胖腿早就软得像面条,刚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狗吃屎。 等他翻过身时,那张滴着腥臭口水的血盆大口,已经悬在了他头顶。 巨熊那双赤红的小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懵懂,只有像人一样残忍的戏谑。 它抬起那只像磨盘一样的巨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孙大拿的脑袋拍了下来! “哗啦……” 孙大拿裤裆一热,瞬间尿透了棉裤。 “赵爷爷!!救命啊!!” 就在孙大拿以为自己要变成肉泥的瞬间。 “黑龙!攻下盘!青龙!咬后颈!” 一道冷静而肃杀的命令,穿透风雪而来! 两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杀入战场! “汪!!” 黑龙极其鸡贼,一个滑铲冲到巨熊胯下,对着它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一口! “嗷!”巨熊吃痛,动作一滞,拍向孙大拿的巴掌偏了几寸,重重砸在孙大拿耳边的冻土上。 “轰!” 土石飞溅,震得孙大拿七荤八素,差点把胆吓破。 趁着巨熊转身抓狗的空档,一道人影从高坡上如苍鹰搏兔般扑了下来! 赵山河手里握着那把雪亮的猎刀,借助下冲的惯性,并没有选择蛮干,而是看准了巨熊转身露出的软肋——腋下! “给我破!” 赵山河一声暴喝,猎刀狠狠刺出! 但这头熊太狡猾了! 它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在刀尖即将刺中的瞬间,竟然猛地一扭身子,用那坚硬如铁的后背硬扛了这一刀! “叮!” 猎刀刺在满是松脂和沙石的厚皮上,竟然震得赵山河虎口发麻,刀尖只刺进去半寸就被卡住了! “不好!” 赵山河心头一沉。这畜生的皮比想象中还要硬! “吼!” 巨熊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巴掌横扫过来! 这一巴掌要是扫实了,赵山河的脑袋能当场搬家。 赵山河反应也是极快,他松开刀柄,整个人顺势往雪地里一滚,堪堪避开了那带着腥风的熊掌。 “砰!”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积雪被熊掌拍得炸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黑土。 赵山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随手抄起孙大拿掉在地上的驳壳枪。 但他没有开枪,因为这破枪打不死它。 一人,一熊,在风雪中对峙。 巨熊似乎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两脚兽和刚才那些废物不一样。 它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人立而起,两只前掌互相拍打着胸口,发出如战鼓般的闷响,嘴里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 那是它在蓄力,也是在挑衅。 赵山河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孙大拿,冷冷说道: “不想死就滚远点。这畜生,成精了。” 风雪更大了。 真正的死斗,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血染雪原搏生死,枪管碎喉杀魔神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要掩盖即将发生的杀戮。 赵山河手里握着那把从孙大拿手里捡来的驳壳枪,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刀偷袭没成,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 面对这种发了狂的铁背苍熊,正面对抗就是找死。 “黑龙!青龙!转圈耗它!别硬上!” 赵山河一边后退,一边大声指挥。 这头巨熊虽然皮糙肉厚,但毕竟体型庞大,转身不够灵活。 两条猎犬就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围着它疯狂撕咬屁股和后腿,咬一口就跑,绝不恋战。 “吼!!” 巨熊被骚扰得暴跳如雷,它疯狂地挥舞着巨大的熊掌,把周围的灌木丛拍得稀烂,但就是抓不到那两条滑溜的狗。 “砰!砰!” 赵山河趁机开了两枪。 但他没有打熊的身体,而是瞄准了熊的鼻子和眼睛。 可惜,风雪太大,加上熊在剧烈晃动,子弹擦着熊的耳朵飞了过去,只打掉了一撮毛。 这一下,彻底暴露了赵山河的位置。 巨熊猛地转过头,那一双赤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 它竟然不再理会那两条狗,而是四肢着地,像一辆开足马力的装甲车,轰隆隆地向着赵山河发起了冲锋! 它的速度太快了!根本不像这种体型的生物该有的速度! “不好!” 赵山河脸色剧变。 他在雪地里狂奔,试图利用树木做掩护。 但那头熊发了狠,遇到树根本不绕弯,直接一头撞断! “咔嚓!咔嚓!” 碗口粗的树木在它面前脆弱得像稻草。距离在飞速缩短!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汪!!” 护主心切的青龙急了,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巨熊的耳朵,试图拖住它。 “青龙!松口!!”赵山河目眦欲裂地大喊。 晚了。 巨熊痛吼一声,猛地一甩头,像甩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把青龙甩飞了出去。 “砰!” 青龙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发出凄厉的惨叫,掉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没了青龙的牵制,巨熊瞬间冲到了赵山河面前! 它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掌带着腥风,向着赵山河当头拍下!这一下要是拍实了,赵山河直接就得变成肉泥。 退无可退! 赵山河的后背已经抵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在这生死的瞬间,他眼里的恐惧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疯狂和冷静。 他没有躲,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 他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顺势在冰面上一个滑铲,直接滑进了巨熊两腿之间的空档里! 巨熊的巴掌拍在了岩石上,碎石飞溅。 而此时,赵山河已经到了巨熊的肚子底下。 这里,没有那一层厚厚的松脂甲! 但这还杀不死它。 赵山河没有用刀,他知道刀不够长,扎不穿内脏。 他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 但他没有立刻开枪,因为他在等。 巨熊一击落空,发现敌人在自己胯下,立刻狂怒地咆哮着低下头,张开那张足以咬碎牛骨的血盆大口,对着赵山河狠狠咬了下来! 那是真正的深渊巨口,腥臭味令人作呕,尖锐的獠牙就在眼前放大。 就是现在! 在巨熊的嘴巴距离赵山河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甚至口水都滴在他脸上的瞬间! 赵山河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把驳壳枪的枪管,直接捅进了巨熊那张开的大嘴里,深深地抵住了它的喉咙上颚! “给老子死!!!” 赵山河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夹里所有的子弹! 枪声沉闷,因为是在肉体内部炸响的。 子弹没有受到任何坚硬皮毛的阻挡,直接贯穿了上颚,在大脑里疯狂搅动,把那颗硕大的熊头轰成了一锅浆糊! “呃——!!!” 巨熊的动作瞬间僵硬。 它那双赤红的小眼睛里,神采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重重地压了下来! “噗!” 赵山河被几百斤的熊尸压在下面,差点把隔夜饭给挤出来,但他却在笑。 一边咳血,一边狂笑。 “哈……哈哈……畜生……还得是热武器好使……” 远处的树后。 孙大拿颤颤巍巍地探出头,裤子上的尿已经结了冰,硬邦邦地磨着大腿。 他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巨熊,又看了看从熊尸底下艰难爬出来、满身是血(分不清是熊的还是人的)的赵山河。 此刻的赵山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羊皮袄也被撕烂了,看着比鬼还吓人。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没了子弹的驳壳枪,眼神亮得吓人。 孙大拿两腿一软,再一次瘫坐在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狠人。 赵山河没理会孙大拿。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冲到树下,抱起受了重伤的青龙。 万幸,青龙虽然断了几根肋骨,但还是勉强睁开眼,舔了舔主人的手。 “好狗……没死就行。” 赵山河松了口气。 他把青龙安顿好,这才转身走向那头巨熊的尸体。 他拔出猎刀,动作熟练地划开巨熊的腹部。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内脏中,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那个墨绿色的胆囊。 在阳光下,那个胆囊透着一种奇异的金黄色光泽。 金胆! 这头熊至少活了五十年,吞食了无数山珍草药,才结出了这一颗价值连城的“黄金胆”。 赵山河用积雪把胆囊小心洗净,装进贴身的布袋里。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孙大拿,扬了扬手里的驳壳枪: “孙主任,谢了。没你的枪,我还真不好杀它。” “走吧,回村。金老板还等着救命呢。” 孙大拿看着赵山河那满是血污的笑脸,狠狠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靠山屯的天,变了。 第43章 浴血归来震全场,一纸公文定江山 靠山屯村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风雪稍停,但空气里的寒意却更重了。 金万福并没有回招待所,他就站在那辆吉普车旁,每隔几分钟就抬起手腕看看那块劳力士金表。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焦虑。 距离医生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如果今天拿不到熊胆,就算明天坐飞机赶回香港,也来不及了。 “金老板,要不您进屋歇会儿?外面太冷了。”宋卫国在一旁劝道。 “不。”金万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就在这等。等不到救命药,我没脸回去见老父。”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孙大拿带着民兵进山打熊去了!” “那是去送死!铁背苍熊那是啥?那是山神爷!赵老大也跟着去了,我看这回都得折在里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远处白茫茫的雪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回来了!有人回来了!”眼尖的村民大喊一声。 金万福猛地抬起头,不顾保镖的阻拦,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丢盔弃甲、满脸惊恐的民兵。 他们身上的棉衣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有的手里连枪都扔了,一个个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紧接着,是孙大拿。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供销社主任,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帽子丢了,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件厚厚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 最让人侧目的是,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裤裆位置冻得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骚味。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赵山河身上的羊皮袄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兽血。 他的脸上也是血迹斑斑,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怀里抱着受了伤的青龙,肩膀上挎着那把没子弹的驳壳枪,步履沉稳,如同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 这一幕,强弱立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孙……孙主任?”宋卫国试探着喊了一声。 孙大拿一听见人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呀……太可怕了……那是妖怪……那就是个妖怪啊!” 金万福根本没理会孙大拿,他颤抖着冲到赵山河面前,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赵先生……怎么……怎么样?” 赵山河停下脚步,把受伤的青龙交给迎上来的林秀,给了妻子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后,他看着金万福,慢慢把手伸进布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赵山河的手拿了出来。 在他的掌心里,托着一颗足有拳头大小、在夕阳下透着墨绿色光泽、隐隐泛着金光的胆囊。 “幸不辱命。” 赵山河淡淡说道:“三十年份的铁背苍熊,金胆。” “噗通!” 金万福这位身价千万的香港大老板,在看到这颗金胆的瞬间,竟然双膝一软,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金老板!”保镖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扶。 “别动!”金万福厉声喝止。 他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接过那颗金胆,像是在捧着自己老父亲的性命。他冲着赵山河深深磕了一个头: “赵先生!您是金家的恩人!是大恩人啊!” “若无此胆,家父必死无疑。此恩此德,金万福没齿难忘!” 这一跪,把全村人都跪傻了。 这可是香港来的大老板啊!那是坐小汽车、住大洋楼的人上人啊!竟然给赵老大下跪? 赵山河神色平静,伸手把金万福扶了起来。 “金老板,言重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是交易。” “对!交易!还有承诺!” 金万福擦了一把眼泪,立刻转身从保镖手里拿过那个皮箱,直接塞进赵山河怀里: “赵先生,这是一万五千块定金!之前说好的进口卡车,等我回香港立刻安排发货!半个月内一定送到县里!” 赵山河接过箱子,随手递给了身后的林秀。 林秀抱着那一箱子巨款,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钱和车是小事。”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眼神锐利:“金老板,咱们之前约定的另一件事呢?” “在这!早就准备好了!” 金万福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赵山河。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上面还有县革委会和外贸局的双重批示。 赵山河接过文件,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清晰地写着:《关于聘请赵山河同志为县外贸局特约采购专员及设立靠山屯定点收购站的批复》。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赵山河以后收山货、卖山货,就是奉旨办事,就是为国家创汇,谁也管不着! 赵山河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还瘫在地上的孙大拿面前。 孙大拿此时已经吓傻了。他看着那一箱子钱,看着那颗金胆,再看着赵山河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孙主任。”赵山河从兜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拍了拍孙大拿那张肥腻的胖脸。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这是县里的红头文件。从今天起,这靠山屯的山货买卖,归我管。” “我这叫‘为国创汇’,叫‘特约专员’。你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是留着给你自己戴吧。” 孙大拿浑身一哆嗦,看着那鲜红的公章,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十里八乡,供销社垄断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以后这靠山屯,赵山河才是真正的“坐地虎”。 “还有。”赵山河收起文件,嫌弃地退后一步,捂了捂鼻子,“赶紧回去把你那裤子换了。这骚味,把全村都熏臭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村民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孙大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了。 夕阳下,赵山河站在吉普车前,身后是装着巨款的皮箱,身边是如花似玉的老婆孩子,手里握着通往财富自由的红头文件。 这一刻,他就是这片黑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王。 第44章 忠犬养伤享特供,挂牌收货第一枪 赵家的小院里,此刻灯火通明。 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今晚,这锅里炖的不是猪肉,而是切成大块的熊肉。 那是铁背苍熊的肉,带着一股子野性的膻香,但对于山里人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滋补硬菜。 屋里的热炕头上,青龙正趴在最暖和的位置。 它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林秀把刚买回来的新花布撕了,用开水煮过消毒后给包上的。 伤口虽然看着狰狞,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萎靡。 赵山河坐在炕边,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熊肉,没放盐(狗不能吃太咸),但炖得烂乎乎的。 “来,老伙计。这可是你拼命换来的。” 赵山河用筷子夹起一块冒着油花的熊肉,吹凉了,送到青龙嘴边。 青龙嗅了嗅,费力地抬起头,舌头卷住肉,吞了下去。 “当家的……这可是熊肉啊……” 林秀在一旁看着,虽然不反对,但还是有点心疼。 这年头,人都不一定能吃上肉,何况是这种野味。 这一碗肉要是拿出去卖,能换不少棒子面呢。 “熊肉咋了?” 赵山河头都没回,又夹了一块大的:“今天要是没青龙这口,你男人就被那畜生拍成肉饼了。别说是熊肉,就是龙肉,它也吃得。” “以后在这个家,青龙和黑龙就是咱的大功臣。 不仅要吃肉,还得吃最好的。” 林秀听了这话,心里那一丝心疼也没了,反而觉得自家男人重情重义。 她赶紧又盛了一碗汤,吹凉了放在黑龙面前。 黑龙虽然没受伤,但今天也累够呛,正眼巴巴地看着呢。 这一夜,赵家的小院里肉香四溢。 而全村的老少爷们,听着赵家传出来的动静,闻着那股子肉味,一个个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看看人家赵老大,连家里的狗都吃上熊肉了,自己还在啃窝窝头。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起来了。 他没急着进山,而是找了一块平整的厚木板,又找来毛笔和墨汁。 他要干一件大事。 “当家的,你这是写啥呢?”林秀抱着妞妞凑过来。 赵山河笔走龙蛇,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县外贸局特约·靠山屯山货收购站】 写完,他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用图钉工工整整地钉在了木板的下方,还特意用玻璃纸包了一层,防止风吹雪打。 “秀儿,去把大门打开。”赵山河扛起木板。 “咣当!” 赵家的大门敞开。 赵山河搬了把梯子,直接把这块“金字招牌”挂在了大门门楣的正上方。 此时,村里的社员们正好扛着锄头准备去上工,一看赵家挂了牌子,呼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收购站?赵老大……哦不,赵山河,你这是要开店?” “哎呀!快看那个红头文件!上面有大红章子!是县里的章!” 几个识字的村民凑过去一念,顿时惊呼出声:“特约采购专员……我的妈呀,赵山河现在是国家的人了?是干部了?”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穿着那身虽然带血但洗刷干净的羊皮袄,点了根烟,冲着围观的众人朗声说道: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以前大家伙儿打点山货、挖点药材,还得背着抱着去公社供销社,看那个孙大拿的脸色。他心情不好就压你的价,心情好也给不了几个钱,还经常打白条。”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附和声。大家苦孙大拿久矣。 赵山河吐了口烟圈,指了指头顶的牌子: “从今天起,不用受那个气了。” “我这儿,正式开张收货!不管是皮子、药材、野味,还是蘑菇、木耳、榛子,只要是山里的东西,我全收!” “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 “最重要的一点——”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还在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手心里: “我这儿,不打白条!一手交货,一手给现钱!” 轰! 这话就像一颗炸雷,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比供销社高一成?还给现钱? 这年头,现钱就是命啊!供销社那帮孙子,经常拿火柴、盐巴抵账,谁家里不缺钱用? “山河!你说真的?我家有两张去年的狐狸皮,供销社嫌毛色不好只给五块钱,你收不?”一个老汉激动地挤上前。 “收!” 赵山河大手一挥:“刘三爷,你那是去年的陈皮子吧?只要没虫蛀,我按六块收!现在拿来,现在给钱!” “哎呀!我这就去拿!”刘三爷扔下烟袋锅子就往家跑。 “我有两斤干蘑菇!” “我有鹿茸!”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赵家大门口,瞬间变成了最热闹的集市。 而此时。 在村东头的供销社里。 孙大拿正鼻青脸肿地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看着空荡荡的供销社大厅,气得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 茶杯粉碎。 “反了……真是反了……” 孙大拿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怨毒。 但他摸了摸兜里那封刚写好的检讨书,又想到了昨天那头恐怖的巨熊,硬是一句话都不敢骂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靠山屯的天,真的姓赵了。 第45章 巧借他人献脏物,当众揭皮更诛心 日头偏西,赵家大门口的热闹劲儿还没过。 就在大家伙儿排队卖货的时候,人群后面,赵老太和赵老三正鬼鬼祟祟地缩在碾子盘后面。 赵老三怀里抱着个布包,紧张得直咽唾沫:“娘,咱真不去啊?那可是能卖一百块呢……” “你去个屁!你是猪脑子啊?” 赵老太狠狠掐了儿子一把,角眼里满是算计:“老大那个白眼狼现在恨咱们入骨,咱俩要是去了,他肯定不收!说不定还得放狗咬咱们!” “那……那咋整?” “看见那个‘赵二赖子’没?”赵老太努了努嘴。 不远处,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赵二赖子正叼着根草棍,眼馋地看着赵山河发钱,但他懒得要命,手里没货,只能干看着。 “把他叫过来。”赵老太阴恻恻地笑了,“给他两块钱跑腿费,让他去卖。就说皮子是他打的。等钱到手了,咱们再分。” …… 几分钟后。 赵二赖子挺胸抬头,一脸得意地挤开了人群,直接把一个布包“啪”地拍在了赵山河的桌子上。 “让让!都让让!我有大货!” 赵二赖子咋咋呼呼地喊道:“山河……哦不,赵老板!我也来捧捧场!这可是个宝贝,你给掌掌眼?” 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平时偷鸡摸狗的二流子,眉头微微一皱。 但这开门做生意,没有往外赶人的道理。 “打开看看。”赵山河淡淡道。 赵二赖子得意洋洋地解开布包,猛地一抖。 “哗——” 一张火红色的狐狸皮在夕阳下展开,毛色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从头到尾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毛。 周围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火狐狸?这可是祥瑞啊!” “这成色绝了!供销社那张皮子跟这个比,简直就是抹布!” 赵二赖子听着众人的惊叹,鼻孔朝天:“怎么样赵老板?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深山老林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打到的!你给个痛快话,一百块,少一分我不卖!” 赵山河看着那张皮子,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狐狸的头部,最后手指停在了狐狸的左眼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一般的弹孔。 熟悉。太熟悉了。 赵山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抬头看向赵二赖子: “你打的?” “那……那当然!不是我打的还能是谁?”赵二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吹牛,“我枪法准着呢!” “哦?枪法准?” 赵山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赵二赖子!你连把像样的火药枪都没有,平时连只野鸡都打不着,你能打着这成了精的火狐狸?” “而且,这皮子剥下来的手法,是咱们靠山屯老猎人特有的‘脱筒子’法,切口在嘴唇里面。你会这个?” 赵二赖子被问懵了,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我……我这是运气好……” “运气好?” 赵山河不想跟他废话了。他一把抓起那张皮子,指着那个细小的弹孔,对着全村人高声说道: “乡亲们!这皮子我认识!” “这是三年前,腊八那天,我在老黑山顶上打的!为了保全皮毛,我隔着一百米,一枪打穿了它的左眼!” “当年我把这皮子拿回家,还没来得及卖,就被人偷了!告诉我是让耗子咬坏了扔了!” 赵山河盯着赵二赖子,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着?那只‘耗子’是你啊?赵二赖子,你胆儿肥了,敢偷到我家里去了?” 这话一出,性质变了。 投机倒把事小,偷东西那可是要被批斗、甚至坐牢的! 赵二赖子吓得腿都软了,尤其是看到旁边的黑龙已经龇着牙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低吼声。 “不……不是我!不是我偷的!” 赵二赖子彻底慌了,为了自保,他想都没想,转身指着人群后面的碾子盘,大喊道: “是赵老太!还有赵老三!是他们给我的!” “他们说这是你当年打的,被他们藏起来了!现在看你收皮子给价高,他们不好意思出面,才雇我来卖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们去啊!” 哗!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躲在碾子后面的母子俩。 “天呐,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当年骗亲儿子说皮子坏了,其实是私吞了?” “现在看儿子发财了,又拿儿子的东西来骗儿子的钱?这还是人吗?” 赵老太和赵老三本来想跑,但被愤怒的村民围住了,根本跑不掉。 赵山河拎着那张红狐狸皮,一步步走到赵老太面前。 “娘,真是好算计啊。” 赵山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却让人背脊发凉: “三年前,我想卖了这皮子给秀儿买药,你死活说丢了。原来是在你箱底压了三年。” “你是觉得我赵山河傻,还是觉得这老天爷不开眼?” 赵老太脸红得像猪肝,梗着脖子想撒泼:“那……那没分家之前的东西,就是公中的!我是你娘,我替你保管怎么了?” “保管?” 赵山河冷笑一声:“行,既然是替我保管,那现在物归原主。” 说完,他直接把皮子卷起来,递给身后的林秀。 “至于钱……” 赵山河看着一脸期待的赵二赖子和贪婪的赵老太,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轻轻弹了出去。 那枚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赵老太脚下的泥地里。 “这一分钱,是给你们的‘保管费’和‘跑腿费’。” “拿着钱,滚!” “再敢拿这些脏东西来恶心我,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你们去派出所!” “好!!”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该!这种吸血鬼就得这么治!” 赵老太看着地上的那一分钱,再看看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她知道,今天这老脸是丢尽了,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没脸捡那一分钱,拽着同样没脸见人的赵老三,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赵二赖子也想跑,却被赵山河叫住了。 “二赖子,以后长点记性。再敢帮他们干这种缺德事,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猎枪不长眼’。”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赵二赖子连滚带爬地逃了。 第46章 熊血招来勾魂鬼,雪夜惊现绿幽光 处理完这出闹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赵山河把那张失而复得的火红狐狸皮抖了抖,走到林秀面前,轻轻围在了妻子的脖子上。 火红的皮毛映衬着林秀白皙的脸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秀儿,这是当年欠你的。今天,物归原主。” 林秀摸着那温暖的皮毛,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家的,咱们回家。给你包饺子吃。” “好,回家。” 赵山河大手一挥,让宋卫国带来的会计收了账本,锁好了那一箱子现金。 随着赵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雪和纷扰都隔绝在外。 这一夜,对于赵家来说,是团圆的一夜,是扬眉吐气的一夜。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随着夜深,原本呼啸的风雪,竟然诡异地停了。 …… 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赵家的新房里,热炕烧得滚烫。 林秀早已搂着妞妞睡熟了,嘴角还挂着笑。今天数钱数得太累,也太开心,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但赵山河没睡。 他盘腿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油布,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驳壳枪。 院子里堆着今天刚收上来的山货,还有那张巨大的铁背苍熊皮,以及一大盆没来得及处理的带血熊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呜……” 原本趴在门口地上养伤的青龙,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鸣。 它艰难地抬起头,那条断腿还在隐隐作痛,但它的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仿佛嗅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气味。 旁边的黑龙也醒了。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像个刺猬一样缩在青龙身后,尾巴夹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对劲。” 赵山河动作一顿,立刻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作为重生回来的老猎人,他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空气里,除了那股熊血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股……骚臭味。 那是野兽常年不洗澡、混合着腐肉和尿液的味道。 赵山河穿上鞋,提着枪,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 他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凑到窗前。 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他伸出热乎乎的手指肚按在上面,利用体温悄悄捂化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小孔,凑过眼睛往外窥探。 赵山河眯起一只眼,顺着小孔往外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这种活了两辈子的狠人,头皮也瞬间炸开了! 只见院子外面的矮墙上、远处的柴火垛上、甚至更远的雪道上…… 一双双绿幽幽的小灯笼,正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一双、两双、五双、十双…… 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怕是不下三四十双!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静静地蹲在雪地里,死死盯着赵家的院子。 尤其是那些目光的落点,全部集中在院子中央那堆熊骨和熊皮上。 那些绿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几辈子没吃过肉的贪婪,是对那股顶级血食的疯狂渴望。 “操……白灾饿狼。” 赵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几天大雪封山,就是传说中的“白灾”。 野外的兔子、狍子都被冻死或者埋深了,狼群断了粮,早就饿疯了。 而自家院子里那冲天的熊血腥气,对于这些饿狼来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塔! 铁背苍熊是山神,它的血肉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这帮畜生是闻着味儿,来拼命了! 这哪是几只狼啊,看这数量,分明是周围几个山头的狼群因为饥饿临时拼凑起来的! “当家的……咋了?” 里屋传来林秀迷迷糊糊的声音。 “别出声!抱好孩子!千万别下地!把门顶死!” 赵山河压低声音喝道,语气严厉得吓人。 林秀瞬间清醒了,她从没听过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吓得赶紧捂住妞妞的嘴,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驳壳枪插在腰间,又抄起那把猎枪。 他知道,不能等狼群先发起进攻。 一旦这几十只红了眼的饿狼翻墙进来,别说两条狗,就是神仙来了也护不住老婆孩子。 必须把它们挡在墙外面!必须把全村人都叫起来! 赵山河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走到院子里。 寒风扑面而来,那股骚臭味更浓了。 墙头上的绿眼睛看到有人出来,不但没跑,反而齐刷刷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了进攻前的低吼。 “砰!!” 赵山河抬手就是一枪,对着天空狠狠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也打破了这死亡般的对峙。 紧接着,赵山河气沉丹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都他妈别睡了!狼来了!!” “敲锣!拿枪!百狼围村!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起来!!” 第47章 铜锣敲碎安乐梦,全村皆乱我独尊 “砰——!!” 那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死寂的冬夜里,就像是一颗炸雷,硬生生劈开了靠山屯沉睡的夜幕。 紧接着,赵山河那带着凛冽杀气的怒吼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钻进了每一户人家的窗棂: “都他妈别睡了!狼来了!!” “百狼围村!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起来!!” 这一嗓子,吼出了老猎人的威压,也吼碎了全村人的安稳觉。 死寂维持了不到两秒。 随后,整个靠山屯瞬间炸了营。 “当!当!当!当!” 村头的警钟被人疯狂地敲响了,那声音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紧接着是各家各户拿脸盆、拿锅盖乱敲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狼?哪来的狼?” “哎呀妈呀!快看窗户外面!全是绿灯笼!” 有胆子小的村民披着棉袄刚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今晚没有月亮,但在雪地的反光下,只见村子周围的矮墙上、柴火垛顶上,甚至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 它们没有叫,只是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有利爪抓挠冻土的“沙沙”声。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感觉,让人从头皮凉到了脚后跟。 “救命啊!这是白灾!这是狼群下山来吃人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平时那些为了几分钱跟赵山河斤斤计较、为了占点便宜能在村口骂半天街的村民们,此刻全都成了软脚虾。 有的抱着孩子往地窖里钻,有的拿着烧火棍哆哆嗦嗦地堵门,还有的吓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村东头,供销社。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孙大拿,此刻正缩在柜台底下,怀里抱着那把用来装样子的驳壳枪,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拿!大拿你快出去看看啊!狼要进院了!”他媳妇在里屋尖叫。 “看个屁!别出声!把灯灭了!” 孙大拿死死捂着脑袋,裤裆处又传来一股热流。 他听着外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心里没有半点对村民的愧疚,反而把自己那一肚子的恐惧全化成了对赵山河的怨毒: “赵山河!你个杀千刀的扫把星!” “都赖你!非得显摆!非得把那死熊弄回村里!这下好了,把这帮饿死鬼全招来了!” 孙大拿咬着牙,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祈祷着: “那是你招来的祸,冤有头债有主!狼大爷,你们去吃赵山河!他家肉多!吃饱了就赶紧走,千万别来找我……” 他这就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狼群冲着赵家那边的肉味去,自己只要不露头,说不定就能躲过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大拿这么怂。 在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前,人类的求生本能会让它们下意识地寻找最强者。 而现在的靠山屯,最强者只有一个。 “去赵家!快去赵家大院!” “山河手里有枪!他家墙高!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仿佛给了绝望的村民们一根救命稻草。 一时间,十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青壮年,还有民兵队的成员,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有土铳,有猎叉,甚至还有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连滚带爬地朝着赵家大院的方向汇聚过去。 此时,赵家大院。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狼群目光最贪婪的聚集点。 院子中央那堆熊肉和熊骨散发出的血腥气,让墙外的饿狼们口水直流,那股子骚臭味熏得人想吐。 赵山河站在墙头上,羊皮袄敞开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他手里平举着那把驳壳枪,像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 “嗷呜!” 一只急不可耐的饿狼,大概是饿极了,借着助跑,猛地向墙头窜来。 “找死!” 赵山河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只狼还在半空,脑盖骨就被掀飞了,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墙根下,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这血腥味,反而更加刺激了狼群的凶性。 “当家的!” 林秀抱着妞妞站在屋门口,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赵山河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语气出奇的平静与坚定: “秀儿,进屋。把门插死。” “不管外面多大动静,不管谁叫门,都别开。除非听见我的声音。” 他指了指趴在门口、眼神凶狠的青龙: “青龙腿断了,但牙还在。有它在屋里守着你们,我放心。” “黑龙跟我守外面。” 林秀眼圈通红,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只会让丈夫分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张丈夫刚送给她的火狐狸皮紧紧裹在妞妞身上,转身进了屋。 “咣当!” 门栓落下。 赵山河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此时,大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山河哥!救命啊!”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守不住了!” 是民兵队长二嘎子,带着十几个村民冲了过来。他们身后,跟着好几条被狼群逼退的饿狼。 赵山河眉头一皱,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关门,一旦人心散了,这村子就真完了。 “开门!放人进来!” 赵山河一声令下,一直守在门口的黑龙猛地扑出去,一口咬住一只试图趁乱冲进来的独狼喉咙,猛地一甩,将那狼甩飞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村民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关门!顶死!” 大门轰然关闭。 进了院子,看着墙头上站着的赵山河,还有地上那只刚被打死的死狼,这帮刚才还吓破胆的汉子们,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山河哥……这咋整啊……这也太多了……” 二嘎子手里拿着把老旧的汉阳造,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刚才我看了一眼,全是绿眼睛,怕是有三四十只啊!” 赵山河从墙头跳下来,一脚踹在二嘎子的屁股上: “哭个球!把尿憋回去!”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面无人色的村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告诉你们,这是白灾!这帮畜生饿疯了!冲不进来它们就得饿死,所以今晚不是它们死,就是咱们亡!” “想活命的,都听老子指挥!” 赵山河的气场太强了。 在这生死关头,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听山河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对!跟它们拼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地开始布置防线: “刘三爷,你以前是老猎户,枪法准。你拿着我的猎枪,上房顶!居高临下,专打头狼!看不清头狼就打跑在最前面的!” “二嘎子,你带三个手里有响儿的,守前墙!别乱开枪,等狼跳起来再打!子弹金贵!” “剩下的,把院子里的柴火全搬到墙根底下!点火!” “狼怕火!给我生起一圈火墙!把这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是!” 有了主心骨,众人的动作瞬间麻利起来。 一捆捆干柴被扔到墙根,煤油浇上去,火柴一划。 “呼——” 冲天的火光骤然亮起,将赵家大院围成了一个铁桶。 熊熊燃烧的火焰逼退了试图靠近的狼群,也照亮了墙外那些狰狞的狼脸。 只见墙外,密密麻麻全是瘦骨嶙峋的饿狼。 它们呲着黄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嗷——!!” 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而悠长的狼嚎。 那是头狼的进攻信号。 听到这声音,围在墙外的狼群突然停止了骚动。 它们后退了几步,然后压低身子,肌肉紧绷,做出了冲刺的姿势。 赵山河咔嚓一声给驳壳枪上了膛,眼神死死盯着正前方那处火势稍微薄弱的缺口。 他知道,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黑龙,准备吃肉了。” 赵山河低声说了一句。 身旁的黑龙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它没有叫,只是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轰鸣,那一身漆黑的毛发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光泽。 下一秒。 十几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顶着灼热的火浪,疯狂地扑向了墙头! 第48章 血洒雪原战群狼,忠犬断腿护家门 “呼——” 火焰被风卷起,发出爆裂的脆响。 十几只饿疯了的野狼,竟然硬生生顶着烧焦皮毛的剧痛,穿过了那道火墙! “来了!打!!” 赵山河一声暴喝,手里的驳壳枪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近距离的点射,几乎枪枪爆头。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狼还没落地,就被打碎了天灵盖,鲜血和脑浆泼洒在雪地上,瞬间冻结。 但这根本挡不住后面的狼群。 那一双双绿眼睛里只有疯狂。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冲进了院子。 “妈呀!进来了!” 前墙的防线瞬间崩溃。 二嘎子手里的土铳刚打了一发,就被一只体型硕大的公狼扑倒在地。 那狼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喉咙就咬。 “救命!!” 二嘎子吓得把枪一扔,死命用胳膊挡在脸前。 “咔嚓!” 那是棉袄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利齿刺穿的闷响。 “黑龙!” 赵山河根本来不及换弹夹,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沾满熊血的猎刀,整个人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噗嗤!” 这一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直接扎进了那只公狼的后腰,直至没柄! 公狼惨叫一声,松开了嘴。 还没等它回头,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黑龙! 它像一台推土机一样,一口咬住那只公狼的脖子,猛地一甩头,“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把那只狼的颈椎给甩断了! “别乱!背靠背!拿叉子捅!” 赵山河一脚把二嘎子踢到身后,手中的猎刀在火光下舞出一道寒芒,瞬间逼退了两只试图围攻的饿狼。 此时的赵家大院,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喊杀声、惨叫声、狼嚎声混成一片。 村民们虽然怕,但被逼到了绝境,也爆发出了原始的血性。 刘三爷蹲在房顶上,那杆老猎枪弹无虚发,每一声枪响,必有一只狼倒下。 “顶住!都给我顶住!它们也是肉长的!” 赵山河浑身是血,杀红了眼。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院子中央,哪里有危险就冲向哪里。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狼群吸引时。 一只体型干瘦、却极其阴毒的老狼,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混战的人群。 它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散发着奶香味、没有男人把守的正房。 它借着柴火垛的阴影,像个幽灵一样窜到了房门口。 “嗷!” 它猛地直立而起,前爪搭在门框上,那颗狰狞的狼头直接撞开了并未锁死的窗户! “啊——!!” 屋里传来了林秀惊恐至极的尖叫声,还有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 “秀儿!!” 赵山河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但他被三只狼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一旦让狼进了屋,那娘俩就是活靶子! 就在那只老狼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窗户,张开大嘴准备咬向缩在炕角的林秀时。 “呜——汪!!!” 一声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嘶哑的咆哮,在屋内炸响! 那是青龙! 它那条被打断的后腿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火炕下猛地窜了出来!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扑咬,因为它的腿支撑不住。 它是撞上去的! 用它那一百多斤的身躯,像一颗炮弹一样,狠狠撞在那只老狼的肚子上! “砰!” 老狼猝不及防,竟然被这股死命的力道直接从窗户上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但青龙也摔了出来。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断腿处的骨头茬子都刺破了皮肉,鲜血染红了雪地。 “嗷呜!” 那只老狼恼羞成怒,它翻身爬起,看着眼前这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张开大嘴直接扑了上去。 青龙躲不开。 它也不想躲。 它死死守在窗户下面,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决绝。 主人说了,守住这个家。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进去。 “咔嚓!” 老狼一口咬住了青龙的肩膀,獠牙入肉,鲜血喷涌。 但青龙一声没吭。 它借着这个机会,猛地一转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一口死死咬住了老狼的喉咙! 死也不松口! 任凭那老狼怎么疯狂撕咬、怎么在地上翻滚,青龙就像是一把锁,死死锁住了敌人的命门。 “青龙!!” 这一幕,让赵山河的心脏都在滴血。 “给我滚开!!” 赵山河爆发了。 他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利爪,硬扛了一记狼爪,后背被抓得皮开肉绽。 借着这股剧痛,他反手一刀捅死身后的狼,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窗户下。 “死!!” 猎刀带着风声,从上而下,直接扎进了那只老狼的后脑勺! “噗嗤!” 老狼身体一僵,终于不动了。 但青龙依然没有松口。它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但牙关依然紧紧咬着,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在剧烈抽搐。 赵山河扔下刀,跪在雪地里,眼眶通红。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青龙满是鲜血的脑袋,声音哽咽: “松口……老伙计……没事了……秀儿没事了……” 听到主人的声音,青龙那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它松开嘴,费力地抬起头,看了看窗户里的女主人和孩子,又看了看赵山河,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雪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那一瞬间。 院子里的枪声、喊杀声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条满身是血的狗。 连那些杀红了眼的民兵,眼泪都下来了。 “把剩下的畜生……都给我杀光!!” 赵山河慢慢站起身。 此时的他,浑身浴血,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比那些饿狼还要狠。 “黑龙!跟我上!” “杀!!” 第49章 怒火燎原屠群狼,满地狼尸皆是金 “杀!!” 赵山河那一声怒吼,像是给这场血战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他根本不管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提着那把已经砍卷刃的猎刀,另一只手拿着驳壳枪,像头下山的猛虎一样冲进了狼群。 “砰!砰!砰!” 驳壳枪在咆哮,每一发子弹都带着赵山河的怒火,精准地钻进饿狼的眉心。 没有子弹了,就用刀劈! 刀劈不动了,就用枪托砸! 此时的赵山河,浑身浴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煞之气,竟然比这群饿疯了的野兽还要恐怖。 “呜……” 几只原本凶悍的饿狼,看着这个杀神般的男人,竟然本能地夹起了尾巴,发出了畏惧的呜咽声。 “黑龙!咬死它们!” 黑龙也不要命了。 看着兄弟青龙倒在血泊里,这条平时沉稳的大狗彻底发了狂。 它专门挑狼的喉咙下嘴,一口下去就是个血窟窿。 “兄弟们!山河哥都在拼命,咱们还是带把的吗?跟它们拼了!” 二嘎子捂着流血的胳膊,红着眼睛吼道。 “杀啊!!” 被压抑了半宿的村民们,终于爆发了。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 十几根钢叉、红缨枪、甚至铁锹,雨点般向着狼群招呼过去。 “嗷——!!” 墙外,那只狡猾的独眼狼王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了。 它不甘地长啸一声,掉头就跑。 头狼一跑,剩下的狼群瞬间溃不成军,夹着尾巴争先恐后地往黑暗里逃窜。 “刘三爷!别让头狼跑了!”赵山河大吼。 房顶上的刘三爷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他屏住呼吸,稳稳地端起那杆老猎枪。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远处黑暗中,那只刚跳上柴火垛准备逃跑的狼王,身子猛地一歪,惨叫着从高处滚落下来。 “打中了!打中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 天,终于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照亮了惨烈的战场。 赵家大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尸体。 有刚死的,有还没断气在抽搐的。 赵山河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颤抖着手点上。 “当家的……” 这时,正房的门开了。 林秀抱着妞妞,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看到满身是血的赵山河,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别哭,老子没死。”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模样既狰狞又透着一股子硬汉的帅气。 他指了指窗户底下: “先别管我,快去看看青龙。” 林秀赶紧跑过去。青龙还活着,但已经昏迷了。 那条断腿血肉模糊,肩膀上也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有气。 “没死就行,没死就能救回来。”赵山河松了口气。 这时候,二嘎子和几个民兵开始清扫战场。 “乖乖……这也太多了……” 二嘎子踢了一脚旁边的一头死狼,一脸震惊:“山河哥,刚才点了一下,光院子里就躺了二十八头!加上外面的,得有四十多头!” 四十多头狼! 这在靠山屯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这哪是狼啊……” 刘三爷从房顶上爬下来,看着这一地的狼尸,眼睛都在放光,“这都是钱啊!” “一张品相好的狼皮,收购站能给二十块!这四十多张皮子……那是多少钱?” 村民们一听这话,原本的恐惧瞬间没了,一个个看着地上的死狼,眼神比狼还绿。 八百多块钱!这在当时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山河哥,这些狼……咋分啊?”二嘎子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毕竟,这里面有一大半是赵山河杀的,还有黑龙咬死的。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群跟着他拼命的汉子。 “凡是昨晚动手杀狼的,见者有份。” “那只狼王归我。剩下的,刘三爷拿三张,二嘎子受伤了拿两张。其他人,一人一张皮子,狼肉你们分了回家炖着吃!” “剩下的皮子,全归公!算咱们收购站的开门红!” 轰! 这手笔太大了! 一人一张狼皮,那就是二十块钱啊!相当于白捡了两个月的工分! “赵老板仁义!!” “山河哥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咳咳……那个……大家都辛苦了啊……” 只见孙大拿披着军大衣,带着几个昨晚一直缩头没露面的民兵,一脸尴尬地走了进来。 他裤子还没干,走起路来别别扭扭的。 他看着满地的狼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贪婪地搓着手: “哎呀,这是大捷啊!我是供销社主任,这也是由于我平时领导有方……” 孙大拿厚着脸皮想来蹭点功劳,顺便看看能不能分两张皮子。 然而,这一次,没人理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包括二嘎子在内,都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孙大拿。”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癞皮狗: “昨晚狼进村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拼命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狼死了,你把脑袋从裤裆里拔出来,想来分肉了?” “滚!!!” 最后一个“滚”字,赵山河用了丹田气,震得孙大拿耳朵嗡嗡响。 “你……你……” 孙大拿气得哆嗦,想摆官威,但看着周围那一个个手里拿着带血钢叉、眼神凶狠的村民,他怕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敢多说一句,这帮杀红了眼的人真敢揍他。 “走……咱们走!” 孙大拿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背影狼狈得像个逃兵。 赵山河看着初升的太阳,看着正在给青龙包扎伤口的林秀,看着满院子欢天喜地剥狼皮的村民。 他知道,这靠山屯的天,彻底变了。 从此以后,这里只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那就是他,赵山河。 第50章 吉普破雪送锦旗,县长亲临震十里 日上三竿,风雪初霁。 整个靠山屯,此刻都被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给笼罩了。 那是四十多头狼肉同时下锅炖煮的味道,香得让路边的狗都馋得直流哈喇子。 赵家大院里,更是热火朝天。 剥好的狼皮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灰色的战利品小山。 院子中央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沸水翻滚,大块的狼肉在里面起起伏伏,二嘎子正拿着大铁勺,往里面狠狠地撒着盐巴和花椒。 赵山河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袄,正蹲在炕头,用棉签蘸着盐水,小心翼翼地给青龙擦拭着伤口。 青龙醒了。 虽然那条断腿还打着夹板,但那双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赵山河的手心,尾巴微弱地拍打着炕席。 “当家的,快出来看看!这肉炖烂乎了,这汤都奶白奶白的!”林秀端着一盆洗好的冻豆腐进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红润。 “行,给大伙儿盛肉。今天管饱!” 赵山河刚站起身,还没等出门。 “突突突——!!” 突然,村口传来了一阵从来没听过的、巨大的马达轰鸣声。 这声音低沉、有力,不像拖拉机那样“当当当”的乱响,而是像闷雷一样滚过雪原。 “咋回事?地动了?”二嘎子吓得手里的铁勺差点掉锅里。 赵山河快步走出屋门,来到大街上。 只见此时的靠山屯,所有村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手里端着碗,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上,一支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打头阵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红色的五角星在车头上闪闪发亮。 中间是两辆崭新的、车斗上盖着墨绿色帆布的解放ca10b大卡车!那巨大的车轮卷起漫天雪粉,柴油燃烧的黑烟在洁白的雪原上拉出一道霸气的痕迹。 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压阵。 “我的亲娘哎……” 刘三爷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么多车进村……这是多大的领导来了?”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稀罕的穷山沟,这支车队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比昨晚的狼群还要大! 车队没有去村部,也没有理会供销社,而是径直开到了挂着“特约收购站”牌子的赵家大院门口。 “嘎吱——” 车队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宋卫国第一个跳下来,满脸喜色地跑到第一辆吉普车旁,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千层底布鞋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披着将校呢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色的毛主席像章,眼神慈祥中透着一股威严。 “那……那是县里的陈县长!”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前年开劳模会我见过!是咱们县的一把手!” 轰! 全村彻底炸锅了。 村民们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对于他们来说,县长就是天大的官了! “陈县长,这就是赵山河同志的家。”宋卫国在一旁介绍道。 此时,赵山河也迎了出来。 他快步走上前,真诚地伸出双手: “陈县长,这冰天雪地的,劳您大驾了。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陈县长并没有急着进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院子里那座狼皮山给死死锁住了。 那一堆堆的狼肉,那一叠叠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狼皮,还有墙上留下的弹孔和抓痕。 “好家伙!” 陈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步走进院子,伸手摸了摸一张厚实的狼皮,转头看着赵山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卫国在车上跟我汇报,说你昨晚带着村民歼灭了狼群,我原本还以为他夸大其词。现在一看……这简直是奇迹啊!” “这都是白灾逼下来的饿狼。为了保命,不得不拼。” 赵山河实话实说,语气实在,“要是让它们进了村,这几百口子老少爷们就没活路了。” “保命?你这是保了一方平安!更是为国家保住了宝贵的资源!” 陈县长转过身,当着全村几百号老少爷们的面,紧紧握住了赵山河的手,用力晃了晃: “赵山河同志!我要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 “现在的外贸形势严峻,国家正缺这些皮毛资源换外汇。你这一仗,不仅打出了咱们猎人的威风,更是给国家立了大功!” 哗—— 县长亲口认证的“立了大功”!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那几十张狼皮还要重一万倍! 周围的村民们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杀狼不仅仅是保命,还能上升到“为国争光”的高度? 赵山河也是心头一热:“领导过奖了,这都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干的。” 陈县长笑着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然后一挥手: “来!把东西拿下来!” 秘书立刻从车里捧出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除暴安良,外贸先锋】 陈县长亲自把锦旗交到赵山河手里,然后指了指门口那两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提高了嗓门: “山河啊,我知道你们这儿运输困难。金老板承诺的进口车还在路上,但咱们县里不能看着功臣受委屈!” “这两辆解放卡车,连同司机,县里特批借调给你们收购站使用!以后收上来的山货,直接用这车拉到县里,油费县里报销!” 两辆大卡车!还带司机!还报销油费! 村民们的眼睛都直了。这哪是借车啊,这简直就是给赵山河插上了翅膀! “另外!” 陈县长指着车斗里那一箱箱物资: “鉴于你们这里刚刚遭遇狼灾,物资匮乏。县委特批了一批慰问品!” “0号柴油两吨!” “军用压缩饼干五十箱!” “红烧肉罐头二十箱!” “这些东西,留给昨晚参加战斗的民兵和乡亲们,给大家伙儿补补身子!” 轰——!!! 如果说之前的锦旗是荣誉,那这实打实的柴油、饼干和罐头,就是让村民们疯狂的福利了! 这年头,罐头那是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好东西啊! “谢谢领导!谢谢陈县长!” 二嘎子和刘三爷带头鼓起掌来,手掌都拍红了。全村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看着这一幕,躲在人群最后面看热闹的孙大拿,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一排排满载荣耀的车队,看着被县长拉着手谈笑风生的赵山河,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彻底碎了。 他知道,有了陈县长今天这番话,这态度,赵山河在靠山屯,甚至是整个公社,已经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了。 自己要是再敢去招惹他,那就真是不想活了。 这时候,陈县长看着赵山河,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宣布了最后的一项决定: “鉴于靠山屯收购站的特殊贡献和地理位置,县里决定,正式将这里升级为‘县级重点收购站’。” “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山货,都归你统一调配!我们会派专人来挂牌!” “山河同志,担子重了,你有没有信心?”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锦旗递给身后激动得眼圈通红的林秀。 他看着这位和蔼可亲的县长,看着周围信任他的乡亲们,挺直了腰杆,沉声说道: “请领导放心。” “只要我赵山河在一天,这大兴安岭的宝贝,就一定能换回真金白银,给国家创汇,带乡亲们致富!绝不给县里丢脸!” “好!有志气!” 陈县长哈哈大笑,拉着赵山河的手往屋里走: “走!进屋!刚才我就闻着这狼肉香了,今天我也来蹭顿饭,尝尝咱们猎王的手艺!” “那是必须的!秀儿,快拿碗筷!把那瓶存了十年的北大仓拿出来!” 风雪停歇,阳光普照。 赵家大院里笑声朗朗,门楣上的那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51章 庆功宴上论英雄,招兵买马立新规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赵家大院里,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滚圆。 这顿狼肉炖豆腐,虽然肉质有点柴,但在那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就是顶级美味。 这场全村瞩目的“狼肉庆功宴”,终于接近了尾声。 院子中央那口大铁锅已经见了底,连汤都被人用馒头蘸着擦得干干净净。 地上到处都是被啃得溜光大腿骨,堆得像小柴火垛一样。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滚圆,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剔牙。 “真香啊……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一顿,让我减寿十年都行!” “做梦吧你!也就是跟着山河哥,咱们才能有这口福。这哪是狼肉啊,这就是龙肉!” 大家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着正房门口那个穿着羊皮袄的高大身影,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这时候,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开始帮着林秀收拾碗筷,年轻的后生们也准备起身告辞了。 “山河哥,那我们就先撤了啊!家里还要喂猪呢。” “行,大家都慢走。”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笑着拱手送客。 二嘎子打了个饱嗝,正准备跟着人群往外走。 “二嘎子。”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不高,但很沉稳。 二嘎子一回头,发现赵山河正看着他,手里夹着烟,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别走。 紧接着,赵山河又看似随意地叫住了几个人: “刘三爷,您那烟袋锅子忘拿了吧?回来取一下。” “大壮,虎子,你俩力气大,帮我把那几袋粮食搬屋里去。”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虽然有点愣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赵山河有事要交代。 他们停下脚步,等其他村民都走出了大门,才折返了回来。 …… “咣当。” 正房的外屋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和刚炖好的肉香。 赵山河没让他们干活,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和炕沿: “都坐。”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封口,一人给散了一根。 “山河哥,这是……” 二嘎子捏着好烟,有点局促。 他看着屋里的这几个人:刘三爷是老兵神枪手,大壮和虎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敢拼命的主。 大家伙儿隐隐约约感觉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挨个扫过几人的脸: “把大家留下,就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两辆还没熄火、威风凛凛的解放大卡车: “县长给了咱车,给了枪,还给了‘重点站’的金字招牌。” “这说明啥?说明以后咱们这摊子买卖,要搞大!要冲出靠山屯,做到县里,甚至省里去!”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光靠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以此几根钉?我要收货、要押车、要跑关系,分身乏术。” “我需要帮手。需要那种在狼群扑上来的时候,敢把后背交给他、敢拿着叉子跟畜生拼命的真兄弟!” “昨晚我看得很清楚,全村几百号人,就属你们几个最硬气!” 一听这话,几个汉子的血瞬间热了。 二嘎子激动的脸红脖子粗,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拍着胸脯吼道: “山河哥!原来你是看上咱这把子力气了!没说的,只要你不嫌弃我笨,以后我这就百多斤就交给你了!你指哪我打哪!” “对!山河哥,我们都跟你干!”大壮和虎子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刘三爷磕了磕烟袋锅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没像年轻人那么激动,但话更沉稳: “山河啊,我老了,拼刺刀的事干不动了。但你要是看得起我这双招子,验个皮毛、定个成色,我还能顶几年。” “好!” 赵山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眼里的野心不再掩饰: “既然大家都愿意,那咱们就把规矩立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靠山屯山货运输队’正式成立!”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点将: “二嘎子,你脑子活,胆子大。以后你是运输队长!这两辆卡车归你管。回头我教你开车,你也得给我带出几个徒弟来!以后跑县城、进省城,全靠轮子转!” 二嘎子张大了嘴巴,差点没站稳。开车?那可是全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技术活啊! “刘三爷,您是老前辈,经验足。以后您就是咱们站的首席质检员!所有收上来的货,分级、定假、给价,您拥有一票否决权!咱不能收垃圾坑国家!” 刘三爷挺直了腰杆,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壮、虎子,你们身板好。以后归入保卫科!那五支半自动步枪,我会教你们用。以后咱们车队上路,肯定有人眼红。要是遇到劫道的、找茬的,你们就是咱的拳头!给我狠狠地打!” 分工明确,职责清晰。 这哪里还是个农村小作坊?这分明就是一个正规公司的雏形! 几个人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但最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面。 赵山河转身,打开那个一直放在炕柜上的皮箱。 “啪!” 几沓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大家伙儿跟着我干,不能光凭义气,得养家糊口。” 赵山河看着几人震惊的眼神,掷地有声: “以后,二嘎子和刘三爷,一个月工资35块!” “大壮、虎子,一个月30块!” “出车有伙食补贴,年底有分红!逢年过节发肉、发白面!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公司给兜底!” 轰——!!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人彻底傻了,看着桌上的钱,连呼吸都忘了。 35块? 在这个年代,县里的正式工、甚至一般的小干部,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十多块钱!而在农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年底分红能不能拿到一百块都不好说。 赵山河这一张嘴,就是给他们开出了“八级工”的待遇! “山……山河哥,这太多了吧?这不合规矩……”二嘎子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手都在抖。 “咱们这里,我就是规矩!” 赵山河霸气地一挥手,把钱推到他们面前: “这钱拿着!这是预付的一个月工资!回去给家里老人买点好吃的,给媳妇扯几尺花布!让全村人都看看,跟着我赵山河干,日子是怎么过的!” “收好了钱,回去睡个好觉。” 赵山河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眼中寒光一闪: “明天一早,车队集合。” “目标:杨树沟!” “听说那边的山货都被一个叫‘郑大炮’的坐地虎给垄断了,把乡亲们坑得不轻。咱们明天就去会会他,把那边的场子,给平了!” 二嘎子等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钱,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有钱,有枪,有车,有这样的老大。 这哪里是去做买卖?这是去征服! “干了!!” 第52章 铁轮滚滚压强龙,金钱开道收人心 次日清晨,寒风刺骨。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宁静就被一阵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打破了。 两辆崭新的解放ca10b大卡车,喷吐着浓黑的柴油烟雾,如同两头刚刚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了靠山屯。 后面还跟着一辆二嘎子刚学会开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赵山河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 他怀里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大黄羊皮帽子的帽耳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满是冰花的挡风玻璃,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雪路。 “山河哥,前边五里地就是杨树沟了。” 开车的司机是县里借调来的退伍兵小李,车技过硬,人也直爽:“我听二嘎子说,那边的‘郑大炮’是个混不吝?咱们这么直接闯进去,是不是先去他们村部打个招呼?” “打招呼?”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冷笑一声,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跟人打交道才需要打招呼。跟欺负乡亲们的畜生,只讲拳头。” “我有县长的尚方宝剑,有枪,有钱。他郑大炮就是条地头蛇,今儿我也得给他拔了牙!加速!” “好嘞!坐稳了!” 小李一脚油门踩到底,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漫天雪粉,向着杨树沟冲去。 …… 杨树沟,村口打谷场。 这里比靠山屯还要穷,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但此刻,打谷场上却围满了人,吵吵嚷嚷,怨气冲天。 一个穿着黑缎面棉袄、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脚边跪着一个瘦弱的老猎户。 这胖子就是杨树沟的一霸,郑大炮。 “郑老板……求求您了,再给加两毛吧……” 老猎户满脸是泪,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灰鼠皮:“供销社收购价是一块二,您给七毛……这点钱连火药和铁砂都买不起啊!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抓药呢……” “去你妈的供销社!” 郑大炮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老猎户的心窝上,直接把老头踹翻了个跟头: “老不死的!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供销社远在三十里外,你有本事走去啊?在杨树沟,我郑大炮就是天!我的价就是公道价!” 说着,他抄起旁边的一根牛皮带,对着老头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不卖?不卖以后你就别想进山!这十里八乡的猎场都是老子说了算!我看谁敢收你的货!” “啪!啪!” 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让人心颤。 周围围观的一百多号村民,一个个握紧了拳头,眼里喷着火,却没人敢上前。 前阵子有个年轻后生想反抗,被郑大炮手底下的几个流氓把腿都打断了,现在还在炕上瘫着呢。 这郑大炮跟公社里的某些败类有勾结,垄断了山货生意,这就是明抢! “给我打!打到他服为止!”郑大炮一脸横肉地吼道。 就在这时。 “嗡——!!!”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村口那条蜿蜒的雪道转弯处,两束刺眼的大灯瞬间刺破了晨雾。 紧接着,两辆巨大的解放卡车,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咆哮着冲上了打谷场! 那巨大的车轮甚至压碎了路边的篱笆,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着郑大炮撞了过来! “妈呀!!”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郑大炮,吓得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嘎吱——!!” 刺耳的气刹声响起。 第一辆卡车那巨大的铁制保险杠,距离郑大炮的鼻尖只有不到半米才停住。 滚滚热浪混合着未完全燃烧的柴油味,直接喷了他一脸黑灰。 全场死寂。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金贵的穷山沟,这两辆大家伙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就像是外星战舰降临! 车门打开。 一只做工考究的翻毛皮靴重重踩在雪地上。 赵山河跳下车,把大衣领子一竖,并没有看瘫软在地的郑大炮,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 看到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老猎户,赵山河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身后,大壮、虎子、二嘎子等人也跳下车。 他们穿着统一的羊皮袄,腰里扎着宽皮带,手里竟然都端着黑洞洞的56式半自动步枪! “这……这是部队来了?”村民们吓傻了。 郑大炮毕竟是混社会的,一看这阵仗,心里也有点虚,但想到这是自己的地盘,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哪条道上的朋友?过界了吧?” “这杨树沟的山货生意,一直是我郑大炮……”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废话。 赵山河根本没跟他废话,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赵山河用了十成力气,直接把郑大炮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满嘴的牙血直接喷了出来,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郑大炮捂着脸,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是……” “啪!” 赵山河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把他剩下的半句话也抽了回去。 “我管你是谁。” 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政府大红印章的文件,直接甩在郑大炮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是县政府特批的重点物资收购专员!手里拿着外贸局的红头文件!” “你在这强买强卖、殴打老百姓、破坏国家外贸收购计划,你是想吃枪子儿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巴掌还疼。 郑大炮懵了。 红头文件?县政府? 他手底下的几个流氓还想掏刀子护主。 “咔嚓!咔嚓!” 大壮和虎子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那几个混混的脑门上。 “动?动一下试试?” 大壮瞪着牛眼,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我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子弹快!” “别!别开枪!爷!我们错了!” 几个混混瞬间举起了手,吓得尿都快出来了。这可是真枪啊!这帮人是真的敢杀人啊! 赵山河看都不看那几个烂蒜,直接转身,走到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老猎户面前。 他蹲下身,伸手把老头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脚印和雪: “大爷,刚才让你受惊了。” 他指了指老头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两张灰鼠皮: “这皮子,我不给七毛。” 老猎户吓得一哆嗦,以为遇到了更狠的强盗,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那……那您给多少?五……五毛?” 赵山河笑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卡车旁,一把掀开覆盖在车斗上的帆布。 “哗啦!” 只见几个巨大的皮箱已经被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在阳光下,那红色的钞票散发着让人眩晕的光芒。 赵山河直接抓起两张十块钱,又数了几张零钱,转手拍在老猎户手里: “这种品相的灰鼠皮,以后我给一块五!” “这两张,我收了!这是三块钱!” 轰——! 人群瞬间炸了。 所有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块五?还给现钱? 郑大炮那个吸血鬼才给七毛,还经常打白条!这人给一块五?翻倍都不止啊! “老板!你说真的?真给一块五?” “这钱……真的是给我们的?” “我有货!我家有存了一冬天的蘑菇!还有两张狐狸皮!” 刚才还畏惧郑大炮淫威的村民们,此刻在巨大的金钱刺激下,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赵山河,举着手里的山货,生怕晚一步这财神爷就跑了。 赵山河站在卡车踏板上,居高临下,大声喊道: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从今天起,靠山屯收购站,正式接管这十里八乡的生意!” “我不光收灰鼠皮!野鸡、狍子、蘑菇、木耳、人参、鹿茸……只要是山里的宝贝,我全收!” “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比郑大炮高一倍!” “刘三爷!验货!” “二嘎子!给钱!” “大壮!虎子!警戒!” 赵山河指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郑大炮,眼神凛冽: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捣乱,不管是‘大炮’还是‘二炮’,直接给我拿枪托砸!出了事,我赵山河顶着!” “是!!” 赵家军吼声如雷。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失控了。 刘三爷坐在桌子前,那一双毒眼一扫,就能定出等级。 二嘎子手边的算盘打得飞起,一张张崭新的钞票递到满手老茧的村民手里。 看着那一车车的真金白银流进村民的口袋,看着那一张张被压榨了许久终于露出笑容的脸。 缩在墙角的郑大炮捂着肿脸,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男人,他知道,杨树沟变天了。 在这钢铁洪流和金钱大棒面前,他这个土霸王,连个屁都不是。 第53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就一起收拾! 下午三点。 向阳公社大院。 几辆满载山货的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停在院子里,引得公社干部们纷纷探头张望。 赵山河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带着二嘎子和几个民兵,大步流星地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他是来办正事的——杨树沟的收购站虽然砸了,但手续得补全,还得跟公社敲定下一步的收购计划。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姐夫!你要给我做主啊!” “那个赵山河简直就是土匪!他带着人把我的场子砸了!还抢了我的货!呜呜呜……” 赵山河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冤家路窄。 没想到那个郑大炮动作还挺快,这就跑来告状了? 此时,办公室里。 郑大炮顶着个猪头脸,正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抱着王主任的大腿: “姐夫,他在杨树沟无法无天!还说公社算个屁,这十里八乡他说了算!” “您快派民兵抓他!把他那车、那枪都给扣了!到时候那些货咱们……” 王主任听得直皱眉。 他正为了年底的外贸指标发愁,一听有人敢捣乱,顿时火冒三丈: “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抢劫?还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大炮你放心!这事儿姐夫管定了!什么赵山河?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王主任一拍桌子,官威十足:“我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抓人!扣车!” “王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山河背着手,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杀气腾腾。 “谁?!” 王主任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差点扔了。 郑大炮一回头,看见那个让他做了半天噩梦的身影,吓得浑身一哆嗦,指着赵山河尖叫: “姐夫!就是他!就是这个王八蛋!” “你看!他还敢带枪闯公社!这简直是造反啊!快让人崩了他!” 王主任一看赵山河身后的民兵手里端着真家伙,心里也是一惊。 但他毕竟是公社主任,场面还是要撑住的。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山河厉声喝道: “你是哪个村的?懂不懂规矩?敢持枪闯公社机关?信不信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赵山河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二嘎子立刻上前给他点了一根烟。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王主任,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王主任是吧?我是靠山屯赵山河。” “听说你要抓我?还要扣我的车?” “抓你怎么了?” 王主任被这嚣张的态度气笑了,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哼哼的郑大炮,义正言辞道: “你在杨树沟打砸抢烧,殴打群众,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来人!把保卫科叫来!把这个暴徒给我铐起来!” 哗啦啦! 走廊里冲进来几个公社干事,但看到赵山河身后的枪,谁也不敢动。 “殴打群众?”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指着地上的郑大炮: “这种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还要截杀国家外贸车队的恶霸,在你嘴里成了‘群众’?” “王主任,你这屁股坐得挺歪啊。他是你小舅子?” “住口!”王主任脸色一变,被戳中了痛处,“少在这血口喷人!我们是依法国法办事!不管他是谁,只要犯了法……” “犯法?” 赵山河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随手扔在桌子上。 “那就让王主任看看,到底是谁在犯法。” 文件“啪”的一声摔在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一愣,下意识地拿起来。 只扫了一眼标题,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关于将靠山屯收购站列为全县外贸重点保护单位的通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县长亲自挂点,特批持枪自卫权。】 再看落款——鲜红的县委大印! 王主任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陈县长亲自挂点…… 特批持枪…… 重点保护……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这哪里是什么土匪? 这是县里的红人!是给国家创汇的功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钦差大臣! 而自己刚才竟然要抓他?还要扣他的车?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姐……姐夫?你看啥呢?快抓人啊!” 地上的郑大炮还没看清形势,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叫唤: “你看他那嚣张样!这文件肯定是假的!是他伪造的!抓他!快抓他!”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炸响。 这一巴掌,不是赵山河打的。 是王主任。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上了十二分的恐惧和愤怒,直接把郑大炮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嘴牙都松了。 “姐夫?!你打我干啥?”郑大炮捂着脸,彻底懵了。 “打你?老子恨不得毙了你!” 王主任脸色惨白,像是看瘟神一样看着郑大炮,手指哆嗦着指着他的鼻子: “你想死别拉上我!!” “谁是你姐夫?别乱叫!我跟你这种欺压百姓的恶霸没有任何关系!” 王主任把那份文件狠狠摔在郑大炮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县委刚发的急件!” “人家赵专员是陈县长亲自授勋的英雄!你诬告英雄?你是想吃枪子吗?!” 郑大炮傻了。 他哆哆嗦嗦地捡起文件,看着那鲜红的大印,只觉得裤裆一热——他又尿了。 完了。 这回是彻底完了。 王主任转过身,刚才的官威荡然无存。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把文件递还给赵山河: “赵……赵专员,误会!都是误会啊!” “我被这个郑大炮蒙蔽了双眼!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大人有大量……” 赵山河接过文件,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烟快烧完了。 “王主任,误会不误会的,咱们另说。” “我就问一句,杨树沟的外贸收购,以后谁说了算?” “您!当然是您说了算!” 王主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义凛然地指向地上的郑大炮: “这个郑大炮,长期在杨树沟欺行霸市,民愤极大!我早就想办他了!” “来人!把郑大炮给我扣起来!隔离审查!查查他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明天直接送县局!” “姐夫!姐夫饶命啊!” 郑大炮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被几个干事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办公室里清净了。 赵山河站起身,掐灭烟头。 他拍了拍王主任那张满是冷汗的脸,动作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主任,这次就算了。” “以后把眼睛擦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的亲戚都认。” “我的车还在外面等着,手续的事……” “马上办!特事特办!我现在就给您盖章!”王主任如蒙大赦,赶紧跑到桌边拿公章,手抖得连印泥都盖不准。 十分钟后。 赵山河拿着盖好章的手续,走出了公社大院。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王主任一直送到大门口,还在点头哈腰。 “二嘎子,开车。” 赵山河跳上副驾驶,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平静。 杨树沟平了。 公社的路通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54章 铁骑踏破风雪路,万马齐喑拜山王 翌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赵家大院的灯已经亮了一宿。 “嗡——嗡——!!” 两辆解放ca10b卡车的引擎在寒风中咆哮,排气管喷出的浓白烟雾瞬间被风撕碎。 为了应对山里那能够没过膝盖的积雪,四个巨大的后轮上都已经缠上了手指粗的防滑铁链,压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赵山河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翻毛领大衣,站在车前。 他腰里别着驳壳枪,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借着车大灯的光亮,神色冷峻。 “二嘎子!大壮!” “到!” 两人一步跨出,精神抖擞。二嘎子胳膊上戴着红袖箍,大壮怀里抱着那把黑洞洞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今天兵分两路。” 赵山河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动作干脆: “小李师傅开一号车,跟我走北线。目标:黑风口、老鸹窝、三道梁子。那边的路陡,人也野,我亲自去。” “二号车,张师傅开。二嘎子,你带着大壮去南线。目标:柳树屯、靠山前、小西沟。那边的路平,好走。” 赵山河把一个沉甸甸的皮包扔给二嘎子,又把两个弹夹拍在大壮胸口: “钱,我给你装了五千块。子弹,管够。” “记住了,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土匪。买卖要公道,给钱要痛快。但是——” 赵山河话锋一转,眼中杀气一闪: “如果遇到像郑大炮那种想黑吃黑的,或者拦路收过路费的,不用废话。” “先鸣枪!不听就打!” “出了事,我担着!听懂了吗?” “懂了!!”吼声震落了房檐上的积雪。 “出发!” 赵山河拉开车门,一步跳上一号车的副驾驶。 …… 北线,黑风口。 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窝子”,地势高,风大雪厚,大雪封山半个月了,连供销社的马车都不愿意往这爬。 此时,村口避风处,几个穿着破羊皮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猎户正蹲在那抽旱烟。 “唉,这雪再不化,家里的皮子都要发霉了,年都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一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撞开了村口半人高的积雪,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稳稳停在了众人面前。 “这……这是大汽车?” 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车门推开。 赵山河跳下车。 他没有摆架子,而是主动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走向那几个吓坏了的老猎户。 “老乡们,别怕,我是靠山屯的赵山河。” 他语气平和,主动给几个老人散了烟,甚至还帮领头的老汉点上了火: “大爷,您是这村的支书吧?这大雪封山,日子不好过吧?” 老支书哆哆嗦嗦地接过烟,一看是好烟,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是……是不好过。同志,你们这是……” 赵山河吸了一口烟,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红头文件,双手递过去给老支书看: “大爷,县里知道大家伙儿困难。陈县长特意派我带着车队,来咱们这收山货,帮大家伙儿换点过年的钱。”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车斗,声音提高了八度,让周围围过来的村民都能听见: “野鸡、野兔、皮子、蘑菇。只要是山里的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现钱结账!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啥?给现钱?还高一成?”老支书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爷,您看。” 赵山河没多解释,直接走到旁边一个冻得流鼻涕的小孩面前。 小孩手里拎着一只刚捡的冻死野鸡。 赵山河蹲下身,看了看野鸡的成色,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鸡不错。叔给你两块钱,卖给叔行不?”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崭新的壹元纸币,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 轰! 全村瞬间炸了。 一只死野鸡,顶天了卖五毛钱,这人给两块?还是现钱? 这哪是什么干部啊,这分明是来送温暖的活财神啊! “快!回家拿货啊!” “赵老板是好人啊!快把地窖里的蘑菇都背出来!”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黑风口,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 与此同时,南线,柳树屯。 打谷场上,二嘎子正站在车斗里,拿着杆秤,意气风发。 “松子一百斤!给钱,二十块!” “狍子两只!给钱,三十块!” 大把的钞票撒下去,柳树屯的村民们排起了长队。 但在人群外围,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的无赖,正眼红地盯着二嘎子手边那个敞开的钱箱子。 “大哥,那小子看着面生,手里那么多钱……还没大人跟着。” 一个混混摸出一把剔骨刀,舔了舔嘴唇:“咱们吓唬吓唬他?说不定能讹一笔。” 为首的无赖是个光头,他狞笑一声,带着三四个人挤开人群,直接把刀往车轮上一砍: “停下!停下!” “这柳树屯的地界,没拜码头就敢收货?这车轱辘是不想要了?” 正在排队的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二嘎子停下动作,皱了皱眉。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身后,一直像个雕塑一样站着的大壮,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废话,直接摘下肩上的56式半自动,熟练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抬起,对着天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光头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腿瞬间软了。 大壮面无表情,重新上膛,枪口缓缓下压,指着光头的脑门: “还有人要过路费吗?” “没……没了!爷!我有眼不识泰山!” 几个混混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继续收货!”二嘎子大喊一声。 …… 这一天,整个向阳公社沸腾了。 两辆解放卡车,就像两把锋利的尖刀,插进了大兴安岭的深处。 所过之处,无论是穷得叮当响的黑风口,还是民风彪悍的三道梁子,全部被拿下。 没有人能拒绝比供销社高一成的价格。 更没有人敢在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下动歪心思。 这一天,被称为“赵家军”的第一次远征。 傍晚时分。 赵家大院门口。 两辆卡车满载而归。车斗里的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甚至还需要用绳子死死勒住才不会掉下来。 赵山河跳下车,看着后面那一车斗顶级的紫貂皮、灰鼠皮,还有成吨的山货,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皮靴上沾满了泥雪,大衣上全是寒霜,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当家的!” 林秀抱着妞妞迎了出来。 “快!腾地方!开库房!” 赵山河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花,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征服后的豪迈: “告诉二嘎子他们,今晚不睡了!连夜分拣!” “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第55章 车辙引来八方客,库房爆满堆如山 次日清晨。 赵山河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给吵醒的。 这声音不像平时村里鸡鸣狗叫的动静,反而像是个热闹的集市,人喊马嘶,乱哄哄的一片。 “当家的,快醒醒!” 林秀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既惊慌又兴奋的神色:“你快出去看看吧!咱家门口……让人给堵了!” 赵山河一激灵,翻身下炕,披上大衣就往外走。难道是有人来找茬? 刚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重生者都愣了一下。 只见赵家大院门前的街道上,甚至连着村口的那条土路,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赶着驴车的,有拉着爬犁的,还有不少背着麻袋步行来的。 各式各样的皮帽子在寒风中攒动,哈出的白气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了雾里。 “来了!赵经理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赵经理!我是小西沟的支书!我们带了五百斤榛子,您给掌掌眼?” “赵老板!我是老岭沟的猎户!我有两张极品的火狐狸皮,专门给您留的!” “让我们先过!我们半夜就赶路了!” 看着这人声鼎沸、像开了锅一样的场面,赵山河瞬间明白了。 这哪是找茬的?这分明是财神爷上门了! 原来,自从赵山河在省城打通了外贸局的关节,又带着彩电、大车衣锦还乡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向阳公社,甚至隔壁几个公社的猎户、山民都坐不住了。 以前他们的货只能卖给供销社,还得看收购员的脸色,给个“二等”价都得赔笑脸。 现在听说靠山屯出了个“赵经理”,能直接跟省城外贸局搭上线,不仅给现钱,价格还公道,这帮被压榨狠了的山里人,那是连夜扛着麻袋就来了! 赵山河看着这一双双渴望、焦急,甚至带着讨好的眼睛,心头也是一热。 这就是势。势起来了,风自然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冲着嘈杂的人群大吼一声: “都别挤!!”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霸气。 原本还在推搡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既然来了,就是看得起我赵山河!”赵山河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家宽敞的院子: “不管你是哪个沟的,也不管你带了多少货。只要东西好,我赵山河照单全收!现款结账!绝不打白条!” “但是——” 赵山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得按我的规矩来!二嘎子!大壮!” “到!”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挤出人群,往赵山河身边一站,那气势瞬间镇住了场子。 “摆桌子!拿账本!排队!” 赵山河大喝一声:“谁要是敢插队,或者拿次品糊弄我,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请出去!” “好!!”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对于老实巴交的山民来说,他们不怕排队,就怕没门路。 赵山河这句“照单全收”,就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一时间,原本乱糟糟的队伍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赵家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繁荣的临时贸易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家大院彻底变成了大兴安岭的转运中心。 “靠山前村,交干蘑菇三百斤!等级:特级!给钱,四十五块!” “老岭沟,交灰鼠皮十张,紫貂皮一张!等级:优!给钱,一百二十块!” 算盘声、吆喝声、数钱声,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羊皮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挤到了台阶前,手里提着两瓶好酒,还有一条烟。 “赵老弟!哎呀,我是杨树沟新选上来的大队长,叫我老李就行。” 这大汉满脸堆笑,把烟酒往赵山河手里塞,完全没有一点大队干部的架子: “之前郑大炮那个王八犊子不懂事,得罪了老弟。现在他进去了,那是罪有应得!这不,今儿我带着乡亲们来给老弟赔个不是,顺便送点货过来……” 赵山河看着这个以前哪怕是老支书见了都要敬三分的杨树沟队长,心里感慨万千。 他没有接烟酒,而是笑着握住了老李的手: “李队长客气了。郑大炮是郑大炮,乡亲们是乡亲们。只要是好货,我都收。进屋喝杯热茶?” “哎!哎!这就够面子了!”老李激动得脸通红。 这一上午,光是来跟赵山河“拜码头”、套近乎的各村村干部,就有七八个。 赵山河坐在太师椅上,不卑不亢,谈笑风生,俨然已经是这十里八乡当之无愧的“带头大哥”。 然而,到了中午,一个幸福的烦恼出现了。 “山河哥……不行了。” 二嘎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嗓子都喊哑了: “库房满了!就连原本放杂物的西厢房都塞满了!刚才刘三爷把厨房都腾出来放皮子了,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赵山河走出屋,看了一眼院子。 好家伙。 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三座小山,如果不是现在天冷冻得结实,恐怕都要塌了。门口还有十几辆驴车没卸货呢。 “钱呢?”赵山河问。 “也没多少了。” 二嘎子苦着脸拍了拍空荡荡的皮包,“昨天带回来的五千,加上家里的底子,今天一上午就发出去三千多!再收下去,咱就得打白条了。” 赵山河看着满院子的宝贝,又看了看那两辆已经装满货物的卡车。 他知道,靠山屯这个小池塘,已经容不下这么大的吞吐量了。 必须得动起来了。 “收!接着收!没地方放就往我家屋里放!钱不够我去借!” 赵山河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告诉乡亲们,今天最后一天。明天歇业一天!” “为啥?”二嘎子一愣。 赵山河走到卡车前,拍了拍冰冷的车门,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 “因为咱们要把这些宝贝运出去,换成真正的金山银山!” “二嘎子,让司机加满油。大壮、虎子,检查枪支弹药。” “今晚大家伙儿辛苦点,把货装好。” “明天凌晨三点,咱们进省城!” 第56章 冰城繁华迷人眼,官字两口压死人 这一路,走得艰难。 两辆解放卡车承载着全村的希望,也承载着超重的货物。 从凌晨三点出发,硬是在被积雪覆盖的盘山公路上爬行了十个小时。 直到中午十二点。 当车队翻过最后一座山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哥……亲娘咧……” 二嘎子坐在副驾驶上,扒着满是霜花的玻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市横亘在松花江畔。无数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代表着这个国家最蓬勃的工业力量。 “这就看傻了?”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缓解了一路的疲惫,指了指前方那座横跨江面的钢铁巨龙: “那是松花江大桥。过了桥,才是真正的省城。” …… 车队驶上大桥。 钢铁桁架在头顶飞速后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进了市区,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让车上的几个农村汉子瞬间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这里是哈尔滨,被誉为“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拖着长长的两根辫子。 街道两旁,全是那种洋气的俄式建筑,圆顶的、尖顶的,墙面刷着米黄色或者墨绿色,窗户大得吓人。 路上的行人也不一样。 男的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戴着水獭皮帽子; 女的围着鲜艳的围巾,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在街上走。 再看看自己这边。 两辆满身泥污的卡车,一群穿着羊皮袄、腰里扎着麻绳、满脸胡茬的农村汉子。 “山河哥……” 二嘎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那件引以为傲的新工装裹紧了点,声音有点发虚: “这里的人……咋都穿得跟画报上似的?咱们这打扮,会不会给县里丢人啊?” 后面车斗里的大壮和虎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抱着枪缩在帆布底下,生怕被城里的警察给抓了。 那种巨大的城乡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赵山河看了二嘎子一眼,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力量: “把腰挺直了。” “咱们不偷不抢,是来送宝贝的。往大了说,咱们是来给国家创汇的功臣;往小了说,咱们是这帮城里人的衣食父母。”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些洋气的建筑: “别看他们穿得光鲜,真要把咱们车上这些皮草拿出去,能换他们半条街。” “真的?”二嘎子眼睛亮了。 “真的。”赵山河笑了笑,“坐稳了,去外贸局。” …… 省外贸局,位于南岗区的一栋红砖苏式大楼里。 大院门口即使在冬天也显得威严庄重,两边的门岗站得笔直。 亮出了县里的红头文件后,门卫倒是没难为他们,放行了。 车队停在宽敞的后院。 “你们在车上看着货,别乱跑。” 赵山河嘱咐了一句,拿着文件,带着二嘎子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暖气片烘烤过的干燥味道,还有淡淡的墨水香。 业务科,科长办公室。 “咚咚咚。” “进。” 赵山河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靠墙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批阅文件。 他就是业务科长,孙建国。 “孙科长您好,我们是向阳公社特约收购站的。” 赵山河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递上文件和介绍信: “这是我们县陈县长特批的,给金老板准备的急货,送来了。” 孙建国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里的文件,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材料,随手放在一边,晾了他们足足五分钟。 二嘎子站得腿都酸了,手心全是汗,想说话又不敢。 终于,孙建国批完了手里的字,这才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小赵同志是吧?”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公事公办: “县里打过电话了。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是辛苦。不过金老板行程太紧,正在跟省领导开会,这批货由我全权负责对接。” 说完,他站起身,披上大衣: “走吧,去看看货。如果质量不达标,我可不管是谁特批的,一律拉回去。” …… 院子里,寒风刺骨。 孙建国围着两辆卡车转了两圈,最后站在车斗旁,让大壮掀开了帆布。 “哗啦——” 帆布掀开的一瞬间,那一抹深邃油亮的紫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满车的紫貂、灰鼠、火狐狸…… 这是一车流动的黄金。 孙建国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批货的成色——极品! 省局的库房里虽然也有存货,但跟这一车比起来,那就是草鸡和凤凰的区别。 要是能把这批货拿下来,金万福那个挑剔的港商绝对没话说!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听说局里老处长快退了…… 孙建国心里火热,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一张紫貂皮,装模作样地扯了扯,又吹了吹毛: “这皮子……处理得太粗糙了。” 孙建国把皮子扔回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赵山河,开始“讲政策”: “小赵啊,你们这是散户手里收上来的统货。没经过正规加工厂的硝制,规格也不统一。按照省局的规定,这种货只能算‘等外品’。” “而且,现在年底了,国家外汇额度紧张,局里三令五申要‘勤俭节约,低价多收’。”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似随意地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样吧,看在陈县长的面子上,我特批收了。” “紫貂皮,按三等品结算。灰鼠皮,按四等品。其他的杂皮……两毛钱一张。” “一共给你们开三千五百块的支票。” 三千五?! 一直憋着的二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你说啥?三千五?” 二嘎子一步跨上前,指着满车的货,眼睛都红了: “领导!你这也太黑了吧!这一车货,我们在村里收上来的本钱就花了快五千!光油钱就烧了好几百!” “这都是特级皮子!金老板点名要的!你按三级给?你这是让我们赔死啊!” “嚷嚷什么!” 孙建国脸色一沉,刚才那副儒雅的干部形象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官威: “这里是省外贸局!不是你们村的菜市场!” “我是国家干部,我得为国家的钱袋子负责!我给你们高价,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看着赵山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傲慢: “年轻人,要以此为荣。你们少赚点,国家就多省点。这是觉悟问题!” “再说了,没有我的签字,这批货在省城你一张都卖不出去。拉回去?几百公里油费你们赔得起吗?” 这才是真正的软刀子杀人。 他不是为了贪污进自己腰包,他是为了给公家省钱,为了捞政绩。 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你有苦说不出。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咔咔响,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人家是为了国家,自己要是再争,是不是就成了“觉悟低”的刁民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赵山河,伸手按住了二嘎子的肩膀。 他看着孙建国,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佩服的笑容。 “孙科长真是个好干部。” 赵山河一边帮二嘎子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一边淡淡地说道: “为了给局里省钱,为了您的前程,连老百姓骨头里的油都要榨出来。佩服,佩服。” 孙建国脸色一僵:“你少阴阳怪气。要么卸货拿钱,要么滚蛋。” “卸货。” 赵山河转头对大壮下令,声音干脆利落。 “哥?!咱真卖啊?这可是赔本买卖啊!”二嘎子带着哭腔喊道。 “我说卸货!”赵山河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 众人不敢违抗,只能红着眼睛,含着泪,把那一捆捆顶级的紫貂皮搬下车,扔在孙建国脚边。 孙建国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农村人就是好拿捏。吓唬两句,扣个大帽子,就老实了。 这批货低价入库,转手报给金老板就是特级品,自己给国家省了外汇,又完成了接待任务。一箭双雕。 很快,货卸完了。 赵山河接过财务开来的三千五百块支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兜里。 然后,他走到正准备让人把货拉入库的孙建国面前。 “孙科长,货给您留下了。钱,我们认了。” 赵山河一边戴手套,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替这十里八乡的猎户,给您带个好。” 孙建国心情正好,随口问道:“什么话?” “这批货,是我们靠山屯最后一次进省城。” 赵山河看着孙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冰里: “回去以后,我会告诉所有进山的人,省外贸局的孙科长为了给国家省钱,把咱们的血汗钱压到了地板底下。” “这大兴安岭的枪,从今天起,挂了。” “以后金老板要是再想要顶级的紫貂、人参、虎骨,您让他别找我,也别找向阳公社。” 赵山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建国那笔挺的中山装,帮他掸去了一粒灰尘: “让他找您孙科长。您本事大,您能变出来。” 说完,赵山河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二嘎子,上车!回家!” 孙建国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风一吹,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 金万福这次带来的外贸订单是长期的!如果因为这次压价,导致整个向阳公社的货源彻底断了…… 明年金老板再来要货,他拿什么给? 拿不出货,耽误了出口创汇的大局,上面查下来,是因为他孙建国为了贪图一时的小利,逼退了供货商,导致外商撤资…… 这哪里是政绩?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坟!! “等等!!” 看着那两辆已经发动、喷出黑烟的卡车,孙建国终于慌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顾不上科长的体面,几步冲过去,死死拉住卡车的后视镜,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赵!赵老弟!别走!别走啊!” “你看你这人,气性怎么这么大呢?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可以商量!好商量!” 车窗摇下。 赵山河坐在驾驶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孙建国,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 “孙科长,这就不用给国家省钱了?” “不省了!不省了!” 孙建国擦着汗,赔着笑脸,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把资源保护好,把猎户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才是最大的省钱!这批货,咱们按特级走!特级!” 第57章 巧借东风解钱荒,金主亲临鉴奇珍 车窗外,孙建国虽然跑得满头大汗,但他并没有失了分寸。 他站在车门旁,先是掏出手绢,仔细地擦去了额头和鬓角的汗珠,又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钟的功夫,刚才那股子慌乱劲儿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事公办、却又带着诚恳的面孔。 这就是老机关的素质。哪怕心里火烧房了,面儿上也得端得住。 他看着赵山河,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官腔,换上了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 “小赵同志,你刚才那番话,虽然刺耳,但……是给咱们局里提了个醒啊。” 孙建国扶了扶眼镜,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台阶: “是我刚才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给财政省钱,险些忘了‘可持续发展’的大局。要是真因为这个断了货源,我孙建国就是外贸战线的罪人。” 他拍了拍车门,语气郑重: “下来吧。既然是为了长远大计,这个责任我担了。特事特办,全部按特级品入库!” 赵山河看着这位迅速恢复官威的科长,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才是能混到省里的人。能屈能伸,哪怕是认怂,也能说得冠冕堂皇。 “孙科长高义。” 赵山河没有得了便宜卖乖,而是顺坡下驴,给了对方一个面子:“那我们就听领导的,卸货。” …… 外贸局,财务室。 老会计推了推眼镜,两手一摊:“孙科长,账上真没钱。年底封账了,要钱得等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站在一旁的二嘎子急了:“那我们这年还过不过了?乡亲们还等着钱买米下锅呢!” 孙建国也是一脸尴尬。 刚才大话都说出去了,现在拿不出钱,这脸往哪搁?他眼珠子一转,又要拿那套官腔来压人: “小赵啊,你看,国家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样,我给你开个白条,盖上局里的公章。这可是信誉保证!等年后款子一到,你们第一个领钱,行不行?” 又是白条。又是画大饼。 赵山河看着孙建国那副“我已经很照顾你”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把戏,上辈子他见多了。这白条拿回去,那就是废纸。等到年后?到时候物价一涨,或者换了个科长,这钱就得拖成死账。 赵山河没接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身,一把抢过老会计手里还没填完的入库单,当着孙建国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 “小赵!你干什么?!”孙建国大惊失色。 “干什么?” 赵山河把碎纸屑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孙科长,我不卖了。” “既然局里没钱,那这批货就不劳您费心了。二嘎子,招呼兄弟们,装车!” “装车?”孙建国懵了,“你装车去哪?这可是省城!除了外贸局谁敢收这批货?” 赵山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孙科长,您是不是忘了?哈尔滨除了外贸局,还有个地方叫火车站。” “听说那边的苏联倒爷和南方客商,正满世界找这种特级皮子。我只要把车往那一停,不用半小时,这车货就能变成现钱。搞不好,比您给的价还高。” “你敢!” 孙建国急了,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赵山河!你这是投机倒把!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信不信我让保卫科把你们抓起来?!” 又是这招?赵山河这次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 “二嘎子!动作快点!孙科长要抓人了!咱们去省委大院门口喊冤去!” “就说外贸局为了赖账,要抓给国家送货的功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抓我,还是抓你这个逼走货源的科长!” 说完,赵山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 “别……别介!” 孙建国彻底慌了。 这帽子扣下来,他这身皮就不用穿了!而且他太清楚了,这批货要是真流到黑市,明天金老板那边交不出货,他也是个死! “赵老弟!留步!留步啊!” 孙建国顾不上形象,几步冲过去,死死拽住赵山河的袖子,满头大汗: “祖宗!你是我亲祖宗!别冲动!有话好说!” 赵山河看着他,语气淡淡:“钱呢?” “我想办法!我现在就想办法!” 孙建国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血本:“走!咱们去找金老板!” “金老板这次有专项外汇支票!虽然不合规矩,但我豁出去了!我带你去求他!只要他点头同意‘特批预支’,财务立马就能给钱!” 赵山河眉毛一挑。这就对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脸上依然装着勉强:“去求金老板?人家大老板能见咱们?” “有我在!” 孙建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会见了他,你只管把货亮出来!剩下的好话我来说!只要能把货留下,我给他鞠躬都行!” 赵山河看着孙建国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心里暗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信孙科长一回。” …… 哈尔滨,国际饭店大堂。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却照不亮金万福脸上的阴霾。 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手里的几张样品,连连摇头: “李局长,这不行啊。” “三月份莫斯科的展销会,那是咱们国家皮草重返国际市场的第一炮。苏联那边的采购商眼光毒得很。” 金万福把样品递给秘书,叹了口气:“刚才看的这些,做内销凑合。拿到莫斯科去,是要丢面子的。” 旁边陪同的省外贸局李局长一脸尴尬,不停擦汗:“金老板,我们也在想办法。各大林场的特级货都还没送上来,时间确实有点紧……” “时间不等人啊。” 金万福叹了口气,“如果拿不出顶级的皮草做展品,咱们就没有定价权。这次任务……难啊。” 说着,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局长: “欸?李局长,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到咱们。” “还记得我父亲那颗救命的‘金胆’吗?” 金万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从四百斤的‘铁背苍熊’肚子里现掏出来的。能干掉那种凶兽的猎人,手里也许有真正的‘野货’。” “喔?还有这种奇人?” 李局长眼前一亮,“他在哪?叫什么?我马上派车去请!” “局长!金老板!” 孙建国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赵山河那个布袋的一角。 李局长正心急如焚,一见孙建国这副冒失样,眉头皱了一下,沉声问道: “老孙?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赶紧侧身,把身后的赵山河让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的兴奋: “局长,金老板!真有急事!” “这位向阳公社的小赵同志,拉了满满一车山货过来!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里面有不少野生的好皮子!成色相当不错!” 孙建国加重了语气: “我是来请示,这批‘野货’,是不是能顶上莫斯科展销会的缺口?” “什么?野生皮子?” 李局长眼神一凝,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老孙,这关口上可开不得玩笑!莫斯科那边要的可是能镇场子的硬货!你确定是纯野生的?!” “我拿党性担保!绝对是山民手里一张张收上来的!”孙建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快!快拿来看看!” 李局长激动得手都在抖,直接就要伸手去拉赵山河手里的布袋: “要是真有好货,你老孙就是立了大功!” 就在李局长急着验货的时候。 金万福原本正低头看表,听到“向阳公社”四个字,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 目光扫过,落在了那个穿着羊皮袄、安静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那一瞬间。 金万福整理围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小赵?” 金万福有些不敢确认地喊了一声。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曾在风雪中结缘的老人,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个朴实的笑容: “是我。金老板,别来无恙啊。” 他拍了拍身边的布袋,语气很自然,就像是串门送礼一样: “我这次进城,顺道给您送点山里的土特产过来。寻思着您可能用得上。” 金万福大喜过望! 前一秒还在跟李局长念叨的“打熊英雄”,后一秒就站在了眼前,这也太巧了! “来的正好!来的太正好啊!” 金万福直接推开了正要验货的李局长,大步流星走上前。 他转头指着赵山河,对着一脸懵逼的李局长说道: “李局长,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打到熊胆的人!也是我金万福的贵人!” “使不得,使不得。” 赵山河赶紧摆手,保持着分寸感,既没有显得太卑微,也没有太张狂: “金老板言重了,就是点山货,您不嫌弃就行。” 李局长彻底傻眼了。 他看看激动的金老板,再看看一脸淡定的赵山河,最后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满头大汗的孙建国身上。 几秒钟后,李局长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尽,大笑道: “哎呀!这哪是送山货的?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咱们送‘及时雨’来了!” “老孙!快!请赵同志去贵宾室!咱们好好看看这批宝贝!” 第58章 漫天风雪封山路,一言定策显真章 哈尔滨国际饭店,贵宾休息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崩裂的轻响。 长桌上,十几张紫貂皮一字排开。 金万福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放大镜,神情专注。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逆着光吹开绒毛,用指腹感受针锋的硬度。 足足过了十分钟。 金万福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局长,这批货,一级。” “针毛乌亮,底绒丰厚,没有一根杂毛。确实是地道的野生货。用来解决咱们省目前的出口配额,绰绰有余。” 李局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刚想笑着说两句场面话。 “但是……” 金万福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批货虽然好,但要想在莫斯科展销会上压住苏联人,还差点火候。” “苏联那是紫貂的老家,西伯利亚的货源充足。咱们拿一级皮去,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卖,抢不到定价权。” 金万福转过头,目光看向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赵山河: “赵老弟,你是行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大兴安岭里头,除了这种一级皮,还能不能搞到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步的极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山河手里把玩着半截香烟,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的样子,反而是微微摇了摇头。 “难。” 赵山河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像是在唠家常: “金老板,您是懂行的。这皮子分三六九等,一级往上,那就是看天意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张皮子: “这些一级皮,大多是‘套子货’(陷阱捕获)或者‘枪打货’。您看这张,虽然毛色好,但脖子这里有个极小的眼儿,那是用小口径步枪打的。虽然缝补过,但在行家眼里,这叫‘破相’。” “还有这一张,是用夹子夹的。腿部的毛有些磨损,血气也没放干净,皮板微微发硬。”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地科普道: “要想去莫斯科震场子,您要的那种极品,行话叫‘黑珍珠’。” “第一,个头要大,得是活了三五年以上的老貂,毛色才能黑里透紫,像缎子一样。” “第二,也是最难的——身上不能有一个针眼,皮板不能有一丝损伤。” 李局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能有针眼?那怎么抓?用网?” 赵山河看了李局长一眼,笑了笑: “紫貂鬼得很,网根本罩不住。要想得一张完美的‘筒子皮’,只能用笨办法——‘逼仓’或者‘闷倒’。” “找到它的老巢,堵住所有出口,只留一个,然后在洞口设活套,或者是用烟把它熏晕了,趁它迷糊的时候,手抓活剥。只有这样下来的皮子,才是一口元气都在,光泽度也是最好的。”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顿,看向金万福: “但这活儿,讲究个天时地利。” “现在的节气,大雪封山。雪太虚,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根本没法走路。而且紫貂都在冬眠,十天半个月不出来一回。” “这时候进山,能不能碰到‘黑珍珠’先两说,光是那几十度的低温和饿疯了的狼群,就够猎人喝一壶的。” 金万福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因为赵山河说“难”而生气,反而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夸夸其谈的人他见多了,只有真正懂行的老猎人,才会把困难摆在明处,把细节抠到骨子里。 “赵老弟,你说得对。” 金万福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如果好弄,我也不会这么愁了。既然你把话说明白了,那我也交个底。” “这批一级皮,我全收,现款结算。” “至于那个‘极品’……” 金万福身体前倾,盯着赵山河: “我不催你现在就去拼命。但我希望你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等过了年,雪硬实了,或者有了机会,你能不能帮我进趟深山?” “不管能不能抓到,只要你肯出手,我就信了一半。”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里的地形和开春后的气候。 “行。” 赵山河掐灭了烟头,答应得很干脆: “只要装备趁手,等雪壳子硬了,我带人进山。” “不敢保票一定能抓到‘黑珍珠’,但只要大兴安岭里还有这玩意儿,我就能顺着脚印把它给您抠出来。” “好!” 金万福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痛快!咱们要的就是这股子实干劲儿!” 他转头看向李局长: “李局长,算账吧!这一车皮子,我都要了!现款结算!” 金万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让赵老弟拿着钱,风风光光回村过个好年!至于那张‘黑珍珠’,咱们来日方长!” 李局长也是喜笑颜开,这哪是送货的,这是送财神爷啊! “没问题!老孙,快!带赵同志去财务领钱!一分钱不能少!” …… 二十分钟后。 财务科长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了进来。 “赵同志,一共是一万两千八百五十元。您点点。” 一万两千八! 旁边的二嘎子和大壮,看着那整整齐齐码在包里的“大团结”,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种一辈子地,也刨不出这笔钱的一个零头! 赵山河只是扫了一眼,便拉上了拉链,随手递给二嘎子: “抱好了。” 随后,他站起身,冲着金万福和李局长拱了拱手,动作干净利落: “金老板,李局长,那我们就不多留了。拿了钱,得去办点正事。” “去哪?”金万福随口问道。 赵山河整理了一下羊皮袄,语气平淡: “百货大楼。”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开春进深山搞‘极品’,手里那几杆老土铳肯定不行。我得去淘换两杆真正的双管猎枪。” 第59章 谈笑间豪掷千金,风雪夜满载而归 哈尔滨,第一百货商店,二楼。 买完那两杆冷冰冰的“虎头牌”猎枪,三个穿着羊皮袄、满身寒气的大老爷们,画风一转,直接杀到了日用百货区。 这里是全省最繁华的地界,空气里混杂着香粉味、布料的浆洗味,还有暖气烘出来的热浪。 赵山河走在前面,手插在袖筒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柜台。 在他这个重生者眼里,这所谓的“远东第一商场”多少带着点时代的萧瑟。 货架倒是摆得满满当当,但东西少得可怜。 买个脸盆要工业券,买个灯泡要排队。 也就是家电区那几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视,还算有点工业时代的硬核美感。 但在二嘎子和大壮眼里,这就跟进了皇宫差不多。 两人缩着脖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一转身碰坏了哪个瓷瓶子,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 楼梯口,休息区。 赵山河正在开单子,二嘎子和大壮蹲在楼梯拐角抽烟看堆儿。 两人脚边堆着刚买好的猎枪,还有一大堆大包小裹。 “哎,我说嘎子。” 大壮吐了口烟圈,用脚尖踢了踢二嘎子怀里死死抱着的一个铁皮罐子,一脸的坏笑: “你个大老爷们,抱个麦乳精干啥?那是娘们儿和孩子喝的玩意儿。咋的?你想断奶啊?” “滚犊子!” 二嘎子白了他一眼,把怀里的麦乳精勒得更紧了: “你懂个屁。人家售货员说了,这叫‘强化营养’。我爹那老寒喘,喝中药喝得脸都绿了。我就想让他尝尝这……这啥来着?” “资本主义的糖水!” 大壮接茬道,笑得更欢了,“喝一口甜掉牙,小心把你爹那两颗老牙给甜掉了!” “甜掉牙也比你强!” 二嘎子不甘示弱,那双贼眼往大壮怀里一瞄,直接伸手去拽大壮那羊皮袄的领口: “来来来,让大家伙看看,咱们威风凛凛的壮哥,怀里揣个啥宝贝?” “哎!别动!弄脏了!”大壮急得赶紧护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但那一抹扎眼的鲜红还是露了出来。 是一条绣着金鸳鸯的大红围巾。 “呦呵——!” 二嘎子怪叫一声,那动静惹得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侧目: “我看清楚了!鸳鸯戏水啊!壮哥,你这是要给你媳妇整哪出啊?老夫老妻的,整这骚情玩意儿?” 大壮一巴掌拍掉二嘎子的手,粗声粗气地骂道: “少放屁!俺……俺那是看它打折!顺手买的!再说了,俺娘做棉裤不需要好布料啊?这叫搭头!” “拉倒吧你!你看那围巾的眼神,比看大白馒头都亲!” 两人正互相损着,赵山河推着一辆借来的平板车走了过来。 车上,赫然绑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hitachi”的字样。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赵山河把手里拎着的两瓶褐色饮料扔了过去: “接着!” 二嘎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瓶子上的俄文,一脸懵:“哥,这啥玩意?酱油啊?” “格瓦斯。” 赵山河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带着啤酒花味的酸甜液体瞬间冲淡了嘴里的烟味: “咱们这边管这叫‘土啤酒’,老毛子管这叫‘液体面包’。” 他指了指平板车上的大纸箱子: “别光顾着斗嘴了,过来搭把手。这玩意儿可是咱们村第一台彩电,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俩卖了都不够赔。” “彩电?!” 二嘎子和大壮一听这两个字,烟都吓掉了。 两人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像是要去搬运定时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哥,这玩意儿……真能出彩儿?”二嘎子一边搬一边咽唾沫,“里面真有人影儿?” “废话,没影儿我花一千多买个收音机?”赵山河踹了他屁股一脚,“轻点抬!别像扛麻袋似的!” 买完了东西,肚子也抗议了。 赵山河没带他们去吃路边摊,而是直接进了这家挂着“国营”牌子的饭店。 正是饭点,里面热气腾腾,嘈杂喧闹。 服务员穿着白大褂,爱搭不理地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吃啥赶紧点,过点不候。” 赵山河也没看菜单,直接把那一沓“大团结”往桌上一放,敲了敲桌子: “锅包肉,要里脊肉,炸两遍,汁儿要酸甜口的。” “杀猪菜,多放血肠,少放酸菜。” “溜肉段、地三鲜,再来二斤猪肉大葱的饺子。” “最后,那边的哈尔滨红肠,给我切两大盘,要有肥膘的!” 这一串报菜名,听得服务员一愣一愣的,再看桌上那钱,态度立马变了:“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二嘎子和大壮坐在对面,听着这些菜名,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哥……这太多了吧?咱吃的完吗?”大壮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点局促。 “吃不完打包。” 赵山河给自己倒了一杯刚买的散白酒,举起杯子: “兄弟们,这一趟,咱们算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闯过来的。” “以前咱们在村里,是被人瞧不起的穷猎户。吃的是糠咽菜,穿的是破棉袄。” “但从今天起,这篇儿翻过去了。” 赵山河眼神灼灼: “今儿这顿饭,就是个开始。往后,咱们要让家里人天天都能吃上饺子,顿顿都有肉!” “干!” 二嘎子和大壮被说得热血沸腾,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菜很快上齐了。 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油汪汪的红肠,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没有斯文,没有客套。 三个饿极了的汉子,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 大壮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满头大汗;二嘎子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哥……真香……这城里人真他娘的会享受……” 赵山河看着狼吞虎咽的兄弟,夹了一块红肠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就是这年头的幸福。 简单,粗暴,直接到胃。 吃饱喝足,夜幕降临,风雪再起。 解放卡车的车斗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驾驶室里,暖风开到了最大。 二嘎子和大壮挤在后排,一人手里夹着根“大前门”,正在那吞云吐雾吹牛逼。 酒精的作用让他们彻底放开了。 “嘎子,你说我把这红围巾拿回去,你嫂子能不能给我包顿饺子?” “切,包饺子?我看嫂子能直接给你跪下磕一个!哈哈哈哈!” “滚你大爷的!那你呢?你给你爹买那‘糖水’,你爹不得以为你把供销社抢了?” “嘿嘿,抢了也值!你是没看见那售货员的眼神,咱掏钱那姿势,那叫一个潇洒……” 赵山河开着车,听着后面兄弟俩没心没肺的笑骂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降下车窗,让冰冷的雪花吹进来,醒了醒神。 这一趟,枪有了,物资有了,人心齐了。 这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前方路牌一闪而过: 靠山屯,50公里。 赵山河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鸣,如虎归山。 第60章 铁骑破夜惊四邻,光影斑斓映红妆 傍晚,天刚擦黑。 靠山屯的村口老榆树下,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端着大海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着稀粥,吧嗒着旱烟。 只是今儿个,大家伙的话题只有一个——赵山河。 “哎,听说了吗?杨树沟的郑大炮彻底栽了,今儿个公社大喇叭都通报了。” “早听说了!那是咱们屯山河干的!啧啧,那可是郑大炮啊,十里八乡的一霸,让山河收拾得跟孙子似的。” “那可不!” 刘二愣子蹲在人堆里,把旱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一脸的神往和羡慕: “我听二嘎子走时候吹过,说这次去省城,是要见大领导,干通天的大买卖!还要拉大汽车回来呢!” “大汽车?真的假的?”旁边的老汉有些不敢信,“那一辆车得多少钱啊?” “那谁知道!反正现在山河是抖起来了。”刘二愣子吧嗒着嘴,眼神直往路口瞟: “咱们以后可得把招子放亮着点,要是能跟着他喝口汤,那日子可就美了……” 就在大伙正议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伸长脖子盼着的时候。 “滴——!!!” 一声浑厚的气喇叭声,像平地惊雷一样,瞬间炸响在村口。 紧接着,两道雪白刺眼的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暮色,霸道地扫过那群蹲在墙根的人。 “哎呀我的眼!” “真回来了!这么亮的大灯!” 村民们一边骂骂咧咧地遮住眼睛,一边兴奋地站了起来。 等适应了光线,所有人的嘴都张成了“o”型,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只见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两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两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车斗上的货物堆得冒尖,苫布绷得紧紧的,轮胎压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柴油味和钢铁热浪,瞬间把村口那股子酸菜味给冲散了。 “嘎吱——” 车停稳。 赵山河推开车门,这回他没穿那件羊皮袄,而是敞着怀,里面露出一件墨绿色的军官呢子大衣,脚踩翻毛皮靴,嘴里叼着“大前门”。 他站在踏板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刚才还在那唾沫横飞吹牛逼的刘二愣子。 此时的刘二愣子,正张大着嘴,手里的筷子都要掉进鼻孔里了。 “二愣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把嘴闭上,哈喇子流也没用。” “这大车,够不够大?够不够你吹一年的?” “够!太够了!山河哥,你是真牛逼啊!” 刘二愣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端着碗就往前凑,像是看见了亲爹一样:“我刚才就跟他们说你要干大事,他们还不信!这回服了吧!” “行了,往后稍稍,别蹭一身灰。” 赵山河心情不错,没再多废话,大手一挥: “二嘎子!大壮!卸货!” “把那大家伙抬下来,就在这儿通电!试试信号!” “好嘞!” 二嘎子和大壮红光满面地跳下车,把那个印着“hitachi”的大纸箱子抬了下来,放在了磨盘上。 这一动静,把全村人都招来了。 “那是啥啊?这么大个箱子?” “看着像个柜子?那是玻璃的?” 在一双双好奇、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二嘎子撕开了封条,扯掉了泡沫。 那一抹深邃的黑色玻璃屏幕,露了出来。 “接电!拉天线!” 随着赵山河一声令下,电线接通。 “滋滋滋……”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紧接着,画面一跳,突然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鲜艳红西装的主持人,背景是湛蓝的天空。 “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了! 那种震撼,就像是在这群只见过灰白黑的人眼睛里,扔进了一颗彩色的炸弹。 “妈呀!彩……彩色的?!” 刘二愣子手里的饭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捡,指着电视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是红的!真是红的!我看清了!” “活了!那里头的人是活的!” “哎呀我滴娘,这人的脸咋这么红润呢?比公社放电影那个黑脸强太多了!” “这是老大哥那边的电视吧?这得多少钱啊?” 村民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少看一眼这就没了。 几个小孩想往前凑,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衣领子拽回来: “别动!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是金贵物件!” 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敬畏,那种看着稀世珍宝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二嘎子和大壮,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们享受这种目光。 这是他们跟了赵山河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比这帮村里人高出了一截。 赵山河站在磨盘旁边,看着这群被一台电视机彻底征服的乡亲。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这时候,人群裂开一条缝。 林秀抱着妞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刚从灶台上下来。 “当家的……这……这就是电视?” 林秀看着那个发光的盒子,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有些愁苦的眼睛,此刻全是光彩。 “嗯,以后给你和闺女看个响。” 赵山河把烟头踩灭,转身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精致的大袋子。 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他抖开那件鲜红如火的羽绒服。 那颜色,比电视里的还要正,比过年的灯笼还要亮。 “穿上。” 赵山河直接把衣服披在林秀身上。 这一刻,周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瞬间从电视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林秀身上。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嫉妒。 “那是鸭绒的吧?那是城里人才穿的啊!” “你看那个红,真艳啊……我要是能穿上一回,死都值了。” “林秀这命……咋就这么好呢?” 听着周围女人们酸溜溜的议论声,林秀脸红得像块布,但身体却挺得笔直。 她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风光过。 “二嘎子。” 赵山河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地吩咐道: “把那两箱哈尔滨红肠拆了,给大伙分分,一人一根,尝个鲜。” “好嘞!” 二嘎子一声吆喝:“来来来!排队领红肠!省城带回来的!都有份!” 一根根油汪汪、肉香四溢的红肠分发下去。 村民们手里拿着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那股浓郁的烟熏肉味儿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香得几个汉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赵山河拉着穿着红羽绒服的林秀,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满嘴流油的乡亲。 “这肠,香吗?”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问了一句。 “香!太香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刘二愣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大喊,拼命点头。 赵山河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野性和霸气。 “香就记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两辆满载的卡车,声音穿透了风雪,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根肠,只是个零嘴。” “从今往后,只要大家伙听指挥,肯出力,别起那些不想干的歪心思。” 赵山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脸: “我赵山河把话撂这儿。” “跟着我干,明年过年,我不光让你们看上彩电。” “我让咱们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锅里,都能炖上肉,都能飘出油星子!” “听懂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 “听懂了!!” “跟着山河哥干!” “山河万岁!” 吼声震天,比刚才看见彩电时还要响亮。 赵山河没再废话,转身抱起妞妞,大步走向自家院子。 第61章 负伤犬踏雪归乡,老把头秘药续骨 大雪初晴,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昨晚靠山屯的那场喧嚣已经散去,赵山河起得很早。 他没去管自家门口那些还在围观彩电天线的村民,而是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翻毛皮猎装,背上那个熟悉的竹背篓。 背篓里沉甸甸的,装满了昨晚从省城带回来的“尖货”:两瓶北大仓,两条大前门,还有那一大块切好的哈尔滨红肠。 “黑龙!出来!” 赵山河唤了一声。 “哗啦——”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狗窝里窜了出来。 那是黑龙。经过那晚狼群的洗礼,这条狗彻底长开了。 它身形精瘦修长,浑身乌黑发亮,那双吊白眼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看见赵山河,它只是摇了摇尾巴尖,便警惕地蹲在一旁,像个随时准备出击的刺客。 紧接着,赵山河并没有喊,而是轻轻走到了另一个铺着厚棉絮的窝棚前,蹲下身子。 “老伙计,醒了吗?” 窝棚里,那头体型庞大的青灰色巨兽——青龙,费力地抬起了头。 它那条曾被打断、又在狼口下受了重创的后腿,此时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林秀用布条一层层裹好的。 看到赵山河,青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亲昵的呜咽,尾巴在草垫上拍得“啪啪”响,想要站起来迎接主人。 可它的后腿刚一吃劲,身子就猛地一歪,差点栽倒。 “别动!逞什么能!” 赵山河一把按住它硕大的脑袋,语气里全是心疼: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是跟阎王爷抢命落下的伤,哪能好这么快?” 青龙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责备,委屈地把头蹭在赵山河的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喷出一股热气。 “今儿带你回趟娘家。” 赵山河摸着它脖子上那圈厚实的鬃毛: “当初是从孙大爷那把你领回来的,如今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让他看看。他那有治骨伤的土方子,比卫生院的石膏管用。” 说完,赵山河把胸前的背篓紧了紧,然后转过身,半蹲在雪地上,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青龙愣了一下,犹豫着往后缩了缩,想要自己走。 “上来!” 赵山河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路雪深没膝盖,你自己走,那条腿就废了!废了怎么给我看家?” 听到这话,青龙才终于不再坚持。 它小心翼翼地把两条前腿搭在赵山河宽阔的肩膀上,尽量把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双手向后托住青龙的屁股,腰腹猛地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巨兽,硬是被他咬着牙背了起来。 “走着!” 一人,一伤犬,一黑煞。 赵山河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 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赵山河觉得后背很热乎。 …… 红松林场,绝户地。 那座被铁丝网围着的木刻楞房子,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还没进院,一直跑在前面的黑龙突然停下了。 它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那个让它刻骨铭心的味道——那个曾经捏着它脊骨、断言它“长大了必反”的老头。 它瞬间夹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示威声,却死活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怂包。” 赵山河骂了一句,背着青龙,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咣当!”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 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在擦拭那把被他视若性命的老猎枪。 听见动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张嘴就骂: “哪个不开眼的?不知道敲门啊?门板让你踢坏了不用赔啊?” “大爷,是我。” 赵山河气喘吁吁地进了屋,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老孙头一抬头,看见赵山河那副样子,愣住了。 只见赵山河像个苦力一样,背上背着那么大一坨青灰色的玩意儿,胸前还挂着个死沉的背篓,整个人都被压得有些佝偻。 而趴在他背上的青龙,正耷拉着脑袋,一脸的虚弱。 “这……” 老孙头放下了枪,那双鹰眼瞬间眯了起来,目光死死钉在青龙那条缠着绷带的后腿上。 “咋弄的?” 老孙头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股子杀气。 “碰上狼群了。为了护主,硬撞上去的。” 赵山河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把青龙慢慢放在炕梢那块最热乎的狗皮褥子上。 青龙一沾炕,并没有马上趴下,而是挣扎着挪动身体,凑到老孙头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老头干枯的手背。 “呜……” 那叫声,委屈得像个在外头被人打了的孩子见着了亲爹。 老孙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躲,任由青龙舔着。 “傻畜生。” 老孙头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哑。 他伸手捏了捏青龙的断骨处,手法极快极重。 青龙疼得浑身一哆嗦,但硬是一声没吭。 “骨头接上了,但里面有淤血,寒气入骨了。” 老孙头哼了一声,转身下了炕,那条伤腿拖在地上,走得却很快。 他走到屋角的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的坛子,又拿出一卷发黄的油纸。 “把绷带拆了。”老孙头命令道。 赵山河赶紧上手,把林秀缠的布条一层层解开。 露出来的伤腿,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渗着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老孙头打开坛子,一股极其冲鼻子的药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是熊油混合着草药,还有某种不知名毒虫的味道。 “当年我摔断腿时,这东西就是我的命根子。” 老孙头挖出一大块黑色的药膏,放在手心里用火烤化了,然后双手用力搓热。 “按住了!这药煞得慌!” 赵山河赶紧按住青龙的脑袋。 “啪!” 老孙头把滚烫的药膏直接糊在青龙的伤腿上,双手像铁钳一样,在那断骨处用力揉搓、推拿。 “嗷呜——!!” 青龙疼得惨叫一声,浑身肌肉剧烈痉挛,张嘴就要咬。 但牙齿刚碰到老孙头的手腕,它又硬生生停住了,只是张着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都疼出来了。 “忍着!” 老孙头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不停: “淤血不散,这腿就废了!你想当一辈子瘸狗啊?” 足足揉了半刻钟。 直到那黑色的药膏完全渗进了皮肉里,老孙头才用油纸把腿包好,又找了根干净的布条缠紧。 “行了。” 老孙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药劲儿大。敷上三天,淤血散了,骨头就长实了。再养半个月,还能是一条好汉。” 青龙此时已经不叫了。 药劲儿虽然煞,但那股子钻心的疼过去后,伤腿上传来一阵阵温热,舒服得它眯起了眼睛,把头搁在老孙头的腿上,不动了。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 这怪老头,嘴上比谁都毒,心比谁都软。 “大爷,谢了。” 赵山河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两瓶北大仓,两条大前门,还有那块最大的红肠。 “这酒,是谢您的药。” 赵山河倒满一碗酒,双手端起,神色郑重: “但这头一碗,我得敬您的赠狗之恩。” “当初要不是您把这条青龙给了我,前几天狼群进院那晚,我家就被灭门了。” “您给我的不是狗,是我全家人的命。” 说完,赵山河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老孙头看着赵山河,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青龙,吧嗒了两口旱烟,脸上那层冷硬的壳子终于裂开了缝。 “行了,别整那些酸词儿。” 老孙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它是灵物。它既然认了你,替你挡灾那是它的命。你能记着这茬,还能背着它这百十斤肉上山来求药,说明你小子是个仁义种。” “这狗,没跟错人。” …… 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热络了不少。 青龙趴在炕上睡着了,药劲儿上来,它睡得很沉。 黑龙也大着胆子溜进了屋,趴在炉坑边蹭暖气。 “说吧。” 老孙头把那一整块红肠掰开,一半扔给青龙,一半扔给黑龙,然后用筷子点了点赵山河:“你小子是无利不起早。背着伤狗上山,除了谢恩,肯定还有大事。” “我看你这眼神,是有所求啊。” 赵山河放下了酒碗。他看着老孙头,身子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大爷,外贸局那边给我透了个底。” “莫斯科展销会三月份开。他们想要一张能震得住苏联人的……顶级紫貂皮。” “紫貂?” 老孙头眉头一皱,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你要是一级皮,这山上虽说不多,但凭你的本事,多转悠半个月也能碰上。还用特意来问我?” “不是普通的一级。” 赵山河摇了摇头,盯着老孙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词: “他们要的是……‘黑珍珠’。” “也就是那种通体乌黑、只有针毛尖上带点霜白、皮板像绸缎一样软的极品。” 听到“黑珍珠”三个字,老孙头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而是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也真敢想。”老孙头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玩意儿,不是啥神话,但比神话还难碰。” “那种成色的紫貂,至少得是活了四五年以上的老公貂。只有老貂,底绒才够厚,针毛才够亮。而且,它还得是在背阴的深山老林里长大的,不见强光,毛色才能黑得发紫。” 老孙头看着赵山河,伸出了三根手指:“这种老貂,鬼得很。” “第一,它不走寻常路。它不走雪地,只走树梢。它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脚不沾地,你连脚印都找不着。” “第二,它窝多。狡兔三窟,这玩意儿得有十个窟。而且它从来不走回头路,今天睡这儿,明天睡那儿,根本堵不住。” “第三,也是最难的——不能有枪眼。” 老孙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杆猎枪:“那种极品皮,讲究个‘天衣无缝’。你要是用散弹轰,皮子就废了;你要是用夹子夹,腿毛就断了。外贸局要的,肯定是那种用烟熏、或者活捉下来的‘筒子皮’。” 赵山河点了点头:“对,就是要筒子皮。所以我才愁。” “这大雪封山的,我也没法漫山遍野去找啊。” 老孙头眯着眼睛,沉默了半晌。他似乎在回忆着这片大山里每一个角落的地形。 良久,他才用筷子蘸着酒水,在炕桌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形图。 “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那里地势险,全是百年的老红松,树冠连着树冠,遮天蔽日,终年不见阳光。” 老孙头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我在那片林子里见过那种老貂的粪便。那地方阴冷,正是出‘黑珍珠’的好地界。” “你想抓它,硬追是不行的。你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它在树上飞,你累死也追不上。” 老孙头敲了敲桌子,说出了真正的行家门道: “得用‘笨招’。” “啥笨招?”赵山河问。 “‘透骨香’加‘活套’。” 老孙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赵山河:“这是我自己配的诱饵,用母貂的发情腺体混着麝香弄的。那老公貂就算再鬼,闻着这味儿也走不动道。” “你到了鹰嘴崖,别急着追。找那种树洞口有磨损痕迹的老树,把这香抹在洞口。” “然后在洞口下三寸的地方,下那种最细的马尾套。记住,只能用马尾,铁丝有味儿,它不钻。” 说到这,老孙头又指了指蹲在炉坑边、正贪婪地啃着红肠的黑龙: “还有,得带上这条黑狗。” “带黑龙?”赵山河一愣,“青龙不行吗?” “青龙身大力沉,那是战将,是对付狼和野猪的。” 老孙头眼中精光四射:“但紫貂这玩意儿,一旦受惊钻进石缝里,青龙进不去。只有这种身形细长、性子阴狠的‘赶山黑’底子,才敢钻进去把它逼出来。” “行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地方告诉你了,招也教你了。能不能弄到那张‘黑珍珠’,就看你小子的命硬不硬了。” 赵山河握紧了那个带着体温的油纸包。 这才是真正的经验。没有玄幻,全是老猎人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生存智慧。 “大爷,我记住了。” 赵山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老孙头把酒满上:“等青龙腿好了,黑龙练出来了,我就进山。” “到时候,这第一杯庆功酒,我肯定先敬您!” 第62章 爆竹声中除旧岁,磨刀霍霍待春风 大年三十,除夕夜。 这一晚,靠山屯的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炖肉香。 赵家大院门口,那两个脸盆大的红灯笼,把半条街的雪地都映得通红。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早都没动静了。但今年,赵家大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热得像蒸笼。炕上、地上、窗台上,甚至柜子边上,全挤满了人。 大伙儿也不嫌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柜顶上那台14寸日立大彩电。 屏幕里,姜昆正穿着中山装讲相声,那个叫《如此照相》的段子,把一屋子老少爷们逗得前仰后合。 “哎呀妈呀!这彩电就是不一样!你看姜昆那脸,红扑扑的,跟真人在眼前似的!” 刘二愣子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抓着一把赵家散的瓜子,一边磕一边感叹,瓜子皮喷了一地。 赵山河坐在炕梢,看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没说话,只是笑着给大家伙添茶倒水。 …… 后厨,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二嘎子和大壮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剁酸菜、切血肠。 “哥!我看孙大拿他媳妇刚才也挤进来了!” 二嘎子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 “平时属她嘴最碎,老说咱坏话,今儿个看电视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都想拿扫帚把她轰出去!” “轰啥?” 赵山河叼着烟,正用筷子在大锅里挑一块炖得最烂乎的排骨: “让她看。不但让她看,待会儿饺子出锅,还得端一碗让她闻闻味儿。” 赵山河把那块排骨捞出来,吹了吹热气,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走到了后屋的狗窝旁。 “给。” 他把排骨扔给了趴在窝里的青龙。 青龙的腿还打着板子,但这几天伙食太好,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它懒洋洋地叼住排骨,咔嚓一口咬碎骨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那条黑龙馋得直在那转圈,口水流得老长,刚想凑过来蹭一口。 “吼——” 青龙只是一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黑龙立马怂了,夹着尾巴缩回角落,那副委屈的小模样,逗得刚进屋的大壮直乐: “哥,你瞅这黑龙,在外头凶得跟狼似的,在青龙跟前就是个受气包。” 赵山河笑了,又捞出一块实打实的瘦肉扔给黑龙,伸手揉了揉它乌黑锃亮的脑门: “急啥?别跟它抢。” “青龙这条腿是替咱家断的,它是重伤员,这骨头是给它补身子的。” 赵山河看着黑龙那双不服气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股子亲昵: “你也别觉得委屈。那一仗你也拼了命,哥心里有数。” “但这几天你先忍忍,让着点病号。等过了年,进了鹰嘴崖,那种钻洞的细活儿青龙干不了,全得指望你。到时候,头一份功劳是你的,哥天天给你开小灶!” 黑龙似乎听懂了,呜咽了一声,叼起那块瘦肉,心满意足地趴在了一边。 …… 酒过三巡,夜深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散去了,屋里只剩下自家兄弟。 炕桌上残羹冷炙,酒瓶子倒了一地。 二嘎子喝多了,抱着个空酒瓶子,红着眼睛看着赵山河: “哥,这次进山,我也跟你去!我枪法练出来了,我也能打!” 旁边的林秀正在收拾桌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赵山河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 “为啥啊?”二嘎子急了,“你嫌我笨?” “不是嫌你笨,是那地方你进不去。” 赵山河放下酒碗,眼神冷冽: “鹰嘴崖那是绝地,除了老把头,没人敢往里钻。而且那只‘王’是成了精的,人气儿一重,它早跑没影了。” “再说了。” 赵山河指了指柜子上的彩电,又指了指林秀和妞妞: “咱家现在树大招风。彩电、年货、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钱,多少双红眼病盯着呢。” “我进了山,家里得有老爷们镇着。你和大壮哪也别去,就给我守着村子,这任务,比进山更重。” 二嘎子和大壮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半。 “哥你放心。”大壮闷声说道,“只要俺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嫂子一根手指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年过完了,村里的懒汉还在炕头上睡大觉,赵家大院里却传来了惨叫声。 “汪!汪汪!!” 后院雪地里,黑龙正被折磨得怀疑狗生。 赵山河挖了十几个曲折蜿蜒的雪洞,逼着黑龙往里钻。 “进!” 黑龙必须像泥鳅一样钻进去。这对于习惯了直来直去扑咬的它来说,太难受了。 赵山河也不强迫它。 他只是把准备好的红肠拿出来,当着黑龙的面,喂给旁边看热闹的青龙吃。 这下黑龙受不了了。那哪是肉啊!那是尊严啊! 它噌地一下跳起来,不用赵山河喊,自己一头扎进雪洞里,拼了命地往里钻。 看着黑龙那条在雪洞外疯狂摇摆的黑尾巴,二嘎子蹲在一边,嗑着瓜子笑得肚子疼: “哥,这招太损了。这黑龙也就是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赵山河手里捏着那块红肠,嘴角微扬: “这就是熬鹰。不把它那股子傻劲儿熬没了,进了鹰嘴崖,它就是紫貂王的点心。” …… 正月二十,春风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嘎子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又开始替赵山河着急: “哥,隔壁村的老李头前两天都进山套兔子了。你再不动弹,山里的货都被人打光了!” 赵山河正坐在炕头上,帮青龙拆腿上的夹板。 他头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急着投胎?” “去,端一盆雪进来。” 赵山河抓起一把雪,用力一捏。雪松软湿润,虽然能成团,但不够硬。 “看见了吗?” 赵山河把雪球扔回盆里: “现在的雪,看着硬,下面是空的。你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条腿,拔都拔不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 “再等。等几场春风把雪面吹化,再等夜里的寒气把它冻实成。什么时候这雪变得跟铁板一样硬,那才是狩猎的好时候。”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清晨,赵山河推开房门,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嘎吱。 没有陷落。 脚下的雪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踩在玻璃碴子上一样,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体重。 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整个世界仿佛被封进了一层水晶壳子里。 “铁壳雪”,成了。 “黑龙!青龙!” 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两条狗从窝里窜了出来。青龙的腿已经彻底好了,黑龙则变得更加精瘦、沉默。 半小时后,村口。 二嘎子和大壮站在路边,看着全副武装的赵山河。 赵山河背着双管猎枪,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精钢猎刀,脚下踩着一副特制的桦木滑雪板。 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累赘,甚至连行军锅都没带,只在怀里揣了一袋肉干和几个硬面饽饽。 这才是顶级猎人的配置。快,准,狠。 “哥,小心点。” 二嘎子没再吵着要去,眼神里全是担忧。 “看好家。” 赵山河只说了三个字。 林秀抱着妞妞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赵山河冲林秀点了点头,随后双杖猛地一点。 “走了!” 嗖——! 他在坚硬如铁的雪壳子上滑行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就甩开了身后的村庄。 两条猎犬兴奋地在两侧狂奔,卷起一阵阵雪雾。 一人,两犬,入深山。 风在耳边呼啸。 目标:鹰嘴崖。 那只传说中的“黑珍珠”,老子来了。 第63章 鹰嘴崖下鬼见愁,雪窝惊魂生死局 北风呼啸,林海苍茫。 赵山河脚踩桦木滑雪板,身形压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雪面上。 在这坚硬如铁的“铁壳雪”上,他像是一只正在俯冲的苍鹰,速度快得连风声都被拉成了尖锐的哨音。 两旁的古树像幻影一样疯狂向后倒退,卷起的雪雾在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白龙。 “跟上!” 赵山河回头吼了一声,声音瞬间被风撕碎。 身后的两条猎犬,青龙和黑龙,此刻也是四爪如飞。 特别是黑龙,它那精瘦修长的身躯在硬雪壳上简直如鱼得水,一身黑毛紧贴着流线型的肌肉,跑起来悄无声息,只有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三十里山路,在极速滑行下转瞬即逝。 前方,地势陡然一变。 原本平缓起伏的山脊像是被天神一斧子劈断,一座像老鹰嘴巴一样巨大的黑色石崖,突兀地插向天空,狰狞而压抑。 石崖下,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红松林。 一进这片林子,就像是进了冰窖。 阳光被密密麻麻的树冠挡在了外面,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里就是鹰嘴崖。 老猎人口中的“鬼见愁”。 “嘘——” 赵山河猛地一个侧刹,滑雪板在雪面上横切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稳稳停住。 气氛不对。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青龙,到了这儿竟然没有狂吠。 它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背上的鬃毛根根炸起,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而黑龙的反应更直接,它死死盯着左前方的一处背风土岗,鼻子疯狂抽动,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和警惕。 “有情况。” 赵山河摘下滑雪板,反手将背后的双管猎枪摘下。 他没有大咧咧地走过去,而是像只猫一样,利用树干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土岗后面。 那里,有一处积雪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人刻意用新雪盖过,但瞒不过老猎人的眼。 赵山河蹲下身,摘下手套,轻轻拨开表层的浮雪。 下面露出的,是一堆湿冷的灰烬。 赵山河用手指捻了捻那灰,瞳孔猛地一缩。 这灶挖得太讲究了。 深坑、侧风口、顶上架着扁平石头分散烟雾。 火灭了之后,甚至连没烧完的木炭头都被人精心挑走处理了。 无烟灶。 在这深山老林里,正常的猎人巴不得火烧得越旺越好,既能取暖又能驱赶野兽。 只有一种人会费劲挖这种灶——“盲流子”,或者是身上背着命案、正被通缉的逃犯。 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怕烟,怕光,怕被人发现一丝一毫的行踪。 赵山河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林子里,进了脏东西。 “咔嚓。” 他动作极轻地折开枪膛,把原本装在里面的散弹退了出来,换上了两发黄澄澄的独头弹。 这种子弹,打野猪能掀飞天灵盖,打人……就是一个碗大的透明窟窿。 “黑龙,摸过去。” 赵山河打了个手势。 一人两犬,借着粗大树干的阴影,像幽灵一样向林子深处摸去。 ……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压抑感越强。 在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树下,赵山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小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的,甚至还带着一副不合时宜的黑框眼镜。 他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军大衣,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树根底下的避风处。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的眼球上全是红血丝,神经质地左右乱看,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时不时抓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看着就像是精神已经崩溃了一样。 赵山河躲在暗处,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这就是个雏儿。 拿刀的姿势不对,坐的位置也不对,而且警惕性极差,连几十米外有人靠近都毫无察觉。 “呼……” 赵山河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既然是个被吓破胆的雏儿,那就好办了。 先声夺人,吓破他的胆,再盘他的底。 赵山河猛地从大树后面跳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那个小年轻,气沉丹田,暴喝一声: “干什么的!!” 这一嗓子,在这死寂的林子里,简直像是一声平地炸雷! “啊——!!!” 那个小年轻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但他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稳,刚起来一半又重重地瘫坐在雪地上。 “当啷”一声,手里的剔骨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竟然直接被这一嗓子给吓尿了! “别……别杀我……别杀我!!” 小年轻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赵山河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就放松警惕。 他停在距离对方五米远的地方——这是猎枪的最佳射界,也是安全距离。 “闭嘴!”赵山河厉喝一声,枪口稳稳地指着对方的胸口,眼神如刀: “把手放在头上!跪好!” 小年轻被这股煞气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把双手举过头顶,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你一个人?”赵山河眯着眼睛,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灌木丛,并没有急着上前。 “是……就我一个……大叔饶命,就我一个……”小年轻哭喊着,声音都在劈叉。 “放屁!”赵山河冷冷地打断他,枪口微微上抬: “外面的无烟灶是你挖的?” 听到“无烟灶”三个字,小年轻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迷茫和恐惧,像是根本听不懂赵山河在说什么专业术语,只是本能地点头又摇头: “灶……是我……不是,我就是生个火……我太冷了……” 赵山河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看这小子的反应,连“无烟灶”是啥都不知道,而且看他那双白嫩的手,根本不像是能挖出那么专业灶坑的人。 “犯什么事了?” 赵山河继续逼问,语气更加森寒:“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跑到这鬼地方来躲着?” “我……我没有……我不是……” 小年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语无伦次地嚎哭起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我没想杀他……是他逼我的……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妈……” 看着这小子崩溃的模样,赵山河皱了皱眉。 看来是个激情杀人后跑路的愣头青,吓破了胆,没什么威胁。 不对。 赵山河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小年轻那双撑在雪地上的手。 虽然冻得通红,满是泥垢,但这双手十指修长,指肚饱满,指节处一点茧子都没有。 别说跟常年握枪、挖土的老猎人比,就是跟村里干农活的二嘎子比,这双手都嫩得像娘们。 赵山河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一个连无烟灶都不懂、双手嫩得像豆腐、被吼一声就吓尿裤子的废物点心,他凭什么能在鹰嘴崖这种绝地里,挖出那么专业、隐蔽的灶坑? 那灶坑连通气口都做了伪装,连烧剩下的木炭都被精心处理过。 那绝对是只有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把头才有的手艺! 既然不是他挖的,那挖灶的人去哪了? 这里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的一瞬间,一股寒气瞬间击穿了赵山河的头皮。 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两世为人的本能。 赵山河猛地向左侧一个翻滚! 嗖——! 哆!!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支漆黑的、只有半尺长的钢弩箭,带着死亡的冷风,瞬间撕裂空气。 那弩箭速度太快了,快到几乎是贴着赵山河翻滚留下的残影飞了过去。 它并没有落地,而是深深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小年轻面前的冻土里! 入土三分,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如果刚才赵山河没躲,这支箭现在已经把他的脑袋射穿了。 第64章 疯狗出笼撕恶鬼,双雄对峙鹰嘴崖 那一箭射空的瞬间,赵山河连滚都没滚利索,身子还在半空失衡的状态下,右臂猛地一甩。 凭着上辈子千百次摸枪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枪托狠狠撞在肩窝。 根本不需要瞄准。 此时此刻,凭的就是感觉。 砰! 第一声枪响,震碎了鹰嘴崖的死寂。 独头弹裹挟着巨大的动能,轰在了那支弩箭射来的方向。 咔嚓! 碗口粗的红松树干直接被轰碎了一半,木屑纷飞,就像是凭空炸开了一团黄雾。 “黑龙!青龙!上!!” 赵山河借着后坐力稳住身形,嘶吼出了这一嗓子。 早已憋得眼珠子发红的两条猎犬,如同两道离弦的黑箭,直接扑向了木屑纷飞的灌木丛。 “找死!”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咒骂。 紧接着,灌木丛猛地一晃。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竟然顶着纷飞的木屑冲了出来! 他没有退,反而在冲锋。 他手里倒提着一把半尺长的猎刀,身形极快,像个成了精的老猿猴,脚下踩着诡异的“之”字步,眨眼间就冲过了十米的死生线。 赵山河眼中寒光一闪。 还有一发! 他身子微侧,枪口随着老头的身形极速平移,预判了对方的落点,食指果断扣下第二个扳机。 砰! 第二发独头弹喷射着火舌出膛。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必死无疑。 但那老头简直神了。 就在枪响的前一瞬间,他竟然像是预知到了危险,膝盖一软,整个人在坚硬的“铁壳雪”上就是一个极速的滑跪! 嗖——! 独头弹擦着他的狗皮帽子飞了过去,把后面的一块岩石打得火星四溅。 “小崽子!枪法不错!” 老头避开必杀一击,人已经滑到了赵山河面前三步远。 他借着滑行的惯性,猛地从雪地上弹起,手里的猎刀由下而上,奔着赵山河的小腹就挑了过来! 这招叫“野猪撩裆”。 阴毒,狠辣,只要挨上一下,就是开膛破肚。 距离太近,换弹已经来不及了。 赵山河眼中凶光暴起,直接把手里打空的双管猎枪当成烧火棍,双手握住枪管,抡圆了照着老头的脑袋狠狠砸去! 你想开我的膛,我就砸碎你的头! 这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老头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细皮嫩肉的小子,动起手来比他还不要命。 他只能中途变招,猎刀横架。 当! 精钢枪管狠狠砸在猎刀厚实的刀背上。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虎口都是一阵发麻。 赵山河手里的猎枪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了雪地里。 老头手里的猎刀也被砸偏了半寸。 但这老东西经验太丰富了。 他借着被砸偏的力道,身体顺势一转,左手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抓赵山河的面门! 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一爪子要是抓实了,赵山河的眼珠子都得被抠出来。 赵山河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低头,用坚硬的狗皮帽子硬扛了老头这一爪子。 刺啦! 帽子被抓破,头皮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赵山河连哼都没哼一声,趁着贴身的瞬间,右腿膝盖猛地提起,像个铁锤一样,狠狠顶向老头的裤裆! 砰! 老头反应极快,提膝对撞。 两块膝盖骨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向后退了两步。 赵山河感觉膝盖骨像是裂了一样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老头也不好受,一条腿都在微微发抖,显然这一下硬碰硬,谁也没占着便宜。 “好硬的骨头。” 老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子吃人的绿光: “这大兴安岭,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狠的雏儿了。” 赵山河没说话。 他右手猛地一抹腰间。仓啷!寒光炸裂。一把精钢猎刀赫然出鞘。 刀身宽厚,刃口在雪光下泛着森森寒气。 这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匕首,而是能劈骨断筋的重型猎刀。 与此同时,旁边的狗斗也进了白热化。 老头带来的那两条狼青,一看就是专门训练出来杀人的哑狗,凶得很。 但它们遇到的是青龙和黑龙。 青龙身大力沉,死死咬住一条狼青的脖子,任凭对方怎么撕扯它的耳朵,就是不松口,这是典型的“王霸咬法”,不死不休。 而黑龙更阴。 它利用身形优势,钻到了另一条狼青的肚子底下。 呲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黑龙仰头就是一口,直接撕开了那狼青最柔软的腹部。 肠子流出来的瞬间,那狼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抽搐。 “废物!” 老头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狗,还是在骂别的。 他看了一眼那边倒下的狼青,眼皮子跳了跳,握刀的手紧了紧。 局势变了。 他的狗死了一只,另一只也被压制。 再拖下去,等赵山河腾出手来,加上两条狗,他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必须速战速决! “死来!!” 老头突然暴喝一声,脚下的雪沫子炸开,整个人合身扑上,手里的猎刀化作一道白光,直刺赵山河的心窝。 这一刀,快准狠,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赵山河瞳孔缩成针尖。 他没有躲。 在这个距离,躲就是死。 他侧身,用左臂的羊皮袄硬接这一刀,同时右手的青龙猎刀毒蛇出洞,奔着老头的脖颈大动脉扎去! 噗! 老头的刀扎透了赵山河的左臂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但赵山河的刀也到了。 老头拼了老命把头一偏。 呲! 猎刀在他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两人再次分开,大口喘着粗气,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 老头的眼角余光,突然扫向了那棵大树根底下。 那个一直被赵山河当成废物点心、吓得尿裤子的小年轻,此刻正哆哆嗦嗦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老头的眼神猛地变得狰狞无比,他没有再冲上来拼命,而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虎子!!” “开枪!!!” “打死他!他不死你就得死!开枪啊!!!” 赵山河心头一惊。 这老东西在诈? 不。 那个一直被他当成废物点心的小年轻,此刻正哆哆嗦嗦地从那一堆破烂军大衣下面,抽出了一杆锯短了枪管的双管土炮! 黑洞洞的枪口,正在颤抖中,一点点抬起来,对准了赵山河的胸口。 第65章 恶犬护主破死局,草丛惊现紫貂魂 “打死他!!” 伴随着老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虎子闭着眼睛,手指死死扣下了扳机。 轰——! 土炮炸响。 巨大的枪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种自制的双管土炮,里面装的是铁砂子,打出去就是一大片,根本不需要瞄准。 但在枪响的前一瞬,老头动了。 这老东西太阴了。 他吼那一嗓子,不仅是为了逼儿子开枪,更是为了分赵山河的神。 就在赵山河本能地缩身躲避枪口的瞬间,老头手里的猎刀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划了过来,直奔赵山河的脚筋。 他是要趁着赵山河躲枪的僵直,把他彻底废在这儿! 要是脚筋断了,在这雪窝子里,赵山河就是待宰的羔羊。 呲啦! 无数铁砂子喷涌而出,打在赵山河身侧的红松树皮上,木屑横飞。 有几颗流弹擦过赵山河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但赵山河根本顾不上脸。 他感觉到脚下的恶风,凭着本能猛地一跺脚。 噗! 这一脚,没跺在地上,而是狠狠踩在了老头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啊!!” 老头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却死死不松,另一只手发疯一样抱住赵山河的大腿,张嘴就咬。 “虎子!还有一枪!打!连我一起打!!” 老头满嘴是血,眼神疯狂。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走不出去了。 但他要给儿子铺路。 只要赵山河死,自己身上的钱,加上刚才抓的玩意,足够儿子去南方改头换面活一辈子。 虎子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他那早已崩溃的神经彻底断了。 “啊啊啊!!” 他嚎叫着,再次抬起枪口。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赵山河,也对准了他亲爹。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开枪。 距离太近了,赵山河被老头死死抱住腿,根本躲不开。 老头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小子,给我陪葬吧。” 赵山河眼中寒光炸裂。 完了? 不。 就在虎子手指即将扣下第二个扳机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幽灵,带着满身的血腥气,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雪窝里窜了出来。 是黑龙。 它刚刚咬死那条狼青,连气都没喘匀,看到主人有难,它没有叫,而是直接扑杀。 它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撞在虎子的手肘上。 砰! 枪口被撞得向上一扬。 轰! 第二枪响了。 一大蓬铁砂子打上了天,把树冠上的积雪打得像瀑布一样落下来。 紧接着,黑龙一口咬住了虎子持枪的手腕。 咯吱!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啊——!!我的手!!” 虎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土炮脱手,整个人被黑龙扑倒在雪地里。 黑龙根本没给他挣扎的机会,那张还在滴血的大嘴,直接奔着虎子的喉咙就去了。 “虎子!!” 老头听到儿子的惨叫,那颗必死之心终于乱了。 他本能地扭过头,想要去看一眼儿子。 大忌。 在两个顶尖猎人的生死搏杀中,哪怕是眨一下眼睛的走神,也是在给阎王爷递投名状。 赵山河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根本没去看那一枪打没打中,也没去看黑龙有没有得手。 他是把命交给了自己的狗。 趁着老头转头的这半秒钟空档。 赵山河左手一把揪住老头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露出了他干枯的脖颈。 右手倒握的猎刀,借着这股恨意,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 刀尖从喉结下方刺入,直接贯穿了颈椎。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那只想要去抓赵山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头还扭向儿子那边,眼神里最后剩下的一点光,全是绝望。 赵山河面无表情,右手猛地拔刀。 呲——! 热血喷了他一脸。 老头软塌塌地滑倒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虎子在雪地里被黑龙踩着胸口,发出濒死的呜咽声。 赵山河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提着滴血的猎刀,一步步走到虎子面前。 虎子已经吓疯了。 他看着满脸是血、如同恶鬼一样的赵山河,裤裆里屎尿齐流。 “别……别杀我……” 虎子颤抖着求饶,连看赵山河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赵山河没说话,弯腰一把捡起那把双管土炮,退出里面的铁砂弹,随手把枪扔到了远处的雪窝子里。 “黑龙,松口。” 赵山河吩咐了一句。 黑龙听话地松开了虎子,但它并没有回到赵山河身边,而是突然转过头,对着老头刚才冲出来的那个灌木丛,疯狂地狂吠起来。 “汪!汪汪!” 黑龙的声音急促,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赵山河眉头一皱。 还有人? 不可能。要是有人,刚才这老头拼命的时候,那人早就开黑枪了。 赵山河握紧猎刀,虽然身体疲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灌木丛后面的雪地上,杂乱无章。 在一堆枯草掩盖的雪窝子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方方正正的,看着像是什么硬家伙。 赵山河用刀尖挑开枯草,拎起麻袋。 很轻,但晃动起来没有声响。 他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里面不是笼子,而是一个用桦树皮精心钉成的长条盒子。 这种桦树皮盒子,防潮、防虫,是老辈猎人专门用来装贵重药材或者皮货的。 赵山河心里一动,伸手揭开了盒盖。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合着草药香扑鼻而来。 借着雪地的反光,赵山河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皮子。 一张已经硝制得如同绸缎般柔软的“筒子皮”。 通体乌黑,针毛油亮,在微弱的光线下,那层黑色的绒毛尖端,竟然泛着一层妖异的紫光。 没有一丝杂毛,没有一个破洞,连眼睛和爪尖都保留得完好无损。 紫气东来,黑里透亮。 紫貂王。 黑珍珠。 赵山河愣住了,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滑腻的皮毛,心头巨震。 瞬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这老头带着杀人犯儿子不赶紧跑路,非要往这死胡同一样的鹰嘴崖里钻。 怪不得他要费劲挖无烟灶,在这守了三四天。 他是为了抓这东西。 而且,抓到了还不算完。 这种极品的“黑珍珠”,讲究个“趁热剥,就地硝”。 刚下套抓到手,必须趁着那一口热乎气还在,立刻剥皮、上楦头、用秘方草药熏制。 哪怕耽误一刻钟,皮板硬了,毛色暗了,这东西就毁了。 所以,这老把头才不得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这深山老林里多逗留了这几天,就是为了把这张皮子彻底收拾利索。 这张完美无瑕的皮,在这个年代的黑市上,能换两根大黄鱼。 他是想用这张皮,给他那个杀人犯儿子换一张去南方的车票,换一个改名换姓的新身份。 为了儿子,他是把手艺和命都押上了。 只可惜,命不好,皮子刚成,就碰上了赵山河。 “呜……” 虎子还在那边哭,根本不知道他爹用命换来了什么。 赵山河系紧麻袋口,把笼子重新装好,背在背上。 他走到虎子面前。 虎子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大叔……大叔饶命……我不跑了……我自首……” “自首?” 赵山河冷笑一声:“晚了。” 砰! 他举起手里的枪托,干脆利落地砸在虎子的后脑勺上。 虎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赵山河收起刀,从腰间解下牛皮绳,把虎子的手脚捆了个结实,像扛死猪一样把他扛在肩膀上。 至于地上的老头。 赵山河看都没看一眼。 这天寒地冻的,尸体烂不了。 等把这小的送进局子,再带人来收尸也不迟。 “青龙,黑龙,回家。” 赵山河吹了一声口哨。 一人,两狗,扛着一个“罪孽”,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第66章 血染警徽惊煞人,懦夫屠刀向同袍 靠山屯,乡派出所。 屋里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上的水壶滋滋作响,喷着白气。 虽然屋里暖和,但这几个民警的脸上,却都挂着一层寒霜。 所长陈国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烟卷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还没动静?” 陈国邦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 旁边的小民警刘伟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没有。刚才去村里排查了一圈,没人看见孙家那两父子。所长,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进山了?” “进山?” 陈国邦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要是进了山,那就麻烦了。” “孙老歪是老猎人,手里有真功夫。他儿子孙虎是个生瓜蛋子,手里还有一支自制的双管土炮。” “这一老一少,一毒一狠,要是被逼急了,在山里碰上落单的村民……” 陈国邦没往下说,但屋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孙虎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 要是再添新魂,这案子就捅破天了。 “啪!” 陈国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等了!集合!把枪都带上!今晚就是把这大山翻过来,也得把这俩畜生揪出来!” 几个民警刚要起身拿装备。 突然。 砰! 派出所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风雪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卷进了屋里。 “谁?!” 陈国邦反应极快,反手就摸向腰间的大五四手枪。 其他民警也吓了一跳,纷纷抄起警棍和板凳。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血人”。 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上面全是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全是血道子,那是被铁砂子擦破的伤口,此时血已经冻住了,看着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用绳子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形物体。 那物体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在他脚边,蹲着两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狗嘴上,还挂着碎肉和红毛。 “别动!!” 小刘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举起手里的警棍: “举起手来!我是警察!!”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杀红了眼的孙虎杀上门来了。 然而。 那个“血人”并没有掏枪,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国邦身上。 “噗通。” 他肩膀一抖,把那个“粽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陈所,别紧张。” 赵山河嘶哑着嗓子,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了的大生产香烟,抽出一根,也不管手上有血,直接塞进嘴里,凑到炉火边点燃。 深吸一口。 “呼……” 烟雾缭绕中,赵山河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摔得哼唧了一声的“粽子”: “孙虎,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活的。” …… 十分钟后。 派出所里的气氛变了。 陈国邦亲自拿着热毛巾,给赵山河擦脸上的血迹。 地上,孙虎已经被铐在了暖气片上。 这小子醒了之后,看见警察就像看见了亲爹,哭得那叫一个惨,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招了。 听完孙虎的供述,陈国邦气得手都在哆嗦。 “畜生!真他妈是个畜生!” 陈国邦狠狠踹了孙虎一脚。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喝热水的赵山河,叹了口气: “山河,这次多亏你了。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手里的土炮响了,后果不堪设想。” 赵山河捧着搪瓷缸子,暖着冻僵的手: “陈所,这小子到底因为啥杀人?” 赵山河很好奇。 到底多大的仇,能让他爹搭上一条老命,也要护着他跑。 陈国邦点了一根烟,眼神里满是厌恶: “能因为啥?因为他是个人渣。” “三天前,这孙虎在邻村赶集。这小子平时就好赌,那天在牌桌上输了二十块钱,急眼了,想赖账。” “赢钱的是他发小,叫二柱子。两人从小光屁股长大的。” “二柱子也没想要他的钱,就开了句玩笑,说:‘虎子,你要是输不起就直说,叫声爷,这钱我不要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 陈国邦伸出一根手指,咬牙切齿: “就这一句玩笑话。” “孙虎当时没吱声,二柱子以为没事了,转身要走。” “结果这孙虎从肉摊上抢了一把剔骨刀,从背后……整整捅了三刀!” “刀刀都奔着腰子和心窝去。” “二柱子到死都没闭上眼。他手里还攥着准备退给孙虎的那二十块钱。” 屋里一片死寂。 赵山河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他想起了刚才在鹰嘴崖,那老头临死前喊的那句:“我不死你就得死。” “这种人,枪毙五分钟都嫌少。” 赵山河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行了,人交给你们,我走了。” 陈国邦一愣:“这就走?不去医院看看伤?还有奖金……” “皮外伤,不碍事。” 赵山河紧了紧羊皮袄,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国邦说道: “对了,陈所。” “孙老歪的尸体在鹰嘴崖下面,那棵最大的红松树底下。” “雪挺大,你们明天去的时候带把铁锹。”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 “去早点。” “去晚了,怕是被狼掏空了。” 说完,赵山河推开门。 呼——! 风雪瞬间涌入。 那道浑身是血的背影,带着两条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屋里一群警察,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说话。 第67章 雪夜归家藏血衣,谎称猎熊安妻心 夜深了,风雪渐停。 赵家老宅的院子里,只有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微微摇晃。 赵山河推开院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散不尽的血腥味走了进来。 “汪……呜……” 青龙和黑龙跟在他身后。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两条猎犬,此刻都有些惨。 青龙的耳朵被孙老歪那条狼青撕开了一道口子,血虽然止住了,但还在渗着红水。 黑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是在鹰嘴崖为了救主,硬生生撞在土炮上受的硬伤。 赵山河看着两条立了大功的狗,心里有些发酸。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先走到狗窝旁,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块生牛肉扔了过去。 看着狗吃完,他才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深井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羊皮袄的袖口被豁开了一尺长的口子,里面的棉花都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脸上虽然在派出所擦过,但那股子混杂着硝烟、鲜血和冷汗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这副鬼样子要是进屋,非得把林秀吓坏不可。 赵山河咬了咬牙,直接把那件破烂的羊皮袄脱了下来,卷成一团,塞到了柴火垛的最深处。 这衣服上有孙老歪的血,不能见光,明天得找个地方烧了。 他只穿着里面的单衣,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摇动井轱辘。 吱嘎、吱嘎。 一桶刺骨的井水被提了上来,水面上还带着冰碴子。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毛巾浸进冰水里,拧了一把,然后狠狠地擦在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嘶——” 冰水一激,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正房的门开了。 外屋地的灯其实一直亮着。 那是林秀给没回家的男人留的灯。 林秀披着一件棉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准备出来倒脏水。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井台边的赵山河。 更看见了他光着的胳膊上,那道被冰水激得发白的狰狞伤口。 “当家的?!” 林秀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踩了雪,几步冲下台阶,跑到赵山河面前。 当她看清赵山河那条胳膊上皮肉翻卷的惨状时,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这……这是咋弄的啊?” 林秀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这是碰上啥了?咋流这么多血啊?” 赵山河最见不得媳妇哭。 他赶紧用完好的右手把林秀拉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别哭,别哭,就是皮外伤。” “碰上个不长眼的黑瞎子。” 赵山河编了个最合理的瞎话: “那畜生也是饿疯了,想偷袭我。我和青龙黑龙跟它干了一仗。” “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那黑瞎子比我惨多了,让我给收拾了。” 为了让这个谎话更圆满,赵山河指了指旁边趴着的两条狗: “你看,青龙耳朵让它挠了一下,黑龙腿让它撞了一下。这都是跟熊瞎子搏命留下的勋章。” 林秀一听是黑瞎子,更害怕了。 在山里人心里,那是阎王爷一样的猛兽,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 “咋就这么不小心呢……” 林秀一边哭,一边心疼地去捂赵山河的伤口,又不敢用力: “早就跟你说,这大雪封山的别往深里跑,你就是不听……这要是伤着骨头,以后可咋整……” 看着媳妇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自己,赵山河心里热乎乎的,又有点愧疚。 但这谎必须得撒。 让她以为是野兽,总比让她知道自己今晚杀了个人要强。 这种血腥和罪孽,男人扛着就行了。 “进屋,快进屋。” 林秀抹了一把眼泪,拉着赵山河就往屋里走: “外头冷,别把伤口冻坏了。” 两人进了外屋地。 灶坑里的火还没熄,屋里很暖和。 为了不吵醒里屋睡觉的闺女,两人就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 林秀找来紫药水和纱布,借着火光,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疼不疼?” “不疼。这就跟挠痒痒似的。” 林秀没说话,默默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以后……这种拼命的事,咱不干了,行不?” 林秀红着眼睛看着赵山河: “咱家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了。我不要啥大富大贵,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赵山河心里一颤。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把林秀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秀,我知道你担心。” 赵山河把那个一直放在灶台上的灰色麻袋拎了过来: “但这一趟,真没白跑。” “虽然挂了彩,但咱们把以后真正过好日子的本钱挣回来了。” “你看这是啥。” 赵山河解开麻袋,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桦树皮盒子,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 林秀凑近看了一眼。 灶坑的火光照进盒子里。 一张乌黑油亮的皮毛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软得像水,亮得像缎子,那一层针毛的尖端,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妖异的紫光,像是一块流动的黑宝石。 “呀……” 林秀虽然不懂行,但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 滑,凉,软。 手感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兽皮。 “这是啥皮子啊?咋这么俊呢?还会发光。” 赵山河看着那张皮子,眼神深邃: “这叫‘黑珍珠’。” “咱们这次去省城,只要把这东西交出去,那就是敲开了金山的大门。” 他握住林秀的手: “秀,你记着。这道伤口没白挨。” “金老板要把它带去莫斯科。听说那边要开个国际展销会,咱们国家的皮草一直被老毛子压一头。这东西拿过去,就是给咱们国家撑腰,是给中国人长脸。” “往大了说,这叫为国争光;往小了说,这叫出口创汇。” 赵山河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在这个年头,只要咱们能给国家挣来外汇,那咱们老赵家在靠山屯,腰杆子就是最硬的。” 林秀听得有些发愣。 莫斯科、外汇、为国争光……这些词离她太远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赵山河那张写满自豪的脸,又看了看他胳膊上渗血的纱布。 过了半晌。 林秀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赵山河眉心的一道褶皱。 她没有瞎激动,也没有说丧气话。 她只是很平静,也很认真地看着自家男人: “山河,我不懂啥叫外汇,也不知道莫斯科在哪。” “但在我眼里,这就算是天大的光荣,也抵不上你这根手指头。” 赵山河心里一颤,刚想说话。 林秀却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避开了伤口,轻声说道: “不过,我看你提起这事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既然这事能让你在外头挺直腰杆,那就是正事。”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想干的大事,我不拦着。”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要你记着,不管你在外头给国家争了多大的光……” “天黑了,得记得回家。” 赵山河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女人,喉咙有些发酸。 “记住了。” 他把脸埋在林秀的颈窝里,声音沙哑: “以后不管走多远,天黑之前,我肯定回家。” 窗外,风雪依旧。 屋内,这一男一女,守着那张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也守着这份比珍珠更金贵的烟火情。 第68章 进城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大公鸡刚叫了两遍。 赵家后院。 赵山河独自蹲在旱厕后面的背风处,划着了一根火柴。 在他脚下,是一个刚挖好的深坑。 坑里堆着些干枯的苞米杆,上面盖着那件被卷成一团的羊皮袄。 那是昨晚他杀孙老歪时穿的衣服。 上面沾着血,沾着硝烟味,还沾着那个老悍匪临死前喷出来的怨气。 这东西不能留。 “呼——” 火焰腾起。 羊皮被烧得滋滋作响,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确信每一块沾血的皮肉都化成了灰。 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昨晚那个满身杀气的猎人,也跟着这件衣服一起“死”了。 剩下的,是靠山屯的生意人,赵山河。 他拿起铁锹,把坑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最后铺上一层新雪,踩实。 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哥!!” 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喊声。 紧接着,二嘎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呼哧带喘地跑进了后院。 一看见赵山河,这小子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家烟囱一大早就冒烟,就知道你肯定半夜摸回来了!” 二嘎子嘿嘿笑着,凑到跟前,眼神贼溜溜地在赵山河身上扫了一圈。 见赵山河虽然脸色有点白,但身上收拾得利利索索,那股子精气神比走的时候还足。 “哥……” 二嘎子搓着手,一脸的期待和讨好: “那玩意儿……成了?” 赵山河把铁锹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个跟屁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觉得呢?” “那还用问吗!” 二嘎子一拍大腿,那马屁拍得震天响: “我哥出马,那必须是手到擒来啊!那紫貂王见了你,不得乖乖自个儿钻口袋里啊?” “行了,别贫了。” 赵山河笑骂了一句,指了指门口: “既然知道我回来了,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林场大院停着呢,油都加满了!” 二嘎子一听这就来劲了: “大壮那小子也等着呢。哥,你进屋收拾收拾,我去把车开过来!咱们吃了早饭就进城!” …… 哈尔滨,国际饭店。 还是那个熟悉的旋转门。 还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暖气和高级香水味。 但这回,二嘎子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他穿着那身新买的、稍微有点肥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 看见门口那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门童,二嘎子这回没往后缩。 “哎!同志,等会儿!” 门童刚一伸手要拦。 二嘎子动作极其熟练,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并没有整个把烟递过去,而是大拇指一弹,熟练地弹出一根烟屁股,双手递到了门童跟前,脸上挂着那股子特有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兄弟,辛苦辛苦!” “借个光,我们是向阳公社的,跟三楼的金老板约好了。” “你也知道,金老板那是大忙人,我们要是迟到了,还得挨骂。兄弟给个方便?” 那门童本来板着的脸,一看这递烟的手法,再看二嘎子那虽然土但透着股机灵劲儿的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顺势扫了一眼身后的赵山河。 赵山河穿得很利索。 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袄,裤子笔挺,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条绒棉鞋。 虽说不是什么高档货,但胜在干净、板正。 身上没有那股子常年钻林子的土腥味,也没有猎户常见的补丁。 整个人往那一站,透着股精气神。 赵山河冲门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平和。 “行,进去吧。” 门童挥了挥手:“别在大堂乱窜,直接上电梯。” “得嘞!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二嘎子嘿嘿一笑,也不多纠缠,赶紧招呼赵山河进了旋转门。 进了大堂,二嘎子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哥,这‘大前门’是真好使啊!三毛五一盒呢,没白花!” 赵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大步走进了大堂。 这小子,历练出来了。 …… 三楼,贵宾套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 赵山河走到最里面的那扇红木门前。 还没敲门,就能隐约听见屋里传来焦躁的踱步声,像是拉磨的驴一样,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赵山河抬手,敲了三下。 “谁啊?不是说了别烦我吗!”屋里传来金万福不耐烦的吼声,嗓子都哑了。 “金老板,是我。赵山河。” 屋里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到差点摔倒的脚步声冲向门口。 “咔哒!”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金万福本人。 这位叱咤黑龙江外贸界的“金财神”,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手里捏着一串星月菩提。 他眼圈发黑,满脸胡茬,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焦虑到极点的颓废。 但一见门口站着的赵山河,他愣了一下。 看着赵山河这副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模样,金万福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老弟……” 金万福顾不上大老板的架子,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发白了: “哎呀!你可算来了!” “快!快进屋!” 他把两人让进屋,反手就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还特意反锁了房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雪茄屁股。 显然,为了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货源,这位金老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老弟,我不跟你客套了。” 金万福也没倒水,甚至没让座。 他就站在茶几旁,死死盯着赵山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抖: “下周我就要飞莫斯科了。” “为了这次展销会,我把全省的库存都翻遍了,就没有一张能压得住场子的。” “我就想着你是个实在人,这几天一直盼着你能来。” 金万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二嘎子怀里的那个旧挎包上,眼神里全是渴望和恐惧: “怎么样?” “这趟回去……有收获吗?” 他不敢问得太满,生怕希望落空。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那副急红了眼的样子,也没卖关子。 他没坐下,而是直接看着金万福的眼睛,语气沉稳而有力: “金老板,幸不辱命。” 听到这四个字,金万福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快!打开!” 赵山河冲二嘎子一点头: “嘎子,亮货!” 二嘎子也不含糊,几步窜到茶几旁,把挎包一放,麻利地取出了那个桦树皮盒子。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盒盖揭开。 那股特有的草药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赵山河带上白手套,将那张乌黑油亮、隐隐泛着紫光的筒子皮,直接铺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嘶——” 金万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一瞬间,屋里的灯光似乎都被这张皮子给吸进去了。 黑。 那是五彩斑斓的黑。 每一根针毛都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紫光,如同黑夜里的珍珠。 金万福顾不上矜持。 他扑通一声跪在沙发上,掏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皮子上。 从头看到尾,从毛尖看到绒根。 越看,他的呼吸越急促。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神品……这是神品啊!” 金万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潮红: “赵老弟,我服了!” “这是真正的‘黑珍珠’!而且是刚下身不到五天的‘活皮’!”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有了它,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金奖,稳了!咱们国家的面子,保住了!” 金万福猛地站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重重拍在桌子上: “赵老弟,啥也别说了。” “这东西,我一定要!你开个价!” “两万?还是三万?只要你开口,我绝不还价!” 屋里静了下来。 二嘎子听见“三万”这个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都忘了。 赵山河却笑了。 他看着激动的金万福,说出了那句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话: “金老板,这皮子,我不卖钱。” 第69章 辞公器另起炉灶,立军令剑指苏修 “啥?!” 这下连金万福都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 “赵老弟,嫌少?那你说个价!三万?” “金老板,这皮子,是我送您的。” 赵山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高人风范,而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像个刚进城的实在亲戚: “送我?” 金万福这种老江湖,听见“送”字,警惕性反而比听见“加价”更高。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他放下了笔,往沙发上一靠,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张皮子能换一套省城的四合院。你白送我?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山河收起了笑脸,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金老板,既然您问了,我就斗胆直说了。” “我和我兄弟想拉个车队,正经干点山货买卖。货源我有,技术我也有,但我就缺一样东西——这运输的腿,我打不开。” 金万福一愣:“不对吧?我听说陈县长挺器重你,不是特批了两辆大解放给你用吗?” “是,陈县长是仗义。” 赵山河叹了口气,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但那是公家的车啊。” “金老板,您是明白人。公家的车,那是带着刺儿的。” “我偶尔借来帮公社拉拉货还行。我要是天天开着公车,去给自己赚私房钱,那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吗?” “再说了,那两辆车也是临时借调的,人家县里要是急用,随时能收回去。” “到时候,我这满山的货刚收上来,车没了,我找谁哭去?”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清亮: “所以,我想求您两件事。” “第一,这皮子钱我不要了,当定金。我想求您给我批个条子,我想买三辆咱们省物资局压箱底的‘库存车’。” “第二,我想要个长期的买卖。我不想要空头支票,我想要个能让我兄弟们玩命的盼头。” 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金万福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自己人”的笑意。 如果赵山河要权,或者说什么大道理,他反而会反感。 但赵山河这话说的太实在了——借的车不踏实,我要买自己的车! 这说明啥?说明这小子是真心想干实事,是想置办家业! “哈哈哈哈!通透!” 金万福大笑一声,指了指赵山河: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实在劲儿!不像那些机关里的人,满嘴的大道理,其实肚子里全是算计!” “不就是车吗?” 金万福拿起那张两万块的支票,重新拍在赵山河手里: “这两万块,是你应得的。拿着去当本钱。” 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省物资局”抬头的提货单,刷刷点点写了一行字,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拿着这张条子,去省物资局找李局长。” “就说是我批的。库里那几辆给林业局准备的‘库存东风’,让他给你匀三辆。” “按出厂价提车,不用排队,不用指标!” 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在这个买自行车都要票的年代,能原价提三辆卡车,转手一卖都能赚几万! 赵山河双手接过条子,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了这三辆车,他的“山河运输队”就有了真正的骨架! “谢金老板!这恩情我记下了!”赵山河抱拳,真心实意。 “先别急着谢。” 金万福摆了摆手,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线: “赵老弟,车和钱我都给你了。但我金万福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下周就要启程去莫斯科。” “那边的市场大得吓人。苏联人缺轻工业品,缺罐头,缺裘皮,缺一切能吃能穿的东西。” 金万福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山河,抛出了那个巨大的诱饵: “我在那边能拿到一张‘边境贸易特许证’。” “三个月。” 金万福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我会带着苏联的采购团回来。” “到时候,如果你能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把你承诺的那些顶级山货——紫貂、人参、鹿茸,给我装满整整五个车皮!” “我就把这张‘特许证’的独家供货权,签给你!” “到时候,你赵山河就是全省第一个能直接跟苏联人做生意的个体户!” “这买卖,你敢接吗?!” 轰! 这个饼,太大了! 大到连旁边的孙科长都听得呼吸急促。 直接跟苏联人做生意?那可是赚美元、卢布的大买卖啊!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二嘎子在旁边听得腿都在抖,既是吓的,也是激动的。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 他知道,这是金万福给他的考题,也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机遇。 三个月,五个车皮的顶级山货。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赵山河,专治各种不服。 “接!” 赵山河掐灭烟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金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去莫斯科。” “三个月后,您就把火车皮准备好。” “要是少一斤货,这三辆车我砸了卖铁赔给您!” …… 半小时后。 赵山河带着二嘎子走出了国际饭店。 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但两人身上却热得冒汗。 二嘎子紧紧捂着怀里的包,那里面是两万块巨款,还有那张价值连城的“提车条子”。 “哥……咱……咱真要跟苏联人做生意?” 二嘎子说话都结巴了: “那可是老毛子啊!五个车皮……咱上哪弄那么多货去啊?把大兴安岭薅秃了也不够啊!” 赵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金碧辉煌的大楼。 他知道,压力来了。 但他更知道,动力也来了。 “怕啥?” 赵山河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这大兴安岭的宝贝,多得是。以前是运不出来,也没人敢收。” “现在,咱们有钱,有车,还有金老板给的‘路条’。” 他大手一挥,指向远处的省物资局方向: “走!先去提车!” “有了轮子,别说五个车皮,就是五十个车皮,老子也能给他填满!” “从今天起,咱们就要跟时间赛跑了!” “三个月后,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看看,咱们‘山河车队’是怎么把这这天捅个窟窿的!” 第70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钢铁巨兽魔改上阵 出了国际饭店,赵山河带着二嘎子直奔省物资局。 手里捏着金万福亲笔签名的提货单。 这单子虽然不是红头文件,但在省物资局这块地界,比圣旨还管用。 谁不知道金万福金老板是省外贸局的“编外财神”?每年给省里创汇几百万美元,连局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金先生”。 省物资局位于哈尔滨的香坊区,那是老工业基地的核心。 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大烟囱,满街跑的都是挂斗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烧煤的味道。 两人轻车熟路,找到了物资局下属的汽车修配厂。 这里的厂长姓李,是个典型的技术干部,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满身油泥味儿。 原本李厂长正拿着板手在训徒弟,一脸的不耐烦,嗓门大得像破锣。 但当赵山河把那张签着“金万福”三个龙飞凤舞大字的条子递过去时。 李厂长推了推眼镜,看清了那个私章,态度立马变了。 不是谄媚,而是重视。 “哟,金老板亲自批的条子?” 李厂长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条子还给赵山河,语气里透着股子敬佩: “昨天局长特意打过电话,说金老板有个重要的采购任务要走这边的账。没想到是您啊。” 他打量了赵山河一眼: “既然是金老板的朋友,那就是咱们物资局的贵客。跟我来吧。” 李厂长领着两人到了后院仓库。 大门一推开。 三辆崭新的、涂着墨绿色军漆的“东风eq140”静静地趴在那里。 这车是80年代的经典,长头圆灯,像只趴着的老虎。 二嘎子眼睛都直了,扑过去摸着那冰冷的车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哥!这是新车啊!连轮胎毛都在呢!” 赵山河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车门,听着那厚实的铁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车,皮实,耐造。 但他没急着让二嘎子发动车,而是转头看向李厂长: “李厂长,这车底子不错。” “但要进大兴安岭,这配置还不够。” 李厂长一愣:“这可是林区专用版,还不够?” 赵山河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指了指那车的保险杠: “我要进的是深山,跑的是无人区的冰道。” “李厂长,咱们厂里有没有那种废弃的火车铁轨?或者厚槽钢?” “有是有,你要干啥?”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把前保险杠拆了。” “用火车铁轨,给我焊一个‘牛栏’。” “要那种三角形的,前面带尖,两边带护翼,直接焊死在大梁上。” 李厂长吸了一口凉气: “老弟,你这是要撞熊啊?” “那种焊法,别说撞熊,就是撞墙也能把墙捅个窟窿!” 赵山河笑了笑,没解释。 这哪里是撞熊,这是为了防小人,防路霸,防一切挡路的东西。 “除了保险杠,还有三个地方得改。” 赵山河伸出三根手指,全是干货: “第一,油箱。” “大兴安岭晚上零下四十度,柴油得冻成蜡。给我加一套‘水循环加热’,把水箱的热水引一根管子绕着油箱走,保证停车不熄火,油不冻。” “第二,车斗。” “现在的栏板太低,装不了多少货。给我用角钢焊个高栏,加高一米五。上面要有雨布架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赵山河指了指那崭新的轮胎: “这轮胎跑平路行,上冰坡就是溜冰鞋。” “给我换抓地力最强的‘人字纹’工程胎,后轮全部挂双排防滑链。” “另外,在驾驶室顶上,给我架一排大灯。我要四个灯头,晚上把路照得跟白天一样。” 这一套方案说完,李厂长看赵山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是行家。 绝对的老山林子出身。 这每一条改装,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 “行家啊。” 李厂长竖了个大拇指: “但这活儿可不小,光是焊那个防撞梁,就得耗不少工时。咱们厂最近活儿多,排不开班……” 赵山河没等他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整整三十张,三百块钱。 他把钱拍在李厂长满是油污的手里: “李厂长,我不让弟兄们白干。” “这是三百块,给大伙的辛苦费。买点肉,打点酒。” “我就一个要求:今晚通宵干,明天天亮前,我要看见这三辆车能不能出厂。” 三百块! 旁边的小徒弟眼睛都绿了。 这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这三百块钱够全车间的人吃顿大餐,还能每人分个十块八块的! 李厂长也是个痛快人,把钱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 “成!” “既然赵老板这么讲究,那我也不能拉稀摆带!” “二车间全体都有!停下手里的活!” “今晚通宵大会战!把最好的焊工给我叫过来!给这三辆车‘穿盔甲’!” 车间里瞬间忙碌起来。 赵山河也没闲着,他转身踢了一脚还在对着新车流口水的二嘎子: “别看了,再看这车也不是你的媳妇。”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二嘎子,语气严肃: “赶紧出门,找个邮电局,给公社挂个长途。” “我也没想到金老板办事这么利索,车提得太快了,咱们人手不够。” “你告诉大壮,让他别守家了。” “让他赶紧去找林场的‘老张’和‘老李’,那俩都是退伍的汽车兵,手艺硬。” “让他们三个连夜坐火车往省城赶!买不到坐票就买站票!”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这三辆正在被拆卸的大家伙: “告诉他们,车我给他们备好了,全是新车!” “明天这车改好了,要是没人开,我就拿他是问!” 二嘎子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三辆车,就咱哥俩,咋开回去? “哎呀!我这就去!” 二嘎子也不敢耽误,抓起钱,把皮包往赵山河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哥你放心!只要说是来开新车,那俩老兵就算爬也得爬来!” 赵山河看着二嘎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满车间飞溅的焊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明天大壮他们一到,这支“山河车队”,就算正式成军了。 …… 这一夜,汽修厂里焊花飞溅。 电焊的滋滋声,大锤的叮当声,响了一整宿。 赵山河没回招待所,他就穿着那身蓝棉袄,蹲在车间里,跟着工人一起干。 他不指挥,只递烟,递水。 深夜两点。 汽修厂的大铁门被人砸响了。 “哥!我们来了!” 门一开,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 大壮那是真壮,像头黑熊一样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旧军棉袄、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 “哥,这是老张和老李,以前都在部队开过运输车,也是咱们公社手艺最硬的把式。” 大壮拍了拍身上的雪,气喘吁吁: “接到二嘎子电话,我们连夜扒火车过来的。没耽误事吧?” 赵山河看着这三个风尘仆仆的兄弟,心里一热。 这就叫队伍。 一声令下,千里奔袭。 “没耽误。” 赵山河扔过去一包烟,“正好赶上热乎的。吃口饭,稍微眯一会儿,天亮咱们就出发!” …… 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满是机油味的车间时。 三辆彻底脱胎换骨的“钢铁怪兽”,静静地停在了院子里。 原本秀气的“东风eq140”,现在变得狰狞恐怖。 车头焊着粗壮的火车轨防撞梁,像是一个巨大的撞角。 车斗加高了一倍,像个移动的堡垒。 李厂长顶着黑眼圈,拍了拍那个防撞梁: “赵老弟,这车现在的自重都快赶上坦克了。也就是咱们这大马力的发动机能带得动。” 赵山河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他看着这三辆凝聚了暴力美学的战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就对了。” 他冲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分配了任务: “我带二嘎子开头车,探路。” “老张,你开二号车。” “大壮,你压阵,开三号车。” “都给我记住了,跟紧了,别掉队!” “是!” 几个汉子齐声吼道,那动静震得车间嗡嗡响。 赵山河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咱们回家!” “轰——!!!” 三台柴油发动机同时轰鸣,声浪在清晨的哈尔滨上空回荡。 这支刚刚组建的“山河车队”,就像三头刚出笼的猛虎,带着一股子要把这世道撞个粉碎的气势,冲出了大门。 目标:大兴安岭。 那里有等待的亲人。 第71章 减速带 黑瞎子沟。 这是进出大兴安岭的咽喉要道,也是一处出了名的“鬼门关”。 不是因为路险,是因为人恶。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还飘着大雪。 路中间横着一根粗大的红松原木,旁边燃着一堆篝火。 七八个穿着羊皮袄、手里拎着镐把子和猎枪的汉子,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喝酒。 旁边还停着一辆倒霉的拉煤车,司机正跪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 “王三爷!王祖宗!我是真没钱了!这一趟运费才二十块,您张嘴就要十块,我这就不用干了啊!” 被叫作“王三爷”的那个麻脸汉子,一脚把司机踹翻在雪窝子里,唾了一口唾沫: “没钱?没钱你跑什么运输?” “这黑瞎子沟,是我们老王家修的路!那是我们祖祖辈辈踩出来的!” “别说是你个拉煤的,就是上个月县里物资局的小吉普路过,也得给我留下两条烟买路!” “少废话!没钱就把备胎卸下来抵债!” 这就是黑瞎子沟的“王家帮”。 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坐地户,这帮人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设卡收费好几年了。 天高皇帝远,县里来查过几次,这帮人往山林子里一钻,那是耗子进洞,根本抓不住。 等公安一走,他们接着出来拦路。 久而久之,连县里的车为了赶路,都得捏着鼻子给点买路钱。 正当那司机哭天喊地卸备胎的时候。 突然。 远处的山道拐弯处,射来几道强光。 那光太亮了。 刺穿了漫天的风雪,把路边的松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解放卡车那样嘶吼,而是一种深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咆哮。 地面上的雪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王三爷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哎哟呵!来大活了!” “看这车灯,还有这动静,肯定是大车队!今晚这顿酒肉有着落了!” 他把手里的酒瓶子往雪地里一插,拎起那把双管猎枪,冲着那帮兄弟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干活!” “都给我精神点!这好像是个车队!” 哗啦一下。 七八个汉子立刻散开,有人去拖那根红松原木,把它横得更严实点;有人拎着镐把子站在路中间,摆出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王三爷站在路中间,把猎枪往肩膀上一扛,一脸的嚣张。 近了。 更近了。 那是三辆墨绿色的大家伙。 车顶上的四个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按照惯例,这时候车就该减速、刹车,然后司机乖乖下来递烟赔笑了。 王三爷举起一只手,做出了那个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威严手势: “停车!!” “给老子熄火!下来!” 然而。 下一秒,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那车……没减速。 不仅没减速,反而传来了一阵更加暴躁的轰鸣声! “轰——!!!” 发动机的咆哮声瞬间拔高,像是野兽发狂! 借着雪地的反光,王三爷终于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家伙是个什么玩意儿。 车头前面,焊着一个黑乎乎、尖锐如刀的火车轨撞角! 车顶上四盏大灯,像死神的眼睛一样死死盯着他! 这一刻,哪还有什么肥羊? 这特么是索命的阎王! “我草!!” “他没刹车!他要撞死咱们!!” “妈呀!跑啊!!” 刚才还盘算着抢劫的路霸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那种几十吨钢铁迎面碾压过来的恐怖感,让人的本能只剩下逃命。 什么镐把子、猎枪,哗啦啦扔了一地。 一个个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路两边的深雪沟里扑。 王三爷吓得两腿一软,怪叫一声,一个狗吃屎栽进了雪窝子里,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是真吓尿了! 就在他刚滚进沟里的瞬间。 “轰——!!!” 钢铁洪流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怜悯。 那根粗大的红松原木,在火车轨撞角面前,就像根脆弱的筷子。 “砰!!!” 一声巨响,木屑炸裂,漫天横飞!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断裂的木头,直接把路边的木棚子、火堆全都平推了!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的风雪。 三辆经过魔改的钢铁怪兽,连一下喇叭都没按,就这么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呼啸而过。 直到那冰冷的气浪卷过。 满脸是雪、额头上被木茬子划了个大口子的王三爷,才哆哆嗦嗦地从雪沟里爬了出来。 看着自己那一地鸡毛的“关卡”,再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裆,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直冲天灵盖。 “我x你妈!!” 王三爷气急败坏,抄起手里的双管猎枪,冲着卡车的屁股就是两枪。 “砰!砰!” 火舌喷出,铁砂子呼啸着打在了最后一辆车的车斗上。 “叮叮当当!” 几声脆响。 但也仅仅是脆响而已。 那加厚的角钢车斗,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 驾驶室里。 只有柴油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 赵山河单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烟,神情冷峻如铁。 身后传来铁砂子打在钢板上的脆响。 他连头都没回。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气急败坏的小黑点正在风雪里跳脚。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弹了弹烟灰。 随即,脚下用力,油门踩死。 “轰——” 粗大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瞬间将身后的叫骂声甩得无影无踪。 随后,钢铁车队扬长而去,连红尾灯都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前方,黑暗被撕裂。 靠山屯,到了。 第72章 招工 午后的日头正好。 虽然还是冰天雪地,但这会儿没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靠山屯大队部的南墙根底下,依然是全村最热闹的“新闻中心”。 十几号老少爷们,穿着羊皮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蹲成一排,正在那一边晒太阳,一边扯着闲篇。 “哎,二愣子,你说山河这都走了两天了吧?咋还没个信儿呢?” 刘二愣子嘴里叼着根草棍,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神有点飘: “两天算啥?去省城那是一般的道儿吗?那是出远门!” “我听二嘎子走的时候说,山河哥这次是要去见大领导,给咱们村跑一条通天的大路出来。这可是关乎咱们以后能不能天天吃肉的大事!” 旁边一个老汉把旱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是啊,自从山河带着咱们打了狼,又收了山货,我这心里啊,就跟长了草似的。要是没他带着,咱们这日子还真不知道咋过。” “放心吧!” 王二虎紧了紧棉袄,一脸笃定: “山河那是啥人?那是能单挑熊瞎子、带着咱们灭狼群的‘山神爷’!他既然去了,就肯定不能空手回来!咱们就等着……” 话音未落。 突然。 “嗡……” 王二虎愣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砖头好像动了一下:“啥动静?咋感觉地皮在抖呢?” “我也觉着了……脚底板麻酥酥的。”刘二愣子吐掉草棍,疑惑地直起腰。 紧接着。 “嗡——嗡——!!” 那震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群奔牛在地底下撒欢。 原本趴在墙根底下睡觉的几条土狗,突然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跳起来,夹着尾巴冲着村口狂吠,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大队部窗台上的搪瓷茶缸子,开始叮当作响,盖子震得“哒哒”直跳。 “妈呀!地动了?!” “快!离墙远点!别是山塌了!” 这帮蹲墙根的闲汉吓了一跳,本能地以为是自然灾害,一个个慌忙站起来,惊疑不定地往路中间跑。 还没等他们站稳。 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尽头,转弯处。 “轰——!!!” 一股子黑烟冲天而起,像是信号弹一样宣告着霸主的降临。 紧接着,三头墨绿色的、如同小山一般的钢铁怪兽,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咆哮着冲进了人们的视野! 那不是普通的解放卡车。 车身比常见的车要高出一大截,车头前脸赫然焊着那个用火车铁轨改造成的三角形防撞梁! 那尖锐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寒光,带着一股子“挡我者死”的狰狞与霸道! 巨大的工程轮胎碾压着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地面的震动正是来源于此。 “我的天爷……” 刘二愣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大汽车?咋长得跟坦克似的?” 在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眼里,这三辆经过魔改的东风卡车,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的。 那种工业巨兽带来的力量感,让他们既害怕,又兴奋得浑身发抖。 “滋——!!” 一阵刺耳的气刹放气声。 三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精准地停在了大队部前的空地上,距离人群不过十几米。 滚滚热浪夹杂着柴油味,瞬间扑面而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这三辆大家伙,连呼吸都忘了。 “咣当!”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被猛地推开。 二嘎子跳了下来。 这小子今儿个算是彻底抖起来了。 大冬天的,他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蛤蟆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胳膊底下死死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生怕掉了。 二嘎子一下车,先是摘下墨镜,故作潇洒地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冲着那帮吓傻了的村民一挥手,嗓门大得怕人听不见: “哎哎哎!都往后稍稍!” “二虎叔!把你那手拿开!别摸!” 二嘎子指着正想凑过去摸车轱辘的王二虎,一脸的骄傲: “这可是新车!省城刚提回来的!那漆面金贵着呢!” 就在这时。 主驾驶的门开了。 赵山河推门下车。 他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利利索索地跳了下来,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实响。 但当他站在那三辆巨大的钢铁怪兽前面时,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场,瞬间就让全场找到了主心骨。 “山河!” 老支书刘大脑袋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大队部里跑出来,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着那三辆像山一样的车,又看着赵山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山河……这……这是……?” 赵山河走过去,弯腰捡起老支书掉在地上的棉鞋,帮他放在脚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叔,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看着老支书那震惊又迷茫的眼神,赵山河拍了拍那滚烫的车头,语气平静却有力: “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叔,这回我去省城,把路跑通了。上面给了任务,咱们得给国家办事,往苏联出口创汇。” “给国家办事?!” 老支书和周围的村民一听这话,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也没急着进屋,而是从车上跳下来,也没嫌弃地上脏,直接就蹲在了刚才还在说闲话的王二虎身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个口子,顺手递了一根过去: “二虎叔,别发愣了,来一根?” 王二虎受宠若惊,手都在袖筒里哆嗦了一下,赶紧伸出来接住,脸上堆满了褶子笑: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大前门啊……” 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就像平时蹲墙根唠家常一样,对着围上来的几十号老少爷们说道: “乡亲们,车大家也看了,确实是好东西。但这车不是拉回来摆着好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车斗: “这是用来干活的。” “我在省城立了军令状,三个月,要往苏联发五个火车皮的货。这活儿太重,光靠我和二嘎子几个人,就是累吐血也干不完。” 说到这,赵山河抬头,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 “所以,我得请大家伙儿帮忙。” “咱们不整那些虚的。我现在需要人,需要那种肯出力、不耍滑、甚至敢跟野牲口拼命的硬汉子。” “装卸工,我招二十个;跟车押运的,我招十个。” “待遇嘛……”赵山河伸出一个巴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一个月50块。” “管一日三餐,有肉有油。年底,按工分再发半扇猪肉。” 轰——! 如果刚才看到车是视觉上的震撼,那这句“50块”就是听觉上的核爆。 现场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炸了锅。 “多……多少?50?!” 王二虎手里的烟都吓掉了,捡起来吹了吹灰,眼珠子瞪得溜圆: “山河,你可别拿叔开涮!县里的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你给50?” “叔,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二嘎子怀里那个装满钱的黑皮包,发出“啪啪”的脆响: “现钱,月结。谁要是觉得我给不起,现在就可以走。” 这下子,谁还舍得走? 大家伙儿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肉的眼神,但更多的是对赵山河的信服。 “山河!我干!我有力气!” “别挤!我也报名!我以前在林场抬过木头!”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赵山河站起身,没吼没叫,只是摆了摆手: “都别急,咱们按规矩来。” “二嘎子,把那个压车的防滑铁链拿下来,扔地上。” “这活儿累,没把子力气干不了。咱们也不搞面试那一套,太虚。” 赵山河指着地上那一坨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铁链子: “谁想干装卸,把这链子扛起来,绕着卡车走三圈。脸不红气不喘的,去刘三爷那登记,明天上工!” “至于押运的……”赵山河看向人群里那几个退伍回来的汉子,“得会打枪,得胆子大。这个我亲自挑。” 这一招“实物考核”太接地气了,也太对这帮农村汉子的胃口了。 既公平,又直观。 “我先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冲出来,大吼一声,抓起铁链就往肩膀上甩。 大队部院子里,号子声、叫好声响成一片,热火朝天。 第73章 没憋好屁 日上三竿。 靠山屯西头,老林家。 屋里冷得像冰窖,桌上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炖白菜,还有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饽饽。 林大炮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我不吃!这也叫饭?猪都不吃!” 炕梢那边,林强裹着被子,把手里的半个饽饽狠狠摔在地上。 “爹!你还有脸抽烟?刚才媒人把话都撂这儿了!” “人家姑娘说了,没缝纫机,这亲事就吹了!还说咱家连亲姐夫都得罪了,肯定不是啥好人,以后别登人家门!” 提起这茬,林大炮的手哆嗦了一下,滚烫的烟灰掉在大腿上,烫得他一激灵。 原本林强那个相亲对象,是隔壁村的一枝花。 本来指望着去赵山河那把缝纫机抢过来充门面,结果不但没抢着,还差点被女婿拿刀给劈了。 这事儿传出去,老林家的脸皮算是被扒下来扔地上踩了。 “嚎什么嚎!” 林大炮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骂道: “还不是你个废物没本事!你要是有出息,至于让人家这么埋汰?” “我有本事?” 林强一听这话更来劲了,脖子一梗: “我有本事能去抢吗?那赵山河现在多狠你没看见?手里有枪有车的!” “当初是你说的,要把姐嫁给他换彩礼,现在好了,人家发达了,连口汤都不给咱喝!这能赖我吗?”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卸责任,吵得不可开交。 一直缩在灶坑边烧火的刘氏,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咸菜凑过来,小声劝道: “别吵了……让外人听见笑话……吃饭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林大炮一脚踹翻了刘氏手里的碗,咸菜洒了一地: “看见你就烦!生出林秀那么个白眼狼闺女,都是你惯的!滚一边去!” 刘氏不敢吱声,默默地蹲下去捡咸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强看着那一地狼藉,越想越气,一掀被子下了炕: “不吃了!看着就饱了!我出去透透气!” 他披上那件露着棉花的破大衣,摔门而去。 …… 村里的土路上,寒风刺骨。 林强揣着手,缩着脖子溜达,肚子里全是火,也全是饿出来的酸水。 正烦躁着,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平时这大冷天,村里人都猫冬不出门。 可今天,街上的人却格外多。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嘴里还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方向都是朝着村东头的大队部去的。 “哎?那不是二柱子吗?” 林强眼尖,看见前面一个平时跟自己一样游手好闲的混混,正穿得人模狗样地往东跑。 “二柱子!干啥去啊?跑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二柱子停下脚,回头一看是林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表情。 “哟,这不是强哥吗?” 二柱子也没走过来,就隔着老远,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咋地?还在街上溜达呢?你没去报名啊?” “报啥名?”林强一愣。 “装!接着装!” 二柱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全村都传遍了!你那个厉害姐夫赵山河回来了!不但带回来了三辆大汽车,还要招工呢!” “招工?”林强脑瓜子嗡的一声。 “那可不!” 二柱子伸出一个巴掌,在林强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人家赵老板说了,要招二十个装卸工,十个押运员!一个月给开50块钱!管吃管住,年底还发猪肉!” 50块?! 林强感觉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天灵盖。 他在生产队混一年,工分折下来也就几十块钱。这一个月就给50? “你说的是真的?”林强声音都变调了。 “那还能有假?红头文件都贴出来了!刚才大喇叭都喊了!” 二柱子看着林强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故意凑近了点,嘿嘿一笑: “哎我说强哥,你可是赵山河的亲小舅子啊!这么大的好事,我就不信他没提前给你透个信儿?” “咋地?这是怕我们沾光,故意跟这儿装傻呢?”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了,去晚了名额就没了!人家二嘎子现在可是队长,威风着呢!” 说完,二柱子也不管林强啥反应,转身撒丫子就跑。 只留下林强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个傻子。 风一吹,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50块钱…… 大汽车…… 二嘎子那个傻缺都当队长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二嘎子能跟着吃香喝辣,他这个亲小舅子却连媳妇都娶不上,在家喝凉水? 那是50块钱啊!只要干上一个月,别说缝纫机,彩礼钱都有了! 林强的脸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贪婪。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家跑。 …… “砰!” 林家那扇破门再次被撞开。 “爹!爹!出大事了!” 林强上气不接下气,眼珠子通红,一把抓住林大炮的胳膊: “赵山河回来了!那孙子真发了!” “他在招工!一个月给50块钱!50块啊!!” “啥?!” 林大炮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炕上,三角眼瞪得溜圆: “50块?给谁干?给他干?” “对啊!全村人都去了!连二柱子那个二流子都去了!” 林强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横飞: “爹,你想想,我是他小舅子,这活儿我不干谁干?那钱本来就该是咱家的!” “要是让我去干个队长,一个月哪怕给60也不多啊!到时候咱家啥没有?” 林大炮听完,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贪婪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 但很快,他又颓了下去,一屁股坐在炕上: “去有个屁用?你忘了上次他拿刀指着咱们了?他能要你?” “那咋整?就看着这肥肉让别人叼走?” 林强急得在地上转圈。 林大炮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几圈。 他看着窗外赵家大院的方向,又看了看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老伴刘氏。 突然,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毒又狡诈的笑。 “硬来不行,咱得智取。” 林大炮捡起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我刚才听见动静,赵山河带着人去大队部那边忙活了,家里肯定没人。” “不,有一个人肯定在。” 林强一愣:“谁?” “你姐,林秀。” 林大炮冷笑一声: “赵山河那个活阎王咱们惹不起,林秀那个软柿子咱们还拿捏不住?” “她从小就怕我,只要我一瞪眼,她敢说个不字?” “对啊!” 林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只要把林秀搞定了,让她去跟赵山河吹枕边风,或者是先从家里拿点钱出来给咱们花花,赵山河再横,还能把丈人丈母娘怎么样?” 爷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 林大炮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又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威严: “走!趁着赵山河不在,咱们去‘看望看望’你姐!” 说着,他回头冲着墙角的刘氏吼了一嗓子: “死老婆子!别装死!穿上鞋,跟我们一起去!” 刘氏吓得一哆嗦:“我不去……山河说了不让去……” “放屁!我是他老丈人,我去闺女家天经地义!” 林大炮走过去,一把拽起刘氏,恶狠狠地威胁道: “到时候你就给我哭!就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强子娶不上媳妇你要上吊!” “林秀心软,最听不得你哭。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事,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刘氏身子颤抖着,但在丈夫一辈子的淫威下,她不敢反抗。 她只能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像个犯人一样,跟着这爷俩走出了家门。 目标:赵家大院。 第74章 关门打狗 赵家大院,此刻静悄悄的。 两扇崭新的红漆大门紧闭着,门神画贴得端端正正,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几条刚腌好的咸肉,还有两张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红狐狸皮,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耀眼。 灶房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林家三口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墙根底下。 “吸溜——” 林强狠狠吸了一口带肉味的冷空气,喉结剧烈滚动,那双眼睛盯着院子里的狐狸皮,都快冒绿光了: “爹!你听见没?在炖肉!肯定是大块的五花肉!” “还有那皮子!那是红狐狸啊!这一张拿到黑市上,少说能卖八十块!” 林大炮也看直了眼。 他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盯着那些肉和皮子,心里那个悔啊。 当初要是对林秀好点,现在坐在那屋里吃肉喝酒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不过现在也不晚。 “小点声!” 林大炮一巴掌拍在林强脑门上,压低声音骂道: “那是咱家的!一会都是咱家的!” “你去,翻墙进去把大门打开。我就不信林秀敢拦着咱们拿东西。” “翻墙?” 林强看了一眼那两米高的土墙,有点发怵: “爹,听说赵山河养了两条恶狗……” “怕个屁!” 林大炮瞪了他一眼: “这大白天的,狗都在窝里睡觉呢!再说了,你是林秀的亲弟弟,那狗还能咬自家人?” “赶紧的!别磨叽!一会赵山河回来了就不好办了!” 被亲爹这么一激,再加上那狐狸皮和炖肉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林强一咬牙,把破棉袄往上一撸,在那双露着棉花的破鞋上吐了口唾沫: “行!爹你在下面接着我!” 说着,他踩着刘氏的肩膀,哼哧哼哧地往墙头上爬。 刘氏在下面被踩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还得帮着扶墙。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林强终于骑在了墙头上。 这一上去,院子里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 那一盆盆冻好的饺子,那一串串红辣椒,还有窗台上放着的一瓶瓶罐头…… 富得流油啊! 林强眼睛都红了,心里的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爹!快上来!院里没人!” 林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下跳。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正屋的窗户后面。 赵山河正坐在炕上,手里端着茶缸,透过玻璃缝隙,冷冷地看着墙头上那个像猴子一样的身影。 他的脚边,趴着两条没拴绳的猛犬。 一条通体漆黑,眼神阴冷,名叫“黑龙”。 另一条则是青灰色的毛发,体型更加庞大,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壮实,名叫“青龙”。 “当家的……” 林秀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满脸的担忧: “那是强子……真要放狗吗?”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你家?” 赵山河摸了摸体型硕大的青龙的脑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 “既然当了贼,就得有被狗咬的觉悟。” “去吧。” 赵山河轻轻拍了拍狗头,指了指窗外: “别咬死,留口气。” 青龙和黑龙瞬间竖起了耳朵。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它们没有叫,而是像两道闪电,无声无息地蹿出了屋门。 此时,墙头上的林强正准备往下跳。 “嘿!这回发财了!” 他看准了雪堆,纵身一跃! 身子还在半空。 突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柴火垛后面扑了出来! 是黑龙! 速度太快了!快到林强根本来不及反应! “汪!!”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在林强耳边炸响! “卧槽!!” 林强吓得魂飞魄散,人在半空,硬生生吓得手舞足蹈。 但他根本躲不开。 黑龙高高跃起,那张长满了獠牙的血盆大口,精准无比地咬住了林强的裤裆! 它没咬肉,咬的是棉裤最厚实的那一块。 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林强拽得失去了平衡!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林强的破棉裤,从大腿根一直撕到了裤腰带! 整条裤子瞬间变成了两片破布条! “砰!” 林强重重摔在雪地上,屁股朝天。 那两瓣冻得通红的屁股蛋子,瞬间暴露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 “啊!!我的屁股!我的鸟!!” 林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着前面,在雪地上疯狂打滚。 吓尿了。 真的是吓尿了。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浇湿了本来就破烂的棉裤。 “强子?!咋了?!” 墙外面的林大炮听见动静不对,急得直跺脚。 “爹!!救命啊!!有狗!!杀人了!!” 林强一边滚一边嚎,那声音简直比杀猪还惨。 黑龙咬完一口,并没有继续撕咬,而是蹲在旁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着林强。 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口咬的就是喉咙。 墙外的林大炮一听儿子喊救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没用的废物!” 林大炮骂了一句,踩着刘氏的脑袋也爬上了墙头: “别怕!爹来了!拿砖头砸它!” 他刚骑上墙头,还没等看清院里的情况。 “吼!!” 一声比刚才更沉闷、更恐怖的低吼声传来! 林大炮一抬头,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只见一条比黑龙还要大上一圈的青灰色巨犬——青龙,正站在院子中央,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它就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等林大炮反应过来,青龙动了! 它助跑两步,庞大的身躯竟然轻松跃起两米多高,对着林大炮还在墙外蹬踏的那条腿,狠狠就是一口! 这一口可是实打实的! 隔着棉裤,尖牙直接刺进了小腿肚子! “嗷——!!!” 林大炮发出一声比儿子还惨的叫声。 剧痛让他手一松,整个人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来。 而且是往墙里面栽! “扑通!” 一个标准的狗吃屎。 林大炮大脸朝下,狠狠拍在了赵家坚硬的冻土上,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别……别咬我……” 林大炮刚抬起头,就看见两双绿油油的眼睛,正一左一右地盯着他。 体型硕大的青龙和凶狠的黑龙,一前一后,把这爷俩堵在了墙角。 “吱呀——” 正屋的门开了。 赵山河披着那件将校呢大衣,手里端着茶缸,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瑟瑟发抖、一个光着屁股、一个满脸是血的爷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哟,这不是老丈人和小舅子吗?” 赵山河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语气惊讶: “这大过年的,不走正门,改练飞檐走壁了?” “咋地?我家这墙头上有金子啊?” 林强捂着那个冻得梆硬的裤裆,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姐夫……快把狗弄走……我要冻死了……” 赵山河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大声喊道: “二嘎子!人都到了吗?” “到了!哥!” 门外传来二嘎子兴奋的声音: “全村老少爷们儿都来了!都等着看飞贼呢!” “好。” 赵山河放下茶缸,走过去把大门上的门栓一拉。 “哗啦!” 两扇大门敞开。 门外。 黑压压的人群。 妇女主任王秀兰、大喇叭桂英嫂、泼辣的胖婶,还有几百号看热闹的村民,正瞪大了眼睛往里瞅。 当他们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 林大炮趴在地上装死狗。 林强撅着光溜溜的大红屁股,裤裆前还挂着黄色的冰碴子。 全场死寂了一秒。 随后。 “哎呀我的妈呀!!” 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和哄笑声,差点把赵家的房顶给掀翻了。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老林家那爷俩!” 赵山河指着地上的两个人,声音洪亮: “大白天的翻墙入室,不但要偷东西,还随地大小便!” “这也就是我家的狗懂事,没下死口。”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给评评理,这事儿该咋办?” 第75章 没脸?那就把皮扒下来! 赵家大院门口。 随着赵山河那一嗓子“大家给评评理”,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几百道目光,像是几百把剔骨尖刀,狠狠刮在林家父子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妇女主任,王秀兰。 她盯着地上的林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太脏了! 太恶心了! 只见林强趴在雪地上,两条破布条一样的棉裤挂在脚脖子上。 那两瓣冻得青紫的屁股蛋子,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最要命的是他身下,那一滩黄色的尿冰,正死死糊在两腿之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骚气。 “哎呀我的妈呀!!” 王秀兰猛地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尖叫声刺破了长空: “耍流氓啦!!!” “大伙快看啊!老林家这小子疯啦!光着腚往寡妇门前凑啊!” 这一嗓子,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本来是“翻墙入室”,瞬间变成了性质恶劣百倍的“流氓罪”。 “我……我不是……” 林强哆哆嗦嗦地想解释,但他那个姿势,那个黄色的冰裤裆,根本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不是什么?!” 旁边的胖婶是个暴脾气,手里正拎着刚买的一捆冻得梆硬的大葱。 她一步跨上前,指着林强的鼻子骂道: “裤子都脱了,前面都那个样了,你还说不是?!” “你姐夫不在家,你就翻墙头?你这是想干啥?你是想欺负你亲姐?还是想欺负咱们全村的妇女?!” “我……是被狗咬的……”林强哭着喊冤。 “放屁!”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冷冷地补了一刀: “我家的狗是猎犬,最通人性。” “你要是没那脏心思,狗能专门咬你裤裆?狗能把你扒得这么干净?”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妇女的怒火。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就是天大的事,是能把人脊梁骨戳断的! “打他个臭不要脸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胖婶早就按捺不住了。 “姐妹们!这种脏东西,打死都不多!” 她怒吼一声,抡圆了手里那捆冻大葱,照着林强光溜溜的屁股就是一下子! “啪!!!” 冻大葱比木棍还硬,抽在冻僵的皮肤上,那声音脆得让人牙酸。 “嗷————!!” 林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本来屁股就冻得跟脆皮一样,这一葱抽下去,瞬间起了一道紫红色的棱子! 疼!钻心的疼! “别打!别打屁股!要裂了!!” 林强一边惨叫,一边在雪地上像条大肉虫子一样顾涌。 但他起不来。 那个冻住的裤裆像个枷锁,把他死死钉在地上,只能撅着屁股挨揍。 “打!给我狠狠打!” 桂英嫂抄起手里的笤帚疙瘩,二丫妈脱下了纳底鞋。 雨点般的攻击,密密麻麻地落在了林强那无处安放的屁股和大腿上。 “啪!啪!啪!”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林强的哀嚎。 没几下,那屁股就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没眼看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旁边装死的林大炮,悄悄抬起了头。 他想趁乱爬走。 他那条被青龙咬穿的小腿还在流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往哪跑?!” 赵山河眼尖,手里茶缸一指: “这还有个老的呢。” “当爹的带着儿子翻墙头,儿子脱裤子,爹放风。这叫啥?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一窝流氓!” “我……我是来走亲戚的!” 林大炮刚想狡辩。 “走亲戚走墙头啊?走亲戚带空手啊?” 赵山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我看你是看我不在家,想来欺负孤儿寡母吧?” 这一句话,让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男人们也怒了。 欺负孤儿寡母,这是农村最被人瞧不起的绝户事! “老东西!你还要不要个b脸!” 二嘎子冲上去,一脚踹在林大炮那条伤腿上。 “哎哟!!” 林大炮惨叫一声,又摔了个狗吃屎。 这下好了,妇女们打林强,男人们围住了林大炮。 唾沫星子、雪球子、甚至有人脱下鞋底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不活了啊!!” 林大炮抱着脑袋,撅着屁股,被全村人围在中间像条死狗一样打。 他这辈子的老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赵家大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骂街声、狗叫声,谱成了一曲最讽刺的乐章。 赵山河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手。 他甚至连那杯茶都没放下。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当家的……” 身后的林秀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声音发颤: “那毕竟是爹和弟弟……这么打……会不会出人命啊?” “出不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疼,他们才长记性。” “秀儿,你看清楚了。” “以前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你软,因为你怕丢人。” “今天,我就把他们的皮扒下来,挂在旗杆上晒。” “只有让他们成了过街老鼠,他们才不敢再来吸你的血。” 林秀看着丈夫那张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下面被打得哭爹喊娘、丑态百出的父子俩。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的那一丝不忍,终于慢慢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解气所取代。 “行了!” 看着打得差不多了,王秀兰终于站了出来,摆出了妇女主任的威风。 “都别打了!这种坏分子,不能就在这打了算完!” 她指着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林家父子,大手一挥: “把他们架起来!拉到大队部去!” “当着全村人的面,公开批斗!让他们交代罪行!” “对!拉大队部去!游街!” 几个壮小伙冲上来,像拖死猪一样,把林强和林大炮架了起来。 林强那条冻住的裤裆,在被架起来的瞬间,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啊——!!!” 又是一声惨叫。 但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场浩浩荡荡的“游街”,开始了。 林强在前面,光着腚,夹着“黄冰”,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林大炮在后面,一瘸一拐,满脸唾沫。 而在他们身后。 赵山河披着大衣,牵着林秀的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像是在看一场自己导演的大戏。 第76章 冰裆游街,步步凌迟 寒风呼啸。 靠山屯的大街上,正在上演着建村以来最“壮观”的一幕。 两名膀大腰圆的妇女,一边一个,像架死刑犯一样,死死架着林强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走!快走!” 胖婶在后面,不时地踹上一脚。 “啊!!慢点!慢点!!” 林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他根本走不了路。 那一泡吓出来的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已经彻底冻硬了。 此刻,他的两腿之间,就像是夹着一块带刺的黄铁板。 还是那种死死粘在皮肉上的铁板。 每被拖动一步。 那块坚硬的冰坨子,就会在他的大腿根和最娇嫩的部位,狠狠地摩擦一下。 “咔嚓……咔嚓……” 那是冰碴子碎裂的声音。 也是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这种痛,不是被人打一拳的那种钝痛。 而是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肉。 又冷,又疼,又麻。 那是传说中的“凌迟”。 “我的娘啊……要断了……真要断了……” 林强哭得鼻涕眼泪一脸冰,他拼命想把两条腿岔开,想减少摩擦。 但在外人眼里,他这个光着屁股、岔着大腿、被架着拖行的姿势,简直就是丑态百出。 那两瓣冻得通红的屁股蛋子,在雪地上一颠一颠的。 因为没有棉裤的遮挡,寒风像鞭子一样抽上去,很快就冻成了青紫色,甚至开始发亮。 路两边,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 上到八十岁的老头,下到三岁的小孩,全都跑出来看稀奇。 “哎呀我的天!这谁家老爷们?” “这不是老林家的强子吗?这是咋了?” “听说是翻墙去赵山河家偷东西,还想耍流氓,结果被狗把裤子咬没了,尿都冻上了!” “活该!你看那个损样!还夹着冰呢!” 几个调皮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手里团着雪球,专门往林强那光溜溜的屁股上砸。 “啪!” 雪球炸开。 林强浑身一激灵,却连躲都没法躲。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把头死死埋在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辈子,他是彻底没脸在靠山屯做人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林大炮也没好到哪去。 他倒是没光屁股,但他那条伤腿被青龙咬了个对穿,走一步流一步血。 而且,周围人的唾沫星子,比打在身上的板子还疼。 “老不知羞的!” “带儿子干这种绝户事!” “丢尽了祖宗的脸!” 林大炮捂着那张老脸,试图挡住周围人的视线。 “把手撒开!” 二嘎子冲上来,一把扯开他的手: “敢做就要敢当!让大伙都看看你这张老脸!” 林大炮绝望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不是悔恨去偷东西,是悔恨怎么就惹了赵山河这个煞星! 队伍的最后面。 赵山河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神色淡漠。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就像一个无形的监工,压得前面这爷俩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家的……” 林秀跟在旁边,听着周围人的骂声,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心软了?” 赵山河停下脚步,帮林秀把围巾紧了紧,挡住风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你听听这些骂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如果今天我不这么做,如果我不在家,现在被扒光了衣服、被全村人指指点点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林秀浑身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以前林强和林大炮逼她嫁给傻子、逼她回娘家要钱时的嘴脸。 如果山河没回来…… 那种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最后一丝不忍终于散去。 她挺直了腰杆,紧紧跟上了丈夫的步伐。 这不仅是一场游街,更是她林秀跟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彻底的告别。 终于。 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几百米路,走完了。 大队部的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 “到了!扔这!” 王秀兰一声令下。 “砰!” 两个妇女手一松。 林强像条死狗一样,大头朝下被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哎哟——!!” 又是一声惨叫。 那个冻住的裤裆磕在硬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就那么蜷缩着,光着下半身,在几百人的围观下,瑟瑟发抖。 那坨黄色的冰,依旧顽固地卡在那里。 像个可笑的贞操带,锁住了他的尊严,也锁住了他的命根子。 而且因为时间太长,那冰好像跟皮肉长在了一起,边缘都发紫了。 “哎呀妈呀……” 王秀兰走近看了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颜色不对啊!别是真废了吧?” “这要是死在大队部,那可是晦气事啊!” 她毕竟是干部,批斗归批斗,真要出了人命或者把人弄残废了,她也担不起责任。 “快!二嘎子!” 王秀兰猛地回头,冲着正在看热闹的二嘎子喊道: “快去喊刘老蔫!让他背着药箱赶紧来!” “告诉他,救命的急活!让他跑快点!” “好嘞!” 二嘎子答应一声,撒丫子就往村东头的卫生所跑。 地上的林强一听喊大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出一只冻僵的手,冲着二嘎子的背影虚抓了两下: “快……快去……我不行了……”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林大炮在一旁抱着脑袋装死。 赵山河则带着林秀,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冷眼旁观。 没一会功夫。 “让开!都让开!” 二嘎子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只见村里的赤脚医生刘老蔫,背着个红十字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 这老头平时也就是给牛接生、给人拔个火罐,哪见过这种“大场面”? 他一进圈子,看着躺在地上的林强,还有那裤裆里支棱着的冰坨子,眉头直接拧成了大疙瘩。 “这……这是练啥神功走火入魔了?” 刘老蔫蹲下来,伸手敲了敲林强的裤裆。 “咚咚。” 那动静,跟敲冻梨似的,脆生生的。 “大夫……救命……疼……” 林强翻着白眼,微弱地呻吟,那叫声跟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差不多。 “这咋整?” 王秀兰急问道:“老蔫,赶紧给弄开啊!这还得审讯呢!这坏分子必须严办!” 刘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一脸的难色,直嘬牙花子: “弄开?咋弄?这都冻成一体了!尿透了棉裤,里外三层都跟皮肉冻实了!” “要是硬扒,连皮带肉都得撕下来!到时候这就不是太监,是直接去势了!” “那咋办?” 众人都傻眼了。 刘老蔫想了想,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剪纱布的大剪子,比划了一下。 太厚,剪不动。 而且容易伤着里面那一两寸。 最后,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一咬牙,出了个馊主意: “没办法了。” “只能化冻!” 他抬起头,看向王秀兰和周围的村民,大声喊道: “去!弄壶热水来!” “越热越好!给他浇开!” 热水?! 围观的村民们眼珠子都瞪圆了。 在零下三十度的天儿里,裤裆里冻着冰,再拿滚烫的热水往上浇? 这……这不是要命吗?! 赵山河站在人群外,听到这话,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里满是戏谑。 “二嘎子。” “哎!哥!” “听大夫的。”赵山河淡淡说道: “去烧水。一定要烧开了,别给这小子留凉气。” 第77章 冰火两重天 二嘎子动作极快。 不到五分钟,他就从大队部的后屋拎出一个军绿色的大铁皮暖壶,壶嘴还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哥,水烧开了,滚烫的!” 二嘎子嘿嘿一笑,那眼神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院子里几百号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可是个新鲜景。 头一回听说治病得用暖壶往裤裆上浇的。 “来,让开点,别溅一身尿沫子!” 刘老蔫指挥着二嘎子,自己则找了根木棍,死死抵住林强的膝盖,生怕他一会儿疼得乱蹬,再把自己给踹了。 林强这会儿神志已经有点迷糊了,但一睁眼看到那冒烟的暖壶,求生本能瞬间炸开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鸣: “不……不浇……烫……烫死我了……” “忍着点!不化开你这辈子就当废人吧!” 刘老蔫一声暴喝,冲着二嘎子一歪头:“倒!” “好嘞!” 二嘎子一抬手,暖壶倾斜。 “哗啦——” 一道冒着热气的赤红水流,顺着壶嘴,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林强那坨焦黄色的冰裤裆上。 “呲——!!” 一瞬间,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布料烧灼的味道。 冷与热的极致碰撞。 坚硬的冰块在沸水的冲击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爆裂声。 “嗷——————!!!” 林强发出了这一辈子最凄厉、最惨绝人寰的一声惨嚎。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生生剥了皮的野兽。 他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油锅里的活鱼,疯狂地打着挺,四肢在雪地上乱抓乱挠,抠出一道道带血的指痕。 那坨冰在迅速融化,但这种融化不是温柔的,而是带着剧烈的热胀冷缩,生生撕扯着他已经冻坏的皮肉。 “按住他!快按住他!” 王秀兰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喊了几个壮劳力上去。 四五个大汉死死压住林强的胳膊腿,才没让他蹦起来。 “再倒!别停!” 赵山河在后面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哗啦啦——” 整整一暖壶开水,一滴没剩,全浇了下去。 林强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翻白眼的抽搐。 雪地上全是冒烟的黄水,那条冻成铁板的棉裤,终于变软了,塌在了地上。 刘老蔫丢掉烟袋,眼疾手快地拿起大剪子。 “咔嚓!咔嚓!” 几下快剪,将那团烂棉花彻底绞开。 “开了!开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刘老蔫伸手一掀,终于把林强的“命根子”从冰壳里解救了出来。 只见林强的大腿内侧和中间那块,被烫得通红起泡,有的地方还粘着烂棉花毛,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行了,命保住了。” 刘老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赵山河。 这招真狠。 要是水温低一点,化不开;水温高了,那是真能把人烫熟了。 赵山河刚才那句“别留凉气”,简直是掐着点在折磨人。 林强像滩烂泥一样缩在雪水里,下半身湿漉漉、热乎乎,又迅速被冷风吹得凉飕飕。 那种被几千根针扎一样的“回血”刺痛,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死过去。 “行了!既然没死,那就把事儿说明白!” 王秀兰见人没事,立刻又换上了那副严厉的面孔,一拍大腿: “林大炮!林强!大白天的翻墙入室,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林大炮这会儿已经彻底软了。 他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老脸上的血迹还没干: “主任……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想着亲闺女家,拿点东西不叫偷啊……” “亲闺女家?” 赵山河越过人群,慢悠悠地走到林大炮跟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老东西,眼神里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爹,这话您说得出口,我都不好意思听。” 他转头看向全村人,声音陡然拔高: “大伙评评理!这爷俩翻墙进来,狗咬了都不肯走,那是奔着要命去的!” “要不是我今天正好在家,我媳妇和孩子指不定被他们欺负成啥样!” “王主任,这种坏分子,您说该咋办?” 王秀兰现在一心想讨好赵山河。 这赵山河手里握着那么多招工名额,那就是全村的财神爷! “送派出所!” 王秀兰一挥手,斩钉截铁: “这种偷鸡摸狗还敢耍流氓的,必须送去劳改!” “不要啊!!我不去派出所!!” 林强一听“劳改”两个字,吓得又是一阵抽搐,尿又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山河……山河求求你……” 林大炮也顾不上腿疼了,拼命往赵山河脚边爬,想要拉他的裤脚: “我是你亲爹啊……你不能把我也送进去啊……” 赵山河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脏手。 他看着这满脸横肉、一生都在吸女儿血的老东西,心里那股压抑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知道,送进派出所顶多关几天。 真正的报复,得让他们在外面生不如死。 “王主任,您先等等。” 赵山河突然开口,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对着周围的村民拱了拱手: “大伙,这大过年的,送派出所确实影响不好。我赵山河虽然被他们欺负,但我也得顾着秀儿的名声,顾着老林家的脸面。” “所以我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林大炮爷俩一听,眼里顿时射出了希冀的光。 可他们不知道,赵山河这“机会”里,藏着更狠的刀子。 第78章 杀人诛心,釜底抽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赵山河,想看看这位靠山屯如今最有出息的“财神爷”,到底会给这对人渣什么样的“机会”。 林大炮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山河,我就知道你是个仁义的孩子!爹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赵山河没理会他的表演。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满脸老实的男人身上。 那是李宝田,妇女主任王秀兰的老爷们儿。 “王姨,借一步说话。” 赵山河冲王秀兰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很客气。 王秀兰受宠若惊,赶紧凑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都大了几分,生怕别人听不见她跟赵山河关系好: “山河啊,你放心!这对坏分子敢去你家搞破坏,姨绝对不能饶了他们!这就送派出所,让他们吃牢饭!给你出口恶气!” 赵山河笑了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王姨,您的心意我领了。这事儿您办得漂亮,威风。” 这一句夸奖,听得王秀兰骨头都轻了二两,心里那个舒坦。 “不过……” 赵山河话锋一转,故意叹了口气: “这大过年的,派出所的同志们也挺忙。这点破家务事儿,就别给公家添麻烦了。” “虽然他们不仁,想翻墙偷东西,但我不能不义啊。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把老丈人送进了局子,也不好听不是?”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看赵山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纷纷议论这才是干大事的格局。 “那……就这么放了?”王秀兰有点不甘心,她还想在赵山河面前立个大功呢。 “放了吧。” 赵山河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看向人群: “对了,王姨。那是李宝田李叔吧?” 王秀兰心脏猛地一跳,感觉机会来了:“啊对!是你李叔!刚才他也报名想去你那干活,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山河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我看李叔这身板硬朗,人也老实可靠。正好,我这运输队缺个带头的保安队长,平时管管库房,押押车,一个月给开60块。我看李叔正合适。” 60块?!保安队长?!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个肥差啊!不仅工资高,还是个管人的官儿! 王秀兰觉得自己脑瓜子“嗡”的一声,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她本来想求个普通装卸工的名额就烧高香了,没想到直接给了个队长! “山河……这……这……” 王秀兰激动得手都在抖,眼圈都红了,这下她是彻底被赵山河拿捏了: “你放心!让你李叔好好干!谁敢去你那捣乱,我扒了他的皮!” 赵山河笑着点点头。 这一手恩威并施,不仅买了人心,还把王秀兰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处理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了刚松了一口气的林大炮。 林大炮本来以为逃过一劫,正准备爬起来溜走。 “爹,您先别急着走啊。” 赵山河向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林大炮浑身一僵,干笑道:“山……山河啊,爹知道错了,这就回去了……” “回去?” 赵山河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转过身,冲着人群角落喊了一嗓子: “娘!您出来一下!” 一直在人堆里躲着的刘氏,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她吓得都不敢看林大炮,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拉住了刘氏的袖子: “娘,今天您得跟我走。” “去……去哪啊?”刘氏愣了。 “进城!去我家住!” 赵山河提高了嗓门,声音传遍全场: “秀儿现在生意做大了,那是万元户的大买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外人我不放心,家里必须得有个自己人坐镇,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 说到这,赵山河转过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大炮: “爹,您是当家的,这事儿我通知您一声。” “为了支持秀儿搞事业挣大钱,娘我就带走了。您没意见吧?” 林大炮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腿断了、腰闪了,儿子更是裤裆废了,正是最需要人伺候的时候! 刘氏一走,谁给他们煮粥?谁给他们换药? 可赵山河刚才刚放了他一马,现在又拿“支持闺女挣大钱”这种大帽子压下来。 旁边还有个刚拿了“保安队长”好处、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王秀兰。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王秀兰当场就能翻脸把他重新铐起来。 “这……这……” 林大炮看了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鄙夷的目光,最后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行……去……去吧……” 赵山河满意地点点头,根本不给这老东西反悔的机会,直接对着二嘎子一挥手: “二嘎子!麻溜的!” “扶大娘上吉普车!带上娘,咱们回家吃肉!” “好嘞!” 二嘎子也不管刘氏有没有行李,扶着早就想逃离苦海的刘氏就往车上带。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 赵山河最后一次走到林大炮跟前。 他弯下腰,在林大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 “老头子,这就是报应。” “以后这就剩你们爷俩过日子了。一个腰断了,一个裤裆烂了,还没人做饭。” “这冬天还长着呢,你们……慢慢熬。” 说完,赵山河拍了拍林大炮那张惨白的老脸,大笑一声,跨上吉普车。 “嗡——!!” 吉普车卷起一溜雪尘,扬长而去。 只留下林大炮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又看了看地上一滩黄水、生死未卜的儿子。 他两眼一黑,一屁股跌坐在雪泥里,老泪纵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老林家,算是彻底绝户了。 第79章 暖炕话家常 赵家大院,正房。 厚重的棉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带着炖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刘氏身上那层透骨的寒意。 屋内,火墙烧得滚热,灶坑里的松木绊子噼啪作响。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酸菜白肉,正冒着诱人的白气。 “娘,您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 赵山河回手关上门,顺手接过刘氏手里那个破旧的包袱卷,放在了炕梢。 刘氏却显得局促不安。 她站在门口那块蹭脚垫上,两只手绞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衣角,脚下的布鞋已经湿透了,那是刚才在雪窝子里蹲半天弄的,这会儿化了雪,全是泥水。 她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大屋,看着地上干干净净的水泥地,脚尖缩了缩,甚至不敢迈步,生怕把自己那双脏鞋印上去。 “山河……我就……我就在灶坑边蹲会儿就行,别把地踩脏了……” 刘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是多年在林大炮的打骂下养成的习惯,觉得自己就不配踩好地。 “娘!您说啥呢!” 正在炕上哄孩子的林秀眼圈一红,赶紧下地。 她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拉住母亲那双冻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 “这是您闺女家,哪有让娘蹲灶坑的道理?快上炕!炕头我都给您烧热乎了!” “秀啊……娘身上脏……” 刘氏还要往后缩。 林秀却不由分说,把母亲按坐在炕沿上。 她蹲下身,看着母亲脚上那双已经冻得硬邦邦、湿漉漉的单布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娘,脚都冻木了吧?” 林秀伸手握住那双冰凉的鞋,用自己的手心去捂。 “不冷……不冷……”刘氏想把脚缩回去,却被闺女紧紧攥着。 林秀小心翼翼地帮母亲脱下那双早就湿透了的鞋袜。 袜子脱下来,里面那双脚满是冻疮,脚后跟全是裂口,看着触目惊心。 林秀没说话,只是转身拿过早就备好的热毛巾,细细地给母亲擦着脚,把那些泥水和寒气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她把母亲的双腿抬到了热乎乎的炕席上,扯过一床被子盖好。 “姥姥!姥姥!” 这时候,正坐在炕里玩嘎拉哈的妞妞,看见刘氏上炕了,高兴得直拍巴掌。 小丫头穿着红底碎花新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笨拙地爬过来,把手里的一块糖递到刘氏嘴边: “姥姥吃!甜!” 刘氏看着粉雕玉琢的外孙女,又看了看给自己擦完脚正去端水的闺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没敢掉下来,怕冲了这屋里的喜气。 “哎……哎……姥姥吃……妞妞真乖……” 刘氏含着糖,那甜味顺着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酸得让人想哭。 这会儿,赵山河已经把那张炕桌摆好了。 一盆酸菜炖白肉,切得厚厚的五花三层,油花漂了一层。 一盆小鸡炖蘑菇,那是正经的榛蘑。 还有一盆雪白的大米饭,冒着热气。 “娘,吃饭。” 赵山河把盛好的饭递过去: “也没啥好菜,就是热乎。您尝尝这酸菜,秀腌的,味儿正。” 刘氏拿着筷子,手还有点哆嗦。 她在林家,从来都是等爷俩吃完了,才能去吃点剩下的汤底,或者是啃两个硬饽饽。 这种“上桌吃饭”,而且女婿还给盛饭的待遇,让她觉得像做梦。 她不敢夹肉,只敢夹面前那点酸菜,小口小口地扒拉着饭。 赵山河也没劝酒劝菜的大呼小叫。 他吃了几口,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走到柜子边,拎过来一个大提包,放在炕上。 “差点忘了。” 赵山河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厚棉袄,领口镶着黑绒毛,看着就厚实。 一条黑色的加厚毛裤。 还有一双牛皮底的带毛棉鞋。 他把这些东西往刘氏身边一放: “娘,这棉袄您待会儿试试。这料子不钻风,以后您出门去井台也不怕冻。还有这鞋,里面带毛的,暖和。” 刘氏放下了碗筷。 她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摸了摸那件崭新的灯芯绒棉袄。 那料子真软啊,滑溜溜的,还带着百货大楼里的新衣服味儿。 这辈子,她除了结婚那天穿过一件新布衫,再也没穿过这样的好东西。 “秀啊……” 刘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给娘的?” “是给您的,娘。” 林秀坐过来,握住母亲的手: “山河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他说您那件旧棉袄都不暖和了,以后带孩子不方便。换个厚的,抱妞妞也舒服。” 这一句话,比什么“孝敬您”都要让刘氏安心。 让她干活,说明这个家需要她,说明她不是个吃白食的废人。 刘氏看着这满屋的暖气,看着桌上的白肉,看着新衣服,又看了看那边正低头给妞妞剥鸡蛋的女婿。 “哎……哎……” 刘氏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新棉袄上,她赶紧用手去擦,生怕弄脏了。 “娘有福……娘有福啊……” 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的那块糖还没化完,甜滋滋的。 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哭大喊。 只有这屋里暖烘烘的火墙,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菜声,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安宁。 窗外,寒风呼啸,林家那几间破房此刻估计冷得像冰窖。 而这里,灯火可亲。 第80章 开张!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大兴安岭的积雪虽然还没化净,但风里已经没了那种割脸的刀子劲儿,透着一股子早春的气息。 一大早,赵家大院的大铁门就敞开了。 门口正当间,直接支起了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 锅底下,粗壮的松木绊子烧得旺旺的,火苗子呼呼往上窜。锅里熬的是姜丝红枣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辛辣带着枣香的味道,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最绝的是,赵山河亲自拎着个大袋子,正往锅里倒东西。 “哗啦——” 晶莹剔透的白绵糖,像雪花一样进了滚水里。 “哎呀妈呀!山河,这可是白糖啊!这也太败家了吧?” 旁边帮忙烧火的胖婶看得直心疼,拿勺子的手都抖:“放点糖精不就得了?甜味都一样!” 赵山河笑着摆摆手,接过大勺子搅和着: “婶子,那能一样吗?糖精那是苦甜,喝多了烧心。白糖是正经东西,乡亲们大老远顶风冒雪来送货,进门先喝一口热乎甜水,心里才踏实。” 这话声音不大,但门口几个正跺脚取暖的老汉听得真真的。 一个个互相看了看,心里还没喝呢,就已经热乎了。 进了院子,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以前各村收山货,那是乱哄哄一团,大家伙儿挤破头往前冲,生怕卖不出去,还得防着被踩了脚。 但今天,赵家大院里整整齐齐摆了五六排长条板凳和靠背椅。 这都是赵山河特意让人去村小借来的,甚至连大队部开会用的长椅都给搬来了。 李宝田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正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维持秩序。 “大爷,您坐这儿!别急,咱们按号来。” “二嘎子!给这边的嫂子倒碗糖水!别烫着!” 李宝田手里拿着一摞写着号的小竹牌,谁先来给谁发一个。 大家伙儿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甜滋滋的姜糖水,晒着日头,还有人专门给散烟。 这哪是来卖苦力的?这简直是来走亲戚的! “还得是赵老板啊,这排场,比县供销社都讲究!” 一个老猎户吧嗒着烟袋,美滋滋地翘着二郎腿。 院当中间,摆着三张验货桌。 这时候就能看出赵山河之前“招兵买马”的效果了。 第一张桌,是初验。 两个年轻后生负责把麻袋打开,把里面的皮子、干果倒在案板上,动作麻利地把杂草、石块挑出去。 “大叔,您这榛子里有点土坷垃,我给您筛一下哈,不然压秤,后面不好算账。” 既保住了老乡的面子,又保证了货物的纯度。 第二张桌,是定级。 坐镇的是那两个从外村请来的老把式。 他们也不骂人,拿着皮子指给送货的汉子看: “老哥,这张狐狸皮有点脱毛,属于换毛期的。按照规定,这得算二级。您看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您再拿回去养养?” “行!咋不行!你们说啥是啥!”汉子连连点头。 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还给指出了毛病,这让人心里服气。 第三张桌,才是刘三爷和账房先生。 刘三爷戴着老花镜,负责最后的“总审”。 遇到极品的好东西,比如一张油光水滑的紫貂皮。 “好东西!” 刘三爷摘下眼镜,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冲后面喊一嗓子: “特级紫貂一张!入库!” 随着这一声喊,旁边的账房先生——村里算盘打得最好的老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飞舞。 “噼里啪啦!”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特级紫貂一张,收价60块!加奖励5块!合计65!” 会计直接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分币。 钱都是新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老哥,拿好,当面点清。” 会计把钱递过去,还顺手递过去一张红纸条——收据。 那卖货的老汉捧着钱,看着那张红纸条,手都在抖。 这辈子卖山货,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客”,而不是个求着人收破烂的。 这一整天,赵家大院里人来人往,少说也有二三百号人。 但没发生一起吵架的,也没发生一起拥挤踩踏的。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领号、喝茶、坐着等、验货、拿钱。 这套流程一下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把货卖给赵山河,那是享受!是受尊重! 日头偏西。 院子里的货物已经堆成了小山。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井井有条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只要这个“口碑”立住了,以后这大兴安岭的山货,就只能姓赵。 “山河,今儿收得差不多了。” 刘三爷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过来说道: “光是特级的皮子就收了四十多张,这要是拉到省城,那是暴利啊。” “辛苦了三爷。” 赵山河递过去一根烟: “让大伙儿再加把劲,把账盘清楚。晚上我请大伙儿喝酒。” 就在这一片祥和、生意兴隆的时候。 大门外,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宁静。 “吱——!!” 一辆专门负责车队压阵的212吉普车,像一头受惊的野牛,猛地冲到了大门口,卷起一地雪尘。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踹开了。 跳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山河刚提拔的保卫科副队长——虎子。 这小子平时也是个硬汉,但这会儿帽子都跑歪了,满头大汗,眼神里透着股杀气。 “山河哥!宝田叔!抄家伙!!” 虎子这一嗓子,带着股火药味,直接把院子里那股子数钱的喜气给炸没了。 “咋了虎子?慢点说!” 李宝田一看这架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黑瞎子沟!出事了!” 虎子喘着粗气,指着村口的方向,咬牙切齿: “咱们的二号车刚过山口,就被王三爷那帮孙子给堵了!” “这帮人疯了!他们在路中间挖了一条两米宽的大深沟,还把旁边山坡上的树都放倒了,把路堵得死死的!” “二嘎子呢?!”赵山河此时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沉得像铁。 “二嘎子哥在那顶着呢!”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王三爷那帮人手里有双管猎枪,张嘴就要五百块买路钱,不给就扣车!” “二嘎子哥没给他们脸,当场就把56式半自动给亮出来了!大壮他们几个押车的兄弟也都把枪栓拉了!” “现在那边彻底僵住了!” 虎子比划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咱们的人背靠着大车轱辘,枪口对着他们的脑袋;王三爷那帮人躲在土沟后面,枪口对着咱们的油箱!” “二嘎子哥让我回来报信,他说只要对面敢动一下,他就先打爆王三爷的头!但这帮路霸人多,这会儿正要把咱们包圆了!” 枪对枪!僵局!包圆! 这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周围卖货的村民们吓得都不敢出声了。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打仗啊! 赵山河正在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81章 拦截 黑瞎子沟,北坡。 寒风卷着雪花,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王三爷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个酒瓶子,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烧刀子。 借着酒劲,他想压一压脑门上那个还在突突直跳的伤疤——那是上次被赵山河的车队冲卡时,崩飞的木茬子划的,差点就瞎了一只眼。 在他身后,稀稀拉拉蹲着三十来号人。 这帮人可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一半是王家屯本家的亲戚,那是来帮场子的; 另一半是隔壁村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是王三爷用两箱烟、五斤肉许诺雇来的打手。 大家伙儿缩着脖子,手里拿着镐把、铁锹,还有几杆用来打野兔子的土喷子。 “三哥。” 旁边一个穿着厚棉袄的汉子凑了过来,这是他表弟王二,算是这伙人里的“军师”。 王二看了一眼漆黑的山路,有点哆嗦: “咱们这么搞……真没事啊?” “那车队听说是有县里背景的,要是真把人打坏了,或者是把车砸了,派出所那帮雷子能放过咱们?” “怕个卵!” 王三爷把酒瓶子往雪地里一插,眼珠子通红,那是气出来的,也是憋屈出来的: “老二,你动动脑子。” “这里离公社派出所几十里山路,连电话线都没有!等他们去报案,再等雷子骑着挎斗摩托突突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三爷摸了摸额头上的疤,咬牙切齿: “再说了,咱们又不杀人!” “咱们就是求财!就是出气!” “待会儿车一停,先把玻璃砸了,把人拖出来打断一条腿,让他们长长记性!然后把货卸了,咱们往山林子里一钻。法不责众,谁知道是谁干的?” 听到“不杀人”和“分货”,周围那帮本来有点打退堂鼓的二流子们,眼神立马亮了。 只要不背人命官司,还能抢点洋落,这买卖能干! “来了!三爷!有灯光!” 放哨的大侄子突然喊了一嗓子。 王三爷猛地站起身,往山路尽头一看。 果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 “都给我精神点!” 王三爷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上次让他们冲过去了,那是老子没准备。这回,老子给他们准备了‘断龙沟’!我看他们往哪跑!” 话音刚落,那轰鸣声已经到了近前。 那辆负责打头阵的“二号战车”,压根没减速,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横劲儿,直接碾过了前面那段伪装得极好的雪路。 王三爷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嘴里还在在那数数: “三、二、一……”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更加沉闷的撞击声。 “轰!!!” 那看似平整的雪地突然塌陷。 巨大的卡车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进了土里。 惯性让车尾高高撅起,又重重落下,震得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引擎盖里瞬间喷出一股白烟,那原本咆哮的发动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突突”了两声,死火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成了!成了!!” 坡上的王三爷兴奋得原地蹦高三尺,手里的酒瓶子“啪”地一摔,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把狗皮帽子往正了一戴,拎着双管猎枪,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土坡最显眼的位置。 身后,那三十多号亲戚六眷、地痞流氓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这时候大家胆子都肥了,一个个挺胸叠肚,把手里的镐把子舞得呼呼带风,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车拆了卖废铁。 “都给我站好了!有点样儿!”王三爷清了清嗓子,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他用枪管敲了敲旁边的一棵枯树,冲着沟底那辆毫无动静的卡车,拿出了“在此山中开,此树是我栽”的架势,气沉丹田地吼道: “车里的!别装死!” “认识爷是谁不?黑瞎子沟王三爷!” “上次你们那个姓赵的头儿,不是挺横吗?不是要撞死我吗?来啊!再撞一个给爷看看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回音阵阵,霸气侧漏。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屁都没放。 这让王三爷很尴尬。这就好比他在戏台上唱了一出大戏,结果台下观众睡着了。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三爷感觉面子上挂不住了,回头冲着那帮眼巴巴看着他的同伙挥了挥手: “看见没?吓傻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二愣子!你不是一直吹你胆子大吗?去!拿镐把子把车玻璃给我砸了!把那几个缩头乌龟给我拖出来!” 被点名的二愣子,是王三爷的大侄子,平时喝了二两酒敢上房揭瓦。 但这会儿,看着那辆黑漆漆、阴森森的卡车,他酒醒了一半。 “三……三叔……” 二愣子缩着脖子,一脸便秘的表情:“这……这不好吧?听说这帮人手里有硬家伙……” “硬个屁!” 王三爷瞪着眼珠子骂道:“那就是个跑运输的!顶多带把扳手!你个怂包,平时白吃老子那么多猪头肉了?去!” 在王三爷威严的逼视下,二愣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拎着镐把子,像做贼一样,一步三挪地往车边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二愣子距离车门还有五米,刚想举起镐把子咋呼一声壮壮胆的时候。 “咔嚓。” 车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像炸雷一样刺耳。 紧接着。那个黑漆漆的车窗缝里,喷出了一道火舌。 “哒哒哒!!” “妈呀!!!” 二愣子一声惨叫,那动静比杀猪还凄惨。 其实子弹根本没打着他,就是在他脚后跟前面崩起了一团雪花。 但这小子也是个戏精,直接就把手里的镐把子扔到了九霄云外,两腿一软,当场表演了一个“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接狗吃屎”,把脸狠狠拍在了冻土上。 然后,他连滚带爬,四脚着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速度,倒着窜回了人群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带着哭腔: “这哪是运输队啊!这是正规军啊!三叔你坑我!!” 而刚才还摆造型的王三爷呢? 枪声响起的瞬间,这位“座山雕”反应那是相当神速。 他“嗷”的一嗓子,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旁边一个用来存萝卜的土坑里,屁股撅在外面,脑袋死死插进雪堆里,完美的“鸵鸟式”避险。 至于那三十多号“英雄好汉”?那就更热闹了。有的扔了火把捂着耳朵尖叫,有的互相撞在一起摔成滚地葫芦,还有两个直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刚才还是威风凛凛的“王家军”,一梭子子弹下去,全变成了马戏团。 …… 十分钟后。 黑瞎子沟上演了一出名为《谁去送死》的荒诞剧。 王三爷趴在萝卜坑里,吐掉嘴里的雪,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看远处那辆依旧沉默、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卡车,气得直哆嗦。 “老二!老二你死哪去了?” “哥……我在树后面呢……”表弟王二缩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 “你个废物!平时不是挺能算计吗?” 王三爷压低声音骂道:“赶紧想个招啊!咱们这么多人,就被一杆枪给吓住了?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三哥,这不怪咱们啊!” 王二带着哭腔:“人家那是56半!咱们这是土喷子!射程都不够啊!要不……撤吧?” “撤个屁!” 王三爷咬牙切齿:“现在撤了,以后咱们王家屯就是这一片的笑话!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那个刚才吓尿了裤子的二愣子:“愣子!再去一次!这次你走s型!他们肯定打不着!” “三叔,我不去!” 二愣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鼻涕眼泪一大把:“要去你去!你是老大,你应该带头冲锋!” “放屁!我是老大!哪有老大冲前面的?”王三爷气得想踹他,又不敢把腿伸出去。 于是,一群大老爷们趴在雪窝子里,开始了激烈的“互相推诿”。 “赵四!你去!给你加钱!” “不去!钱有命花吗?” “那谁,大侄子,你去!” “二大爷,我腿抽筋了,真动不了……” 推来推去,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惊人的共识——谁都不敢去。 那辆卡车就像个阎王殿,谁靠近谁死。 “那一会儿警察来了咋整?”王二突然问了一句最扎心的话。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凉了半截。 是啊,现在是骑虎难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丢人,耗着还怕警察。 就在王三爷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的时候。那个裤裆还在滴水的二愣子突然灵机一动: “三叔!有了!咱们不用过去!” “咱们扔石头!扔火把!站在这坡上往下扔!烧死他们!把他们逼出来!” 王三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哎呀!还得是我大侄子!这招绝啊!” “对!咱们站得高!扔这玩意儿安全啊!” 这帮怂包一听不用肉搏,不用面对枪口,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也不腿软了,也不尿裤子了。 “快快快!捡石头!” “点火把!多弄点松树油子!” 一群人撅着屁股在雪地里忙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我很聪明、我很残忍”的猥琐笑容。 王三爷更是重新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块大石头,对着下面喊道: “孙子哎!爷不跟你们玩命了!爷给你们来个‘火烧连营’!” “我看你们是变烤猪,还是乖乖滚出来投降!” 就在这群小丑以为自己掌握了必胜法宝,准备万箭齐发的时候。 突然。 王三爷举着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不,不是手抖。 是脚底下的这块大石头在抖。 “嗡……” 刚点燃的火把,火苗突然开始疯狂乱窜。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落,砸得这帮人满头包。 “咋回事?地震了?”二愣子一脸懵逼,手里的石头都吓掉了,正好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王三爷也愣住了。这震动不对劲。 太密了,太沉了。就像是有无数头野牛正在这地底下狂奔。 紧接着。 “轰隆隆——!!!” 一股低沉、压抑、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的轰鸣声,从那个漆黑的山谷口滚滚而来。 那声音,比刚才的枪声还要恐怖一百倍。 那是纯粹的、工业钢铁怪兽的咆哮。 王三爷下意识地回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口,突然亮起了四道惨白、刺眼的光柱! “轰——!!” 两辆并驾齐驱的重型卡车,带着一股子要把这黑瞎子沟夷为平地的煞气,疯狂地冲了出来! 车头前那狰狞的火车轨,在强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要一口吞掉眼前这群正在玩过家家的小丑。 王三爷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一激灵,但他连跳都忘了跳。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钢铁洪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的是惹到了活阎王。 第82章 人没事就好 黑瞎子沟,北坡。 “轰——嘎吱!!” 巨大的刹车声刺破耳膜。 两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柴油味和寒气,霸道地横在了沟底。 那几盏大功率的车灯瞬间全开,把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咣当!” 头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赵山河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还在滴水的羊皮袄,脚下蹬着一双带铁掌的大头皮鞋。 “咔嚓、咔嚓。” 他踩着冻硬的雪地,看都没看坡上那群人一眼,径直走到了那辆陷在坑里的二号车旁。 此时,变形的车门才被里面的人艰难推开。 二嘎子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膀,大壮提着那杆打空了子弹、枪管烫手的步枪,两人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借着车灯,二嘎子看清了来人是赵山河。 那个刚才面对几十号人都没眨一下眼的硬汉,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看赵山河的眼睛,声音嘶哑: “哥……我对不起你……” “车桥好像让我弄断了……这车货也没送出去……我给你丢人了……” 旁边的大壮,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嘴唇哆嗦着,把手里的空枪往雪地上一插,膝盖一软,冲着赵山河“扑通”就要往地上跪。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拽住了大壮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没让他膝盖沾地。 赵山河皱着眉,先是看了一眼二嘎子肩膀上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大壮。 他抬起手,帮二嘎子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领子,然后一巴掌拍在大壮的后背上,力道很重,震得大壮一咳嗽。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烟,塞进大壮嘴里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骂了一句: “干啥?给我上坟啊?” 他吐出一口白烟,指了指那辆趴窝的卡车: “把腰直起来。” “车是个铁做的死物,坏了能修,修不好再买。货是个身外之物,没了再挣。” 赵山河看着两个兄弟,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只要人还喘气,那就是赚了。” 简单一句话。 二嘎子和大壮这两个七尺高的汉子,咬着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砸在冻硬的雪地上。 安抚好兄弟,赵山河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去。 坡上的王三爷,刚才被这车灯晃得有点发懵。 现在适应了光线,一看赵山河就下来一个人,而且还在这跟他演什么“兄弟情深”,那股子地头蛇的劲儿又上来了。 王三爷紧了紧手里的双管猎枪,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大石头上,指着赵山河骂道: “姓赵的!!你他妈总算来了!!” “还记得前几天你冲老子的卡吗?老子等你半个月了!你小子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砰!!!” 没有任何征兆。 甚至没人看清赵山河是什么时候抬的手。 一声枪响,贴着王三爷的耳朵根飞过去,直接打烂了他身后的一棵歪脖子树。 木屑混着火药渣子,崩了王三爷一脸! “啊!!” 王三爷吓得一哆嗦,下半截狠话直接噎回了肚子里,捂着耳朵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时候,赵山河已经走到了坡下。 他拎着还在冒烟的枪,冷冷地问道: “话说完了吗?” 王三爷摸了摸耳朵,发现没掉,只是被崩了一下。 那种被当众“羞辱”的羞耻感,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看了看赵山河身后,除了那两个受了伤的司机,空荡荡的。 “好好好……你个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敢跟爷横?!” 王三爷气急败坏,挥舞着手里的猎枪,指着周围那三十多号举着镐把、铁锹的同伙,狞笑道: “你那个破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这有多少人?!” “加上你那两个残废兄弟,你们满打满算就三个人!三个人就敢来闯黑瞎子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王三爷越说越得意,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他脸上的麻子都在发光: “赵山河,爷给你指条明路。把车钥匙留下,货留下,再拿出两千块钱买命钱,然后从爷的裤裆底下钻过去,爷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能放你一条生路!” “对!钻裤裆!!” “钻裤裆!!” 周围那帮乌合之众一看老大发话了,也都跟着起哄。 甚至有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二流子,为了在王三爷面前露脸,拎着个镐把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赵山河跟前。 这小子把脑袋往赵山河面前一伸,一脸赖皮相,指着自己的脸叫嚣道: “姓赵的,你刚才不是挺能开枪吗?来啊!” “你有种往这打!往这打!” “爷爷我就站在这,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们几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 “啪!!!” 一声脆响。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大力出奇迹。 那二流子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个被抽飞的陀螺,在原地硬生生转了两圈半。 “噗——” 几颗混着血水的黄牙直接喷了出来,洒了一地。 接着,“扑通”一声,这小子一头栽进雪堆里,抽搐了两下,直接晕死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种被包围的情况下,赵山河还敢先动手。 赵山河掏出手绢,嫌弃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拍死了一只苍蝇: “大家都听见了,是他求我打的。” “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一句话,彻底点炸了火药桶。 王三爷气得浑身发抖,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吼道: “反了……反了!!” “给我上!都给我上!!” “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出了人命我兜着!给我杀!!” 呼啦一下。 三十多号红了眼的暴徒,举着铁锹、镐把,像一群疯狗一样,怪叫着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赵山河却笑了。 那笑容冷酷、残忍,透着一股浓浓的嘲讽。 他没动,只是轻轻把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响指。 “啪。” “哗啦——!!!” 身后,那两辆一直沉默的解放卡车,巨大的车斗帆布猛地被掀开。 紧接着。 “通!通!通!” 一个个身穿羊皮袄、眼神冷峻如同杀神的汉子,如同下饺子一样,动作利索地跳下车斗。 一个,两个,五个……十五个! 眨眼之间,十五名全副武装的汉子,迅速在赵山河身后排成了一排坚不可摧的人墙。 他们手里端的,不是镐把子,不是烧火棍。 而是清一色、黑洞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十五人整齐划一,拉栓,上膛。 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喊杀声。 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十五只死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坡上那群正准备冲锋的人。 “……”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举着镐把子冲到一半的二流子,脚步骤然僵住。 有人一条腿还迈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有人手里的铁锹举过头顶,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拿着烧火棍挑战阎王爷的傻逼。 王三爷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见了鬼的惊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局势,瞬间逆转。 赵山河站在这一排枪口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上。 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在烟雾缭绕中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王三爷,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来,王三爷。” “刚才你想说啥来着?继续说。” 第83章 跪下!我只数三声 黑瞎子沟,北坡。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把赵山河“屎打出来”的三十多号人,此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一点动静都没了。 只有寒风卷着雪花,发出的呜呜声。 那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在这个年代,56式半自动步枪对于这些拿着土喷子和镐把子的路霸来说,那就是降维打击。 王三爷站在大石头上,腿肚子转筋转得像是要在裤管里打结。 他看着那一排神情冷峻、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民兵,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着那张麻子脸往下流,瞬间就在下巴上结成了冰碴子。 他想硬气两句,毕竟自己是老大,但这嘴唇哆嗦得跟发报机似的,硬是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 “赵……赵山河……你……你这是私动民兵……你这是犯……犯法……” 赵山河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怂样,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他根本没接王三爷的话茬,甚至懒得跟他辩论什么法律。 赵山河把刚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寒意: “别废话。” “三秒。” “我只给你们三秒钟。” 赵山河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人,把手里的家伙事儿都给我扔了!举起手!抱头蹲下!” 说到这,他眯起眼睛,杀气腾腾地补了一句那句让人头皮发麻的狠话: “三秒之后,谁的手里要是还敢攥着东西……” “不管你是攥着刀,还是握着你自己裤裆里那根玩意儿,老子都一枪给你打烂它!!” 这话太毒了。 听得这帮大老爷们裤裆一阵发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冰碴子。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暴喝一声: “一!!!” 这一声吼,就像是平地惊雷。 那帮二流子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要命的阵仗? 看着那一排随时可能喷火的枪口,他们的魂儿都吓飞了。 “妈呀!”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手里的镐把子“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但这帮人里还有几个愣头青,仗着人多,手里还紧紧攥着镰刀,眼神闪烁,似乎还在赌赵山河不敢真的开枪。 赵山河冷冷一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浓烈的杀意: “二!!!” 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没有任何命令。 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赵山河身后,那十五名如雕塑般的民兵,仿佛和他心意相通。 就在“二”字落下的刹那,十五只手同时拉动枪栓!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脆刺耳! 这一声整齐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简直比开枪还要恐怖! 这是什么? 这是绝对的服从!是令行禁止的杀人机器! 那几个还想赌一把的愣头青,被这整齐划一的“上膛声”直接吓尿了。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三!!” 还没等赵山河喊出这最后一个字。 “稀里哗啦——” 黑瞎子沟北坡上,响起了一阵乱响。 什么双管猎枪、什么铁锹、镰刀、镐把子,瞬间被扔得满天飞,砸在冻土上叮当乱响。 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把赵山河碎尸万段的“王家军”,此刻就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扑通!扑通!扑通!” 三十多号大老爷们,整整齐齐地跪在了雪地里。 有人嫌跪得不够快,直接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裤裆里,双手死死抱着后脑勺,屁股撅得老高,生怕那个活阎王看不见自己的诚意,真的开枪打烂那玩意儿。 连三秒都没用到。 仅仅是一声上膛,胜负已分。 整个现场,除了风声,就剩下那帮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连那个之前最嚣张的王三爷,此刻也早已扔了猎枪,从石头上出溜下来,哆哆嗦嗦地跪在最前面,脸埋在雪里,像条死狗。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那杆还在冒烟的步枪往肩上一扛,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他迈开大步,皮靴踩着积雪,走到跪在最前面的王三爷跟前。 “噗!” 赵山河抬起脚,踩在王三爷撅着的后背上,用力碾了碾,像是在踩灭一个烟头。 王三爷闷哼一声,整张脸被压进雪里,吃了一嘴的冰碴子,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刚才不是要让我钻裤裆吗?” “怎么?现在不嫌地凉了?” 王三爷艰难地把脸从雪里拔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老大的威风,哭丧着脸求饶: “赵……赵老板……赵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 赵山河冷笑一声,蹲下身,用那滚烫的枪管拍了拍王三爷的脸蛋子,烫得王三爷一激灵。 “想得美。” 赵山河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辆陷在坑里、被撞坏了车桥的卡车,又指了指这条被挖断的路: “我的车坏了,我的路断了,我的兄弟伤了。”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赵山河猛地把烟头弹在地上,吼道: “都他妈给我站起来!!” “脱大衣!!”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脱大衣?这零下三十度的天? 看着众人犹豫,赵山河身后的民兵根本不用废话,直接把枪托举了起来,作势要砸。 “脱!我脱!” 王三爷第一个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狗皮袄扒了下来。 其他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光着膀子或者是只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拔了毛的鸡。 赵山河指着那辆陷进去的卡车,眼神狠戾: “坑是你们挖的,车是你们弄进去的。” “今晚,要是这车出不来,这路填不平……” “你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填坑里当路基!!听懂了吗?!” 第84章 让你吃,你就吃这个 黑瞎子沟,深夜。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滴水成冰。 “呼——呼——” 北风像刀子一样,裹着雪粒,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能冻死人的雪夜里,黑瞎子沟的深坑旁,上演着极其荒诞的一幕。 三十多号大老爷们,为了活命,光着膀子在坑底拼命干活。 他们不是不冷,而是不敢停。 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身上的汗水瞬间就会结成冰甲,人的体温一旦失守,那就是个“死”字。 “号子起!用力推啊!!” “谁他妈偷懒谁就是孙子!不想冻死的给我顶住!”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路霸,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肩膀顶着冰冷的车厢板,拼了命地要把那辆死沉的解放大卡往坡上推。 而在距离深坑不到十米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噼里啪啦……”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赵山河披着军大衣,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火边。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穿着两个白面馒头,正架在火上烤。 旁边还架着两个铁皮罐头盒子,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那股油脂化开的浓烈香气,顺着风直接飘到了坑底。 “咕咚……” 正在推车的二愣子闻到这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嘴里的哈喇子瞬间就冻成了冰条。 一边是冻得要死,一边是肉香扑鼻,这简直就是活地狱。 这时候,王三爷终于扛不住了。 他本来年纪就不小,又被赵山河踩了一脚,现在光着膀子干了半个钟头,整个人冻得全身发紫,嘴唇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赵山河手里的馒头,那种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让他忘了刚才的毒打。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坑沿,连滚带爬地往篝火边凑。 “赵……赵爷……” 王三爷上下牙磕得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着那罐红烧肉: “我……我不行了……饶……饶命……” “给我一口……就一口热乎汤……我把家里的金条都给你……” 说着,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就要去抓地上的馒头。 赵山河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烤着馒头。 就在王三爷的手指尖快要碰到馒头的时候。 “啪!!!” 一条牛皮腰带,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了王三爷伸出来的手上! “啊!!!” 王三爷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暴起一条紫红色的血棱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砰”地一声踹在他脸上,直接把他踹翻了个跟头。 动手的不是赵山河。 是吊着一只胳膊的二嘎子。 二嘎子虽然受了伤,但这会儿眼珠子通红,浑身杀气腾腾。 他单手拎着皮带,冲上去对着地上的王三爷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抽! “啪!啪!啪!” 皮带抽在冻僵的皮肉上,声音脆得像放鞭炮。 “想吃肉?啊?!” “你个老帮菜!你也配吃肉?!” 二嘎子一边抽一边骂,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我的车让你撞坏了!我的货让你耽误了!我的胳膊让你打穿了!” “现在你想吃一口热乎的?做梦去吧你!!” “啪——!!” 这最后一下,直接抽在了王三爷的嘴上,抽得他满嘴是血,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瓜子嗡嗡的,像个陀螺一样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二嘎子喘着粗气,指着滚回坑边的王三爷,怒吼道: “给我滚回去干活!!” “再敢往这边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王三爷捂着脸,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 疼。 太疼了。 那种皮肉撕裂的疼,加上刺骨的寒冷,让他彻底绝望了。 他看出来了,这帮人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这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坑底下那帮二流子,看着老大被打成这样,一个个吓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了缓解这种恐怖的气氛,也为了转移注意力,这帮人一边干活,一边带着哭腔说起了那滑稽的骚话: “妈……妈呀……太冷了……三爷都被打成猪头了……” “别……别提了……我看了一眼,我裤裆里那玩意儿……好像……好像缩没了……” 旁边的王二也冻得鼻涕过河,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刚才我想尿尿……找了半天没找着头……估摸着缩进肚子里取暖去了……” “少他妈废话!用力推!!” 岸上的大壮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枪托砸得车厢板邦邦响。 赵山河这时候才把烤好的馒头拿下来,撕了一半扔给脚边的大黄狗。 这狗是民兵连长李大炮家养的“护院将军”,平时在大队部混吃混喝,嘴馋得很。 这回是闻着车厢里那几扇野猪肉的腥味儿,趁着民兵集合乱糟糟的时候,偷偷跳上车斗躲在苫布底下的,车开了好几里地才露头,撵都撵不下去。 大黄狗吃得吧唧嘴,摇着尾巴汪汪叫,那声音在王三爷听来,格外刺耳。 连狗都吃上了白面馒头,他王三爷却在吃皮带炖肉! 绝望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王三爷猛地从雪地里抬起头。 他不再求饶了,因为求饶也没用。 那张满是血污和鼻涕的脸,此刻变得狰狞扭曲,死死盯着正在喂狗的赵山河。 “赵山河!!” 他用一种漏风的声音嘶吼道: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要是真敢把我冻死在这,或者是送进局子里,你也没好果子吃!!” 赵山河终于停下了喂狗的动作。 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这只还在叫唤的死狗: “哦?是吗?” 王三爷咬着牙,一脸怨毒地指着那个深坑,又指了指黑瞎子沟的方向: “我是小王庄的人!!” “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谁不知道我们小王庄最抱团?!” “这坑底下的三十多号人,都是我的族亲!你要是敢动我们,那就是跟整个小王庄几百口子人为敌!” 王三爷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在农村,宗族势力那就是天! 他抹了一把鼻涕,阴恻恻地威胁道: “姓赵的,你家在哪我可知道。” “你能跑,你那个漂亮老婆和闺女能跑吗?” “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你全家不得安……” “砰!!!” 赵山河那只带铁掌的大头皮鞋,裹挟着风声,像打桩机一样轰在了王三爷的胸口! 这一脚太重了,甚至能听到胸骨微裂的闷响。 王三爷的胸腔瞬间塌陷,一口气没上来,连惨叫都被硬生生憋回了肺里,整个人像只死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紧接着。 他顺势下蹲,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王三爷那只右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腋窝,面无表情,猛地发力—— 反向一折,再往上一提! “咔嚓——噗嗤!!!” 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就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啊啊啊!!!” 王三爷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了喉咙,凄厉得像被活剐了一样。 在他的右大臂上,一截白森森、带着血丝的尖锐骨茬,竟然硬生生刺破了皮肉,像一把匕首一样钻了出来! “滋——!!” 断骨刺破了血管,一股殷红的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冒着热气的鲜血,直接喷了赵山河一脸,也溅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白刺目,触目惊心! 王三爷疼得浑身抽搐,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胳膊上那根钻出来的白骨,看着那狂飙的鲜血。 巨大的恐惧和剧痛同时袭来。 “呃……骨……我的骨头……” 他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浑浊的咯喽声,脑袋重重往后一仰。 “咕咚!” 彻底疼昏死过去。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截刺出皮肉的断骨上,鲜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红坑。 坑底下那三十多号人,此刻全都吓傻了。 有人当场捂住嘴巴干呕起来,更多的人是两股战战,裤裆瞬间湿透。 太狠了…… 这就是个屠夫! 硬生生把人骨头折断刺出来,这是多大的手劲?多狠的心肠? 赵山河慢慢站起身。 他并没有擦脸上的血点子,任由那几滴鲜血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 他松开那只已经废得不能再废的胳膊,看着晕死过去的王三爷,冷冷地吐出一口唾沫: “记住这还是轻的。” 说完,他转过身,那双带血的眼睛扫过坑底那群已经吓破胆的乌合之众。 “这就是想动我家里人的下场。”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还有谁想试试?” 全场死寂,没人敢哪怕大声呼吸一下,生怕下一个被“拆骨”的就是自己。 赵山河把手套摘下来,嫌弃地扔在王三爷身上,对着大壮一挥手: “干活。” “拿大绳,把这帮杂碎像捆猪一样给我捆结实了!” “全部扔进车斗里!” “进城!去派出所!” 第85章 顺手捎带的 深夜,长白山腹地的盘山道上。 解放大卡车的轰鸣声嘶力竭,两道刺眼的大灯劈开漆黑的风雪夜。 驾驶室里,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冻得人手脚发麻。 赵山河亲自开着车。 这年头的解放车方向盘沉得死人,没有助力,全靠膀子力气。 赵山河戴着沾血的线手套,遇到急弯猛地一脚离合,单手抡圆了方向盘,动作生猛而精准。 副驾驶座上,二嘎子缩在军大衣里,吊着受伤的胳膊,随着车身颠簸疼得直吸凉气。 但他现在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落在后面的那车货。 “哥……” 二嘎子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后方,一脸的肉疼: “咱就这么走了?二号车还在坑里趴着呢!” “那一车装的可不仅是干蘑菇啊!苫布底下还压着那两包紫貂皮和几副鹿茸呢!” “这要是让附近村里的二流子摸过去,顺手牵羊给咱……” 二嘎子急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几千块钱的硬货,丢了能心疼死。 赵山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开一个雪坑,吐出一口白雾,语气平淡: “把心放肚子里。” “货丢不了。” 二嘎子刚想点头,突然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扭头往后车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驾驶室: “哎?对了,大壮呢?” “刚才我看他还趴车轱辘底下检查大轴呢,咋没跟上来?” 赵山河吧嗒了一口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头倔驴,没上来。” “原本我是安排了民兵排在那看守,让他跟我回城歇着的。” “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干,脖子一梗,非说车是他开进沟里的,没护好车是他的责任。” “他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守在那,谁也别想动那车货一根手指头。” 赵山河摇了摇头: “劝都劝不动,这小子,就是个死心眼。” 二嘎子一听这话,也不嚷嚷了,叹了口气: “大壮哥就这脾气,认死理。不过有他在那盯着,我也确实踏实。” “对了哥,你刚才说……民兵排?咱大队那些民兵?” “那不是王长贵的人吗?那老扣子平时恨不得咱倒霉,他能把带枪的民兵借给咱?” 赵山河把着方向盘,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是我借的,是他非要硬塞给我的。” “出发前,我本来没打算找他。结果这老小子听说了我这车紫貂皮是给市土产公司送的,当场就急眼了。” 赵山河顿了顿,学着王长贵平时那个打官腔的调调: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赵山河同志!这给市里送货,那就是政治任务!’” “‘要是让坏分子在咱们地界上把市里的货给劫了,那就是给靠山屯抹黑!是严重的失职!’” “所以,他当场下了死命令,让民兵连长带着人,拿着大队那几杆56半自动,必须进行武装押运。” 赵山河看了眼前方,淡淡一笑: “他不是为了保我,他是为了保他那个‘觉悟高’的名声,好将来往公社里爬。” “有他这顶大帽子扣着,那帮民兵比咱们还上心。货要是丢了,王长贵能扒了他们的皮。” 二嘎子听完,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有了山河哥你这几句话,我算是放心了。” …… 凌晨三点半,清河县公安局。 这时候的县城一片死寂,只有公安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值班室里,老民警老周正披着大衣打瞌睡。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伴随着刹车片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把老周惊醒。 “谁啊!大半夜的!” 老周迷迷糊糊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一辆满身泥泞的解放大卡,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满身寒气的男人。 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一个吊着胳膊。 “干什么的?!”老周警惕地按住腰间的枪套。 “老同志,别紧张。” 赵山河走上前,递过去一封盖着市土产公司收货专用章的介绍信,还有一盒刚拆封的“大前门”: “我是帮市里送那批创汇物资的,这是介绍信。” 老周没接烟,接过介绍信借着路灯看了看。 好家伙,上面红章子虽然有点模糊,但确实写着“紧急调运”、“创汇”这些字眼。这年头,沾上“市里”和“创汇”,那就是大事。 “大半夜的,把车开到公安局干啥?车坏了?”老周狐疑地问道,语气客气了不少。 赵山河收回介绍信,指了指身后那个被苫布盖了一半的车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拉了一车木头: “没啥大事。” “刚在黑瞎子沟那边,遇到一伙截道的路霸,想抢市里的货。” “我看他们大冷天也不容易,就顺手给你们捎过来了。” “截道的?捎过来?” 老周听得一头雾水。这玩意儿还能“顺手捎带”? 他半信半疑地拿着手电筒,走到车尾巴,踩着轮胎往车斗里照了一下。 “嘶——!!!” 这一看不要紧,老周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住!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 只见那宽大的车斗里,密密麻麻地堆着三十多个大活人! 这帮人现在看着都不像人了。 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身上只穿个裤衩,皮肤冻成了那种诡异的青紫色,上面还挂着白霜。 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只有那种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微弱的“哼哧”声。 最上面那个老头最惨。 胳膊断成了v字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血早就流干了,伤口处冻成了一坨黑红色的血冰。 他翻着白眼,像条死鱼一样张着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这哪里是送人犯?! 这分明就是一车冻僵了的烂肉! 老周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正站在路灯下抽烟的年轻人。 赵山河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这一车的惨状跟他毫无关系。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车斗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就是你说的……顺手捎带?”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一脸的人畜无害: “啊,对。” “他们非要动市里的东西,没办法,只能请他们上车冷静冷静。” “老同志,麻烦给签收一下?那个断胳膊的好像快不行了,要不先给叫个大夫?” 第86章 邀请 凌晨三点四十。 清河县公安局家属院,一栋红砖筒子楼里。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听着跟催命似的。 张国栋睡得正沉,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心脏猛地一缩。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头上,但这年头的电话铃声那是出了名的穿透力强,不接根本停不下来。 “妈了个巴子的……” 张国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膀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大衣,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子起床气抓起听筒: “谁啊!不想干了是吧?也不看看几点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他是老刑侦出身,脾气本来就爆,这大半夜被吵醒,火气更是压不住。 电话那头,值班老周的声音哆哆嗦嗦,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局……局长!天没塌!但是出大事了!” “刚有个同志,开着解放大卡,带着一帮武装民兵,把黑瞎子沟那伙车匪路霸给一锅端了!全都拉到局里来了!” “你说啥?!” 张国栋原本眯缝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刑警特有的敏锐。 “黑瞎子沟?那伙耗子?” “对!就是王三爷那伙人!三十多号人,整整齐齐,一个没跑!”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而且……局长,你快来吧。这帮人太惨了,都快冻成冰棍了,再不来人,怕是要死在院子里。” “啪!” 张国栋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刻,什么起床气,什么困意,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边往腿上套棉裤,一边冲着被惊醒的老婆喊道: “把我的配枪拿来!备车!去局里!” …… 二十分钟后。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 原本死寂的大院此刻灯火通明,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把雪地映得一片诡异。 “轰——!” 几辆边三轮和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冲进院子,刹车声刺耳。 车门一推开,张国栋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县医院被紧急拽起来的两个急救医生。 那俩医生本来还迷糊着,一下车,看到停在大院正中央那辆解放大卡的后车斗,瞬间吓得脸都白了,牙齿止不住地打架。 “这……这是屠宰场吗?”一个年轻医生吓得直哆嗦。 只见那车斗里,像是码柴火一样,横七竖八地堆着三十多号人。 灯光打上去,那些人身上挂着白霜,脸色青紫,像是从冰柜里刚拖出来的冻肉。 张国栋却没管那么多。 他几步窜上车轮,扒着车帮往里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好!好啊!!” 这位平日里严肃的铁面局长,此刻竟然在大半夜发出一阵极其痛快的狂笑。 “王老三!你个老王八蛋!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张国栋指着被压在最底下的王三爷,眼里的光比警灯还亮。 这黑瞎子沟的“王家帮”,那是清河县公安局的一块心病。 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坐地户,这帮人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设卡收费好几年了。 天高皇帝远,县里来查过几次,这帮人往山林子里一钻,那是耗子进洞,根本抓不住。 等警察一走,他们又出来祸害过往司机。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人像捆死猪一样,打包送到了局子门口! “把人给我拖下来!别让他死了!死了太便宜他了!” 张国栋大手一挥。 几个民警冲上去,像是拖死狗一样,把早就冻僵了的王三爷从车斗里拽了下来,扔在雪地上。 这一摔,把昏死过去的王三爷给摔醒了。 “哎呦……我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熟悉的大头鞋,还有那件带着血腥味的羊皮袄。 是活阎王赵山河!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看周围是哪,本能地就像条肉虫子一样,拼命往赵山河脚边顾涌: “赵爷……赵祖宗!!” “我错了!我是真错了!” 王三爷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脑袋在雪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您别杀我……我那条胳膊都断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呜呜呜……” 他一边哭嚎,一边想去抱赵山河的腿。 “行了,别嚎了。” 赵山河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指了指周围: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 王三爷一愣。 他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往四周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眼的大探照灯,还有那一圈围着他、穿着制服、腰里别着家伙的大盖帽。 最要命的是,正对面站着一个披着军大衣、黑红脸膛的中年男人。 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让他后背发凉的笑。 “张……张局长?!” 王三爷的牙齿开始剧烈地打架。 作为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路霸头子,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清河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张国栋? 这几年,张国栋带队抓过他好几次,都被他钻进深山老林里跑了。 “呦,醒了?” 张国栋看着地上的王三爷,就像是看见了一只终于落进笼子里的老耗子。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 反而“呵呵”笑出了声。 张国栋慢悠悠地走上前,竟然蹲下了身子,跟趴在地上的王三爷视线齐平。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甚至还帮王三爷整理了一下那顶破狗皮帽子,语气里满是调侃: “王老三啊王老三,咱们可是老相识了。” “前几年我去抓你,你跑得比兔子都快,往那黑瞎子沟深处一钻,那是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咋地?今天这是转性了?” 张国栋拍了拍王三爷那张冻得青紫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咋还让人给捆成粽子,专门送到我局里来了?” “你以前那股子‘此路是我开’的威风劲儿呢?” 周围的民警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笑声,比打他两巴掌还难受。 王三爷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国栋,听着那些嘲弄的笑声,只觉得一股子血直冲脑门。 完了。 彻底栽了。 落到这位活阎王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巨大的恐惧,加上断臂的剧痛,还有当众被羞辱的极度难堪,让王三爷再也撑不住了。 “呃……” 他两眼一翻,身子猛地一抽,两腿一蹬,脑袋往雪地里一扎,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就晕了?” 张国栋站起身,拍了拍手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硬如铁: “没用的东西。” 他厌恶地挥挥手,对着旁边的民警下令: “拖下去!找个大夫把他那条断胳膊接上,别让他死了。” “等会儿用凉水泼醒了,连夜突击审讯!我倒要看看,他肚子里还藏着多少油水!” 几个民警像拖死狗一样,把王三爷一路拖进了审讯室。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这帮耗子,是你带人抓住的?” 张国栋转过身,目光如炬。 “报告局长,是我。” 赵山河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往前迈了一步,腰杆笔直。 张国栋没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山河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摊开。 借着灯光,张国栋那双老刑侦的眼睛在赵山河的手上扫了一圈。 虎口全是老茧,食指关节粗大。 那是常年摸枪、干重活留下的印记。 他又伸手捏了捏赵山河的肩膀和胳膊,那一块块跟石头一样硬的腱子肉,隔着羊毛衫都能感觉到爆发力。 “好身板!是块好铁!” 张国栋眼里的欣赏那是实打实的,他松开手,赞叹道: “这身板,这手上的茧子,是个能干活、能吃苦的硬汉子!”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要不要来我这干?” 张国栋是个直肠子,看中了就是看中了,一点不藏着掖着: “刑侦队就需要你这种身手好、下手果断的兵!只要你点头,手续我来办!” 这话一出,旁边的老周都听傻了。 局长这是真动了爱才之心啊!这年头能进刑侦队,那是多少年轻小伙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赵山河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国栋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也是一热。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张局厚爱。” 赵山河笑了笑,语气诚恳: “能穿上这身警服,那是保家卫国,是惩恶扬善,是天大的荣耀。咱们老百姓心里,就没有不敬重公安的。” 赵山河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但我这人是个粗人,野惯了,也就是有把子力气。” “让我抓个贼还行,要是真进了局里,那条条框框的规矩,我怕给您惹祸。再说,我这人性子直,干不了机关里那些细致活。” 说到这,他指了指身后那辆满载的大卡车,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而且,张局您也看见了。” “我这车上拉的,是市土产公司急着要的出口物资。那是给国家赚外汇的紫貂皮和鹿茸。” “这一摊子事儿刚支棱起来,全村老少爷们都指着这个吃饭。金老板那边也催得紧。我要是半道撂挑子来当警察,这给国家创汇的任务,可就没人扛了。” “赚外汇?” 张国栋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那辆满载的大卡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是个懂大局的人。 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这也是为国出力。 “行!人各有志!” 张国栋没有再强求,反而更加高看赵山河一眼。 这小伙子,有责任心,不是那种看见铁饭碗就走不动道的人。 “不管是抓贼,还是搞外贸,只要是把劲儿往正道上使,那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 张国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看了一眼赵山河那单薄的羊毛衫,爽朗一笑: “行了,别在这冻着了。” “走!跟我上楼!” “我办公室还有半瓶北大仓,还有点花生米。” 张国栋一把搂住赵山河的肩膀,完全没把他当外人,带着一股子东北爷们的豪气: “你也别急着走,上去暖和暖和。” “你得给我好好讲讲,你是咋把这三十多号耗子从黑瞎子沟里给掏出来的?我是真他娘的好奇!” 赵山河也没矫情,把衣领子一竖: “行,既然张局有酒,那我就给您讲讲。”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里走去。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87章 闲扯 局长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的铸铁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皮水壶“滋滋”作响,喷着白气。 张国栋从档案柜最底层摸出那半瓶“北大仓”,酒液有些浑浊,倒在那两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散发着一股子冲鼻子的酒精味。 “没啥好菜,但这酒够劲儿!” 张国栋也不废话,端起缸子,冲着赵山河一举: “来!走了!” 说完,他脖子一仰,大半缸子高度白酒,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一口闷了进去。 “哈——!” 张国栋放下缸子,长出了一口带着火辣的酒气,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泛起了红光。 赵山河看着那还冒着泡的烈酒,二话没说,端起缸子也是一仰脖。 “咕咚。” 滴酒不剩。 赵山河把缸子底朝天亮了一下,面不改色。 “好!好汉子!!” 张国栋猛地一拍大腿,眼里全是欣赏。 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一边嚼得嘎嘣响,一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一双虎眼直勾勾地盯着赵山河,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山河,你说怪不怪?” “这王老三,我是真拿他没办法。那老小子简直就是条抹了猪油的泥鳅,滑不留手!” 张国栋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这几年,我带队去堵过他好几回。可哪回不是车刚进沟,连个鬼影都看不着?那帮孙子往那大深山老林里一钻,那是大海捞针,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气得我牙根痒痒!” “我是真纳了闷了,真是撞了邪了!” 张国栋拍着桌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咋到了你手里,这帮泥鳅就不滑了?咋就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全须全尾地让你给端回来了?” “你小子是不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了?快给我说道说道!” 赵山河把玩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听到局长这满嘴的土话,忍不住乐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也是一脸的大实话,语气特别诚恳: “张局,这真不是我有啥手段。” “说实话,本来他把我的货给截了,我也没想惊动官面。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带十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拿上家伙事儿,去跟他们干一架,把货抢回来的。” “结果您猜怎么着?” 赵山河摊了摊手,绘声绘色地说道: “我们村那支书王长贵,是个官迷。一听到这批货是给市里送的‘创汇物资’,吓得腿都软了。生怕半道出事担责任,非要把大队的民兵排硬塞给我。二十多杆56半自动,全藏在车斗里。” “王老三他们冲上来的时候,那是多嚣张啊,以为是捏软柿子。结果我那苫布一掀——嚯!” “二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他们脑门上!” “那场面您是没看见,那帮平时横着走的二流子,当场裤裆就湿了。这就叫‘耗子给猫当三陪——挣钱不要命’,纯属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噗——哈哈哈哈!!” 张国栋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耗子给猫当三陪!” “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该!真他娘的该!” 笑声过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张国栋又把两只掉漆的搪瓷缸子倒满酒,自己先滋溜一口,然后抓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山河啊,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是不知道这碗饭有多难端。” 张国栋叹了口气,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摊在桌子上,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百姓都骂我们公安是吃干饭的,戳我们脊梁骨,其实咱们心里也苦啊。” “这两年,社会上闲散人员太多了。大批知青返城,还有那些初中毕业没考上的,都在家里待业。没有工作,手里没钱,精力又旺盛,这就容易出乱子。” “就说上个礼拜。” 张国栋竖起一根手指头,一脸的无奈: “就在县里的红星旱冰场。两个小年轻,也就是十七八岁。就因为滑冰的时候互相瞪了一眼,其中一个问了句‘你瞅啥’,另一个回了句‘瞅你咋地’。” “就为了这点屁事!动刀了!” “当场捅了三刀!人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张国栋气得直拍桌子: “你说这叫什么事?以前哪有这么暴戾?现在这帮生瓜蛋子,那是真敢下手啊!” 赵山河默默地给局长续上一根烟。 他记得这个案子,后来好像是因为抢一顶当时流行的“将校呢”军帽引发的,那个年代,一顶帽子真的能要人命。 “这还不算啥。”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烟,语气更加沉重: “最难的是抓人。” “就像黑瞎子沟这伙人,往那一钻谁也找不着。还有更绝的,现在有些犯了事的,连家都不回,直接扒火车往外地跑。” “随便找个黑路子,花点钱买个假介绍信,甚至弄个假户口,改名换姓,你就彻底找不着了。” “咱们现在的手段太落后,没有网,没有联查,全靠两条腿和一张嘴。难啊……” 说到这,张国栋看着赵山河,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 “所以啊,山河,我是真得谢谢你。王老三这伙人是咱们局的心病,你要是不把他们一锅端了送来,指不定还要祸害多少过路司机。” 赵山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张局客气了。我也是赶巧了。再说,邪不压正,他们早晚得栽您手里。” “哈哈哈!借你吉言!” 张国栋被这话哄得开心,那种老刑侦的自信又上来了。 他把大衣扣子解开两个,靠在椅背上: “反正这回王老三是进来了。只要进了我的笼子,他就别想再出去。” 赵山河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 “张局,人是抓进来了,但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哦?”张国栋眉毛一挑,“咋说?” 赵山河语气平和,却透着认真: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了解这帮人的德行。” “王老三在黑瞎子沟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个‘小王庄’的宗族势力。在农村,宗族抱团那是出了名的。打了小的来老的,抓了一个来一窝。” “今晚这动静闹得这么大,我怕他们村里那帮人收到信儿,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来局里闹事。” “闹事?” 张国栋眼眉一立,那是被挑衅后的怒火: “冲撞政府机关?他们敢!那是反了天了!” 不过,毕竟是老刑侦,张国栋并没有盲目托大。 他深知这帮法盲一旦疯起来是什么德行。 “不过你提醒得对。” 张国栋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电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马上给武装部打个电话……” 然而。 他的手刚碰到电话听筒。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直接把办公室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那声音就在楼下,就在大门口! 紧接着。 “突突突突——!” 那是几十辆拖拉机同时轰油门的噪音,那是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 “放人!!!” “把三爷放出来!!” “警察打死人啦!!” 那声音不是几个人的叫喊,那是几百号人聚在一起发出的声浪,夹杂着铁锹砸大铁门的“咣咣”声,瞬间把公安局大院的宁静撕得粉碎。 张国栋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只见公安局大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无数支火把把大门口照得通红,像是一条火龙把公安局给围了。 最前面,甚至有人抬着一副还没上漆的黑棺材,正疯狂地往大门口撞! “这……这帮疯子……” 张国栋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气的,也是惊的。 他想到了这帮人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疯! 这哪里是来闹事?这分明是来攻打县城的土匪! 第88章 棺材堵门,全员恶人 “轰——!!” 两扇墨绿色的大铁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轰然倒塌。 激起的雪尘还没散去,一股子刺鼻的烧纸味儿就先钻进了院子。 撞开大门的不是什么重型车辆,而是十六个光着膀子、绑着红腰带的精壮汉子。 他们肩膀上扛着粗大的龙杠,喊着整齐的号子,抬着一口还没上漆、散发着生木头味儿的硕大黑棺,像是一辆古代的攻城车,硬生生把代表国家威严的公安局大门给撞开了! “落——听!!” 随着领头汉子一声怪叫。 “咚!” 几百斤重的棺材重重砸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直接横在了那里,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 紧接着,几百号举着火把的村民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值班的老周带着十几个年轻民警冲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是公安局!你们抬着棺材冲政府大门,这是想造反吗?这是威胁警察!!” 老周的声音很大,但他手里不敢拿枪,甚至连警棍都按规定别在了腰后。 “威胁?谁威胁谁啊?” 人群分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冲了出来。 她是王三爷的老婆,刘翠花。 刘翠花根本不接老周的法律茬,眼泪说来就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惨: “老天爷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日子没法过啦!” “你们把我家当家的抓了,那就是把家里的顶梁柱给抽了啊!地里的活谁干?这一大家子谁养?” “反正都是个死,与其在家里被活活饿死,我们孤儿寡母还不如今天就死在你们大门口!” “正好让全县的老少爷们都睁开眼看看!看看你们这帮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刘翠花这一嗓子,就像是发出了信号。 “扑通!” “扑通!” 人群里,突然走出来几十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黑棉袄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没有骂人,而是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一排年轻警察的面前,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了! 这一下,把那帮二十出头的小民警给整懵了。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你们把他抓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给你们磕头了!给你们磕头了!!” 几十个老人,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 “大爷!大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使不得啊!!” 刚毕业的小刘哪见过这场面? 这也是爹妈养的肉身凡胎,看着跟自己爷爷奶奶岁数差不多的人下跪磕头,心瞬间就软了。 他和几个年轻民警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搀扶那些老人。 “大娘,地上凉,咱们有话起来说……” 可就在他们的手刚碰到老人的那一瞬间。 画风突变。 刚才还磕头求饶的老太太,突然像把铁钳子一样,死死抱住了小刘的大腿! “我不起来!你们不放人我就不起来!!” “我的儿啊!你好惨啊!” 几十个老人一拥而上,有的抱大腿,有的抱腰,有的死死拽住警察的胳膊。 “大娘你松手!你快松手!!” “别拽我衣服!别拽!”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帮老头老太太嘴里喊着“求求你”,手底下可是一点没留情。 他们在拉扯中,那些干枯如树皮的手指甲,狠狠地抠进年轻民警的肉里,抓在他们的脸上。 “刺啦!” 小刘的袖子被扯破了。 另一个民警的帽子被打掉了。 甚至有人趁乱在警察脸上挠出了血道子。 “冷静!大家都冷静点!!” 警察们被这一群老人死死缠住,根本不敢用力挣脱,生怕把这帮老骨头弄散架了被讹上,只能被动挨打,一个个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乡亲们!松手!都松手!!” 就在这时,二楼的灯光下,张国栋披着大衣走了出来。 他拿着一个大喇叭,眉头紧锁,看着楼下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我是公安局长张国栋!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张国栋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一股威严,让混乱的人群稍微停滞了一下。 “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讲的是法律!” 张国栋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 “王老三手里有枪,有管制刀具!他是带着人拦路行凶,被路过的好心群众和民兵当场抓住的!那是人赃并获!” “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请你们尊重法律,马上散开!!” 然而,这番话听在刘翠花耳朵里,那就是耳旁风。 “我不管!!” 刘翠花从地上跳起来,指着张国栋大骂: “什么法律?什么证据?那是你们定的!!” “我就知道人是你们抓的!你们抓了人就是不对!就是欺负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 “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放人!!” 几百号村民跟着起哄,声音震天响。 “你……简直不可理喻!!”张国栋气得手都在抖。 “还不放人是吧?好!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翠花突然狞笑一声。 她猛地转身,端起早就藏在身后的一大盆黄褐色的液体。 “哗——!!”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刘翠花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满满一盆液体,照着刚走下台阶的张国栋,还有前面那一排被老人缠住的民警,狠狠泼了过去! 那是攒了好几天的陈年老尿,混着泔水和泥汤子。 这一下泼得太狠了,面积太大了。 “噗……” 不光是张国栋,前排维持秩序的七八个年轻民警,全都遭了殃。 黄褐色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泼下来,顺着帽檐往下滴,流进脖领子里,挂在眼睫毛上。 那一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呕——!” 几个民警当场被熏得干呕起来。 “这……这是尿!!” 小刘被泼得最惨。 他刚才正扶着那个老太太,那一盆尿直接泼了他满脸,嘴里都进去了咸涩的味道。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啊! 他是怀着一腔热血来当警察的,是为了抓坏人、保卫人民的。 可现在,他被他要“保护”的人,泼了一脸的尿! 这种委屈,这种羞辱,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被尿迷的,也是气哭的。 “你……你想干什么!!” 小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看着那个还在叉腰冷笑的刘翠花,理智彻底断了。 “你给我站住!!” 小刘带着哭腔大吼一声,猛地挣脱开那个抱大腿的老太太,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刘翠花的胳膊。 “你袭警!跟我们回去!!” 然而,他太嫩了。 这正是刘翠花等的机会。 被小刘抓住的一瞬间,刘翠花根本没反抗,而是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红肚兜,然后拼命把小刘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按。 “哎呀!!!大家快看啊!!” 一声尖利到刺破耳膜的惨叫响彻大院: “非礼啦!警察强暴妇女啦!!摸我奶啦!!” “我不活啦!!警察当众耍流氓啦!!” 这一下,就像是把一颗火星扔进了炸药桶。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百号村民,瞬间炸了窝。 “打死这帮流氓!!” “冲啊!!” 第89章 这一枪,叫正当防卫 随着刘翠花那一声凄厉的“非礼”,原本就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彻底断了。 “打死这帮流氓警察!” “冲进去!砸了他们的黑窝!” 几百号早已红了眼的村民,像是决堤的洪水,举着火把、铁锹和镐把子,咆哮着冲向了那一道单薄的人墙。 这一刻,没有人再顾忌什么法律,什么后果。 在那所谓“法不责众”的狂热掩护下,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 “砰!” 那个刚喊完“袭警”的小刘,还没来得及把手铐掏出来,就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在了小腹上。 小刘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直接栽倒在混着尿液的泥地里。 但这不仅仅是针对小刘一个人的暴行。 那一排手挽手、试图用身体阻挡冲击的年轻民警,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了。 “别还手!护住头!都别还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纪律。 于是,最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对着雨点般落下的拳头、鞋底甚至棍棒,硬是一下都没还手。 他们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蜷缩在地,有的为了保护身后的档案室大门,背靠着背死死顶住,任由那些村民撕扯他们的警服,抓挠他们的脸。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踩他们的手,有人踢他们的腰,甚至有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趁乱掏出纳鞋底的锥子,狠狠地扎他们的大腿。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老周被人一耳光抽飞了大檐帽,嘴角都被打裂了,却还在拼命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两个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实习生: “别打孩子!你们有气冲我来!!” 回应他的,是一记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的石头。 “咚!” 鲜血顺着老周的眼角流了下来,但他依然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死战不退。 这一幕,看得台阶上的张国栋目眦欲裂。 他满脸都是污秽,眼睛里全是血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那是他的兵啊! “住手!!” 张国栋猛地抬起手臂,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直指苍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嘈杂的夜空。 那一瞬间,整个公安局大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殴打警察的壮汉停下了脚,正准备撕扯警服的老太太僵住了手。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站在台阶上、满脸狰狞、手举还在冒烟手枪的张国栋。 “都给我退后!!” 张国栋的声音沙哑,透着股绝望的嘶吼: “谁再敢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枪,确实震慑住了大部分没见过世面的村民。 人群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几个胆小的甚至本能地往后缩。 然而,就在局面即将被控制住的瞬间。 那个满地打滚喊非礼的刘翠花,眼珠子骨碌一转,竟然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看准了张国栋枪口指着天,也看准了张国栋眼神里的挣扎和顾虑。 “怕什么!都别怕!!” 刘翠花猛地扯开嗓子,尖叫着冲到了台阶下,一把撕开自己红肚兜的带子,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直接把胸脯挺到了张国栋的面前: “他不敢开枪!!” “他是警察!他要是敢杀人,他就得偿命!” “来啊!张国栋!你往这打!!” 刘翠花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像个疯婆子一样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张国栋的脸上: “你别冲着天打!你冲着我打!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把我们全村老少都打死!!” 被她这么一扇动,刚才还害怕的人群瞬间又炸了。 “对!警察杀人啦!!” “跟他拼了!!” “冲上去!下了他的枪!!”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那帮早就盯着张国栋手里那把枪的二流子,立马心领神会。 几个壮汉夹杂在几十个老头老太太中间,像潮水一样涌向张国栋。 “站住!给我站住!!” 张国栋连连后退,但他根本没法开枪。 冲在最前面的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一个个张牙舞爪,上来就抱他的腿,拽他的胳膊,死死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我要开枪了!!退后!!” 张国栋急得眼角崩裂,但他被死死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一只黑手从一个老太太的咯吱窝底下伸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二流子,早就盯上了张国栋手里那把五四式。 他趁着张国栋被老人缠住的瞬间,猛地窜上去,一把抓住了张国栋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枪管。 “拿来吧你!!” 二流子狞笑着,用力去掰张国栋的手指。 “你敢抢枪?!” 张国栋大惊失色,拼命护住枪,但这二流子力气极大,再加上周围几个老人死命往下拽张国栋的胳膊,那把枪眼看着就要脱手。 这已经不是闹事了。 这是抢夺警械!是足以当场击毙的重罪! “松手!!你找死!!” 张国栋怒吼,但身体失去平衡,根本使不上劲。 那二流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凶光,手指已经摸到了扳机护圈,嘴里还叫嚣着: “这枪归老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所有人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如同闷雷般的轰鸣。 “轰——!!!” 那不是手枪那种清脆的“砰”声。 那是12号口径双管猎枪特有的、狂暴的怒吼。 伴随着巨大的火光喷涌而出。 那个正抓着张国栋手腕、一脸狞笑企图抢枪的二流子,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高速卡车撞中的破布娃娃。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轰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棺材板上,把那口黑漆棺材砸得“咚”一声巨响。 他的肩膀和胳膊上一片血肉模糊,那是被几百颗细小的铅弹近距离轰击的结果。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尿骚味。 整个世界,安静了。 刚才还疯狂撕扯的老头老太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刚才还叫嚣着“往这打”的刘翠花,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在地上抽搐的族侄,吓得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两腿一软,瘫倒在泥水里。 只有张国栋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差点被抢走的手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 在办公楼门口那辆解放卡车的阴影里。 赵山河慢慢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双管猎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低垂,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他身上披着那件羊皮袄,脚上踩着翻毛皮鞋,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轰飞的二流子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呆立当场的张国栋身边。 “咔嚓。”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掰开猎枪弹仓,两根手指夹出那颗滚烫的弹壳,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红色的独头弹,当着几百号被吓傻的村民的面,慢条斯理地塞进了枪膛。 合上枪管。 上膛。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那帮鸦雀无声的人群,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局长是警察,他不打老百姓。” “但我不是。” 赵山河举起猎枪,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个刚才叫得最欢的刘翠花的脑门上: “我是群众。” “刚才那个人抢警察的枪,我轰他是为了救人,这叫见义勇为,也叫正当防卫。” “现在。” 赵山河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看着已经吓尿裤子的刘翠花: “还有谁想试试?” 第90章 威胁 刘翠花看着那个满身是血、被轰飞到棺材板上的族侄,先是一愣。 随即,那股子泼妇特有的疯劲儿不但没消,反而更是顶到了脑门上。 她也是滚刀肉,认定警察不敢真杀人,认定眼前这小子就是个出风头的愣头青,不敢动她这个弱女子。 “你敢开枪?!” 刘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指着赵山河大叫: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敢开枪?!” “你他妈是谁啊?!啊?!” “这是我们跟警察的事,你管什么闲事!想出风头是吧?想逞能是吧?!” 刘翠花一边骂,一边往赵山河面前冲,唾沫星子乱飞: “你动我一下试试!借你个胆子!!” 赵山河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眼神像狼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他拎着那把还在冒烟的双管猎枪,一步就跨下了台阶。 那双翻毛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我要弄死你……” 刘翠花还要再骂。 “唰!” 赵山河突然单手探出,一把薅住了刘翠花那乱糟糟的头发,猛地往怀里一拽。 紧接着,右手那根滚烫的枪管,直接粗暴地塞进了刘翠花正在咒骂的嘴里! “唔!!!” 炽热的金属枪管烫到了嘴唇和舌头,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那股子浓烈的火药味和铁锈味,瞬间呛得刘翠花眼泪直流,把她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叫啊。” 赵山河的手很稳,眼神冷得吓人: “继续叫。” “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枪管硬。” 刘翠花吓傻了。 她是泼妇,但她不是疯子。 被这根刚喷过火的铁管子顶在喉咙眼上,她浑身都在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饶声,裤裆里那股骚味更重了。 “山河!你冷静一下!” 后面的张国栋吓坏了。 他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真怕他一指头扣下去,把这娘们的脑袋给轰碎了。 “这可是人命!别冲动!!” 赵山河头都没回,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警察。 “张局,这事儿你们警察别管。这是我的私人恩怨。” 话音刚落。 赵山河猛地把枪管从刘翠花嘴里抽了出来。 还没等刘翠花喘上一口气,赵山河手腕一翻,反手抡起那个沉重的实木枪托。 “砰!!” 一声闷响。 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翠花的侧脸上。 “啊!!!” 刘翠花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飞的陀螺,直接被砸翻在地,在那摊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噗!”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四五颗断裂的黄牙。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山河走上前,皮鞋底直接踩在了刘翠花的脸上,稍微用力碾了一下。 “唔……唔!!” 刘翠花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死鱼,四肢在泥水里疯狂扑腾,双手死死抠着赵山河的裤腿,指甲都抠断了,却撼动不了那条腿分毫。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眼神闪躲又愤怒的村民,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帮杂碎,不是要找王老三吗?” “不用找警察,人是我抓的。” “那帮孙子拿着土枪想抢我的货,想杀我的人!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扒光了,就剩个裤衩,吊在树上拿皮带抽!大冬天让他们光着膀子给我挖地!” 赵山河啐了一口唾沫: “怎么?你们不服?”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扒光了,吊打,挖地。 这对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宗族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你……你这个小王八蛋!!” 人群里,那个一直坐在棺材上的二太爷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赵山河,胡子都在抖: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敢动我们王家的人,还要扒皮抽筋?我打死你这个……” 二太爷举起手里的龙头拐杖,作势就要往上冲。 周围的村民眼珠子也都红了。 这是在打小王庄的脸,是在把他们宗族的尊严踩在泥地里摩擦。 “放开她!!” “弄死他!大伙儿一起上!!” 前面的几个壮汉举着锄头和铁锹,吼声震天,脚下却不敢真冲。 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青烟,确实吓人。 赵山河看着这群色厉内荏的刁民,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弯腰,左手像铁钳一样,一把薅住刘翠花后脑勺那团乱糟糟的湿头发。 “起!” 赵山河低吼一声,单臂发力,竟然硬生生把一百六七十斤的刘翠花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刘翠花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疼死我了!!!” 赵山河根本不理会,左手提着刘翠花的头发,把她那张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脸,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怼向人群。 右手那把单管猎枪,直接顶在了刘翠花的太阳穴上。 “来。” 赵山河眼神冰冷,盯着那群蠢蠢欲动的村民: “谁想当那个孝子贤孙?往前走一步。” “我这一枪下去,先崩碎她的脑壳,再崩碎你们谁的,看运气。” 人群一滞。 被枪口顶着脑袋,刘翠花吓得连哭都不敢哭,浑身僵直,裤腿顺着流下一股黄汤,混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这种赤裸裸的拿人质当盾牌的土匪行径,彻底激怒了这帮宗族势力。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那个二太爷,满脸怨毒,声音尖利得像夜枭: “别怕他!!那是双管猎枪!那是土喷子!!” “他刚才打了一发!枪里就剩一颗子弹!!” 二太爷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不敢开枪!打死了翠花,他也得偿命!!” “我们这么多人,堆也堆死他!!上!!谁不上谁就是王家的叛徒!!”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 所谓的法不责众,所谓的宗族血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更重要的是,二太爷那句“谁不上谁是叛徒”,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在宗族里,被除名比死还可怕。 至于刘翠花的死活?在几百人的宗族面子面前,在二太爷的权威面前,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冲啊!!!” 十几把铁锹、锄头同时举了起来。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杀气,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前面的几个人甚至红着眼,手里的家伙事儿直接是奔着刘翠花和赵山河一起招呼的。 为了弄死赵山河,连自家族人的命都可以不要。 这就叫刁民。 看着这帮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人群,赵山河眼里的最后一丝顾忌消失了。 “好。” “想死是吧。” 赵山河没有开枪。 他左手猛地发力,拎着刘翠花的头发,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胖女人像扔沙包一样,横着抡圆了—— “呼!” 刘翠花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壮汉,直接被刘翠花的人肉炮弹砸中,三个人滚作一团,惨叫着倒飞出去二三米远。 赵山河顺势倒提猎枪,双手握住枪管。 那把沉重的实木枪托,此刻变成了最顺手的重锤。 他迎着涌上来的人潮,一步踏出,那双翻毛皮鞋重重地踩碎了地上的冰层。 “我看谁敢过界!!” 第91章 暴力美学 界线划下的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所谓“过界”,在杀红了眼的宗族恶徒眼里,是个笑话。 “过你妈的界!!” 冲在最前面的二傻子,手里抡着生锈的锄头,那是奔着要人命来的。 锄头带风,直劈天灵盖。 赵山河没退。 他倒提猎枪,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枪管,迎着锄头就撞了上去。 侧身,避过锄刃。你来吧 紧接着,那把沉重的实木枪托,像是一记攻城锤,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砰!!” 一声闷响,那是硬木撞击下颌骨的声音。 二傻子连惨叫都憋在了喉咙里,下巴瞬间粉碎性骨折,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上挑力道掀得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砸在冰面上,当场昏死。 一击,废一个。 赵山河看都不看脚下的死狗,借着抡击的惯性,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个旋转的陀螺。 “呼!” 枪托横扫。 “咔嚓!” 侧面扑上来的一个壮汉,鼻梁骨直接被砸平,满脸桃花开,鲜血飙射出两米多远,捂着脸惨嚎倒地。 但这并没有吓退人群。 血腥味反而激起了这帮人的凶性。 “操!弄死他!!” “他不敢开枪!也没子弹了!!” 吼声最大的,是村里的小霸王王大雷。 这货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黑熊,手里提着一把半人高的开山刀,推开前面挡路的废物,大步流星地冲到了赵山河面前。 “给老子死!!” 王大雷双手举刀,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山河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狞笑。 “没子弹?” 电光火石之间。 赵山河松开了握住枪管的手,那把猎枪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 “啪!” 在那把开山刀落下的前一秒,赵山河精准地握住了枪柄,枪口猛地上抬。 这一次,不是指头,也不是胸口。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大雷那条粗壮如牛的大腿根上,没有任何距离,简直就是贴肉射击。 “轰!!!” 巨大的枪焰在两人之间炸开。 近距离的独头弹轰击,那是毁灭性的动能。 “啊!!!!!” 王大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手里的开山刀当啷落地。 众目睽睽之下,他那条大腿的根部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大腿骨被硬生生轰断,森森白骨碴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整条小腿仅连着几根令人作呕的脚筋,诡异地向后反折过去。 王大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抱着那条残腿在血泥里疯狂打滚,凄厉的哀嚎声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滚烫的鲜血喷了赵山河一身。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趁着枪声震慑全场的死寂瞬间,赵山河再次动了。 刚开完枪的枪管滚烫无比,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左手猛地再次握住发烫的枪管,重新把它当成了铁锤。 “来!!” 一声暴喝。 赵山河双手抡圆了那把已经打空的老猎枪,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想要后退的后生,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咔嚓!!!” 这一下力道太狠了。 实木枪托重重地砸在那后生的肩膀锁骨处。 巨大的反震力道下,那把猎枪终于不堪重负,从机匣连接处直接崩断! 枪托炸裂,木屑纷飞。 那个后生半边身子瞬间塌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三四米远,落地就不动了。 赵山河随手将那半截废铁扔进泥里。 “咣当。” 他站在一片哀嚎声中,伸手扯开了那件沾满血迹的羊皮袄扣子。 滚滚热气顺着领口往上冒,混着血腥味,在寒风里蒸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还要打吗?” 赵山河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没人敢应声。 但也没人退。宗族的死要面子让他们还在硬撑。 “不说话?” 赵山河冷笑一声,那是狼进了羊群的眼神: “那就是还没服。” 话音未落。 赵山河根本没给这帮人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轰然撞进了人群! 没有试探,没有防守,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冲撞。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连手里的铁锹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赵山河一记野蛮至极的铁山靠,狠狠撞在了胸口。 “咔嚓!” 那壮汉的一百八十斤的身板,竟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离地飞起,胸骨塌陷,在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下,直接撞翻了身后的三四个人,滚作一团。 这就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去死!!” 旁边两个杀红眼的后生,一左一右举着锄头劈了下来。 赵山河看都不看,双臂猛地向外一撑,如铁钳般反手一扣,直接抓住了那两根锄头柄。 “给我撒手!!” 一声暴喝。 赵山河腰腹发力,双臂猛地一搅。 那两个后生只觉得虎口剧痛,手里的家伙事儿瞬间脱手。 还没等他们惨叫出声,赵山河双手抓着那两把夺过来的锄头,像是挥舞着两根灯草,顺势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 两把锄头的木柄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两个后生的脸上。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往后一仰,满嘴牙碎了一地,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里。 “还有谁!!” 赵山河扔掉锄头,随手抓过旁边一个想要逃跑的村民的衣领。 单手! 他竟然单手把那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砸向了正准备冲上来的人群中心。 “砰!!” 人肉炮弹砸倒了一片。 这一刻的赵山河,比拿着枪时更可怕。 他不需要武器。 他的拳头,他的膝盖,都是最凶残的凶器。 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全是断骨声和惨叫声。 没人能挡住他一招。 没人能在他面前站着超过一秒。 短短半分钟。 赵山河周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三十几号人躺在地上,要么抱着断腿哀嚎,要么捂着烂脸打滚。剩下的人手里举着武器,双腿却在剧烈颤抖,一步步惊恐地后退。 这哪里是打架。 这他妈是虎入羊群,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赵山河站在一地哀嚎的伤员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浊气,往前跨了一步。 “哗啦!” 对面几百号拿着武器的村民,竟然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甚至有人吓得手里的镰刀都掉在了地上。 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大手,慢条斯理地把羊皮袄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了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群让他在兴头上突然扫兴的玩物。 “怎么停了?”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沙哑,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疯劲儿: “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满地的断臂残肢,又指了指对面那群面无人色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怂了?” “老子才刚热完身。” “来。” 赵山河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漫天的风雪和血腥: “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今天不把这块地染透了,谁也别想走。” 第92章 冰水洗地,专治各种不服 看着地上那个大腿被轰断、还在抽搐的王大雷,看着那个锁骨粉碎昏死过去的后生,再看看那个满身是血、如魔神般伫立的赵山河。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炸了营。 什么祖宗家法,什么不能受气,在小命面前全是狗屁。 后排的人转身就往大门口挤,前排的人丢掉手里的铁锹和镐把子,连滚带爬地想远离赵山河这个煞星。 “我有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去追那些溃散的村民,而是转身大步走向了办公楼墙根下的那个红色消防栓。 那里盘着一条在大冬天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帆布水带。 “咔嚓!” 赵山河单手用力,生锈的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拧到了底。 消防管道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那是高压水流正在积蓄力量的咆哮。 “哗啦!” 原本瘪塌塌的帆布水带,瞬间像条充气的大蟒蛇一样弹了起来,绷得笔直。 赵山河单手抄起那个沉重的黄铜喷头,像是扛着一门迫击炮,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大门口那群还在发愣的人群。 “我看你们火气都挺大。”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我请大伙儿洗个澡,降降温。” 话音未落。 “滋——轰!!!” 一条白练般的巨大水龙,带着万钧之力,咆哮着冲出枪口! 这可是消防栓的高压水,那劲道,近距离能把人肋骨给冲断了。 再加上这一晚上的零下二十多度严寒,喷出来的不是水,那是流动的冰刀子! “啊!!!”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刚才喊得最凶、手里举着铁锹的汉子。 这老货刚张嘴要骂,一股子激流直接灌进了他的喉咙眼。 “咕噜……噗!” 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直接被水龙给轰得双脚离地,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啪叽”一声贴在了传达室的墙上,像个标本一样缓缓滑落。 但这只是开始。 赵山河抱着水枪,就像个在自家后院浇花的老农,神情专注且愉悦,对着大门口那堆人就开始了无差别的“点名”。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宗族铁军”,瞬间变成了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啥啊!这是刀子啊!” 刚才那个抱着小刘大腿、哭喊着自己瘫痪了十年的王老太,被那冰冷刺骨的水柱一滋。 “嗷”的一嗓子! 医学奇迹发生了! 这老太太也不瘫痪了,也不腿疼了,从地上一蹦三尺高,那身手矫健得像个跨栏运动员,踩着旁边人的脑袋就往外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呀!心脏病犯了!我不行了!” 那边那个捂着心口装死的老头,躺在地上正准备讹人,结果水龙直接扫过他的裤裆。 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啊! 那种透心凉的酸爽让他当场扔了拐杖,两只手死死捂着裤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嗷嗷叫着爬上了两米高的围墙,骑在墙头上下不来,冻得直哆嗦: “凉……凉啊!要冻掉了!我的根儿啊!” “神医啊!” 身后的老周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手绝活,比大医院的大夫都好使!一下全治好了!” 赵山河玩得兴起。 他也不急着把人冲散,就堵着大门口滋。谁想跑,他就给谁来一下狠的。 “滋滋滋——” 水龙在人群里肆虐。 刚才还抱团的村民,这时候哪还有半点“宗族情谊”? “别踩我!我是你二叔!” “去你妈的二叔!老子都要冻死了!” 一个壮汉为了躲水,直接把身边的亲侄子给推出去挡枪。 那侄子被水一冲,棉袄瞬间吸水变重,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栽倒在泥水里,还没爬起来,背上就被踩了好几脚。 刘翠花最惨。 她刚才被打晕了,这会儿被冰水一激,刚醒过来,还没等她明白咋回事,一股冷水就兜头砸下来。 棉袄瞬间冻硬,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 她想爬起来,结果发现衣服和地上的泥冻在一块了,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只能像只被粘住的苍蝇一样,哆嗦着缩成一团,嘴里吐着白沫: “冷……救命……我不闹了……我要回家……”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拿着把杀猪刀装狠的二流子。 这货本来想冲上来跟赵山河拼命,结果被水龙正中面门。 那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棉裤里,没过两分钟,裤裆就结冰了。 他两条腿撇着,像只刚下蛋的鸭子,在那一瘸一拐地转圈,嘴里带着哭腔: “别滋了!别滋了!大哥!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拿刀!我那是修脚刀啊!” “别……别滋了……”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二太爷,假发片早就不知去向,露出一颗光溜溜的地中海脑袋。 那脑袋上现在挂着两条晶莹剔透的冰凌子,正顺着脑门往下滴水。 胡子上更是结了一层白霜,看着像个圣诞老人。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像是只投降的老王八: “服了……爷……我们服了……再滋就要出人命了……” “服了?” 赵山河单手压着狂暴的水枪,另一只手甚至还能从兜里摸出烟盒。 虽然烟有点潮了,但他还是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人: “刚才不是说不想活了吗?不是说要死在公安局吗?” “我看你们这身子骨挺硬朗啊,这都没死?” “既然没死,那就别走了。” 赵山河手腕一抖,水龙再次扬起,像是一条鞭子,狠狠抽在想偷偷溜走的几个人屁股上,把他们又给抽回了人堆里。 “啪!” 水花四溅。 几百号人就像是被冻在冰柜里的死鱼,挤成一团,瑟瑟发抖,上下牙磕得“哒哒”作响,连骂人的力气都被冻没了。 这时候,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张国栋终于回过神来了。 看着眼前这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现在却丑态百出的刁民,张国栋心里的那团火,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张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一步跨下台阶。 “老周!!” 张国栋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久违的杀气和威严: “带着人,把大门给我堵死!!” “是!!” 满脸是血的老周,捡起地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带着那十几个同样憋了一肚子火的年轻民警,冲到了大门口。 他们不再手挽手当人墙了。 这一次,他们手里都拿着亮锃锃的手铐,甚至是警棍。 “全体都有!!” 张国栋站在泥水里,拔出了手枪,枪口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落汤鸡,眼神如铁: “不管老的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铐起来!!” “谁敢反抗,当场击毙!!” 这一嗓子,彻底定住了乾坤。 这一次,没人再敢喊“警察打人”了。也没人敢再躺在地上装死了——再躺下去真就冻死了。 那条还在喷射的高压水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都不许动!!” 小刘瘸着一条腿,冲得最快。 他满脸是泥,眼睛通红,手里拿着一副手铐,直接冲进了冰冷的水洼里。 “刚才谁扎我?谁踹我?!” 小刘一把揪住那个刚才拿锥子扎他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此刻被冻得浑身僵硬,哪还有刚才那股狠劲儿,像个瘟鸡一样被小刘按在水里。 “咔嚓!” 手铐冰冷的声音,成了此刻最动听的乐章。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皮带抽紧的声音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几百号刚才还想翻天的刁民,现在就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任由警察把他们像捆猪一样捆成一串,扔在墙根底下。 看着警察们控制住了局面,赵山河这才慢悠悠地关上了阀门。 水声停歇。 赵山河扔掉手里的水带,把嘴里那根潮湿的烟点着了。 “呼……” 一口青烟吐出。 赵山河走到那个还趴在泥坑里装死的二太爷面前,蹲下身,把一口烟雾喷在了老头那张惨白的脸上。 “老东西。”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二太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记住这个味儿。” “这是给你洗心革面的味儿。” 就在这时。 大院外面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了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重型卡车碾压路面的声音。 两束刺眼的雪亮大灯,直接撕破了黑暗,照在了公安局那倒塌的大门上。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整齐的跑步声,还有枪栓拉动的金属撞击声。 “一连,包围这里!!” “二连,封锁路口!!” 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武装部的人,到了。 第93章 刺刀出鞘,为人民服务 两辆解放ca10卡车停在了公安局大门口。 甚至还没等车停稳,后面的帆布帘子就被猛地掀开。 “哗啦!” 一群穿着草绿色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民兵,像下饺子一样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的是清一色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咔!”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明晃晃的三棱军刺被折叠甩出,固定在枪口下方。 在大灯的照射下,那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刺刀,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气。 车门推开。 一双翻毛的大头皮靴踩在了满是冰渣的泥地上。 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黑红黑红的,那是常年带兵练出来的风霜色。 他是县武装部部长,高建国。 绰号“高大炮”。 高建国背着手,像巡视阵地一样走进了院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冻得缩成一团、姿势各异的“冰雕”。 “呵。” 高建国乐了。 他走到正忙着指挥抓人的张国栋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战友的肩膀上: “老张,行啊。” “我不在这几年,你改行搞冰雕展了?这造型挺别致啊,那是王家庄的二太爷吧?怎么冻得跟个老王八似的?” 张国栋回头,看见高建国,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半。 “老高,你可算来了。” 张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苦笑一声: “别说风凉话了。这帮人疯了,冲击国家机关,抢枪,还要杀人。” 说着,张国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黑暗中抽烟的赵山河,眼神里带着几分庆幸,压低了声音: “看见那边那个年轻人没?” “今晚要不是他手段硬,镇住了场子,这公安局怕是就被这帮人给平了。” 高建国顺着视线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随后看向那几百号村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冲击重点保卫目标,抢夺武器,这还得了了。都带回去,好好审审。” 说完,高建国大手一挥,嗓门大得像打雷: “一连二连!都愣着干什么!” “装车!!” “别让他们冻坏了,回头还得费劲治病。都有点眼力见,动作快点!” 随着高建国一声令下,几百个民兵立刻冲了上去。 那些村民身上的棉袄吸了水,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早就冻得硬邦邦的,连带着关节都弯不了。 民兵们戴着厚帆布手套,根本不管他们疼不疼。 两个民兵一组,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一、二、走你!” “咣当!” 一声闷响。 那个刚才还在带头闹事的壮汉,就像是一扇冻硬的猪肉,被重重地扔进了卡车后斗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咣当!” “咣当!” 二太爷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搬出几个县里领导的名字想压人。 抬他的那个民兵班长根本没理他,直接把他像个麻袋一样扔上了车。 满院子只剩下搬运重物的声音,和偶尔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到二十分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百号人,全都被塞进了闷罐车里。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碎冰碴子和斑驳的血迹。 “行了,老张你……” 高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局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国栋和高建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老江湖,这时候打电话进来,肯定是上面收到风声了。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办公室,一把抓起了听筒。 “我是张国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且严肃的声音: “国栋同志,我是县委办公室。刚才接到群众举报,说公安局门口聚集了大量人员,还开了枪?到底怎么回事?” 张国栋没有丝毫犹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报告领导!今晚王家庄数百名村民手持凶器,冲击公安局大门,打伤多名干警,并试图抢夺警械枪支!” “目前局势已经得到控制,所有涉案人员已被武装部协助羁押!请领导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显然,领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片刻后,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少了质疑,多了几分坚定和赞许: “冲击国家机关,抢夺枪支,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国栋同志,你们做得对!面对犯罪分子,我们绝不能手软,必须坚决打击!要打出公安干警的威风来!” “一定要保护好受伤的同志,要把案子办成铁案!” 听到这话,张国栋眼眶一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对着话筒,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为人民服务!” 挂断电话。 站在旁边的高建国,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乐了。 “行啊,老张。” 高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我还以为你要挨骂呢。看来上面的领导脑子还是清醒的。” “那是。” 张国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笑容: “咱们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来也不好使。” “走,去看看那个年轻人。” 院子里。 赵山河正裹着那件羊皮袄,站在阴影里抽烟。 高建国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停下脚步,那一双锐利的虎眼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水龙是你滋的?” 高建国问了一句。 赵山河点了点头,也没把烟掐了,只是淡淡回道: “天干物燥,给大伙降降温。” “是个好苗子。” 高建国咧嘴笑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直接扔到了赵山河怀里。 “谢谢。”赵山河接住烟。 “别急着谢。” 高建国指了指身后那几辆正在装车的卡车,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刚才路过车斗的时候,顺眼瞅了几个重伤号。” “那个大个子,大腿根是贴肉挨的枪,一枪废掉战斗力,够狠。” “还有那个锁骨塌陷的小子,是一枪托砸断的吧?力道刚猛,位置刁钻,一击制敌。” 说到这,高建国凑近了一步,盯着赵山河的眼睛: “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绝对不是一般街头混混能用出来的。” “小伙子。” 高建国声音低沉有力: “练过?” 赵山河把玩着手里的烟盒,看着高建国那张粗犷的脸,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随口说道: “没正经练过,就是瞎练着玩的。” “瞎练的?” 高建国哈哈一笑,显然不信。 能在那种混乱的围攻里,不但毫发无伤,还能精准地废掉对方的战斗核心,这要是瞎练的,那还要他们侦察连干什么? 但他也是老江湖,知道有些话不用问太细。 “行,不管是瞎练的还是真练的,是块好料子。”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这?侦察连缺个排长,我看你就挺合适。” 赵山河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张国栋先笑了,走过来揽住赵山河的肩膀: “哎哎哎,老高,你这就过分了啊。” “刚帮我平了事,现在又来挖我的人?” 张国栋一脸得意: “你就别想了。人家山河志不在此。” “人家是要做大买卖的,搞对外贸易,赚老毛子的钱,给国家挣外汇的!” “挣外汇?” 高建国一听这话,眼神变了变。 那个年代,国家极度缺外汇,能搞来外汇的人,那是国家的功臣,比当个排长金贵多了。 “行啊。” 高建国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劲儿,郑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那是另一条战线上的仗,也不好打。给国家出力,在哪都一样。” 赵山河看着这只手,把烟揣进兜里,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赵山河平静地说道。 “谦虚了。” 高建国用力晃了晃赵山河的手,那种粗糙的触感,是两个硬汉之间无声的认可。 松开手后,高建国转身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 “走了!” 高建国探出头,冲着两人挥了挥手: “要是生意不好做,随时来找我。武装部的大门冲你开着!” “轰隆隆——” 卡车发动,卷起一阵黑烟,载着满车的“冻猪肉”,消失在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第94章 坏消息上门 “轰隆隆——” 两辆满载着“冻猪肉”的解放大卡车,卷起一阵刺鼻的黑烟,消失在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随着武装部的高大炮带队离开,公安局大院里那股肃杀的铁血气,终于慢慢散去。 老周带着几个民警正在打井水冲地。 刚打上来的井水冒着热气,泼在满是冰碴和血迹的地上,“哗啦”一声,腾起一阵白雾,冲刷着昨晚那场恶战留下的最后痕迹。 小刘坐在台阶上,那条伤腿缠了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子。 看见赵山河走过来,这小子下意识想站起来敬礼,结果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是亮的,嘿嘿傻乐。 “坐着。” 赵山河按了一下小刘的肩膀,顺手把刚才高建国给的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扔到了他怀里。 “留着抽。” 小刘接住烟,乐得跟朵花似的,比拿了奖状还高兴。 张国栋站在走廊下,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对着冒热气的茶水吹气。 看见赵山河,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避风的位置让出来一半。 “喝一口?” 张国栋把茶缸递过来。 赵山河也没嫌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那一身的寒气。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把茶缸递回去。 两人并肩靠在墙根底下,看着老周他们忙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国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一闪,烟雾缭绕。 “行了。” 张国栋抽了一口烟,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和疲惫: “天亮了。” “回去睡个囫囵觉。剩下的烂摊子,那是我的活儿。”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承诺。 就这一句“那是我的活儿”,比什么都硬。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 “走了。” “慢点。” 简单的两个字,那是过命交情才有的默契。 赵山河裹紧羊皮袄,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 回到之前出事的那个土坑路段时,天已经大亮了。 那辆陷进去的解放卡车还趴在坑里,像头倔强的老牛,车斗上的货物蒙着厚厚的帆布,落了一层雪。 大壮带着十几个民兵,正围在路边的一堆篝火旁烤火。 几个人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冻得直跺脚,手里还紧紧攥着枪。 “哥!” 看见赵山河回来,大壮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赶紧迎了上来。 “没事吧?”赵山河问了一句。 “没事,连只耗子都没敢靠近。” 大壮拍了拍胸脯,一脸憨厚: “刚才有几辆想看热闹的拖拉机,都被我给骂跑了。哥你说不动现场,那谁也别想动。” 赵山河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还是自己这帮兄弟靠得住。 “行,大家都辛苦了。” “收拾收拾,一会儿找个拖拉机把车拽出来,别耽误送货。” “放心吧哥。” 就在这时。 远处的公路上,两道昏黄的车灯突然刺破了晨雾,伴随着发动机嘶吼的声音,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吱——!!”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吉普车横着停在了路边,溅起一地的泥浆。 车门刚推开,一股子寒气夹杂着烟味就扑了出来。 二嘎子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这小子一看就是熬了一宿的大夜,眼珠子通红,嘴唇冻裂了好几道口子,那双手冻得发紫,正拼命往手心里哈气。 “哥!你没事吧!” 二嘎子看见赵山河,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活气: “我刚进县城就听说昨晚武装部都动了?这帮孙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昨晚要是没去市里送那趟急件就好了!操,让这帮王八蛋钻了空子!” 二嘎子一脸懊恼,昨晚赵山河让他连夜把一批加急的样品送去市里,正好错过了这场大战。 “你去送货是正事,这也是小事。” 赵山河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去火堆边烤烤。” “哥,我不冷。” 二嘎子却没动,反而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而且……真出事了。” “我在市里碰见金老板了,他非要跟着我回来,说是天塌了。” 话音刚落。 吉普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一直缩在车里的金万福,裹着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钻了出来。 此时的金万福,虽然发型乱了点,脸色也差了点,但那股子港商的架子还在。 只是此时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下车,先是狠狠地裹了裹大衣领子,似乎这北方的风能吹透他的骨头。 “赵老弟。” 金万福看着赵山河,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这回咱们遇到鬼了。” “怎么说?”赵山河也没废话,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刚才我在市里接到了口岸那边的加急电话。” 金万福从兜里摸出那只纯金的打火机,“叮”的一声,点了一根雪茄,但这回他吸得很猛,不像是在品烟,倒像是在以此压惊: “咱们发过去的第一批样品,那帮老毛子验过了。” “质量没问题,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但是负责验收的那个瓦西里,给了个‘不合格’的口风。” 旁边的二嘎子一听就炸了: “放屁!那批貂皮是我一张张过的手,毛峰都是透亮的,还有那野参,全是全须全尾的老货!怎么就不合格?” “人家没说不合格。” 金万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二嘎子,目光死死盯着赵山河,吐出一口浓烟: “人家说,货达标,但等级不够。” “瓦西里说,紫貂皮的色泽不够黑,人参的浆气不足。按照他们的标准,咱们这批一级品,只能按二级品的价结算。” “二级品?” 赵山河眯了眯眼睛。 山货这东西,一级和二级,那就是天壤之别。 一级是贡品价,二级就是地摊价。 如果按二级品结算,别说赚钱,连收山货的本钱都回不来。 “这就叫明抢。” 金万福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那个瓦西里是口岸窗口主任手下的红人,出了名的嚣张、嘴硬,而且手里有实权。” “他放了话:要么接受二级价,要么滚蛋。” “而且……” 金万福伸出一根手指,脸色更加难看: “他给咱们划了道红线。” “十天。” “十天之内,如果那五车皮的山货不能封箱发车,他就直接换供应商。听说南边的温州帮已经搞到了一批替代品,把货拉到口岸边上了,就等着咱们腾位置。”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招太毒了。 压级让你没利润,限时让你没退路,还要随时准备换人。 这是一整套把人往死里逼的组合拳。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这帮老毛子怎么比土匪还黑?咱们之前不是都谈妥了吗?一级货就是一级价,哪有临了变卦的道理!” “谈妥?” 金万福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老毛子向来就是这个德行。当年他们跟咱们国家翻脸的时候,撤专家、撕图纸,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什么时候跟你讲过信义?” “在口岸上,那个瓦西里的话就是王法。特别是山货这种东西,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说到这,金万福转过头,看着依旧一脸平静的赵山河,眼神复杂: “赵老弟,这事儿棘手了。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是白忙活一场,还得赔钱;要是不答应,这条线就断了。”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第95章 瓦西里 口岸窗口办公室,二楼。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热得让人发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咖啡味,混杂着劣质卷烟和陈旧皮革的闷味。 瓦西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真皮转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桌面上,摊开着几张色泽油润的紫貂皮,还有几支芦头完整、根须细密的野山参。 这些都是顶级的“一级货”。 但在瓦西里眼里,它们仿佛只是路边的一堆烂白菜。 “李局长,坐。” 瓦西里嘴上说着客气话,但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李局长站在桌前,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保持着中国官员的体面和沉稳: “瓦西里先生,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批山货,是我们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按照咱们之前的协议,这绝对是‘一级品’的标准。我们的创汇任务很重,这也是为了咱们两国边贸的长远合作……” “合作?” 瓦西里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直接打断了李局长的话。 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李局长,不要跟我谈感情,也不要拿什么长远合作来压我。” “这里是口岸窗口,我们讲的是标准。” 瓦西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紫貂皮: “你们中国的一级标准,在我们苏联,只能算二级。” “色泽不够纯,毛峰不够长。我们是在执行规定,不能收次品。” 一句话,直接把李局长的笑脸堵了回去。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体制内的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翻脸就是外交事故,就是任务失败。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退了一步,试图用更灵活的方式解决问题: “关于标准认定,可能咱们双方存在一些技术上的差异。这样,为了表示诚意,在这批货的价格上,我们可以在原定的一级品价格基础上,让出五个百分点。” “这不仅是让利,也是我们对这批货质量的自信。” 李局长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很给面子了。既保住了“一级品”的名头,又给了对方实惠。 然而,瓦西里笑了。 那种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个点?” 瓦西里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那一瞬间,官僚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局长,你既然肯降价,那就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这批货有风险。” “既然有风险,那就更不能按一级算了。” “我也给你个痛快话。” 瓦西里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为了规避风险,这批货必须按二级品的价格结算。没得商量。” “第二,我也听说你们还有五车皮的货等着发。十天,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封车。超过这个时间,我就换人。” 说到这,瓦西里靠回椅背,眼神轻蔑地扫过桌上的野山参,补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说实话,也就是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不然,这种成色的东西,我都懒得看。” “你们中国商人,总喜欢把普通货吹成顶级货,这个毛病得改改。” “你——!!” 站在李局长身后的翻译小张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李局长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让步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的羞辱。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的声音不再客气,带上了官方的严肃: “这批货涉及到重大的外汇交易和重型设备置换。如果你非要按二级品结算……” “可以。” 李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双语的《外贸验货结论单》,非常专业地推到桌面上: “请你在‘验货结论’这一栏,把‘判定为二级品’的理由写清楚。” “不管是色泽问题,还是毛峰问题,请落实到纸面上。” “我们需要把这份结论带回去备案。” 这一招叫“留痕”。 李局长不吵也不闹,但他要把责任锁死。 只要你敢写,这就是证据。 听到这话,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瓦西里,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角的余光甚至瞥了一眼旁边的翻译。 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李局长,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瓦西里没有去接那张单子,只是耸了耸肩,开始打太极: “我们内部有内部的流程,这种结论单太复杂了,不需要写那么细。” “你们只需要接受结果就行了。至于签字……那是最后入库才签的东西。” “怎么?你想教我怎么做事?” 无赖。 彻底的无赖。 他不拒绝,他只拖。他不签字,他只要结果。 李局长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签不了字,拿不到证据,对方又不肯松口。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想吐血。 就在这死一样的僵局中。 “吱嘎——”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一股子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进了这个燥热的房间。 瓦西里皱着眉抬头,刚想呵斥是谁这么没规矩。 却看见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身寒气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瓦西里一眼。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收苞米一样,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被瓦西里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弃的紫貂皮。 动作粗鲁,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野劲儿。 “哗啦。” 紫貂皮被他卷成一团,随意地往怀里一塞。 紧接着,他的手又伸向了那几支珍贵的野山参。 瓦西里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窗口负责人,见惯了那些对他点头哈腰、赔着笑脸递烟递酒的中国商人。 他从没见过这种人。 就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猪,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无视了这里的规矩。 “住手!” 瓦西里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米九的大个子带着一股压迫感,用生硬的中文怒吼道: “你是谁?!” “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办公室!” “放下!那是我们的样品!” 说着,瓦西里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一把按在了赵山河正要去拿人参的手背上。 想拦? 赵山河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 那双眸子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直勾勾地盯着瓦西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的样品?” 赵山河嗤笑一声。 下一秒。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瓦西里的手腕,然后像铁钳一样骤然发力。 “唔——!” 瓦西里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老虎钳给夹住了,骨头都要裂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 “滚开。” 赵山河随手一甩。 “砰!” 那个像熊一样壮硕的毛子,竟然被赵山河这随手一甩,直接推得倒退了两三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那张真皮转椅里。 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惨叫,滑出去了半米远。 “你——!!” 瓦西里狼狈地扶着扶手,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肢体羞辱! 在这里,在他的地盘上,他竟然被一个中国人给推了个跟头? “野蛮!太野蛮了!” 瓦西里气急败坏地指着赵山河,又指着站在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李局长,开始大声咆哮: “李局长!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素质吗?!” “这就是你们对待外国友人的态度吗?!” “我要抗议!我要向上面投诉!你们这是在制造外交冲突!是流氓行径!” 第96章 BYD和GC 面对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李局长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指了指正在闷头收紫貂皮的赵山河: “这批货,是他供的。” “他叫赵山河。” 瓦西里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穿着羊皮袄、满身土气的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只是个供货的。” “你们中国的商人,都这么粗鲁?都这么不懂规矩?” 赵山河连头都没抬。 他手里依旧不停,把那几支野山参一支一支地往怀里揣,动作仔细,仿佛那个正在说话的苏联窗口负责人就是一团空气。 瓦西里被晾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火气瞬间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你们中国人这么没有礼貌?” 赵山河白了他一眼,手底下继续收东西,嘴里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 “跟你这种沟槽的老毛子,讲什么礼貌。” “什么?” 瓦西里一愣。 他中文不错,知道“老毛子”不是好词,但前面那三个字超纲了。 “什么叫……沟槽的?” 瓦西里转头看向旁边的翻译小张,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愤怒。 小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这词儿太脏了,没法翻啊。 “咳咳!” 李局长赶紧打断了这个尴尬的场面,转头看向赵山河,压低了声音: “山河啊!你冷静一点啊,要注意影响!” “李局,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啥影响跟我都没关系。” 赵山河把最后一张貂皮塞进怀里,拍了拍手,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是不想跟这个沟槽的老毛子做生意了。” “胡闹!” 李局长急了,往前一步拽住赵山河的袖子: “你不卖给他,还能卖给谁?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正规渠道!” “反正我有渠道,李局你别担心。” 赵山河甩开袖子,闷头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局长突然厉声喝道,脸上全是那种大是大非的严肃: “小赵啊!你可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啊!” “你老实跟我说,你一定要把货拿走,该不会……” 李局长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瓦西里听见: “该不会是要卖给苏联黑市那帮人吧?” 听到这话。 赵山河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反驳,而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局长的目光。 那个眼神,飘忽了一瞬。 “……你们别管。” 赵山河含糊地回了一句,把怀里的包袱裹得更紧了。 “倒爷?黑市?” 瓦西里虽然刚才没听懂“沟槽”,但听懂了这几个关键词,再结合赵山河那个心虚的反应,他脑子里那是“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这个中国人,是想绕过窗口,直接把货散给外面那些为了卢布连亲妈都能卖的“蛀虫”! 瓦西里太清楚外面那些苏联倒爷是什么货色了。 那都是一帮挖国家墙角的寄生虫,是依附在庞大帝国肌体上的吸血鬼! 可现在,眼前这个该死的中国人,竟然宁愿跟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做生意,也不愿意接受他这个正规官员的条件? 这是什么? 这是把大苏维埃的面子往泥地里踩! “我懂了……我懂了!” 瓦西里气极反笑,指着赵山河的手都在哆嗦: “你想把物资卖给黑市那帮蛀虫?!” “宁愿喂给那些挖国家墙角的罪犯,也不卖给我们外贸窗口?!” 瓦西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是违法的!” 他厉声喝道,手指差点戳到赵山河脸上: “你这是在犯罪!我警告你!那些人是苏联的耻辱!你跟他们交易,就是共犯!” 李局长也严肃起来,痛心疾首地配合道: “山河,你听见没有!人家瓦西里先生都说了,那是蛀虫!你老实说要卖给谁?卖给苏联走私的那些人,那是犯法的事啊!” 赵山河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刚才那一点点“心虚”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匪气。 “蛀虫?犯法?” 赵山河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瓦西里,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我就是把货烂在手里,也不愿意卖给这个逼养的。” 瓦西里虽然没听懂这个词,但看赵山河的表情和翻译小张那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也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这是什么样子!” 瓦西里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咆哮道: “我要投诉!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正式抗议!” “你这是在制造外交事故!我要让上面撤了你的职!把你抓起来!” 这一招,他对付过很多中国官员,百试百灵。 然而。 赵山河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甚至还伸手掏了掏耳朵。 “外交部?抗议?” 赵山河无所谓地抖了抖肩膀,整理了一下羊皮袄的领口: “瓦西里,你脑子是不是冻坏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种地的,跑山的。” “我没单位,没编制,连个小组长都不是。” 赵山河往前一步,第一次正视瓦西里,嘴角带着一抹戏谑: “你那个外交抗议,能吓唬住李局长,吓唬不住我。” “怎么着?我不卖给你东西,你还要去联合国告我不成?” “你——!!” 瓦西里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能拿这一套压李局长,是因为李局长有乌纱帽。 可眼前这个流氓就是个光脚的,他那一套官僚体系的大棒,根本砸不到人家身上。 “省省吧。” 赵山河看着吃瘪的瓦西里,冷冷地丢下一句: “你的官威,留着回你们莫斯科耍去。” “我不伺候。” 短促,有力,绝不拖泥带水。 “山河!” 李局长终于出声了,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严肃,似乎真的在维持秩序: “话别过线。” “这毕竟是两国边贸,是大局。” 赵山河看了李局长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戏演完了,该撤了。 “行。” 赵山河把怀里的东西裹紧,转身往门口走去,丢下了最后一句态度: “边贸是边贸。” “生意是生意。” “这单生意,我不做。” 说完,他一把推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直到赵山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一直处于震惊中的瓦西里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着门口吼道: “你敢!” “你走试试!” “你这是在威胁苏联人民!!” 然而。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扇被重重关上的大门。 “砰!” 第97章 拉扯 “砰——!” 随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重重关上,风雪被隔绝在外。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瓦西里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浮肿的脸上,五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瓦西里猛地抓起手里的咖啡杯,狠狠摔在地毯上。 “啪!” 精致的瓷杯四分五裂,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他那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我是苏维埃的代表!是负责窗口贸易的处级官员!” 瓦西里指着大门,唾沫星子横飞,冲着李局长咆哮: “一个中国的农民!一个倒爷!竟然敢摔我的门?竟然敢威胁我?!” “他以为他是谁?!” 瓦西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咚咚响: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李局长!我要投诉!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抗议!这种无赖行径必须受到严惩!!” 面对瓦西里的暴跳如雷,李局长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然后才抬起眼皮,一脸的平静。 “瓦西里先生,消消气。” 李局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您是外宾,代表的是国家形象。跟一个山里的生荒子置气,犯不上。” “这不是置气!这是原则!” 瓦西里猛地拍着桌子,指着李局长吼道: “你必须控制他!你是局长!你有权力!我要你现在就派人把他抓回来!让他把货老老实实地卸在库房里!如果他不干,就扣他的车!抓他的人!” 李局长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硬气: “咱们现在搞的是改革开放,讲究的是市场经济,买卖自由。” “他是供货商,不是我的兵,更不是犯人。” “买卖谈不拢,人家不卖了,要把货拉走,这是合法的商业行为。” 李局长把手一摊,看着瓦西里: “我总不能为了这单生意,派公安上路去拦路抢劫吧?那不成土匪了吗?”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李某人为了讨好外宾,强买强卖……这顶帽子,我可戴不动啊。” 瓦西里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局长会把皮球踢得这么干脆,这简直就是要把他晾在半空。 “那你……那你就看着他把五车皮的一级品拉走?” 瓦西里的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 “你要知道,如果这批货没了,不仅是我的损失,也是你们口岸的损失!你们的业绩也就没了!” “那也没有办法。” 李局长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他甚至还要帮瓦西里倒了一杯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的无奈: “瓦西里先生,我们和苏维埃一样,都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既然是人民当家作主,那买卖就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人家群众不愿意卖,我这个当干部的,总不能拿枪指着人家脑袋逼着卖吧?” 李局长摊了摊手,一脸的公事公办: “那是军阀作风,我们不搞那个。” 瓦西里被这一套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抹得光亮的背头瞬间被抓成了一个鸡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瓦西里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指着李局长: “那……那你得盯死他!” 瓦西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露凶光: “他刚才亲口说的!要把货卖给苏联黑市那帮蛀虫!这是走私意向!” “你们能不能盯住他?只要他敢和黑市的人交易,只要他敢把货散出去……” 瓦西里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你们就抓人!扣货!” “当然可以。” 李局长答应得非常痛快,脸上甚至带上了一股正气: “打击走私,人人有责。如果他真敢走私,不用你说,我第一个抓他坐牢。” 听到这句话,瓦西里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只要能限制赵山河出货,这事就还有回旋余地。 然而。 李局长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但是,瓦西里先生。” “紫貂皮和野山参,那是耐储存的山货,不是烂白菜。” 李局长指了指窗外冰天雪地的仓库: “这种天,那皮子在库房里堆个三五年都不会坏。他要是不交易,只是把货囤在手里睡觉,那就是合法持有私有财产。” “我哪怕知道他在等黑市,只要他没动手,我就不能抓人。” 李局长身子前倾,看着瓦西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货能等三年。” “可要是那五车皮货,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停上十天半个月……” “您那边的十天期限,还来得及吗?” 轰! 瓦西里的面色瞬间煞白。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外贸商品,木材也好,煤炭也罢,谈崩了也就崩了,大不了挨顿骂,背个处分。 但这几车皮山货却不行。 在苏维埃,顶级的皮草不是衣服,是和黄金一样硬的硬通货。 他瓦西里之所以能稳坐口岸主任这个肥缺,除了他有个身居高位的“老师”,更重要的,就是他能源源不断地从中国搞到顶级皮草。 原本,温州帮那些普通的货色就可以满足基本需求。 但两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那件名为“黑珍珠”的极品紫貂皮,被他的“老师”扣下,转手送给了更高层的大人物,直接换来了老师的升迁和他的嘉奖。 从那天起,上面的胃口就被养刁了。 普通的货色已经看不上了,他们要更好的,要像“黑珍珠”一样的极品。 这批货的去向,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定死了: 最顶级的,送给老师和高层,铺路。 次一等的,流进莫斯科黑市,换美元。最差的边角料,才轮得到国营商店,应付指标。 这一条利益链条早就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了,上面的人手里拿着刀叉,都准备好开饭了。 如果到时候端不上来…… 瓦西里不知道他那个老师会怎么对他。 但他知道,“办事不力”的人,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层里埋了不知道多少个。 屋里的暖气烧得滋滋作响。 瓦西里突然觉得燥热难耐。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扯开领带,拽掉了那双象征着身份的皮手套。 在那双苍白的手心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这批货,不能丢。 哪怕是割自己的肉,也得把它留住。 “呼哧……呼哧……” 瓦西里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显得沉重而杂乱。 终于。 他停在办公桌前,不敢看李局长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桌角,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局长……” “你……你让翻译去追一下。” 瓦西里转过身,背对着李局长,那只手紧紧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既然是做生意,价格嘛……也不是完全不能讨论。” “我可以给他涨一点。” 他伸出一个巴掌,举在半空中。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心疼,更是恐惧。 “告诉他……5%。” “这是极限!这钱是我自掏腰包补给他的!” 瓦西里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地盯着墙角的小张,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告诉他!就5%!爱卖不卖!!” 第98章 熬鹰 李局长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小张,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愣着干什么?” 李局长催促道: “快去啊!就把瓦西里先生的原话告诉他!自己掏腰包补贴5%!这是多大的情分?让他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哎!这就去!” 小张如蒙大赦,裹紧大衣,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瓦西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大口喘着粗气。 那5%,是他准备给妻子买车的钱,现在全填进这个坑里了。 “瓦西里先生,讲究!” 李局长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点上了,语气里全是赞赏: “这就叫大将风度。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保住国家的面子。这也就是您,换个人绝对做不到。” 瓦西里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鸷: “这是苏维埃的底线。那个中国农民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感恩。” 他在赌。 赌那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赌那5%的利润足够让一个贪婪的农民松口。 …… 五分钟。 屋里只有墙角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和瓦西里鞋底在地板上焦躁的摩擦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 “说!” 瓦西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盯着跑回来的小张,身子前倾像只等着啄食的秃鹫。 小张满脸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 “瓦西里先生……赵同志说……” “说什么?答应了?” “没……” 小张的声音都在打颤,带着哭腔: “赵同志说……5%?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什么?!” 瓦西里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小张缩着脖子,硬着头皮复述那句原话: “他说,这么冷的天,他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既然没诚意,那就算了。” “如果不涨30%,他这就发车走人。” “混蛋!!” 瓦西里气得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纸张飞得满屋都是。 他在屋里暴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贪得无厌!无耻之尤!!” “他这是在喝我的血!是在勒索!李局长!你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农民!这就是你们的信誉!” 李局长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痛心疾首: “这小子……真是属倔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李局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瓦西里先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也别谈了。让他滚蛋,咱不受这个气了。” “滚蛋?” 瓦西里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真让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两个月前,老师把那件“黑珍珠”紫貂皮披在那位大人物夫人身上时的谄媚笑容。 那是标准。 要是拿温州帮那种拼接的碎皮子回去…… 老师不会听他解释,只会觉得他在羞辱上面的大人物。 不能让他滚。 但这30%……那是把他的骨髓都吸干啊!如果答应了,他不仅这几年白干,连莫斯科的房子都得抵押出去。 “10%!!” 瓦西里猛地转身,冲着小张伸出一根手指,眼珠子通红,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告诉他!10%!这是最后的底线!多一个卢布都没有!!” “我就不信离了他张屠夫,我还吃不上带毛猪了?!温州帮的货虽然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去!告诉他!不行就让他滚!!” 这是最后的博弈。 他在赌命。 10%,是他变卖家产勉强能承受的极限。他在赌那个中国农民不敢真的放弃这笔大生意,赌那个人不敢真的把车开走。 李局长看了瓦西里一眼,没说话,只是冲小张挥了挥手。 小张叹了口气,转身又跑进了风雪里。 ……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瓦西里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粘在身上极其难受。 他站在窗前,死死盯着楼下。 虽然隔着满是冰花的窗户看不清人,但他能看见那辆趴在雪地里的解放大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在等。 等那个中国人服软,等那个贪婪的中国人屁滚尿流地跑上来签字。 只要对方肯谈,哪怕是12%,甚至15%,他都能咬牙认了。 但他不能直接给30%。 那会让他破产。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马达轰鸣,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炸开。 那是老式柴油机冷启动特有的爆响,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颤。 紧接着。 “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瓦西里的腿软了一下,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毯上。 输了。 赌输了。 人家不是在吓唬他,人家是真的要走! “哎呀。” 李局长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喷着黑烟的卡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助人为乐”的热情: “真走了啊。这小赵,脾气是真大。” 李局长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瓦西里,很贴心地说道: “瓦西里先生,既然谈崩了,那我这就去给温州帮的老陈打电话。” “虽然他们的兔子皮掉毛,虽然他们的貂皮是染色的……但好歹也是皮嘛。” “您先喝口水,我这就去联系。” 李局长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这一步,像是踩在瓦西里的心脏上。 温州帮?兔子皮? 十天后,当他把那些垃圾端上老师的餐桌…… 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西伯利亚那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和手中那把生锈的伐木斧。 “咔哒。” 楼下传来了挂挡的声音,清脆,决绝。 紧接着,又是两脚轰油门的声音,“轰轰——”,卡车真的动了! 那是死刑执行的枪声。 瓦西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底线,什么尊严,什么破产,在这一刻全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走!!” 瓦西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像疯了一样冲到李局长面前,一把拽住李局长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 “别打电话!别叫温州帮!!” 他冲着还没关严的门口咆哮,声音嘶哑,透着股绝望的疯狂: “回来!快把人给我叫回来!” 瓦西里双膝一软,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嘶吼。 李局长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辆刚刚起步的卡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嘴角那抹平整的弧度终于微微翘起。 这只鹰,终于熬熟了。 第99章 送神容易请神难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瓦西里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苏维埃官员的体面? 他是真怕了。 那辆正在冒黑烟的卡车,拉走的不是货,是他的命。 然而。 面对瓦西里的崩溃乞求,李局长只是停下脚步,侧过身,避开了瓦西里抓过来的手。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辆已经挂上挡、开始缓慢移动的解放大卡,深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瓦西里先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腿长在他身上,盘子在他手里。” 李局长指了指窗外,那根手指像是一道判决书: “车已经动了。出了这个大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喊不回来。” “你想留住命,求我没用。” 李局长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瓦西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自己追。”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瓦西里的脊椎。 求人不如求己。 再不追,就真的来不及了! “咚!咚!咚!” 瓦西里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沉重的军靴砸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巨响。 平日里讲究风度、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瓦西里少校,此刻像头被烧了尾巴的野猪,顺着楼梯往下狂奔。 因为跑得太急,在二楼拐角处,他脚下打滑。 “滋溜——咣!” 整个人失控地侧滑出去,半边肩膀狠狠撞在白灰墙上,那身笔挺的制服蹭了一层大白,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连揉都没敢揉一下。 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像鞭子一样抽着他的脊梁骨。 “停下!!” “赵!我不准你走!!” 咆哮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破音的哭腔。 “砰!” 一楼那扇沉重的防风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大厅。 风雪中。 那辆解放大卡车已经完全动起来了。 排气管子喷出一团浓黑的烟雾,车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车头正一点点往大门外探,速度越来越快。 那是真的要走! 一点没带犹豫的! “不——!!” 瓦西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更顾不上什么官员形象。 他像是一颗肉弹,挥舞着两只大手,在那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停火!!赵!给我停下!!” “我签!我马上签!!” 眼看车头就要冲出大门。 瓦西里一咬牙,闭着眼睛直接扑了上去。 那两百来斤的身躯,死死地横在了卡车正前方,张开双臂,像个不要命的劫匪。 “吱——!!”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二嘎子吓了一跳,一脚踩死刹车。 那沉重的保险杠,距离瓦西里的膝盖也就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只要再晚半秒,这位苏维埃的窗口负责人,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了。 “操!找死啊!” 二嘎子从车窗探出头,吐了一口唾沫,骂得很难听: “好狗不挡道!刚才在楼上不是挺牛逼吗?现在又拦着干啥?” 瓦西里根本没听见他在骂什么。 他扶着滚烫的发动机机盖,大口大口地倒腾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还没等二嘎子再骂第二句,瓦西里已经冲到了副驾驶门边,两只手死死扣住门把手,生怕这车再蹿出去。 “嘎吱——” 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赵山河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又点了一根烟,眼神冷漠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瓦西里。 “瓦西里先生,碰瓷啊?”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全是冷意: “这大冷天的,要是撞死了,算外交事故还是交通事故?” “不……不是!” 瓦西里抹了一把额头上冻结的汗珠,急促地说道: “赵!我答应了!刚才我在楼上喊了,你没听见吗?!” “一级品!全部按一级品算!” 瓦西里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了你天大面子”的急切: “还有你要的那三成涨价!我也答应了!全部答应!” “你可以下车了!我们现在就上去签字!马上!”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般的让步。 这个中国人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熄火下车,握着他的手说“合作愉快”。 然而。 赵山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完了?”赵山河问。 瓦西里一愣:“什……什么?” “条件谈完了?” 赵山河把烟头扔出窗外,烟头落在雪地上,滋的一声灭了。 “瓦西里,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赵山河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胖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级品,涨三成。那是刚才在楼上的价。” “那是‘朋友价’。” “现在我在楼下。” “车已经发动了,油也烧了,我的心情也被你搞坏了。” 赵山河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朋友做不成了,现在是生意。” “生意,就得按生意的规矩来。” 瓦西里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死死抓着车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这是坐地起价!你这是无赖!” “我已经答应涨三成了!你还想要多少?四成?五成?!” “赵!你不要太贪婪!这是苏维埃的国家采购!你就不怕撑死吗?!” 瓦西里的咆哮声在风雪中回荡。 面对瓦西里的暴怒,赵山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瓦西里吼累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钱,三成就够了。”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把瓦西里抓着车门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多一分,那是敲诈。我只拿我该拿的。” “那你要什么?!”瓦西里快疯了,他不信赵山河只要这点。 赵山河眯起眼睛,目光越过瓦西里的肩膀,扫了一眼大院门口。 那里,两名身穿草绿色军装、手握钢枪的中国哨兵正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在这里,我不怕。” 赵山河指了指那两个中国哨兵,语气平静: “这是我的国家,有他们在,你瓦西里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说完,赵山河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出了这个大门,往口岸桥头开的那段路……我就信不过你了。” “万一我把车开到缓冲区,你提前打个电话,让对面的苏联边防设个卡,给我安个走私罪,连人带车直接扣了……” 赵山河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瓦西里的眼睛,冷笑道: “到时候到了你们的地界,我找谁说理去?” “胡说!我是外贸官员!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瓦西里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眼神却有些发虚。 “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山河根本不听解释,指了指身边的副驾驶座位,又指了指后面那空荡荡的卧铺: “想让我把这批货拉过去,得加个保险。” “你,上车。” “什么?”瓦西里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上车。”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匪气: “你穿着这身皮,亲自给我押车。” “从这儿,一直坐到过境,直到货入库、钱到手。” 赵山河盯着瓦西里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苏维埃的处长。有你在车上,对面的苏联边防不敢拦,路上的克格勃不敢查。” “这单生意,我要万无一失。” 死寂。 风雪呼啸,但整个大院里却安静得可怕。 “你……你做梦!” 瓦西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山河的手都在哆嗦: “我是苏维埃的官员!是外交人员!你让我给你押车?给你当保镖?” “这是侮辱!这是对伟大联盟的侮辱!” 让他一个堂堂的外贸处长,挤在一个中国农民的破卡车里,像个跟班一样押货?这要是被对面的下属看见,他的脸往哪搁? “不去是吧?行。” 赵山河二话不说,根本不给瓦西里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转头对二嘎子吼了一声: “开车!回家!” “好嘞!” 二嘎子早就看这胖子不顺眼了,闻言直接一脚油门轰到底。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黑烟喷涌而出。 巨大的车轮卷起一大片雪泥,直接溅了瓦西里一身。 卡车猛地往前一蹿。 瓦西里下意识地松手后退,眼看着车尾灯就要消失在风雪里。 “滴答——” 那是时间倒计时的声音。 十天。 如果这辆车走了,十天后面对“老师”那张冷漠的脸,他瓦西里就是一具尸体。 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谓的尊严、面子和阶级。 比起去西伯利亚挖土豆,比起被上面当成替罪羊枪毙…… 当个保镖算什么? 坐卡车算什么? 只要能活命,让他趴在车顶上他也干! 丢人总比丢命强! “停!!” 瓦西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彻底碎了。 他像条狗一样追着卡车跑了两步,双手疯狂挥舞着: “我坐!!” “我现在就上车!!!” 第100章 苏维埃的蛀虫 风雪更大了,像要把天都扯碎。 五辆满载货物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列钢铁长龙,轰鸣着碾过边境线上的积雪。 赵山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手里夹着烟,神色平静。 二嘎子握着巨大的方向盘,眼神警惕。 而那位尊贵的瓦西里主任,此刻正憋屈地挤在驾驶室后排的简易卧铺上。 那里平时是给司机倒班睡觉用的,又窄又味儿。瓦西里那庞大的身躯缩在里面,像是一头被塞进罐头里的北极熊,连腿都伸不直。 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忍。 忍赵山河的羞辱,忍这狭窄空间的憋屈,忍那一肚子的窝囊气。 半小时后。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刺破了风雪。 苏联口岸检查站到了。 巨大的红白栏杆横在路中间,几个背着ak-47的苏联士兵正牵着狼狗,在寒风中跺脚取暖。 而在栏杆前,已经排了一长溜挂着中国牌照的货车。 那都是县里正规跑边贸的司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叫老张的司机,五十多岁,一脸的风霜。 此刻,老张正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捧着两瓶二锅头和一条“大前门”,满脸赔笑地递给一个满脸横肉的苏军中士。 “达瓦里氏……这点心意,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老张卑微地弯着腰,那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弯下的脊梁。 “啪!” 中士接过烟酒,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张的棉帽子上,把帽子都打歪了。 “磨磨蹭蹭的!滚!” 中士骂了一句,一脚踹在老张的屁股上。 老张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地爬上车,像逃命一样把车开走了。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常态。 你是中国司机,你就是二等公民,就是会走路的提款机。 处理完了老张,中士一回头,看见了赵山河这支庞大的车队。 五辆大卡车? 而且看那轮胎被压扁的程度,全是满载! 中士的眼睛瞬间绿了。 这在边境线上,就是行走的“金矿”,是送上门的“超级肥羊”。 “停车!!” 中士把手里的指挥棒狠狠砸在头车的保险杠上,发出一声巨响。 “吱——” 二嘎子一脚刹车,气刹发出刺耳的排气声。 中士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看都没看二嘎子递过来的通关文牒,直接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敲了敲车门: “熄火!全部下车!” 二嘎子压着火,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递过去: “同志,我们是特批的加急物资,这是手续……” “去你的手续!” 中士一把打掉文件,那张盖着国徽的纸飘落在雪泥里。 他贪婪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最后定格在赵山河手腕上的手表上: “什么物资?我看是违禁品!” “接到上级通知,最近有敌特分子活动!怀疑你们车里藏了炸弹!” “炸弹?!”二嘎子气笑了。 “少废话!” 中士把脸贴近车窗,满嘴酒气地威胁道: “必须卸货!把所有东西都卸在雪地上!我们要一件一件地排查!” “等防爆专家来!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 卸货? 排查? 这五大车的皮草和人参要是卸在这个冰天雪地里,不用等专家来,十分钟就全废了! 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逼你掏空口袋里的每一个铜板。 中士看着赵山河,手指熟练地搓了搓: “当然,如果我们是朋友,我也许可以通融一下……” “中国人,懂规矩吗?” 二嘎子气得手背青筋暴起,刚要骂娘。 赵山河却按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庞大身影。 此时的瓦西里,肺都要气炸了。 他在赵山河面前当孙子,自己手下的这帮兵,这帮平日里只会喝烂酒、欺负中国司机的混账东西,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 还要扣车?还要卸货? 还要把局长要的好货扔在雪地里? 这哪里是在卡中国人,这分明是在卡他瓦西里的脖子!是在要他瓦西里的命! 瓦西里这一路积攒的怒火、屈辱、憋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 “哐当!!” 驾驶室的后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了。 正在等着中国人掏钱的中士吓了一跳:“谁?!” 他一回头。 只见一只硕大的军官皮靴,带着风声,直接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这一脚瓦西里是用尽了全力的。 那个二百斤的中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雪堆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蛀虫!!” 一声咆哮,响彻了整个检查站。 瓦西里从车上跳下来,那件高级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肩上的金色少校肩章在探照灯下刺得人眼疼。 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上去对着那个中士就是一顿猛踹。 “你是苏维埃的军人?还是拦路抢劫的土匪?!” “砰!”一脚踹在肋骨上。 “谁给你的胆子拦这支车队?!” “砰!”又是一脚踹在脸上。 中士被打懵了,捂着脸惨叫:“长……长官!我以为是中国人……” “中国同志怎么了?!” 瓦西里一把揪住中士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中国同志是来帮助我们的!” “他们冒着风雪,给我们送来了急需的物资!是我们的朋友!” 瓦西里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抽过去: “啪!啪!” “而你呢?你这个苏维埃的败类!国家的蛀虫!!” “你居然想敲诈我们的中国同志?还要扣车?还要卸货?” “你这是在给伟大的红军抹黑!!” 瓦西里这番话骂得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中苏友谊的捍卫者。 周围的苏联士兵全都吓傻了,一个个抱着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们从来没见过瓦西里主任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是为了维护……中国人? “滚!!” 瓦西里最后狠狠一脚,把那个已经满脸是血的中士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把栏杆抬起来!马上!!” “给中国同志敬礼!!” “是!是!!” 栏杆瞬间升起。 所有的苏联士兵齐刷刷地立正,对着车队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瓦西里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转过身,刚才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尴尬的笑脸。 他走到副驾驶窗边,帮赵山河关上了车窗。 “赵……让您见笑了。” 瓦西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是一帮没眼力的东西,我都处理了。” 车厢里。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那一个个敬礼的苏联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踹进沟里的中士,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走吧。” 赵山河对二嘎子说道: “瓦西里同志说得对。” “咱们是……中国同志。” 五辆大卡车轰鸣着启动,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碾过苏联的国境线。 后面,那辆老张开的卡车还没走远。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的烟掉在了裤裆上都没觉得烫。 “乖乖……这谁啊?” “这也太牛逼了吧?那是瓦西里主任亲自给开道?” 第101章 套中套 苏联口岸,海关监管一号库。 巨大的探照灯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五辆“解放”大卡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也没管车上的瓦西里,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径直走向了库房大门口。 那里,早早就停着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小轿车。 金万福穿着那身考究的呢子大衣,正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似乎在嫌弃这里的机油味。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张,更没有半点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眼镜、穿着蓝大褂的中国老头,正拿着手电筒和放大镜,围着一堆刚刚被掀开防雨布的货物指指点点。 那是堆积如山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螺纹钢。 “赵老弟,到了?” 看见赵山河,金万福把手帕塞回兜里,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三分笑意: “路上还顺当?瓦西里主任没给你添堵吧?” “他敢吗?” 赵山河笑了笑,回头指了指刚刚从卡车后座上爬下来、腿都伸不直的瓦西里: “这一路,瓦西里主任可是尽职尽责,把保镖这活儿干得漂亮。” 瓦西里黑着脸,扶着车门缓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一抬头,看见了金万福,又看见了那两个正在验钢材的中国专家,最后看见了金万福手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只等着签字的合同。 那一瞬间。 瓦西里的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 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顺了。 从李局长的“无奈”,到赵山河的“发疯”,再到金万福现在的“淡定”。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李局长一直在强调的那句话——“我们是有诚意的,是为了换点重型物资”。 他之前以为那是官话。 现在他明白了。 这帮中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要卢布。 他们是冲着这批库底子的特种钢来的! 这批钢材是军转民剩下的,堆在库里两年了没人要,占地方不说,维护费还高。 瓦西里一直想处理掉,但没人吃得下。 而现在,金万福早就把专家找来了,早就把货验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早在他们在办公室里吵架、拍桌子、演戏的时候,这边的“销赃”渠道就已经铺好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织好、等着他自己往里钻的大网。 “瓦西里主任。” 金万福笑眯眯地走过来,把那份合同递过去,还顺手帮瓦西里整了整那满是褶皱的衣领: “别愣着了。” “专家都验过了,这批钢材虽然是库存货,但成色不错,正好抵那30%的涨价款。” “至于剩下的,用化肥冲抵,您看合适不?” 瓦西里死死盯着金万福那张笑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正在点烟的赵山河。 一种被人彻底算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 瓦西里咬着牙,声音沙哑: “李局长也是你们一伙的?” “话不能这么说。”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走过来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瓦西里半边身子都在晃: “瓦西里,咱们是同志。” “同志之间,讲究的是互相帮助。” “我帮你清了库存,你帮我销了山货。这是双赢。” “双赢?” 瓦西里惨笑一声。 去他妈的双赢! 明明是你们赢了两次! 他被李局长的软刀子割了一刀,被赵山河的硬刀子捅了一刀,最后还要被金万福这个笑面虎把骨髓都吸干。 “你们……” 瓦西里看着这几个中国人,最后只能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你们够狠。” “真的很狠。” 他是真的服了。 服了这帮中国人做局的手段。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行了,别感慨了。” 赵山河把一支钢笔塞进瓦西里手里,指了指合同的最下角: “签字吧,瓦西里主任。” “签了字,咱们就是兄弟。” “不签字……” 赵山河眯了眯眼,指了指身后那五车皮还没卸下来的货:“那我只能把货拉回去,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你这一库房的废钢材,可变不成大领导夫人的皮大衣。”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后的台阶。 瓦西里拿着笔,手抖了两下。 他看着合同,又看了看那堆让他头疼了两年的库存钢材。 算了。 反正也是为了任务。反正也是为了清库存。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吧。 “刷刷刷!” 瓦西里咬着牙,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一种奇怪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虽然被坑了,虽然被耍了,但这事儿……终于成了。 “哈哈哈哈!” 见字签完,金万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痛快!瓦西里主任果然是痛快人!” 金万福一挥手,那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司机立刻跑过来,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 里面不仅装了几瓶没有任何标签、只用报纸包着的苏联“生命之水”——96度医用酒精兑出来的伏特加; 还夹着两瓶绿玻璃瓶的“红星二锅头”,那是金万福特意从国内带过来,准备给自家兄弟暖身子用的。 除了酒,还有一兜子切好的红肠、酸黄瓜,甚至还有两只不知从哪搞来的烧鸡。 “来!” 金万福直接把那个用来装工具的木箱子拖过来,把酒肉往上一摆: “天寒地冻,啥也别说了。” “今儿个必须得跟瓦西里主任好好喝一顿!” “给咱们的中苏友谊,润润喉!” 看着那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生命之水”,瓦西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家乡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来!” 瓦西里根本没等金万福把话说完,更没去接那个秀气的小酒杯。 他那只戴着半截皮手套的大手一伸,直接把那瓶96度的烈酒抢了过来。 “咕嘟、咕嘟。” 他左右看了看,直接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两个平时司机用来喝水的大搪瓷缸子。 瓶口倾斜。 那清澈得像水、却烈得像火的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像瀑布一样砸进缸子里。 倒满。 两个缸子,全满。 这一瓶子下去,直接见底了。 “金,你让开。” 瓦西里伸出胳膊,一把推开了满脸堆笑的金万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幽火。 他端起其中一缸,重重地顿在赵山河面前的木箱上。 “砰!” 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被机油浸透的木板上。 “赵。” 瓦西里指着那缸足以放倒一头熊的烈酒,嘴角勾起一抹报复性的、狰狞的冷笑: “合同签了,你是赢家。” “但在苏联,生意从来不是在纸上结束的。” “是在酒里。” 瓦西里端起自己那一缸,往前一送,那架势不像是敬酒,倒像是要跟赵山河拼刺刀: “既然是中国同志,既然是中苏友谊……”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 “今天谁要是没喝好,谁要是先趴下,那就是看不起我瓦西里!那就是对苏维埃的不尊重!” 瓦西里盯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来!干了!” 他在心里发狠: 这口气,不在桌子上出了,我瓦西里今晚就睡不着觉! 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能打吗? 我看你这副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这西伯利亚的烈火!我要把你喝到胃出血,喝到跪在地上叫我爷爷! 风雪中。 瓦西里仰起脖子,像是吞咽毒药一样,对着那半斤装的搪瓷缸子,发起了冲锋。 第102章 伏特加与二锅头 “咣!” 巨大的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瓦西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张脸瞬间红得像个猴屁股。 他呼出一口带着浓烈汽油味的粗气,眼神挑衅地盯着赵山河: “该你了。” “别像个娘们。” 风雪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山河身上。 旁边的金万福看着那满满一缸子96度的“生命之水”,脸都绿了。 “赵老弟……这可不兴硬拼啊……”金万福小声劝道。 赵山河没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刚才金万福带来的那瓶绿瓶“红星二锅头”。 “滋——” 他拧开盖子。 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进空杯子里。 在瓦西里疑惑的目光中,赵山河把那瓶65度的二锅头,直接倒进了那个装着半缸子苏联酒精的搪瓷缸里。 “咕嘟、咕嘟。” 两种烈性液体混合在一起,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物理反应,液面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旋涡。 “瓦西里。” 赵山河晃了晃手里的缸子,液体撞击着杯壁: “在我们中国,这叫‘深水炸弹’。” “单喝一种没意思。”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喝,就喝个混合双打。” 说完。 他一仰脖。 “咕咚!咕咚!” 那缸足足有七八两的混合烈酒,像是一条火龙,顺着他的喉咙直接砸进了胃里。 没有任何停顿。 一口气,干了。 “哈——!” 赵山河放下缸子,面不改色,只是眼睛稍微亮了一些。 他把空缸口朝下,倒过来晃了晃。 滴酒未剩。 “该你了。” 赵山河拿起二锅头,不由分说地给瓦西里的缸子里也倒了半瓶,然后把缸子往瓦西里手里一塞。 瓦西里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缸浑浊的液体,闻着那股冲鼻子的怪味,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是酒蒙子,但他不是傻子。 酒精兑白酒,这玩意儿是有毒的!这是要命的! “怎么?”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眼神冷冽地看着他: “苏维埃的英雄,怕了?” “谁怕了!!” 瓦西里被这一激,那股子毛子特有的轴劲儿上来了。 他一咬牙,闭着眼睛,端起缸子就灌。 “咳咳咳!!” 第一口下去,瓦西里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股子混合着曲酒香精和工业酒精的味道,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嗓子眼里来回拉扯。 太烈了! 太冲了! 这根本不是人喝的东西! 但看着赵山河那嘲弄的眼神,瓦西里硬是梗着脖子,把剩下的半缸全倒进了肚子里。 “咣当!” 瓦西里把缸子扔在木箱上,整个人晃了两下,赶紧扶住旁边的车门。 “好!!” 赵山河带头鼓掌。 “瓦西里主任好酒量。” “来,第二轮。” “倒酒!” 赵山河一声令下,旁边的二嘎子早就准备好了,立马又开了两瓶。 “还要喝?!” 瓦西里的舌头已经开始大了,眼神发直。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端起新满上的缸子,往前一碰,这次不再说那些客套话,而是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庄严感: “瓦西里,刚才是为了咱们的私交。” “这一杯……” 赵山河高高举起缸子,面对着风雪中的苏联海关大楼,声如洪钟: “为了伟大的苏联人民身体健康!” “干杯!!” 说完,他再次一仰脖。 “咕咚!咕咚!咕咚!” 又是七八两烈性混合酒,就像倒泔水一样,被他硬生生灌进了肚子里。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咣!” 空缸子重重砸在木箱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山河抹了一把嘴,除了呼吸稍微粗重了一点,整个人依旧像杆标枪一样扎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该你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瓦西里的天灵盖上。 瓦西里看着手里那满满一缸子混合毒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太烈了。 刚才那半斤已经烧得他胃疼了,再来半斤?这是要命啊! “赵……这个……” 瓦西里刚想找借口推辞。 赵山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瓦西里脸上: “怎么?” “瓦西里主任,你犹豫了?” 赵山河指着那杯酒,语气严厉得像是在审判: “这可是为了苏联人民的健康!” “你不喝……难道是你希望苏联人民不健康?” “还是说……” 赵山河眯起眼睛,杀气腾腾:“你不够爱国?你心里没有人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比那96度的酒精还上头。 周围还有那么多苏联士兵和工人看着呢! 如果不喝,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不爱国,那就是政治错误! “不!胡说!!” 瓦西里被激得浑身一哆嗦,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轴劲儿彻底爆发了。 “为了苏维埃!!为了人民!!” 瓦西里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闭着眼睛,抓起缸子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片。 那种混合了两种不同酿造工艺的烈酒,在胃里剧烈翻滚,产生了一种比原子弹还可怕的化学反应。 终于,喝完了。 “咣当!” 搪瓷缸子掉在地上。 瓦西里整个人摇摇欲坠,那张红得发紫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 “好!是个久经考验的布尔什维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二嘎子!满上!!” “还……还来?!” 瓦西里听到这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当然要来!” 赵山河端起第三杯刚刚倒满的“深水炸弹”,再次举向天空,神情比刚才还要肃穆: “苏联人民喝完了,那咱们中国人民呢?” “咱们中苏友谊万古长青,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山河把缸子往满脸绝望的瓦西里面前一顿,大声吼道: “这一杯!为了中国人民的身体健康!!” “干杯!!!” 说完,赵山河又是一仰脖。 那架势,仿佛他喝的不是酒,是水。 “咣!” 第三个空缸子砸在桌上。 赵山河擦了擦嘴,居高临下地盯着已经快要站不住的瓦西里: “瓦西里主任,该你了。” “为了中国人民。” 瓦西里看着那缸晃动的烈酒,就像看着一杯死神递过来的毒药。 他的胃还在剧烈痉挛,胆汁的苦味充满了口腔。 “不……赵……我不行了……” 瓦西里摆着手,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哪还有半点刚才“拼刺刀”的嚣张,声音都带了哭腔: “真不行了……会死人的……” “怎么?” 赵山河眼神一冷,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刚才为了苏联人民喝得那么痛快,现在轮到中国人民,你就不喝了?” “你是瞧不起我们中国人民?” 赵山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瓦西里,这可不仅仅是一杯酒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立场问题!” “你歧视中国人民?”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瓦西里脸上。 歧视中国人民? 破坏中苏友谊?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这个外贸主任也不用干了,直接去西伯利亚数树吧! “不!不不!!” 瓦西里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赵山河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绝望。 喝,可能会死。 不喝,肯定会死。 “为了……为了友谊……” 瓦西里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缸酒。 “为了中国人民!!”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闭着眼睛,把剩下的酒往嘴里倒。 然而。 就在酒液刚刚滑过喉咙的一瞬间。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启动了。 “呕——!!!” 瓦西里的胃猛地痉挛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再也压不住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手中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这个一米九的苏联壮汉,像座推倒的肉山一样,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张开大嘴,对着被机油染黑的雪地,疯狂地喷射出来! “哇——!!” 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那股刺鼻的酒味和酸臭味,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瓦西里双手撑着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雪窝子里,剧烈地喘息着。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服了……” 瓦西里趴在雪地上,一边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赵……你是魔鬼……” “我服了……彻底服了……” “以后你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给!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瓦西里语无伦次地喊完这句话,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白眼仁一翻。 “噗通!” 这座一米九的苏联肉山,直挺挺地栽倒在雪窝子里,彻底昏死过去。 第103章 以后不挨冻了 寒风如刀,刮得吉普车的帆布顶棚“啪啪”作响。 赵山河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上踏板,那股子刚才在苏军哨卡被强行压下去的酒劲,像是迟来的洪水,猛地冲上了天灵盖。 那是96度的工业酒精和65度二锅头混合后的疯狂反噬。 “嗡——” 脑子里一声爆鸣。 赵山河眼前一黑,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小心!” 一直跟在身后的金万福眼疾手快,扔掉手里的雪茄,一步跨过来,用那并不算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了赵山河的后背。 “赵老弟!挺住!” 金万福扶着赵山河,看着那张此刻已经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敬佩: “这次……真是苦了你了!” “为了这批钢,你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赵山河深吸一口冷气,借着这股子如刀的凉意,强行把胃里的翻江倒海给压了回去。 他晃了晃脑袋,推开金万福的手,想站直,但腿还是有点软。 “没事……” 赵山河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只要钢材过来了……这点酒,算个屁。” “这哪是酒啊!那是刀子!是他在妈的液体炸药!” 金万福看着赵山河这副硬撑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到了极点: “老弟,哥哥我是真服了!五体投地!” “那个瓦西里,在边境线上是出了名的‘西伯利亚酒漏子’,多少人被他喝得胃出血进医院!今天让你硬生生给喝趴下了!喝吐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赵山河的名字,在整个黑河口岸都能当通行证使!太硬了!真他妈硬!” 金万福一边吹捧,一边冲着不远处招手: “嘎子!死哪去了!快过来!” 二嘎子早就盯着这边呢,见状像个猴子一样窜了过来。 “哥!” 看着赵山河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二嘎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赶紧把肩膀凑过去,让赵山河那沉重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半个身子扛住赵山河的重量: “哥,你没事吧?要不我背你?” “背个屁,老子能走。” 赵山河骂了一句,但身体的重量还是实诚地全压在了二嘎子身上。 金万福看着这一幕,赶紧上前一步,拍了拍手里的黑皮包,发出一声沉闷又悦耳的声响。 “老弟,身子要紧,心更得放宽。” 金万福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完成了重大任务的如释重负: “那五车皮钢材,手续已经全办完了。刚才李局长亲自打了招呼,连夜挂车,直发省建工局。” 说到这,金万福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批钢,是国家急需的指标货。咱们把它弄回来,那就是给国家填了窟窿,立了大功!以后在省里,老弟你腰杆子就硬了!” “至于这个……” 金万福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这包里,是咱们这次山货的结算款,还有你从瓦西里嘴里硬抠出来的那30%溢价,我全给你折成了现票子。” 他拉开拉链的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卷子更加珍贵的外汇券。 “一共三万三千块,外加五千外汇券。” “现结!绝不拖泥带水!” 金万福拍着赵山河的胸口: “你把命豁出去了,哥哥我也不能掉链子。钱,一分不少;车,我之前答应你的卡车也到了,明天我让人给你开到屯子里去。” 赵山河看着那鼓鼓囊囊的皮包,眼里的醉意散去了一分。 他咧嘴一笑,伸手在金万福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金老板,讲究。” “上车,回家。” …… 靠山屯,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赵山河家的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风中摇晃,倔强地亮着。 屋里,林秀坐在炕沿上,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早就停了。 自从那天赵山河出门去处理拦路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虽然前天赵山河往村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事平了,还有点尾巴要收”,但这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水桶,七上八下的。 林秀看了看睡在炕头那头、已经发出微弱鼾声的女儿妞妞,叹了口气,把有些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窗花,往外看去。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卷着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 “汪!汪汪!!” 突然,院子里的黑狗猛地窜了起来,冲着大门口狂吠。 林秀的心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门,连棉袄都顾不上披,穿着单衣直接冲进了院子里。 “山河?!” 大门口,两束刺眼的车灯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 二嘎子先跳了下来,然后费力地从副驾驶上架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厚厚的羊皮袄,顶着一顶狗皮帽子,身形晃晃悠悠,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几乎全压在二嘎子身上。 借着车灯,林秀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熟悉、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的脸。 “山河!!” 林秀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根本顾不上冷,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了赵山河的另一只胳膊。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 “咋……咋喝成这样了?” 林秀的声音都在抖,手摸到赵山河滚烫的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不是去送货吗?怎么像是去拼命了?” “嫂子……别哭,别哭。” 二嘎子嘿嘿讪笑着,帮着林秀把赵山河架进屋里,放到热乎乎的炕头上: “哥没事,就是跟那个老毛子拼酒,高兴,多喝了两杯。” “拼酒?那是拼命!” 林秀一边帮赵山河脱鞋,一边埋怨。 “嫂子,那个……” 二嘎子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刚才金万福给的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哥这次……办了大事。” 二嘎子把皮包放在炕桌上,拉链拉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更值钱的外汇券。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钞票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林秀愣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恐惧,甚至压过了惊喜。 “这……这是多少?”林秀的手有些哆嗦,不敢去碰那个包,眼神里全是慌乱,“嘎子,你们……你们没干啥犯法的事儿吧?” “哪能呢!”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隔壁邻居: “这是正经生意钱。哥拿命拼回来的。” “这有三万三千块……还有五千外汇券。” “嫂子,哥就交给你了。” 二嘎子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赵山河,又看了看震惊中的林秀,憨厚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帮着带上了房门,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秀看着炕上那个满身酒气、眉头紧锁的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包足以买下半个村子的巨款。 她没有去数钱。 她甚至把那个皮包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东西烫手。 她打了一盆热水,拧干毛巾,轻轻擦拭着赵山河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粗糙的大手。 “傻子……” 林秀握着那只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咱家不要这么多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睡梦中。 赵山河似乎感受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大手下意识地反握住了林秀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秀儿……以后……咱们不挨冻了……” 第104章 分钱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梢的被垛上。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疼,脑仁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凿了一下,那是工业酒精留下的后劲。 第二感觉是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着火的棉花。 “水……” 他刚沙哑地挤出一个字,一只有着粗糙茧子的手就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 温度正好,不烫嘴。 赵山河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长出了一口浊气,他这才感觉魂魄回到了身体里。 林秀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眼神里还是带着散不去的担忧。 “醒了?” 林秀把碗递过去,声音轻柔: “锅里温了一宿的醒酒汤,多放了醋和姜,趁热喝。” 赵山河接过碗,二话不说,仰脖就干。 酸辣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不少。 “几点了?”赵山河抹了一把嘴。 “快晌午了。” 林秀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炕柜最下层那个锁着的抽屉: “那东西……我给锁柜里了。昨晚我不放心,用旧衣服裹了三层。” 她说的是钱。 那么多钱放在屋里,她这一宿几乎没敢合眼,听见风吹草动都心惊肉跳。 “锁好就行。” 赵山河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炕: “以后这东西会越来越多,你得适应。” “还多?” 林秀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山河,咱……咱差不多就行了。这么多钱,够花几辈子了,别再去拼命了。” 赵山河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被苦日子吓怕了的女人,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声音不大,但很稳: “咱们不仅要不挨冻,还得让人看得起。妞妞以后得上大学,得进城,得过好日子。” 正说着,被窝里动了一下。 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是妞妞。 小丫头揉了揉眼睛,看见站在炕边的赵山河,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 妞妞连棉袄都没穿,光着小脚丫就扑腾过来,一把抱住赵山河的大腿。 “爸爸你回来了!” 赵山河那张冷硬的脸,在这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也不嫌弃那一身酒气,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胡茬在妞妞娇嫩的小脸上蹭了蹭。 “哎哟,沉了。” “扎!爸爸扎!” 妞妞咯咯笑着躲闪,两只小手推着赵山河的下巴,但身子却往他怀里钻得更紧。 “爸爸,二嘎子叔叔说你去打怪兽了。” 妞妞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 “怪兽打跑了吗?” “打跑了。” 赵山河颠了颠怀里的闺女,哈哈一笑: “不仅打跑了,爸爸还给妞妞抢回来不少好吃的。” “我想吃糖,那种大白兔!”妞妞趁机提要求。 “买!还要买新衣服,买洗衣机!” 赵山河看了一眼柜子上那台前阵子刚买回来的电视,把妞妞放回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 “听话,再赖会儿床,爸爸还得办正事。” 话音刚落。 院子里的青龙叫了两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夹着二嘎子的大嗓门灌了进来。 “哥!醒没?” 二嘎子满身是雪,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一看就是刚从乡里供销社回来。 一进屋,看见赵山河已经站地上了,二嘎子咧嘴一乐: “嘿,我就知道哥你身体素质硬!昨晚吐成那样,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赵山河瞪了他一眼: “少贫。车呢?” “停大队部院里了,我让人看着呢,没事。” 二嘎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那是两斤猪头肉和一瓶烧刀子: “我想着你醒了肯定得透一透,就买了点下酒菜。” 赵山河摆摆手,没看那猪头肉。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拿毛巾狠狠擦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嘎子。” “哎,哥。” “去,通知一下。” 赵山河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语气干脆: “去请刘三爷。还有大壮、三愣子……凡是这次跟着咱们进山收货、还有这几天帮忙守车的,都叫到我家来。” 二嘎子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哥,你要……” 赵山河走到炕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那个被林秀裹了三层旧衣服的抽屉。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拎了出来,往炕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响,听得人心跳加速。 赵山河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大团结”。 “咱们吃肉,不能让兄弟们看着。”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看着二嘎子: “都有份。” “去叫人。” “马上!!” 二嘎子兴奋地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连门帘子都差点给扯下来。 屋里。 林秀看着那包钱,又看了看赵山河,这次没再劝。 她默默地走到灶台前,开始往锅里添水,准备烧茶。 她知道,男人要办事了。 不到十分钟。 赵家的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刘三爷披着件旧羊皮袄,手里拎着烟袋锅子,颤颤巍巍地走在最前头。 后面跟着七八个壮实的汉子,都是靠山屯的硬茬子。 这几天赵山河不在,全靠刘三爷坐镇,带着这帮人没日没夜地守着收来的山货。 大家伙一进屋,带着一身寒气,本来还有说有笑,可一看到炕桌上那个敞开的黑皮包,所有人的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没了。 那可是钱啊。 厚厚的一沓子,红得刺眼,堆得像小山一样。 在这个一年到头全家劳力加起来也就挣个几百块的山沟里,这一桌子钱带来的冲击力,比原子弹还大。 几个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连那只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了。 “都站那干啥?怕咬手啊?”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指了指地上的板凳: “三爷,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拘谨地找地方坐下,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个皮包。 “哥……这……这是……” 大壮是个直肠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 “这次货出的顺利。” 赵山河没废话,直接伸手从包里抓起一沓大团结。 “嘎子,不用看账本了。” 赵山河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这几天,大伙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 “我说过,跟着我赵山河干,饿不着。” 说完,他数都没数,直接把那半沓钱递给了刘三爷。 “三爷,这几天您老受累,帮我镇场子。这是给您的茶水钱,五百。” “五……五百?!” 刘三爷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干了一辈子革命,退休金一个月才几十块。这五百块,顶他一年的活钱! “这……这太多了!使不得!” 刘三爷手都在抖,推辞着不敢接。 “拿着。” 赵山河把钱硬塞进老人手里: “没有您老坐镇,村里那帮红眼病早闹起来了。这是您该得的。” 接着,他又抓起几沓,拆开封条。 “大壮,三愣子。” 赵山河点了十张,一百块,直接扔给大壮: “这几天守夜冻够呛吧?拿着,给孩子买点肉吃。” “哥……一百?!” 大壮瞪大了牛眼,看着手里那崭新的十张大团结,呼吸都急促了。 他在生产队干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一百块,顶他干三个月的! “拿着。” 赵山河不容置疑。 “三愣子,一百。” “二狗,一百。” “拴住,一百……”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发钱的声音。 每个拿到钱的汉子,手都在抖,眼圈都在红。 这哪里是钱? 这是家里几个月的口粮,是孩子的新衣服,是老婆盼了一年的缝纫机! 分完一圈。 赵山河把包里剩下的大头重新拉好。 他看着屋里这群眼含热泪的汉子,语气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服的霸气: “钱,揣兜里。” “这事儿,烂肚子里。” 赵山河掐灭了烟头,目光炯炯: “这只是第一趟。” “只要大家伙心齐,跟着我干。” 他拍了拍那个黑皮包: “这种包,以后咱们顿顿有。” “大壮。” “哎!哥!”大壮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洪亮。 “去杀猪。” 赵山河大手一挥: “过几天在我家院里,摆席!咱们吃肉!” 第105章 谁家炖肉这么香 傍晚,炊烟起了。 刘桂兰端着那盆刚洗好的大白菜,站在自家院门口,鼻子使劲嗅了嗅。 一股子浓烈的、带着大料味儿的肉香,霸道地钻进了鼻孔里。 那不是普通的炒肉丝,那是实打实的炖大肉,油水足得能把人的馋虫直接钩出来。 “这谁家啊?不过年不过节的,这日子不想过了?” 刘桂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白菜盆往地上一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是村东头张大力的媳妇。 张大力是县林场的正式工人,每个月拿三十八块钱的死工资,有劳保,有福利。 在这靠山屯,她家那就是“上等人”,平时走路都带着风。 可最近,林场的日子不好过。 听说上面的木材指标减了,大力的工资已经压了两个月没发全乎了。 今晚这顿饭,也就是白菜炖粉条,连个油梭子都舍不得放。 但这肉味儿,实在太香了。 刘桂兰顺着味儿扭过头,目光越过自家的矮墙,落在了隔壁那几间破草房上。 那是三愣子家。 全村有名的困难户。 三愣子人如其名,脑子不太灵光,只有一把笨力气。 媳妇是个药罐子,常年咳嗽,家里两个娃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平时借盐都借不到。 “不能吧……” 刘桂兰狐疑地眯起眼睛。 就三愣子那穷得叮当响的家底,能炖得起这味儿? 正想着,三愣子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是三愣子的大闺女,二丫。 刘桂兰的眼睛瞬间直了。 二丫身上,竟然穿着一件崭新的红灯芯绒罩衣。 那是供销社里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紧俏货,一件得好几块钱,还得要布票! 夕阳下,那红色的灯芯绒反着光,把你二丫那张原本黑瘦的小脸都映红了。 二丫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 一股子浓郁的奶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大白兔奶糖。 刘桂兰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这一颗糖,顶她家一斤盐钱! 这三愣子家,是发横财了?还是去抢供销社了? “二丫!” 刘桂兰没忍住,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这衣裳真俊啊!谁给你买的?” 二丫正嚼着糖,美得冒泡,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刘桂兰,脆生生地喊道: “俺爹买的!还给俺娘买了新围巾呢!” “你爹?” 刘桂兰撇了撇嘴,心里一百个不信: “你爹那是去哪发财了?咋还有钱买这个?” 二丫刚要说话,屋里传来了三愣子媳妇的声音: “二丫!死哪去了!回来吃饭!肉炖烂乎了!” “哎!来啦!吃肉咯!” 二丫欢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留给刘桂兰一个穿着新衣服的背影,还有那一阵比一阵浓的肉香味。 刘桂兰站在风里,看着自家盆里那几颗蔫巴的大白菜,突然觉得这天儿更冷了。 …… 半小时后。 三愣子哼着跑调的小曲,手里提着个灰斗子,出来倒煤灰。 他那张平时总是愁眉苦脸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嘴角的油渍都没擦干净,一看就是刚造了一顿肥的。 “哟,愣子兄弟。” 刘桂兰早就等着呢。 她假装在门口泼水,见三愣子出来,立马凑了上去,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这伙食不错啊?隔着二里地都闻着香了。咋的,林场招工把你招进去了?” 她这是试探。 要是连三愣子这种笨人都进了林场,那她家大力这“正式工”的含金量可就更低了。 三愣子看见刘桂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嫂子说笑呢。我这脑子,人家林场哪能要我啊。” “那你是……” 刘桂兰压低了声音,往三愣子身边凑了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嫂子刚才看见二丫那身衣裳了,还有那大白兔。这没个百八十块下不来吧?” “愣子,咱两家是邻居。你要是有啥发财的门路,可不能瞒着嫂子啊。你大力哥最近厂里也不景气,正愁呢。” 她盯着三愣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抠出点实话来。 三愣子把灰斗子往垃圾堆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憨厚和茫然: “哪有啥门路啊,嫂子你想多了。” “那钱哪来的?”刘桂兰不依不饶。 “干活挣的呗。” 三愣子吸了吸鼻子,按照赵山河交代的,真假参半地说道: “前几天山河哥进山收山货,缺个搬运的苦力。那活儿累啊,几百斤的麻袋往车上扛,一般人干不了。” 他拍了拍自己那壮实的肩膀: “我就有一把子力气,跟着去扛了几天大包。山河哥仁义,看我卖力气,多赏了俩钱。” “扛大包?” 刘桂兰眉头皱成了疙瘩,一脸的不信: “当初赵山河招工,我家大力那是看不上。他说那就是个力气活,顶天了跟他在厂里工资差不多。你这几天就挣了这么多?” 三愣子一听这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肯定不能跟大力哥比啊!” 他一脸崇拜地看着刘桂兰,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大力哥那是铁饭碗,是国家的人,旱涝保收。将来退休了还有劳保,那是一辈子的福气。” “我这就是个短工,有今天没明天的,也就是山河哥可怜我,多赏了两口饭吃。跟大力哥那正经工作比不了,比不了。” 三愣子这一通马屁拍过去,刘桂兰张了张嘴,原本想怼的话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人家都承认不如你了,你还能说啥? “行了嫂子,回见啊。屋里还剩半碗肉汤,我得回去泡饭吃,凉了就腥了。” 三愣子提起灰斗子,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那件破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喜气。 刘桂兰站在原地,看着三愣子的背影,牙根都快咬碎了。 比不了? 是比不了! 人家傻子都在屋里吃肉喝汤、穿灯芯绒了,自家那个“国家的人”还在炕上躺着愁下顿饭呢! 什么旱涝保收? 两个月发十五块钱,这也叫旱涝保收? 这所谓的“铁饭碗”,怎么突然就觉得这么硌牙呢? “赵山河……” 刘桂兰嘴里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以前全村都觉得老赵家那小子是个瞎折腾的。 可现在…… 连三愣子这种傻子跟着他都能吃上肉。 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盆冷冰冰的大白菜。 刘桂兰突然觉得,这世道,好像变了。 “张大力!!” 刘桂兰猛地转身,冲着自家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邪火: “别在炕上挺尸了!出来把这白菜炖了!” “天天就知道守着你那个破厂子!连个傻子都比不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第106章 还要人不 消息这东西,在靠山屯比风跑得还快。 还没过一晚上,三愣子家炖肉、二丫穿新衣的事儿,就传遍了全村。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烟枪揣着袖子蹲在那,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听说了吗?” 有个汉子吐了口唾沫,指着村西头的方向,语气里全是酸水: “二狗那小子,今儿一大早,骑回来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新的!大链盒子还包着油纸呢!” “二狗?!” 旁边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那个去年过年连挂鞭都买不起、裤裆破了都没布补的二狗?” “可不是嘛!” 那汉子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那是真嫉妒啊: “以前这小子穷得叮当响,看见谁家扔个烟屁股都要捡起来抽两口。今儿你再看人家?骑着大凤凰,兜里揣着大前门,见人就发烟!那是真抖起来了!” “还有三愣子。”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全是唏嘘: “刚看见他去卫生所,把欠了三年的药钱全拍桌子上了。那是五六十块啊!连奔儿都不打,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不止呢!” 另一个接茬了,眼圈都有点红: “刚才大壮找了瓦匠,正在自家院子里量宅基地。说是开春就要推倒那几间透风的破草房,起三间大红砖的瓦房!” 静。 死一样的静。 蹲在地上的这帮老爷们,心里都在翻江倒海,那滋味比喝了醋还难受。 三愣子、二狗、大壮…… 这帮人,以前在村里那是啥? 那是穷得叮当响的困难户。 当初赵山河招工的时候,树底下这帮人也动过心。毕竟一个月给五十块,挺诱人。 但大家伙当时一合计: “那活儿太累,还得进山,那是玩命的钱。” “咱有家有业的,虽然日子紧巴点,但好歹安稳,犯不上遭那个罪。” 尤其是像张大力这种端着铁饭碗的,更是觉得没必要。 他在林场虽然挣得没那么多,但胜在旱涝保收,是公家的人。 可现在呢? 这帮当初豁出去“玩命”的穷鬼,突然一个个穿新衣、骑新车、盖新房,恨不得横着走。 而他们这帮求安稳的,还在为了几毛钱的酱油钱算计,还在为了厂里压的那点工资愁得睡不着觉。 这哪是安稳啊? 这是把自个儿给耽误了! “踏踏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张大力黑着脸,双手插在旧棉袄袖筒里,低着头走了过来。 昨晚被刘桂兰骂了一宿“守着个空碗喝西北风”,他气的早饭都没吃,出来透气,结果正好撞见这帮人在议论。 “哟,大力来了。” 有人看见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大力,听说大壮要起瓦房了。你这林场正式工,干了十年了,咱家那房子啥时候翻修啊?” 这话要是搁以前,张大力肯定要把脖子一梗,拿“国家工人”的身份压回去。 可今天。 张大力张了张嘴,那句“我有编制”硬是没说出口。 林场最近指标砍了,木头积压,厂里发了话,除了一线留守的,其他人全部“轮休”。 说是轮休,其实就是回家待业,一个月就发五块钱生活费,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到账。 这“铁饭碗”,如今成了个要把人饿死的“空饭碗”。 “别扯淡了。” 张大力烦躁地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了半天没着。 “我就问一句。” 张大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众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急切: “赵山河那……干活是真给现钱?” “给啥现钱啊!” 旁边人急了,一拍大腿: “听说是除了现钱,人家还跟着分红呢!二狗买车那是真金白银!要是光给那点死工钱没给分红,就凭他们那点家底,哪来的一百多块买大凤凰?” “妈的。” 张大力狠狠啐了一口,把断了的火柴棍扔在地上,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连二狗那种过年连裤裆都漏风的破落户,如今都能骑着大凤凰在村里抖起来了,见人就散大前门。 自己呢?自己堂堂一个林场正式工人,难道要守着个连粥都喝不上的“铁饭碗”,把一家老小全给活活饿死?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活人绝对不能让尿憋死! 编制这层皮必须得占着,厂里效益好、发全薪,那就老老实实回去干编制; 现在厂里停工发不出钱,那自己就偷偷去外头卖力气挣现钞! 只要自己管住嘴不往外瞎咧咧,两头好处都占着,谁能把他的铁饭碗给撸了? 这就叫骑驴找马,这就叫自救! “走!”张大力猛地一转身,直接往村西头走。 “大力,干啥去?你今儿不去厂里报到?”后面有人喊。 “报个屁的道!” 张大力头都没回,声音硬邦邦的: “厂里大门都锁了,我去喝西北风啊?找赵山河!” “我就不信了,我是正式工人,我有技术有力气,我不比二狗那个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强?” “只要给钱,哪怕是打短工我也干!”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本来就在那眼红得不行的七八个汉子,一看连“正式工”都下海了,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崩了。 “走!” “同去!” “大力哥都去了,咱们还端着干啥?” 呼啦啦一下。 跟在张大力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赵家大院杀去。 …… 赵家大院。 赵山河正指挥着二嘎子和大壮在院子里搭灶台。 今晚要摆席,得把那半扇猪炖了。 “哥,这锅是不是小了点?” 二嘎子看着那口大铁锅,有点担心: “我看这半扇猪肉挺多的。” “那就分两锅炖!” 赵山河叼着烟,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在给猪肉改刀: “一定要炖烂乎了,粉条管够,酸菜管够!” 正忙活着。 “山河……” 院门口传来一声有些别扭的喊声。 赵山河停下手里的刀,抬头一看。 好家伙。 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正是张大力,后面跟着村里那一帮平时眼高于顶的老爷们。 这帮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成小山的生猪肉,闻着锅里已经飘出来的肉香,一个个喉结都在剧烈滚动。 那是馋的。 “哟,大力哥?” 赵山河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笑着擦了擦手: “稀客啊。咋的,林场放假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扎在张大力的心窝子上。 张大力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对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也不在那端着了,直接开门见山: “山河,以前哥眼拙,有些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今儿来没别的事。” 张大力指了指身后的这帮人,又指了指自己,咬了咬牙,大声问道: “我就想问一句。” “你那还要人不?”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不怕苦,也不怕冷。” “只要给现钱……” 张大力盯着赵山河的眼睛,说出了全村老爷们的心声: “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第107章 灰鼠皮 赵山河看着一脸急切的张大力,并没有马上回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了张大力面前。 “大力哥,抽烟。” 张大力一愣,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赵山河又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过去给张大力点上。 这一套动作,客气,体面,给足了张大力面子。 但紧接着,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力哥,你的手艺我知道,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干活是把好手。” “大家伙想跟着我干,也是看得起我赵山河。”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但这回,真对不住。” “人,满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众人刚燃起的火苗上。 “满……满了?” 张大力夹烟的手僵在半空,烟灰烫到了手指都没感觉。 “嗯,满了。”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你也看见了,车就那几辆,装卸有三愣子他们,押车有民兵排的兄弟。现在的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连个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我要是再招人,那是对不住跟着我起家的老兄弟,也是坑你们。” 赵山河说得在理,态度也诚恳。 可这话听在张大力耳朵里,就是判决书。 完了。 没戏了。 刚才那股子豁出老脸来求人的劲儿,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张大力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棉鞋,肩膀垮了下来。 身后的那帮汉子更是不堪,有的叹气,有的转身要走,那种被好日子拒之门外的绝望,比挨饿还难受。 院子里那锅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可现在,这香味闻着只剩下苦涩。 “行……” 张大力嗓子发紧,那根好烟也没心思抽了。他苦笑一声: “既然满了,那是俺们没福气。” “山河,打扰了。” 张大力转过身,背影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走吧,回家喝稀粥去吧。” 就在这帮人垂头丧气,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 “慢着。”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稳劲儿。 “大力哥,工是不招了。” 赵山河走上前两步,看着这帮汉子,眼神炯炯: “但我这有个别的活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干。” “别的活儿?” 张大力猛地回过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啥活儿?只要给钱,掏大粪我都干!” 赵山河笑了,指了指身后那辆卡车,又指了指坐在屋檐下正在抽烟袋锅子的刘三爷。 “我不缺干活的长工,但我缺货。” “缺货?” “对,皮子。”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 “那边老毛子缺皮货,只要是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这话一出,本来满怀希望的张大力,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山河,你这不是拿哥穷开心吗?” 张大力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谁不知道皮子值钱?可那是好弄的?” “狐狸、紫貂,那都是山里的精怪!哪是咱们这种人能抓着的?” “别说咱们手里没枪没狗,就是有,进山蹲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根毛。这钱,咱们赚不着。”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 “是啊山河,那玩意儿太精了。去年老李头进山下套子,冻掉了两根脚指头,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 这才是实话。如果山里的钱那么好捡,大家早发财了。 赵山河看着这帮泄气的汉子,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语气随意: “谁让你们去抓紫貂了?” “啥?”张大力一愣,“不抓紫貂抓啥?”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灰鼠子。” “啥?!”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山河,你逗我呢?” 张大力指着后山,一脸的哭笑不得: “那满山乱窜的松鼠?那玩意儿能值钱?” “前年我还抓了几十只,拿到供销社去卖。结果人家收购员眼皮都不抬,一级皮才给一毛五!稍微有个枪眼儿的直接不要!” “我费劲巴力地剥皮、硝制,连火药钱都换不回来!后来我都拿去喂狗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那玩意儿皮薄,稍微一使劲就破,没人收!” “供销社说那玩意儿做不成大衣,只能做毛笔,根本不值钱!” 这才是实话。村民不傻。这东西满山都是,之所以没人抓,是因为付出的劳动和回报不成正比。一毛多钱一张,还得是完美的,谁闲得蛋疼去抓那个? 赵山河等他们笑完了,才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供销社给一毛五,那是以前。” “那是他们不懂行,那是他们没渠道!”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苏联那边冷。他们的军官大衣、太太们的风衣,都需要一层又轻又暖和的内胆。” “紫貂太贵,羊皮太重。” “只有灰鼠皮,又轻又软,毛色还亮,是做内胆的绝配!那边的需求量是百万级的!” 赵山河环视众人,伸出一个巴掌: “供销社不要的,我要。” “供销社给一毛五的,我给这个数。” “五毛!” 静。 死一样的静。 刚才还在哄笑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张大力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声音都在哆嗦: “多……多少?!” “五毛!” 赵山河斩钉截铁: “一张五毛!两张就是一块!四张就是两块!” “只要是冬天的灰毛,只要皮板没烂!” “哪怕是用夹子夹的、用弹弓打的,有点小破洞也没事!那边做内胆是拼接的,不碍事!”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了。 五毛钱一张?! 这年头,在地里累死累活刨一天食,也就赚个两块钱!去林场抬木头那种要命的活儿,一天才给五块! 而灰鼠子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 只要会下套子,一天抓个十来只跟玩似的! 那是多少钱? 五块钱! 等于一个壮劳力去林场抬了一天木头! 而且这活儿老人能干,半大孩子也能干!全家一起上,一天不得赚个十多块?! 那一个月就是三四百啊! 城里的大厂长一个月才拿多少钱?! “山河!你……你没骗俺们?!” 张大力冲上来,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五毛钱?!现结?!” “现结!” 赵山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旁边那块磨盘上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响亮。 “钱就在这儿!” “我赵山河把话撂在这儿:供销社看不上的破烂,在我这儿就是五毛钱的宝贝!” “你们以前不抓,是因为不值钱。” “现在,我给你们指条路。那满山的灰鼠子,就是满地跑的现大洋!” “有多少,我要多少!上不封顶!” 看着那红彤彤的票子,张大力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逻辑通了。以前不干是因为亏本。现在干是因为暴利!而且是弯腰就能捡的暴利! 这哪里是抓松鼠?这是赵山河在给他们撒钱啊! “山河!局气!!” 张大力吼了一嗓子,眼圈都红了。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汉子吼道: “还愣着干啥?!回家啊!” “找铁丝!做套子!把家里的弹弓都翻出来!” “谁要是抓不着灰鼠子,那就是天生的穷命!!” 呼啦啦一下。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几十号人,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一样往家跑。 “二蛋!别吃饭了!把你爷那个捕鼠夹子找出来!” “孩儿他娘!快去供销社买铁丝!买光它!!” 不到一分钟,赵家大门口跑了个精光。 看着瞬间空荡荡的门口,一直没说话的二嘎子有点懵。 “哥……” 二嘎子挠了挠头,看着那帮人疯跑的背影,还是觉得肉疼: “那灰鼠子……真值五毛?咱们这么收,不能亏了吧?”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大勺,给自己盛了一块炖得烂乎乎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嘴上的油星子,这才看着二嘎子,斜了他一眼: “亏?” “二嘎子,你哥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山: “你没发现吗?这两个月,咱们收上来的紫貂和狐狸,越来越少了。” “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那些成了精的玩意儿,抓一只少一只。光指望那个,咱们早晚得坐吃山空。” 赵山河回过头,把那沓大团结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 “但这灰鼠子不一样。” “这玩意儿满山遍野都是,割了一茬长一茬。” “五毛钱?” “等到了莫斯科,这五毛钱的皮子,那就是能换回两块钱、三块钱的硬通货!” “那是那是暴利!懂吗?” 赵山河把大勺往锅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别心疼钱了,赶紧吃饭。” “吃饱了把库房腾出来。” “明天天一亮,这院子里,就得被这帮疯狂的老少爷们给堆满了!” 第108章 疯狂的灰鼠 三天。 仅仅过了三天,靠山屯就不叫靠山屯了,改叫“灰鼠屯”了。 整个村子乃至方圆几十里,彻底乱了套。 小学停课了。 不是老师不教,是学生没了。哪怕是平时最听话的女娃娃,这会儿也都背着个比自己还大的柳条筐,跟着大人满山疯跑。 林场也停工了。 那个负责考勤的王工头,站在空荡荡的伐木场里,手里拿着名册,气得直骂娘: “人呢?!张大力!刘二狗!都他妈死绝了?!” 没人理他。 这还上个屁的班啊! 现在只要是个活人,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太太,都知道一个道理:弯腰就是钱。 那漫山遍野平时看着烦人的灰鼠子,现在那就是一张张会跑的大团结! 抓一只五毛,抓两只一块! 张大力家的小子,昨天逃学去下套子,一天抓了十二只!那是六块钱! 那是一个壮劳力在林场干一天重体力活都挣不来的钱! …… 赵家大院。 此刻已经不是热闹,而是炸裂。 院子里堆满了灰色的皮毛,像是一座座小山。那股子生皮子的腥味冲天,但这会儿谁也不嫌臭,反而觉得这就是钱味儿。 “排队!别挤!!” 二嘎子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着个木棍,站在磨盘上维持秩序: “那个谁!王老歪!你把那死耗子给我拿回去!那是家鼠!我们要的是松鼠!再敢糊弄我打折你的腿!” 赵山河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和成捆的毛票。 “大力哥,你来了?” 赵山河看着满眼血丝、头发像鸡窝一样的张大力,笑了。 张大力把一个巨大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全是灰色的皮子。 “山河!快!给哥点点!” 张大力的手都在哆嗦,那是兴奋的: “这回全是好的!我和桂兰连夜剥的,一点油都没沾!” 刘三爷在旁边拿着烟袋锅子,像个把关的门神。他随手翻检了几下,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虽然是夹子打的,但皮板没坏。一共四十二张。” “四十二张……” 林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二十一块钱。” “啪!” 两张大团结,外加一张一元纸币,直接拍在了张大力手里。 “拿着。”赵山河语气平静。 张大力捏着那钱,眼泪差点下来。 二十一块! 这才两天啊!加上前天的,他这一家子三天赚了五十多块! 他在林场干了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赚的钱! “山河!哥服了!真服了!” 张大力把钱往怀里一揣,眼珠子通红: “我再去!南坡那边还有!” 看着张大力疯了一样跑出去的背影,赵山河点了根烟,眼神深邃。 这就是人性的力量。 只要利益足够大,不需要你挥鞭子,他们自己就会把命豁出去干。 短短三天,他这里的库存已经爆了。 灰鼠皮收了两千多张,连带着还收上来不少村民压箱底的狐狸皮和貂皮。 这批货只要运到布拉戈维申斯克,哪怕是最普通的灰鼠皮,转手也是四倍的利润。 …… 此时此刻。 百里之外的县城国营招待所里。 这间招待所最好的“套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沙发上坐着两个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 他们不是本地人,操着一口难懂的南方口音,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温州帮”的标志。 这帮人是国内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也就是这时候所谓的“特权倒爷”。 他们手里有批文,有路子,专门做对苏贸易,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过江龙”。 但此刻,为首的那个“黄老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良友”烟,却一口没抽,任由烟灰掉在昂贵的西裤上。 “老板,摸清楚了。” 旁边的小弟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给黄老板续了杯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光: “那个叫赵山河的,就是个刚洗脚上岸的泥腿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把那个瓦西里给忽悠瘸了。” 小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老板,这小子断咱们财路,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在半道上把他办了?” “只要把他腿打折,或者把他的车给烧了,我看他还怎么发货。” “啪!” 话音刚落,黄老板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那小弟原地转了个圈。 “蠢货!” 黄老板骂了一句,那口温州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恨铁不成钢: “动动你的猪脑子!” “你也知道咱们是有身份的人?咱们是做大买卖的,不是那帮没脑子的古惑仔!” 黄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语气森冷: “我刚托人查到底了。” “这个赵山河,表面上是个体户,实则是替哈市商业局的李援朝李局长办事的。” “他和金万福那个老王八蛋穿一条裤子,手里拿的是省里的红头文件,打的是‘为国创汇’的旗号!” 提到“金万福”和“李援朝”这两个名字,黄老板的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们温州帮虽然有特权,但在黑龙江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金万福是老江湖,李援朝是实权派。 “动他?” 黄老板冷笑一声: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动了他,后脚李援朝就能以‘破坏国家外贸’的罪名把咱们全抓进去?” “跟官面背景的人玩黑的?嫌命长了?” 小弟捂着脸,听得冷汗直流,唯唯诺诺地问道: “那……那咱们就看着这帮土包子骑在咱们头上?” “瓦西里那边可是放话了,要是再弄不到好货,咱们这条线可就断了。” “断了?” 黄老板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接得住才行!” 黄老板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种属于资本大鳄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行政手段用不上,那些脏手段又太掉价……” 黄老板从身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在茶几上。 “那咱们就用咱们最擅长的东西。” “什么?” “钱。” 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山河有红头文件,有李援朝撑腰。但他有个致命的短板——他底子薄。” “一个靠山沟里出来的暴发户,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跟咱们比资本?他连提鞋都不配!” 黄老板打开另一个手提箱。 “哗啦——” 他直接把箱子倒扣。 一捆捆崭新的、连封条都没拆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砸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瓦西里需要货才能给他背后的人交差。” 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吃定一切的狠辣: “只要咱们把这一片的好东西全截住,让他赵山河到了日子交不出东西……” “到时候,在那边交不了差,瓦西里那个老毛子就算再傲,也得乖乖回来跪着求咱们!” 黄老板指着那堆钱,冲着小弟吼道: “去!” “把兄弟们都散出去!” “就在靠山屯的村口设卡!” “他赵山河收灰鼠皮不是给五毛吗?” 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拿钱砸死人的傲慢: “告诉那帮泥腿子,只要是皮子,不管好坏,也不用验货,我黄某人出一块!” “我要让他赵山河,看着满山的货,连根耗子毛都收不到!” “跟我玩?老子用钱砸死他!” 第109章 截胡 日头刚过晌午,赵家大院原本能排到胡同口的热闹劲儿,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突然就没了。 宽敞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连着半个钟头连个鬼影子都没飘进来一个。 “下一个。” 坐在太师椅上的刘三爷不紧不慢地在鞋底磕了磕铜烟袋锅子,连松弛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排在他面前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赵赖子。 赵赖子用力吸溜了一口黄鼻涕,嬉皮笑脸地把怀里那个破麻袋“吧嗒”一声扔在木桌上:“三爷,受累给掌掌眼。” 刘三爷伸出干枯的手指挑开麻袋口往里一探,拎出一张灰突突的皮子。 只扫了半眼,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连废话都没说,反手直接把那张散发着恶臭的皮子狠狠掼在赵赖子脸上:“你管这叫灰鼠皮?这他妈是去年夏天烂在臭水沟里的死耗子!毛都掉秃了,皮板连着蛆!你拿这破烂上赵家大院来糊弄鬼呢?滚蛋!” 赵赖子被砸了一脸灰也不恼,伸手接住那张臭烘烘的死皮子,斜着眼睛嘿嘿冷笑:“三爷,您这是老眼昏花不识货了吧?这怎么就不是宝贝了?” “滚出去!” 二嘎子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抄起墙角的白蜡杆子大步跨过来,指着赵赖子的鼻子骂道:“再敢在这儿捣乱,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行行行,我走。” 赵赖子把那张烂皮往怀里胡乱一揣,满脸的不屑和张狂。 他重重地往青砖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们把这当垃圾,村口可是有人把它当祖宗供着!还搁这儿五毛钱收一级货呢?穷酸样吧!” 说完,赵赖子哼着下流小曲,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晃出了院门:“我看哪,赵家大院这买卖,今天算是彻底干到头喽!” 二嘎子气得两眼发黑,抡起棍子就要往外追,却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了肩膀。 赵山河站在屋檐下,目光深邃地盯着赵赖子远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外头空荡荡的胡同。 二嘎子急躁地冲出大门张望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哥,彻底断流了!刚才胡同口明明还有十几个背着柳条筐的,不知道听见谁喊了一嗓子,全跟疯了似的转头往村口跑了!” 赵山河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脚下,用军皮靴的鞋底慢慢碾灭。 “走。”赵山河扯过挂在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去村口看看。” …… 靠山屯村口。 凛冽的北风卷着砂砾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原本宽敞的土路,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两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极其霸道地横在路中间,发动机根本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刺鼻的白烟。 两辆车的引擎盖上,明晃晃地架着两把压满子弹的双管猎枪。 车头正前方,大马金刀地支着一张气派的红木大圆桌。 桌子上没有平时收皮子用的杆秤,更没有记账的本子。 就只有钱。 一捆挨着一捆、一百张崭新连号的十元大团结,被极其粗暴地码成了一堵半米多高的砖墙。 惨白的冬日阳光打下来,黑压压的墨色底纹和浓烈的油墨味混杂在一起,晃得所有人都眼冒金星。 几百号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村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像饿狼闻见血味儿一样拼死往圆桌跟前挤。 沉重的麻袋在推搡中互相撞击,生皮子的腥臭味和汗臭味把空气都熏得发酸。 赵赖子仗着身形干瘦,像条泥鳅一样死命挤到了最前面。 “老板!大老板!” 赵赖子极其谄媚地弯着腰,把怀里那张生了蛆的烂耗子皮高高举过头顶,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您上眼看看这个!刚才赵家大院那帮不开眼的东西说是垃圾,死活不要!您这儿收不收?” 红木圆桌后面,阿彪披着一件极其张扬的黑色水貂皮大衣,脸上架着一副茶色蛤蟆镜。 他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纯铜的防风打火机,连正眼都没看那张烂皮子一下。 “收。”阿彪吐出一口浓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站在他身后的皮夹克小弟二话不说,直接从那座钱山上抽出一张一块钱的钞票,照着赵赖子的脸狠狠砸了过去:“彪哥发话了!只要是长毛的皮子,不管烂成什么狗屎样,统统一块!拿上钱滚去买糖吃!”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赵赖子撅着屁股从肮脏的雪泥里捡起那一块钱,两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一张丢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的烂毛皮,竟然真换回了一块钱的真金白银! 赵赖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冰天雪地里,冲着阿彪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我操他妈的赵山河!以后我赵赖子生是温州帮的人,死是温州帮的鬼!” 这一跪,把周围所有村民心底那点贪婪彻底点燃了。 “我卖!我这全卖!” “这是十张!快给我点钱!” 那些平时在赵家大院一口一个“山河哥”叫得比亲爹还亲的汉子们,此刻全都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化肥袋子往红木圆桌上倒。 管你是夏天打的次等皮,还是带着烂肉发着恶臭的废料,只要扔上桌子,小弟立刻从钱山上往下扒拉钞票。 连数都不仔细数,极其粗暴地直接往村民怀里塞。 赵山河和二嘎子就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雪地里。 几个刚攥着大把钞票转过身的村民,一眼撞上了赵山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们疯狂抢钱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虚心,但紧接着便迅速移开视线,死死护着怀里的钱,用冷漠的后背对着赵山河,头也不回地挤了出去。 二嘎子死死盯着那堵半米高的钱墙,又看了看那些见利忘义的熟悉面孔,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赵山河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像一尊冰雕般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半个字都没说。 “哟呵!” 坐在太师椅上的阿彪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一眼就锁定了穿着军大衣的赵山河。 他极其嚣张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村民,直接把两条腿高高翘到了那张铺满钞票的红木圆桌上,带着泥水的皮鞋底肆无忌惮地踩在那些墨色大团结上。 阿彪摘下蛤蟆镜,冲着赵山河吹了声极其刺耳的流氓口哨:“这不是叱咤风云的赵老板吗?怎么着,大院里没米下锅了,领着狗跑这儿要饭来了?” 阿彪随手从脚底下抽出一捆崭新的大团结,拿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来来来,把你们大院里压箱底的烂货全拿出来!”阿彪用那捆钱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狂妄的声音直接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看在咱们也算同行的份上,老子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个优待!别人卖一块,你赵老板要是肯跪下把货递给我,再响响亮亮地叫一声爷,我按两块钱收你的!咋样?” 说完,阿彪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爆笑,扬手将那一捆沉甸甸的十元大钞猛地砸在赵山河脚下的雪地里。 “砰”的一声,积雪飞溅,散开的钞票落在了赵山河的军皮靴旁边。 “大家伙都给我支起耳朵听清楚了!” 阿彪猛地站起身,直接一脚踩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冲着全场所有人狂吼:“从今天起,这靠山屯再他妈没有什么赵老板!以后这东北的皮子市场,只能姓黄!” 阿彪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极致猖狂。 “跟我温州帮玩财力?” 阿彪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堵半米高的钱墙上,面目狰狞地咆哮:“老子每天拿十万块现大洋摆在这儿烧!我倒要看看,你个乡下泥腿子拿什么跟我斗!穷鬼!” 周围那些抢红了眼的村民,为了讨好这个新财神爷,也跟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哄笑。 二嘎子眼珠子瞬间充血红透,额头上的青筋像虫子一样根根暴起。 他猛地一把掀开破棉袄下摆,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红着眼就要往桌子跟前冲。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二嘎子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冰冷的铁钳,硬生生把二嘎子钉在了原地。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看都没看脚底下散落的大团结,没看台上像疯狗一样狂吠的阿彪,更没看周围那些见风使舵的村民。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军大衣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回去。” 声音极度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深渊般的压迫感。 二嘎子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丝。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在钱堆上狂舞的阿彪一眼,还刀入鞘,紧紧跟在赵山河身后,踩着满地泥泞往回走。 第110章 麻烦省了 赵家大院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狠狠砸上。 二嘎子一把将沉重的门栓掼进卯眼,反锁死大门。整个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二嘎子像头困兽一样在院子里来回暴走,脚下的千层底棉鞋把冻土踩得嘎吱作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抽出后腰的杀猪刀,红着眼狠狠剁在一旁的劈柴木墩上。 “嗡——” 吃力的刀身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 “哥!” 二嘎子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像是随时要吃人:“咱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孙子拿钱砸你的脸!他算个什么东西!咱涨价!咱账上还有几万块现钱,大不了出一块五,跟他死磕到底!”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水井边,拿起木桶“哗啦”一声打上来半桶带着碎冰碴子的井水。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刺骨的冰水直接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刀削般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二嘎子几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赵山河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哥你说话啊!村里那帮人全跑了!连平时跟着咱们干活的兄弟都去领那个温州人的钱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买卖彻底黄了!” 赵山河用力甩开二嘎子的手,扯过晾衣绳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渍。 他转头看向院子另一侧。 大壮光着膀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一声不吭地劈柴。 他没看二嘎子,也没看赵山河,只是将手里那把沉重的开山斧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咔嚓。” 一段粗壮的松木被劈成两半,木碴子飞溅。 “大壮。”赵山河喊了一声。 大壮把斧子狠狠劈在木墩上,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胸口蒸腾的白毛汗,声音发闷却干脆利落:“听山河哥的。让砍谁,我拿斧子去。” 一直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的刘三爷这会儿放下了烟袋锅子。 他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赵山河。 “山河,动刀子到底是下乘。” 刘三爷拿铜烟锅敲了敲鞋底,吐出一口浓烟:“你今天没让嘎子动手是对的。但那南方人今欺负上门了,你有什么路子?” 赵山河把毛巾扔进水盆里,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涨价。”赵山河吐出烟圈,把刚抽了一口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但不是现在。” 赵山河转过身,大步走向东厢房:“嘎子,把东厢房打开。” 二嘎子愣了一下,走过去拔下门鼻上的铁棍,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生皮子放久了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黑压压地堆着这两天收上来的次等皮子。 有的皮板发硬个头偏小,有的是夏天打的毛色稀疏,还有的是剥皮手艺不行划破了口子的残次品。 足足有三四千张,堆得像个小山包。 赵山河走到墙角,拎出一个洗衣服用的大号高脚木盆,哐当一声砸在院子正中间。 他拎起水桶,倒了大半盆井水。接着转身走进自己屋里,拎出一个灰布口袋。 他解开口袋,把里面白花花的芒硝粉末一股脑全倒进冷水里,抄起一根粗木棍用力搅匀。 水面迅速泛起一层浑浊的白色泡沫,散发出极其刺鼻的酸涩味。 “拿张灰鼠皮过来。要最小、最硬的那种。”赵山河扔下木棍。 二嘎子冲进厢房,在一堆废料里翻拉了几下,拽出一张只有巴掌大小、干瘪得像块硬纸板的废皮子递了过去。 赵山河接过皮子,眼都没眨,直接一把按进浑浊的芒硝水里。 足足泡了五分钟。 他伸手把皮子捞出来,浑浊的水滴顺着杂乱的皮毛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山河走到院墙边,拿过一个自制的扩板木架,把湿透发软的皮子套了上去。 “钉子,锤子。”赵山河伸出手。 二嘎子赶紧跑进工具棚,抓了一盒小洋钉和一把羊角铁锤递过去。 赵山河捏起一根钉子,死死按住皮子的一角,双手猛地发力往外死命一扯。 “当!” 一锤子重重砸下去,钉子直接将皮子的一角死死固定在木架上。 他抓住皮子的另一头,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再次借着蛮力往外拉扯。 那张本来已经僵死的皮板,发出让人后槽牙发酸的纤维断裂声。 “当!”又是一锤子。 一扯,一拉,一钉。 赵山河动作没停,手里的铁锤上下翻飞。 几分钟后。 那张原本只有巴掌大、干瘪发硬的废皮子,被硬生生向外撑大了一整圈,变成了脸盆大小。 因为吸饱了水分和芒硝药水,原本满是褶皱的皮板变得平整宽大,连带着原本杂乱稀疏的毛发也被生生拉伸开来。 赵山河停下手,把铁锤扔在地上,后退了一步。 架子上的皮子油光水滑,尺寸看着跟一级大板子一模一样。 二嘎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往前凑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皮子,又震惊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哥,这皮子咋凭空变大了?看着跟一等品没啥两样啊!” 刘三爷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走到木架子前。 他眯着眼睛盯着那张绷得极紧的皮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叫涨板。” 刘三爷转头看向二嘎子,语气里透着老江湖的阴损:“过去天桥底下变戏法、骗外行的下三滥招数。用芒硝水把皮板泡软,硬生生撑大。” 刘三爷伸出干枯的手指,戳了戳皮子紧绷的边缘:“这皮子里的筋膜全断了。等过个三五天,药水干透了,这皮子就会严重缩水,变得比脆饼还脆。手指头一碰,立马碎成一堆毛渣子。谁要是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一蹲下就得当场裂裆。” 赵山河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肥皂,低着头慢慢搓洗着手上的油污。 他动作很慢,眼神却冷得像院子里的冻土。 “嘎子,做生意得算账。” 赵山河用清水把手冲干净,甩了甩水珠: “咱们收这些次等皮子,原本还得雇车,还得冒着大雪把货运到边境口岸去。” “路上的运费是钱,给车站打点是钱,装卸工的工钱也是钱。” 他扯过毛巾擦干手,走到院子中央,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现在有人带着成捆的现金,在咱们家门口收货。”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盆架上,声音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子连皮带骨吃干抹净的狠辣: “麻烦省了。” 赵山河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人,气场瞬间压了下来。 “把院门插死。大壮,别劈柴了。” 大壮扔下斧子,大步走过来。 “这两天啥也别干。”赵山河指着东厢房里那座废皮山:“把这三千多张次等皮子、烂皮子,全部给我过水,上板子涨开!” 二嘎子呼吸急促起来,眼里冒出一股兴奋的狠光:“哥,弄完了之后呢?” 赵山河走到木架子前,屈起手指,重重弹了一下那张伪造的大皮子。 砰。 皮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弄完了,分批拿出去。” 赵山河看着二嘎子,目光阴沉透骨: “让给咱们干活的那些可靠的兄弟,换上破棉袄,把脸抹黑点。分头去村口,卖给那个姓黄的。” “他不是给一块吗?他不是不验货吗?他不是有多少收多少吗?” 赵山河拉开军大衣的拉链,扯了扯领口,冷冷吐出三个字: “全给他。” 第111章 做局 靠山屯村口。 汽油桶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火苗子呼呼地往外窜。 阿彪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反复摩挲着一张刚收上来的灰鼠皮。 这皮子足有脸盆大小,毛色锃亮,皮板又宽又平。 阿彪满意地把皮子随手扔进身后堆成山的麻袋里,吐出一口浓烈的烟圈:“这穷山沟里,还真他妈藏着不少宝贝。” 旁边的小弟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彪哥,这半天收上来的全是这种一级大皮子。怪不得那个姓赵的之前能发财,这地方确实出好货。” “出好货有屁用。” 阿彪冷哼了一声,直接把穿着皮鞋的脚架在红木圆桌上,指着桌子上已经下去一半的钱山,语气里全是狂妄:“没本钱,守着金山也得饿死。现在这些极品全归咱们温州帮了,那个姓赵的以后连根毛都捞不着!”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硬生生挤到桌前。 他头上戴着破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极低,肩上扛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化肥袋子。 汉子身子一沉,麻袋重重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发闷的巨响。 小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开!” 那汉子蹲下身,一把扯开麻袋口绑着的死结。 几百张又宽又大的“极品”灰鼠皮瞬间溢了出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酸涩和硝制过的刺鼻味道。 小弟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翻,阿彪却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盯着那人那双满是冻疮和刀疤的手,猛地站起身,一把掀掉了那人的狗皮帽子。 二嘎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 周围闹哄哄的村民瞬间死一样寂静。 所有抢着交货的手全停在了半空,四周只剩下汽油桶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阿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我当是谁呢!” 阿彪夹着烟的手指快戳到了二嘎子的鼻尖上,笑得前仰后合:“这不是赵老板手底下的头号疯狗吗?” 旁边的小弟们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看向二嘎子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阿彪绕过红木圆桌走到二嘎子面前,伸出手轻蔑地拍了拍二嘎子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 “前两天不是还要拔刀子捅我吗?” 阿彪把一口浓烟狠狠喷在二嘎子脸上,眼神阴毒:“怎么着?今天刀子没带,改带皮子来孝敬你彪哥了?” 二嘎子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麻袋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五百张,给钱。” “哈哈哈哈!”阿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子,抓起一把皮子用力抖了抖,扯着嗓子冲周围的村民大喊:“赵山河不是牛逼吗?怎么连自己兄弟都养不活了?这五百张极品,是你从他赵山河的库房里偷出来的,还是你自己背着主子私下里攒的?” 二嘎子没吭声,通红的眼睛只盯着桌子上的钱。 周围的村民开始往后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二嘎子都出来偷着卖货了……” “看他那麻袋,全是赵家大院库房里的高级货!” “窝里反了,赵山河这回是真完了,连自家兄弟都跟着温州帮跑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阿彪极其舒坦地坐回椅子上,冲小弟扬了扬下巴。 “给他拿钱。” 小弟立刻抽出五百块钱递过去。阿彪却一把抢了过来。 他没递给二嘎子,而是手一松。 哗啦。 崭新的钞票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二嘎子脚下的雪泥里。 “五百块,一分不少。” 阿彪一脚踩在几张十元纸币上,皮鞋底在肮脏的雪泥里用力碾了碾,眼神里透着极致的侮辱:“自己捡。捡完了叫声彪哥,以后跟着我干,天天有肉吃。” 二嘎子缓缓蹲下身。 他一声不吭地把雪泥里的钱一张张捡起来,在袖子上用力擦干净泥水,贴身塞进怀里。 当他捡到阿彪脚底下时,二嘎子伸出了手。 阿彪狞笑一声,皮鞋底猛地发力,死死踩在二嘎子的手背上! 二嘎子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生生把那几张钞票从阿彪的鞋底下面抽了出来。 手背上的皮肉瞬间被粗糙的鞋底连着冰碴子蹭破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雪地上。 二嘎子把沾着血和泥的钱死死攥在手里揣进怀里,抓起空麻袋,猛地站起身。 他看都没看阿彪一眼,转身粗暴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顺着大路往村外走。 小弟凑上来,看着二嘎子远去的背影有些迟疑:“彪哥,这小子平时骨头挺硬的,今天这么反常,会不会有诈?” 阿彪不屑地弹飞烟头,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极品皮子,满眼都是贪婪。 “诈个屁!偷主子的货出来卖,被老子踩了手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条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阿彪重新把腿高高翘在桌子上,嚣张到了极点:“赵山河的左膀右臂都叛变了,他彻底完了!通知下去,只要是这种成色的货,他们内部偷出来多少,老子就收多少!” …… 赵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门被人一把撞开,夹杂着风雪,二嘎子大步跨了进来。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怀里那沓沾着泥和血的五百块钱掏出来,重重拍在炕桌上。 钞票的边缘已经被他手背上的血浸成了暗红色。 大壮死死盯着二嘎子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皮肉外翻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赵山河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卖了?”赵山河出声。 “卖了。”二嘎子咬着牙冷笑:“五百张废皮子,阿彪那孙子连看都没看就收了!”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高低柜前,拿出一瓶六十五度的红星二锅头,一把拧开盖子。 他大步走回来抓起二嘎子的右手,手腕猛地翻转,半瓶烈酒直接当头浇在翻卷的伤口上。 二嘎子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咬碎了后槽牙一声没吭。 血水混着高浓度的酒精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地的红点子。 赵山河随手搁下酒瓶,扯过一条白毛巾把二嘎子的手死死缠住,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大壮。”赵山河转头冷冷出声。 “哥。”大壮立刻上前一步。 赵山河指着旁边柜子上的一个人造革皮包:“里面有两万块现钱,拎上。嘎子挨了踩,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带上三个兄弟去村口。” 大壮一把抄起皮包:“哥,去干啥?” “到了村口直接把皮包拉开,把钱露出来。” 赵山河一把拽开堂屋的门,任由风雪灌进屋里:“你就站在阿彪的摊子对面喊,就说我赵山河砸锅卖铁凑了钱,从今天开始,一块五敞开收货!”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全亮了:“哥,这是要逼那个阿彪抬价?” “他白天刚放话靠山屯以后姓黄,又踩了嘎子的手,这会儿肯定想当众用钱压死咱们。” 赵山河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但他就是个跑腿的,遇到一块五的价,他摊子上的现金绝对不够,也做不了主。他一定会回县城找那个姓黄的老板拿钱请示。” 赵山河把火柴梗扔在脚下碾灭,转身看着装满烂皮子的东厢房,眼神狠厉到了极点: “等他拿了钱回来,你就接着跟他往上拱。他喊二块,你就喊三块,把他彻底逼急!等那个姓黄的被逼红了眼,下了死命令不管多高价钱都敞开收的时候……” 赵山河冷笑一声:“再让生面孔的兄弟,把剩下那两千五百张废皮子全拉过去,砸给他!” “操!干他娘的!”大壮拎起沉甸甸的皮包,一把抓起门边的铁锹,带着一阵风冲进了雪地里。 …… 半个钟头后,靠山屯村口。 阿彪正坐在火炉子旁边抽烟,得意洋洋地看着桌子上已经下去了大半的钞票。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壮穿着破军大衣,带着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硬生生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大壮大步走到阿彪的桌子对面,连废话都没有,直接把手里的人造革皮包重重砸在雪地里。 “拉开!”大壮怒吼出声。 旁边的小弟一把扯开皮包拉链,里面全是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黑压压的墨色底纹瞬间晃花了周围人的眼。 大壮根本没拿正眼夹阿彪,他直接一脚踩在旁边倒扣的破木箱上,居高临下地扯开嗓子狂吼: “都他妈别卖了!山河哥发话了!赵家大院砸锅卖铁凑了现钱!” 大壮指着地上的皮包,冲着周围所有村民大吼:“不管好坏,赵家大院一律一块五敞开收!都跟我回院子拿钱!” 围观的村民们全愣住了,紧接着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块五!这比温州帮给的价格还高出一截!几个正准备把麻袋递给阿彪的村民,触电般地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阿彪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一块五?”阿彪死死盯着大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大壮站在木箱上冷冷地俯视着他,一口唾沫吐在阿彪脚底下:“收不起就夹着尾巴滚出靠山屯!” “草泥马的!” 阿彪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取暖的汽油桶,通红的火星子崩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大壮破口大骂:“跟我温州帮拼财力?你们也配?” 阿彪猛地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心里却猛地一沉。 桌上的现金确实不多了,如果跟着往上抬价敞开收,这点钱根本撑不住场面。 阿彪转过头,指着大壮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你他妈有种别走,给我在这死等着!” 说完,阿彪转身一把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冲着手下的小弟狂吼出声:“给老子看好摊子!谁也不许收货!我去县城找黄老板拿钱!” 吉普车轰起一脚油门,车轮卷起满地的黑泥和残雪,像条疯狗一样顺着大路狂窜了出去。 大壮站在木箱上没动。他从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112章 气笑了 县委招待所二楼套间。 暖气片烧得烫手。 黄老板穿着高档真丝衬衫,舒坦地靠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水壶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沸水。 他慢条斯理地捏着小茶盅烫杯洗茶,动作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 走廊里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闷响。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阿彪带着一身裹挟着冰碴子的寒气冲了进来,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两团脏兮兮的泥水。 黄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把洗茶的水倒进废水槽里:“慌什么。钱发光了?” “老板,那个姓赵的疯了!”阿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茶几前,大口喘着粗气:“他手底下那个叫大壮的,拎着两万块现钱来砸咱们的场子,直接把价喊到了一块五!” 黄老板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气极反笑的冷意。 他随手把茶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块五?他这是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黄老板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扶手:“他既然想找死,那咱们就成全他。只要把他彻底踢出局,苏联人就只能找咱们温州帮拿货,到时候价格就是咱们一家说了算。” 黄老板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今天收上来的货成色怎么样?” 阿彪一把扯开身上的水貂皮大衣,把夹在腋下的一个麻袋直接拽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提着底角朝天猛地一倒。 哗啦。 十几张极品灰鼠皮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每一张都尺寸惊人,毛色油光水滑。屋子里的暖气一烘,皮子上那股硝制过的酸涩味立刻散了出来。 “老板,你上眼!” 阿彪蹲下身,双手抓起两张大皮子递了过去,眼神里全是贪婪的狂热:“全是这种一级大板子!这半天收上来的,成色一张比一张好。靠山屯这穷山沟简直就是个金宝库,怪不得他赵山河之前能发大财!” 阿彪指着地上的皮子,声音激动得直打颤:“只要今天拿钱把姓赵的活活砸死,这十里八乡的极品货全归咱们。转手送到边境口岸,咱们这波绝对赚翻了!” 黄老板伸手接过皮子,用力扯了扯紧绷的皮板边缘,感受着那罕见的大尺寸,眼底的贪婪彻底烧了起来。 他把皮子扔在茶几上,站起身径直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接连拽出三个极其厚重的黑色帆布大旅行袋。 “拉开。”黄老板头也没回地出声。 阿彪赶紧跑过去,一把拉开三个旅行袋的拉链。 里面全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面值大团结。 黑压压的墨色底纹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浓重的新钱油墨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里是十五万现金。”黄老板转过身走回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彪:“全部提走,去靠山屯。” 阿彪咧开嘴,双手死死攥住三个沉甸甸的旅行袋提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出一块五,你就出三块。” 黄老板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眼神阴毒得像一条毒蛇:“他要是敢出三块五,你就喊四块。不管他出多少,永远死死压他一头!” 黄老板把茶盅重重磕在桌子上:“放开手脚去收!只要是这种大尺寸的一级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黄老板盯着阿彪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让他赵山河夹着尾巴滚出靠山屯!” “明白!”阿彪拎着三个装满巨款的旅行袋,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套间。 …… 靠山屯村口。 大壮像尊铁塔一样站在破木箱上,脚底下踩着那个人造革皮包。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了一根大前门,把烟头弹进旁边的雪坑里,溅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周围的村民乌泱泱地围得水泄不通,但全场死寂,没人敢大声喘气。 只有凛冽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老槐树杈,发出极其尖锐的哨音。 突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裂了风雪。 一辆吉普车咆哮着冲过来,一脚急刹死死停在红木圆桌前,车轮卷起的黑泥飞溅了一地。 阿彪推开车门直接跳了下来。 他双手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旅行袋,大步走到桌前。 砰!砰!砰! 三个沉重的旅行袋接连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桌腿嘎吱作响。 阿彪一把扯开第一个旅行袋的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墨色大团结。 “一块五?”阿彪死死盯着大壮,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嚣张的狞笑:“老子出三块!” 大壮猛地从木箱上跳下来,一脚踢开脚下的人造革皮包,露出里面两万块钱的现钞。 “三块五!”大壮梗着脖子怒吼。 阿彪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抓起第一个旅行袋的底部,用力往上一掀。 几十捆大团结轰然倾泻在红木圆桌上,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 阿彪转身拉开第二个旅行袋:“四块!” 大壮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沉重的皮靴重重踩在泥水里,双眼通红地咆哮:“四块二!” 阿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大壮那副快要见底的死撑模样,直接仰起头放肆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两毛两毛的加?你他妈也配跟我斗?” 阿彪一把掀翻第二个旅行袋,满桌子全被黑压压的钞票铺满。 他伸手直指大壮的鼻子,声音极其狂妄:“四块五!” 大壮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个皮包。 包里的钱已经见底了,根本砸不过对方。 大壮攥紧了双拳,骨节捏得发白,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四块八!赵家大院今天跟你拼到底!” “拼你妈!” 阿彪狂笑一声,直接一脚踩着太师椅,翻身站上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圆桌。 昂贵的皮鞋肆无忌惮地踩在成堆的钞票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壮,弯腰一把扯开第三个旅行袋,抓起两捆沉甸甸的大团结,照着大壮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钞票重重砸在大壮的胸口,散落在泥水里。 “穷鬼,你也配跟我温州帮斗财力?”阿彪一脚把第三个旅行袋整个踢翻,冲着全场所有村民嘶声狂吼:“五块五!老子今天出五块五!只要是极品大板子,有多少老子收多少!” 全场死寂。 大壮死死钉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淌,滴进破旧的军大衣领子里。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壮看着阿彪脚下那张堆满钞票的红木圆桌,又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边那个只装了两万块钱的干瘪皮包。 他极其屈辱地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又退了一步。 阿彪站在铺满钞票的桌子上,指着大壮的鼻子疯狂嘲笑:“喊啊!你他妈接着喊啊!没钱了?回家刨你祖宗的坟去凑啊!” 大壮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人造革皮包,粗暴地拉上拉链。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却又无可奈何。 大壮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带来的几个汉子用力一挥手:“走!” 大壮拎着皮包,像头败犬一样撞开围观的人群,脚步极其慌乱地顺着大路往赵家大院的方向狂奔。 几个汉子推着空荡荡的板车,也满脸惊惶地跟在后面跑。 阿彪看着大壮落荒而逃的背影,畅快到了极点。 他用力踩着满桌子的大团结,冲着周围彻底看傻眼的村民张开双臂,肆无忌惮地大吼:“都他妈看见没有!赵山河的人被老子打得夹着尾巴逃了!” “从今天起,这靠山屯归咱们温州帮说了算!” 被这惊天高价和满桌子现金刺激到的村民们,彻底陷入了疯狂。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死命拥挤。 “五块五!我卖!全卖给你们!” “先收我的!我这全是极品大货!” 阿彪极其嚣张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大马金刀地坐回太师椅上,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根进口良友烟。 他深吸了一口,冲着手下的小弟大声下令:“敞开收!只要是这种大尺寸的极品货,全都按五块五结账!给钱!” 第113章 停摆 早上八点,靠山屯外围的十几个村子彻底空了。 大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全指着老林子的方向。 村头扫雪的汉子扔了铁锹,劈柴的妇女放下了斧子,就连拄着拐棍的老人和拖着化肥袋子的小孩,全都红着眼成群结队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 县城红星机器厂。 这座建厂三十年的国营大厂,如今大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高音喇叭也像生了锈的哑巴一样死气沉沉。 厂长办公室内,五十八岁的老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愁得发白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桌面上压着他当年当学徒时用过的旧卡尺,旁边却是一摞厚厚的退单和欠薪报表。 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一路熬到厂长,老梁把整整四十年的心血全砸在了红星厂的机床里。 对他来说,这地方早就不是个发工资的单位,这是比他这条老命还重的家。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市场上见得好东西多了,厂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老机器根本卖不动,订单年年往下跌,到现在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快发不齐了。 老梁深吸了一口皱巴巴的迎春牌香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他这几个月天天拽着厂里的技术骨干在办公室熬夜开会,想破了脑袋要搞产品迭代,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原因很简单,账上没钱。车间里咔哒咔哒转着的还是建厂时苏联老大哥支援的旧机床,就算他把老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出换新设备的巨款。 老梁烦躁地拿起出勤表翻了一页,拿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地画着叉。 一车间和二车间的名字后面,红叉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猛地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冰天雪地的厂区。 冷风夹着冰雪碎屑直往脖领子里灌。 老梁的步子迈得很慢,主干道上空空荡荡,运料的翻斗车像废铁一样全停在车库里。 他太熟悉这里了,主干道两旁那排白杨树是他当年当车间主任时带着工人亲手栽的,锅炉房外面那几个生锈的废铁桶上面有几个坑他都一清二楚。 老梁走到二车间门口,伸手摸了一把大门上斑驳剥落的红漆,粗糙的触感像针一样扎着掌心。 只要他老梁还没咽气,这红星厂就绝对不能塌。 刚转过拐角,老梁一眼就瞥见老陈正贴着红砖墙根往厂门外溜。 老陈可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带过五十多个徒弟,厂里最难的机器图纸全靠他手工打磨校准,平时连吃饭都穿着沾满机油的围裙。 可今天老陈连工作服都没穿,身上裹着破棉袄,肩上做贼似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徒弟柱子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两把铁锹。 老陈肩膀一晃,帆布袋里立刻发出一阵铁器磕碰的稀里哗啦声,那是铁丝套子和捕鼠夹撞在一起的动静。 “陈师傅。”老梁大步走过去拦住去路:“正好,去趟技术科讨论下产品迭代的图纸。” 老陈瞬间涨红了老脸,低着头死死盯着皮鞋尖上的雪水,双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背带,指关节捏得惨白。 徒弟柱子见状,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陈身前。 “梁厂长。” 柱子故意拔高了声音掩饰心虚:“我师傅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陪他回去一趟,马上就去车间给您补假条。” 老陈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把拉住柱子的胳膊绕开老梁,逃命似的低着头越走越快,直接跑出了厂门。 老梁没阻拦,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转身一脚踹开了二车间的大门。 一百多平米的厂房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几十台车床死气沉沉地趴在那儿,皮带轮挂在半空一动不动,地上全是长时间没清理的铁屑。 整个车间里只有最角落的一台机器还在通电空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从操作台后面跑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条。 “梁厂长!” 车间主任把那一堆纸条往前一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跑了六十多号人!有写病假事假的,还有连假条都没留直接没影的!一号线和二号线全他妈停了!现在就剩你表妹家那个刘栓,刚才我还看着他在三号床干活呢。” 老梁根本没接那些请假条,黑着脸转头直奔三号床。 三号车床的主轴嗡嗡空转着,操作台上随手扔着一把用来绞铁丝的断线钳,可哪里还有刘栓的影子? 老梁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冲出车间,直奔厂区后墙。 两米多高的红砖墙根下,刘栓正踩着两个废铁桶,双手死死扒着墙头,右腿已经跨了上去。 老梁双眼充血,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拽住刘栓的左腿裤脚,借着怒火猛地往下一扯! “扑通!” 刘栓猝不及防,重重地从墙头摔在雪地里。 他怀里揣着的一大把刚用公家台钳铰好的铁丝套子,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老梁盯着刘栓,声音沉得像块生铁:“干什么去!” 刘栓慌忙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胡乱拍掉破棉裤上的雪,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老梁的眼睛。 “梁厂长……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放屁!” 老梁指着满地散落的铁丝套子,像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厉声喝道:“你有什么急事,用得着偷剪厂里的废料!” 刘栓被逼到了红砖墙角,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扯开嗓门吼了回去:“梁厂长,我实在是干不了了!厂里半年都没发全工资了!上个月我累死累活才拿了十二块五,家里老人吃药快没钱了,拿什么买!”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靠山屯的方向,声音里透着被逼到绝路的疯狂:“那边有个南方老板在收灰鼠皮,一张皮子给五块五,给的全是现大洋!我下几个套子进山抓三只灰鼠,顶我在厂里没日没夜干一个半月!” 刘栓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表舅,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我得活命。” 说完,刘栓猛地转身重新踩上废铁桶。 他双手死死抠住砖缝一发力,毫不犹豫地扒着墙头翻了过去。 墙外传来刘栓踩着厚厚积雪跑远的脚步声,越来越弱。 老梁孤零零地站在两米高的红砖墙根下,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洗发白的呢子大衣衣角直晃。 他低头死死盯着雪地上的那几根废铁丝,猛地转过身,踏着积雪大步流星走回办公楼。 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手摇柄被他抡得呼呼作响。 “接县轻工局。”老梁冲着话筒出声。 电话接通。 老梁死死攥着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我是红星机械厂老梁。” 老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靠山屯有人砸天价收生皮子,五块五一张。厂里一二号生产线彻底停摆,工人都跑光了。我要见局长,马上汇报。” 第114章 金矿 靠山屯村口。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十几把强光手电筒和几盏老式汽灯被胡乱挂在光秃秃的旱柳树杈上。 惨白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砸在泥地上,把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张原本气派的红木圆桌早就被疯狂的人群挤得变了形,两条桌角深深陷进冻硬的泥水里。 桌子前方的灰鼠皮越堆越高,一路蔓延过去直接漫过了那辆北京吉普车的引擎盖,连前挡风玻璃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刺鼻的芒硝酸涩味和刚扒下来的生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灌。 阿彪早就燥得甩了水貂皮大衣,零下二十几度的天里,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衣,领口的扣子全被狂暴地扯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脖子直往下淌,把胸口的布料浸得透湿。 他直接踩着及膝深的皮子堆,手脚并用地爬上吉普车的车顶,两只手各死死抓着一张尺寸极大的灰鼠皮,抡圆了胳膊狠狠抽打在铁皮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啪啪声。 “卧槽!卧槽!卧槽!” 阿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着嗓子对着夜空嘶吼出声:“老子跑了半个中国,在东北这地界混了三年,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一级大板子!这他妈简直离谱!” 阿彪双手抓着皮子高高举过头顶,仰起头对着半空放肆狂笑。 在他眼里,这哪是穷山沟,这就是金山银山,是他下半辈子财富自由的登天梯。 阿彪猛地低下头,指着下方正围在桌子前手忙脚乱收货的四个小弟。 “收!” 阿彪破音的吼声直接盖过了人群的吵闹:“一张都不许给我漏了!全他妈给我收进来!这批货只要装上火车弄到黑河口岸,老子下半辈子天天用燕窝洗脚!” 阿彪一把将手里的皮子甩下车顶,弯下腰一把揪住站在车头底下一个穿皮夹克小弟的头发,硬生生把人拽得仰起头来。 “去县局邮电所,找值班的摇长途电话找黄老板。” 阿彪松开手,从兜里掏出良友烟点上,顺手把火柴梗砸在小弟脸上:“告诉黄老板,靠山屯就是个挖不完的金矿!咱们今天一天就收了小二万张极品大板子,姓赵的底子全被咱们掏空了!” 阿彪吸了一大口烟,把浓重的烟雾全喷在小弟脸上:“让他赶紧想办法再去提二十万现金过来!老子今晚通宵干!” 小弟连连点头,转过身猛地撞开后面拼命往前挤的村民,顺着泥泞的大路头也不回地往县城方向狂奔。 吉普车下方的人群已经彻底疯了,所有人都在往前死命涌,肩膀死死撞着肩膀。 隔壁大队的一个老头在推搡中跑丢了左脚的黑布鞋,他根本顾不上捡,直接光着一只脚踩在冰碴子里,双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死命顶开前面的人,重重地砸在红木圆桌上。 “五块五!点钱!”老头瞪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大喊出声。 桌后的小弟一把扯开袋子,用手电筒随便晃了一下,根本没去翻看底下的成色,直接从旁边的人造革包里抽出两捆大团结,随手扯下几张后把剩下的全砸在老头怀里。 老头把钱死死往怀里一塞,低着头拼命往外钻。 后面的一个汉子借机一把将老头拨开,大口喘着粗气,把七八个生锈的铁丝套子连着刚扒下来的带血生皮一起拍在桌子上,血水顺着桌沿直往下滴。 “先收我的!我这是刚从后山打的!还热乎着!”汉子大着舌头狂吼。 小弟一把抓起那堆带血的皮子往身后的皮子山里一扔,再次甩出几张钞票。 红星机器厂的青工刘栓这会儿也挤到了最前面。 他身上的破棉袄被老林子里的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着白花花的棉絮。 他手里死死攥着三张灰鼠皮,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刘栓把皮子平铺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小弟手里的钱。 “三张。”刘栓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出声。 小弟连看都没看,直接抽出十六块五毛钱递了过去。 刘栓一把抓过钞票,在上面重重吐了口唾沫,手指头搓着来回数了两遍,这才贴身揣进内衣最深处的兜里,转身撞开人群就往回跑。 “再下三个套子,还能再抓三只。”刘栓一边狂奔一边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着。 红木圆桌被人群撞得嘎吱作响,桌子上的现金越来越少。 小弟手里的钞票一把一把地往外扔,各种尺寸的皮子一张接一张地飞向吉普车旁边。 …… 赵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门紧紧闭着,窗户缝全用破布条塞得死死的。 屋里点着三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四个炭火炉子上架着四口大铁锅,酸菜、白肉、血肠和粉条在沸水里剧烈翻滚。 浓重的水汽充满整个屋子,水珠顺着窗玻璃吧嗒吧嗒往下淌。 屋里挤挤挨挨坐着二十多号人,全是跟着赵山河干活的汉子。 没有人说话,满屋子只有大口撕咬白肉、吸溜粉条和吞咽烈酒的吞咽声。 堂屋正中间的炕桌上,四个人造革皮包全部拉开了拉链。 一万多块钱的大团结,一捆挨着一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黑压压的墨色底纹在煤油灯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墨光泽。 大壮大喇喇地坐在炕沿上,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接抓起桌上的两捆钞票举到半空,用力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阿彪这孙子今天在村口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大壮咧开大嘴放肆嘲笑出声:“跟个大傻子一样,花一万多块买咱们用芒硝水撑出来的废皮子,还他妈当成了宝。” 二嘎子坐在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一海碗六十五度的高粱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水。 “那小子还站吉普车上直蹦跶呢。”二嘎子也跟着大笑起来:“我寻思他是不是失心疯了,拿一堆真金白银买咱们一戳就破的烂树叶子。” 屋里的二十多个汉子听到这话全停下了筷子,跟着轰然大笑起来。 汉子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端起酒碗互相碰撞,快活的骂娘声响成一片。 赵山河坐在火炉旁边的太师椅上,端起面前粗瓷碗里的高粱酒一饮而尽,随后把空碗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山河。 赵山河从军大衣兜里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我手里的货,已经出干净了。”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环视着屋里的汉子们出声:“你们家里要是还有压箱底的烂皮子,那些生了蛆的、放臭了的、掉了毛的、被老鼠咬破底板的,全拿过来。” 汉子们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兴奋地站了起来。 “我弄点芒硝水给你们重新撑开,染好色。”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村口的方向:“弄完了你们全拿去给温州帮送过去换钱。这笔钱,你们自己赚的自己揣兜里,一分都不用给我留。”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谢谢哥!” 屋里的汉子们同时端起酒碗,扯着嗓子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赵山河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青砖地上,用皮靴用力碾灭。 “都麻利点去准备,别磨蹭。”赵山河站起身出声:“这财神爷买了一堆见风就碎的死皮子,过不了几天,就得红着眼来找咱们拼命了。” 赵山河仰起头,放声大笑。 屋里的二十多号汉子同时端起酒碗,跟着赵山河放声狂笑。 粗犷的笑声直接穿透了堂屋的厚木门,重重地砸在漫天的风雪里。 第115章 庆功酒 县城。 温州帮临时仓库。 白炽灯把一百多平米的厂房照得通明。 十几个小弟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把刚运回来的麻袋往上摞。 化肥袋子和帆布麻袋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了房顶。 刺鼻的酸涩味和生肉味混杂在一起。但在阿彪闻起来,这就是钞票独有的香味。 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压着积雪,稳稳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推开,黄老板穿着高档皮风衣走了下来。 紧跟着车里又钻出来三个穿着黑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全是跟着黄老板走南闯北的老班底。 黄老板看着满仓库堆到房顶的麻袋,心脏砰砰直跳,贪婪的火苗在眼底疯狂往上窜。 十五万现金砸出去,几乎掏空了他这些年攒下的本钱。 但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装上开往边境的火车,这笔钱立马就能翻上十多倍,变成两百万的暴利。 更要命的是,只要把靠山屯这口货源井死死占住,以后这条线就等于是在给他下金蛋。 “阿彪!阿彪!你小子人呢?” 黄老板大步走进来,张开双臂刚准备给自己的头号功臣一个拥抱,却发现最前面空无一人。 “老板,我在后头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了过来。 黄老板循着声音绕过两座“麻袋山”走过去。 一眼就看见阿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色呢子大衣,正跟个大爷一样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背上。 他嘴里叼着带过滤嘴的三五香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此时的阿彪心里比抽了大烟还舒坦。 十五万的盘子,硬生生被他一个人端下来了。 在这东北的冰天雪地里,他觉得自己就是真正的王。 “阿彪,怎么着,大哥来了你不迎接一下,是不是立了功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黄老板脸上的笑意敛了敛,半开玩笑半敲打地出声。 “老板哪能啊。” 阿彪吐出一口烟圈,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弹:“是这大冷天的,我在村口雪地里冻了一宿,腿肚子有点转筋,实在站不起来了。” 黄老板看着阿彪这副做派,一股心火“腾”地就顶到了嗓子眼。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 一个跑腿的马仔,现在都敢在自己面前拿大了。 但看着满仓库的货,黄老板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回了肚子里。 这次能收上来这么多极品货,这小子确实是头号功臣,现在翻脸不合适。 “辛苦了彪子,这次收了这么多货,你确实受累立了大功了。” 黄老板把一瓶印着外文标签的红酒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正宗的法国波尔多。今天老哥亲自给你倒酒庆功。” 说完他拔开软木塞倒了半杯红酒,笑着递到阿彪面前。 阿彪却没接。 他只是伸出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面。 “老板你放这吧。”阿彪磕了磕烟灰,语气傲慢:“我这抽着烟呢,腾不出手。” 黄老板的手僵在半空。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脸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顺势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 气氛瞬间僵住了。 跟在黄老板身后的一个干瘦老头见状,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打起圆场:“老板,您这杯庆功酒倒得值,彪子昨天顶风冒雪熬了一宿,确实是个功臣。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老板您运筹帷幄,直接拍板拿十五万现金砸盘,咱们哪能这么痛快拿下这满仓库的极品大板子?” 老头冲着黄老板竖起大拇指:“昨天那个地头蛇赵山河还在村口放话要死磕,结果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硬是把姓赵的逼成了个光杆司令!全靠老板您高明!” 阿彪听见这话,看了一眼黄老板那似笑非笑的冷眼,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发觉自己刚才确实得意忘形了。 阿彪赶紧把夹着烟的手指松开,任由三五香烟掉在地上。 他双手捧起桌上的红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老哥哥说得对!” 阿彪弯着腰,把酒杯举得比黄老板的胸口还低:“我阿彪就是个跑腿的,全靠老板您财大气粗、计谋神算!十五万现金砸下去,姓赵的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杯酒,我敬老板!” 黄老板被这番吹捧捋顺了毛,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脸上重新挂起了得意洋洋的笑。 “姓赵的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泥腿子也敢跟我叫板。” 黄老板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满仓库的麻袋,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我十五万现金砸下去,直接买断了靠山屯所有的货源,他拿什么跟我拼!” 说到这,黄老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张开双臂在半空中狠狠画了一个大圈。 “等把这次的货装上火车出清,咱们以后就把大本营扎在这里!不光要搞生皮,咱们还要发展大产业!” 黄老板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野心:“我们不只收皮子,还要收购他们本地那些半死不活的企业!我们以后做皮毛深度加工,垄断整个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皮货市场!咱们的货不只要卖给苏联人,以后还要卖给日本人,赚全世界的钱!” 大饼画得又大又圆。 阿彪听得两眼直放光,刚才那点敬畏全被贪婪盖了过去。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盯着黄老板追问:“老板,那我呢?” 黄老板心里连连冷笑。 他暗骂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等这批货一脱手第一个就让你滚蛋。 但他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阿彪的肩膀。 “你?你当然是咱们公司的大股东!以后这东北三省的加工企业和买卖,全交给你管!” 黄老板指了指旁边的化肥袋子,语气急切地催促:“行了别藏着掖着了,赶快给老哥哥们看看你收上来的极品好皮子吧!” 被这惊天的大饼一砸,阿彪狂热的血液全冲到了头顶。 他觉得今天过后自己就是这东北三省真正的爷。 “老板你办事放心!你还信不过我阿彪的眼光?” 阿彪极其骚包地整理了一下崭新呢子大衣的领口,大步走到最前面的一摞化肥袋子前,双手一把抓住袋子底部的缝线。 “老板,各位老哥哥,你们上眼!” 阿彪语气里全是炫耀和不可一世:“看看我阿彪给咱们打下的江山,全他妈是极品!” 阿彪双手用力往上一提,一把扯开袋口绑着的死结。 他将整个化肥袋翻转过来提着袋底,用力往下猛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人震惊和膜拜的目光了。 哗啦。 一堆夹着白霜的灰黑色碎渣,混着令人作呕的烂毛,犹如破烂的冰砖一般倾泻而下。 碎冰碴子和碎肉屑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轰然炸开,顺着地面一路滚到了黄老板和几个老班底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地上铺着一层冻脆的渣滓。 连一张能看清形状的皮子都没有。 阿彪脸上的狂妄瞬间凝固了。 黄老板嘴角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整个仓库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116章 天堂坠落 一堆夹着白霜的灰黑色碎渣,犹如破烂的冰砖一般倾泻而下,顺着坚硬的水泥地一路滚到了黄老板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顶上那颗白炽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十几个光膀子小弟脸上的笑全僵住了。 有人举着麻袋的手停在半空,有人刚划着的火柴燎到了手指头,谁都没敢出声。 一股死耗子泡在臭水沟里发酵的恶臭,顺着地面的碎冰碴子轰地散开。 旁边一个年轻小弟喉结猛地一滚,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胃里的酸水咽了下去。 黄老板背着手,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皮鞋尖上沾着的那块烂毛,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没有什么错愕,更没有什么大脑空白。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冷,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阴冷。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 黄老板硬生生把眼底的那一丝慌乱压了下去,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极其自然地轻笑了一声。 “彪子,怎么着,这是故意拿一袋铺垫车辙的烂渣子,来逗老哥开心?” 黄老板往前迈了一小步,用锃亮的黑皮鞋尖随意踢了踢那堆碎冰碴,语气里依旧端着大老板高高在上的宽容和松弛:“行了,玩笑开过了。把这堆扫了,开正经货吧,大伙儿还等着喝酒呢。” 阿彪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的确良衬衫,湿黏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顺坡下驴:“对……老板明察秋毫。肯定是装车的时候底下人眼瞎,把受潮冻坏的废料当好皮子装进来了。我这就开下面的。” “正常,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黄老板慢条斯理地从高档皮风衣的内兜掏出三五香烟。 他衔了一根在嘴里,划着火柴。 黄老板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沉得像一汪死水:“咱们收了小二万张,路上颠簸冻坏个十张八张的算个屁。开下一袋。” 阿彪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扑向第二摞化肥袋。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两根冰棍,平时随手就能扯开的死结,此刻死活抠不动。 越抠越急,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刺啦”一声。 阿彪急得直接上嘴咬开了麻绳,双手捏住袋底拼命往上一提。 哗啦。 又是一大片带着冰碴子的烂肉屑和碎毛砸在泥水里。 腐臭味轰地一下窜到了房顶。 黄老板夹着烟的手指彻底僵在了半空。 一长截积攒的烟灰簌簌掉在他的皮风衣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操……”阿彪死死盯着满地的烂泥,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脑门上的冷汗冲刷着睫毛,糊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一把扯开第三袋。 哗啦。 还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碎渣。 黄老板脸上的笑意被彻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阿彪那不停哆嗦的脊背,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阿彪。” 黄老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阴风,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杀气:“我砸了十五万现大洋,你拉回来三麻袋水冰溜子。你最好能在下一秒,把之前给我看的那种好皮子变出来。不然今晚这间仓库,就是你的坟圈子。” 这句话一落地,阿彪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他彻底疯了。 “有!有极品!我这就翻出来!” 阿彪一把从靴子筒里拔出弹簧刀,连滚带爬地扑进那一座座麻袋山里,像头急了眼的野兽一样疯狂挑开化肥袋的缝线。 第四袋,第五袋,第十袋。 刀刃暴躁割裂化肥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极其刺耳。 漫天的臭毛像下大雪一样在半空乱飞,满地铺的全是冻脆的废料和令人作呕的烂泥。 无论划开哪一袋,倾泻而下的全是一碰就碎的冰碴子。 阿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砸跪在满地的碎渣里。 他连刀都扔了,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拼命用双手乱刨。 锋利的冰碴子把他的手背划得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死命往下挖着。 终于,他在麻袋堆的最底层,刨出了昨天傍晚最开始收上来的那几张用来当“诱饵”的一级真皮子。 阿彪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手死死攥着那几张真皮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仰起脸,冲着黄老板痛哭流涕,眼泪混着手上的血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老板!有真的!你看底下有真的啊!多好的一级皮啊!” 黄老板垂下眼皮,死死盯着阿彪手里那可怜巴巴的五张皮子。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铺满整个仓库、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麻袋堆。 他夹在手里的香烟早就烧到了海绵滤嘴。 滋啦。 暗红的火星子直接烧穿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生生烫掉了一层皮,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却像一具神经坏死的木偶,连指头都没抽动一下。 “彪子。” 黄老板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枯井里传出来的:“你开了这么多麻袋,就给我找出来这几张好皮子。” “我问你……” 黄老板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眼珠子里爬满了绝望的血丝,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剩下的皮子去哪了?啊?怎么全碎了!怎么全他妈碎成了渣子了!” 阿彪跪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整个人瘫在那里,看着那几张真皮子,又看看满地的烂毛,脑子里全是浆糊。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发出呜咽的声响。 许久,黄老板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到了极点,直勾勾地盯着那座还没拆完的麻袋山。 喉咙里挤出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大门锁上。今晚谁敢走出这个仓库一步,我要他全家的命。” 哐当。 十几个小弟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把沉重的铁大门死死拉上,挂上了冰冷的大铁锁。 厂房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 黄老板没看任何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把所有的袋子……全给我划开。” 第117章 杀人诛心 十几个光膀子大汉抖着手,握着折叠刀冲进了麻袋山。 刺啦。 刺啦。 裂帛声在封闭的仓库里响成一片,听起来像是在生生刮活人的骨头。 一百多个化肥袋子全部被开膛破肚,里面的皮子哗啦啦地倾泻在水泥地上,泥水四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渗人的惨白色。 他的视线像生锈的探照灯,在那堆货里僵硬地一寸寸扫过。 仓库里确实堆满了皮子,看上去壮观得吓人。 可他越看,头皮就越发麻,整颗心一点一点地沉进了冰窟窿里。 入眼望去,数不清的货全都是毛色杂乱、尺寸偏小的二级甚至三级货。 还有一些阿彪为了彰显自己实力闭着眼睛瞎收的烂货。 这些烂货堆成了一座散发着生肉腥气的小山。 可温州帮真正指望发财、指望能在那位苏联大亨瓦西里手里换回美金的一级大板子,一张都看不见。 全没了。 满地除了那些按斤称都不值钱的便宜碎货,剩下的全是堆成一滩滩的灰黑色碎渣。 就在黄老板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眼里开始泛起一股铁锈味的时候。 “老板!老板!”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弟在碎渣堆里拼命翻找着,突然惊喜地嚎了一嗓子。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张尺寸惊人、油光水滑的一级大皮子,连滚带爬地冲到黄老板跟前:“老板你看!有一级皮!这张是完好的!底下还有不少这种好货啊!” 原本已经瘫在泥水里的阿彪,听到这话,灰败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活气。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着那小弟的裤腿,像疯狗一样狂点着头:“对!我就说我亲自验过的!我收的都是极品啊!” 黄老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焦起了一丝光亮。 他张了张嘴,刚要伸手去摸那张皮子,跟在旁边的干瘦老头却猛地一步跨了过来。 老头一把从小弟手里夺过那张所谓的极品一级皮。 他没有直接看,而是把皮面凑到鼻尖,像猎犬一样死死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生皮子的酸涩化学药水味,直冲老头的脑门。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死死捏住那张大皮子的两端,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两边一扯。 呲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那张看似完美无缺、厚实柔韧的极品大板子,在老头手里简直就像一张冻脆了的苏打饼干。 没有任何韧性,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哗啦啦。 夹层里被冻成粉末的白霜和碎冰碴子,顺着断裂的皮板簌簌地往下掉,落了阿彪满头满脸。 刚刚还充满希望的厂房,瞬间变得死寂。 阿彪脸上的狂喜彻底僵硬了,他张着大嘴,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黄老板死死盯着老头手里那两截断开的皮子,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老刘,这是怎么回事?” 干瘦老头双手发抖,直接把那两截断皮子狠狠砸在烂泥里。 他猛地转过头,老脸灰败得像抹了一层死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完了……老板,全完了!这是芒硝涨板啊!” 轰的一声。 这四个字像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劈在了黄老板的天灵盖上。 “芒硝涨板……” 黄老板眼前的画面瞬间发黑,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呢喃:“这……这不是咱们当年在南方起家时,专门用来坑福建人的下三滥手段吗……” 用芒硝药水把皮子筋膜泡断,注水撑大尺码。 专门骗不懂行的倒爷,以次充好赚暴利。 他们靠着这阴损招数赚了第一桶金。 可今天,竟然被人用一模一样的招数,在东北的雪地里把他们的老本给连根拔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做局了。 这是杀人诛心,是刨他们温州帮的祖坟! 极度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黄老板眼珠子瞬间充血,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阿彪,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阿彪!你长没长脑子!你连咱们自己发家的手段都认不出来!你收货的时候眼睛瞎了吗!” 阿彪本就被吓破了胆。 此刻被当众痛骂,加上极度的恐惧,他竟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梗着脖子嚎了一嗓子:“老板!这不能全怪我啊!前几天这几张极品皮子拿回来的时候,您也是亲自上过眼、亲手摸过的啊!您不也没看出来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仓库里的空气瞬间结冰。 周围十几个小弟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谁也没想到阿彪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嘴,甚至直接把屎盆子扣在了黄老板的头上。 黄老板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阿彪这句歇斯底里的辩解,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当着所有手下的面,狠狠捅进了他这个“运筹帷幄大老板”的心窝子里,还残忍地搅动了两下。 是啊,他也瞎了眼。 他也被自己的贪婪蒙了心。 黄老板越想,胸腔里的那股邪火就越烧越烈,理智彻底被这十五万的血窟窿和极致的羞辱烧成了灰。 他那张向来沉稳阴冷的脸,瞬间扭曲成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我操你妈的,小王八蛋还敢顶嘴?!” 他猛地暴起,一把抓起旁边小方桌上的那瓶法国波尔多红酒,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一样扑了过去。 他没有任何犹豫,抡圆了沉重的玻璃酒瓶,照着阿彪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红酒混着玻璃碴和鲜血,在阿彪头上轰然炸开。 猩红的酒液顺着阿彪的脸流进满地的碎冰碴子里,触目惊心。 阿彪惨叫了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恶臭的烂泥里,捂着脑袋凄厉地哀嚎着。 但这还没完。 彻底被撕碎了体面的黄老板,直接扑了上去,双膝重重地跪在满地散发恶臭的烂肉里。 他一把揪住阿彪呢子大衣的领子,把半死不活的阿彪硬生生薅了起来。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还敢教训老子!” 黄老板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疯狂喷在阿彪满是鲜血的脸上,声嘶力竭地咆哮:“五块五的天价!你连看都不看,收回来一仓库连运费都挣不回来的老鼠皮!” “老子指望翻本的那三千张一级皮,全他妈是你闭着眼瞎收回来的假货!” 黄老板一边疯狂地摇晃着阿彪,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照着阿彪的脸没命地砸下去:“十五万!那是老子的十五万!全让你这个废物为了在村口装大爷给撒干净了!” “你他妈不是抽着烟腾不出手接老子的酒吗!这瓶波尔多好喝吗!” 黄老板一拳接一拳砸在阿彪的鼻梁上,打得他满脸桃花开,像个疯子一样嘶吼着:“你刚才坐在太师椅上装大爷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你不是腿肚子转筋站不起来吗!你站啊!” “你的东北三省呢!你的江山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的江山就是这堆臭狗屎!” 阿彪被打得满脸是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身瘫软在黄老板手里,像条死狗一样哭喊着:“老板饶命……别打了老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了?” 黄老板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厉鬼还狰狞的惨笑。 他死死盯着阿彪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老子十五万的现大洋,买你轻飘飘一句错了?你这条贱命也配!” 黄老板一把甩开阿彪的衣领。 他猛地转过身,从烂泥里一把抓起刚才爆头用的那半截红酒瓶颈。 参差不齐的玻璃断茬上还沾着阿彪的血和散发恶臭的碎肉。 没有任何犹豫,黄老板反手攥着那截锋利的玻璃碴,照着阿彪脖子上的大动脉狠狠扎了下去:“老子今天就拿你的血填这个窟窿!” “老板不可!” 眼看着阿彪就要被当场放血,旁边的干瘦老头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黄老板抡起的手臂,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老板您冷静点!” 老头急得嗓子都破音了:“现在就是当场把他攮死也换不回钱了!十五万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好歹得留着他的狗命,让他把背后做局的人吐出来啊!” 这句话勉强刺穿了黄老板狂热的大脑。 他手里那截锋利的玻璃碴,硬生生停在了离阿彪大动脉不到半寸的地方。 黄老板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扔垃圾一样,把手里的半截酒瓶狠狠砸在碎冰碴子里。 阿彪扑通一声烂泥般瘫倒在碎皮子里。 死里逃生的极度恐惧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裤裆里涌出一股腥臊的黄水,混进了地上的恶臭中。 黄老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擦手上沾着的鲜血和烂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彪,眼神冷得让人骨头发毛。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回忆起来。” 黄老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当时是谁带着人冲在最前面。这种死皮子,是谁最先扔在你桌子上的。哪怕你想起一个名字,我也留你一条全尸。” 第118章 连环绝杀,气血攻心 黄老板手里攥着那截锋利的玻璃瓶茬,锋锐的边缘已经抵在了阿彪跳动的大动脉上。 只差半寸,就能捅穿这个废物的脖子。 “名字。” 黄老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让人浑身发冷的字眼:“哪怕你想起一个名字,老子今天也留你一条全尸。” 阿彪跪在恶臭的碎冰碴子里,裤裆里早就洇出了一片腥臊的黄水。 在半截酒瓶的死亡威胁下,他浆糊一样的大脑终于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阿彪惨白着脸,拼死回忆着昨天傍晚在靠山屯村口的画面,语无伦次地嚎哭着:“几百号人挤在一起,一人手里就拿几个麻袋,我哪能记住谁是谁啊!” 黄老板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了,手腕猛地往下压了一分。 玻璃碴瞬间刺破了阿彪脖子上的表皮,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口渗了出来。 “彪子你他妈动动脑子!” 干瘦的老刘死死抱住黄老板的胳膊,冲着阿彪凄厉地大吼:“这可是几千多张做过手脚的芒硝废料!还要赶在大雪天冻成冰脆子送过来,这不是三五个人能干出来的活儿!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卖给你的皮子最多!是谁最先带的头交的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彪混乱的记忆。 昨天傍晚的画面,如同电影胶片一样在他眼前疯狂倒放。 人山人海的村口。 满地的钞票。 还有那个戴着破狗皮帽子、蹲在雪地里被自己狠狠踩了手背的泥腿子。 “狗皮帽子……对!那个戴破狗皮帽子的小子!” 阿彪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是他!最开始那几百张极品的一级大板子,就是他送过来的!他当时装得像个没见过钱的穷鬼,连手被我踩了都不敢吭声!” 阿彪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爬过去,死死抱住黄老板的大腿,像疯狗一样狂喊着:“我想起来了!那小子叫二嘎子!是赵山河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腿子!” “二嘎子……” 黄老板举在半空的手臂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半截玻璃瓶“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不光是二嘎子!还有大壮!” 阿彪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像疯狗一样狂喊着:“那个拿着两万块钱来砸盘子的大壮,也是赵山河的狗!他们全是一伙的!姓赵的知道拼财力根本拼不过您,他就玩阴的!这全是他下的绝户套啊!老板,我是被这帮泥腿子给坑了啊!” 轰的一声。 所有散落的拼图,在黄老板的脑海里瞬间咬合得严丝合缝。 大壮拿两万块钱砸场子是激将法,逼他下达五块五敞开收的死命令。 二嘎子带头送极品皮子是诱饵,让阿彪彻底放弃验货。 然后趁着雪夜几百号人乱哄哄抢钱的时候,把这三千多张做过手脚的废料全掺了进来。 “好手段……真他妈的好手段啊……” 黄老板整个人晃了晃,扑通一声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呢喃:“我竟然还以为大壮拿两万块钱来,是赵山河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原来那两万块钱,是递给我黄鹤用来抹自己脖子的刀啊!” 黄老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样死死盯着半空。 “敞开收……不验货……是我亲口下的命令……是我自己把十五万现金的口子给他撕开的!” “那个姓赵的小王八蛋,他算准了我的贪!他算准了我想用钱砸死他!” 黄老板越说声音越凄厉,整个面部肌肉都在疯狂抽搐:“他连面都没露,就坐在靠山屯的火炕上,用几千张不值钱的破烂,看着我黄鹤像条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自己跑进笼子里把门锁死!” 极度的屈辱感像无数把带倒刺的钢刷,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乱刮。 他堂堂温州帮的大佬,横行半辈子,到头来竟然栽在一个二十来岁的乡下泥腿子手里。 “最可笑的是……” 黄老板五官彻底扭曲,眼角直接瞪得裂开了,渗出两缕刺目的血丝:“他用的还是芒硝涨板!还是老子当年在南方起家、专门用来坑福建人的下三滥招数!他用我玩剩下的屎,硬生生塞进我的嘴里,还逼着我咽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黄老板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发臭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惨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混着眼角的血丝一起往下掉。 “我十五万的现大洋啊!买了一仓库的臭狗屎!” 急火攻心,气血逆流。 黄老板只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燃烧。 他脸色从涨红硬生生憋成了渗人的紫黑,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一样暴突起来。 “哇”的一声! 一大口猩红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狂喷而出。 血雾在白炽灯下散开,洋洋洒洒地喷在满地恶臭的碎冰碴子里,也溅了阿彪满脸。 “老板!” 十几个小弟吓得惊呼出声,场面瞬间大乱。 黄老板一把推开想来搀扶的老刘,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他踉跄着站直身子,商人的伪装和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一头被逼上绝路、择人而噬的恶鬼。 “我操你妈的赵山河!” 黄老板拔出后腰的卡簧刀,像疯子一样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爆发出震碎仓库屋顶的嘶吼:“老子要杀了你!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我要杀你全家!”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那十几个吓傻了的光膀子大汉咆哮:“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去车里拿砍刀!把钢管全给我抽出来!把两辆车加满油!今晚跟我去靠山屯平事!” 干瘦的老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黄老板的腰。 “老板您冷静啊!” 老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嗓子彻底破音:“靠山屯那是赵山河的地盘!他既然敢下这么狠的绝户计,村里肯定布好了套子等咱们往里钻啊!而且他还和市里的金万福有关系,咱们是不是先给王公子打个电话说一声……让王公子出面摆平……” “去你妈的王公子!” 黄老板一脚把老刘踹翻在地,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了老刘一脸:“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当王公子是开善堂的菩萨吗!” 黄老板双眼赤红,像看死人一样盯着老刘:“十五万!咱们把王公子交代的事情办砸了,还填进去整整十五万的窟窿!你现在去告诉他,咱们被一个乡下泥腿子骗光了底裤?” “我告诉你!只要这个电话打过去,赵山河杀不杀咱们我不知道,王公子绝对会第一个派人把咱们剁碎了沉进松花江!” 啪! 黄老板抡圆了胳膊,反手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直接抽在老刘的脸上。 老刘的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紫红色,两颗带血的后槽牙飞进了烂泥里,当场被打得眼冒金星。 黄老板缓缓站起身,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卡簧刀,死死盯着仓库外漆黑的雪夜。 “咱们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疯狂杀意:“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咱们的命。今晚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活活咬死赵山河,把他吃进去的钱全给我抠出来!出发!” 第119章 发财大梦,村口遇鬼 两辆车像发了疯的野狗,撕开漆黑的夜幕,在积雪的土路上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狂飙。 打头的那辆丰田皇冠里,暖风开到了最大,却怎么也驱不散车厢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光膀子大汉手里攥着报纸包着的开山刀和钢管,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全都在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后排的黄老板。 黄老板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风雪,整个人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阿彪顶着满头凝固的血痂,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这十五万的窟窿填上,黄老板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老板……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阿彪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边盯着路况,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儿其实还没到绝路上。您想啊,咱们今天带了十几个敢下死手的兄弟,手里全带着硬家伙。” 黄老板眼珠子动了一下,冷冷地盯着阿彪的后脑勺,没出声。 阿彪一看有戏,赶紧咬着牙把肚子里的坏水全倒了出来:“靠山屯就是个穷山沟子,一群种地的泥腿子见过什么世面?等会儿到了地方,咱们直接踹开赵山河家的门,把刀架在他老婆孩子的脖子上!” “这小王八蛋不是黑了咱们十五万吗?咱们拿刀逼着他全吐出来!少一分钱,就剁他女儿一根手指头!他敢不给?” 车厢里的几个小弟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阿彪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横肉都在跟着颤抖:“再说了,他既然给咱们下套,那他自己的仓库里肯定还囤着真正的一级大板子!咱们连夜把他的货全给抢过来,明天一早直接装车运到江对面,卖给那个苏联大亨瓦西里!” “钱拿回来了,货也抢到手了!这十五万的窟窿不仅能填上,咱们照样能大赚一笔!” 阿彪这番充满血腥味和算计的话,就像一管强心剂,直接扎进了黄老板的心窝子里。 黄老板死寂的眼神里,猛地重新燃起了那种病态的贪婪之火。 他缓缓直起身子,用大拇指蹭掉嘴角的血迹,喉咙里发出两声阴沉的冷笑:“对……你说的对。一个乡下泥腿子,会耍点小聪明算什么?老子让他见见血,他得尿着裤子把钱给我磕头送回来。” “就是啊老板!” 副驾驶上的一个小弟赶紧跟着拍马屁,挥了挥手里的开山刀:“等把姓赵的弄死,这靠山屯照样是咱们的天下!您那个称霸黑龙江、垄断皮子市场的大计划,一点都没耽误啊!” “没错!抢了他的货!占了他的地盘!” 车里的几个大汉纷纷跟着叫嚣起来,刚才那种绝望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杀人越货的极度亢奋。 丰田皇冠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仿佛那两百万的暴利又重新装进了他们的口袋里。 …… 靠山屯,村口。 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榆树底下,放着个倒扣的废旧汽油桶,里面正烧着红彤彤的木头柈子。 村民柱子和大牛两人穿着厚实的破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正蹲在火堆边上烤火。 这两天全村人跟着倒腾皮子发了横财,村长老于头怕外村的人眼红来偷东西,特意安排了民兵连的人在村口轮班放暗哨。 “哥,你这两天卖皮子赚了多少?” 大牛搓着冻僵的手,两眼在火光下直放光,“我刚才回家躲在被窝里数了三遍,整整五十多块大团结!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瞧你那点出息。” 柱子吐了个旱烟圈,满脸的得意,“老子卖了七十多!明天天一亮,我就进深山多下几个套子。趁着那个南方大老板人傻钱多、敞开收皮子,咱们还得再多捞点。” 大牛嘿嘿憨笑:“可不咋的。等开春了,我就拿着这钱去提亲,把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闺女春花娶过门!她娘不是非要个缝纫机吗?老子一口气给她买俩!” “你小子也就是个急色鬼,老大不小了就惦记着媳妇炕头。”柱子笑骂道,“不过趁着这股风,咱们全村算是彻底翻身了……” 话音刚落。 远处漆黑的土路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远光灯。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老榆树前十来米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 砰! 皇冠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阿彪披着那件沾了血的黑呢子大衣,拎着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杀气腾腾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紧接着,面包车里哗啦啦钻出来四五个拎着钢管和砍刀的光膀子大汉。 阿彪刚才在车里做完了杀人越货的美梦,这会儿正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时候。 他大摇大摆地踩着积雪走过去,抬起穿着大皮鞋的脚,照着那个烧得通红的汽油桶狠狠就是一脚。 哐当! 汽油桶直接被踹翻在地,通红的木炭和火星子溅了一地。 “都他妈别缩着了!” 阿彪扬起下巴,拿开山刀指着两人的鼻子,语气狂妄到了极点:“彪哥我问你们个事!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住哪家?赶紧给老子指路!” 柱子和大牛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就往怀里的羊皮袄摸去。 但借着车灯一晃,柱子认出了那件黑大衣和阿彪的脸,手里的动作停了。 “哎呦,这不是昨天傍晚在咱们村口、按五块五天价收皮子的大老板吗?” 柱子一脸的惊讶,转头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是个直肠子,也没看清阿彪手里提着的是刀,直接乐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呀,大老板!您这大半夜的跑咱们靠山屯来干啥?” 大牛搓着冻僵的手,一脸羡慕地憨笑道:“您昨天收了那么多极品好货,转手卖给老毛子,肯定赚了大钱、发了大财了吧!” 他越说越起劲,黑红的脸膛上满是兴奋,拍着胸脯打包票:“您今晚是不是还要来收更多的皮子?大老板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明天天一亮我们全村人就进深山,保准给您抓更多的大板子回来!要多少有多少,绝对让您再狠狠赚一笔大的!” “发大财?抓更多?” 阿彪脑子里的血管“嗡”的一声,瞬间全炸了。 整整十五万,换回去一仓库芒硝泡烂的死耗子。 这帮乡下泥腿子合伙坑光了他们温州帮的底裤,现在居然还当着他的面,把他当成一个脑干缺失的提款机,还想拿破烂继续骗他的钱! 大牛这几句极其淳朴的憨笑,就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阿彪血淋淋的伤口上疯狂来回拉扯,直接扯断了他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 极度的屈辱让他瞬间红温。 “我发你妈的财!” 阿彪像头发疯的野狗,猛地一步跨过去,抡圆了胳膊,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狠狠抽在大牛的脸上。 啪! 大牛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栽倒在雪窝子里,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草泥马的!你们这帮穷鬼!泥腿子!” 阿彪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上去照着大牛的肚子就是两脚,一边踹一边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合伙做死局坑老子的钱!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老子要让你们这帮穷鬼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全给我吐出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那把半米长的开山刀,指着靠山屯漆黑的村道疯狂咆哮:“今天不把你们的钱全抢回来,不把赵山河全家剁碎了喂狗,老子就不姓彪!” 就在阿彪唾沫横飞、抡起手里的砍刀准备用刀背去砸大牛脑袋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在冰雪夜里透着死亡气息的金属上膛声,在他耳边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铁管子,毫无征兆地死死顶在了阿彪的太阳穴上。 阿彪浑身一僵,骂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怀里的那把双管猎枪已经抽了出来,大拇指死死压着击锤。 地上的大牛也捂着流血的嘴角爬了起来。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二话不说从背后的柴火垛里抽出一把带刺刀的老套筒。 “哗啦”一下推上子弹,枪尖直接抵住了阿彪的肚子。 柱子看阿彪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憨厚,只剩下东北深山老林里最护食的凶残狼性。 这帮南方人不仅要杀山河哥,还要让他们把刚赚到手、用来盖房娶媳妇的钱全吐出来?这就是在掘靠山屯全村人的祖坟! “南方侉子。” 柱子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枪口往前用力顶了顶,声音冷得直掉冰碴子:“你刚才说……要让谁把钱吐出来?你要剁碎了谁全家?” 第120章 对峙 冰凉坚硬的铁管子,死死顶在了阿彪的太阳穴上。 阿彪浑身猛地一僵,刚才还歇斯底里的怒骂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大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猛地攥紧了老套筒的枪管,抡起厚重坚硬的实木枪托,照着阿彪的侧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阿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这一枪托砸得凌空翻了半个圈,满嘴是血地栽倒在烂雪窝子里,当场翻了白眼。 大牛跨前一步,手里上了膛的老套筒直接对准了阿彪身后那几个吓傻了的南方小弟。 “都他妈别给我动!” 大牛眼珠子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黑熊般怒吼:“谁敢动一下,老子现在就开枪打碎他的脑袋!” 那几个光膀子大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当啷掉了一地,全举起了双手。 “柱子!别愣着!” 大牛端着枪,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大吼:“赶紧敲锣叫人!这帮南方侉子要抢咱们全村人的钱!” 柱子如梦初醒,一把从柴火垛上抄起那面破铜锣,抡起棒槌一边没命地敲,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对着村里狂嚎。 当!当!当! “来人啊!老少爷们快抄家伙出来啊!” 柱子嚎得撕心裂肺:“有南方侉子带刀进村砸窑了!要抢咱们卖皮子的钱!还要屠咱们的村啊!” 破铜锣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瞬间炸开。 丰田皇冠车里。 黄老板隔着挡风玻璃,眼睁睁看着阿彪被人一枪托砸得生死不知,心里的狂怒瞬间压过了理智。 他根本没退缩,反而一脚踹开车门,像头恶狼一样窜了出去。 “我操你妈的!一群种地的穷鬼反了天了!” 黄老板双眼赤红,冲着后面那辆面包车歇斯底里地咆哮:“都给老子滚下来!把后备箱底下的几把土枪抽出来!老子今天弄死他们!” 面包车里的几个心腹手下立马掀开座椅,抽出三把用破布包着的双管猎枪,哗啦一下推上子弹。 黄老板倒提着卡簧刀,带着几个端着土枪的手下,踩着积雪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直接用枪口对准了柱子和大牛的脑袋。 “再敲一下,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黄老板五官狰狞地怒骂。 柱子和大牛看着黑洞洞的枪管,不仅没怂,反而更加愤怒了。 “我操你妈!” 大牛顶着红肿的脸,一口血水吐在黄老板的皮鞋上,破口大骂:“你带这么多人拿枪指着咱们,想干什么!狗娘养的南方侉子,有种你今天就开枪!”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瞬间。 刷!刷!刷! 村里的胡同里、土墙头上,几十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瞬间把黄老板这十几个人死死罩在中间。 黄老板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强光晃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心脏猛地咯噔一下,那股子嚣张的杀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灭了一大半。 “干什么玩意儿的!把那破铁片子给我扔了!” 上百个穿着羊皮袄、套着厚棉裤的靠山屯汉子,像决堤的潮水一样从村里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统一的制式武器,全都是平时干农活用的开山斧、铁铁锹、粪叉子,还有十几把用来打野猪的生锈老洋炮。 几百号人呼啦啦围上来,直接把黄老板这十几个人死死卡在了村口的雪地里,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周围那几百把明晃晃的锄头和铁锹,黄老板和他手下端着枪的小弟瞬间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人群里,满脸横肉的杀猪匠王屠户拎着一把带着血丝的剔骨尖刀,横冲直撞地挤到了最前面。 “曹尼玛的!敢来咱们靠山屯找麻烦?” 王屠户往积雪里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指着黄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年蒋光头的还乡团端着机枪,都没敢进咱们这片深山老林!就凭你们这几个拿破铁管子的小瘪三,也敢跑来咱们村砸窑?老少爷们,活劈了他们!” “劈了他们!” 几百号村民顿时跟着红着眼怒吼,震耳欲聋的吼声把树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直掉。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靠山屯的村长老于头披着军大衣走了出来。 老于头冷着脸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地上翻着白眼的阿彪,立刻认出这是昨天在村口收皮子的大老板,他也靠着家里的几章皮,赚了点钱。 紧接着,他又看到大牛那高高肿起、流着血的半边脸,整个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柱子,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老于头声音沉得吓人,“大牛是怎么受伤的?” “村长!这帮南方侉子不是人啊!” 柱子逮住机会,扯着嗓子就开始疯狂往大里拱火:“他们大半夜带着刀和枪进村,说咱们卖给他的皮子全是垃圾,还污蔑咱们全村合伙做局坑害他们!” 柱子越说越来劲,指着黄老板愤恨地狂嚎:“这帮狗娘养的今天是来报复咱们的!他们不仅要抢走咱们卖皮子的盖房钱,还说要把咱们的村都屠了,要把咱们靠山屯的祖坟全给刨了!” 这句话一出,简直就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整个靠山屯的村民瞬间炸了,一双双眼睛全红了。 “我草他祖宗的南方侉子!” “买卖钱货两清,自己眼瞎收了烂货,现在跑来污蔑咱们全村人?还敢说刨咱们祖坟!” “剁了他们!找个荒沟直接活埋了当化肥!” 几百号村民暴怒地狂吼着,举起手里的家伙什就要往上冲。 那股子要把人活生生撕碎的阵势,吓得黄老板手下的小弟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手里的土枪差点掉在地上。 “都给我住手!” 老于头猛地举起手里的杀猪刀,大吼了一声,勉强把暴怒的村民压了下来。 他转过头,走到离黄老板不到两米的地方,像看死人一样冷冷地盯着他:“你是干什么的?报个名号。柱子说的都是真的吗?” 黄老板看着周围那一圈仿佛要吃人的东北大汉,冷汗嗖嗖地顺着脊背往下冒,连内衣都湿透了。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强撑着大声喊道:“我姓黄,叫黄鹤!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我只找赵山河,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跟你们村里其他人没关系!你们卖皮子赚的钱,我一分都不往回收!” 这话一出,周围暴躁的村民稍微安静了一点,那股子马上就要生撕了他们的架势总算缓和了半分。 老于头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睛问:“那你说说,你找咱们山河有什么恩怨?” 黄老板咬牙切齿地指着村里,五官扭曲地吼道:“那个姓赵的小王八蛋,给我做了个绝户局!他拿一堆芒硝泡烂的废料,坑了老子整整十五万的现金!老村长,你把他叫出来,今天他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交你妈的代!” 啪! 老于头连个磕巴都没打,抡圆了胳膊,一个极其响亮的大耳光直接抽在黄老板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直接把黄老板抽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黄老板都被打懵了,捂着脸刚要发作。 老于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赵山河是老子看着穿开裆裤长大的!他是什么人,老子心里最清楚!他带着咱们全村人打狼,还帮市里的大领导办事,那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后生!你个南方来的投机倒把分子,跑咱们这儿来往他身上泼脏水?!” 骂完黄老板,老于头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几百号红了眼的村民大吼: “乡亲们!你们是信山河这个带咱们赚钱的好后生,还是信这几个拿枪指着咱们脑袋的南方盲流子?当年蒋光头的队伍都没把咱们靠山屯的骨头压弯!现在这群在外头做买卖赔了钱的吸血鬼,跑来砸咱们的锅,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弄死他们!” 村民压抑的怒火再次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几百把锄头和猎枪齐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老于头根本不给黄老板还嘴的机会,转头冲着柱子扯着嗓子大吼:“柱子!马上套车去县里找张局长报案!就说有一伙带枪的山贼要来屠咱们靠山屯!我看这帮人横行霸道、满嘴喷粪的样,绝对是蒋光头留在山里的残余特务!” 轰! “蒋光头残余特务”这顶天大的政治帽子砸下来,黄老板脑子里的血差点全抽干了。 这要是被定性了,别说那十五万了,连吃枪子都得排在第一个! “你他妈别胡说八道!” 黄老板彻底吓破了胆,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拼命挥着手绝望地大喊:“谁是特务!我是正经商人!我就是来找赵山河算账的!你们别给我乱扣帽子……” “找我啊?” 就在黄老板急得快要吐血的时候,一道极其随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立刻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赵山河双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嘴里嚼着半块烤得流油的红薯,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第121章 煽动 “赵山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黄老板一看到正主,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了。 他死死攥着卡簧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般咆哮出声:“你个小王八蛋终于敢出来了!你拿一堆芒硝泡烂的死耗子做局,坑了老子十五万的现金!你马上把钱给老子吐出来!” 赵山河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看着满脸狰狞的黄老板,不仅没怒,反而露出一副极其错愕和荒谬的表情。 “黄老板,这大半夜的,你带着刀和枪跑我们村来,就是为了讹人?” 赵山河摊开双手,满脸的无辜,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极其清亮:“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是第一次见,我什么时候坑你十五万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你他妈少跟老子装蒜!” 黄老板被他这幅无辜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个拿两万块钱来砸盘子的大壮!还有那个带头卖极品皮子的二嘎子!全他妈是你的人!是你指使他们把几千张废料掺进去卖给我的!你敢说不是!” “黄老板,你是真输急眼了,还是脑子被东北的风雪给冻坏了?” 赵山河扑哧一声乐了,看黄老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纯种的神经病。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坦荡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昨天傍晚,你们温州帮为了抢货源,在咱们村口摆下桌子,非要按五块五的天价敞开收皮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往外发钱,这事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赵山河指着周围举着锄头和猎枪的村民,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道:“当时几百号人在村口排队卖皮子,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可以给我作证!我昨天傍晚一直待在后山的林场里核对账目,连村口的边都没沾过!”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却又致命的嘲弄:“你自己财大气粗,人傻钱多,非要花十五万去收一堆别人不要的破烂,关我赵山河屁事?怎么着,买卖做亏了,现在带人拿枪上门,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放屁!就是你!就是你干的!” “三千多张废料。要先用温水泡开芒硝,再把那些干瘪的死耗子皮一张张撑大。最后还要算准了下雪的天气,连夜冻成冰脆子,装在麻袋里混进极品货里送过来。” 黄老板越说思路越清晰,“这可不是三五个人能干出来的活儿。这需要几十口大缸、几百个人手、还有极其严密的调遣和安排!”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周围那些穿着破羊皮袄、满脸风霜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陡然拔高:“你告诉我,就凭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刨土种地的泥腿子,他们能懂什么叫‘芒硝涨板’?!他们能想出这种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这句话一出,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双手重新揣回军大衣的袖筒里,隔着两米的距离,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冷厉,死死盯进黄老板的瞳孔里。 “黄老板,既然你对这门道摸得这么清楚,连泡水、冻冰的火候都算得分毫不差,那你当年在南方,肯定没少干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丧良心事吧?”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一样砸了过去:“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赵山河是土生土长的靠山屯人,祖上三代贫农,靠的是自己这双手挣干净钱!你左一句泥腿子,右一句大字不识一个,怎么着,你这个穿皮鞋的南方大老板,看不起咱们东北的劳动人民?!” “你少他妈给我乱扣帽子!” 这顶破坏阶级感情的大帽子砸下来,黄老板吓得后背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指着赵山河的手指头直哆嗦:“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他们没那个脑子做局!” 赵山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冲着周围几百号村民大声疾呼: “乡亲们!你们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大半夜的,带着几车打手,手里端着双管猎枪,跑到咱们村里砸门骂街,拿枪指着咱们的脑袋!” 赵山河猛地一指黄老板,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这不就是解放前,那些恶霸地主带着还乡团来收租子、草菅人命的做派吗?!现在是新中国,是新时代!难道还能让这种横行霸道的吸血鬼,骑在咱们老百姓的脖子上拉屎吗?!” “不能!削他!” “打死这个恶霸!” “把他们的枪缴了!” 村民们原本就憋着火,被赵山河这番极具时代色彩的话一煽动,怒火瞬间冲破了天灵盖。 几十把老洋炮的击锤全压了下去,前排几个脾气暴的汉子甚至已经抡起锄头,准备先砸断黄老板的腿。 眼看着几百人就要像潮水一样扑上来把自己活撕了,黄老板彻底急眼了。 “都他妈给我住手!” 黄老板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跳动,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凄厉嘶吼:“姓赵的!你少他妈在这满嘴放炮!你是不是个带把的爷们!敢做不敢当,把这帮傻狍子挡在前面给你当肉盾?!” 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转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村民,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 “你们这帮穷鬼还在这替他卖命!你们知道昨天傍晚,我为了收那批烂货,掏了多少真金白银吗?整整十五万!十五万啊!” 黄老板颤抖着手,指着赵山河那张平静的脸,发出恶毒到极点的嘲笑:“你们摸摸自己的口袋!你们一家才分了三十还是五十?你们拿了几十块钱就在这乐得合不拢嘴,你们知道他赵山河一个人吞了多少吗?!” “我告诉你们!那十五万的现金,他赵山河一个人,起码卷走了七八万!” 轰! 七八万这个数字一砸出来,整个靠山屯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七八万块钱,在八十年代是个什么概念? 这时候城里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多块钱。 这时候哪怕谁家里存了一万块,那都是十里八乡要挂红花游街的“万元户”! 七八万! 这笔钱够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大瓦房! 够去农机站,一口气开回来几十台大马力的东方红拖拉机! 就算是把整个靠山屯连人带地全卖了,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 刚才还暴怒着要往上冲的村民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举在半空的锄头和铁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半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赵山河的身上。 人群中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骚动。 “我的老天爷……七八万啊……” “咱全村人进山抓了两天,才赚了几百块……山河他一个人……” “不能吧……山河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啊……”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再淳朴的农民,在面对这种足以把人砸晕的惊天巨款时,人性的贪婪、嫉妒和怀疑,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黄老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狂喜。 只要这帮泥腿子起了内讧,他今天就能活着走出去,甚至还能逼着他们把赵山河捆起来交给自己! 老于头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把杀猪刀也微微垂了下去。 他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老于头凑到赵山河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军大衣袖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山河啊……你给叔交个底……” 老于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的脸,小心翼翼地探着话音:“这南方侉子说的……是真的吗?你手里,真落了七八万?” 第122章 血汗账 老于头那句颤抖的问话,在呼啸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几百双眼睛,几百道带着贪婪、猜疑和嫉妒的目光,像无形的刀子一样全扎在赵山河的身上。 黄老板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恶毒的狞笑,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着赵山河,等着看他众叛亲离的下场。 赵山河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满脸复杂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老于头。 突然,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把嘴里最后一点红薯渣吐在雪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然后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哒。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脸。 赵山河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转过头,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着黄老板。 “七八万?”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黄老板,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黄老板,你不仅眼瞎,算账的本事也够烂的。你自己动你那个猪脑子算算,十五万的现金,按照五块五一张的极品价,那得是一万四千多张皮子!”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靠山屯的方向大声嘲笑:“一万四千多张大板子!就算你手底下的阿彪是个瞎子、傻子,那堆起来也得像座山一样!就我家那三间破草房,塞得下那么多货吗?!”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原本还眼红心热的村民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一万多张皮子呢,这根本不可能!” “山河家就那么大点地方,这南方侉子在这满嘴放炮呢!” “差点让他忽悠了!” 老于头也反应过来了,老脸猛地一沉,指着黄老板怒骂:“好啊你个狗娘养的!死到临头了,还敢在咱们屯挑唆群众斗群众!” 黄老板一看这帮泥腿子没上当,急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黄老板死死咬着牙,像个输急眼的赌徒一样疯狂找补:“就算你家里装不下一万张,就算你没赚七八万,那你起码一两万绝对有!二嘎子最开始拿来钓鱼的那五百张极品皮子,就是你出的货!你敢做不敢认,你算什么男人!” “这点我承认,我是赚了点钱。”赵山河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黄老板一看赵山河居然敢当众承认,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叫嚣起来:“乡亲们!他自己承认了!他拿你们当挡箭牌,自己一个人吞了大部分利润!你们还要护着这个畜生吗!” “闭上你的臭嘴。”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寒,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直接把黄老板的叫嚣声砸了回去。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半句辩解,而是直接迈开大步,走到了那几百个神色各异的村民面前。 “眼红了?觉得我赵山河吃独食了?” 赵山河指着自己的胸口,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每一个村民的脸,声音在风雪中振聋发聩:“我问问你们,这卖灰鼠子皮的营生,最开始是谁提出来的?!在我收皮子之前,县供销社给你们开的是什么价?!” 几百号村民被他极其强悍的气场震住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大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声嘀咕:“一……一级皮才一毛五……” “一毛五!一年到头在山里钻,连顿白面饺子都换不来!在我收购之前,你们谁去抓这灰鼠?” 赵山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这群村民,厉声咆哮:“如果我赵山河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发财的畜生,我大可以按两毛钱、三毛钱的价格来收你们的货!就比供销社高那么一丁点,你们卖不卖?!你们照样感恩戴德地排着队卖给我!” 赵山河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前排的几个村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但我给你们的是什么价?!五毛!极品皮子甚至更高!” 赵山河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这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汉子,字字泣血:“我硬生生把价格抬高了几倍!我把原本可以装进我自己腰包里的钱,全分给了全村的老少爷们!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带着大家伙一起把穷根拔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指北边黑漆漆的夜空,声音撕裂了风雪。 “我把大头的利润让给你们,把掉脑袋的风险全扛在我自己肩膀上!这货是卖给对岸苏联人的!万一哪天老毛子的边境线一关,瓦西里突然不收货了,这成千上万张皮子全得烂在我赵山河一个人的手里!到时候是我倾家荡产去填这个无底洞,你们谁能替我扛一分钱的债?!” 是啊,钱货两讫,风险全在山河一个人身上背着! 赵山河冷笑一声,一指瘫在地上的黄老板,彻底撕开了这群南方倒爷的底裤。 “你们再动脑子想想,这帮南方侉子为什么今天突然像疯狗一样跑来咱们村收货?是因为咱们靠山屯的灰鼠子天生就比别处多、比别处好?那他们前几年干什么去了?!” 全场死寂,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是因为我赵山河把关严!是因为咱们给苏联人的货,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货!” 赵山河胸膛剧烈起伏着,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咱们靠山屯把名声在老毛子那里打响了,抢了他们温州帮以前糊弄老毛子的饭碗,他们这群吸血鬼才急了眼来抢肉吃!如果不是我把路子铺开了,你们以为他们会拿正眼看咱们这穷山沟子一眼?!” 人群里,不少年长的村民已经羞愧地涨红了老脸。 “乡亲们,摸着你们的良心问问自己!” 赵山河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却透着绝对的坦荡:“你们交上来的货,有些明明缺了一块、毛色杂了,放到供销社连三级皮都算不上!我是不是也都按二级的价给你们结了现钱?!短过你们一毛没有?!” “我赵山河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我带着咱们全村人赚钱盖房,现在你们听了一个外人的几句放屁,就要砸咱们自己的锅?!” 这番话振聋发聩,字字泣血。 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最真实、最掏心窝子的一笔血汗账。 老于头猛地打了个激灵,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通红。 他一把扬起手里的杀猪刀,反手照着自己的老脸,狠狠给了一个极其清脆的大耳光! 啪! “我操他祖宗的!我老于头活了六十岁,今天居然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一个南方侉子的挑拨!” 老于头指着黄老板,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怒吼:“乡亲们!山河说得对!没有山河担着风险,咱们连个屁都吃不上!这帮畜生就是见不得咱们好!今天谁敢动咱们村的恩人一根头发,老子先剁了他!” “对!保护山河哥!” “草泥马的南方侉子,敢在咱们村挑拨离间!弄死他们!” 人性的天平在绝对清醒的算账面前,瞬间彻底倒向了赵山河。 几百个东北汉子的眼睛比刚才还要红,那是智商被戏耍、良心被狗吃后彻底爆发的羞恼与杀意。 他们举起手里生锈的铁锹和猎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黄老板那十几个人挤压过去。 “疯了……你们这群泥腿子全疯了……” 黄老板看着这群被赵山河一套“商业逻辑”直接洗脑、重新拧成一股绳的暴徒,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第123章 风雪烂猪圈 “弄死他们!” 几百个红了眼的东北汉子,举着铁锹和老洋炮,像决堤的黑色潮水一样,瞬间将黄老板这十几个人彻底淹没。 “都他妈别退!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黄老板知道今天绝对无法善了,骨子里那股在南方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匪血性瞬间爆发。 他嘶吼着,双眼赤红,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弟,攥紧手里的卡簧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大牛就扑了上去。 刷! 卡簧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狠狠扎向大牛的胸口。 刀尖极其锋利,瞬间割开了大牛外面的破羊皮袄,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大把的破旧棉絮从破口处飞了出来。 但这也仅仅只是割破了衣服。 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天,大牛里面足足套了三层厚棉袄,那半尺长的卡簧刀根本扎不透! 大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羊皮袄,不仅没退,眼珠子反而瞬间充血,那是被激发出凶性的狂暴。 “拿个修脚的破刀片子,跑咱们黑龙江装大爷?!” 大牛发出一声熊瞎子般的怒吼,根本不躲,抡起手里那根碗口粗的实木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黄老板的侧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雪夜里炸响。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牙齿直接混合着血水从嘴里喷了出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砸得凌空翻转,重重地砸进烂雪窝子里。 与此同时,地上的阿彪也被这阵仗惊醒了。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脚边掉着一把刚才小弟吓得扔掉的双管猎枪。 阿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猎枪,满脸是血地就要扣动扳机。 “我去你妈的!” 柱子眼疾手快,连开枪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抡起手里的破铜锣,把那面沉甸甸的黄铜锣面当成了板砖,照着阿彪的脑袋死死拍了下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阿彪刚抬起一半的枪管直接被砸偏,整个人被这一下拍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上。 柱子紧跟着一步跨上去,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狠狠踩在阿彪抓枪的手指上,用力一碾。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阿彪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夜空。 剩下的几个南方倒爷一看老大都被秒了,吓得魂飞魄散。 有两个人还想举起钢管反抗,结果还没等钢管挥出去,四五把磨得锃亮的生铁粪叉子已经死死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冰冷的铁尖直接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交锋。 黄老板这帮人在南方引以为傲的狠辣,在靠山屯几百口子常年和黑熊野猪搏斗的东北汉子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绝对的体型压制,绝对的数量碾压,让他们瞬间变成了案板上的烂肉。 “行了。” 赵山河站在外围,慢条斯理地将吸完的烟头弹在黄老板脸旁边的烂雪窝子里。 发出一声“嗤”的轻响。 老于头最先停了手,拿杀猪刀的刀背敲了敲前面大牛的肩膀:“大牛,先撒手,听山河咋说。” 村民们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极不情愿地往两边散开,但手里的家伙什依然死死指着地上的人。 赵山河双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慢悠悠地走到满脸是血的黄老板面前。 “山河哥,咋处理?”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凶光毕露:“这帮南方侉子还敢还手!要不直接拉到后山找个老林子活埋了当化肥得了!” 黄老板躺在地上,满嘴都是腥甜的血水。 他听见“活埋”两个字,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死死咬着牙,强撑着半个身子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断牙,满脸惊恐地看着赵山河。 “活埋?”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戏谑:“咱们靠山屯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大半夜的不干活埋那种糙事。” 赵山河双手揣回袖筒里,看了一眼漆黑的风雪夜色。 “村后头老王家那个废弃的破猪圈,顶棚不是漏了吗?刚好四面透风,凉快。” 赵山河转过头,看着柱子吩咐道:“把他们十几个人,全请到那里面去歇一晚。” “另外……” 赵山河目光扫过黄老板身上那件厚实的黑呢子大衣,眼神比东北的风雪还要冷:“黄老板他们是南方人,火力旺,穿这么多捂在猪圈里容易捂出一身汗。” “把他们的皮袄、棉裤、连同脚上的大皮鞋,全给我扒了。” “就留一件单衣,让他们在猪圈里好好败败火。” 这句话一出,周围呼啸的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下。 扒了皮袄和棉鞋,扔进四面透风、连顶棚都没有的破猪圈?! 这可是东北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赵山河!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黄老板脑子里的血“嗡”地一下全炸了,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濒死野兽般的狂怒。 他像一条彻底疯了的老狗,从泥水里猛地直起身子,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下三滥!有种你今天就弄死我!你要是弄不死我,老子明天就带人平了你们这个土匪窝!我把你扒皮抽筋……” 啪! 黄老板的污言秽语还没骂完,大牛直接一步跨上前,抡起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巴掌,照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狠狠就是一耳光。 “死到临头了还敢满嘴喷粪!” 大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就要去抓黄老板的衣领往下扯。 “大牛你手脚轻点!别扯坏了!” 老于头在旁边赶紧拿旱烟袋敲了一下大牛的胳膊,满眼放光地盯着黄老板身上那件外套:“这可是纯正的进口黑呢子大衣!里面那件羊毛衫也是高级货!你给扯烂了还能值几个钱?这完好无损地扒下来,赶明儿拿县城黑市去,少说能换回来半头大肥猪!” “对对对!于叔说得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牛恍然大悟,赶紧收回了蛮力。 他一把薅住黄老板的脖颈子,像是在山上给野兔子扒皮一样,动作粗暴但极其熟练地顺着袖口往下撸。 “我操你们大爷!放开我!赵山河你不得好死!” 黄老板还在疯狂地蹬踹挣扎,凄厉的叫骂声在村口回荡。 但这帮平时连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都舍不得扔的东北汉子,此刻看着这十几头“肥羊”,简直就像在看一座座移动的小金库。 柱子带着几十个民兵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这帮南方倒爷,一边扒还不忘互相提醒。 “哎哎!这双大牛皮鞋归我了啊!鞋带别硬拽!” “这貂皮帽子成色真好!小心点别把毛弄掉了!” “别抢别抢,把他们裤腰带也抽下来,这铜扣子能卖废铜呢!” 随着身上的高档冬装和脚上的皮鞋被一件件完好无损地剥下来,冰冷的雪沫子夹杂着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无数把剔骨钢刀一样瞬间扎进了黄老板等人的毛孔。 短短几秒钟,黄老板那凶悍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极度的严寒瞬间冻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嘴里再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和极其变调的惨嚎。 三下五除二。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条南方大汉,光着脚丫子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眼泪鼻涕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而另一边,村民们正喜笑颜开地把那些名贵大衣和皮鞋,像对待祖宗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火堆旁烤干。 “拿麻绳串起来,牵过去。” 赵山河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朝着村里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派两个兄弟在猪圈外头生个火堆守着,别让人冻死了。明天天一亮,套车,咱们进城,找县局的张局长报案去。” 第124章 惊雷与暗流 黎明破晓,风雪刚停。 靠山屯村口那条被积雪封死了一大半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嘶吼声。 轰!轰! 两辆挂着县公安局牌照的带篷吉普车,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在满是暗冰的雪地上疯狂打滑,一路狂飙着冲进了靠山屯。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张国栋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那双熬了一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村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狂躁的杀气。 半个小时前,县局接到紧急线报。 说十几个南方倒爷带着双管猎枪和管制刀具,连夜杀进了靠山屯! 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十几把长短枪围攻一个村庄! 更何况,张国栋太清楚赵山河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曾经在公安局大院里,拿着双管猎枪帮他平息了几百号暴徒、有过命交情的狠角色!这要是真火并起来,赵山河绝对得顶在最前面拼命! “老周!小刘!都他妈给我上膛!封锁村口!” 张国栋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带着几个干警,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像疯了一样往老榆树的方向冲。 他连呼吸都在发抖,已经做好了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鲜血的最坏打算。 然而。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老榆树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的几个干警,集体僵在了原地。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枪声大作。 清晨的村口,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牛正蹲在一个大火堆旁,拿树枝子串着两个冷掉的粘豆包在烤火。 几十个拿着铁锹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有说有笑,看见警察来了,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而在不远处那个四面透风的破烂猪圈里。 十几个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秋衣的大汉,正像一堆冻僵的死猪一样挤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他们眉毛和头发上全结着厚厚的白霜,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那几把昨天夜里用来耀武扬威的双管猎枪和卡簧刀,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随意地扔在猪圈外面的雪窝子里。 张国栋握着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妈怎么像是在看管一窝得了猪瘟的死猪?! 就在他大脑死机的时候,赵山河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了出来。 “哎哟,老张,大清早的,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高末茶,看着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拿端着茶缸的手随意地往猪圈方向指了指。 “正好,昨晚村里来了几个南方盲流子,拿着几把破烧火棍说要屠村。” 赵山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抓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我让乡亲们帮忙给控制住了,正寻思着等天亮,套个马车给你送县局去冲业绩呢。你看,这还劳烦你亲自带队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张国栋举着配枪,看着猪圈里那十几条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冰棍”,又看了看端着茶缸、毫发无伤的赵山河。 他那满腔的悲愤和准备跟歹徒拼命的火气,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国栋喉结滚了滚,把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过去,照着赵山河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你小子!真他妈能折腾!” 张国栋虽然在骂,但眼底那股子后怕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猪圈边,看着里面那群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南方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次在局里,这小子也是拿冰水滋得几百号刁民哭爹喊娘,这次更绝,直接把人扒光了扔在零下三十度的猪圈里败火! “这帮孙子,敢带着枪来找你的麻烦,也就是这大冷天的救了他们,要不然……” 张国栋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不过山河啊,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也就是我带队来,要是换了别人,看到这场面,你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赵山河笑了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老张,这叫正当防卫。乡亲们见义勇为,制服了持枪歹徒。这要是搁在市里,是不是还得给我们发个锦旗?” “锦旗?我发你个锤子!” 张国栋没好气地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雾:“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帮人我带走,但这事儿没完。这帮南方人敢带枪跨省过来,背后肯定不简单。我马上连夜突审,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壮的胆子!”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干警厉声嘶吼:“老周!小刘!拿手铐!把这帮持枪行凶的盲流子全都给我拖上车!敢反抗直接拿枪把子砸!” 干警们如梦初醒,拿着手铐如狼似虎地扑向猪圈。 就在两个干警架着领头的黄老板,准备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备箱的时候。 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冻僵、连眼皮都结着冰碴子的黄老板,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 他死死扒住吉普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猛地转过来,一双浑浊却充满极度怨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山河的身上。 “赵山河……” 黄老板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坑的是谁的钱……” “那是南方王公子的十五万!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此话一出,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村口刮过。 旁边正拿着带血剔骨刀的大牛和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抠了抠耳朵,根本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个屁放。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的,在他们靠山屯的爷们眼里,还不如刚才从这帮盲流子身上扒下来的进口羊毛衫实在。 “废话真他妈多。” 还没等赵山河开口,站在旁边的张国栋直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最烦这种死到临头还放狠话的滚刀肉。 啪! 张国栋连犹豫都没犹豫,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老板那张冻僵的脸上。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当场昏死。 “塞进去!看着就碍眼!” 张国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冲着干警吼了一嗓子,随后转头看向村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皇冠和旧面包车。 “老周,去几个人,把那两辆车也开回局里。”张国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这是涉案的作案工具,全得登记封存。” 干警们大声应喝,麻利地把死猪一样的倒爷们塞进车厢,又分出两个人去开那辆皇冠。 张国栋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给赵山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划着火柴,两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燃。 “山河,这回老哥可是真得好好谢你。” 张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熬红的眼睛里透着遮不住的兴奋:“这可是跨省持枪的恶势力团伙,这案子一交上去,哥哥我在市局领导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随意的淡笑:“老张,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前面给我挡着枪子,我给你送点冲业绩的柴火,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过命交情的默契,全在这一口烟里。 寒暄了几句,张国栋急着连夜回局里突审,踩灭了烟头,拉开车门跳上了吉普车。 “走了!改天回县城,老哥请你喝酒!” 轰隆隆。 吉普车和被缴获的皇冠车排成一列,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撞碎了漫天风雪,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再次安静下来。 “山河哥,刚才那瘪犊子说啥王公子?还十五万的,是不是背后还有大老板啊?”大牛走过来,把刚烤干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乐呵呵地随口问了一句。 赵山河看着远去的车灯,慢慢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没有马上回答。 村民听不懂,张国栋没当真,但他赵山河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黄老板带来的那十五万本金,已经在昨晚那场芒硝废料的局里被彻底榨干了。 他赵山河借着这个绝户计,不仅清了库存,还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的纯利。 但现在看来,这十五万根本不是黄老板的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能随随便便拿十五万现金出来砸盘子、还配得上进口皇冠轿车的“南方公子”,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意人。 这背后,绝对是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靠着父辈余荫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特权阶层。也就是俗称的“官倒”。 这种人手里捏着批条和外贸指标,动辄就能调动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 黄老板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白手套疯狗罢了。 自己坑了这一把,虽然只赚了一万多,但却实打实地把南方太子党砸进东北的十五万本金全变成了烂皮子废纸。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牛,你真信他那张破嘴?” 赵山河收回思绪,突然咧嘴一笑,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吹牛逼诈咱们呢。他要是真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王公子,还能被咱们扒光了扔在猪圈里喂西北风?” 大牛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也是!就那几个软骨头,还他妈十五万,十五块钱我都嫌他们寒碜!”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哄堂大笑,刚才心底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赵山河转过身,迎着刺骨的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军大衣,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二嘎子,去套马车。” 一直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的二嘎子赶紧跑了过来,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满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哥,这大清早的,风雪还没停透呢,你套车要去哪啊?” 赵山河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的林海雪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既然南方特权阶层的手已经伸到了长白山,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去趟市里。” 赵山河双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杀伐果断:“去找金万福金老哥,喝杯早茶。” 第125章 谈话 市里,金鼎饭店顶层的贵宾套房。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彻骨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金万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看着手里的一份内部商业报纸。茶几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顶级大红袍的醇香。 笃笃笃。 门外传来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请进。”金万福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赵山河脱下了那身沾着雪水和泥巴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身极其体面、剪裁得体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股西伯利亚的冷风大步走了进来。 金万福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到是赵山河,顿时摘下眼镜笑了。 “赵老弟,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来了?” 金万福放下报纸,亲自提起红木茶几上的紫砂壶给他倒茶:“是不是对付苏联专家的货又收齐了?正好,我也有事准备找你。” 赵山河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金老板,极品货还没收齐,这几天村里出了点乱子。”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金老板娓娓道来,就连自己如何用芒硝涨板的废皮子做局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可以啊,赵老弟!” 金万福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赏。 他夹起一根古巴雪茄点燃,指着赵山河调侃道:“看来你不仅是个能在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的神枪手,做生意更是把吃干抹净的好手!你这招关门打狗、高位套现,最后逼得对手爆仓的手段,简直跟美国华尔街股市里那些金融寡头做空的手段一模一样!” 金万福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大笑着摇头:“拿废品套现钞,不仅把竞争对手底裤都骗光了,还顺手借刀杀人把他们送进了局子。看来咱们劳动人民的潜力,真是无限啊。” 赵山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随意的淡笑。 “金老哥快别捧我了,什么美国股市华尔街的,我这山沟里的泥腿子可听不懂。” 赵山河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我这就跟长白山老猎户在雪窝子里下套子抓黄皮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回下的套子深了点,抓了只南方来的肥老鼠罢了。” “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王公子,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太担心。” 金万福身体往真皮沙发上靠了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清醒的老辣:“大概率就是那种改革开放早的地区,某些特权官员的子弟。他要是真有硬骨头,就自己开工厂搞外贸了。需要靠‘官倒’这种批条子干灰色买卖来赚钱的,本事强不到哪里去,大概也就是利用自己父辈的权力在当地作威作福。” 金万福端起紫砂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如炬,声音里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的傲气:“俗话说得好,强龙不过山海关。这里是共和国的老工业基地,他南方大员的权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咱们这冰天雪地的黑龙江来。” 赵山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过你倒是提醒得对。” 金万福脸色微微严肃了一点,身体向前倾了倾:“人家手里捏着南方的外贸渠道和庞大的资金网。他要是真记了仇,最狠的招数,就是掐断你出关的运输线和外贸批文。到时候你手里的极品货再好,运不出去也是一堆长毛的废品。” “但目前这些你根本不需要操心。”金万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在对苏贸易上,李局长手里捏着绝对的权力,南方那些官倒的条子约束不到咱们头上。但老弟,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外省去了,可能就会跟这帮人有些真刀真枪的摩擦了。” 听到金万福这番极其透彻的局势分析,赵山河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他把手里那根抽剩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有李局长这张免死金牌,那我就放心了。”赵山河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金万福:“对了金老板,你刚才一进门就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金万福放下手里的茶杯,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热络融洽的空气,仿佛随着金万福渐渐收敛的笑容瞬间降了温。 他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极其干脆的话。 “山河,你手里那个灰鼠皮的买卖,可能不能再往下收了。” 第126章 难题 “为什么呢?”赵山河有些不理解。 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回红木茶几上,眼神里透着极其坦诚的疑惑:“是因为这两天被温州帮把价格炒得太高了?金老哥,这你不用愁。温州帮被抓走后,长白山就没了搅局的人,明天一早的收购价,我就能让它立马恢复到原本的底价去,出不了岔子。” 金万福听完,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山河,要是单纯因为钱的事,老哥我能跟你开这个口吗?问题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金万福站起身,走到蒙着一层厚厚水汽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这段时间在下面搞出的动静太大了。现在不仅仅是那些深山里的老猎户,你知道下面县里乱成什么样了吗?” 金万福转过身,表情极其严肃:“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很多业绩不好的工人,全都请了病假不上班了!县城周边的农民连地里的活都不管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全疯了一样往长白山里扎,全去抓灰鼠了!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听到这里,赵山河那张一直从容不迫的脸,终于微微变了颜色。 “这还不算完。” 金万福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因为你的收购价高,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收不到皮子。那些供销社的老同志天天往市委打电话,说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用高价扰乱国家统购统销的规矩!” 金万福看着赵山河,语气极其沉重:“当然,这些状告到市里,全都被李局长极其强硬地给压下来了。但他私下里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继续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下去,导致工厂停工或者出什么群体乱子,到时候惊动了省里,那就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他绝对保不住咱们。” 听完这番极其透彻且凶险的体制内部分析,赵山河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摸出那包大前门,重新点燃了一根。 烟草的青烟在他脸上缭绕,他夹着香烟,低着头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金万福时,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极其真诚的推心置腹。 “金老哥,咱们交情在这,我跟你交个实底。” 赵山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真实的市井和洒脱:“对于我个人来说,停止收购无所谓,这买卖不干就不干了,我绝不给老哥你和李局长添麻烦。” 他摊了摊手,极其坦诚地笑了笑:“赚大钱的想法我确实有,但也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手里的钱,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村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对目前的生活已经极其满意了,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敞亮,没有任何藏着掖着,让金万福听得心里猛地一暖,看向赵山河的眼神更加赞赏。 但赵山河紧接着话锋一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我这边随时能停,但我发愁的是,苏联人那边怎么办?” 赵山河夹着烟,极其认真地跟金万福盘算着眼前的死局。 “金老哥,像之前咱们弄到的那种极品好皮子,现在是越来越难搞了。” 赵山河眉头紧锁,吐出一口浓烟:“长白山里那些真正值钱的活物,本来就越来越少。这几个月,因为看着有钱赚,那些根本不懂行的工人和农民也全都跑进山里瞎凑热闹。”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帮人根本不是顶尖的老猎户,不懂下套子的手艺,全是用土枪崩、用铁锹砸。这就导致了两个致命的麻烦。第一,收上来的皮子质量越来越差。极品水獭的底绒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火狐狸的皮毛被鲜血和泥巴糊成了死饼子,连那些偶尔能碰上的猞猁和老狼,都被他们用锄头砸得脑袋开花,整个皮张的品相全毁了!” 赵山河越说眼神越冷,极其透彻地点破了自己大规模收灰鼠皮的真正原因。 “第二,山里那些稀罕动物被他们这么一通乱打,早就吓得跑进死人沟深处了。所以我才开始敞开了收购灰鼠皮。因为好东西打不着了,现在这漫山遍野数量最多、也是这帮外行人唯一能大量打到的,就只剩下灰鼠了。” 赵山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金万福的眼睛:“如果我现在停止收购灰鼠皮,长白山这边的收购盘子就彻底散了。盘子一散,咱们连沙里淘金的渠道都没了。到时候凑不够苏联人点名要的极品水獭、雪狼皮和全须全尾的猞猁,老哥你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好货的任务,可就算彻底砸手里了。” 死寂。 贵宾套房里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刺耳。 赵山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极其精准地点出了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不是他想收这种低端货,而是被市场和这群外行人逼得只能靠庞大的数量去维持渠道。 一旦停了,金万福交代的收极品货的任务就得黄,对苏贸易的大局就彻底抓瞎了。 金万福靠在沙发上,脸色也是极其凝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金万福才极其艰难地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把局势看得极其透彻的老弟,拍了板。 “山河,难为你了。大面上的收购,你先回去停止吧,必须先把那些老同志的火气压下去,绝对不能给你惹政治麻烦。” 金万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大哥的担当:“至于瓦西里要的那些极品皮子缺口……我这几天再去跑跑关系,我来想办法。”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那副极其头疼的模样,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金老哥,那我听你的。我回去就办。”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拿下那件有些潮湿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黄铜门把手的这一瞬间。 砰!!! 那扇极其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门锁的螺丝全崩飞了出去,实木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浑身是雪、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的年轻人,直接连滚带爬地砸进了屋里的波斯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带着血丝的白气,连鞋都跑丢了一只,那只光着的脚丫子已经冻成了极其骇人的紫黑色。 赵山河的瞳孔瞬间缩紧。 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这个连命都快跑没了的半大小子,是二嘎子手底下腿脚最麻利的泥鳅! 泥鳅死死抓着赵山河的裤腿,指甲在地毯上抠出几道血痕,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哀嚎。 “哥!!快……快回村!!” 泥鳅仰起那张糊满眼泪和冰碴子的脸,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大院被十里八乡几百号外村人给围了!大壮哥已经被逼得拔了土枪!青龙咬断了人的大腿……全疯了!要杀人了!!” 咔嚓。 站在茶几旁的金万福,手里那只极其名贵的紫砂茶盅,瞬间被惊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27章 众生相与底价 风雪连天。 四道沟的老巴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累得直喘粗气。 麻袋里装的,是他和两个儿子在深山老林里轮班熬了整整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张灰鼠皮和几十张黄皮子。 此时此刻,他家老大和老二还趴在四道沟齐腰深的雪壳子里下套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指望他把这批皮子换成钱,买点苞米面和冻豆腐送上山救命。 老巴头满脸冻得通红,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透着极其亢奋的光。 温州老板敞开收,五块五一张! 只要把这半麻袋皮子卖出去,那就是一千多块钱!不但山上俩儿子的口粮有了,家里老二说媳妇的三转一响和彩礼钱全都有着落了! 老巴头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团结,好不容易摸到了靠山屯村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没看见收皮子的吉普车。 也没看见那个南方口音的黄老板。 昨天还人声鼎沸、挤满外村猎户的村口,此刻除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泥雪和几大滩冻结实的黑血,空空荡荡。 老巴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赶紧拉住旁边一个正拿着大铁锹铲雪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都劈岔了:“大兄弟!那个收皮子的南方老板呢?去哪躲雪了?” 那村民停下铁锹,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巴头和他背上的麻袋,极其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收皮子?收个屁的皮子!” 村民拿铁锹指了指老榆树下那几滩血迹,冷笑了一声:“那帮南方侉子昨天半夜带着刀片子和土枪来咱们村闹事,被咱们村的爷们连皮带骨头全给收拾了!大清早就被县局的张局长戴上手铐,全塞进吉普车拉走吃枪子去了!” “抓……抓走了?!” 老巴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大麻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兄弟,你别吓唬我啊!我这可是救命的皮子啊!他们进去了,我这皮子卖给谁去?那五块五的价钱还作数不?” 村民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五块五,估计不太可能了。那是之前南方人为了和山河哥较劲搞出来的价,老哥你来晚了。” 村民拎起铁锹,指了指村里高墙大院的方向:“至于现在多少钱,我不知道。山河哥一早就去城里了,你要想卖,去院门口问问二嘎子他们吧。” 老巴头咽了一口干沫,背着麻袋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等他跑到赵山河那个青砖高墙的大院门口时,发现那里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百号人,全是从十里八乡赶来卖皮子的老猎户和山里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麻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冻得直跺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焦躁。 院子大门口的台阶上。 赵山河这段时间招来的十几个精壮汉子,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守在大门前。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最前面。 在他们脚边,青龙和黑龙两条战犬死死盯着下面的人群,虽然没叫,但喉咙里那种沉闷的呼噜声和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让一百号外村人硬是没一个敢往台阶上硬挤。 “嘎子兄弟!大壮兄弟!”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破皮袄的外村老猎户扯着嗓子喊道:“南方老板既然折进去了,那咱们手里的皮子,你们到底还收不收了啊?大冷天的,给个痛快话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一百号人顿时眼巴巴地望向台阶。 二嘎子急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后面负责掌眼的刘三爷,压低声音问:“三爷,山河哥走得太急,根本没顾上交代这摊子事。这几万张皮子,咱们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刘三爷吧嗒了两口旱烟,老脸皱成了一团:“山河没发话,谁敢掏钱定高价?这要是收错了,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二嘎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冲着人群大喊:“大伙儿静一静!都别吵吵了!” “山河哥今早进城办事去了!走得急,没定下盘子!” 二嘎子扯着嗓子吼道:“大伙儿今天先回去吧!今天院子不收货!等山河哥回来再定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火星,下面一百号人顿时炸了。 “不收了?!凭什么不收!” “老子顶着白毛风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脚指头都快冻掉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让咱们回去?!” “就是!赵山河把南方老板弄局子里去了,买卖全归了他!他凭什么把咱们晾在大雪地里!” “今天必须收!不收咱们就不走了!堵死你们这破院子!” 咒骂声、抱怨声如海啸般涌来,一百号红了眼的汉子往前猛挤,硬生生把青龙和黑龙逼得狂吠起来,大壮赶紧抄起顶门杠护在二嘎子身前。 二嘎子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他一个农村半大小子,哪扛得住一百号猎户的怒火。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样额头冒汗的刘三爷。 “三爷,这惹众怒了啊!真要把他们赶走,要出乱子的!”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刘三爷狠狠磕了一下旱烟袋,咬着牙拍板:“这货得收!不收今天这门槛都能被他们踩平了!但绝不能给高价!咱们只能按以前没涨价时候的老规矩保底!” 有了刘三爷这句话,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台阶最前面。 “行了!都别吵吵了!” 二嘎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要收也可以!但没人敢给你们定高价!你们真以为五块五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那是不可能的!” 二嘎子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极其艰难地报出了那个底线。 “按照之前的老价格!灰鼠皮,五毛钱一张!” 二嘎子把手往下压了压:“就这五毛钱,也比你们送去供销社强得多!愿意收的,现在就排队过秤!不愿意的,只能请你们拿回去了!” 死寂。 全场瞬间死寂。 从五块五的暴富美梦,直接被一脚踩回了五毛钱的残酷现实。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瞬间像一口彻底沸腾的油锅,当场炸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猎户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把扯开脖子上的破棉袄,指着二嘎子破口大骂:“老子顶着白毛风,在齐腰深的大雪壳子里蹚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大冷天的遭了这么大罪,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给五毛?你糊弄傻小子呢!” “俺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疾猎户用木棍狠命砸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为了打这几十张黄皮子,跟大队借了两块钱买火药!五毛钱一张,俺连火药钱都还不清,过年连根红头绳都给闺女扯不起啊!赵山河这是绝咱们的户啊!” 愤怒的骂街声、凄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巴头更是奋力挤到最前面,把头上那顶破狗皮帽子一把薅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秃脑门。 “嘎子兄弟……五毛咋就剩五毛了呢……” 老巴头声音发颤,像是丢了魂一样伸出满是冻疮的老手,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你行行好,给四块行不行?三块……三块也成啊!俺那俩儿子现在还在四道沟的雪窝子里趴着下套子啊!他们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就等着俺拿卖皮子的钱换点棒子面送上山救命啊!你给五毛,这是要生生饿死俺们爷仨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哀求和咒骂,二嘎子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他确实怕了。 一百多号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他现在要是退了,赵家大院的门槛今天就得被这帮人踩烂,山河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盘子就得碎一地! “怕个鸟!老子是跟山河哥见过大世面的!” 二嘎子死死咬着牙,猛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那根粗大的黄铜秤杆。 砰! 二嘎子把秤杆重重地砸在供桌上,虽然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突,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怒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竟然硬生生把一百号人的喧闹压下去了一秒。 “别跟我搁这哭爹喊娘!” 二嘎子举起秤杆,指着下面那群红了眼的人群,恶狠狠地骂道:“嫌五毛钱少?去县供销社卖啊!看看他们给你们三分还是五分!想卖的,现在排队过秤!不想卖的,马上抱着皮子给老子滚蛋!” “去你妈的!!” 嗖! 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死面冰块,突然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这块裹着泥巴的冰坷垃,极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二嘎子的额头上,瞬间崩碎成土渣子。 “啊!” 二嘎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黄铜秤杆当啷一声砸在供桌上。 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滚烫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他的指缝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洁白的雪地里,极其刺眼。 看见二嘎子见了血,大壮和身后那十几个赵家护院眼里的火星子瞬间炸开了。 “操你妈的!敢下黑手!” 大壮目眦欲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手里极其粗大的白蜡杆子直接横在了胸前。 那十几个护院更是瞬间红了眼,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什,护着二嘎子往前猛顶了一大步。 但对面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旦见了血,心底那股极其暴戾的邪火也彻底烧穿了理智。 “反正是他们赵家欠咱们的!” 络腮胡子借着见血的势头,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手里装满皮子的麻袋狠狠砸在台阶上。 哐当一声闷响。 络腮胡子一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半尺剔骨尖刀,刀尖直指着还在捂着头流血的二嘎子,满脸狰狞地嘶吼起来:“这黑心窝子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称!自己拿钱!” “对!自己过秤!” “把咱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轰的一声。 压抑到极点的人群彻底暴走。 一百多号人犹如发疯的野牛群,纷纷亮出泛着冷光的开山刀、三齿猎叉和铁锹,带着一股决堤般的疯狂,直挺挺地往台阶上涌。 “汪——吼!!” 就在第一批人的脚刚刚踏上台阶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人群的青狼串子“青龙”彻底狂暴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得铁链咔咔作响,张开血盆大口,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 咔嚓! 一声极其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青龙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络腮胡子那厚实的破棉裤大腿根。 哪怕隔着厚厚的烂棉絮,那恐怖的咬合力依然瞬间刺透了皮肉。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杀猪般极其凄厉的惨叫,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裆的白雪。 “都他妈别动!” 大壮满眼血红,一把扔了手里的白蜡杆子,从厚重的羊皮袄底下猛地抽出一条黑管老洋炮。 哗啦! 大壮单手把猎枪的击锤掰到底,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冲上来的第二个人脑门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操你妈的!谁敢再踏上台阶一步,老子今天崩了他!” 大壮这一拔枪,身后的十几个赵家护院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里的卡簧刀和双管猎枪,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死死顶在最前面。 第128章 无题 面对这十几把泛着冷光的真家伙,刚才还像疯牛一样往前挤的人群猛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号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迈上台阶的脚又缩了回去,带着后面的人群哗啦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雪纷飞的院门前,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一场极其压抑的生死对峙,在这十几个人和几百号红了眼的外村汉子之间死死僵住。 只有青龙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但这短暂的冷静,并没有让这群被穷病逼入绝境的穷苦猎户彻底死心。 “都怕什么!”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不断往外冒血的裤裆,疼得五官扭曲,却依然面目狰狞地在雪地里疯狂煽动:“大家伙别怕他!他那破洋炮里能装几把铁砂子!能打死咱们一百号人吗!” 络腮胡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个赌输了红眼的恶鬼一样嘶吼:“今天拿不到高价,咱们回去也是饿死冻死!不如踩平这黑心窝子,自己拿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划碎了黑夜的火柴,瞬间又把人群里的贪婪给点燃了。 “对!左右是个死,跟他拼了!” 一百号人再次像吸饱了血的水蛭一样,高举着手里的砍柴斧和铁叉,带着极其疯狂的叫嚣声,硬顶着大壮的枪口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砰!!!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 巨大的火药爆裂声撕碎了漫天的风雪,也把络腮胡子后半截要造反的话硬生生震碎在了喉咙里。 大壮浑身一震。 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根本没扣扳机的洋炮,接着和旁边的二嘎子、刘三爷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眼底全是震惊,这枪不是他们开的! 他们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赵家大院。 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女人。 林秀双腿死死扎着马步,手里极其吃力地端着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还在往外腾腾冒着青烟的短把子土枪。 她显然是头一次摸这玩意儿,刚才那一枪对天鸣放的巨大后坐力,把她单薄的身板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衣服都蹭破了。 劣质火药炸开的黑色硝烟扑了她一脸,把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熏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连眉毛上都挂着火药渣子。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但那双握着枪管的手却死死扣着,一点没松。 林秀咬着后槽牙,顶着满脸的黑灰和硝烟,从大壮和二嘎子中间挤了过去。 她用那双极其倔强、透着农村妇女那种泼辣狠劲儿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台阶下的一百号大老爷们。 “都给我把那张臭嘴闭上!” 林秀好不容易咳完,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极其尖锐地骂了回去:“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在这耍什么无赖!刚才谁在那嚎丧,说要冻死饿死了?” 林秀端着枪,极其费力地往前挪了半步,冷冷地盯着那个络腮胡子。 “冻死饿死?是谁要你们冻死饿死了?是我们赵家吗?还是我们家山河?!” 林秀把枪托重重地往青砖地上一杵,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在我们家山河没掏真金白银收这灰鼠皮的时候,这漫山遍野的破玩意连供销社都嫌占地方!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饿死冻死?你们怎么不拿着刀去逼供销社的主任给高价?!” 这番话极其粗糙,却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狠辣地泼在了这群刁民的脸上。 台阶下那一百号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汉子,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端着土枪浑身发抖却硬是半步不退的女人,全都被镇住了。 那些被林秀眼神扫过的人,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视线,一个个低下了头,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慢慢垂了下去。 “你是谁啊!你就在这和我叫!”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胡子捂着裤裆,看着周围气馁的同伙,觉得被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娘们落了面子,梗着脖子极其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句:“赵家大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娘们出来抛头露面了!” 面对这种极其恶毒的挑衅,林秀非但没怯场,反而抬起那截沾着火药灰的碎花棉袄袖子,极其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她端着那杆沉重的土枪,硬顶着凌冽的白毛风又往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林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络腮胡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凛冽的狠劲儿。 “我叫林秀!” 她的声音虽然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颤,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那种极其硬气的骨气:“我是赵山河的老婆!他今天不在家,这院子就是我当家!我林秀说的话,在这靠山屯里就能算数!”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就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极其响亮。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却极其倔强的背影,眼眶子都红了,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刘三爷更是吧嗒了一口旱烟,极其赞赏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说的算,那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 林秀根本没给台阶下这帮人喘息的机会,她猛地把手里的洋炮枪托狠狠砸在台阶上,震得上面的积雪飞溅,声音极其干脆利落地响彻了整个院门。 “你们觉得自己人多,手里拿着杀猪刀和铁锹,就能逼着我们赵家掏干家底当冤大头?我告诉你们,我们赵家的钱,也是当家的一分一毛在老林子里拿命拼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秀瞪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抬手极其霸气地指着下面这一百号汉子,毫不退让。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赵家给五毛钱是黑心,觉得我们断了你们的财路。那好!” 林秀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二嘎子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装满现钞的铁皮箱子。 啪的一声脆响。 林秀当着一百号人的面,极其利索地把那个挂着黄铜锁的搭扣给死死按上了。 “大壮!二嘎子!关门上闩!” 林秀转过头,声音极其决绝,没有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今天赵家大院封门!一张皮子都不收!” 这句话一出来,不仅是台阶下的外村人,就连大壮和二嘎子都懵了。 “嫂子……”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真一张不收,这帮人会疯的……” “我看谁敢疯!” 林秀猛地转头,那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彻底镇住了大壮和二嘎子。 她重新转过身,端着那杆土枪,像一尊沾着黑灰的门神一样死死堵在大门口。 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母狼护崽般极其惨烈的凶光。 “这大门里面,是我林秀的家!后院的屋里,还睡着我五岁的亲闺女!” 林秀的声音在白毛风里彻底嘶裂开来,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和狠绝:“想卖五块五的,你们现在就抱着皮子去县城,去省里找供销社的主任!要是想在这耍流氓硬抢,想踏进我这个院子惊着我闺女,我林秀就跟他玩命!” 这句透着绝望和疯狂的嘶吼,不仅镇住了台阶下的一百多号汉字,更是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极其狠辣地抽在了赵家大院那十几个护院的脸上。 “操!让嫂子一个女人顶在前面,咱们这帮拿钱的老爷们干脆找根绳吊死得了!” 人群里,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护院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怒吼了一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林秀的侧前方,手里那把砍柴斧极其凶狠地指着下面。 “哗啦!” “嘎吱——” 紧接着,赵山河高薪招来的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全都被林秀这股子不要命的护崽狠劲给彻底烧红了眼。 没有一个人后退,甚至没有人去管那一百号外村人手里是不是拿着要命的家伙什。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前猛顶了一步,直接在林秀和大门前面筑起了一道极其坚固的血肉人墙。 推弹上膛的拉栓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白蜡杆子被攥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片。 十几个大老爷们就像一群彻底被激怒的狼群,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起,用那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滔天杀气,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百号人。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 林秀这番“为母则刚”的掀桌子言论,加上十几个敢直接拼命的死士护院,彻底击碎了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心里最后那点“法不责众”的侥幸。 他们敢跟护院耍无赖,因为刚才护院不敢真杀人。 但他们现在绝对不敢真的踏上台阶,去跟一群彻底红了眼、连命都不要的疯子硬碰硬。 真出了人命,谁也跑不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赵家大院的门前。 那个络腮胡子看着台阶上那极其骇人的人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大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当啷。 不知道是谁,极其颓废地扔掉了手里那把用来壮胆的砍柴斧。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人群里那种极其狂热的造反情绪,在林秀这种极其刚烈的铁腕和这十几个死士的压迫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萎靡了下去。 老巴头背着那半麻袋皮子,极其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壮和二嘎子看着这一百号刚才还像饿狼一样、现在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雪地里发愁的汉子,极其震撼地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林秀。 谁能想到,赵山河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竟然被一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妇女,用极其光棍的一招“关门闭户”给硬生生守住了。 就在这一百号人陷入极其绝望的死寂,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的时候。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两道极其刺眼的黄色车灯,犹如两把利剑,蛮横地撕开了风雪,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着长长的警报声,疯了一样朝着赵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29章 无声的怒火 风雪弥漫的村口,一声极其暴虐的引擎轰鸣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两道昏黄刺眼的车灯犹如利剑般扎进黑压压的人群后方,一辆挂着冰碴子的北京212吉普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着一股极其骇人的死亡压迫感直挺挺地扎进了人堆里! “卧槽!躲开!” 人群瞬间炸锅,最外围的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雪壳子里扑。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在雪地上极其野蛮地甩出一个大摆尾,沉重的生铁保险杠直接将两个躲闪不及的外村人硬生生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室的铁皮车门被人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赵山河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双眼布满血丝地从风雪中一步跨了下来,右手里倒提着一把带着折叠军刺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领上瞬间融化成水,却浇不灭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滔天杀意。 一个被车轮溅了满嘴泥雪的汉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极其恼怒地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眼瞎了往人堆里……”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端平半自动步枪,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极其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子弹极其狠辣地擦着那个汉子的头皮飞过去,直接掀飞了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带着一串血珠死死钉在后面的老榆树干上。 那汉子后半截骂街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一软直接跪死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全场瞬间死寂,一百多号人全都被这一言不发直接开火的活阎王吓傻了。 赵山河倒提着那把沾着风雪的步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台阶上捂着脑袋流血的二嘎子,以及满脸黑灰端着土枪的林秀。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双腿,左手极其熟练地在步枪机匣上猛地一拉,极其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如同催命的音符。 那个被狗咬了大腿的络腮胡子眼角狂跳,看着孤身一人的赵山河,强撑着举起手里的剔骨尖刀想要给自己壮胆,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他娘的就一个人!大家伙别怕,咱们一起上剁了……” 赵山河连脚步都没停,枪口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送,再次扣动扳机。 砰!!! 滚烫的子弹极其狠辣地直接打穿了络腮胡子举刀的右边肩膀,从后背带出一大捧极其刺眼的血雾。 “啊——!!!” 络腮胡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手里的剔骨尖刀当啷一声掉在碎冰上,他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往后仰倒,捂着滋血的肩膀在雪地里疯狂抽搐打滚。 一百多号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滞了。 人群里一个本来还想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挤的黑脸汉子,吓得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杀、杀人了!他真敢杀……”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再次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叮当一声砸在冰面上,他枪口极其冷酷地往下微压,对准了那个发出惊呼的黑脸汉子脚下的冻土,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极其暴虐的枪响,子弹极其精准地贴着黑脸汉子的脚尖深深打进冻土里,崩飞的碎石子死死嵌进了他的小腿迎面骨里。 这极其冷血、只要有人敢出声就直接开枪的无声推进,彻底击溃了这群山里汉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们,他是真的敢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把他们全都杀光。 哗啦啦—— 一百多号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大院的硬骨头猎户,此刻就像是遇到了极其恐怖的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边疯狂闪避,人挤着人、人踩着人,硬生生在赵山河面前让出了一条极其宽阔的血路。 赵山河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的冰碴子顺着这条道径直走上台阶。 就在他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极其恐怖的煞气极其突兀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步枪扔给旁边红着眼眶的大壮,大步走到林秀面前,看着媳妇那张被火药熏黑的脸和破损的棉袄肩膀。 赵山河极其心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黑灰,把她冰凉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极其温柔低沉:“秀,我回来晚了,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二嘎子和那十几个死死护住院子的兄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伸出带着硝烟味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二嘎子那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粗糙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蹭掉他眼角快要冻结实的血茬子。 “是个站着尿的爷们,没给哥丢脸。”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死死砸在了这十几个糙汉子的心坎上。 二嘎子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猛地松了下来,眼眶子瞬间红透了,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挤出一个极其倔强的笑脸:“山河哥,院子保住了,钱一分没少,俺们半步都没退。” 赵山河极其深沉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转头极其赞赏地捶了一拳大壮那厚实的羊皮袄胸膛。 “大壮,带二嘎子进屋!让刘三爷翻箱底拿最好的金创药给兄弟包上。” 赵山河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已经被吓得面如死灰的外村人,极其平静地甩出了对自家兄弟的承诺。 “到了月底,今天站在这台阶上拔了刀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发三倍的工钱!”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叼在嘴里,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犹如看死人一样,极其冷酷地俯视着台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猎户。 他没急着点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冰刀子:“剩下的这堆烂摊子,还有我兄弟今天流的这些血,哥现在亲自跟他们算。” 第130章 不玩了 赵山河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吐在雪地里,用鞋底极其缓慢地碾灭。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步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一百多号汉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极其惊恐地往两边缩,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大片空地。 赵山河走到刚才二嘎子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青砖上那滩极其刺眼的鲜血。 “刚才,谁砸的我兄弟。”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却像一把极其冰冷的剔骨刀刮过所有人的头皮:“我数三个数,自己爬出来。” 全场死寂,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谁敢在这个气头上站出来承认? “一。” 赵山河极其冷酷地吐出一个数字,左手漫不经心地摸上了步枪的枪栓。 人群里一阵极其剧烈的骚动,几个外围的汉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拼命想往后退。 “二。” 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赵山河极其随意地抬起枪口,直接顶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外村汉子的脑门上。 那枪管因为刚开过火,还烫得吓人,瞬间在那汉子的额头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别别别!赵老板!别杀俺!” 那汉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极其凄厉地嚎叫起来。 他极其疯狂地指着人群后方一个干瘦的男人嘶吼:“是他!是后沟村的刘癞子!俺亲眼看见他抠的冰坷垃砸的二嘎子兄弟!是他带的头!” “对对对!就是刘癞子!” “是他挑的事!” 刚才还抱团取暖、叫嚣着要踏平赵家大院的穷苦猎户们,在这一刻为了活命,极其残忍且毫不犹豫地把同伴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叫刘癞子的干瘦男人,极其粗暴地从人堆里踹了出去。 刘癞子一个狗吃屎摔在赵山河脚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极其绝望地磕头如捣蒜。 “赵爷!赵爷爷!俺是被猪油蒙了心,俺再也不敢了,您把俺当个屁放了吧……”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他那张极其扭曲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大壮被掀翻时掉落的那颗极其沉重的生铁秤砣。 赵山河左手拎着步枪,右手拎着那颗足有十斤重的生铁疙瘩,走到刘癞子面前。 “伸出右手。”赵山河语气极其平淡。 “赵爷,俺……” 砰! 刘癞子的话还没说完,赵山河没有任何预兆,右手的生铁秤砣带着极其凌厉的风声,极其狠辣地砸在了刘癞子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骨头碎裂声响彻全场。 “啊!!!” 刘癞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右手极其扭曲地塌陷下去,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一百多号人吓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当场吓得瘫坐在雪地里。 “这叫血债血还。” 赵山河极其嫌弃地把沾着血的秤砣扔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手帕,极其冷酷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随手把手帕扔在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汉子脸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台阶下那一百多号面如死灰的人群。 “血债算完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们拿刀围攻我家的事情。” 赵山河往前跨了半步,极其冷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我就问你们一句,大半夜的端着刀枪堵我的门,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我和市里温州帮那帮傻逼一样,拿五块五的天价去收你们手里那堆发臭的破烂?” 赵山河极其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毫不留情地骂道:“呸!你们也配!”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群人的脸上。 人群里,跪在雪地里的老巴头冻得浑身发抖。他极其绝望地往前爬了两步,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极其卑微地哀求起来:“赵爷!俺们不要五块五了!俺们就要五毛!之前二嘎子兄弟说过的,还是按五毛钱收……俺们就想赚点辛苦钱,把买火药的本钱拿回来啊!” 周围那群被吓破了胆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对啊!刚才二嘎子兄弟说过五毛收的!” “五毛就行,俺们全卖了,一张都不留!” 赵山河听着这群人极其可笑的讨价还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哦?之前说过?” 赵山河夹着枪,极其缓慢地走下两级台阶,冷冷地俯视着老巴头:“既然知道之前说过,那刚才二嘎子拿秤杆子敲桌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卖呢?”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全场。 一百多号汉子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赵山河那极其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插进雪窝子里,根本没人敢接这句要命的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举着杀猪刀要抢钱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叫唤得挺欢吗!”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拔高,那股极其暴虐的煞气彻底压不住了,指着这群人的鼻子极其狠辣地骂道:“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我赵山河好欺负!” “给你们五毛钱的活路你们不要,非要端着刀冲进我家门,要杀我兄弟,要惊吓我老婆孩子!” 赵山河极其狂暴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半截断木板,声音犹如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好!老子今天就把话撂死在这!五毛?从现在起,外村的皮子一分钱老子都不收了!这破摊子老子今天正式砸了,我不和你们玩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几个背着沉重麻袋的汉子双腿一软,手里的灰鼠皮哗啦啦撒了一地。他们连捡都顾不上捡,一屁股瘫坐在冰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啊!” “大半个月的火药钱全搭进去了,这是要逼死俺们全家啊!” 这种真真切切砸掉饭碗的绝望,比吃枪子还要折磨人。 一百多号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此刻全在风雪里哭爹喊娘,彻底成了一摊烂泥。 就在这几十号人瘫软在地、陷入死局的时候。 人群后方,那个被青龙咬烂了大腿、右边肩膀又被子弹直接打穿的络腮胡子,极其吃力地被两个同伴架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极其扭曲。既然赵山河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底层人那种极其光棍的暴戾和无赖彻底爆发了。 “好……姓赵的,你狠……” 络腮胡子摇摇晃晃地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条疯狗一样极其恶毒地嘶吼起来:“你不收也行!那咱们就耗着!” 络腮胡子猛地抬起那条没有中枪的左胳膊,指着赵家大院门外那块写着“高价收皮”的大木牌,极其猖狂地咧嘴惨笑:“你这大院门外头还挂着牌子,你还得收靠山屯和外面的货对吧?你不收俺们的,行!只要俺们这一百多号人堵在这,明天这十里八乡,任何一个人你也别想放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群饿红了眼的同伴,极其疯狂地煽动着:“大伙说是不是!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砸了他的买卖!谁敢来他赵家大院卖皮子,俺们就剁了谁!” 这极其光棍的无赖话,瞬间点燃了这群刁民心里最后的邪火。既然自己活不成,那就拉着活人一起死。 “对!耗死他!” “俺们卖不掉,谁也别想卖!” 第131章 内讧(上) “堵门?”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好啊,正好老子也不想干这破买卖了。你们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给我赵家当门神,我赵山河求之不得。” 赵山河转过身,果断地一挥手:“关门!”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在一百多号人错愕的目光中轰然合拢。 门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人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慌乱的骚动。 这就关门了?连句狠话都不放,直接不管他们了? 络腮胡子咬着牙,冲着周围哆嗦的汉子吼道:“大伙别慌!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就在这冻着耗着,看他一院子的皮子怎么往外运!耗死他!” 一百多号人硬顶着零下十多度的白毛风,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戳在台阶下面,满脸都是那种不甘心的穷横和怨毒。 可这份硬气,连半个钟头都没撑过去。 高高的院墙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杀猪声,紧接着就是刀剁案板的密集闷响和劈柴生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滋滋冒油的炖大肉香味,混合着酸菜和粉条子的热气,顺着墙头蛮横地飘了出来。 咕噜。 门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谁没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一百多号饿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的汉子中间密集地连成了一片。 有人连鼻涕冻在了上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猛吸着墙头飘出来的肉香。 “妈的!他们在里面吃肉,咱们在外面挨冻喝西北风!” 络腮胡子闻着那股肉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冲着周围的人嘶吼起来:“我操他大爷的,这你们能忍吗?反正他就十几个人,我不信他敢把咱们一百号人全杀了!大伙抄家伙上啊!” “去你大爷的!” 人群里,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汉子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你怎么自己不上啊!你他妈不是还有一个胳膊能拿刀吗!” 络腮胡子被噎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老子都替你们挨了一枪了!你们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放屁!是你自己挑的事,凭啥让大伙跟着你卖命去挡子弹!” 刚才被赵山河用生铁秤砣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此刻疼得满头冷汗,恶毒地盯着络腮胡子。 他根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活阎王一样的赵山河身上,只能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是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混成这样!要不是你挑事,老子的手能废了吗!” 老巴头更是蹲在雪地里绝望地抹着眼泪嚎丧:“我之前早说卖给他了,五毛钱就够了啊!我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买高粱米救命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多拿钱,刚才还忽悠咱们去冲击人家大院,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刚才还抱团取暖的汉子们,在饥寒交迫和诱人肉香味的双重折磨下,瞬间撕破了脸皮。 为了推卸责任,一百多号人在雪地里疯狂互咬、破口大骂起来。 络腮胡子看着这群瞬间翻脸不认人的同乡,听着这些倒打一耙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络腮胡子捂着流血的肩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嘶吼起来:“我去你妈的!我要是赵山河,看着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也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货!” 就在这群人狗咬狗、眼看着就要在雪地里大打出手的时候。 嘎吱一声。 赵家大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半米宽的门缝。 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二嘎子,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海碗里,满满当当全是切得半寸厚、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片子,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花。 二嘎子连看都没看下面那群饿鬼,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白肉,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响亮的咀嚼声在风雪中传得格外遥远。 “哎呀妈呀,大壮你这刀工不行啊,切这么厚!” 二嘎子一边大声吧唧着嘴,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这大肥膘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腻死个人!哥几个谁替我吃两块?我这嗓子眼都快被油给糊住了!” 台阶下那一百多号人看着二嘎子碗里那明晃晃的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几十个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股子馋虫硬生生把他们冻僵的脑子都给烧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连哈喇子都流到了下巴的胡茬子上。 紧接着,门缝里又挤出来几个身影。 大壮和那十几个护院兄弟,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全都蹲在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二嘎,你少给老子放屁,肉就得吃这么厚的才香!” 大壮粗鲁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嘴上的大油,张开大嘴嚼得满脸满足:“也不知道咋的,可能是今天在门口活动开了的缘故,老子今天这胃口出奇的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用筷子挑起一根油亮亮的粉条子,吸溜得震天响,满眼戏谑地瞥着台阶下面的人群:“大壮哥,你哪是活动开了啊!这老话说得好,幸福那都是比较出来的,对不对兄弟们!” 护院咧开嘴,故意扯着嗓门大笑:“你蹲在热炕头吃肉可能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就着底下这群冻得跟孙子一样的王八羔子下饭,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直咽口水,那这肉可不就是绝世美味嘛!” “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风雪里爆发出放肆的哄堂大笑。 络腮胡子被这番连削带打的羞辱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台阶上嘶吼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过分什么了?” 二嘎子不屑地把嘴里的一块猪脆骨直接吐在雪地里,端着海碗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俺们在自家兄弟大院门口吃口热乎饭,顺便蹲在这台阶上看看雪景,碍着你们哪根筋了?” 二嘎子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嗖嗖劲儿。 “再说了,俺们库房里现在压着几万张极品皮子,俺本来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大半夜遭了贼。” 二嘎子一拍大腿,冲着底下快要气疯的众人大笑起来:“现在好了!俺彻底放心了!有你们这一百多号人给俺们大院在外面当门神,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在这时候来偷东西啊?” “是啊!是啊!” 台阶上的十几个护院配合地大声起哄,一个个端着碗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多人免费给咱们守夜,今晚睡觉都不用关里屋门了!” 这番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且残忍地来回拉扯着这群底层汉子的神经。 饥饿、寒冷、加上被当成“免费门神”的屈辱,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碎在泥水里。 就在这群人浑身发抖、却又因为饥寒交迫连骂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赵山河披着一件军大衣,缓缓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杯浓烈的高粱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汉子。 他随手把杯子里的半口剩酒泼在台阶上,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头。 “关门,把门缝给老子糊死。”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我不想今天还有人来打扰到我的老婆孩子!” 砰! 大门绝情地再次锁死。 那诱人的肉香味和温暖的火光,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内。 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寒流犹如狂暴的恶鬼,蛮横地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气温恐怖地一路狂跌,地上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盖。 一百多号饿着肚子的汉子,在黑暗和寒冷的风雪中抱在一起,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132章 内讧(下) 天彻底黑透了。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卷着冰碴子,像千万把小刀子在半空中乱飞。 气温一路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泼杯开水出去,落到地上都能瞬间砸出冰棍的动静。 “要不……咱回吧?” 人群边缘,一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年轻汉子裹紧了破棉袄,试探着往村口方向迈了两步。 刚走出没五米,一股狂风夹着大雪兜头砸下来,直接把他掀翻在雪窝子里。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来,吐出嘴里的雪沫子,带着哭腔喊:“走不成了!山口的风太大,大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全得冻死在山沟里!” “那……那咱去村里老乡家对付一宿?给点钱,借个柴火垛或者牛棚缩一晚也行啊!” 另一个汉子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满怀希望地看向大路两旁那些黑黢黢的农家院落。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眼神里透着极其清醒的绝望:“咱们一百多号外村人端着杀猪刀,大半夜跑来砸人家靠山屯财神爷的大门!你竖起耳朵听听,现在整个村的狗都在叫!那些村民估计早就在墙头架上土铳了,谁他妈敢放咱们这群活土匪进去?敢去敲门,人家直接当贼把你打死在院子里!” 这番极其残酷的现实,把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掐灭了。 进村是找死,出村是冻死。 偌大的靠山屯,一百多号外村汉子竟然成了一群无处避风的孤魂野鬼。 而眼前这座将他们拒之门外的赵家大院,里面烧着通红的篝火,炖着滋滋冒油的猪肉,反而成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散发着热气和生机的“天堂”。 墙外,老巴头蹲在墙根的背风处,用力搓着冻僵的双手,两行老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造孽啊!” 老巴头捶着大腿,冲着不远处的络腮胡子嚎丧起来:“我来的时候就说,五毛钱就五毛钱,过秤拿钱回家热炕头多好!俺家孙子还在炕上等着买高粱米下锅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恐惧和严寒瞬间在这个群体里催生出了最直接的怨恨。 “就是!你非说能逼赵山河低头,现在人家在里头吃肉,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大伙都被你害死了!” 络腮胡子的右肩膀被步枪打穿,此时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子粘在衣服上。 他疼得浑身抽搐,听见这帮同乡倒打一耙,气得眼珠子通红。 “放你娘的连环屁!” 络腮胡子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着雪地,破口大骂:“刚才老子让你们拿刀去砸门的时候,一个个眼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赵家大院抢空了!现在惹不起人家了,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老子替你们挨了枪子,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旁边被砸碎了右手的刘癞子也疼得直哼哼,咬牙切齿地附和:“大伙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甩锅!赵山河那个活阎王记了仇,明天大伙谁也别想好过!” 风雪中,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精瘦的猎户靠在门墩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他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盘算开了一笔阴暗的账。 活阎王刚才怎么说的? 这叫血债血还。 精瘦猎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赵山河开枪只打了拿刀的络腮胡子,砸手只砸了扔冰块的刘癞子,人家根本没搭理底下这群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喽啰。 只要把这两个瘟神交出去,自己不就干净了?大伙不就能换口热汤活命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到络腮胡子跟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你刚才说你替大伙挨了枪子,大伙心里都感激你。但眼下这关,过不去了啊。” 络腮胡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啥?” “赵山河刚才的话,大伙可都听见了。人家要的是血债血偿!” 精瘦猎户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一百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猛地拔高了嗓门:“赵山河那是大老板,肚子里能撑船,他能真跟咱们这群苦哈哈计较吗?他气的是有人敢拿刀指着他媳妇!”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冻得发僵的汉子全都抬起了头。 “大哥,刘癞子。” 精瘦猎户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俩惹的祸,不能让大伙跟着一起死。你们俩现在爬过去,跪在门槛底下磕头认错,求赵爷开门,别连累大伙了!” 络腮胡子愣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帮同乡比老林子里的狼群还要可怕。 “我去磕头?” 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那活阎王连眼皮都不眨就敢开枪,你们这时候逼我去磕头,那是逼老子去送死!老子不去!要死大伙一块死!” “你他妈去不去!” 精瘦猎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络腮胡子的脖领子:“你想拉着咱们一百多号人给你陪葬?门都没有!” “放手!你想造反啊!”络腮胡子奋力挣扎。 “大伙还愣着干啥!”精瘦猎户死死按住络腮胡子,冲着周围的人大吼:“把他俩绑了扔台阶上!给赵山河当投名状!赵山河一看咱们大义灭亲,准能给大伙留口热汤喝!还能给我们把皮子换了,不然全他妈得冻死在这!” 投名状。 加上“换皮子”这三个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道德底线。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能心安理得地把同伴当成自己活命发财的垫脚石。 “对!绑了他们!” “给赵山河消气!”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犹如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管络腮胡子和刘癞子身上还有枪伤和骨折,直接把两人粗暴地按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俺操你们祖宗!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得好死……”刘癞子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刚骂了两句,嘴里就被不知道谁塞进了一把带着泥沙的脏雪。 没带麻绳,他们就用绑麻袋的麻布条子,硬生生把络腮胡子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伤口被大力拉扯,络腮胡子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刚才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的同乡,此刻下起黑手来毫不留情。几脚踹下去,肋骨断裂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他们扯着两人的头发,就像拖着两条死狗一样,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重重地扔在赵家大院高高的台阶上。 砰!砰!砰! 精瘦猎户扑在台阶下,用冻僵的拳头死死砸着那扇黑漆木门。 “赵老板!赵爷!俺们把挑事的王八蛋绑来了!” 精瘦猎户扯着已经破音的嗓子,对着门缝凄厉地喊叫:“投名状给您放台阶上了!俺们知道错了!” 看到有人带头,台阶下那群冻得半死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乱哄哄地往大门前挤。 有人拖着装皮子的麻袋死死往前挤,有人拄着铁锹把大口喘着粗气,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全都极其渴望地贴向大门的方向。 “赵老板开开恩吧!给口热汤喝吧!” “皮子俺们按五毛……不!按四毛给您留下也行啊!” 第133章 密谋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撕开风幕。 一辆军绿色的老款北京吉普在前面开路,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憋闷。 县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建业舒适地靠在软皮座椅上,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看着车外翻滚的白毛风有些出神。 副驾驶上,化肥厂的书记李跃进不停地搓着手,坐立难安。 “老王,你说咱们拉着后面那一卡车人去赵山河的大院,能行吗?” 李跃进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里透着心虚,“真要是闹出什么群体流血事件,这责任谁担得起啊。” 王建业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笑了一声:“看你这小样。什么流血事件?赵山河是个聪明人,他敢冲着国营大厂的工人开枪?” 王建业掸了掸烟灰,眼神里透出极其轻蔑的傲慢:“还是说,他一个乡下倒腾皮子的盲流,敢拿土铳指着咱们这种挂着行政级别的国家干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副泥腿子的贱骨头,扛不扛得住专政的铁拳!” “我担心的不是他,是市里的李局长!” 李跃进急得直拍大腿:“赵山河现在是替李局长办事,给对岸苏联人收货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砸盘子,李局长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头上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王建业收起笑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面跟在风雪里的敞篷卡车,眼神瞬间变得老辣阴沉:“老李,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吧。你搞清楚,今天晚上不是咱们带着工人去闹事,是工人群众带着咱们去讨公道。” 李跃进愣了一下:“嗯?” 王建业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赵山河拿高价收灰鼠,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都停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工人群众自发组织起来,要去制止这种破坏行为。咱们作为厂领导,能看着不管吗?咱们是怕群众吃亏,这才跟过来维持秩序的。” 李跃进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心里没底:“这套说辞……李局长能信?就算咱们今天以工人的名义闹一通,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把人打了,货抢了。难不成我们还能把赵山河枪毙了?等咱们一走,他联合金万福和李局长报复我们,我们可就麻烦了。”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王建业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今天让工人冲进去,把他库房里那批极品皮子全当成赃物抢走。交货的日子一到,他拿什么给苏联人交差?他交不上货,咱们把这批货原封不动交上去,这跨国的外贸渠道就是咱们的了!而他,直接就会被苏联老大哥踢出局。” 李跃进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惊恐地看着王建业:“你想踢掉赵山河,自己去接对岸苏联人的外贸生意?老王,你是真敢想啊!” “人就是要敢想!” 王建业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知道赵山河上一趟和苏联人交易,一把赚了多少钱吗?两万!一次交易就两万块!比咱们在破厂里干十几年捞的都多!” 看着李跃进倒吸凉气的样子,王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老李啊,不是我王某人贪婪。咱们当年在厂里也是立过大功、流过血汗的,把半辈子都砸进去了。可现在大环境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啊。” 王建业眯起眼睛:“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替家里的老婆孩子着想吧?咱们今年都快六十了,没几年就得退下来。一旦手里没了权力,谁还拿正眼看咱们?” “要是搁在以前,那倒也就算了。厂里帮咱们养老,孩子们也能顺理成章地接班进厂,继续端这个铁饭碗。” 王建业越说眼神越狠,“可你看看南边沿海那些地区,多少国营大厂说黄就黄了?这阵风早晚得刮到咱们头上!” “趁着现在手里还有权,咱们不赶紧捞一把铺好后路,等哪天厂子真倒了,咱们拿什么活?让孩子们跟着咱们去大街上摆摊修自行车吗?还是和咱们当年在劳动农场一样当农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风雪中回荡。 李跃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就算咱们把赵山河抢了,李局长也绝对不会同意咱们接手的。外贸这块肥肉,他宁可交给金万福,也轮不到咱们。” “李局长是不会同意,但市里的陈副书记会同意的。” 王建业脸上浮现出笃定的冷笑,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陈书记的公子也在做外贸生意,正愁找不到对岸的好渠道。咱们把赵山河废了,把这条线双手奉上,陈公子拿大头,咱们兄弟喝点汤。有陈书记在上面顶着,李局长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机会就这一次,干不干?” 听到背后有跟李局长同级别的大领导兜底,李跃进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许久。 沉默片刻后,他狠狠一咬牙。 “好!我同意干!但有一条,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出人命。” 王建业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无尽的风雪,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放心,怎么会死人呢?” 他满不在乎地将烧到指尖的烟蒂弹在脚垫上,用力碾灭,“顶多有几个人受伤罢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劈开风雪,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土路。 靠山屯,到了。 第134章 演讲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靠山屯的村口猛地晃动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嘎吱—— 老款北京吉普的轮胎在厚厚的积雪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前面的土路全被白毛风卷起的雪坨子堵死了,车底盘直接托了底,再也往前挪不动半寸。 王建业烦躁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没过小腿肚子的雪窝里。 狂风夹着冰碴子瞬间灌进脖领,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面的敞篷大卡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保卫科干事和青壮工人冻得嘴唇发紫,骂骂咧咧地从车厢上跳下来,不停地跺着脚,连手里拎着的扳手和铁管都快握不住了。 王建业知道这帮人冻得怨气冲天,这时候必须得把火彻底拱起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到卡车车灯的光柱底下,清了清被风吹得沙哑的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业猛地抬起手,指着前面黑黢黢的村庄,扯着嗓门大喊:“你们现在肯定是满心的疑问!大半夜的,咱们冒着这么大的雪,挨着冻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干什么?你们心里肯定有怨气,有不满!我完全理解!” “但你们接下来要干的,是保卫国家财产、保卫咱们大伙饭碗的大事!” 听到“大事”两个字,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冻得直搓手的年轻工人缩着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厂长,这破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大事啊?大伙儿都快冻成冰棍了,到底让咱们干啥,您就直说吧!” “就是啊,大半夜的跑来吃雪……”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杂乱的起哄声,几十号人在风雪中嗡嗡地议论着,显得焦躁不安。 王建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往下压了压,眼神变得极其沉重。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子这几个月效益不好。特别是这个月,连大伙的基本工资都发不齐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起哄声瞬间消失了。 几十个工人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全都在风雪中死死闭上了嘴,等着下文。 王建业停顿了一下,眼眶在车灯的照射下竟然憋得通红,声音也开始发颤。 “就在昨天,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老孙头,一个这辈子骨头比铁还硬、从来不求人的老汉,破天荒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王建业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的痛心疾首:“老孙头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哭着跟我说:厂长,我老孙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从没给厂里添过一次麻烦,可我现在连家里老伴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连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啊!” “听到这话,我心如刀绞啊!” 王建业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老泪,声音嘶哑地咆哮:“把咱们国营厂的老工人逼到这个份上,我王建业作为一把手,要负主要责任!是我无能,没管理好这个厂子,没带大伙过上好日子,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猛地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顶着零下三十度的狂风,极其郑重地对着这群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 连最刺头的保卫科长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工人的眼底泛起了泪花,刚才抱怨挨冻的怨气,瞬间变成了对厂长的感动和对自己穷困的委屈。 王建业直起腰,重新把帽子戴上。 刚刚还痛哭流涕的老眼,瞬间爆发出老辣阴狠的光芒。 “但我王建业负主要责任,就不代表没有别的老鼠屎在坏咱们的锅!为什么咱们前几个月还能勉强发齐工资,偏偏这个月彻底发不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直指靠山屯深处:“因为咱们县里,出现了一个明目张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就是那个叫赵山河的人!”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赵山河?那不是前阵子在高价收灰鼠皮的猎户吗?” “对啊,我上礼拜还把我大舅哥打的皮子偷偷卖给他了,人家给钱痛快得很,咋成坏分子了?” 听着底下的议论,王建业冷笑一声,大声盖过了风雪:“看来你们有人还真把他当成了活菩萨!没错,此人原本就是靠山屯一个穷打猎的泥腿子,不知怎么攀上了关系,干起了倒卖给苏联人的黑市买卖!” 王建业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底下的工人:“他拿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把你们大舅哥、二表哥辛辛苦苦打来的皮子骗到手里,转头就以十倍、几十倍的暴利卖给对岸的老毛子!他一个人赚得盆满钵满,在这穷山沟里盖起了气派的大砖楼,家里顿顿大鱼大肉,据说一天就要杀一头猪来挥霍!过着地主老财一样的日子!” 王建业猛地指向那些冻得哆嗦的工人:“可你们呢!你们在这儿跟着受穷挨冻,连口热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工人们瞬间鸦雀无声了。几个人捏紧了冻僵的拳头,眼里开始冒火。 “你们真以为他出高价是发善心吗?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王建业站在雪地里,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他就是用这点蝇头小利当诱饵,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劳力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产线没人干活,机器转不起来,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厂里拿什么给你们发工资!拿什么给老孙头的老伴看病!” 他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通红:“他赵山河是在吸咱们国营大厂的血啊!拿国家停产的代价,去给自己盖洋楼、吃大肉!看来咱们很多老实巴交的工人群众,都被他这种短期的黑心钱蒙蔽了双眼,咱们拖拉机厂是第一个受害的!” 王建业环视了一圈,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咱们绝不能让这股毒瘤再蔓延下去!今天,咱们不仅是来拿回自己的救命钱,更是要给全县被蒙骗的群众敲响警钟,彻底砸碎这帮投机倒把分子的黑窝点!” “抄了他的家!砸了他的锅!” “妈的,弄死这吸血鬼!把咱们的血汗钱夺回来!” 第135章 冲突 三十多个工人彻底疯了。 饥饿、寒冷、加上被挑起的贫富落差,让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挥舞着手里的扳手和铁管嗷嗷直叫。 化肥厂书记李跃进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工人,缩着脖子凑了过来,借着风声压低嗓音:“老王,情绪是煽起来了。可靠山屯这么大,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知道那个姓赵的住哪家吗?” 王建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换上了一副老干部的派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让保卫科找个亮灯的农户,敲门客气点,就说是县国营厂来走访群众的。老乡们觉悟高,看到咱们这身制服,肯定愿意配合给咱们带路。” 他说完,大手一挥,带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刚绕过村口的一排破土房,转过一个极其避风的山坳。 走在前面的王建业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李跃进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抱怨,却顺着王建业直勾勾的视线往前一看,整个人也瞬间僵硬了。 在前方几十米外,一座门楼高大的青砖大院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扇透着压迫感的大黑漆木门,而是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黑夜里。 一百多号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像一根根快要冻裂的冰柱子,死死挤在墙根底下。 他们眉毛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但每个人的怀里都死死抱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李……” 王建业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抓住李跃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不用去敲门问老乡了,这肯定就是赵山河的家!妈的,这小子到底有多赚钱!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他收皮子。这小子搂钱搂疯了!” 李跃进也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冻得发青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着。 他凑到王建业耳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王,你之前的情报绝对保守了!我看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赚两万,这他妈是五万啊!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生财之道死死咬在嘴里!只要把这盘子抢下来,咱们直接就腾飞了,还在这破厂里当个屁的厂长!”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眼神。 下一秒,王建业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刚刚还满是算计和垂涎的脸,面对身后那三十多个工人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悲愤、大义凛然的模样。 “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吗!” 王建业伸手死死指着台阶下那群抱着麻袋的猎户,痛心疾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大半夜的,这么多老实巴交的群众还在挨冻受罪,排着队等着被那个吸血鬼剥削!这种吃人的剥削,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本就被冻得急了眼的工人们,顺着厂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往外冒火。 “只要赵山河把这些皮子收进去,他转身就能去苏联人那里换成大把的钞票!” 王建业扯着嗓子,把赵山河的暴利和工人的死活死死绑在了一起:“有了钱,他就会去收更多的皮子,勾引咱们厂更多的人旷工,挖国家更多的墙角!到时候机器彻底锈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在风雪中猛地挥下手臂,极其巧妙地下达了以正义为名的清场指令。 “保卫科的!带人给我冲上去!把这个非法的黑市给我砸了!把这些被蒙蔽的群众统统驱散!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赵山河收进哪怕一张皮子!把他的大门给我死死堵住!” “清场!堵门!谁也不准卖!”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咆哮了一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胶警棍,第一个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都他妈赶紧散了!这里是投机倒把黑市,不准卖东西!统统滚回家去!” 三十多个早就被彻底洗脑、被嫉妒和贫穷逼疯的国营厂工人,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管钳和橡胶棍,嗷嗷叫着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风雪肆虐的赵家大院台阶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百多号猎户死死抱着怀里的麻袋,像一排排被冻僵的兵马俑,齐刷刷地站在紧闭的大黑漆木门前。 台阶下方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里面混着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身上淌下来的暗红色血水。 这两人早就被打得没了动静,像两条破麻袋一样瘫在雪窝里。 可头顶上那扇高大的院门,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 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年轻猎户吸溜着鼻涕,费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赵山河咋还不开门啊?是不是咱们刚才表忠心喊的声音太小了,里头听不见?” 被唤作二哥的老猎户紧紧搂着装灰鼠皮的麻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刘癞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要不……咱们再把地上那两个王八蛋拉起来打一顿?” 二哥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是不是赵山河觉得咱们下手不够狠,心不诚?” 年轻猎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唾沫,连连摇头:“我不行了二哥,我半边身子都冻麻了,嗓子眼全冒烟了。要打你打,你嗓门大,你再冲着门里叫两声……” 二哥刚想硬撑着站起来再去踹地上的刘癞子两脚。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道手电筒的冷光像乱剑一样扫了过来,刺得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眯起了眼睛。 “都他妈别动!把东西放下!” 保卫科长那破锣一样的公鸭嗓在黑夜中嚣张地炸响。 猎户们全都懵了。 他们转过头,只见三十多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手里拎着生铁扳手和黑胶警棍的人,像一群突然下山的土匪,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台阶下。 二哥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麻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们是谁啊……干啥的的来。” 二哥操着浓重的乡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干啥的?县拖拉机厂保卫科的!” “你们都被赵山河那个吸血鬼给蒙蔽了!”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冲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用警棍指着二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这里是非法投机倒把的黑市!赵山河拿高价骗你们,坑的是咱们全厂工人的饭碗!现在我们代表县国营厂来清场,统统给我滚回家去!今天晚上,一张皮子都不准卖给他!” 跟在后面的三十多个工人也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和管钳跟着起哄。 “赶紧滚!谁敢把皮子递进这扇门,就是砸咱们工人的饭碗!” “赶紧散了!再不走,连人带赃物全给你们扣回厂里去!” 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听懵了。 什么蒙蔽?什么国营大厂的饭碗?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们被零下三十度严寒冻得快要停滞的脑子里,根本听不懂这些每个月按时领国家工资的厂干部满嘴的大道理。 他们只极其清晰地听懂了一句要命的话:这群穿厂服的,要堵死赵老板的门,不准他们卖皮子,还要把皮子当赃物没收! 二哥愣愣地看着保卫科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着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台阶下不知死活的刘癞子。 俺们在老林子里和熊瞎子玩命,刚才又把同村的兄弟骨头敲断了当投名状,就是为了换这口救命粮。 现在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断了俺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保卫科长看这群泥腿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动,还以为他们是被保卫科的牌子吓傻了。 为了在王厂长面前抢个头功,他极其蛮横地抡起手里的黑胶警棍,一棍子狠狠砸在二哥护在怀里的麻袋上,伸手就要去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们滚……” “滚你妈的!” 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在雪夜里滴出血来。 他根本不管砸在肩膀上的警棍,猛地像一头护崽的野猪一样暴起,干枯的双手死死掐住保卫科长的脖子,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直接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狠狠扑倒在满是冰碴和血水的雪地里。 “敢断俺们的活路!弄死这帮穿皮的活土匪!” 二哥凄厉的嘶吼声,彻底扯断了猎户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周围那一百多号早就被极寒逼入绝境的猎户,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第136章 我全要了! 台阶上瞬间变成了一座残酷的地狱。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铁器砸碎骨头的清脆声、凄厉的惨叫声和听不懂的乡音怒骂声,在呼啸的白毛风里搅成了一团。 不断有人头破血流地倒下,泥泞的雪地里很快就被踩出了一汪汪刺眼的血水。 站在后面吉普车旁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彻底看懵了。 看着这群不要命的乡下人和自家的工人像野兽一样互相往死里放血,李跃进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脸色煞白地死死抓住王建业的袖子:“老王!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受伤吗!这他妈要闹出特大群体流血事件了!” 旁边的王建业也吓得浑身哆嗦,刚才那股稳如泰山的神色,早就被面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色吓得稀碎。 他整个人蜷缩在车门后面,眼珠子乱转,声音抖得像裂了缝的破锣:“我……我哪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怎么办,老李,咱们会被抓起来的,肯定会被抓起来的……快,快想办法!” 王建业语无伦次地往吉普车后面躲,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对了,枪!你临走时不是拿了保卫科的枪吗!鸣枪示警!快开枪!” “对……枪!” 李跃进手忙脚乱地掀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双手举向夜空,闭着眼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在干啥!统统给我住手!”李跃进扯着变调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嘶吼。 台阶上的肉搏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吉普车的方向。 在一片极其诡异的死寂中,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十几个面带刀疤的老猎户面无表情地扯开破棉袄,从怀里极其熟练地抽出了长管双管猎枪和填满铁砂的土铳。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指向了正举着手枪的李跃进。 “你他妈给谁亮枪呢?搞得谁没有一样!” 带头的二哥吐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水,眼神像看个死人一样盯着他:“俺们刚才在赵老板门前不敢掏这火器,那是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俺们敬他,也怕他。至于你……” 二哥用那把磨得锃亮的枪管点了点李跃进,满脸不屑:“你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拿个破铁疙瘩在这儿唬谁呢?” 李跃进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举着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王建业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死把李跃进举枪的手按了下去:“咳咳!老李是给大家开玩笑的,我们怎么会对工农兄弟开枪呢?大家都是同志啊!” “去你妈的同志!” 二哥手里的土铳往前顶了顶,破口大骂:“俺们在这儿排了一宿的队,连命都快冻没了,就是要卖货换口饭吃!你们这群狗东西人五人六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就砸俺们的饭碗、赶俺们走!谁跟你是同志!” 王建业眼珠子一转,用力拍着大腿喊道:“老乡啊,我这是怕你们吃亏啊!你们把手里打来的极品皮子低价卖给赵山河,他转身就去赚大钱,他这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我阻止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上当!” 几个老猎户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着王建业。 看着他那身板正的将校呢军大衣和锃亮的黑皮鞋,这群常年待在老林子里的人精立刻意识到,这老头是个有油水的大干部。 “哦?你怕俺们吃亏?” 二哥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个大干部了。行啊,既然你不让赵老板收,那你来收!你只要能开出比赵老板更高的价,俺们手里的货全卖给你!” 听到这句话,王建业心里一阵狂喜。 原本他还在愁怎么把这批货弄到手,没想到这群人居然主动入套了。 “好!我收了!” 王建业极其豪迈地一挥手:“赵山河出价多少,我绝对比他高!今天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二哥和周围几个老猎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肥羊送上门了。 二哥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赵老板收咱们的极品灰鼠皮,一张五块五。” 风雪中,王建业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当场失态地咆哮起来:“放你妈的屁!你少给我扯淡!明明是五角!他赵山河就是个黑市倒爷,怎么可能出五块五的天价!” “五角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猎户扯着嗓子拱火:“那是几天前的价格!现在是对岸的苏联大领导指名道姓要这批货!赵老板为了得到这货,价格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就是五块五!不然你以为俺们为啥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跑来送货?俺们有病啊!” “就是!少一分钱俺们都不卖!” “买不起就赶紧滚,别耽误俺们跟赵老板做买卖!” 听着底下的起哄声,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联大领导?五块五收都有的赚,赵山河这小王八蛋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贪婪的邪火瞬间烧光了王建业所有的理智,只要能把这条线攥在手里,这点本钱算个屁! 他猛地一把将旁边的李跃进拽到吉普车后面,压低嗓音,两眼冒着绿光:“老李,五块五,咱们收了!” 李跃进吓了一跳:“老王,你疯了!厂里账上根本没钱了,咱们拿什么垫?” “拿你家床底下的东西垫!” 王建业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拆穿了底牌:“这些年你在化肥厂卡批文捞了多少油水,你当我不清楚?我也把我这些年截留的公款全拿出来!只要今天把赵山河的货全截胡了,等跟对岸的老毛子搭上线,这笔钱咱们能翻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听到有十倍的暴利,李跃进喉结滚了滚,眼底也终于浮现出赌徒般的疯狂。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脸色一沉,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抛出了条件:“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收了我的钱,就得跟我手底下的工人一起,冲进去把赵山河的窝点给我砸了!只要你们今天断了他的根,以后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台阶上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百多号猎户看着地上那些血迹,想到即将到手的巨款,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热呼喊。 第137章 反转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冲着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账!”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却又饱含怨毒的冷笑。 “现款结账……” 一个刚才被生锈铁管砸翻在地、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死死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建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姓王的!你这个老王八蛋!你昨天在厂里开会不是说,厂里账上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这声怒吼,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醒了台阶上那三十多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国营厂工人。 他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吉普车旁边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是啊!你不是说没钱发工资,食堂连棒子面都买不起了,停火要我们自己在家里做饭!” 另一个拎着管钳的工人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一步:“你他妈连我们的活命钱都发不出,现在居然能拿出几万块的现款,跑这来五块五收皮子?!” 人群中,化肥厂的几个工人也猛地反应了过来,红着眼死死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李跃进。 “姓李的!你他妈也跑不了!” 一个化肥厂的老工人挥舞着手里的铁锹,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上个月车间里连劳保手套都不发,说上级卡审批没钱买!大冷天咱们的手冻得全是裂口,碰一下铁机床都能撕下一层皮,你他妈在广播里口口声声说要咱们跟厂子共存亡!” 旁边另一个工人直接破口大骂:“共存亡个屁!他小舅子天天半夜开拖拉机往外偷拉厂里的化肥卖钱!上周说没钱买煤,让咱们烧锅炉的自己去翻煤渣!弄了半天,你家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工人们终于彻底醒悟了。 什么为了保卫国家财产,什么砸黑市,全是放狗屁! “大半夜的,咱们兄弟冒着零下三十度的天,挨着刀子流着血……” “原来他妈的是在给你干私活!你想让咱们兄弟当炮灰,给你抢这门暴利生意!”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红着眼眶,手里的生铁扳手直指王建业的鼻子。 听到这声怒吼,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刚才被“十倍百倍利润”彻底烧红的大脑,像被当头浇了一大盆液氮,瞬间冻得停止了思考。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通红眼睛,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件多么极其愚蠢的蠢事。 刚才光顾着眼红赵山河那恐怖的外贸暴利,光想着砸锅卖铁也要截胡这批货,他和李跃进在极度贪婪的驱使下,竟然完完全全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人! 他们忘记了,今天晚上带来当打手的,正是那些被他们以“厂里没钱”为由,疯狂克扣工资、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底层工人! 他刚才极其豪迈地喊出那句“现款结账”,等同于在一群快要饿死的野狼面前,大声炫耀自己家里藏着成吨的鲜肉! 瘫坐在雪地里的李跃进更是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贪欲上头时答应的那句“拿床底下的东西垫”,等于直接向这些连劳保手套都戴不起的工人,当面承认了自己贪污几十万公款的底牌。 这他妈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工人的铡刀上送啊! 王建业看着这群瞬间彻底哗变的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一阵剧烈地转筋,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哆哆嗦嗦地连滚带爬往吉普车底下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同志们,你们听我解释,这钱是……” “解释你妈!” 年轻工人猛地抡起扳手,像看死仇一样死盯着他:“你们这帮孙子,之前在厂里说出了事责任全在你,我还以为是领导的客套话,原来他妈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钱哪来的,信不信我们今天直接把你俩埋在这雪窝子里!” “把钱掏出来!给咱们补发工资!” “掏钱!不然弄死你们两个老畜生!” 三十多个满身是血的工人彻底疯了,掉转了手里的凶器,如同恶狼一样朝着王建业和李跃进围了过去。 李跃进吓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黄色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黄色的冰窟窿。 王建业吓得直往吉普车底下退。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响起。 二哥端着那把长管双管猎枪,极其不耐烦地挡在了王建业的身前。 “干啥呢?干啥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那群逼上来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瘪犊子,刚才打俺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想动俺们的大老板?” 周围一百多号猎户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土铳和杀猪刀,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王建业。 笑话,这老头可是答应了五块五收他们的皮子,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活财神。谁敢动他们的财神爷,那就是断他们的活路! “俺告诉你们!” 二哥眼神凶狠地扫过那群工人:“今天有俺们兄弟在,谁也别想动王老板一根汗毛!不服气,咱们接着拼命!” “我操你妈!” 带头的年轻工人红着眼咆哮:“你他妈给老子让开!他贪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要他解释清楚,然后把钱拿出来给老子发工资!” “发你妈的工资!” 二哥毫不退让,土铳直接顶在了年轻工人的脑门上,吼得比他还大声:“俺不管什么血汗钱!他答应给俺们五块五现款!他今天就是俺们的亲爹!谁敢动俺亲爹,俺当场崩了他!” “我操你妈的!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管他是不是你爹!刚才给你开瓢是不是忘记疼了!” “妈的,再来啊!真以为我们手里这铁砂子是吃素的!” “弄死这群挡财路的狗!” 三十多个被剥削到极点的残血工人,对上一百多号为了暴利连“亲爹”都能认的红眼猎户。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极其荒诞的修罗场。 叫骂声、拉枪栓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王建业缩在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绝望的一幕。 自家的工人要扒他的皮,对面的悍匪却为了钱把他当“亲爹”护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油锅里翻滚的烂肉,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死局。 就在台阶上马上要爆发第二场大混战,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瞬间。 嘎吱—— 极其刺耳的木门轴承摩擦声,在狂热喧嚣的雪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扇从始至终死死紧闭着的大黑漆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院里透出昏黄的光。 伴随着细碎的积雪被踩断的咯吱声。 赵山河披着一件羊皮袄,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万宝路,慢条斯理地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阶下那满地的血水,以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大半夜的。”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弧度,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大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第138章 破防 王建业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赵山河,就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那群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挤出来,强行挺直了还在打哆嗦的腰板,把手往身后一背,那套在厂里训人的官腔张口就来。 “赵山河!你总算敢露面了!” 王建业指着满地的血水和残局,拔高了嗓门,试图在工人和猎户面前把矛盾全转移出去:“你看看你倒买倒卖搞出的这些烂摊子!我现在代表组织明确通知你,你这剥削阶级的生意干到头了,从今天起,这皮子你一张也别想收!” 赵山河根本没有王建业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王厂长,正巧。”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家常:“我刚从市委李局长那里得到消息,这皮子,我本来就不准备收了。” 王建业愣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影响太恶劣了啊。” 赵山河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李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因为我这收购价高,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工人们全请病假往长白山里扎。农民连地都不种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去抓灰鼠。这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摊开双手:“供销社收不到货,天天往市委告状,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惊动了省里,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李局长发了话,我赵山河哪敢顶风作案?所以从昨天起,这门生意,我就彻底掐断了。” 王建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端着土铳死死护着他的猎户,又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开始发飘:“你不收了?那……那这群人半夜拿枪堵在你家门口干什么?” “王厂长,你这大领导怎么糊涂了。”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和委屈的表情:“就是因为我连五角钱的底价都不收了,彻底断了这生意。他们觉得没了活路,这才急了眼,半夜抄着家伙堵我的门,逼着我强买强卖啊!” 说着,赵山河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嘎子!出来给王厂长看看!” 门缝里,二嘎子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刺眼的鲜血,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到身前,指着他头上冒血的伤口,声音陡然拔高:“领导!你看看!二嘎子为了挡住这群土匪的火气,脑门挨了一铁锹!我老婆孩子现在还躲在里屋吓得直哆嗦!我才是受害者啊!”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带头的二哥和刚才那个起哄的年轻猎户,嘴唇哆嗦着:“那……那五块五?对岸的苏联大领导?” 被王建业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瞪,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吹牛的年轻猎户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沾着血的袖子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尖,含糊其辞地嘟囔:“那啥……俺们要是不往高了说,怎么能卖个好价钱……” 带头的二哥也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那股山里人的混不吝瞬间又占了上风。他脖子一梗,梗着通红的脸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狡辩:“啥骗人?俺们说的那个苏联大领导,那是俺们村头打光棍的王二愣子!” 二哥越说越理直气壮,拿着土铳比划着:“那瘪犊子祖上跟老毛子串过种,生得人高马大,高鼻梁蓝眼珠子,体毛比熊瞎子还旺盛,长得跟老毛子一模一样!他平时喝了二锅头就爱卷着舌头说话,那破棉袄上还天天别着好几个从废品站捡来的列宁铁皮像章!所以俺们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苏联大领导’!老板,不管他是哪个大领导,这货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都得收!” 听到这个把人当弱智糊弄的荒诞解释,王建业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在几万块钱现款的巨大窟窿和被一群泥腿子当猴耍的极致屈辱下,他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我收你妈个鬼!” 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将校呢军大衣的领口,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身上还沾着猪粪味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玩心眼?!都说你们这帮乡下人最他妈淳朴,原来全是一群精得冒坏水的杂种!老子在县里坐办公室吃皇粮的时候,你们还在老林子里跟野狗抢屎吃!”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二哥的脸上。 “合伙做局骗老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一群土里刨食的穷光蛋,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团结长什么样,也敢跑来敲老子的竹杠!你们这群狗日的要钱不要脸!” 骂完猎户,王建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身后那群自家工厂的工人,连他们也一起骂了进去。 “还有你们这群端着破饭碗的要饭的!没有老子在厂里撑着,没有老子赏你们那口棒子面,你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长脾气了?敢拿扳手对着老子?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臭叫花子!” 王建业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市局李局长都发了话不准收,这破皮子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这东西砸在手里还能作什么用!搞屁啊!老子就是把钱烧了,也一分钱都不会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 他猛地一挥手,姿态狂妄到了极点:“我不收了!全他妈给老子滚!滚回你们那破山沟和烂厂房里等死吧!” “老王!老王你闭嘴啊!” 瘫在尿坑里的李跃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建业的大腿,拼命地往下拽他,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你看看周围!你不要命了啊!” 被李跃进这歇斯底里的一拽,王建业由于缺血而极度亢奋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咆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他看到,面前一百多号刚才还被他骂做“泥腿子”的猎户,手指已经全部死死扣在了土铳和双管猎枪的扳机上。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如在看一具尸体。 他再回过头。 身后那三十多个被他骂作“白眼狼”的国营厂工人,此刻正攥紧了手里沾血的生铁扳手和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样用一种极其怨毒、冷冰冰的死人眼神死死盯着他。 前有被他彻底激怒的工人,后有被他剥夺了活命钱的农民。 两拨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王建业被李跃进死死抱着大腿,仰着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膝一软。 “完蛋了!” 第139章 乱 “完蛋了!” 王建业嘴里刚挤出这三个字,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生锈的铁管。 沉闷的骨裂声在雪夜里极其刺耳。 “跑!快跑!” 王建业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扑倒在雪窝子里,满嘴的牙磕在冰碴上。 他连滚带爬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身后的吉普车狂奔。 “老王!拉我一把!带上我!” 李跃进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从后面扑上来。 眼看后面的管钳就要砸到后脑勺,他为了借力保命,一把死死拽住了王建业的后衣摆,硬生生把跑在前面的王建业拽得一个踉跄,双膝猛地磕在冰面上。 “我操你妈的李跃进!给老子松手!你想害死老子啊!” 王建业疼得五官扭曲,回头一脚狠狠踹在李跃进的脸上,连踢带踹地咆哮:“滚开!要死你自己死!” “你个老王八蛋!是你拉我下的水!” 李跃进满脸是血,像条疯狗一样死死抱住王建业的腿不撒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活不成,你也别想跑!” 就因为这几秒钟的狗咬狗,后面三十多个彻底红了眼的工人已经像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拎着沾血的管钳和铁锹死死咬住了他们。 两人顾不上再骂,连蹬带爬地钻进吉普车,哆哆嗦嗦地死死按下了车门锁。 王建业满手是血地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雪地里疯狂打滑,眼看就要撞开人群冲出去。 “想跑?!”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怒吼一声,抡起手里沉重的生铁管钳,对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 整块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无数冰冷的渣滓,夹杂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灌进车厢,扎得王建业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几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顺着破烂的车窗伸了进去,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工人暴喝着,硬生生把王建业从破碎的车窗里拖了出来。 王建业的身体在碎玻璃上划出大片血道子,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积雪上。 另一边的李跃进也被几把铁锹硬生生撬开车门,像扔垃圾一样踹翻在地。 “打死这俩喝人血的狗东西!” “还他妈想开车跑!老子让你跑!” 愤怒的工人们围成一圈,一口口浓痰混着血水狠狠吐在两人脸上,大头皮鞋和铁器毫无理智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王建业双手死死护着脑袋,在泥泞的血水里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比杀猪还要尖锐。 “停!都先别打了!” 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喘着粗气,用沾血的管钳指着地上犹如死狗般的王建业,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就这样把他俩活活打死,太便宜这群吸血的畜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的工友:“把他们俩的衣服全给老子扒光!用绳子死死绑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咱们一路开着车去游街,直接开到市纪委的大院里,把这群王八蛋贪污的底细全抖搂出来,拿回咱们的活命钱!” “好就这么做!” 听到这个提议,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 几个人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伸手去死命撕扯王建业身上那件将校呢军大衣。 “我看谁敢动!”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再次炸响。 带头的二哥领着十几个刀疤脸猎户,端着填满铁砂的土铳,极其凶悍地挡在了吉普车前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年轻工人,眼神像护食的野兽:“你们把人扒光了带走,俺们手里的皮子卖给谁?赵老板刚才已经说了不收,现在全指望这老东西兜里的钱托底!谁敢断俺们的财路,俺就先要他的命!” 年轻工人毫不退让,抡起管钳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这群王八蛋买皮子的钱,全是他妈贪污我们的血汗工资!我们凭什么把钱给你们这群人!让开!” “俺们不管什么血汗钱!俺们只认现款!” 猎户们的土铳齐刷刷地端平,工人们手里的生铁管钳也全部高高举起。 就在这两拨人眼看就要扣动扳机、砸碎对方脑袋的瞬间。 一阵极其沉闷且密集的轰鸣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碾压过来。 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而是十几台重型卡车发动机汇聚在一起的钢铁咆哮。 十几道刺眼的军用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极其霸道地扫射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晃得所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十几辆罩着绿帆布的军用卡车和警车,如同钢铁长城一般将整条街死死封锁。 “哐当!哐当!” 卡车尾板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无数穿着军大衣、全副武装的武警和公安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车上倾泻而下。防暴盾牌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在雪夜里连成了一片,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音喇叭里传出极其威严且不容抗拒的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乌黑的枪口齐刷刷地斜指着飘雪的夜空。 那股属于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瞬间将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彻底冻结。 第140章 举报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举着高音喇叭发出一声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将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面对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台阶下那股癫狂的杀气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管是攥着管钳的工人,还是端着土铳的猎户,全都吓得脸色惨白,稀里哗啦地扔掉手里的家伙,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 李局长披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踩着积雪走了过来。 看到那群穿着制服的领导,被打得像血葫芦一样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泥泞的血水里扑腾起来,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一头扑倒在李局长的脚边。 “领导!领导您可算来了啊!我们差点被那些人杀死了!” 王建业一把鼻涕一把血地哭嚎着,指着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疯狂泼脏水:“那是倒买倒卖的流氓头子赵山河!他投机倒把,煽动这群暴民要杀我们啊!领导你快把他抓起来吃枪子啊!” 李局长被这两个突然扑上来的血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皱着眉头,借着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仔细端详着地上这两张肿胀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语气里全是警惕和疑惑:“你们是谁?” 王建业哆嗦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着头急切地开口:“李局长,是我啊!县拖拉机厂的王建业!这是化肥厂的李跃进!”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局长猛地愣住了。 他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王建业?!李跃进?!你们两个国营大厂的领导干部,大半夜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王建业和李跃进浑身一哆嗦,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和李局长对视。 看着两人这副做贼心虚、满脸流冷汗的做派,李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着周围那几十个穿着化肥厂劳保服、脚底下还扔着生铁扳手和管钳的工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阵仗到底意味着什么,一股极其强烈的怒火直冲脑门。 “你们带着这么多国营厂的工人,拿着凶器跑到别人家大门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聚众械斗吗!” 这一声雷霆般的厉喝,吓得王建业和李跃进瞬间汗流浃背。 两人跪在雪地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我……我们……” 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极度心虚地转过头,惊恐地看了一眼周围那几十个眼神要吃人的工人,喉咙里就像塞了一把干草,连一句完整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领导!我告诉您他们来干什么!” 蹲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工人眼珠子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建业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看赵山河做外贸生意赚钱眼红!就欺骗我们,说赵山河影响了厂里的生意,鼓动我们半夜来打砸赵山河的家,想抢了他的皮子,然后自己霸占这门生意赚钱!” 年轻工人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着手臂砸出最致命的一击:“而且这两个王八蛋,竟然还贪污了厂里大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公款!他们刚才亲口承认,愿意花五块五的高价来收购这群人的皮子!”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在雪夜里炸开了。 王建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挥舞着双手狡辩:“没有!李局长你别听这帮工人瞎说!这是误会!工人同志对我有点误会……” “放你妈的狗臭屁!” 另一个年长的工人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指着王建业破口大骂:“刚才你被逼急了的时候,不是还指着鼻子骂我们是一辈子没见过钱的叫花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你敢做不敢认!” “查他!领导你派人去抄他的家!一查就清楚了!” 几十个工人群情激愤,如果不是旁边有武警的盾牌挡着,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两个老官僚生吞活剥了。 听着工人们咬牙切齿的控诉,李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煽动工人打砸抢,还贪污了几万块。” 李局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声音冷得像能刮下人脸上的肉,一字一顿地逼问:“王建业,群众反映的这些巨额经济问题,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王建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满头大汗地往前爬了两步,声音都在打着剧烈的哆嗦:“李局长,你听我解释,绝对不是这样,这是污蔑……” “污蔑?” 李局长极其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业的脸上,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你们两个大厂长,这么晚带工人们来赵山河这边干什么?” “我们……” 王建业张了张嘴,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下砸。 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着不敢看那些愤怒的工人,嗓子眼里咕噜了半天,彻底哑火了。 看着他们这副极其心虚的死狗模样,李局长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震惊,只剩下看待死人一般的极度冰冷。 “关于工人同志举报你们贪污巨额公款的事情,不是我的责任,也不归我管。” 李局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语气里透着极其威严的决绝:“但我会以市委领导的身份,将今天晚上的恶劣情况如实反映给市纪委。明天一早,自然有纪委的同志来好好调阅你们的账目。如果真查出经济问题,我相信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随着这句盖棺定论的宣判落下。 王建业和李跃进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像两滩烂泥一样彻底瘫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141章 道德绑架 李局长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瘫软在泥水里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他直接迈开腿,跨过地上的污血,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上的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也适时地迎下台阶,顺手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山河啊,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局长极其自然地接过烟,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化作了老友重逢般的熟络笑意:“上次在市委招待所一别,你这小子可是越搞越大了啊。” “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都是领导栽培。” 赵山河笑着划了根火柴,拢着风凑上去替李局长把烟点上,语气热络又透着几分亲近:“倒是之前一别,李局长风采更胜往昔啊!大半夜的,外面下着白毛风,您怎么亲自带这么大阵仗过来了?” “什么风采,天天为了市里的外贸指标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山河,语气里透着三分埋怨七分亲近:“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金老板给我打的急话!”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老金在电话里急得直跳脚,说你小子为了坚决贯彻咱们市委不再高价收皮子的指示,把买卖给停了,结果被下面不明真相的农民群众给堵了门!”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交底的真诚:“山河,你这是在替我、替咱们外贸局蹚雷啊!老金说几百号人拿着土铳把你家围了,我这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要是真出什么事情,我老李怎么对得起你啊!” “李局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顺水推舟地给足了情绪价值:“既然市里下了红头文件,我赵山河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稳住大局,是我们老百姓该做的本分。”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觉悟和担当!” 李局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看着赵山河的眼神越发满意和欣赏。 紧接着,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警车的王李二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其沉痛和愧疚。 “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自己的干部队伍里竟然烂成了这样。” 李局长转过头,极其郑重地看着赵山河,语气诚恳:“不仅没帮着安抚群众,还带着工人跑来趁火打劫。让你和弟妹受惊了,老哥今天得代表市委,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啊。” “李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赵山河赶紧摆了摆手:“现在您亲自来镇场子,这毒瘤也拔了,雷就算是彻底排了。” 李局长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点了点,刚准备说话:“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 李局长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人群防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骚动。 “让俺过去……俺要见领导,俺要给赵老板磕头认罪啊……” 老巴头带着几个满身落雪的猎户,佝偻着背,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吉普车的方向凑。 “干什么的!退回去!” 守在外围的武警战士瞬间反应过来,十几面防暴盾牌“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枪托横扫,直接把老巴头几人挡在了外面。 老巴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怀里依然死死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破麻袋。 李局长听到动静,眉头一皱,转头看过去。 当他看到那几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老农民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把家伙收起来。” 李局长冲着武警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父母官的威严和质问:“你们就是今晚拿着土铳,围堵赵山河家门的带头人?” 看到大领导亲自问话,老巴头带着几个猎户连滚带爬地从盾牌缝隙里挤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局长和赵山河的面前。 “啪!啪!” 老巴头根本不敢废话,抡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对着自己那张满是冻疮的老脸,极其狠辣地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嘴角瞬间见了血。 “领导!赵老板!俺们该死!俺们认罪啊!” 老巴头顾不上擦脸上的冰碴子和血水,声音嘶哑得带着极度的恐惧和哭腔:“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乡下泥腿子,是被络腮胡子和刘癞子那几个王八蛋给蒙骗了啊!才干出拿着铳子围赵老板家门这种要杀头的混蛋事啊!”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怀里那个破麻袋的麻绳,将袋口猛地敞开。 探照灯的光柱打过来。 麻袋里,全是一张张剥得极其完整、毛色水滑的极品灰鼠皮。 即便在风雪中,依然泛着油润的高级光泽。 “领导,俺们真的只想赚点钱啊,不想杀人!”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俺们不懂什么外贸大局。俺们只想把这些皮子换点钱,俺和儿子在深山老林花了血的功夫才打到这么多皮子,起码可以赚点,不然这一冬天就彻底亏进去了。” 老巴头抹了一把眼泪,卑微到了骨子里:“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只要给条活路,让俺们换点买棒子面的钱,别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俺们就算去蹲笆篱子也认了啊!”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冰面上:“俺谢谢政府!谢谢赵老板给条活路啊!” 看到老巴头这副惨状,台阶下那一百多号刚才还端着枪、混不吝的彪悍猎户,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胆气,呼啦啦全跟着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俺们认罪!求领导给条活路!” “求赵老板收了皮子吧!家里真没米下锅了!” 一百多人凄厉的认罪声和哀求声,在狂风肆虐的雪夜里连成一片,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局长手里夹着那根刚抽了两口的万宝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极其难看。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吹过来,吹得他拿烟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142章 威胁!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 面对老巴头泣血的哀求和满地跪着的一百多号猎户。 赵山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万宝路,将烟头随手弹进呼啸的风雪里。 然后,他踩着脚下那双厚实的翻毛大头鞋,缓缓走下台阶。 在一群人极其期盼的目光中,赵山河突然抬起脚,对着老巴头怀里那个破麻袋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麻袋被直接踢翻在雪地里,几十张水滑的灰鼠皮瞬间散落在一地泥水和冰碴子中。 老巴头呆住了。周围一百多个猎户也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收你们的货?”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声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冷得像带霜的刀子:“你们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事,是你们跪在地上磕两个头,挤出几滴猫尿就能解决的?” 他猛地伸手,指着满地散落的土铳和管钳,语气极其狠辣,“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带着一百多号人拿着枪冲进你老巴头的家里,拿枪指着你儿子的脑袋!完事了掉两滴眼泪,你不仅要原谅他,还得掏钱买他的东西?” 老巴头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赵山河往前猛跨了一步,脚下的翻毛大头鞋踩在碎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你们都是钻老林子讨生活的猎户,应该比我更懂山里的规矩!”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巴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在山里,谁要是敢端着枪靠近狼窝,那可是要见血拼命的!我媳妇儿林秀在屋里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我兄弟在院子里被你们开了瓢!” 他猛地伸手指着老巴头怀里那把生锈的土铳,眼神凶悍得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你们手里的管子要是真敢走一火,惊了我屋里的家里人。别说这几张破皮子……” 赵山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今天晚上,你们这一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给我死在这条街上!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这句充满极致杀意的话,像一阵零下四十度的阴风,瞬间刮过所有猎户的脖颈。 老巴头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满眼的惊骇,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满地散落的极品皮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甩下了极其冷酷的最后通牒。 “还舔着脸让我掏钱收货?我今天也就是当着李局长和这么多武警兄弟的面,给国家法律留个面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身,留给他们一个极其绝情的背影:“带着你们的破皮子,马上给我滚!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着铁器靠近我家院墙半步,我赵山河亲手敲断他的三条腿!” 这句话像一记极其沉重的闷棍,瞬间把老巴头和所有猎户砸进了冰窟窿里。 老巴头彻底慌了。 他眼看赵山河这边咬死了不松口,急得眼珠子乱转,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局长,一把抱住了李局长沾满雪泥的裤腿。 “青天大老爷啊!” 老巴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抖成了一团:“您是父母官,这事您不能不管啊!要是赵老板今天不收俺们的皮子,俺们回村也是个死!俺们今天就不走了,全冻死在市委大院的门口!让省里的领导也看看!” “混账东西!” 李局长听到这种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腿抽了出来,指着老巴头的鼻子厉声怒斥:“你这是在要挟政府吗!拿着枪聚众闹事,现在没理了,就在这撒泼打滚!” 李局长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的猎户:“真以为法不责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武警把你们全押上车!” 老巴头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吓得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只敢趴在雪地里死命地磕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顶撞。 李局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虽然怒火中烧,但作为市委领导,他脑子极其清醒。 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这几百号人真的死皮赖脸不走,甚至冻死几个在县里,那政治影响就太坏了。 真闹到省里去,他这个外贸局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必须得尽快把这群火药桶平息掉。 他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把那股怒火强压下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山河。” 李局长走近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其无奈的商量口吻:“今天这事,老哥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刚才说的话句句在理。这群人干的事,确实该抓。”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诚恳:“但真要是不管,这几百号人赖在这儿不走,影响实在太坏了。要是真闹出人命,市委那边也没法交代。为了外贸局的大局,山河,今晚就只能让你委屈委屈了。” 堂堂市委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是官方在求他顾全大局。 赵山河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刺头,他骨子里是个韧性极强的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扛事。 “李局,您言重了。”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脸上的冷硬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李局长,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既然您提到了市里的大局,那我赵山河就不矫情了。这个委屈,我咽了,就当是给您、给政府分忧。”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巴头,眼神依然如刀锋般锐利。 “老巴头,你们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凛冽的压迫感:“今天我是看在李局长的面子上,顾全大局,才收你们的货!按最早的五角钱一张,我全包了!” 听到这句话,老巴头和后面那一百多号猎户猛地抬起头,满眼的狂喜,趴在地上就要给赵山河磕头。 “闭嘴!先别急着谢!”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头上:“话我放在这,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太阳升起那一刻开始,咱们这买卖就算彻底绝了!以后你们就算打到龙肝凤髓,也别再往我这送!听明白了吗!” 老巴头浑身一激灵,脑袋磕得砰砰直响:“听明白了!赵老板大恩大德!俺们明天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着!” 赵山河没再搭理他们,转头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二嘎子!” 脑袋上缠着绷带的二嘎子赶紧从院门里跑了出来:“老板,我在呢!” “去库房把秤搬出来!把这群人的皮子全点了,按五角钱一张,当场给现钱,让他们拿了钱赶紧走!” 赵山河极其利索地吩咐完,紧接着大手一挥,声音又洪亮了八度:“顺便通知后院的厨房,把平时熬大骨头的那口大铁锅给我架出来!把院子里的劈柴全点上,火烧得旺旺的!” 二嘎子愣了一下:“老板,这大半夜的熬啥锅啊?” 赵山河一巴掌拍在二嘎子肩膀上,指了指周围站得笔直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这几百号兵兄弟,为了咱们家的事,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半宿!去把库房里的老姜和红糖全倒进去,再切几大块肥羊肉,熬一锅浓浓的姜汤!” “今天谁也不能走!必须让所有兵兄弟喝上一大碗热汤,去去寒气再上车!”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的武警战士们,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份极其浓烈的暖意。 李局长站在一旁,看着赵山河这番硬派又不失厚道的做派,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眼里的赞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你小子啊,能扛事!”李局长忍不住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赵山河笑了笑,顺势往旁边撤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局,您刚才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大好事?” 赵山河挑了挑眉毛:“这外面太冷了,咱们进屋,就着热茶慢慢聊。” 李局长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哈哈一笑:“行!那就进屋,今晚老哥得好好跟你盘盘接下来的这盘大棋!” 第143章 你去当厂长 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煤炉子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局长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烧得通红的煤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 里屋的门帘挑开,林秀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火药灰已经洗干净了,但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跟人拼命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 “领导,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茶递了过去。 “哎,谢谢弟妹,大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局长客气地双手接过。 林秀转过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茶缸,没说话,顺势一把攥住了林秀那只还有些发凉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感受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林秀刚才在外面强撑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委屈和踏实。 她反手在赵山河的手心里回捏了一下,但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局长正端着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我……我去后院看看妞妞醒没醒。” 扔下一句话,林秀低着头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李局长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怪不得啊。” 李局长捧着茶缸凑近炉子,看着赵山河感叹道:“怪不得你刚才在外面发那么大火,寸步不让。看着你们两口子这么恩爱,换成是我,我也得跟那帮人拼命。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种。” 赵山河顺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局长点上。 “李局,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认真:“我以前是个混蛋,她跟了我这么久,前些年净受委屈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有我那闺女,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现在要是再护不住她们娘俩,我还算个什么站着尿尿的男人?”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听着窗外凄厉的白毛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冷天的,也就是这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李局长夹着烟,指了指赵山河,像个老大哥一样拉起了家常:“老金平时没少跟我喝酒,你家那点事,他都给我抖搂干净了。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还有你那一大家子干的那些破事,说实话,我都替你憋屈。” 李局长用夹着烟的手往下点了一下,彻底肯定了赵山河的铁腕:“从小扛着那个破家,你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你作为男人干得对,对待那些吸血的亲戚就得狠点,护住自己的小家,对得起自己老婆孩子,这才是真爷们!”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笑了笑,弹掉烟灰,顺水推舟地把话锋一转:“李局,您刚才在外面说有件大好事要跟我聊,到底是什么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干脆地扔进煤炉子里,听着火舌舔舐烟丝发出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邃。 “老金在市委招待所,都跟你透底了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顺手将大前门的烟灰弹进炉坑里。 “说了。” 赵山河语气平静,透着股坦诚的实在劲儿:“金老板说,我这几天敞开了收皮子,动静搞得有点大。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底朝天,连一张灰鼠皮都收不上来。底下有些老同志和老干部不是很理解,说我一个体户手伸得太长,扰乱了统购统销的规矩。甚至搞得拖拉机厂的工人都请病假进山抓老鼠,在下面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 “何止是不好,告状的电话就差直接打到省里去了。” 李局长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些老同志一辈子都是按计划办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现在你拿大把现钞去乡下扫货,把原有的池子搅得天翻地覆。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种牵扯到大原则的情绪,市委必须要照顾,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可是……” 李局长话锋突然一转,把茶缸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苏联人那边的外贸生意,咱们也得咬着牙做下去!” 李局长盯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紧迫感,粗粝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没有足够的外贸去换外汇,咱们市拿什么钱去买老毛子的重型机床?拿什么去换那些特种钢材和汽车底盘?光靠嘴皮子吹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极其现实的硬话拉得极其凝重。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李局长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出了底牌:“山河,关于怎么破咱们市外贸这盘死局,我不是今天才拍的脑袋。从七七年我调到这儿起,这事就在我心里憋着了,想了太久太久。”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前几天,就为了你收皮子这事,我跟老金,还有市里的一位大领导关在办公室里反复商量,彻底交了底、通了气。为了保住外贸的摊子,也为了给你找个硬靠山,我们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迎着李局长那灼热的目光。 “什么办法?”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了一阵惊雷。 “你去当红星机器厂的厂长。” 第144章 改革 “厂长?” 赵山河夹着大前门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烧长的烟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直皱。 “李局,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赵山河胡乱掸掉手背上的烟灰,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我赵山河就是个钻老林子打猎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平时带着十几个兄弟进山混口饭吃还行,您让我去管几百号人的国营大厂?我根本没干过,也没这个钻营的心思啊!” “你小子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 李局长冷哼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红木茶几,发出咄咄的闷响:“你这几个月带着大壮那十几个护院,把全县的灰鼠皮市场吃得干干净净,还把队伍带得比正规军还像样!你这叫没经验?” “那能一样吗?” 赵山河苦笑一声,把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扔进炉坑里:“我手底下那是草台班子,给钱就干活,不听话我随时能让他们滚蛋。国营厂那是捧着铁饭碗的大爷,打不得骂不得,我一个外来的个体户过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谁让你去管那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了?” 李局长语气透着老辣:“厂里原来的领导班子用来管理以后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职工纠纷、安排发工资、搞政治宣传学习。但干活生产的事,全由你赵山河说了算!” “生产出来的洋财,利润你拿二成,厂里留八成!” 赵山河听到这,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李局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二成的外汇利润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局,这买卖听着我是占了大便宜。” 赵山河抬起眼皮,问得现实:“可厂里图什么?” “图赚外汇!图把老毛子赚的大头抢回来!更图老金他信任你!” 李局长压低声音砸下了一笔骇人的账:“实话给你说了,早在几年前我和老金就想转型了。你想啊,咱们老少爷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手脚生疮,拿命拼回来的好皮子,就换个辛苦钱!成山成山地运给苏联人,老毛子拿回去做成高档皮大衣、皮手套,反手就能卖出天价!我们就赚那么一点点,凭什么?所以我们也得自己做皮大衣这些成品!搞一些轻加工。” 李局长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 “做这些需要大本钱。前两年为了蹚出这条路,我和老金私底下拍了板。局里咬着牙挤出了一部分公款额度,老金个人掏腰包垫了一大笔真金白银。这在面上,就叫公私合营的试点!” “我们凑足了本钱,大费周折从外面弄回来了片皮机、振软机、真空吸干机这些金贵玩意儿。花的全是老金的血汗钱和局里的底子钱!当时就指望着下面的人能把这些机器用好,做出能出口的好大衣。可结果呢?” 李局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机器刚拉到车间,活儿还没干几天,车间里就怨声载道!你去问工人为什么不干活?人家理直气壮!国营厂端的是铁饭碗,干多干少一个月拿的都是三十六块钱的死工资。做高档皮草又脏又累、气味还大,还得重新学新技术,谁愿意去受那个洋罪?” “底下的工人一闹情绪,开始大面积请病假、消极怠工,那帮厂长是怎么干的?” 李局长满脸的讥讽和疲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们怕担责任,怕工人跑到市里去上访掀他的乌纱帽!这帮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让车间停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外汇设备,在潮湿的库房里落灰生锈!” “停工还不算完!” 李局长咬牙切齿地揭开了最烂的那块伤疤:“等过了几个月,厂里原来的烂摊子兜不住了,发不出基本工资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落灰的机器上!你去查账,根本查不出毛病!” “人家借口盘活厂里资产,直接把那些昂贵的进口片皮机、真空吸干机,当成废铁折价给偷偷卖了!卖的钱,一部分拿去给闹事的工人发基本工资堵嘴,另一部分,全变成了走动关系的过节礼、变成了厂长后备箱里的好烟好酒!” 这番话,把八十年代大锅饭体制下那种“谁也不担责、合伙吃绝户”的烂账,扒得血淋淋的。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彻底听明白了这盘死局。 “所以老金这回彻底死心了。” 李局长一字一顿地把底牌彻底翻了过来:“他信不过那些只会和稀泥、混日子的国营官老爷!这回,老金和我,只信你这把敢见血、不讲理的野刀!山河,新机器马上就运到红星厂。特区车间里的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不管是开除车间里的刺头,还是提拔你自己带过去的亲信,只要能把东西搞出来,只要对生产有利,市里和我,全面放权给你!”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大得烫手。 没等他开口,李局长的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 “这车间的两成利润是老金给你的好处,但我今天厚着脸皮坐在这,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只求你这个特区厂子能成,能实打实地赚到外汇,能把红星厂那帮快饿死的工人彻底盘活!我需要你拿着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全市、甚至全省,打出一个能活命的先例出来!” 赵山河手里的火柴梗不知不觉被捏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透了风,国企改革的刀子,快落下来了。” 李局长声音压抑得发颤,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南方那些轻工业小厂子,改了就改了,大不了回家做点小买卖。可咱们东三省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共和国的长子!全是重工业,全是国营大厂!几百万张嘴,几百万个家庭,祖祖辈辈都绑在这些生锈的铁疙瘩上!” 话音刚落,李局长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 “如果全按照南方那种砸烂铁饭碗、直接推倒重来的改法,这几百万老少爷们去哪儿找饭吃?全都得下岗去喝西北风!”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凄厉的风雪声在疯狂砸着窗棂。 “咱们不能坐着等死,不能等着别人来砸饭碗!咱们得自己蹚出一条带毛带血的新路子,让这些厂子靠自己赚外汇活下去!” 李局长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语气斩钉截铁:“你赵山河,就是我扔出去问路的那块石头!这活儿,体制内那些软骨头干不了,只有你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不吝能干!” 李局长松开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将搪瓷缸砸在桌面上。 “话我说透了,底牌我全交了!你给老哥一句准话,这把杀人刀,你接不接!” …… 各位观众老爷,这一章写完,我感觉自己已经离秃头不远了。 今天虽然只有两章,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逻辑点,都是我对着电脑薅着头发抠出来的。 跟大家交几个实底: 第一,这真不是瞎编的。这种“个体户挂靠国营厂”或者“带资进厂搞特区”的模式,在咱们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史上是有真实原型的。 那个年代的猛人,很多都是借着这顶“红帽子”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 赵山河这把“野刀”杀进生锈的体制,是我精心设计的重头戏。 第二,剧情完成了一次重大转型。赵山河从单纯的收皮子,正式跨入到搞轻工业加工、赚外汇大钱的赛道了。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知道大家对这种从“山野打猎”到“工厂博弈”的转折能不能接受?这个弯儿拐得大不大? 第三,我真的要秃了!这种文戏写起来比打架戏累一百倍,每一个利益点的拉扯都得合情合理。大家要是觉得这一段看着还行,能不能在评论区冒个泡,给点反馈? 求求了,哪怕扣个“1”也行,别直接跑路啊!看着后台数据不动,我这心里比李局长还焦虑。 在线等大家的反馈,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鼓励。 第145章 接下这把杀人刀! 赵山河看着桌上被自己捏断的火柴梗,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手里的半截火柴扔进煤炉子里,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李局,您说的什么东三省,什么几百万人下岗,太大太悬乎了。” 赵山河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衣角上的烟灰:“我赵山河就是一个钻老林子的泥腿子,脑子笨,听不懂您说的这些大词儿。” 李局长刚要开口,却被赵山河抬手打断了。 “不过。” 赵山河身子往前一探,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像是一头盯着肥肉的饿狼:“您刚才提的,一个国营大厂两成的外汇收益,这笔账我听明白了。” 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极其光棍:“别人出钱出设备,还得替我顶着雷,我只需要带着兄弟们去出把子力气,就能赚到这么大一笔洋财。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把刀,我接了。”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紧绷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李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大笑。 “哈哈哈,你小子啊!” 李局长笑着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赵山河的鼻子隔空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打趣和调侃:“合着你小子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土匪!行!这回就痛痛快快地去挣这笔洋财!” 李局长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山河,红星厂老哥就交给你了。” 赵山河跟着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没有再多废话,披上沾着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连夜赶回市委复命。 厚重的棉门帘重新落下,把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 里屋的门帘被挑开。 林秀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搪瓷盆走了出来,胳膊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人走了?” 林秀把热水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 “嗯,走了。”赵山河走过去,把满是烟味的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他捧起热水胡乱呼噜了两把脸,把脑子里那些算计和外面的风雪全洗了个干净。 赵山河拿过林秀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偏过头打量着自家媳妇。 看着林秀那副安安分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赵山河突然咧嘴乐了。 “媳妇,今天白天那阵势,真没看出来啊。”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脸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和调侃:“那把老洋炮后坐力可不小,你端着它堵门的时候,手都不带哆嗦的。真行,我看你这胆量,以后家里要是进了贼,都不用我出手了。” 林秀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毛巾重新搓洗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股没好气的嗔怪。 “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人家都快骑到脖子上拉屎了,我不拿家伙什顶着,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屋抢东西动咱们闺女?” 林秀把拧干的毛巾搭在木架子上,动作利落,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刚才妞妞醒了一回,揉着眼睛直哼哼,说还想吃糖。” “给她吃呗。” 赵山河想都没想,回答得极其干脆,满脸的无所谓:“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销社,再给她称两斤大白兔,让她敞开了肚皮吃。” “那可不行!” 林秀眉头一皱,立刻拿出当家女人的做派,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之前买的那么多糖,这才几天啊,可都快被她给造完了!再这么吃下去,那满嘴的小白牙还得要不要了?你就天天这么惯着她吧。” 赵山河听着这句带着埋怨的烟火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咧嘴笑了笑,没跟媳妇顶嘴,而是顺手拉过林秀那双有些发凉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媳妇。” 赵山河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劲儿,看着跳动的炉火,声音变得低沉又自责:“今天让你端着枪受了惊吓,对不住了。”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林秀反手握住赵山河粗糙的手指,语气轻柔却透着股过日子的坚韧:“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不就是相互拉扯、互相扶持吗?你帮着我,我拽着你,遇到难处一块儿扛,这日子慢慢也就过红火了。” 赵山河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得干干净净。 他反客为主,一把将林秀的手攥紧。 “我和你说就在刚才李局长给我送来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赵山河眼神里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和野心:“老金出本钱出机器,咱们只管出把子力气,去红星厂当厂长!” 林秀猛地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是县里那个红星厂?” 林秀眼睛睁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那个天天大喇叭广播的国营大厂?之前村里好几个后生削尖了脑袋,托了多少关系都进不去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赵山河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意,字字铿锵:“你当家的有出息了,李局长请我去给他们管生产,搞车间改造!” 林秀听不懂里头的水有多深,但她听懂了自家男人要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国营厂子。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死死握紧了赵山河的手,眼神倔强又温顺。 “山河,外头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 林秀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认准的道,不管是去当厂长,还是惹了祸去街头要饭,我都跟着你。” 屋里的气氛正温热着。 “砰砰砰!” 堂屋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响了。伴随着外头凄厉的风雪声,二嘎子那破锣嗓子隔着门板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山河哥!睡没呢?” 赵山河眉头一挑,松开林秀的手,转身走到外间,一把拽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二嘎子裹着件油乎乎的破军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站在门外。 他头上、眉毛上全落满了白雪,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外面全处理利索了!” 二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激动得直搓手:“武警兄弟们喝了两大锅热姜汤,连连夸咱们讲究,刚才全都上车撤了!老巴头那一百多号人拿了钱,也连滚带爬地出村了!他们留下来的那批极品灰鼠皮,我和大壮哥全过了秤,一张不少全锁进后院库房了,足足三大车啊!” 赵山河看着门外黑漆漆的雪夜,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仅是落了地,更是打瞌睡碰上了热枕头。 这批为了顾全大局、捏着鼻子收下来的生皮子,现在反而成了他名正言顺杀进红星厂、去跟那帮国营大爷叫板的绝佳敲门砖!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进屋里,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风雪肆虐的木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他用力拍了一把二嘎子满是雪沫子的肩膀,语气透着自己人的实在:“大雪天的,兄弟们在外面熬汤点货,辛苦了。” 赵山河搓了搓手,咧开嘴笑得极其痛快:“去!把大壮他们全给我叫到堂屋来,开会!” 第146章 把饭碗砸成纯金的! 堂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伴随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一把掀开。 大壮、二嘎子、刘三爷、李宝田,带着十几个冻得嘶嘶哈哈的汉子,裹着一身夹杂着雪沫子的寒气涌了进来。 赵山河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没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今天白天家里遭了事,兄弟们拿着家伙什护在院墙外头,这份拼命的交情,我赵山河记在心里。” 赵山河把钱推到大壮面前,语气透着带头大哥的实在:“大雪天的,又熬夜把那三大车皮子清点入库。这钱拿去,明天给兄弟们家里全割上十斤大肥肉,敞开了吃!” 十几号汉子顿时喜笑颜开,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壮也不矫情,咧嘴一笑,把钱揣进怀里,眼底全是干劲:“哥,跟着你干,兄弟们心里踏实!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带人去把隔壁那几个乡的散皮子也全部收拢过来!” “不收了。” 赵山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极其平静:“以后外村的散皮子全停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堂屋瞬间安静了。 二嘎子急得直挠头,往前挤了两步:“哥!十里八乡还有那么多村子啊!这可是每天都在下金蛋的好买卖,可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大壮也跟着搓手,满脸的焦急:“是啊哥,兄弟们现在正是有干劲的时候,这摊子要是停了……” “二嘎子。” 赵山河没理会他们的焦急,放下茶缸,目光扫过这群跟着自己钻老林子卖命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痛快的笑意。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砸下一个惊雷:“你哥我,当上红星机器厂的厂长了。” 死寂。 整个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十几号人全懵逼了,震惊地张着嘴。 大壮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连声音都哆嗦了:“当厂长?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山河猛地点了点头,眼神极其笃定。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哥,就是那个……县里最知名、里头有好几千号工人的那个红星大厂?” 赵山河咧嘴一笑,再次点头:“是的,就是那个。” “轰——”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度震惊过后,这帮泥腿子汉子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 “我的老天爷!” 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哥!还是厂长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干活工人,那是管着几千号人的大官!” 二嘎子高兴得直搓手,眼眶都发红了:“哥!我就知道你跟咱们不一样!那红星厂的大门,平时咱们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你以后就要天天坐在里面发号施令了!” 刘三爷夹着旱烟的手直哆嗦,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山河啊,我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现在直接成了国企大厂的厂长,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屋子里闹腾着,全是对赵山河的真心高兴。 但在这种狂喜过后,屋里的气氛却一点点降了温,渐渐低落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十几号兄弟,全是因为赵山河的狠劲和手腕才死死聚在一起的。 现在大哥飞黄腾达进了城,这摊子失去了主心骨,眼看着就要散了。 以后没了赵山河带头,他们这帮人也就只能在村里小打小闹,再也成不了现在这种气候了。 二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棉鞋,刚才的兴奋劲儿没了,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局促:“哥,你出息了,兄弟们打心眼里替你高兴……那以后,咱们这帮兄弟怎么办?就留在村子里继续收皮子?” 大壮也默默松开了赵山河的胳膊,低着头不吭声了,屋里的汉子们全都垂下了脑袋。 赵山河看着这帮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兄弟,突然咧嘴乐了。 “你看,你们这些熊样。” 赵山河伸手指着他们,语气里透着股极其放松的调侃:“哥起来了,还能不带着你们?你们跟我一起!” 十几号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二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啥?我们……我们也去?” “对啊!” 赵山河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还收什么皮子,留一两个人收点咱们自己村子里的皮子就行了!” “国营大厂里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里头全是一群眼高于顶的大爷。我赵山河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去,手里就只有一个空头厂长的名号,谁听我的啊?” 赵山河伸手隔空点了点大壮和二嘎子的脑袋,笑骂道:“怎么着?合着你们就打算留在村里看热闹,眼睁睁看着你亲哥一个人去面对那帮难伺候的活阎王?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也不嫌亏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汉子们全愣住了。 大壮猛地反应过来,那张黑紫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跟着你去?!” “废话!” 赵山河笑骂了一声,语气极其提气:“咱们这帮过命的兄弟,必须得扎成一捆!都跟我去,去端国营大厂的铁饭碗!” 这盆带着滚烫热血的话泼下来,十几号汉子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彻底炸了! 大壮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像头黑熊一样嚎了一嗓子:“我的亲娘哎!铁饭碗!咱们这帮钻老林子的泥腿子,也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了?!” 二嘎子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通红,连声音都劈叉了:“哥!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啊!我二嘎子有一天也能进红星大厂上班!这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屋里其他的汉子也全疯了,一个个脸憋得紫红,嗷嗷直叫唤。 有人激动得直砸桌子,有人死死抱着旁边的兄弟又蹦又跳,整个堂屋的房顶都快被这群野汉子的狂吼声给掀翻了。 就在这种连房顶都要掀翻的极致兴奋中,刘三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有些泄气地开了口。 “可山河,咱们进去干啥呢?” 刘三爷满脸的愁容,局促地搓着老茧横生的双手:“我这年龄也大了,搬不了什么重东西。要说算数,那也只在旧社会当学徒那会儿拨过两下算盘。咱们这帮泥腿子什么都不懂,去了不是给你丢人吗?” 刘三爷这话一出,原本兴奋得嗷嗷叫的大壮和二嘎子也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彻底泄了气。 二嘎子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发虚的担忧:“哥,咱们去那儿干啥啊?我连小学都没读完,大字不识一箩筐,进去还不得被那些工人笑话死?” 站在角落里的李宝田也咽了口唾沫,心里没底:“山河,我家那口子秀兰,之前非逼着我上过几天夜校。可我这点墨水,去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哪镇得住那些国营大爷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二嘎子越想越觉得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打起了退堂鼓:“哥,要不……我还是留在村里带人收皮子吧?那厂长的大门,我怕我迈不进去。” “放屁!” 赵山河脸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身,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厉声怒斥:“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砸在脑袋上,一个个反倒往后缩了?不会就去学!厂里那些工人,哪个一开始不是从学徒工一点点开始搞的?” 赵山河眼神凌厉地扫过这十几号兄弟,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金老板马上会弄来一批顶级的进口机器,还会派专门的师傅来教!你们只要用心学,就算是头猪也得给我啃下来!” 赵山河一把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他妈的也没当过厂长,现在还不是硬着头皮去当了!学个洋机器算什么难事,你们就当是在地里刨垅种苞米、在后院劁野猪!只要有把子力气和狠劲,什么玩意儿学不会!” 赵山河抓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门,撕开壳子,用力往桌子中间一摔。 “敢不敢跟我去扒下国营厂的那层皮,把咱们兄弟的饭碗砸成纯金的,你们自己定!” 第147章 出征! 赵山河那句带着滚烫热血的喝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攮进了这群汉子的胸腔里。 堂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钟。 “砰!” 大壮一把拽下头上那顶破毡帽,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那双牛眼熬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桌沿。 “哥!” 大壮扯着破锣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就冲你今天这句话!就算是去国营大厂里掏大粪,兄弟们也死跟着你干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对!干了!” 二嘎子也红了眼,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咬牙切齿地发了狠:“留在村里也是个穷要饭的,不如跟着哥去城里闯一遭!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还能少块肉咋的!” 李宝田也跟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搓手:“山河!我家那口子天天骂我没出息,这次我跟着你去城里,非得挣个名堂回来,让她好好开开眼!” 十几个汉子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吼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屋里交织成一片。 赵山河看着这帮彻底被点燃血性的兄弟,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跟着往上涌。 他没说什么废话,双手往下重重一压,止住了众人的闹腾。 “好!” 赵山河嗓音洪亮,透着极其干脆的利落劲儿:“今天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全都在村口集合!” 他扫了众人一眼,咧嘴一笑:“都给我穿上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明天咱们进城!” 昨晚堂屋开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宿的功夫,就结结实实地刮遍了整个靠山屯。 赵山河要去县里国营大厂当厂长、还要带着手底下这帮泥腿子端铁饭碗的事儿,把全村人的瞌睡都给震飞了。 第二天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彻底停了,刺眼的冬日朝阳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就乌泱泱地围满了人。 一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极其罕见地停在土路边上,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 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那三大车极品生皮子。 大卡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往外冒着绿光,极其眼红地盯着那些正往车上爬的汉子。 大壮、二嘎子这批核心骨干,今天全都换上了家里压箱底的行头。 二嘎子翻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特意用水抹得溜光水滑。大壮穿了件平时连碰都不舍得碰的新罩衣,腰里还煞有介事地扎了根武装带。 “宝田!你个死鬼给我滚下来!”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齐耳短发的泼辣女人,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粗瓷海碗。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李宝田的媳妇儿王秀兰。 李宝田刚踩上车轱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跳了下来:“媳妇,咋了?当着全村人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留个屁的面子!” 王秀兰眼眶通红,一把拽过李宝田的衣领,极其粗暴地把海碗里那几个刚煮熟的滚烫鸡蛋全塞进他怀里,烫得李宝田直咧嘴。 “我告诉你李宝田!” 王秀兰一边用力拍打着他肩膀上的雪沫子,一边扯着嗓子骂:“到了城里,给老娘把眼睛放亮了!多做事少放屁,死死跟着山河好好学手艺!你要是敢在厂里丢人现眼被人赶回来,以后就别上老娘的炕!” 李宝田被骂得不仅没恼,反而把胸脯挺得老高,极其自豪地大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哥说了,带我们去是当技术骨干的!等我发了工资,回来给你扯一身最洋气的列宁装!” 旁边刘三爷的老伴儿也迈着小脚挤了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塞进老头子怀里,抹着眼泪嘱咐:“老头子,城里水深,你腿脚慢,凡事别往头里抢。” 刘三爷磕了磕烟袋锅,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婆子你就别瞎操心了,跟着山河干,还能委屈了咱们不成?” 兄弟们互相打趣着,家里婆娘们的骂声和嘱咐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口弥漫着一股极其热烈、其乐融融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赵山河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踩着翻毛大头鞋,极其高大挺拔地走了过来。 林秀抱着穿得像个红棉球一样的妞妞,眼眶泛红地跟在后面。 赵山河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妞妞冻得通红的小脸蛋,然后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大团结极其强硬地塞进林秀的衣兜里。 “在家吃好喝好,谁敲门也别开。” 赵山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男人的霸道:“等我在厂里把那帮大爷治服帖了,安顿好住处,就接你们娘俩进城享福。” 林秀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家的,外头风大雪大,你自己千万当心。” 赵山河咧嘴笑了笑,没再废话。他转身走向卡车,目光极其凌厉地扫过那十几号精神抖擞的兄弟。 刚才还闹腾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听好了!”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地砸在雪地上:“上了车,就把你们平时钻老林子的那股子散漫野性给我收起来!国营大厂有规矩,咱们去是学本事的,不是去当土匪的!” 没等众人反应,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紧接着甩出极其提气的一句。 “但也别给老子装软蛋!谁要是让厂里那帮老爷欺负了,不敢还手,我赵山河第一个踢烂他的屁股!” 十几号汉子听得热血上涌,扯着嗓子齐刷刷地怒吼了一嗓子。 “记住了!哥!”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往前方猛地一挥,干脆利落:“上车!” 十几号汉子七手八脚地爬上卡车,兴奋得直拍车厢。 赵山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上去,重重关上车门。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轮胎在雪地里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带着这帮泥腿子兄弟和三大车敲门砖,在全村人极其羡慕、震撼的目光中,霸道地驶出靠山屯,直奔县城而去。 只留下一阵夹杂着柴油味的雪沫子,在冬日的阳光下肆意飞舞。 第148章 相亲 村口那辆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片极其热闹的喧嚣声中,轰隆隆地驶出了靠山屯。 老赵家破败的院子里,积雪踩成了肮脏的黑泥。 赵小玉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旧夹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紫、长满紫红色冻疮的手腕。 她手里端着一个结了冰碴的破木盆,满脸是被灶坑熏出来的黑灰。 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死死盯着村口那辆逐渐消失的大卡车。 自从二哥赵山海叫嚣着要去市里举报大哥,结果一去不复返、彻底失踪之后,这个家的天就彻底塌了。 家里断了供,老娘李翠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生生逼着她从学校休了学。 从此以后,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脸水都要大哥打好的金凤凰,彻底沦为了这个家里的奴隶。 她不仅要顶着风雪去地里刨食,还要洗衣做饭。最可怕的,是伺候东屋那个彻底废了的三哥。 赵山林被打断了手脚,瘫在炕上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敢去找赵山河报仇,就把满腔的怨毒全撒在了亲妹妹身上。 他每天换着法子折磨赵小玉,故意把屎尿拉在裤裆里,甚至抹在炕席上,逼着赵小玉一边作呕一边去洗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褯子。 只要她动作慢一点,换来的就是老娘和三哥劈头盖脸的打骂。 赵小玉端着木盆,手指冻得钻心剜骨地疼。 她看着那辆风光无限的卡车,极度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跟着老娘把大哥往死里逼。 如果当初自己能对大哥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烧得滚热的红砖大瓦房里,吃着油汪汪的炖肉了? 就在赵小玉盯着卡车的尾气,绝望得连眼泪都要结冰的时候。 “吱呀——” 正屋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老娘李翠花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李翠花那张老脸上没有平时的恶毒咒骂,反而堆满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小玉啊!站在那风口里干啥,快进来!” 李翠花冲着她连连招手,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快进屋,来客了,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赵小玉站在雪地里,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这个连锅台都揭不开的活地狱里,还能有什么正经客人? 她端着那个破木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满心不安地朝着正屋走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劣质烟草味混杂着常年散不出去的屎尿恶臭,劈头盖脸地闷了过来。 赵小玉抬眼往屋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热乎的炕沿上,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村口那个老光棍,赵赖子。 赵赖子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穿得人模狗样。 身上套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廉价宽大西装,里面还系着条皱巴巴的红领带,头发用头油抹得锃光瓦亮。 连那个平时总阴沉着脸、满肚子怨毒的老三赵山林,此刻也靠在烂被垛上,冲着赵赖子挤出了一脸谄媚的笑。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翠花走过来,一把拽过赵小玉手里的破木盆扔在地上,转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赵小玉瑟缩着站在一旁,僵硬地喊了一声:“赖子哥。” 赵赖子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上下打量起赵小玉。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湿黏的倒刺,先是在赵小玉那张虽然沾着黑灰、却依旧掩盖不住水灵底子的瓜子脸上转了一圈,随后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极其放肆地在她单薄却玲珑的身段上刮骨似地往下扫。 哪怕是穿着一身破烂短小的旧夹袄,也挡不住那种二十岁出头大姑娘才有的鲜嫩劲儿。 看完这一圈,赵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烟,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且贪婪的笑容。 “婶子,您看小玉这气质,到底是在县里读过大学的金凤凰。这满肚子的墨水和文化人的身段,咱们这帮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听着这正儿八经的夸奖,赵小玉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背骨缝里嗖嗖直冒凉气。 李翠花听了这话,极其热络地拍了拍大腿,转头冲着赵小玉炫耀起来:“小玉啊,你别看你赖子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人家现在本事可大了!前段时间,就是靠着倒卖那个什么灰鼠皮,狠狠赚了一大笔!” 李翠花眼睛直冒绿光,满脸谄媚地看向赵赖子:“赖子,你那几趟一共赚了多少来着?” 赵赖子极其得意地靠在破被垛上,吐出一口浓烟,故意拉长了声音:“也不算多,随便倒腾了几下,也就五十块钱吧。” “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五十块啊!你看看,这才叫有本事的男人!小玉你记住,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找个手里有活钱的好男人!跟着你赖子哥,这日子绝对能过得比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还要红火一百倍!” 瘫在炕上的赵山林也跟着连连点头,满脸怨毒和讨好地附和着:“妈说得对!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赖子哥才是真正做大买卖的人!以后咱们老赵家,可全指望赖子哥提携了!” 赵小玉站在墙角,听着这三个人诡异的吹捧,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慌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步步往后退,指骨死死抠着衣角,声音发颤:“妈……后院的猪该喂了,我、我去干活……”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逃。 “给我坐下!”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炕沿,极其凶悍地喝止:“急什么急!长辈在这儿说话,你乱跑什么,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赵小玉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跌坐在冰冷的长条凳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苍蝇一样在赵小玉身上滴溜溜乱转。 他极其轻浮地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烟圈。 “婶子,您也别发火。” 赵赖子色眯眯地盯着赵小玉,语气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到底还是年轻,没怎么见过世面。等以后过了门,我好好管教管教就行了。只要她跟了我,安分守己地伺候我,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赵赖子绝对亏待不了她!”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玉的身上。 她惊恐地看着那堆放在炕桌上的肉罐头和好酒,脑子里嗡嗡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彻底变了调。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屋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赵赖子掐灭了烟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翠花转过头,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说什么?妈这是心疼你,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李翠花指了指坐在炕沿上装大爷的赵赖子。 “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你赖子哥。” 第149章 绝望 “这是你赖子哥。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他。” 李翠花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赵小玉的天灵盖上。 “我不嫁!” 赵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窜了起来,满脸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浑身抖如筛糠:“妈!我不要嫁给他!”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一拍炕沿站了起来,指着赵小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凭什么不要?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在家吃白饭,还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妈,我还要上学!我要考大学!” 赵小玉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微弱的稻草,拼命摇头:“我不要这么早就嫁人!” “上大学?” 李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口水差点喷到赵小玉脸上:“钱呢?谁给你出钱?!是我出,还是你躺在炕上的三哥出?或者是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大哥赵山河出?!” 李翠花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供你读到高中,已经是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你不好好感谢咱们老赵家,还搁这儿做白日梦呢!” 被逼到绝路的赵小玉,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通红着双眼,脱口而出极其扎心的真相:“我读高中的钱,根本不是你们出的!那是大哥……那是赵山河大冬天钻老林子打猎,跟野兽拼命换回来的皮子钱供我读的!你们当时还拼命反对!” 李翠花仿佛被踩了最痛的烂疮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她几步冲上前,抡起干瘪的手掌,极其狠辣地甩了赵小玉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啪!” “没良心的小畜生!”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跌倒在地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现在还惦记着那个不要脸的白眼狼?!他自己吃香喝辣,管过咱们死活吗!” 赵小玉惨叫一声,直接被打翻在冰冷的泥地上。她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绝望地痛哭起来。 坐在炕沿上的赵赖子见状,赶紧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撅着屁股从炕上下来,快步走到赵小玉身边,伸手就去扶她。 那双常年倒腾死皮子、粗糙不堪的大手,借着搀扶的动作,极其下流地在赵小玉单薄的肩膀和腰眼上狠狠捏了两把。 “哎哟婶子,您这是干啥,生这么大火。” 赵赖子假惺惺地转头劝着李翠花,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小玉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小玉还小,不懂事。等过了门到了我家,我肯定会好好待她的,绝对不让她受委屈。” 李翠花顺坡下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了上去:“赖子啊,婶子这也是恨铁不成钢。你娶了咱们家小玉,以后可得好好拉拔拉拔咱们老赵家啊,你三哥这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赵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得意:“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听着两人极其自然地完成了这场人口买卖,赵小玉看着眼前这个快四十岁、满嘴大黄牙的老光棍,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赵赖子那双乱摸的脏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翠花脚边,死死抱着老娘的腿,凄厉地尖叫求饶。 “他都四十了啊!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小玉哭得满脸是泥,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妈,我求求你了……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天天在地里死干活,我给三哥端一辈子屎尿!求求你别让我嫁给他!我嫌弃他啊!” “嫌弃”这两个字,瞬间刺痛了赵赖子这个暴发户极其敏感自卑的自尊心。 赵赖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和暴虐。 “啪!” 赵赖子猛地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厉的耳光,直接把赵小玉扇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角瞬间崩裂出一道血口子。 “臭婊子!” 赵赖子像头疯狗一样指着地上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个落毛的野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要饭的,还敢嫌弃老子?!老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骂完还不解气,赵赖子抬起穿着劣质皮鞋的脚,极其粗暴地照着赵小玉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踢得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干呕。 面对这极其残忍的施暴,李翠花就那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连半个字都没说,仿佛地上挨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而瘫在炕上的赵山林,更是瞪大了那双阴毒的眼睛。 他极其快意地欣赏着亲妹妹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扭曲的残忍笑意。 赵赖子打得气喘吁吁,这才极其嫌弃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水,理了理身上那件廉价的西装。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足足八十块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炕沿上。 “婶子,这是八十块彩礼钱。” 赵赖子咧开满嘴黄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后天天一擦黑,我借村头那台手扶拖拉机来接人。让她给我收拾干净点,别哭丧着脸触老子霉头!” 李翠花看着那整整八十块现大洋,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出恶狼一样的绿光,激动得双手直哆嗦,连连点头哈腰:“哎哟赖子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晚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赵赖子冷哼了一声,极其嚣张地转身甩门而去。 李翠花把那八十块钱死死揣进怀里,转过头,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极其冷血的凶狠。 她像拖死狗一样,揪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小玉的头发,一路硬生生拖到了后院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 “砰!” 柴房的破木门被重重关上,外面随即传来大铁锁“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冰冷刺骨的黑暗中,赵小玉像个破麻袋一样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干草堆里。 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丝。 极度的绝望和悔恨化作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肮脏的泥地上。 “大哥,救我……” 第150章 冲卡 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中,挂着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喷着刺鼻的黑烟,稳稳地停在了县城红星机器厂的大门外。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大厂,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高高的红砖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拉着防贼的铁丝网,立着明晃晃的玻璃碴子。 宽敞的铁大门虽然敞开着,但正中央却横着一根成人大腿粗、刷着红白油漆的实木起落杆,把外来的车辆挡得死死的。 大门旁边是一座极其气派的玻璃岗亭,里头生着通红的煤炉子。厂区的高音大喇叭里正激昂地播放着时代金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车厢里。 大壮和二嘎子这帮人今天虽然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新衣服,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但此刻看着门内那些端着铝饭盒、有说有笑的城里正式工,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底层自卑感,还是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哥……这厂子也太他妈气派了……”大壮压低了声音,粗糙的大手死死抠着车厢木板,两条腿肚子不争气地直转筋。 赵山河没说话,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锃亮的翻毛大头鞋极其沉稳地踩在柏油路上。 他拢了拢军大衣,大步走到玻璃岗亭的窗口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窗户拉开一条缝,一股暖气夹杂着旱烟味飘了出来。 一个穿着笔挺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干事斜眼睨着赵山河。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干什么的?往后退!瞎了没看见杆子放下来了吗?” 保卫科干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儿是国营重地,没工作证滚一边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平静:“开门。我是红星机器厂新上任的车间厂长,赵山河。” 这话一出,岗亭里的干事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放下茶缸,推开岗亭的门直接走了出来。 “哈哈哈!你?新厂长?” 干事拎着根黑胶警棍,用警棍梆梆梆地敲着大卡车的车头保险杠,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一大清早跑这儿来胡说八道寻开心?赶紧把这破车给我挪开!别挡了国营大厂的道!” 赵山河眼神极其深邃,看着那张狂妄的脸,不紧不慢地掷地有声:“我是外贸局局长李援朝亲自任命的,你们保卫科应该接到了通知。” “李援朝”这三个字一出,那干事的大笑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警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山河,又看了看后面那辆沾满泥水的大卡车。 但这干事毕竟是个在厂里混成精的老油条,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今天保卫科可是接了张副厂长那边的暗示,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 他极其狡猾地避开了李局长的锋芒,直接装傻充愣。 “什么狗屁外贸局局长?” 干事极其嚣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咱们红星厂,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梁厂长的!我没接到过什么新厂长上任的通知!” 他拿着警棍指着赵山河的鼻子,极其狂妄地嘲讽道:“没有梁厂长亲自批的放行条,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看你们这帮人,根本就是不知道打哪钻出来骗吃骗喝的盲流子!” 二嘎子和大壮哪受得了大哥被这么指着鼻子骂。 “狗日的!你骂谁是盲流子!” 大壮眼珠子瞬间熬得通红,怒吼一声,带着十几号兄弟哗啦啦全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这帮常年钻老林子的汉子骨子里全带着血性,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上去活撕了那个干事。 眼看两边就要血拼,保卫科干事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哨子。 就在这时。 赵山河眼神一沉,猛地一抬手,极其强硬地把暴怒的兄弟们死死拦在身后。 “哥!他骂咱们……”二嘎子憋屈得直咬牙。 “闭嘴。”赵山河连头都没回,声音冷硬如铁。 那干事看着赵山河拦人,以为这帮乡下泥腿子怂了,不敢在国营大厂的地盘上撒野。 他瞬间又抖了起来,极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用警棍梆梆敲着那根粗壮的红白木制起落杆,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怎么着?还想在国营大厂门口聚众打人?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他极其恶毒地指着大马路吼道:“带着这帮要饭的给老子滚远点!把路让开!” 面对这极其嚣张的侮辱,赵山河没再废话半个字。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盯着那个干事,冷冷地问了最后一句:“你确定不开门?” “老子就是把钥匙吞了,今天也不给你开!”干事吐了口唾沫,极其嚣张。 赵山河直接转身,极其干脆地冲着兄弟们命令道:“全都上车!” 兄弟们虽然憋屈到了极点,但在赵山河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只能恨恨地重新爬上车厢。 赵山河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极其粗暴地把原先的司机拽了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在保卫科干事极其狂妄的嘲笑声中,卡车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赵山河面无表情,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底!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随后,卡车毫不减速地朝着门前那根成人大腿粗的红白起落杆,极其野蛮地撞了上去! “我操!你他妈疯了!” 保卫科干事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路边排水沟里扑倒。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巨大的断裂声。 实木起落杆被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硬生生撞得从中折断!断裂的木碴子和红白漆皮在半空中四下崩飞! 赵山河连正眼都没看地上吓破胆的看门狗,踩着油门,带着一车兄弟极其霸道地碾压过满地碎木头,轰隆隆地杀进红星机器厂! 第151章 谁给你的权力! “哐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红星机器厂门前炸开,宛如平地生雷。 成人大腿粗的红白实木起落杆,在解放大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面前犹如枯朽的脆骨,瞬间被野蛮地拦腰撞断。 断裂的尖锐木茬子和斑驳的漆皮,像出膛的弹片一样在半空中疯狂崩飞。 “轰隆隆!” 大卡车排气管喷吐出刺鼻的黑烟。伴随着发动机狂暴的嘶吼,这头钢铁巨兽毫不减速,直接碾过满地殷红的碎木头,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生猛地砸进宽阔的水泥大院。 伴随一脚刺耳的急刹车。 卡车蛮横地横停在办公大楼前最显眼的空地上。 此时正逢早班交接的最顶峰。 原本井然有序、满是自行车的厂区大院,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上千个穿着统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静给吓懵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铝饭盒砸在地上,滚烫的棒子面粥溅了一地。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着向四周散开,硬生生在办公楼前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在这时,大门外那个刚才被吓进排水沟里的带头干事,顶着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追进大院。 他死命吹着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破音劈叉的嘶吼声在厂区上空凄厉地回荡。 “保卫科!全出来!有人聚众冲击国营大厂!快来人啊!” 哨声就是战斗警报。办公大楼和车间通道里,眨眼间涌出四五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 他们清一色穿着制服,拎着黑胶警棍和带刺的防暴钢叉,潮水般涌上来。 “干什么!都别动!” 几十号人伴随着凶悍的怒骂声,眨眼间就把大卡车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干事挤开人群冲到驾驶室门外。有了这几十号拿着武器的兄弟撑腰,他刚才丢掉的胆子全回来了,五官因为嚣张而扭曲。 他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车门,指着车窗玻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你要是今天能从这儿站着走出去,老子跟你姓……”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 干事那句嚣张的狠话还没骂完,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从里面被暴力踹开! 沉重的车门带着劲风,擦着干事的鼻尖狠狠砸开,吓得他狼狈地往后踉跄了两步,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在一千多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赵山河平静地拔下车钥匙,踩着翻毛大头鞋,步履沉稳地走下卡车。面对周围几十根快要砸到脑门上的凶器,他连眼皮都没抬。 带头干事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重新把警棍戳向赵山河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地放狠话。 “撞断国营厂的起落杆,带头聚众闹事!你胆子都包了天了!今天就是直接把你扭送公安局,也得定你个破坏国家生产的重罪!你就准备在笆篱子里烂穿底吧!” 面对这口沫横飞的叫嚣。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干事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声音陡然一沉:“说完了,那就该我来说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周围杀气腾腾的保卫科,面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 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赵山河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各位工人同志们,大家好。我是上面新派来的车间厂长,我叫赵山河。”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冷硬:“很遗憾,今天会以这种砸门的方式,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和大家见面。” 这话一出,全场上千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被撞断的起落杆,声音振聋发聩:“我今天,是奉了外贸局李援朝局长的命,专门来咱们红星厂履职抓生产的。按理说,厂里的人事任命和保卫科的规矩,那是你们梁厂长该管的事,我初来乍到,不该越权插手。”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刀锋,瞬间钉在那个带头干事的脸上。 “但我今天在咱们厂大门口遭遇的这桩怪事,很明显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砸向保卫科:“大门紧闭,蛮横阻拦!对待群众极度蔑视,张口闭口就给人扣上反革命、盲流子的死帽子!”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共情与痛心。 “各位工人同志们!他们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国家派来的干部都敢这么随意构陷、张狂欺压!” 赵山河指着那群拿着警棍的保卫科厂卫,掷地有声:“我简直不敢想,平时你们这些真正在车间里流血流汗的基层工人,在他们手里到底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欺负!” 这话一出,简直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火药桶。 周围上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长久以来被保卫科作威作福压榨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声讨。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狗日的平时就没少拿警棍抽咱们!” “迟到五分钟就扣半个月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齐呢,他们保卫科的奖金倒是一分不少!” “早就该有人来管管这帮看门狗了!” 听着工人们瞬间倒戈、犹如海啸般的声讨声,带头干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山河猛地抬起手,指着干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霸道地喝问:“听听群众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一个看大门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 听着工人们风向大变、甚至开始抱怨发工资的议论声,带头干事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这小子在几千工人面前坐实了厂长身份,挑起工人的情绪,那他拦门辱骂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给我放屁!还他妈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干事急红了眼,指着赵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算哪门子厂长!我根本就没收到什么通知!你就是个骗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在干事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恐怖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 “李援朝局长亲自下达的任命,人事调令早就该下发到厂办!”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你确定你是真的没收到通知?还是说,有人刻意扣下了这份调令,指使你在这儿当一条乱咬人的看门狗,故意阻拦组织安排的人事任命?!” 这句极其要命的质问一出。 干事嚣张的表情瞬间僵死,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围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卫科厂卫,听到“李援朝局长”和“扣下调令”这几个字眼,也都不是傻子。 这显然是上面神仙打架。 一时间,保卫科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好几个厂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举得高高的警棍悄无声息地往下放了放。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兄弟们动摇的动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赵山河踩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张副厂长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推出去平息怒火。 “少听他妖言惑众!”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下,干事彻底破防了。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挥舞着警棍咆哮。 “他就是个搞破坏的盲流子!保卫科听令!给我打!往死里打!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那几个狗腿子扑上来。 “哗啦——!” 一阵粗暴的帆布撕裂声,在卡车上空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清脆冷硬的金属机械摩擦声。 “咔哒!咔哒!咔哒!” 十几声整齐的枪械上膛声,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卡车宽大的车厢上,防雨帆布被生猛掀开。 二嘎子和大壮带着十几个常年在老林子里跟黑瞎子玩命的粗犷汉子,犹如挣脱牢笼的饿狼,凶悍地站了起来! 十几条粗壮的手臂齐刷刷抬起。 十几把在老林子里要命的双管土猎枪,突兀地出现在这国营大厂的上空! 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居高临下,森冷地死死指着下面保卫科众人的脑袋。 二嘎子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狗日的!我看谁他妈敢动我大哥一下!” 唰——! 全场上千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嚣杀人的带头干事,死死盯着二嘎子手里那把几乎要杵到他脸上的猎枪,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整个红星机器厂的大院里,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的冰点! 第152章 保护伞 十几把黑洞洞的猎枪齐刷刷端出来的瞬间,外围上百名围观的工人轰地一下,爆发出一阵骇然的哗然声。 人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出了好几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这股冲天的杀气给挤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保卫科那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厂卫,此刻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指尖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手里的黑胶警棍重似千斤,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那个带头的干事被二嘎子的枪管死死顶着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由于过度恐惧而产生的拉风箱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狂妄,扯着变调劈叉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枪!你他妈敢在国家重地动枪!你拿枪想干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厂长,你就是带着这帮土匪来抢劫国营大厂的!” 面对这顶大帽子,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们从几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钻出来,一路上全是老林子。山里野猪成群,黑瞎子半夜敢下山叼人,手里没个防身的家伙,这一路不知道得喂了哪头畜生。”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围那几十个保卫科干事脸上扫过。 “带枪是为了防山里的畜生,怎么到了红星厂,倒成了要抢劫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盯着带头干事的眼睛。 “倒是你,一上来就封门阻拦,张嘴就给人扣帽子、下死手。我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们乱棍打死,定个搞破坏的重罪,好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干事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在咱们厂大门口,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你都敢这么颠倒黑白!可见你平时是何其的猖狂!” 赵山河转过头,看向周围那黑压压的工人。 “各位工人同志们!我想问问大家,像这种蔑视群众、张口闭口就给人扣死帽子的行为,在咱们红星厂是不是家常便饭?他平时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群众和基层工人的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声讨声像海啸一样翻涌。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人平时就没把咱们当人看!” “工资发不齐,奖金发不到位,保卫科倒是天天在大门口抖官威!”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满头大汗地张着嘴,眼神涣散地看向办公大楼的方向,嘴唇剧烈打架。 “你……你……” 就在干事彻底破防,嗓子眼里刚挤出半个音节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全给我住手!”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张副厂长披着深灰色大呢子衣,黑着脸大步走下台阶。 瘫在泥水里的干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急促地喊着:“张副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帮土匪……” 张副厂长冲到跟前,根本没等干事把话说完,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声响彻大院。 干事被打得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人栽回泥水里。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张副厂长,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权力在大门口胡闹!” 张副厂长指着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这里是红星厂!是国家重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训完话,张副厂长这才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向赵山河。 “这位同志,你是?” 赵山河没松开按在干事肩膀上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副厂长。 “我叫赵山河,新派来的厂长。”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撞断的起落杆。 “我受李援朝局长委派,今天准时来红星厂抓生产。一进大门,这位门卫说没接到通知,要把我当成搞破坏的盲流子抓起来,还要定个死罪。我看他在这儿挺一手遮天的。” 张副厂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原来是赵山河同志!失礼了,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副厂长对着周围上百名工人们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李局长之前确实跟我通了气,说要派一员悍将来帮我管理生产,扭转咱们厂现在的局面。赵厂长,我可是盼了你很久啊!” 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个瘫在泥里的干事,又看向保卫科。 “底下人没规矩,让赵厂长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来人,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回去关禁闭!” 保卫科几个壮汉赶紧上前,想要从赵山河手里接人。 赵山河手上的劲头猛地往下压,按得那个干事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张副厂长,既然你负责管理,那我正好问问你。” 赵山河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一个门卫,胆子大到能在大门口玩杀人灭口。我想问问,他身后的后台到底是谁?谁给他的权力和胆子,让他在这儿一手遮天?”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第153章 谁给你的底气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大呢子衣的口袋里,面孔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盯着赵山河,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红星厂是几千人的国家大厂,是县里闻名的标兵单位,是被局里点名表扬的先进集体。” 张副厂长往前迈了半步,官威压了过来。 “保卫科这几位同志都是退伍兵出身,平时死脑筋,只认厂办盖了章的公章办事,对于不熟悉的人较真了一点而已。倒是你,直接开车撞坏了护栏闯过来,未免太过蛮横。现在你又开始说什么保护伞,看来你们靠山屯的人,还挺喜欢搞斗争。”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工人群。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赵同志,初来乍到,火气太旺容易伤身。你在这儿口口声声说后台、说保护伞,是在指责我指使底下人刁难你?还是在质疑红星厂的组织纪律?” 赵山河站在那,没动,更没去掰扯那些官话。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撕拉”一声划着,在寒风里点燃了烟。 “张副厂长,你说这位同志是死脑筋,没看见红头文件,所以拦错了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烟,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干事。 “张副厂长,我这人一直在山里待着,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不傻。”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烟雾盯着张副厂长。 “刚才在大门口,我清清楚楚报了外贸局李局长的名字。按常理说,保卫科的干事就算再混不吝,听到上面局长的名号,第一反应也该是问问清楚,再不济也得往厂里摇个电话核实一下。因为只要他核实了,哪怕我是真的,他按章办事也没责任。”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大头鞋狠狠碾灭。 “一个负责守门带队的正式工,平时最懂得怎么撇清责任、保住饭碗。他今天却反常到连核实都不核实,就非要把路堵死,连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这叫死脑筋?这叫误会?” 周围的工人竖着耳朵听着,纷纷点头。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这分明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底。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告诉他今天不管谁来,不管报谁的名字,只要是我赵山河,就得死死堵在大门外!”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张副厂长,我倒想当着大家伙的面请教请教。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让他敢在红星厂大门口这么干?” 张副厂长面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鸷。 “赵山河,你不要在这儿偷换概念。保卫科负责全厂几千人的安全,在没有核实身份前,任何人带枪冲击大门,他们采取强制措施是职责所在,这是为了保卫国家财产!” “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短促地笑了一声,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外围那些穿着蓝色工装、面色菜黄的工人们。 “张副厂长,既然你这么记挂工人的安全,那我正好替大家伙问一句。上个月的工资发齐了吗?这食堂里的棒子面粥,什么时候能见着点荤腥?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工人群众瞪眼掏棍子,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工人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工人。刚才我只是提了句受了委屈,大家伙的反应就这么大,可见他们平时在这儿遭了多少罪。难道这些为国家流血流汗的工人,就不是国家的财产?保卫科在大门口对着自己人动不动就要刁难,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财产?” 赵山河一步跨到张副厂长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拳头大小。 “你今天费尽心思把我堵在大门外头,不就是怕我进厂翻了你们的旧账,坏了你们的好事吗?你既然要看证据,要讲程序。那好,咱们现在就进厂办,找梁厂长当面对质。调令是局里发给一把手的,梁厂长先接的手,他绝不可能撒谎。咱们去翻翻看,那份调令到底是在梁厂长手里压着,还是早就到了你的桌子上被你‘漏看’了!” 张副厂长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剧烈打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吵什么!全给我散开!”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梁厂长连大衣都没穿正,满头大汗地冲了下来。 他顾不得脚下的稀泥,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一把推开了僵在原地的张副厂长。 “梁厂长……”张副厂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给我闭嘴!” 梁厂长嗓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皱的文件,狠狠摔在张副厂长的胸口。 “张大发!局里的调令昨天就到了厂办,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说没收到?你说接待文件没下发?你眼瞎了,故意没有看见?我看你是存心想在大门口制造流血冲突,想让全厂跟着你一起倒霉!” 梁厂长指着那份文件,对着全场工人大吼。 “你心里那点算盘,当谁不知道吗!为了你那点私心,连大局都不顾了?要是今天真开了火,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张副厂长接住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厂长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赵山河,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山河同志,让你见笑了。我是梁铁军,跟我进厂!” 第154章 着火 梁铁军推开办公室的厚木门,侧身让赵山河先进。 屋里烧着暖气,角落里的老式铁炉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梁铁军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办公桌对面。 “山河同志,坐。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 梁铁军捧着热茶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前阵子你在靠山屯搞那个灰鼠皮收购,五块五一张现大洋。我这厂里一二车间的工人,连假条都不写,全翻墙跑进老林子给你抓老鼠去了。你可是差点把我这红星厂的底子给抽空了啊。”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梁厂长,工人们要吃饭,总得寻条活路。” 梁铁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没坐下,而是转过身,隔着窗户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是啊,要吃饭。” 梁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缸。 “赵山河同志,别的我不多说,我先给你表个态。” 梁铁军盯着升腾的热气,语气异常沉稳。 “对于李局长派你来这里的决定,我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只要你能救这个厂,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管是人事,还是什么规矩,谁敢反对,你直接跟我说,我这老家伙去替你扛、替你处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这老厂长面对他这个空降的人,多少会打两句官腔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直接把底牌全翻在了桌面上。 看着赵山河夹着烟愣在那里的反应,梁铁军扯了扯嘴角,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怎么?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打惯了,乍一听我这老头子掏心窝子,觉得我是在给你画大饼、下套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破天荒地短促笑了一声,没去接这句调侃。 梁铁军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赵山河同志,我没给你下套,我是真心。” 梁铁军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沉得像生铁。 “我十八岁进红星厂当学徒,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二车间那台老苏联机床上的每一个螺丝钉。我在这儿娶妻生子,在这儿熬白了头发。对我,对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来说,这红星厂不只是个领工资的单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家。” 梁铁军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赵山河。 “现在很多工人家里出了困难,是我老梁对不住他们。我没有管理好这个厂,我没有本事帮到大家。所以必须得有本事的人来。你来接管,不仅是上面的意思,也是我老梁亲自提出来的。我看过你做事,觉得你是个能蹚出活路的人。”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脊背微弯的老厂长,心里那根防备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梁厂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尽全力保住这锅饭。但今天大门口张副厂长那事……” 梁铁军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大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这个人,脑瓜子活泛,本事挺多,但毛病也不少。贪点小便宜,安排几个老家亲戚进厂干临时工,这些事他确实干过。”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老干部的宽容和回护。 “但他毕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对红星厂是有感情的。你空降过来,直接接管最核心的特区车间,等于是生生分了他的权。他心里有落差,有点不满,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大门口那事,估计就是想护住他那点威信。我相信他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干出砸自家饭锅的混账事……” “闹情绪?”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梁铁军的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梁厂长,山里的猎人看活物,只认一个理。狗只有在别人靠近它埋骨头的地方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张大发今天在大门口,不是在护他的威信,他是在护他的食。” 赵山河盯着梁铁军的眼睛,把刚才在大门口看破的细节一点点砸出来。 “你只看到他在大门口撒泼,你没看他手底下那些人吗?今天拦我的那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大冬天脚上穿的全是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兜里揣着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你刚才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齐了,工人们家里出现了困难。这帮干事哪来的钱买皮鞋、抽好烟?” 梁铁军愣住了,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这叫贪点小便宜?” 赵山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红星厂是没钱了,但张大发可没穷着。他手里不仅有钱,而且这钱来路绝对见不得光。我今天带人带枪来接管特区车间,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分他的权,他怕的是我接手之后,把他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给翻出来。” 赵山河停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的账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绝对有鬼,而且是个能要了他命的大鬼。” 梁铁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山河,你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这我能理解。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七六年厂里缺钢材差点停工,是大发跑到省里,喝出了胃出血才批下来两车皮的料。他是有私心,但他不会把红星厂往死路上逼……”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梁厂长!梁厂长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变了调的嘶吼声,透着破音的惊恐。 “不好了!后院旧仓库走水了!火全烧起来了!” 梁铁军手里的茶缸被他猛地碰倒,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旧仓库。 那是存放李局长和金老板刚运回来的第一批进口洋机器的地方! 第155章 崩溃 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半敞着,还没跑近,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便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着水桶,大步跟在梁铁军身后冲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犹如炼狱。 旧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冲天的火柱顺着破洞往外狂喷,卷起的黑烟遮天蔽日。 被烧红的房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隆”一声砸进火海里,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火星。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水!快点提水!沙子呢!把沙子扬上去!” 火光映照下,张大发穿着那件翻领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经被燎糊了一大片。 他连帽子都没戴,整张脸被浓烟熏得像个灶坑底,正跳着脚、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闻讯赶来的工人。 工人们端着脸盆、拎着铁桶,不要命地把冰水和雪水往火场里泼。 但这点水泼在冲天大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蒸汽。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扭头,正好看见踉踉跄跄冲进来的梁铁军。 他原本急得快要扭曲的脸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老梁!老梁你可算来了!” 张大发急得直拍大腿,指着火海直跳脚:“这火起得太邪乎了!我刚在前面……” 梁铁军死死盯着火海里那些机器残骸,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嘎嘣”一声彻底断了。 他根本没听见张大发在喊什么。 这头平时走路都有些佝偻、连重话都很少说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猛地往前一扑。 “砰!” 梁铁军一拳狠狠砸在张大发的鼻梁上。 张大发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倒在满是冰水和黑灰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铁军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张大发的胸口上。 老梁双眼充血,两只手像抡铁锤一样,疯了一般往张大发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命地砸。 “我打死你个畜生!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的狠绝。 张大发直接被打懵了。 他的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只剩下双手在本能地胡乱格挡。 “厂长!别打了!梁厂长!” 周围救火的工人和干事们全吓傻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扔了水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梁铁军。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住胳膊往后拖,双腿还在半空中发疯似的乱蹬,皮鞋踢出大片的泥水。 张大发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爬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看着像一头发疯野兽般的梁铁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极度的愤怒。 “你他妈疯了吗!” 张大发指着梁铁军,气得嗓子都劈了:“你打我干什么!我在这儿玩了命的救火,你上来就下死手!” “救火?” 梁铁军在工人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地咆哮:“就是你他妈放的火,你给我假惺惺救什么火啊,你这个王八蛋!” 听到这个指控,张大发直接吓懵了。 他连流进嘴里的鼻血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如遭雷击,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是……老梁,你发什么疯啊!怎么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张大发拍着沾满黑灰的大衣,声嘶力竭地喊冤。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着,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汗水砸在泥地里。 “谁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心里怎么想的!这可是红星厂,是我们一辈子奋斗的地方!你怎么忍心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发急得直跳脚,满脸的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梁,你是不是被人煽动了?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王八蛋在背后污蔑我!”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梁铁军身后的赵山河。 张大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赵山河嘶吼起来。 “是不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在背后煽动老梁!” “去你妈的!” 梁铁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张大发的脸上。 “你少在这儿扯别人!我问你,仓库为什么今天着火!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梁铁军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死死盯着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 “李局长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进口机器刚运到,赵山河刚拿着任命进厂,偏偏就在今天这节骨眼上,仓库烧了!我问你!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番血淋淋的质问,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切断了张大发所有的退路。 冲天的大火依然在肆虐呼啸,烤得积雪迅速融化。 张大发被这口唾沫啐得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满脸是血地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发疯的梁铁军,极度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张大发双手死死抓着泥地,连哭带骂地嚎叫起来,声音在风雪里凄厉得变了调。 “老梁!咱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怀疑我?我今天一天都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啊!” “轰隆——” 大火烧断了最后几根承重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旧仓库的房顶彻底砸塌,掀起漫天的火星和黑灰。 工人们手里的水盆当啷落地。 现场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火苗吞噬废墟的毕剥声。 梁铁军挣脱了工人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看着红星厂几百号工人最后的一口活命粮化为灰烬。 张大发跪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坐一跪在满地的泥泞里,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 第156章 掉包 烧了一个半钟头的大火终于渐渐熄灭了。 现场只剩下满地冒着刺鼻白烟的焦木和黑水。 梁铁军和张大发像两具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无力地瘫坐在泥水里。 周围端着脸盆水桶的工人们也全麻木了,眼神迷茫地看着废墟,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救火家伙。 赵山河站在外围,眉头死死拧着,盯着那片焦黑的火场,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二嘎子带着几个自家兄弟刚帮着泼完最后几桶水。 他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黑灰的雪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黑唾沫。 “哥,这他妈绝对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瘪犊子故意点的火!” 二嘎子咬着牙破口大骂,又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劝赵山河:“哥,你别太上火。大不了咱们兄弟回山里继续倒腾皮子,只要咱们手里还有枪有人,这口恶气早晚能找回来!” 赵山河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还在冒白烟的废墟。 “二嘎子,你仔细想想。刚下了两三天的大雪,这破仓库的烂木头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咋能烧起这么大的火?” 二嘎子愣了一下,顺着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指脚底下的黑水:“估计是煤油。刚才我们提着桶往前泼水的时候,那水一浇上去,火不仅没灭,反而轰地一下往外窜,水面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油花子。” 二嘎子看着赵山河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心里也没了底。 他正想再劝两句,却见赵山河一言不发,拔腿就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冲。 “哥!你干啥去!那里头烫,还没熄透呢!” 二嘎子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赵山河没理他,大步跨进火场中心,顺手从地上的黑水里捞起一把断了半截木柄的铁锨。 二嘎子追到跟前,看着赵山河抡圆了胳膊去拍那堆焦黑的铁疙瘩,整个人都看傻了。 “哥,你疯啦?这玩意儿烧都烧了,你拿它撒啥气啊!” 二嘎子一边喊一边想伸手去拽赵山河的胳膊,可还没等他碰到人,“咣”地一声闷响就传到了耳朵里。 赵山河那一铁锨拍下去,想象中震手的反弹力根本没有,那一坨黢黑的铁架子反而像个烂柿子一样,被生生拍瘪了一大块。 二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这咋……” 赵山河没说话,咬着牙又走到旁边一堆残骸前,抡圆了铁锨又是一记横劈。 “咔嚓!” 伴随着那声脆响,一根烧焦的铁骨架应声而断,断口处飞出来的全是发脆的废铁碴子,有一块差点崩到二嘎子的脸上。 二嘎子顾不上擦脸,猛地蹲下身子,盯着那截断掉的铁架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赵山河。 “哥,这机器……咋跟纸糊的似的?” 赵山河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盯着那截断茬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那个一直藏在火里的猫腻,脑子里的线头瞬间接通了。 赵山河扔了破铁锨,大步走出废墟,直接跨到梁铁军跟前蹲下。 “梁厂长。” 赵山河一把攥住梁铁军的胳膊,声音急促地问:“李局长弄来的那几台洋机器,到底是用什么铁打的?” 梁铁军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沙哑:“全铸铁的底座……三台重型裁剪机,五台德国原装的工业缝纫机,还有两台高温压胶机。整整一整条线啊,全都是实打实的洋钢材……” 赵山河指着背后的火场,声音急促地追问:“那木头加上煤油烧了一个半钟头的火,能把全铸铁的底座烧得像面条一样?我刚才进去拍了一锨,直接拍瘪了一个,还劈断了一根。” “你说什么?” 梁铁军原本死灰一样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像被蝎子蛰了似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拍瘪了?劈断了?不可能!” 梁铁军瞪大眼睛,因为过度激动,喉咙里发出嘶吼:“那是全铸铁!那是重型机床的底座!别说木头火烧一个半钟头,就是烧一天一夜,铁锨拍上去只能溅火星子!那是几公分厚的实心铁,你当是糊弄鬼的白铁皮呢!” 梁铁军嘴里喊着不可能,身子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废墟里冲。 梁铁军冲到那堆残骸跟前,扑通一声跪在黑水里。 他顾不上地上的残温,颤抖着手摸向那块被赵山河拍瘪的凹陷。 指尖传来的触感轻飘飘的,他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那块铁皮直接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梁铁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型流水线,这就是用废料车间最薄的三角铁临时焊出来的空壳子! 梁铁军双眼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回过头,冲着还在地上发呆的张大发怒吼一声。 “张大发!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张大发跪在泥水里,还在本能地哭喊发誓:“老梁,真不是我干的……” 梁铁军冲上去揪住张大发的衣领,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这两巴掌直接抽断了张大发的哭丧。 梁铁军咬牙切齿地逼问:“我问你,昨天运这整批机器入库的时候,那一整条线的机器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这种一捏就碎的烂货!” 张大发捂着肿胀的脸,盯着废墟里的残骸,连连摇头。 “不可能啊!” “那可是整整一套洋机器!卸货那天我就在旁边盯着,一台台用大吊车往里吊,重得连地砖都压裂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扭曲的铁块,声音都有些发抖。 “就算起火,也顶多把电机烧坏、皮带烧断,怎么可能烧成这样?” 赵山河慢慢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心底的闷气。 “不用猜了,真机器早就被人掉包拉走了。这把火,就是为了烧这些假壳子毁尸灭迹。” 第157章 推测 张大发瘫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那堆碎铁渣子,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筋终于搭上了。 “被人掉包了?” 张大发猛地抬起头,满脸泥水地看着赵山河,“你是说,有人在我们还在起冲突的时候,把机器运出去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铁皮,“不然解释不了这堆铁渣子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准话,张大发像是洗清了天大的冤屈。 “妈的!老梁,我是被误解的啊!”张大发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梁铁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张大发肿起来的脸,显得有些尴尬:“老张……我刚才有点冲动。”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急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你知道我的小问题是有,可爱占便宜跟挖厂子祖坟是两码事!这种大错误不可能是我搞的啊!” “好了。”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直接出声打断了这场兄弟交心。 “梁厂长,你和我说,这一套流水线的机械到底有多重?” 梁铁军被这声暴喝震得回了魂,脑子里本能地过着账。 “三台裁剪机、五台缝纫机加上压胶机……全是实心铸铁和重钢,加起来保底得有十五吨!机械是昨天晚上十点到的,连夜卸货,用了一个半小时,好几个工人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去。” 赵山河听完,从泥水里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棍,在雪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现在是早上九点。” 赵山河盯着地上的划痕,“也就是说,在昨晚十二点工人离开后,他们把这些机器装上车然后运走,还要搞这些铁架子。”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废墟。 “放火是在九点左右,装货是在十二点之后的事情。你们工人一般多久来上班?” 梁铁军赶紧回答:“一般是早上八点,来得早的六点就会到。”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在雪地上又戳了一个坑。 “也就是说,为了保险,他们在六点前就把货装上去了,然后焊好这些假空壳子,放在这里布置好现场。我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然后九点着火。” 赵山河走到那个被他劈断的铁架子前,用沾满泥水的脚尖挑起一块薄铁皮。 “梁厂长,你是八级老钳工。” 赵山河把铁皮踢到梁铁军脚边,“你仔细看看这焊缝。照着那一整条洋机器的尺寸,一比一地用废铁皮焊出这么一套十来台的空壳子,需要多长时间?” 梁铁军蹲下身,捡起那块铁皮,粗糙的手指在焊接口上用力搓了两下,脸色越发难看。 “这走的是鱼鳞焊,手艺熟练得很,绝对是厂里的老焊工。” 梁铁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图纸尺寸全清楚,想用废料凑出这么一套大壳子,三四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提前干上两三天!” “提前两三天?”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心底卷起一阵寒意。 李局长明明是昨天才把这批机器的事告诉他的。 难道有人知道的时间比他还早,早就把这个掉包的局给设好了? 张大发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对啊!” 张大发瞪着眼睛,“就算他们提前焊好了壳子,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六点把真机器装了车。可六点一过,车间里就有工人陆陆续续进厂生炉子了!一辆装满十五吨洋机器的重卡车,怎么可能在大清早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开出大门?” 赵山河收回思绪,转过头看着张大发那张惊恐的脸。 “谁告诉你们,他们是偷偷摸摸开出去的?” 赵山河伸手指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十五吨的重车,只要盖上厚帆布,拿绳子一绑,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德国机器还是厂里的破烂?只要挡风玻璃上贴着光明正大的出库条子,大清早顺理成章地开出去,哪个工人会多管闲事去掀开看?” 梁铁军听到这里,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 “废旧物资……” 梁铁军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爬满了血丝,“今天是十五号……是每个月往省钢厂运送报废机床和废铁渣的日子!车队早上本来就有正常的出车任务!” 赵山河眼里的寒光瞬间聚拢。 “这就全对上了。借着运废旧机床的幌子,把真货大摇大摆地拉出大门。然后再留个人潜伏在这儿,卡着我早上九点进厂的时间,倒上煤油点这把火,给咱们留一地死无对证的破铜烂铁。” 赵山河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随手一扔。 “梁厂长,懂电焊的工人提前备假货,懂库房的人留下来掐点放火,再加上能大清早把十五吨重卡名正言顺批出大门的领导。”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厂房,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底层车间到高层办公室,你们红星厂这是被人从上到下,硬生生蛀出了一条流水线啊。” 这句话像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铁军的脸上。 这老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两眼熬得通红。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飞了挡在路中间的半截焦木,火星子在雪地里崩得到处都是。 “去大门!” 梁铁军咬着牙,喉咙里像含着血,“今天就算把红星厂的地皮刮地三尺,我也得把这个畜生揪出来!” 张大发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跟在梁铁军屁股后面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查放行条!大门老秦头那儿绝对有底根!”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门卫室里,负责值班的老秦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风雪夹着寒气灌进屋子,老秦头手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还没等他喊出声,梁铁军已经像头护食的老狼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 “条子呢!” 梁铁军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老秦头脸上,两只手死死拍在桌子上,“今天早上出车的放行条在哪!给我拿出来!” 老秦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他煞白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老、老厂长……什么条子?” 张大发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扯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装什么傻!早上开出去那两辆大卡的出门条!” 老秦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翻出两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递过去。 张大发一把抢过单子,低头一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狗日的李德福!” 张大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平时管着后勤,懒得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天天在办公室捧着个茶杯看报纸,就数着日子等退休呢!今天他妈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亲自带车出门!” 赵山河没说话,劈手从张大发手里夺过单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纸上快速刮过,直接念出了去向:“一辆去南郊分厂,一辆去北边国道。两辆车,一南一北。” 梁铁军听到这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老头子眼眶彻底红了,那是一种被自家养的狗咬了的极致愤怒和悲凉。 他咬着牙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河。 “山河,你去追北边那辆,我去追南边那个!” 根本没等赵山河答话,梁铁军转头就冲着门外狂吼:“保卫科的!全都给我带上家伙!上车!跟我去南边!” 老头子像头发了疯的老狮子,一头撞开了门卫室的木门,带着满腔的怒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赵山河手里捏着那两张放行条,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赵山河猛地把手里的放行单揉成一团,随手砸在桌子上。 他大步跨出门卫室,冲着外头冻得直跺脚的二嘎子发出一声压过风雪的怒吼。 “二嘎子!把兄弟们全叫上!” 赵山河一把扯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厂院里的卡车,“把咱们的车都给老子打着火!咱们也出去干活!” 第158章 撞破 卡车在风雪弥漫的国道上嘶吼。 二嘎子冻得直吸溜鼻涕,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白茫茫的雪壳子。 “哥,这大雪片子下得连路都看不清,咱真能咬准这道印子?”二嘎子揉了揉冻僵的脸,“万一追的是去分厂的那辆空车呢?” 赵山河把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错不了。” 赵山河冷冷盯着前方那两道深沟,“现在是八十年代,这条国道上一天能跑几辆十吨级的大卡车?你仔细看那车辙。” 二嘎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顺着车灯的光柱看过去。 “空车压雪,底下是平的。” 赵山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雪坑,“这车里装了十五吨的死铁,轮胎把底下的陈年老冰都给压碎了,翻出来的是黑泥。这叫重载印,他们跑不快。” 车辙印顺着国道,一路扎进了北郊铁路货运总站的大门。 前方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大门,旁边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粗木起落杆。 两个披着军大衣、胳膊上别着红袖标的铁路保卫干事,正抄着手在门卫室外头跺脚取暖。 赵山河一脚刹车,把卡车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车还没停稳,一个干事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晃驾驶室的玻璃。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往货场里瞎开啥,进站的货运批条呢!” 赵山河没下车,他摇下车窗,顺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阿诗玛香烟,连着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不露痕迹地顺着车窗塞进了那个干事的手里。 干事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手指本能地捏住了那包烟和钱,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哥们儿,通融一下。”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眉头焦急地拧在一起,“我们也是红星厂的,是李副厂长的后卫车。” 干事愣了一下:“李副厂长?他刚带着辆大卡车进去啊。” “可不是嘛!” 赵山河一拍方向盘,装出一副急得火烧眉毛的样子,“李厂长走得太急,把最后一份发运单的副联落在办公室了!这没副联,一会儿怎么跟列车长交接?他打电话骂了娘,让我们几个往死里踩油门给送过来。哥们儿,你赶紧抬杆,真要耽误了省里的物资发车,李厂长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干事捏着兜里的烟和钱,脑子里一过。 前头确实是红星厂李副厂长带队进的站,批条也全是合法的废铁发运单,眼前这辆卡车跟着火急火燎地来送落下的副联,逻辑上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是,那包阿诗玛和十块钱太有分量了。 “行吧,下回出门让你们领导仔细点!” 干事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回头冲着门卫室里喊了一嗓子,“老刘,红星厂送单子的,拉闸放行!” 绞盘转动,粗重的铁栅栏门缓缓拉开,红白相间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脚离合松开,油门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咆哮,大摇大摆地冲破风雪,直接杀进了灯火通明的货运站广场。 …… 北郊铁路货运站的调度室里,火炉子烧得通红。 李德福窝在破旧的沙发里,夹着烟的手指头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 长长的一截烟灰扑簌簌地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将校呢大衣上,他也顾不上掸。 搁在平时,这件大衣要是沾点灰,他能心疼得拿湿毛巾擦半天。 张大发骂得一点都没错。 他李德福在红星厂窝囊了大半辈子,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愿弯腰扶的老滑头。 每天准点泡上一缸子高末茶叶,戴着老花镜看一上午《参考消息》,就盼着熬到点儿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 倒卖几十万的外贸机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 可他没办法。 李德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把烧到海绵体的烟蒂死死按在烟灰缸里。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他那个不争气的混账儿子在南边做生意让人骗了个底掉,还借了要命的高利贷,前几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报纸包着寄回来,他何至于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岁数,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一百万的窟窿啊,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 只有这批德国外贸机器能救他儿子的命,也能换他全家去南边隐姓埋名当富家翁的船票。 他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到底。 “吱呀”一声,调度室的铁皮门被推开。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冻得李德福打了个激灵。 伊万诺夫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走进来,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极其满意的笑。 “李,我的朋友。” 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外面的货马上装完,起重机正在吊最后一件,哈拉少!” 李德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伊万诺夫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快!装好了就赶紧走!一分钟都别耽搁!” 李德福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市局派的新厂长今天早上九点就到厂里上任!那把火虽然放了,可真要查起来根本拖不了多久!你们的火车现在就得拉笛发车……” “呜——!” 李德福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重型卡车气喇叭声! 这喇叭声直接撕裂了货运站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急刹摩擦声。 还没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过来,一声盖过风雪的暴喝从广场上炸响。 “全都给我停下!龙门吊熄火!” 李德福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伊万诺夫,像疯了一样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了出去。 风雪弥漫的广场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被生生撕裂。 一辆如同钢铁野兽般的重型卡车,硬生生扎在了起重机的正下方,彻底堵死了装货的路线。 “咣当!” 卡车后厢的挡板重重砸下。 二嘎子带着十几个兄弟,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大灯晃得人眼晕。 李德福刚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出来,就被这突然杀出来的两车人给震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动了。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赵山河快步从车上跳下来,是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探照灯的光柱,径直朝着台阶上的李德福走了过去。 他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乱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59章 熟人 赵山河快步走下车,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整个人缩在将校呢大衣里,看着那个在探照灯强光中步步逼近的黑影,抖得像是个筛子,张着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快要瘫下去的时候,远处的警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两名背着长枪、戴着红袖标的铁路巡警正从站台另一头狂奔过来。 看到那两身蓝制服,李德福原本已经碎掉的胆子,竟然在瞬间拼了回去。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力气,扶着冰冷的铁门站了起来。 “巡警同志!这儿!快来人呐!” 李德福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在风雪里变了调。 他指着那辆横冲直撞进来的卡车,冲着赵山河厉声咆哮:“你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突然开车闯进来?你们没有货场的通行证,这是搞破坏!这是抢劫!”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省里公章的批条,在风中甩得哗哗作响。 “我是红星厂副厂长李德福!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外贸调拨!警察同志,这帮盲流子带家伙闯火车站,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有了这两身制服当靠山,李德福原本惨白的脸居然涨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官威重新回到了那张扭曲的老脸上。 赵山河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发抖、后一秒就扣帽子的老狐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你是李德福副厂长?” 李德福硬着头皮,强行端起干部的架子:“是我!你到底是谁?” 赵山河点了点头:“是就好。” 话音未落,赵山河猛地抡起胳膊,极其狠辣的一巴掌狠狠抽在李德福的老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李德福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泥水和雪浆里。 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顺着嘴角就飞了出去。 李德福捂着高高肿起、迅速涨紫的脸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他趴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你到底是谁!你竟然敢打国家干部!我可是红星厂的副厂长,我要……”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完全没理会他在雪窝子里的叫嚣。 他直接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攥着长杆猎叉的汉子。 “大壮,去把火车门砸开。” “看看咱们厂的机器在不在里面。” “得嘞哥!” 大壮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拎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猎叉,大摇大摆地就奔着那节苏联宽轨闷罐车皮走了过去。 站台上那些原本还在搬货的装卸工,吓得纷纷往两边退,瞬间让出了一条道。 李德福瘫在泥水里,眼看大壮手里的铁叉就要插进车门的锁眼里,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开!开了得吃枪子! 李德福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死死抱住大壮的大腿。 “你们想干什么!” 李德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在风雪里撕裂,“别碰那节车皮!这是和苏联朋友的正规贸易!你们砸烂了车门,就是破坏中苏外交!这是卖国!” 大壮嫌恶地皱着眉头,刚想一脚把这老王八蛋踹开。 李德福却猛地转过头,冲着站台另一头大声哀嚎:“铁路警察呢!保卫科的死哪去了!有人带枪抢劫外贸专列,你们就干看着吗!出了跨国的案子你们谁担得起!” 这顶“破坏外交”的大帽子实在太沉了。 原本被赵山河那伙人的煞气镇住的两名铁路巡警,此刻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要是外宾的专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砸了,明天两人就得扒衣服进局子。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两名巡警拔出腰里的五四式手枪,踩着积雪狂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大壮和赵山河。 “都给我住手!退后!” 带头的巡警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枪的手绷得死紧,“这里是国家铁路枢纽!这节车皮走的是外贸涉外线!没有路局的批文,谁敢碰一下车门,就地按反革命破坏论处!” 有了巡警的枪口顶在前面,李德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在两名警察身后。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咬牙切齿地指着赵山河叫嚣:“听见没有!涉外专列!你敢碰一下,市局局长来了都保不住你!”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前面的枪口,冷冷地盯着李德福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节骨眼上。 “咣当!” 调度室的铁皮门被人一脚狂暴地踹飞,铁门轴直接崩断。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连枪都掏出来了,屋里的伊万诺夫心脏差点停跳。 这可是一百万美金的重工设备! 如果在这里被地方公安强行开箱查验,他包里那些伪造的远东海关批文和假货单就会立刻见光。 到时候别说钱没了,克格勃的特工能直接把他塞进西伯利亚的冰窟窿里! 这是要他的命! “苏卡不列!” 伊万诺夫像一头发疯的西伯利亚棕熊,带着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满眼血丝地冲出了调度室。 他一把拽开大衣,直接拔出腰里的托卡列夫手枪,咔哒一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扫向全场。 “这是大苏维埃的一百万国家重工合同!” 伊万诺夫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用生硬的中文歇斯底里地咆哮,“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截我的专列!我是合法的跨国商人!如果这扇门今天被打开,不仅是你们,连你们的市局局长都要上国际法庭!滚开!全给我滚开!” 他仗着自己庞大的体型和外宾的身份,粗暴地撞开挡路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人群最前面。 李德福就像见到了救命的亲爹,趴在车门上大喊:“伊万诺夫先生,就是这个暴徒要砸你的车!” “这是暴行!”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疯狂咆哮着,直接扣下了一顶顶大帽子,“这是对大苏维埃商人的侮辱!你们这群野蛮的暴徒,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严正抗议!我要让你们统统上军事法庭!”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仗着自己犹如棕熊般的体型,粗暴地挤开围观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粗壮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苏制手枪。 可是,当他挤出人群,彻底看清眼前局势的那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雪地里。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正站在原地,手里连刀枪都没拿。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苏联大倒爷。 伊万诺夫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脸上那狂妄的怒火,仿佛被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迎头浇灭。 他那只去摸枪的手触电般地僵在了半空,夹着雪茄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极其错愕地吐出一个字。 “赵?” 第160章 老友 “赵?”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这个发音,粗犷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笑意,“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你?” 这声老熟人般的招呼,把瘫在地上的李德福和旁边举着枪的巡警全给听懵了。 赵山河脸上那股狠厉的冰冷也瞬间消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旁边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迎了上去,嘴角扬起一抹极其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 “伊万诺夫,好久不见。” 赵山河的手和伊万诺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这大雪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伊万诺夫借着握手的力道,脑子在疯狂转动。 他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大壮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满脸是血的李德福,立刻换上一副老朋友寒暄的熟络语气。 “是啊我的朋友,远东的冷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我好几天没有去看我们的老朋友了,老孙,他身体怎么样了?” 赵山河心里闪过一丝活泛。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虽然每个月都按时让二嘎子和大壮进山给老孙头送米面肉票,自己倒是有阵子没去地窨子看那老头了。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赵山河顺着话茬随口答了一句。 伊万诺夫夹着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试探:“你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怎么跑到这个破旧的火车站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拿枪的兄弟。” “伊万,政府给了我一个活干,派我来当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搞搞轻工业加工。” 赵山河夹着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你是新来的厂长?!”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从泥水里传出。 李德福像触电一样猛地弓起后背,死死瞪着赵山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帮见财起意的盲流,最坏也不过是市局派来的便衣。 “是啊。”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滩烂泥,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没想到我刚上任,李副厂长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暗渡陈仓,好手段啊。把厂里价值百来万的全新德国外贸机床当成废铁往外运” 听到“全新外贸机床”和“国家资产”,旁边的伊万诺夫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西伯利亚老狐狸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极其丝滑的变脸。 “什么!李,你竟然敢贪污你们国家的重要财产?!” 伊万诺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神一样跟李德福拉开距离。 伊万诺夫那张老脸像翻书一样,瞬间从暴怒变成了那种“被好哥们儿坑了的委屈和愤怒”。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跳着脚,摆出一副“老实人被骗惨了”的窝火模样。 他用极其生硬却又洪亮的中文,对着全场大义凛然地咆哮起来: “我伊万诺夫,是大苏维埃最讲信誉、最合法的商人!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和败类!这是对商业道德的亵渎!” “我订购的明明是报废的木工机械!” 伊万诺夫指着地上的李德福,义愤填膺地甩锅,“赵!我的朋友!我向老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那块该死的帆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我被这个无耻的骗子给利用了!” “什么……伊万诺夫你……” 李德福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却满嘴仁义道德的苏联倒爷,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要张嘴,准备把两人暗中勾结、分赃百万美金的底细全盘抖落出来,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伊万诺夫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将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里的极度森寒。 李德福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伊万诺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咽下了嘴里的话。 赵山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着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着三笔极其凶险的账。 第一笔账,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账,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着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鳄,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着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着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财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蒙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宁格勒伏特加去看你。” 说完,伊万诺夫转过身,一挥手。 “我们走!” 他带着那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连那节空着的宽轨闷罐车皮都不要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站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苏联人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才一丝丝收敛得干干净净。 赵山河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铁路巡警。 “两位同志,辛苦了。”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带头巡警的手里,“这案子太大,牵扯到跨国走私和国家重工资产。市局李局长特意交代过,人,我得亲自带回去突审。” 巡警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票子,又看了看二嘎子他们手里端着的土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德国机床,心里清楚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明白,赵厂长。” 巡警极有眼色地把手铐钥匙递了过来,“人交给你,我们这就去向上级汇报,说劫匪暴力抗法,李副厂长在混乱中被厂里的人接走协助调查了。” 赵山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反手直接扔给了二嘎子。 “大壮,二嘎子,把李德福给我塞进卡车驾驶室里,你们几个轮流看着。” 赵山河走到瘫成一团的李德福跟前,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德福浑身冷汗直流。 “李德福,别指望着谁能来救你。在这火车站,你还能叫唤两声;等到了我的地界,你想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李德福绝望地张了张嘴,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 大壮和二嘎子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样把李德福拖上了卡车。 “剩下的兄弟,上起重机!” 赵山河站在风雪中,挥手指向站台上那堆泛着蓝光的钢铁巨兽,声音穿透寒风,“连夜运回厂,咱们红星厂的骨头,谁也别想啃走一块!” 第161章 幸不辱命 南郊分厂的露天空地上,寒风卷着大清早的白毛雪,刮得人脸生疼。 “咣当”一声闷响。 卡车车厢的挡板被张大发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狠狠砸开。 车厢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破铁皮、烂齿轮,甚至底下还压着半车厢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这就是一车彻头彻尾的废铁。 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卡车司机站在雪地里,看着一群眼睛发红的保卫干事,满脸都是茫然和委屈。 “梁主任,张科长,你们这是干啥啊?” 司机搓着冻僵的手,苦着脸解释:“我就是后勤车队正常排班的司机。昨天下午调度室给我塞了张正规的派车单,让我今早把这车废铁拉到南郊分厂的露天库房。我连货都没碰过,就拿死工资干活,你们这阵仗是抓特务呢?” 梁铁军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一车破砖烂铁,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放他走吧。他就是个按单子干活的幌子,真正的机器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 保卫干事松开手,那司机赶紧缩着脖子躲到了一边。 张大发眼睛熬得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结着冰碴子的车帮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他妈的李德福!这老畜生把咱们全给耍了!” 张大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百来万的外贸机器啊,就这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给顺走了!” 梁铁军缓慢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空地边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一个生了锈的废弃齿轮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红星厂一号高炉点火那年?” 梁铁军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风雪,声音飘得很远,“六八年冬天。咱们俩带着一车间的兄弟,三天三夜没合眼。高炉出铁水那一刻,大伙儿把帽子全扔天上了,嗓子都喊哑了。” 张大发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不记得。”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那时候咱们穿着红星厂的帆布工作服走在大街上,多神气啊。市里的姑娘找对象,挤破头都想嫁进咱们红星厂。哪怕是一线工人,饭盒里天天都飘着肉香。” 梁铁军苦笑了一声,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瞬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冻结。 “可是现在呢?” 梁铁军指着那辆装满破烂的卡车,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颤,“上个月我下车间,老李家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二小子,才二级钳工。媳妇没奶水,娃饿得成宿哭。他一个大小伙子,为了给媳妇买口鲫鱼熬汤下奶,大半夜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就为了省下那几毛钱换条小鱼苗!”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那是国家给咱们红星厂几千号老少爷们改命的机会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批德国机床拉回来搞外贸,让车间的兄弟们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 梁铁军双手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在炼钢炉前流血流汗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在雪地里哭出了声。 “我连这最好的一次机会都没有把握住!我当时就该连夜拿铺盖卷死死守在库房门口的!现在机器没了,市里下个月就会对厂子进行清算,几千个家庭的饭碗全砸在了我手里!我算什么领导!” 张大发看着梁铁军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他走过去,挨着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你要是退了,我也准备退了。”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嗓音也哽咽了,“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得怪我。要是今天早上我没有拦赵山河,没有耍脾气要他早点进去也许可以更早发现问题。说不定就……” 张大发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来路:“老梁,你说……他能找回来吧?” 梁铁军夹着快烧到手的烟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应该吧……” 就在这两个红星厂的老骨干陷入极度绝望的这一刻。 “叮铃铃——!” 南郊分厂保卫室那部破旧的手摇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个值班干事跑出来,冲着空地上大喊:“梁主任!总厂门卫室打来的急电!找您和张科长!”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浑身一震。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保卫室,梁铁军一把抓起冷冰冰的听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听筒里传来总厂门卫大爷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梁主任!快回总厂!新来的赵厂长打电话到门卫室了,说让你们赶紧回来接货!” “当啷”一声,听筒掉在桌上。 梁铁军和张大发对视了一眼,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 半个小时后。 一辆借来的吉普车在红星总厂的大门口拉出刺耳的刹车声。 梁铁军和张大发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进飘着大雪的厂区广场。 “嗡——!”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正好从马路尽头撕裂风雪。 两道极其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蛮横地劈开了黑暗。 一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载卡车,车厢上盖着厚重的军绿帆布,正碾碎地上的冰层,咆哮着直接开进了红星厂的大门。 卡车在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稳稳停住,气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赵山河穿着那身沾满风雪的军大衣,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 他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极其踏实的咯吱声,大步走到梁铁军和张大发面前。 看着这两个满头白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立正身子,迎着漫天的风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 “梁厂长,张副厂长。”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惊雷,砸进了两人的心坎里。 “幸不辱命。” 第162章 为什么? “幸不辱命。” 风雪里,赵山河这四个字不高。 可落在梁铁军和张大发耳朵里,却像四记闷雷,狠狠砸在两人那颗已经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两人站在原地,竟同时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梁铁军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颤着声问了一句:“赵厂长……找回来了?” 张大发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先钉在赵山河脸上,又一点一点挪向那辆盖着厚重军绿帆布的重卡,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嘎子,大壮。”赵山河开口。 “拆车。” 这话一落,二嘎子和大壮立刻从车后跳了下来。 “哎!” 两人应得又脆又响,像早就憋着这口气一样,扑到车边就开始解绳子。 大壮手大力沉,抓着那根冻得发硬的麻绳猛地一扯,绳子纹丝不动。 “妈的,冻死了!” 二嘎子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里抽出刀子,蹿上车帮,发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军绿帆布被猛地豁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往两边一掀! 呼的一下。 车上的风雪被带得乱卷。 可露出来的,仍不是机器本体。 而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泛着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围着看的工人,呼吸顿时都跟着一滞。 他们不懂德国机床。 可他们今天已经被这场火、这场追车、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仓库着火。 后是保卫科疯了一样往外冲。 再然后,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都不见了。 整个厂子从白天到现在,气氛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 而现在,赵山河这个新来的厂长,竟亲自开着这么一辆重卡,在大雪天里杀回了总厂。 梁铁军和张大发更是站在车前,紧张得像两根快绷断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这车上装着的东西,能要命。 二嘎子红着眼,蹿上去死死扯住那层油布。 “给老子开!” 大壮也扑上来搭手,两个壮汉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钢铁机身,猛地露了出来。 紧跟着,是银亮的金属铭牌,是一层均匀发亮的防锈黄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导轨和刀架。 梁铁军眼睛一下就直了。 张大发也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壮发着狠,把剩下那层油布往后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机器,彻底露了出来。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钱到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梁铁军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南郊分厂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汉,眼圈“唰”地红透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落到那块冰冷的机身上。 “回来了……” “真回来了……” 他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砂,翻来覆去,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张大发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上,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真他妈给拉回来了!” 广场上,围着看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紧接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嗡嗡声,像开锅一样蔓开了。 “找回来了?” “真是那批机器?” “妈呀……真让赵厂长追回来了?” “怪不得梁厂长都这样了……” “这要是真没了,厂里不得塌天?”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整天,把全厂人心都吊起来、把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逼得满厂乱冲、把保卫科全部拉出去追车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车东西。 而把它追回来的,是赵山河。 红星厂刚上任的新厂长。 赵山河站在车前,任由梁铁军和张大发去看,去摸,去失态,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直到广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直到围着看的工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机器上时。 他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铁门。 “货点完了。” “把人带下来。” 这句话一出,梁铁军先是一愣。 张大发也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泪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把人带下来?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 大壮已经大步走到驾驶室旁,伸手一把拽开了车门。 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碴子,猛地灌进了驾驶室里。 下一秒。 一个穿着皱巴巴呢子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身影,被大壮粗暴地从里面薅了出来。 那人双腿刚一沾地,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里,半边脸直接埋进雪壳子里,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围在外头的工人和干事们,才像终于认清了那张脸,人群里陡然炸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李副厂长?” “真是李副厂长!” “他咋会在车上?”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着车出去了吗?” 人群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下意识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把白天那场大火、保卫科追车、两位厂领导满厂疯跑这些事,死死往一块儿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事儿,明显已经不是“出点岔子”那么简单了。 张大发站在原地,足足僵了两三息。 紧接着,他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来。 “狗日的……” “真是你这个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当场把李德福那张脸砸进地里。 梁铁军却没动。 不,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他遍体发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李德福面前时,梁铁军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显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眼神乱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往日里那副后勤副厂长的体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经碎得一点不剩。 “对不起……老张……老梁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操你妈!” 张大发彻底炸了。 他红着眼就往前扑,抡起拳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边两个保卫干事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张科长!不能打!” “先把事问清楚!” “放开我!放开!” 张大发拼命挣扎着,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千口人的饭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铁军红着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老李……” “你也不是在厂里待一天两天了。” “这批机器对咱们红星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着车上那台刚刚露出来的德国机床,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几块铁。” “这是咱们厂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这段时间,咱们开了多少会?跑了多少关系?我和老张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为的是什么?” 梁铁军说到这里,眼圈越来越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厂里多久没把工资发齐了,你不知道?” “车间里多少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上个月我下去看,几个老师傅中午连点荤腥都舍不得打,搪瓷缸里泡点菜汤,就着两个窝头硬往下咽!” “咱们为什么死死盯着这批机器?” “就是因为这是红星厂翻身的机会!” “是让车间重新开起来的机会!” “是让工人把工资拿全、让家里老婆孩子能喘口气的机会!” 梁铁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李德福,声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绝户事来?!” “李德福……” “你告诉我。”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 第163章 扒皮 几千名工人站在风雪里,沉默地看着跌坐在泥水中的李德福。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李德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德福哆哆嗦嗦地缩着身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梁,你跟他废什么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咱们赶紧把他扭送到局子里交给公安同志,这事儿就算结了!” 梁铁军没有回应张大发。 他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我问你为什么?为了钱吗?还是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李德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几千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那道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也不想啊……” 李德福捂着脸,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老梁,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缺钱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了?” 梁铁军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指着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广场上站着的几千号老少爷们,谁他妈现在活得容易!” “大伙儿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全薪,有的人家里连买盐的底儿都没了,逢年过节连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可厂里穷成这样,哪个工人出去偷过厂里的一块废铁!” 梁铁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德福的鼻子直哆嗦:“咱们这帮人天天熬红了眼跑关系,就是想靠这批机器给大伙儿挣口活命的饭!你倒好……你缺钱,你就要端了红星厂几千个家庭的饭碗!你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要活生生饿死这么多叫了你半辈子老领导的兄弟!李德福,你的心是生了蛆吗!” “是我那个畜生儿子啊!” 李德福彻底破防了,趴在泥水里捶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边沾了赌,欠了人家几十万的烂账!那边的人发了狠话,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手脚全剁了扔进江里喂鱼!老梁,老张,那是我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梁铁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大发更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丑陋背叛带来的震撼中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山河,忽然开口了。 “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锐利的冷意,瞬间切断了李德福的哭嚎。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一愣,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德福,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骨头缝里刮:“我昨天晚上,才刚刚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答应今天来接手红星厂。你怎么会比我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赵山河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这话一出,梁铁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李德福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他眼神一阵剧烈的闪躲,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装傻充愣地疯狂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任命,什么消息,我全不知道……” “还装?”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后勤库房里那些用来调包的假空壳子,要焊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没个几天功夫根本干不出来!从弄框架,到找人手,再到组建车队,这起码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如同炸雷: “是谁提前几天就把局里的机密告诉你的?还有,这几千人的厂子里,如果没有内应配合你,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吨重的机器运出去?” 赵山河刀锋般的目光猛地扫向外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保卫科干事和后勤人员。 “告诉我,你厂里的同伙是谁!” 这番逻辑缜密、字字见血的逼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轰然炸响。 “什么?厂里还有同伙?!” “还有吃里扒外的畜生藏在咱们中间?” “谁!到底是谁帮着他干的!” 几千名工人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猜忌。 大伙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着,看谁都像内鬼,看谁都像砸自己饭碗的仇人。 人群中甚至开始出现推搡,场面眼看着就要滑向彻底的混乱。 梁铁军一看工人们的反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袖子,眼神焦急地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赵厂长,别在这问了!” 梁铁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透着慌乱,“这事儿水太深,大伙儿情绪不对了,再闹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赵山河却没有退半步。 他反手拍了拍梁铁军的手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广场。 “慌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镇住全场的沉稳,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这三个字夹着风雪,硬生生把几千人的骚动给压了下去。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捉鬼用不着瞎猜,咱们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个个来排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几台德国机床,好几吨的死铁。还要连夜在库房里焊那些用来掉包的假空壳子,这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干下来的活儿。” 赵山河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全场。 “第一,焊空壳子得要熟练的焊工。昨晚厂里谁领了气焊设备?谁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 “第二,装车得用起重机和重卡。车队的派车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谁去开的车?” “第三,库房钥匙在谁手里?大门保卫科后半夜是谁带的班,连个登记都不做就直接放行?” 这清晰、逻辑严密的三个条件一抛出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工人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瞬间理清。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相猜忌,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把锐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刮向了人群中几个特定的区域。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人群。 “咱们红星厂几千口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大半夜的重卡轰油门,库房里亮气焊火花,必然有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起码得有八九个壮劳力一起动手。” 赵山河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寒的杀气,“我给你们十秒钟。自己站出来,算你被李德福蒙骗。要是等大伙儿把你检举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中,压力如同实质般砸在那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突然有人涨红着脸举起了手,扯着嗓子大喊。 “报告厂长!机修车间的王胖子和刘结巴干的!他俩昨晚说是拉肚子没在宿舍,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见他们领着焊枪往后勤库房那边去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大门保卫科昨晚是刘长顺带的班!我早上接班的时候,看他神色就不对劲,值班室里还有一地的烟头!”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咬着牙站了出来,指着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 “还有后勤处的赵会计!车队的钱老三和孙大强!” 墙倒众人推。 在这几千双眼睛的精准排查和互相检举下,根本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半夜干了什么,被这几个硬条件一框,瞬间原形毕露。 人群剧烈地涌动起来。 “别扒拉我!我自己走!” 机修车间的王胖子本来还想往人堆里缩,结果被身边的几个老钳工一脚踹在腘窝上,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足足九个穿着不同车间工作服的内应,被工人们从人群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他们有的裤裆湿了一大片,有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堆破麻袋一样被愤怒的工人们拖拽到了台阶下面,跟李德福扔在了一块儿。 看着地上这足足十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梁铁军站在台阶上,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抖成筛糠的内应,又缓缓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缓缓走下台阶,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在李德福的面前。 赵山河低头看着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德福,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李德福,厂里的人都被抓出来了。” 赵山河蹲下身,盯着李德福那双灰暗死寂的眼睛,“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是谁提前几天把洋机器会到厂的消息透露给你,那个让你有胆子做局卖厂的大老虎,到底是谁了吧?” 第164章 交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李德福的脑仁里。 李德福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始装傻充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德福满脸是泥,声音打着颤,“什么任命消息……我就是缺钱,我就是想把机器拉出去卖给老毛子换钱救我儿子……没人指使我!” 赵山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还不说实话?焊那十几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的假空壳子,起码需要好几天时间。我昨天晚上才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知道这批机器要运回厂里的事。你却几天前就提前知道了消息,连掉包的壳子都准备好了!” 赵山河死死盯着他,字字诛心:“市局里要是没人把消息透给你,你怎么知道提前准备那些假空壳子。” 李德福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 他拼命摇头,干脆闭上眼睛当起了死狗,一声不吭。 张大发一看这老小子还在死扛,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撞上了天灵盖。 “狗肏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护着那个内鬼?” 张大发红着眼珠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看你说不说!” 就在张大发的拳头即将砸下去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张大发错愕地回过头。 是梁铁军。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德福,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缓缓摇了摇头。 “老梁,你拉我干啥!”张大发急了。 “别打了……没用。” 梁铁军嗓音低沉,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红星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用吉普车和卡车碾碎地上的坚冰,直接开进了厂区广场。 车门推开。 市局的李局长披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带着干警快步走下来。 他原本紧绷得发青的脸色,在抬头看到台阶前那辆装满机器的大卡车时,猛地一滞。 今天一大早接到红星厂库房起火的急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了。 此刻看到那十几台完好无损的德国机床,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他紧接着眉头一皱,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的李德福等人,转头盯向迎面走来的梁铁军和张大发。 “老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厉声问道,“局里接到急电说仓库起火,这大门口又是在闹哪一出?李德福怎么被绑了?” 梁铁军满脸羞愧:“李局长,是我老梁瞎了眼啊!李德福这个畜生串通了后勤、保卫科和车队,提前焊了一堆跟洋机器一模一样的假壳子,把真家伙全给掉包运出去了!后勤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为了毁尸灭迹、拖延咱们视线的障眼法!” 梁铁军转过头,一把拉过旁边的赵山河,眼眶通红:“要不是新来的赵厂长眼毒,一眼识破了火场里烧的是假壳子,顺藤摸瓜把这车真机器给硬生生追了回来!刚才又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几句话就把这帮里应外合的内鬼全扒了出来……今天咱们红星厂的根,就彻底被这帮杂碎挖断了! 听到这番话,李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风雪中、神色平静的赵山河,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才上任第一天,刚进大门,赵山河这小子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双手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山河,这副重担你算是挑住了!” 李局长眼底透着血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快,“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今天不仅是给市局争了光,你这是给市里结结实实地兜住了大底!我当初把你点过来,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迎着李局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是。” “既然接了您点将交代的活儿,我总不能让它砸在手里。” 李局长听着这毫不谦虚的痛快话,心里那股憋了好久的闷气彻底散了,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李局长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向了广阔的厂区。 几千名工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此刻,几千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市里来的大领导。 看着这些工人,李局长心里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再说话,而是大步走上了办公楼台阶的最高处。 李局长转过身,迎着漫天的冰碴子,面向广场上几千名工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同志们,工友们!” 李局长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带着极其浑厚的力量,“今天,我李援朝代表市外贸局,代表组织,向大伙儿道一声谢!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凭着工人的良心和骨气,把咱们国家和集体的财产,死死给护住了!” 几千名工人静静地听着。 “咱们红星厂是个什么厂?” 李局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沉痛,“那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那些满头白发的老钳工、老车工,听到这些尘封的荣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高炉熄了,工资发不齐了。” 李局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而恳切,“是因为咱们工人不拼命了吗?是因为咱们工人的手艺丢了吗?不是!咱们的工人依然是最肯干、最能吃苦的英雄!” “是咱们厂的设备太老了,太旧了!几十年前的老车床,齿轮都磨平了,精度早就不达标了!大伙儿就是长了三头六臂,就算手艺再精,拿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也车不出人家外贸现在要的精细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局长越说越怒,猛地一指地上的李德福等人:“是厂子的步子没跟上时代,是这帮只顾填自己腰包的蛀虫!他们不仅不思进取去更新设备,还要把大伙儿用来救命的真家伙给卖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早点看清这些败类,没早点给大伙儿换上好武器,让大家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群中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但同志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局长猛地抬起手,直指卡车上那十几台机器,声音犹如洪钟,“看清楚了!这批最先进的德国外贸机床,不是几块冷冰冰的铁!它是市里砸锅卖铁、拼了命给大伙儿争回来的历史机遇!是咱们红星厂涅槃重生的本钱!有了这些真家伙,咱们工人手里的绝活儿就能彻底施展出来!咱们就能接外贸的单子,就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李局长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庞。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红星厂还要走得更远!咱们要让车间重新冒烟,要让‘红星’这块金字招牌在新的时代重新亮起来!我们要让红星厂造出来的机器打出国门,去做咱们中国工业响当当的名片!” “市里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救火,今天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早晨,苦了,累了!后勤特意批了八扇大猪肉,全拉在后面的车上!” 李局长大声宣布:“今天中午食堂炖肉!大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跟着你们梁厂长,赵厂长,用这些新机器,把咱们红星厂的炉子给我轰隆隆地烧起来!”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爆发出仿佛能掀翻漫天风雪的狂涛般的掌声与欢呼!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李局。” 赵山河踩着雪地追了上去。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避开了人群。 赵山河压低声音:“李德福得到这批机器要进厂的消息,比我更早。”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拉车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声音极其沉稳。 “交给我。” 我燃尽了/(ㄒoㄒ)/~~ 第165章 肉 后院的破柴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的细碎响动。 赵小玉原本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裹着热气的浓烈香味,顺着门缝一下子钻了进来。 手电筒的黄光下,李翠花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二合面馒头旁边,居然压着几块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汪汪地泛着亮光。 赵小玉怔怔看着那碗饭,眼神一下子发直了。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心里怕得厉害,肚子早饿得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肉香一钻进鼻子,她喉咙本能地滚了一下,肚子极其不争气地狠狠叫了一声。 李翠花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拉脸,把碗往旁边的破木墩上一放,声音竟比平时缓了些。 “起来,趁热吃。” 赵小玉没动,只是怔怔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李翠花伸手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快没个人色了。先吃两口,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赵小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发飘。 “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一丝极其卑微的希冀,“你……你不生我气了?你是不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李翠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拿起筷子,在碗里翻了翻,夹起最上头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她嘴边。 “吃吧,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疼你还来不及。” 李翠花语气温柔,“妈还能害你?” 这句话一落,赵小玉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盯着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花那张难得没那么凶的脸,心里那点快被绝望压死的火,竟真轻轻跳了一下。 妈到底还是心软了。 赵小玉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掉,终于还是低头,把那块肉小口吃了进去。 肉是热的,带着油香。 她饿得太狠了,那口肉一下肚,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捂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李翠花见她肯吃,像是松快了些,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女人家,身子最金贵,瘦成这样怎么行。” 赵小玉捧着碗,手都是抖的。 她低着头又扒了两口饭,心里那点希望越冒越大,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妈……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顶嘴了……你别把我关着了,行不行?” 李翠花正给她掰馒头,闻言也没抬头,只像说家常一样回了一句:“先把饭吃完。” 赵小玉听着这话,只当是老娘默许了,不会再卖她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捧着那个缺口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混合着浓郁肉汁的二合面,连掉在破袄子上的面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塞进嘴里。 “妈,这肉真好吃……” 赵小玉含混不清地咽下一大块肥肉,抬起那张沾着黑灰和泪水的脸,挤出一个极其卑微又讨好的笑,“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妈你炖的肉真香……” 李翠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吃对吧?” 李翠花抬起粗糙的手,替赵小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你听妈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嫁过去,以后这种好肉,你绝对顿顿都能吃得上!到时候,你妈和你三哥,可全得沾你的光,咱们家后半辈子就指望你拉拔了。” 听到“嫁过去”三个字。 赵小玉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嘴里那块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突然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滚烫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老娘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声音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布满了恐惧。 “妈……这……这是谁的肉?”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赖子哥买的啊!” 李翠花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人家多疼你,对你多上心!知道你这两天闹脾气饿瘦了,特地托人去公社割的上好五花肉,指名道姓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李翠花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着赵小玉单薄的身子: “你多少再多吃两口,别瘦得脱了相。明儿人家赖子哥还要亲自过来相看,看你气色好,水灵灵的,他心里也喜欢。” 这一瞬间。 赵小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赵小玉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粗瓷大碗,胃里猛地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江倒海! 下一秒。 “哐当——!” 粗瓷大碗被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 菜汤、肉块、碎瓷片一下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地散开,那股油腻的肉香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腻得人发呕。 赵小玉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凄厉地尖叫出声: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光棍!” 她双眼猩红,崩溃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就是个为了钱,连亲生闺女都能卖的老畜生!!” 李翠花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唰”地一下全黑了,五官瞬间狰狞到了极点。 “你骂谁老畜生?!你还敢摔老娘的肉?!”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薅住赵小玉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啊——!” 赵小玉疼得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扯得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脸上已经挨了结结实实两个极其狠辣的耳光。 “啪!啪!” “给你脸了是不是?!” 李翠花越打越疯,巴掌、掐拧、薅扯,一股脑全往赵小玉身上招呼,嘴里的骂声又脏又狠,“人家花八十块钱买你,好心买肉给你吃,你还敢摔?!你个贱骨头!赔钱货!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出门给家里顶事了,你倒装上清高了!再敢给我坏事,我先把你这张脸抽烂了!” 赵小玉被打得蜷成一团,嘴角被扇出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护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就在李翠花又一巴掌准备抽下来时,赵小玉像是终于被打穿了最后那一层皮。 她猛地抬起头,满嘴是血地看着李翠花,哭着嘶喊出声: “我现在才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赵山河为什么宁可死在外头,也不回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来,李翠花高举的手猛地顿住了。 赵小玉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全是迟到了太久的恨和绝望。 “这个家根本就不是家!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我要是他……我要是他,我也跑!他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让你们一个一个抽筋扒皮、逼死在这儿吗?!” 李翠花先是发愣,紧接着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神又毒又狠。 “你还有脸提那个白眼狼?!”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赵小玉的头发,把她扯得仰起脸来:“要不是他,家里能成这样?!老三让他打成了废人,现在你也想学他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到赖子家里去!” 李翠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要打。 可看了一眼赵小玉那张肿起来的脸,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喘着粗气,猛地一甩手,把赵小玉狠狠搡回墙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摔碎的碗和洒得到处都是的肉,脸色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不是能耐吗?你接着犟。”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翠花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今晚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想清楚。明儿人家再来看你,你要是还敢闹——” 李翠花回过头,眼神冷得像看一头死猪:“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门被重重带上。 “咔哒”。 锁,又落死了。 屋里一下子死一般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那几块肉还沾着菜汤,冒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热气。 赵小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乱了,脸肿了,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怔怔看着地上那几块被自己吃过一口的肉,忽然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得厉害,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吐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满是污泥和肉渣的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失声的痛哭。 第166章 困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声,开门声,说话声,来来回回地混在一起。 李翠花的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些,透着一股子迎财神般实打实的热络。 “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雪大,路滑,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这丫头昨儿一时想不开,跟我犯浑,闹得厉害,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这才老实了。” 屋里,赵小玉缩在炕角,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一夜几乎没睡,半边脸还是肿的,嘴角也破着,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还躺在墙根底下,碎瓷片、菜汤和几块凉透了的肉黏在一起,腻得发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藏着的那块碎瓷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一道男人带笑的声音。 “哎,可不能再打了。姑娘家脸嫩,打坏了多可惜。” 赵小玉浑身猛地一僵。 那道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外头那人又笑了一声。 “再说了,小姑娘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门锁响了。 “咔哒。” 门被从外头推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李翠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出来。” 赵小玉死死抓着炕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出去……我不让他看……妈,我求你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头朝院里瞥了一眼,像是怕人等急了,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人都来了,你还想装死?” 赵小玉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炕角缩。 “我不去……我不去……” “你闭嘴!” 李翠花猛地沉了脸,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狠狠往下拽。 赵小玉疼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扒门框。 可门口早就堵着人了。 老三赵山林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阴得吓人,见她伸手,直接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指,咬牙低骂: “老实点!再闹,老子今天真打断你腿!” 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生生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赵赖子。 他今天特地收拾过,头发抹得油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两包红糖和一条纸烟,乍一看,倒真像个正经上门看人的。 可那双眼睛一落到赵小玉身上,就黏住了。 从她散乱的头发,到红肿的半边脸,再到她瘦得发直的肩膀和身段,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黏糊糊的,像在掂量一件到手的东西。 赵小玉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着袖口里的碎瓷片,指尖都泛了白。 李翠花脸上重新堆起笑,赶紧赔着话。 “你看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脾气拧,嘴也硬。赖子你别嫌,姑娘家嘛,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赵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事。我就喜欢带点脾气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小玉,语气慢条斯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下流劲儿。 “女人嘛,就跟那新买回来的大牲口一样,刚套上犁,哪有不尥蹶子的?犟点不要紧,娶回去关上门,慢慢磨呗。” “八十块钱我都掏了,我有的是功夫跟她耗。等到了我那屋里,饿上两顿,熬上几宿,再给她肚子里揣上个崽,这骨头再硬也得软成一滩泥。到时候啊,你就是拿棍子往外撵,她都不带走的。” 他说着,眯起眼又往赵小玉脸上扫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啧,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着赵小玉红肿的半边脸,语气里竟带了点埋怨。 “你下手也太重了。脸都肿成这样了,回头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赔着话。 “昨儿她闹得太凶,我一时气急了,没收住手……” 赵赖子摆摆手,眼神却还黏在赵小玉脸上。 “闹归闹,脸不能坏。姑娘家先看脸。回头进了门,再慢慢教也不迟。” 说着,他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朝赵小玉的下巴掐了过去。 “来,抬起脸,让我瞧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开了整个院子! 谁也没想到,赵小玉袖口里竟猛地滑出一块碎瓷片,照着赵赖子伸过来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瓷边又薄又利,这一下又快又狠。 赵赖子手背上当场翻开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直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蹿,捂着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娘!你个贱货敢划我?!”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李翠花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这个赔钱货疯了是不是!” 老三赵山林也猛地回过神来,瘸着腿往前就扑。 可赵小玉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工夫。 她转身就跑! 一只鞋当场跑掉了都没停,赤着那只脚就冲出了院门,头发散着,脸肿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 “抓住她!” 李翠花尖着嗓子喊破了音,“抓住这个赔钱货!别让她跑了!” 赵赖子捂着流血的手,疼得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给老子逮住她!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赵山林也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狠狠追了出去。 赵小玉什么都顾不上了。 雪地冰得钻心,她赤着那只脚,跌跌撞撞地往村路上冲,眼泪被风吹得乱飞,声音都喊劈了。 “救命——!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当牲口啦!” “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三哥打折了我的腿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乡亲们救命啊!赵赖子要抢亲!他们要把我卖了换烟抽换药喝啊——!” 清晨的村子本来就有人扫雪、挑水、开门。 这几声哭喊一炸开,沿路的院门顿时“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颗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像个刚从狼窝里冲出来的小兽,一边跑一边拼命嘶喊: “谁来救救我啊——!” “我求求你们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狠狠喊醒了。 第167章 见光 沿路的院门“哐当”“吱呀”地一扇接一扇打开,扫雪的、挑水的、刚披上棉袄出门的,全都愣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披头散发,赤着一只脚,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着,整个人像是刚从狼窝里爬出来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踉跄跄往前扑。 “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乡亲们救命啊!” 这几句话一扔出来,人群里顿时“轰”地一下炸了锅。 卖闺女这种事,背地里谁都能猜两句。 可真当着全村人的面,从一个读过高中的黄花大闺女嘴里哭喊出来,那味道就彻底变了。 “八十块?我的个亲娘,这不是卖人吗!” “赵赖子都快四十了吧?这不糟践好人家姑娘吗!” “作孽啊!老赵家这是疯了吧!” 赵小玉刚冲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背后赵山林已经拖着瘸腿追到了。 “你还敢喊?!” 赵山林红着眼,猛地从后头扑上来,一把将她狠狠按进了雪地里! “扑通!” 赵小玉整张脸都砸进了冰冷的雪壳子里,嘴里瞬间呛进一口雪沫,手里的碎瓷片都差点脱手。 她疼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赵山林死死压着肩膀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雪,冻得发麻。 “三哥……” 赵小玉哭得嗓子都劈了,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三哥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不想去他家送死啊……” 赵山林压在她背上,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极其阴毒的咒骂: “现在知道叫哥了?晚了!” “你个贱货,你还敢当街嚎丧?!咱们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你吃了家里的饭,今天就是绑,老子也要把你绑到他炕上去!” 他说着,一把薅住赵小玉头发,把她整张脸从雪地里拽了起来,“你再敢嚎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满嘴牙敲下来!” 这时候,赵赖子也捂着流血的手赶了上来。 他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往下淌血,疼得一张脸都扭曲了,眼神却透着股子极其暴虐的淫邪。 “还敢跑?!老子花钱买的货,还治不了你了?!” 他冲上来,抬脚就朝赵小玉腿弯狠狠踹了一下! “啊——!” 赵小玉疼得整个人一下蜷了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赖子还不解恨,捂着手骂了一句娘,抬手照着她后背又下了两下黑手,嘴里骂得唾沫横飞。 “给脸不要脸的婊子!老子八十块钱都拍桌子上了,你就是老子的人!今儿你就是爬,也得给老子爬回屋里去脱裤子!” 这几下打得极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全村人的眼里。 人群里,一个身板壮实的汉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往前狠狠顶了一步。 “赵老三,松手!你们这是干什么?把人往死里打啊!”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汉也黑着脸开了口: “都什么年代了,还当街按着大姑娘抢人?这是旧社会土匪恶霸那套!再这样,我们就去公社告你们!去派出所说理!” 这几句话一出来,围着的人顿时群情激愤。 “对!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们还硬绑?真逼出人命看公安抓不抓你们!” 赵山林一听“公社”“派出所”,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骂了回去: “告个屁!这是我老赵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们扯什么公社派出所?!我妹嫁人,天王老子也管不着!谁再多嘴,别怪我不讲同村的情分!” 李翠花一看儿子开骂,立刻像只护食的母狗一样扑上来,拍着大腿就冲着人群嚎丧: “就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的,我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什么旧社会新社会,少拿那些大帽子吓唬我!我自己家的闺女,难不成还轮到你们这帮外人来指手画脚?!你们谁家不要彩礼嫁闺女?站出来让我看看!” 她越骂越疯,唾沫横飞,头发都散了,真就张牙舞爪地往前扑,指甲都快戳到那壮汉脸上了。 那壮汉气得脸都青了:“放你娘的狗臭屁!她都哭成这样了,鞋都跑丢了,你还说是家事?有这么作贱亲闺女的吗!” 赵赖子一听,立刻把脖子一梗,捂着流血的手就往前顶,脸上那股子滚刀肉的无赖劲彻底翻了出来。 “家事怎么了?!我给了钱,她就是我媳妇!” “八十块钱一分不少,红糖、纸烟也拎上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充青天大老爷?!” 他越说越来劲,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红得发邪,指着那几个出头的汉子挨个点名: “你来!你动我一下试试!” “今天谁敢碰老子一下,老子明儿就搬铺盖躺你家炕上吃你家米、喝你家汤!反正我就一个人,烂命一条,光棍一个!你们这些有老婆有孩子的,谁他妈耗得过我?!” 这几句极度无赖的流氓话一砸下来,原本真想上手的那两个汉子,动作都硬生生顿了一下。 倒不是怕他打架。 是这种烂泥一样的绝户滚刀肉,真惹上了,天天去你家闹事,全家都不得安宁。 李翠花一看有人迟疑,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叉着腰得意地大骂: “听见没有?!人家一分彩礼不少给,这门亲事我做主了!谁再多嘴一句坏我家的好事,老娘先撕烂她的嘴!” 那年纪大点的老汉气得直喘粗气,指着雪地骂道:“你放屁!人都被你们按在雪里打出血了,你还说亲事!” 雪地里,赵小玉被赵山林死死按着。 听着李翠花和赵赖子那些颠倒黑白、令人绝望的话,看着原本想帮忙的村民因为畏惧无赖而退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咬得“咯咯”直响。 没有人能救她。除了她自己。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一口死死咬在赵山林压着她的手腕上! “啊!” 赵山林吃痛,手猛地一松。 赵小玉趁着这一松,整个人像只濒死的困兽一样往前猛蹿了半步,朝着人群就扑,哭得声音都裂了: “救救我!我不嫁给他!我宁可今天死在村口,也不进他赵赖子的门啊——!” 这一声,比前头所有哭喊都更惨烈,透着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 几个原本犹豫着的妇人,眼圈当场就红了。 而赵赖子一看她还敢挣,脸一下子全黑了,抬脚又要往前踹:“臭婊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村西头那边,猛地炸起一声女人的厉喝。 这一嗓子又高又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过来,硬是把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抽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村里的妇女主任王秀兰裹着深蓝棉袄,踩着积雪,脸色铁青地大步冲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老娘们儿,显然是听见动静一块儿赶来的。 王秀兰一过来,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赵小玉。 头发散着,脸肿着,脚上还少了一只鞋,冻得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滚出来一样。 再看赵山林红着眼,还想往前扑;赵赖子手上见了血,满脸凶光;李翠花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就难看到了极点。 “赵山林,把手给我松开!” “赵赖子,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看!” 第168章 死局与滚刀肉 这一嗓子厉喝出去,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顿时死一般寂静。 赵山林到底还是对村干部发怵,按着赵小玉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李翠花也明显噎了一下,刚才那股泼妇撒野的气势赶紧收了收,扯出一脸又急又冤的假笑,抢着开口: “秀兰主任,你可别听这死丫头瞎嚎!” “这就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丫头出门子犯浑闹脾气,哪值当把您都给惊动来了?” 赵山林也喘着粗气,黑着脸接了一句:“就是,主任。这是我亲妹子,家里劝她嫁人她不听,非得跑出来丢人现眼。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会管!” 王秀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站在雪地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赵山林脸上刮到李翠花脸上: “家事?” “当街把个大姑娘往雪坑里按,叫家事?一个快四十的老光棍追着上手打人,叫家事?你们这副做派,跟旧社会土匪抢亲有什么两样!” 这几句话一出来,李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还在往回找补:“秀兰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啊……哪有你讲得这么吓人,我是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 “害不害她,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秀兰冷笑了一声,“都新中国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拿黄花大闺女当牲口一样明码标价摁着往外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那点假冤屈,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可赵赖子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脸色阴得吓人,往前猛顶了半步,梗着脖子咆哮: “主任,我不管你扯什么王法不王法!他们老赵家收了我八十块钱,这事就得算数!” “烟、糖我都拎上门了,人我也相了,一分彩礼没少给!这会儿她闹腾起来,你们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就想给我掀过去?” 赵赖子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往前一指,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行啊!不让她跟我走也行!那就把钱还给我!” “八十块!一分不能少,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这话一出,李翠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紧接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起嗓子叫了起来: “吐什么吐?!哪有进了门的彩礼再往外吐的道理!” “钱是你自个儿愿意给的,人也是你自己上门相的,现在闹成这样,怪得着谁?!”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这笔烂账盖过去,“再说了,这钱早就花了!老三抓药不要钱啊?家里过日子还饥荒不要钱啊?!你让我们拿,我们拿什么拿!” 赵赖子一听“花了”两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得血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花了?!李翠花,你他妈敢跟老子说花了?!” “老子掏空家底凑的钱,你现在跟我说花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扑,连流血的手都顾不上了,活像一条被踩红了眼的疯狗:“行啊!人不跟我走,钱你也不给我是吧?今天这事谁也别想善了!” 李翠花也彻底急眼了,叉着腰就跟他对喷: “你嚷什么嚷?!钱进了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我闺女今天闹成这样,你还好意思逼钱?!” “你放屁!” 赵赖子气得直跳脚,“老子要的不是她闹不闹,老子要的是人!今天要么人跟我走,要么钱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李翠花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要人你自己去抓,要钱一分都没有!” 这一下,场面彻底僵死了。 赵赖子先是一怔,紧接着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一下子阴得像是能滴出黑水来。 他捂着还在淌血的手,盯着李翠花,忽然咧嘴笑了。 “行。行啊。你们老赵家这是合起伙来,拿我当冤大头耍是不是?”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转过头,一指王秀兰,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烂到骨子里的无赖劲儿: “王主任!你不是要护着她吗?行!” “今天钱要是吐不出来,我就不走了!我明儿一早就拿根麻绳,直接吊死在你王秀兰家的大门框上!”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哗”地一声炸了。 “你疯了吧?!” “赵赖子,你少他妈耍这套无赖!” “还吊死在人家干部门口,你还是不是人?!” 可赵赖子根本不理会这些骂声,反而越说越来劲,眼底全是被逼急了的疯狂: “怎么着?!反正我就一个人,烂命一条!” “老子快四十了,好不容易娶个老婆,你们今天谁坏我这门亲,老子就跟谁耗到底!” 他指着周围的村民,像条见谁咬谁的疯狗:“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在哪!你把她往哪领,我就往哪跟!你们谁家敢收留她,我就住谁家门口!白天吃你家的饭,晚上睡你家的炕!我倒要看看,你们谁家不过日子了,敢惹我这个绝户!” 这几句极其阴毒的流氓话一砸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那几个村民,脸色全都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翠花一看赵赖子彻底把所有人镇住了,急得眼珠子乱转,赶紧顺坡下驴,拍着大腿哭嚎: “秀兰主任,你也看见了,真不是我不讲理啊!钱都花出去了,我一个寡妇人家,哪有本事再给他变出八十块!” 她嘴上哭得可怜,眼神却死死往地上的赵小玉身上剜,恨不得当场把这块祸根掐死:“这死丫头就是来讨债的!她不跑,哪有这些事?!她不当街闹成这样,赖子能急成这样吗?!” 王秀兰站在雪地里,脸色越来越沉。 她当了这么多年妇女主任,第一次觉得如此棘手。 她今天确实能硬生生把人护下来。可后头呢? 把赵小玉送回老赵家,那就是送羊入虎口,迟早被李翠花绑起来送走。 可要是把人领回自己家或者大队部,赵赖子这绝户真敢拿着麻绳上吊,天天砸门闹事。 想到这儿,王秀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第一次真发了沉。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 缩在她身后的赵小玉,像是突然看懂了什么。 她原本还死死攥着王秀兰的袖子,可这会儿,那只冻得发紫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赵小玉看着自家亲人这一张张脸,只觉得胸口里那最后一点热气,忽然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原来这样都不行。 原来闹成这样,都还是不行。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朝着村口那棵老榆树一头撞了过去! “砰——!” 赵小玉额角当场磕破,血一下子顺着脸淌了下来。 刚才还在看热闹、骂街、吵成一锅粥的人群,瞬间像被一只冰手狠狠干攥住了喉咙。 连李翠花都傻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横劲也僵住了,捂着流血的手,愣愣站在那儿,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只有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她想都没想,几步扑上去,一把抱住往下瘫的赵小玉,声音都劈了。 “快!搭把手!” “别让她再撞!” 她这一嗓子,把那两个跟她一块来的老娘们儿也喊醒了。 两个人赶紧扑上来,一个去扶赵小玉肩膀,一个去按她乱挣的手。 赵小玉额角的血顺着脸往下淌,糊得半边脸都是红的,人却像一下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软绵绵往下坠,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哭。 “我不嫁……” “我不嫁给他……” “让我死了算了……” 听到这句话,围着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都逼得撞树了……” “这是真不想活了啊!” “老赵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李翠花这时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立刻扑上来拍着大腿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 “这死丫头是要活活逼死亲娘啊!”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寻死觅活,往我脸上抹黑,我还活不活了啊!” 她嘴里哭得震天响,脚下却还偷偷往前凑,显然还不死心,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扒拉。 王秀兰猛地抬头,冲她就是一声断喝: “你给我站那儿!” 这一声又急又狠,直接把李翠花喝得一愣。 王秀兰抱着赵小玉,脸色铁青,眼里都带了火。 “人都逼成这样了,你还敢往前凑?!” “李翠花,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她要是真死在这儿,你们老赵家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哭嚎硬生生僵住了。 赵山林本来还红着眼,像是要扑过来把人拽回去,可一看到赵小玉额角往下淌的血,脚步也下意识顿了一下。 赵赖子却最先急了,捂着手就往前顶。 “主任,你护人我不拦,可今天这事不能这么算!” “她人不给我,钱总得给我!” “我一分彩礼不少给的!八十块!还有烟和糖!你总不能让我打了水漂!” 王秀兰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给我闭嘴!” “人都撞树了,你还张嘴闭嘴钱钱钱!” 赵赖子被顶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却还不服,梗着脖子嚷: “那我的钱呢?!” “她人不给我,钱也不给我,我凭啥吃这个亏?!” “王秀兰,你不能光护着她,不管我死活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人你要是领走了,后头这事你就得给我兜着!” 王秀兰听得眉头直跳,胸口那股火都快压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烂货说得出,就做得出。 今天真把人从这儿护走了,赵赖子后头十有八九得像条癞皮狗一样黏上来,闹得鸡飞狗跳。 可再怎么难,她今天也绝不能松这个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小玉。 人已经半昏半醒了,脸上全是血。 王秀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头,冲着围观的人群喊: “老周家的,你去叫赤脚大夫!” “老马家的,过来搭把手,把人先扶起来!” “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作个见证!” “今天是赵小玉自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她不愿意!谁再逼她,谁就是违背妇女意愿行事,要进监狱的!” 这几句一落,人群里终于有人真动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赶紧应声往外跑: “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赤脚大夫!” 旁边两个妇人也急忙挤上来,小心翼翼地帮着把赵小玉往起扶。 赵小玉脚一沾地,整个人就软得直打晃,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滴,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秀兰一把搂住她,几乎是半抱着把人护在自己身边,声音冷硬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人,我先带走。” “今天谁敢拦,谁就跟我去公社说!” 李翠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嗓子都破了音。 “王秀兰!你凭什么带走她?!” “这是我闺女!她就是死,也是死在我老赵家!” “你少在这儿充大头蒜!” 王秀兰猛地回头。 “凭什么?” “就凭你们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人逼得撞树!” “就凭她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肯跟赵赖子走!” 她往前逼了一步,盯着李翠花,声音又冷又硬。 “李翠花,你好歹也是她妈!” “你闺女都被逼得要去死了,你眼里还只有钱、只有脸面、只有你那点破家事?!” “她都撞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拦、还在这儿闹、还在这儿算计谁把人带走?!” “你还是个人妈吗?!”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李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下没接上话。 赵赖子还不死心,捂着手背在旁边咬牙切齿。 “行!你带走!” “可我把话放这儿,钱不给我,这事没完!” “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跟到哪!” “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王秀兰听得太阳穴又是一跳,可这回她连理都没再理。 她只是把赵小玉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沉着脸冲旁边两个妇人开口: “搭把手。” “先把人弄回去。” 赵小玉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们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扶着往前走。 第169章 把钥匙交出来 广场上的欢呼声还在一浪接着一浪地往上掀。 后勤那辆拉肉的卡车刚在食堂门口停稳,几个伙夫已经跳下车,扛着冻得发白的大猪肉往里跑。 风雪里,那一扇扇肉像一团团冒着热气的火,把整个厂区好不容易冻住的人心,又重新烫活了几分。 “真炖肉啊!” “八扇!真是八扇!” “李局长这回是来真的了!” “俺也去看看机器!俺也去看看那洋机床!”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往食堂和卡车那边涌,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眼圈还红着。 梁铁军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这久违的一幕,胸口那团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总算松开了一道缝。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吐完,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不高,却冷静得有些发沉的声音。 “梁厂长。” 梁铁军一愣,转头看去。 赵山河已经从吉普车旁走了回来。 他的肩头还沾着雪,棉大衣下摆也湿了一截,可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放松,反而比刚才在广场上时还要冷几分。 “把厂里的干部都叫到小会议室。” 赵山河扫了一眼还在沸腾的广场,平静开口。 “现在开会。” 梁铁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张大发也怔了怔,下意识张嘴:“山河,要不等中午——” 赵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可就是这一眼,硬生生把张大发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赵山河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辆装着德国机床的大卡车,声音压得很稳。 “机器是追回来了。” “可今天咱们能把它从外头再抢回来,纯属是命大,运气好。” “真要再慢一步,这十几台机器现在就不是停在咱们厂门口了。” “这时候不把该堵的口子堵上,不把该收的东西收回来,难道还真等下一回出事?”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梁铁军心头猛地一沉,下一秒,再没半点犹豫,转头就朝厂办那边厉声吼道: “通知各科室、各口子负责人,小会议室,马上到!” …… 几分钟后。 办公楼二楼,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四面墙皮发黄开裂,窗框边上全是陈年的水渍,靠墙那排暖气片半死不活地冒着一点热气,根本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长条会议桌上还湿漉漉的,都是刚才谁从外头踩着雪带进来的水。 仓库管理员、保卫科长、调度室主任、设备库管理员、厂办几个管事的干事,还有几个平时能说得上话的中层干部,几乎是被人从各处硬叫过来的。 一个个鞋底带着泥雪,神情发紧,谁都不知道赵山河这时候把他们全叫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梁铁军坐在上首。 张大发坐在他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可真正把屋里空气压住的人,却不是这两个老厂领导。 而是站在会议桌尽头的赵山河。 小会议室里静得有些吓人。 有人下意识想摸烟,可手刚伸到口袋边,碰上赵山河那双眼,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足足过了两三秒,赵山河才开口。 “今天能把机器追回来,纯属是侥幸,运气好。” “就差一点。” “差一点,这十几台德国机床就彻底没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仓库能起火,说明库房有口子。” “真机器能让人提前掉包,说明库房、焊工、运输这条线,早就被人渗透穿了。” “大门能一路放行,说明保卫这道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到这儿,他目光一冷,缓缓扫过保卫科长和仓库管理员那几张发白的脸。 “李德福一个人,能把这么大的局布成这样?”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他配吗?”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好几个人的脸都下意识抽了一下。 赵山河却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机会,继续往下压。 “今天抓走一个李德福,不代表这事就完了。” “谁敢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厂里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谁又敢保证,那帮人没在别的口子上留后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北风刮过玻璃,发出低沉刺耳的呜咽,像是谁在门外磨牙。 赵山河缓缓直起身,抬手重重敲了敲桌面。 “这一次,对方是想偷机器,想卖钱。” “可下一次呢?” “谁敢保证,下一次他们不是冲着毁机器来的?” 赵山河抬起手,朝卡车上那十几台德国机床一指,声音冷得发硬。 “往油路里塞点脏东西,往电路里埋个钉子,趁夜里拧松几个关键螺丝——” “等机器真正装起来、转起来的时候,‘轰’一下。” “毁的就不只是几块铁。” “毁的是咱们红星厂最后这一口翻身气。”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心口上。 仓库管理员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保卫科长后背更是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张大发的眉头也狠狠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山河目光冷厉,直接把话钉死: “所以,从今天开始,这批机器周边所有口子,必须全部收紧。” “总仓库钥匙、设备库钥匙、特区车间钥匙——” “统统交出来。” “保卫科原班人马,一个不留,全部撤下去。” “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守门了,先给我去扫院子、清厕所、搬废料。” “机器这边的保卫工作,我重新安排人接手。” 这一番话砸下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像是瞬间凝住了。 终于,张大发坐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开口: “山河,换人我没意见。” “可保卫口子不是小事,这么大一摊子,你总得先有个章程吧?” “你准备任命谁来接手?”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赵山河。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任命谁,我自己考虑。” “你们现在要操心的,不是替我问谁来守门。” “是先把手里的钥匙交出来。” 张大发脸皮狠狠一抽。 他刚想再说什么。 一直坐在旁边沉着脸没出声的梁铁军,忽然抬起了头。 “都听山河的。” 梁铁军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压舱石。 “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不能再按老样子来了。” “钥匙交出来,保卫换人,谁也别再废话。”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块铁板,重重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山河把手往桌上一伸,掌心朝上。 “把钥匙交出来。” 没人动。 赵山河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数三下。” “一。” 仓库管理员手指一抖,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二。” 保卫科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三。” “啪!” 第一串钥匙,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是总仓库的。 仓库管理员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紧接着,是第二串。 保卫科长咬着牙,把腰间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摘下来,重重放到桌上。 “啪!” 第三串。 设备库的钥匙。 第四串。 特区车间的钥匙。 一串接着一串。 金属碰撞桌面的脆响,在这间冰冷逼仄的小会议室里接连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人再争。 也没人再敢多问一句。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赵山河今天把他们叫进来,不是商量。 是收权。 赵山河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钥匙一串串落到自己面前。 直到最后一把钥匙也交上来,他才缓缓伸出手,把那几串沉甸甸的铁家伙全都拢到了自己掌边。 冰冷的金属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从今晚开始,仓库、设备库、特区车间,全部由我重新安排人值守。” “原保卫科的人,半小时内把岗位腾出来。” “谁敢拖,谁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到这儿,赵山河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 “从今天起,这批机器边上,谁敢多走一步,先按破坏厂里重器论处。” “谁敢再伸手——” 赵山河掂了掂掌心那几串钥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冷得瘆人的笑。 “就别怪我不客气!” “散会!” 第170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散会两个字落下,小会议室里却没一个人敢先动。 赵山河一把抓起桌上的几串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梁铁军第一个起身,紧跟了出去。 张大发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剩下那帮人互相看了几眼,谁也不敢耽搁,呼啦啦全跟着出了门。 楼道里冷风直灌。 外头的欢呼声和食堂那边卸肉的喧闹还没散,可这帮厂里的中层干部,却一个个脚步发沉,谁都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一刀,还远没落完。 赵山河出了办公楼,脚步没往食堂去,也没往车间去。 他拎着那几串沉甸甸的钥匙,径直朝厂大门走。 风雪扑面,门岗那边几个保卫科的人正缩着脖子跺脚,一看见赵山河带着一大帮人过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尤其是站在最前头那个黑脸汉子。 上午在大门口拦赵山河的时候,就数他叫得最凶。 这会儿一看赵山河提着钥匙来了,他脸上的横肉狠狠抽了两下,梗着脖子,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 “赵厂长……我早上——” 赵山河理都没有理他。 赵山河走到门岗前,连停都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大壮。” “到!” 大壮往前一步,胸膛一挺,声音震得门岗玻璃都嗡了一下。 “带两个人,把正门接过来。” “从现在起,这道门,你守。” “是!” 大壮答得干脆,转身就点了两个跟着一起追车、抢机器的汉子。 “你,你,还有你,跟我上!” 那黑脸保卫一看真要换岗,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终于憋不住,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厂长!” “你这什么意思?”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机器区的岗呢?” “俺也去!” 二嘎子立马窜了出来,眼里直冒光。 赵山河点了点头。 “你带四个人,守仓库和设备库。”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 “谁敢硬闯,先摁了再说。” “明白!” 二嘎子咧嘴一乐,扭头就去点人。 直到这时候,赵山河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扫了那几个脸色铁青的保卫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了。” “忘记告诉你们了。” “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守门了。” 那黑脸保卫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珠子都瞪圆了。 “什么?” “那……那我们去干什么?!” 赵山河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扫厕所。” “扫院子。” “搬废料。” “煤堆那边也缺人。” 这几句话落下去,那几个保卫当场就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让老子去扫厕所?!” “赵山河!你别欺人太甚!” “我们是保卫科!不是掏粪的!” 那黑脸保卫更是一下子红了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山河!你这是打击报复!” “早上在门口拦了你一下,你现在就借机整我们是不是?!” 这嗓子吼得又急又怒,连附近几个正往食堂去的工人都下意识停了脚步,扭头往这边看。 风雪里,一下安静了几分。 赵山河这才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那黑脸保卫,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打击报复?” 那黑脸保卫咬着牙,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上午在门口,我们拦你,是按厂里规矩办事!” “现在你一上来就把我们全撤了,还全换成你自己的人,这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 他这话一喊出来,旁边另外几个原保卫科的人,眼神也都变了。 显然,这也是他们心里憋着的话。 可赵山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他盯着那黑脸保卫,只冷冷吐出一句: “对。” 那黑脸保卫一下愣住了。 不光是他。 连后头跟出来的张大发、几个中层干部,甚至梁铁军,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拎着钥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块生铁。 “我就是不用你们。” “你不服?” 那黑脸保卫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赵山河直接抬手朝他一指。 “憋着。” “从现在起,你不是保卫了。” “滚打扫厕所!” 那黑脸保卫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 “你什么你?” 赵山河眼神一厉,声音陡然压下去。 “不想干就辞职,我批条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那黑脸保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干抽了一耳光,嘴唇都哆嗦了,却愣是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赵山河根本不再看他,目光一扫,又从另外几个保卫脸上刮过去。 “还有谁有意见?” “站出来。” 风刮过铁门,发出呜呜的响声。 门岗前死一样安静。 刚才还一脸不忿的几个保卫,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没人敢站。 也没人敢接。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行。” “既然没人站,那就都给我滚去干活。” “扫院子的扫院子,清厕所的清厕所,搬废料的搬废料。” “从今天起,保卫科这身皮,你们没资格穿了。” 说完,他抬手把一串钥匙直接扔给了大壮。 “接岗。” “是!” 大壮一把接住钥匙,转身就往门岗里走。 “把门打开!” “值班室清出来!” “闲人全滚!” 二嘎子那边也已经带着人狠狠干扑向仓库方向,脚步踩得雪地咯吱直响。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还僵着不动的原保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杵着干什么?” “等我请你们?” 那黑脸保卫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可终究还是没敢再顶。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抓起墙角一把大扫帚,闷头就往院子里走。 那几个原本还想看风向的保卫,一见最横的都蔫了,顿时也全泄了气,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去领扫帚、铁锹和粪勺。 门岗前,工人们看着这一幕,先是安静,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低低骂了一句: “该!” 这一声一落,周围立马就有人跟上了。 “早该收拾这帮狗日的了!” “守门守成这样,还有脸喊冤!” “赵厂长这刀砍得对!” 风雪里,骂声、叫好声一下就杂了起来。 那几个被赶去干活的原保卫,头埋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连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地里。 张大发站在后头,脸色复杂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门岗里已经换上去的大壮和那几个新守门的人,再看看赵山河那张冷得不带一点商量余地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梁铁军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吐出一口白气。 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仓库那边已经换上去的人,声音冷冷传开。 “记住了。” “从今天起,机器区和仓库,谁敢多走一步,先摁了再说。” “有事,找我。” “没我的话,谁的脸都不好使。” 说完,他抬脚就朝仓库方向走。 大壮立在门岗前,腰杆挺得笔直,扯着嗓子狠狠干吼了一声: “都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几个新上岗的汉子齐齐应声,声音狠狠干撞在风雪里,震得门口那块破牌子都嗡嗡直响。 第171章 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昨夜那场雪没下大,地上只薄薄铺了一层白,风却硬得厉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仓库那边静悄悄的。 门口值夜的人影缩在风里,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像两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墙根底下,先晃过来一个人。 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仓库外头就站住了,背着手,装得像是出来透口气,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仓库门上盯。 正是老陈。 老陈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最难啃的机器图纸、最磨人的精度校准、最邪乎的老设备毛病,到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抠出门道来。 前些年红星厂还像样的时候,厂里评技术标兵、挂流动红旗,老陈从来都是钳工组那块最硬的牌子。 这两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车间冷了,工资断了,老陈身上那股劲,也让日子磨得沉了不少。 可昨儿那十几台德国机床刚从外头硬抢回来,他这心里反倒更吊着了。 门岗是换了。 那帮原先守门混日子、只会对内横、真出了事连个屁都顶不上的保卫,昨儿让那个新来的赵厂长狠狠干撸了个干净。 这事,老陈不觉得冤。 那帮货色本来就该滚。 可该滚归该滚。 新顶上来的,到底不是厂里这些年熬出来的人。 是外头来的,是那个新来的赵厂长自己带来的。 人瞅着是精神,站得也直。 可老陈就是放不下这颗心。 到底年轻。 又不是厂里的老熟脸。 真要说对这批机器有多上心,谁知道呢? 万一夜里熬不住,打个瞌睡,走个神,觉得不过就是几台铁家伙,没那么邪乎—— 那真再出一点岔子,红星厂这口气就算彻底断了。 梁铁军昨儿还在厂里来回说,说这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后头的指望,是全厂的未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陈哪还睡得着。 回了家,衣裳都没脱利索,躺炕上眯了没一会儿,就又把眼睁开了。 闭上眼,是昨儿那场火。 再闭上眼,是那堆掉包的假壳子。 再一闭眼,又是那几台刚抢回来的德国机床,让人黑灯瞎火地往外拖。 老陈在炕上躺了半天,越躺心里越发堵。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娘,索性也不睡了,裹上棉袄,天没亮就晃到仓库这边来了。 他也不往前凑,就站在墙根底下,盯着仓库门看。 没一会儿,另一头雪地里又深一脚浅一脚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急,冷不丁瞧见墙根底下杵着个黑影,吓得当场一缩脖子,张嘴就是一嗓子: “干什么的?!” 老陈被这一声喝得肩膀一抖,回头就骂: “喊什么喊!” 来人借着昏光一看,顿时乐了。 “哟,陈师傅?” “我还当哪个贼半夜来踩盘子,闹半天是您。” 来的是王大奎。 王大奎裹着件旧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嘴倒还是热的。 他也是厂里的老工人,早些年在车工组干得风风火火,跟老陈前后脚进厂,当年为了争技术标兵、抢流动红旗,俩人没少红脸。 老陈瞪了他一眼。 “滚蛋。” “你才像贼。” 王大奎把手往袖筒里一揣,咧嘴直乐。 “我像贼,那您像什么?” “天没亮就杵仓库门口,不知道的还当您来给这门陪夜呢。” 老陈板着脸没接。 王大奎往仓库门那边瞅了一眼,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 “你也不放心,是不是?”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得雪末子乱飞。 老陈沉着脸,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王大奎咂了咂嘴。 “巧了。” “我也不放心。” “昨儿回去一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台机器,闭上眼就怕它们夜里又让人摸走了。” 老陈低低骂了一句: “前头刚出过那么大的事,谁睡得着。” 王大奎往墙根一靠,缩着脖子笑了一下。 “也是。” “咱俩当年争技术标兵、抢流动红旗那阵,半夜不睡觉,是琢磨明天怎么把对方压下去。” “现在倒好,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仓库站墙根了。” 老陈让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绷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哪年流动红旗不是挂我钳工组门口?” 王大奎立马不服了。 “放屁。” “那是车工组让着你。” 老陈斜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吹。” 王大奎嘿嘿一乐,笑完了,脸上的那点松快劲儿又慢慢收了下去。 他朝仓库门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昨儿梁厂长把话说得那么重,你也听见了。” “说这批机器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转型的关键,红星厂的未来,说要整什么皮草加工。” “可咱们说到底是机器厂啊。” “干了一辈子老机械,冷不丁一下往那条路上拐……” 王大奎咂了咂嘴。 “说句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老陈盯着仓库门,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 “没底也得往前走。” “厂子都让人逼到这一步了,还能守着老黄历过日子?” “可真要说心里一点不悬,那也是放屁。” 话音刚落,雪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一回头,就见赵山河也来了。 他显然起得也早,帽檐和肩头都沾着一层细白的霜,踩着雪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 赵山河走到近前,先扫了两人一眼,眉梢微微一挑,像是也有点意外。 “王师傅,陈师傅。”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这会儿还没到上班的点吧。” 王大奎先是一愣。 老陈也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显然都没想到,赵山河一张嘴,竟然能直接叫出他们。 王大奎下意识接了一句: “赵厂长,您还认识我们?” 赵山河嘴角扯了一下。 “昨儿梁厂长跟我念叨了半天。” “说红星厂真有手艺、真把活看得重的老师傅,满厂子也就那么几个。” “王师傅嘴碎点,手也不慢。陈师傅更不用说,八级钳工,厂里的硬牌子。” “我总得认一认。” 这几句话一落,王大奎脸上的神色顿时松了不少。 连老陈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跟着缓了缓。 王大奎咂了下嘴,嘿了一声。 “赵厂长,您这记性倒真不差。” 老陈没接这句,只是看着赵山河,低低问了一句: “您怎么也这么早?” 赵山河抬眼朝仓库门那边看了看,语气很平常。 “回去躺下了,闭上眼也睡不死。” “索性过来转转。” 他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 “看来不光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话一出来,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老陈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总算松了松。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把刚才压在风里的那股发紧劲儿,一下冲散了不少。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两位师傅既然都来了——” 他看着老陈和王大奎,语气很认真。 “那就别在外头喝风了。” “我不懂机器,你们进去帮我看看。” “给我掌掌眼,也给红星厂把把关。” 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赵厂长,您这话一说,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倒显得我拿架子了。” 老陈没接玩笑。 他先是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看看。” 赵山河点了点头,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伸手一推,仓库门缓缓朝里开去。 门一开,里头那股混着机油、木头和冷铁的气息立刻扑了出来。 厂房里头亮着昏黄的灯。 二嘎子和另外两个守了一夜的小伙子正靠在里头硬撑,见赵山河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 “山河哥。” 赵山河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 “都回去睡觉。” 二嘎子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 “我都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赵山河已经先一步把话压了下去。 “回去睡觉。” 二嘎子咧了咧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明白。” 那两个小伙子也都松了口气,拖着发木的腿脚往外走。 厂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木箱的影子,还有那一排排静静摆着的德国机床。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家伙。” 第172章 拆解(上)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家伙。” 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混着机油味、木料味和旧灰尘味的冷气扑面涌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里头黑黢黢的,只在门口漏进来一点发白的月光,把地上那些粗大的原木托架照出几道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黑暗里的铁兽。 王大奎下意识停了脚。 老陈也没吭声,只眯起眼往里看。 赵山河伸手摸到墙边,“啪”地一下,把灯绳拽了下来。 头顶那盏老灯先是滋滋闪了两下,随后猛地亮了。 昏黄的灯光一下泼满了半个仓库。 那十几台机器,齐刷刷地露了出来。 漆面冷硬,棱角分明,边角收得极利索。 机身上的走线、铆接、手轮、刀架,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发冷的金属光,跟仓库里那些起锈的铁架子、斑驳脱皮的墙皮摆在一块,简直像是两样东西。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王大奎的眼珠子一下就直了。 “娘的……”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口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猛地往前凑了两步,围着最边上那台机器转了半圈,越转眼越亮。 “昨儿外头黑灯瞎火,光顾着搬了,根本没瞧真亮堂。” 这会儿一打灯——” 他咂了咂嘴,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手在旧军大衣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摸了摸那条光溜溜的导轨。 这一摸上去,他整个人都热了。 “老陈,你快过来看!” “这走线!这传动箱!还有这刀架——” “规整得跟拿尺子一点点卡出来似的,连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车间里那几台老家伙,跟它一比,简直就是几头傻大黑粗的笨驴!” 他说着说着,眼神都快粘在那机身上了。 “这要是搁咱们厂那几台老车床上,干活速度起码能翻一倍!”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老陈没搭理他。 老人脱了手套,慢慢走到中间那台主轴机床前。 他走得比王大奎慢得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双做了大半辈子钳工的手,虎口和指节全是又厚又硬的茧,手背裂得像老树皮。比起看,他更像是在摸一块活肉。 他先低头看了眼底座固定件,又顺着滑轨一点点摸过去,随后伸手握住侧边一组手轮,极轻地转了半圈。 “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极脆、极密。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分松旷。 老陈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仓库里安静得很。 连王大奎都不出声了。 老陈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套刀头咬合装置,越看,脸上的神色就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 “大奎。” “别看了。” 王大奎一愣,扭头看他。 “咋了?” 老陈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连眼底那点光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咱们车间里那种,靠手感、靠经验、靠多熬几年就能追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 他抬手点了点那台机器,喉咙里发出一声发闷的笑。 “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 王大奎脸上的热乎劲儿也收了点,皱眉道: “你这话说得也太丧气了吧?再好,它不也是机器?只要是机器,总归有个路数……” “路数?” 老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 “它不是比咱们快一点,也不是比咱们巧一点。” “它是从根上的思路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胸口堵着什么,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人家不是一刀一刀往前蹭,不是这一道干完了,再靠下道工人拿手补回来。” “人家是从一开始,就把该走的工序、该省的力、该提的效率,全算进去了。” “咱们关起门来引以为傲那套手艺,放到这东西跟前——” 老陈咬了咬牙。 “就是个笑话。” 仓库里一下静了。 王大奎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 对于干了一辈子机械的老工人来说,这种话,比挨骂还难受。 赵山河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 直到这会儿,他才低头把脚边的烟头碾灭,抬眼看向两人。 “差得远,不丢人。” “看不出来,那才丢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机身上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机器你们看了,摸了,差距也认了。” “然后呢?” 仓库里静了一下。 王大奎盯着那台机器,胸口先是猛地鼓了一下,像是有股火被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张口就骂了句娘。 “然后还能咋办?” “狠狠干呗!” 这句话一出口,仓库里那股压着的气,像是一下被撞开了个口子。 可话音刚落,王大奎脸上的那股狠劲儿却慢慢塌了下去。 他盯着那机身上发冷的金属光,嘴角动了动,像是后头还有话,可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接上来。 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一吐出来,刚才那股热乎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刚才不还挺来劲吗,怎么忽然又叹上气了?” 王大奎没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伸手,又摸了一把那冰凉的机身,眼里明明还是不舍,可神色却一点点发苦起来。 过了两秒,他才闷声开口: “赵厂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嫌我没出息。” 他顿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机身,掌心在那层冰凉的金属上停了停。 “可这批机器买回来,不是让咱们继续造零件、干老机加工的啊。” “这是拿来给厂里摆弄皮子、搞皮草加工用的。” “咱们这些跟铁家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临到老了,真要转头去碰皮子了——” 王大奎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这心里,能不发虚吗?” “说句没出息的话,刚才那股劲儿一上来,我还真以为能狠狠干一场,把这口差距追回来一点。” “可一想到这玩意儿不是让咱们接着干老本行的,我那口气一下就泄了。” 这话一落,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直没吭声,可那双发沉的眼睛里,压着的分明也是一样的意思。 “谁跟你们说,这批机器进了厂,就是为了把机械这摊子彻底收了的?” 王大奎一怔。 老陈也皱起眉看向他。 赵山河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转型搞皮草,是为了先挣钱,先把厂子的日子过起来,先让红星厂喘口气。” “可喘口气,不等于把机械这条命根子给断了。” “红星厂靠什么起家的?靠的就是机械,靠的就是你们这帮老师傅一刀一铣、一车一磨狠狠干出来的底子。” “这底子,谁也扔不了。”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着两人,语气一点点沉下来。 “说白了,现在厂子就是一条腿瘸了。” “那怎么办?” “不是把另一条腿也砍了。” “是先靠还能使劲的那条,把人撑住,把路走下去。” 他指了指那排机器。 “皮草这条线,是为了先赚钱,先救命。” “机械这条线,是为了把红星厂的根和骨头撑住。” “两条腿,得一起走。” “哪条先能使上劲,咱们就先用哪条。” “只要厂子不死,缓过这口气来,机械这摊子,早晚还得重新立起来。” 第173章 拆解(下) 仓库里静了静。 王大奎眼里的那点灰意,明显散了不少。 “也就是说……” “不是以后再也不搞机械了?” “谁说不搞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红星厂干了多少年的机械,哪能说扔就扔?我要是真把全市闻名的红星机器厂,硬生生折腾成什么红星皮草厂,不等别人动手,李局长先得把我收拾了。” 王大奎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整个人明显松快下来。 “赵厂长,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舒坦了。” “只要往后机械这摊子还在,我和老陈就跟定你了。” 旁边的老陈看了赵山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立刻开口。 赵山河看见了。 “陈师傅,你是有话想说?” 老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有。” “现在就咱们三个人,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机器,声音发沉。 “赵厂长,厂里要转型这事,我不反对。” “说句实在的,红星厂到今天,确实到了不转不行的时候了。厂里这些年什么样,咱们心里都有数。别说别人了,就连我自己,前阵子都跟着去折腾灰鼠皮,想着能不能给家里找条活路。” “所以转型这事,我不拧着。” “可要说转去搞皮草加工——” 老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眉头一点点拧紧。 “我心里没底。” “不光我没底,厂里很多工人同志,心里也都没底。” “咱们搞了几十年机械,车、铣、刨、磨,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现在忽然要转头去碰皮子,去搞这些新东西,这跨度太大了。” “同志们不是不肯卖力气,是压根没干过,心里发虚。” 王大奎也在旁边咂了下嘴,接了一句: “对。” “看机器我来劲,可一想到这是拿来摆弄皮子的,不是拿来接着干咱们老本行的,这心里总归有点吊着。” 赵山河听完,没急着接,先是笑了笑。 “原来你们虚在这儿。”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皮草加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在哪儿?真让一个老猎人来,鞣皮子、晾皮子、收拾皮子,他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难在哪儿?真把它变成厂子里的活,变成能稳定出东西、能赚钱的路子,那这里头门道就多了。” “鞣制、晾晒、分皮、削薄、走料、裁切、拼接、缝制——哪一步单拎出来都不算神秘,可真串到一块,就繁琐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陈和王大奎。 “可你们仔细想想,这里头最难啃的是哪一段?” “还是机器。” “机器怎么开,怎么调,怎么吃料,怎么不卡,怎么不废皮,刀口怎么走,传动怎么顺,出了毛病怎么修——” “这不还是跟机器打交道?” “皮子再特殊,它进了机器,也得守机器的规矩。” “你们搞了半辈子铁家伙,一个皮子,就真把你们难倒了?” 这句话一砸下来,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奎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陈也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明显动了一下。 赵山河顺势继续往下压。 “再说了,过几天金老板那边,不是还要从香港请个懂行的师傅过来?” “真到时候,人来了,鞣制怎么搞,皮子怎么认,工序怎么接,该学的都能学。” “你们当年不也是从苏联人那边一点点学出来的?” “那会儿苏联人说话你们都未必全听得懂,不照样硬啃过来了?” “香港人再怎么着,说的话总比老毛子好懂吧?” 这一下,王大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那倒也是。” 老陈嘴角也轻轻动了动,脸色总算松了一截。 赵山河看着两人,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所以这事,没你们想得那么玄。” “也不是让你们明天就会做皮大衣,会缝手套。” “我现在要你们干的,就一件。” “先把这批机器给我摸透。” “把机器这一段,先狠狠干起来。” “后头认皮、分皮、裁料、拼缝,那是下一步的事。” “路要一截一截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谁也没让你们一步跨到头。” 仓库里静了几秒。 王大奎下意识又摸了一把机身,这回手势明显比刚才更实了。 “赵厂长,你要这么说,那我心里真就踏实了。” “闹了半天,不是让我们改行去学针头线脑,是先把这些洋家伙的脾气给摸出来。” 老陈也缓缓点了点头。 “对。” “皮货我们不懂,可机器这一截,确实还是我们的活。” “只要不是让我们一下从头包到尾,这事就能接。” 赵山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王师傅,陈师傅,我准备这么弄——” “你们两个,再加上厂里另外几位靠得住的老师傅,先领头搞个学习攻关小组。” “先别铺太大,就集中一批人,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吃透。” “人手你们来给我报。” “谁脑子灵,谁手脚快,谁肯下苦功,谁真敢上手,先拎出来。” 说到这儿,赵山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红星厂现在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不是慢慢磨、慢慢混的时候,是得跟时间赛跑的时候。” “这第一拨上来的人,不能是凑数的。” “手脚得勤快,脑子得灵,肯吃苦,还得真敢上手。” 他抬眼看向两人。 “你们在红星厂干了这么多年,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半吊子,谁肯下苦功,谁又是混年头、占坑不干活的——” “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老陈和王大奎都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道: “所以这第一班人,不由别人挑,就由你们挑。” “回头给我列个名单出来。” “人数不用多,先拎几个真能顶事的,把骨架子先给我搭起来。” 王大奎下意识咂了下嘴,脸上的神色有点发僵。 老陈也没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一小截烟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赵山河眉头一挑。 “怎么?” “怕得罪人?” 王大奎干笑了一声,抬手搓了把后脖颈。 “赵厂长,不是别的。” “都是一个厂里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上,谁不能上,真要是从我俩嘴里拎出来,往后这情面上……” 他话没说完,赵山河已经接了过去。 “往后不好做人,是吧?” 王大奎讪讪地咧了咧嘴,没吭声。 赵山河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怕坏情面,我不怕。” “你们怕得罪人,我来得罪。” “红星厂都到这一步了,还顾着什么情面,顾着什么脸面,那这厂子也别想翻身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 “厂子现在缺的,不是人头。” “缺的是能把这堆家伙狠狠干起来的人。” “这回先挑上来的,我也不让他们白干。” “工资,我优先给他们补齐。”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就先把这口热饭吃上。” 这几句话一落下,王大奎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这年头,说别的都虚。 一口热饭,比什么大道理都实。 外头风声穿过门缝,发出低低的呜鸣。 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那一排德国机器上。 王大奎站在原地,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行。” “赵厂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和老陈也不跟您兜圈子了。” 他转头看了老陈一眼,又重新看向赵山河,脸上的那点油滑和嬉笑已经收干净了。 “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谁能带,谁该滚蛋——” “我俩心里,还真有数。”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向老陈。 老陈一直沉默着。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什么。 过了两秒,他才抬起头,认真看了赵山河一眼。 灯光底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沉。 赵山河也没躲,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这个年轻厂长嘴里的话,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来真的。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高,却很重。 “名单,我们出。” “但有一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山河看着他。 “你说。” 老陈抬手朝外头点了点,闷声道: “这名单只要一拎出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有些人是老油条,有些人背后还有关系。” “到时候真闹起来,您得扛得住。” 王大奎也跟着补了一句: “对。” “真把人挑出来了,后面厂里肯定有人炸毛。” “到时候,您可不能让我们两个在前头顶雷。” 赵山河听完,脸上没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 “行。” “名单你们出,扛人的事,归我。” “谁要闹,让他来找我。” “谁要不服,也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一落,王大奎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随即咬着牙笑了。 “成。” “有您这句话,那这事我和老陈就接了。” 老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排机器一眼,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连带着胸口压了很多年的一团闷火,也跟着松开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赵山河,沉声道: “那就狠狠干一场。” 赵山河点了点头。 “狠狠干一场。” 第174章 狰狞 大队部的卫生所里,生着一个半温不火的煤炉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和酒精味。 赵小玉费力地睁开眼,脑子里像是有几把钢锥在同时乱扎,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额头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屋顶,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喉咙一阵发紧。 自己没死成,这是被抬进大队卫生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半缸温水。 赵小玉撑着发酸的身子,刚把搪瓷缸子捧到手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先是一声粗哑的咳嗽,紧接着就是男人扯着嗓子的叫嚷,破锣一样,狠狠砸进屋里。 “我怎么了?!” “我给她送点吃的都不行?!” “我人就在门口站着,我又没进去,你们凭什么拦我?!” 赵小玉手一抖,搪瓷缸子“当”地一声磕在床沿上,热水泼出来一片。 她整张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声音她认得。 赖子。 她一下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乱了,眼睛直直盯着窗户,像是下一秒窗户纸就会让人狠狠捅破。 外头响起一道年老些的声音,显然是在拦。 “赵赖子,你差不多得了!” “这是卫生所!你在门口嚎什么嚎!” 紧接着又是老赤脚医生发急的声音: “你不许往里闯!你手里还拎着棍子,你想干什么?!” 赖子立刻拔高了嗓门: “谁闯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媳妇!” “我给她炖了鸡汤,他们不让我进去!” 赵小玉听见“媳妇”两个字,胃里狠狠一翻,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伸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院门口外头,赖子正被老赤脚医生和大队部一个老头拦着,脚边放着个破布包,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棉袄敞着怀,脖子缩着,一张脸冻得发红发亮。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他一抬头,正好和赵小玉撞了个正着。 赖子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硬挤出一脸恶心巴拉的笑。 “媳妇,你没事了吧?” “我来看你了。鸡汤我都带来了,等会儿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他说着,还把脚边那个破布包往上拎了拎,像是真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似的,咧着嘴往窗里瞅。 “你先把身子养好。” “养好了,我就借村头那台拖拉机,把你接回我那院里去。” “那八十块钱彩礼我都给你娘了,咱们这就算是定了,过了明路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把亲戚街坊一叫,摆上两桌,你就正正经经是我赵赖子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到了我家,你就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到时候再慢慢把你养胖点,养得白白胖胖的。白天给我做饭洗衣裳,晚上好好给我暖被窝,早点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保管亏待不了你,这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胃里都跟着狠狠翻了一下。 她死死抓着窗框,眼里的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可胸口那股火也跟着狠狠顶了上来。 “谁是你媳妇?!” 这一声又尖又哑,带着股被逼急了的狠劲,连院里拦人的老赤脚医生都让她喊得一愣。 赵小玉盯着赖子那张脸,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直掉。 “赵赖子,我告诉你——” “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我看到你就恶心!” 赖子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咧开了嘴。 “你又说这话?” “赵小玉,你娘都收钱了。钱都收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你现在嘴硬没用。早晚还不是得跟我走。” 赵小玉抓着窗框的手指骨节泛白,眼泪混着额头渗出的血水往下砸,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朝着窗外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 “她收了你的钱,你娶她去啊!!” 这一声吼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原本那股子装出来的“心疼媳妇”的伪善面具彻底撕碎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又凶又赖、令人作呕的流氓底子。 他猛地往雪地里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又下流。 “娶她?老子花了八十块黄花大闺女的价钱,去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寡妇?!你当老子冤大头啊!” 他拎着手里的木棍,往前狠狠顶了一步,隔着窗户死死盯着赵小玉。 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盯,赵小玉刚刚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瞬间被现实的恐惧彻底击碎。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窗框滑跪在地上,眼泪决堤般往下砸。 愤怒变成了极致的哀求,她看着窗外的恶魔,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我以后赚钱还给你……我还给你!” “我出去打工,我给你算利息,我双倍还给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趴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别逼我了,我求求你了……” 听着这凄厉的求饶声,赵赖子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哭得毫无尊严的赵小玉,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拄,脖子一梗,露出那口熏黄的烂牙,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残忍。 “没有是吧?” 他死死盯着赵小玉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手里没现钱,没有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装?!” “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等你以后赚钱?让你这么一拖,十年八年的,老子还生不生儿子了?!” 赵赖子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木棍把地上的积雪戳得砰砰直响,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么现在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媳妇!” “别跟我扯什么以后!老子不听那些虚的!” 他猛地伸出那只粗糙脏污的手,隔着窗户狠狠一指赵小玉的脸,一字一顿,带着把人逼上绝路的狠毒: “我今天,就认今天的钱!” 第175章 撵狗 这一声吼出来,像一记闷棍,生生杵在屋里屋外每个人心口上。 赵小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连哭声都卡在那儿,半天挤不出来。 窗外,赵赖子还在往前逼。 “今天还,拿钱出来!” “今天拿不出来,你就跟我走!” “别跟我扯什么以后,也别跟我扯什么出去打工慢慢还,老子没工夫陪你磨!” 他越说越凶,手里的木棍把雪地戳得砰砰直响。 “你娘收了钱,这事就算定下了!” “你现在要么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赵赖子的人!” “躲卫生所里有啥用?你还能在这儿躲一辈子?!” 赵小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手指抠进木窗台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甲盖也觉不出疼,肩膀抖得像筛糠,额头裹着的纱布边缘一点点洇出血色来。 “我没有……”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串串往下砸,“我真没有……我给你写欠条,我按手印,我跑不了……你别逼我,赵赖子,赖子哥,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到窗沿上。 可赵赖子听着她这话,非但没半点动容,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熏黄发黑的烂牙,眼里满是恶毒和得意。 “欠条?老子要你那破欠条有个屁用!老子要的是人!” 他猛地往前又蹿了半步,木棍一抬,直接顶到了窗根底下。 “赵小玉,我告诉你,你今天拿不出钱,就别想再跟我装可怜!你娘收钱的时候,你咋不出来拦?现在钱花没了,人想赖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还钱,要么你就跟我走!” 赵小玉让他那双发黄发浑的眼珠子死死勾着,浑身的血都像凉透了。 院门外的老赤脚医生也急了,伸手拽着赵赖子的胳膊,声音都发抖了:“赵赖子!你再这样我真去叫人了!” 旁边大队部那个老头也急得直跺脚:“差不多得了!人都被你逼成这样了,你还闹!钱钱钱,你就认钱,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赖子猛地一甩胳膊,差点把老赤脚医生带个趔趄:“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老子没偷没抢!我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八十块!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她今天要么还,要么就是我媳妇,这理走到哪都说得通!” 赵小玉听到“八十块”三个字,像是又被人捅了一刀。 她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只剩胸口一下一下发闷地疼。 就在这时,屋门“哐”地一下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猛灌进来。 王秀兰拎着根烧火棍,脸色青黑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窗边软得快跪下去的赵小玉,眼睛“腾”地一下就红了。 “赵赖子!”王秀兰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她半句废话都没有,拎着烧火棍就冲到了窗根底下,抡圆了胳膊,照着赵赖子的脑袋就抽了下去! “我让你逼她!!” 砰! 一声闷响。 赵赖子根本没防着她真敢下死手,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着往后栽了两步,头上的棉帽子都让这一棍打飞了出去,露出那颗油腻腻的脑袋。 “嗷——!!” 他捂着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想张嘴骂,王秀兰第二棍已经到了! “你还敢堵门!!” 砰! 这一棍抽在他耳根子上,抽得赵赖子眼前发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王秀兰没停,抡着棍子追上去猛砸:“叫!!你再给我叫!!你个烂心烂肺的畜生!堵到卫生所门口来逼个刚撞树的丫头!你也配叫救命?!” 砰! 又一棍敲在赵赖子后脑勺上。 赵赖子惨嚎一声,整个人扑进雪堆里,吃了一嘴雪,连滚带爬地往前拱,帽子也不要了,活像让狼撵着的野狗。 院里那老头赶紧扑上去想拦:“秀兰!秀兰!差不多行了!再打真出事了!” 王秀兰一把推开他,抡着棍子追到院门口,照着赵赖子的屁股又补了一记。 “滚!!你给我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蹲这门口,我直接开瓢放了你的猪血!!” 赵赖子这回是真怕了。 他哪还敢回头,抱着脑袋撒腿就跑,跑得鞋都差点甩飞了一只,一边跑一边鬼嚎,声音都劈叉了:“王秀兰!!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钱不还,我还来——!!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院里一下静了。 只剩王秀兰拎着烧火棍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脸气得煞白,手都还在抖。 屋里,赵小玉直愣愣地看着外头,像是整个人的魂都被这一场疯闹抽空了。 下一秒,她眼前猛地一黑,顺着窗台就软了下去。 “哎——!”王秀兰听见动静,心里头咯噔一声,棍子一扔,转身就扑了回去,“小玉!老天爷,小玉!!” 第176章 大哥 屋里乱了好一阵,才勉强重新安静下来。 煤炉子里的火烧得半死不活,屋里一股子红药水、酒精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赵小玉被重新扶回床上,额头上的纱布又换了一遍,脸色白得像一层纸,半边脸肿得更高了。 她闭着眼,喘气又轻又急,像一根被风吹得快断了的草绳。 王秀兰坐在床边,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红得厉害,刚才那股狠出去的劲儿还没完全散下去,手却已经先发起抖来。 老赤脚医生把药瓶一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叹了口气。 “人是又缓过来了。” “可再这么折腾下去,真要出大事。” 屋里没人接这话。 谁都知道这是实话。 刚才打跑赵赖子那口气是出了,可气出完了,后头那摊烂事,还在那儿摆着。 床上的赵小玉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像是脑子里还有点发木,等目光落到王秀兰脸上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点活气。 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婶子……” “嗯,婶子在呢。” 王秀兰赶紧俯下身,声音一下子放软了,“没事了,先别说话,缓缓。” 赵小玉却还是固执地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谢谢你……” “谢谢大爷……谢谢医生……” 她一句一句说得艰难,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没了。 “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 也实在没力气说了。 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王秀兰鼻子一酸,赶紧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嘴里却还是硬着。 “谢个啥谢。”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可她话是这么说,眼圈却更红了。 门边那大队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半晌才闷声开口。 “今儿这一顿是把人打跑了。” “可明儿呢?” 屋里又静了。 王秀兰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又窜起来了。 “明儿他还敢来,我还打他!” “打一次不够,我就打两次!打到他不敢进大队部这个门!” 老赤脚医生摇了摇头。 “秀兰嫂子,打不是长法。” “你今儿能护住她,是他没料到你真敢下手。可那赖子是个滚刀肉,李翠花又是个没脸没皮的,今天吃了亏,回头只会更盯得紧。” “总不能让这丫头一辈子躲卫生所里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出声。 那大队老头蹲在门口,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皱着眉又闷了半晌,才低低来了一句: “要不……先让这丫头出去躲躲?”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王秀兰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 “出去躲?” “对。” 那老头压着嗓子道,“先别在靠山屯待了。赖子现在盯得死,李翠花又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只要人还在村里,这帮瘟货就不会消停。” “先把人送走,躲两天,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王秀兰一下坐直了。 “这法子倒不是不行!” “先把人从村里挪出去,只要赖子找不着人,哪怕缓个十天半月,也比眼下强!” 老赤脚医生想了想,也缓缓点了点头。 “避一避,总比硬顶着强。” “她现在这个身子,也经不起再闹第二回了。” 王秀兰像是一下抓住了根绳子,整个人都活了点,赶紧扭头看向赵小玉。 “小玉,你别怕。” “咱们先想法子,把你送出去。” “你先离了靠山屯,躲开这帮黑心烂肺的东西,等后头再慢慢想辙。” 赵小玉躺在炕上,睁着眼,没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点茫然,紧接着,才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亮。 门边那老头又低声补了一句: “大家伙儿凑一凑,多少给她凑点路费。” “我这儿还能拿出五块。” 老赤脚医生也接道: “我那儿还有两张粮票。” “真要走,先带着,路上也能顶一阵。” 王秀兰立刻一拍腿。 “我也去拿!我也去拿!” “我家老李在离开家的时候给我留了不少钱,我回头就拿过来!” 一时间,屋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儿,像是终于松了点。 可这股子亮,终究没撑太久。 还是老赤脚医生先皱起了眉。 “可送出去,送哪儿?” 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脸上的那点笑容,也顿时僵了一下。 “外村……外村总能找个地方吧?” “找谁?” 老赤脚医生看着她,“她一个没出过门的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哪有熟人?哪有能落脚的地方?” 王秀兰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门边那老头也皱着眉,低声道: “就算找着个地方,人家敢不敢收留她,也是两说。” “赖子那种人,今天能堵到卫生所门口,明天就能顺着味儿摸到别人家去。” “再说了,她头上还带着伤,路都走不稳,出去了靠啥活?” 王秀兰一时也发愁了。 “那……那先送公社?” 老赤脚医生摇头。 “送公社,住哪儿?吃啥?谁管?” “她一个姑娘家,没介绍信,没门路,没熟人,身上带着这身伤,兜里揣几块钱就想出去活,这不还是把人往绝路上推么?” 屋里这一下,彻底静死了。 门口那老头低着头抽烟,抽得烟锅子都不响了。 老赤脚医生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炕边那盏昏黄的灯,眉头拧成了一团。 赵小玉一直安安静静躺着。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 刚才那点极淡的亮,也一点一点,在眼里慢慢熄了下去。 过了很久。 久到屋里人都快以为她又昏过去了。 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稍不留神就要散了。 “婶子……” 王秀兰赶紧低头。 “哎,婶子在呢。” 赵小玉睁着那双发红的眼。 她沉默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把那句话挤出来。 “要不……” “我去找我大哥吧。” 第177章 嘴脸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得连炉子里那点火星炸开的声儿都刺耳,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滴了冷水。 王秀兰伸出去掖被子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半个身子侧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口那老头把叼在嘴里的烟锅子拿了下来,眼神里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复杂。 老赤脚医生也缓缓抬起了头,盯着桌上的药瓶,没言声。 王秀兰最先回过神,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玉,你先别犯拧。婶子不是故意堵你的话,可你现在真要去找你哥,未必是条活路。” 赵小玉歪靠在炕头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的一处,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蹦。 王秀兰看着她那副死心眼的样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股子掏心窝子的苦口婆心:“你大哥那颗心,早让你们一家子给寒透了。那是生生拿冰渣子捂凉的,不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他了,跑过去喊一声哥,他就还能跟从前一样,由着你们赵家随便祸害。” 老赤脚医生在一旁也皱着眉,接了一句狠的:“这还是往好的说,指望他还能顾念点旧情。往坏了说,你现在连人都未必见得着。山河早不是以前那个背着破枪、在深山老林里满山跑的愣头青了。现在他人在市里,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进出的都是红砖大院,来往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泥腿子了。这次连红星机械厂那边,都专门请他去当厂长,那是正儿八经的人物了。” 门口的老头喷出一口浓烟,闷声补了一刀:“你山河哥走的路,跟你们老赵家早岔开了。你现在再去找他,他未必肯见你,就算见了,也未必还认你这个妹妹。” 屋里静得吓人。赵小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过了许久,她才沙着嗓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股子不甘心的狠劲儿:“那我还能怎么办……” “婶子知道你难,可这世上不是你难,人家就非得回头拉你一把。你以前……也不是没寒过山河的心。那些年,你哪回不是站在你娘和你那两个哥哥后头,跟着一起吸他的血?” 这句话像根毒针,生生扎进了赵小玉最心虚的地方。 赵小玉先是怔了两秒,随即嘴唇一点点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我寒他心?” 她声音轻得发飘,带着股子自嘲的尖利,“那他们呢?他们就没有寒他的心吗?!凭什么最后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她像是被这句话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猛地抬起头,憋在眼里的泪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糊满了那张白惨惨的脸。 “二哥读书花的钱不比我多吗?!这些年家里供他、供三哥,花出去的那些血汗钱,哪一张不是从大哥身上抠出来的?!” “三哥年轻时候在外头打架惹事,哪回不是大哥去给人赔笑脸、去给人赔礼道歉?!人家指着他鼻子骂,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还得低头哈腰地赔不是!我二哥呢?他在屋里点着灯看书,笔没水了要钱,纸没了要钱,只要老师说得买啥,家里哪怕砸锅卖铁也得供着——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大哥一趟一趟进山,在大雪天里拿命跟畜生搏斗换来的?!” 赵小玉越说越乱,越说越快,声音都因为激动变得劈叉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娘呢?!她成天骂他、打他、拿他当牛马使,恨不得连他骨头缝里的油都给榨出来换成钱!冬天上山是他,半夜剥皮是他,家里扛粮挑水、修房补漏全是他的活!可他回了屋呢?!回了屋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安生!她高兴了骂,不高兴也骂,怪他不争气,骂他是天生的讨债鬼!他们一个个吸他的血,把他逼得断亲走了,现在我也被逼到了死路上,凭什么这笔账全冲着我来?!”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枕头上砸,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像只在滚水里挣扎的虾。 “我是没对他多好!可我也没我娘那么坏啊!!我也没他们那么狠啊!!我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赵小玉像是陷进了某种魔怔里,眼里的光乱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不知道他苦……我看见过!我都看见过!大雪天他从山里回来,脸冻得发青,棉鞋缝里全是冰碴子,脚后跟烂得一走一串血色……” “我看见过他半夜躲在灶房里啃那干硬的冻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也看见过我娘把肉全先端给二哥三哥,轮到他的时候就剩点没油水的汤底子……我都看见过啊!!可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我敢拦吗?!” 这一声质问,她几乎是带血喊出来的。 “我一张嘴,我娘就得指着我脑门骂,我二哥三哥也得嫌我多事!你们以为我在那个家里能有多大声儿?!我承认……我拿过他的东西,我吃过他的肉,我厚着脸皮用过他的钱……可家里谁没拿过?!谁没吃过?!凭什么现在一个个都干净了,就我成了那个最对不起他的白眼狼?!” 她抓着被角的手指一寸寸发白,指甲死死陷入棉絮里。 “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的时候也想过,以后我读出来了,我有出息了,我能还他!我不是想一辈子赖着他白吃白喝!我不是没想过还账!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我没胆子护他……我就是以为日子还能那么混下去……” 这句话出来,连她自己都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 “那我怎么办?!你们告诉我啊!!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娘把我当牲口一样卖了!赵赖子就在外头堵着门要我的命!你们一会儿说这条路不行,一会儿说那条路走不通——那我除了去找他,我还能找谁?!” “他现在有本事了!他不是以前那个回家还得挨骂受气的赵山河了!他现在只要随口张张嘴,随便抬抬手,就能把我这点破事给摁下去!我就求他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行不行?!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以后做牛做马都——” “住嘴。” 这一声不高,甚至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凉的平静。 可这声音一落下,屋里所有的嘶吼、哭喊、咆哮,全都被生生截断了。 赵小玉猛地一僵,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王秀兰、老赤脚医生、还有门口那老头,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 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挑开了。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外头那股子化不开的寒气,发梢沾着两颗没化的雪珠子,脸色白得像霜。 她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可那双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炕上的赵小玉,那目光,比外头的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第178章 响亮 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一股冷风卷着雪气猛地灌进来,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头,被这股子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 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落着点没化开的雪沫子,怀里死死裹着件旧棉袄,像是出门急,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拢,几缕发丝贴在发白的面颊上。 王秀兰先是一愣:“秀儿?你咋来了?” 林秀掀着门帘进来,嘴角竟然还挂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妞妞有点受凉,鼻子一直不通气,晚上还咳了两声。我寻思着过来拿点药。” 老赤脚医生一听,赶紧应了一声:“着凉了?发没发热?” “倒没发热。” 林秀把怀里的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顺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就是昨儿晚上睡得不安生,翻来覆去的,怕拖出别的毛病。” “那行,我给你拿点感冒片,再给备点退烧的。”老赤脚医生一边说,一边转身去翻那嘎吱作响的木药柜。 王秀兰也忙跟着接话,试图把刚才那股子压抑的味儿冲散:“妞妞这两天是有点折腾,昨儿风大,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点。” 林秀温和地笑了笑:“是啊,她这身子随了我,禁不起风浪。”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平平静静的,像是真就为了拿几片药。 进门到现在,她连一个余光都没往炕上的赵小玉身上瞟。 屋里的气氛跟着松了松,赵小玉本来全身都绷成了弦,见林秀这副平淡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动了动,带着股子劫后余生的侥幸,想开口却又怯着。 老赤脚医生很快把药包好递过去:“这个一天两回,那个要是夜里发起热来再吃。” “行。”林秀接过药包,塞进棉袄里,礼貌地道了声谢,“麻烦您了。” 林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像是这就要走。 可她才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转,步子极稳地直接朝炕边走了过去。 屋里几个人眼皮一跳,全愣住了。 赵小玉更是一下子僵在了被窝里,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林秀。 林秀走到炕边站定,终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赵小玉让她看得头皮发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喉咙滚了滚,带着哭腔弱弱叫了一声:“嫂子……”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抽在屋子里,震得土墙上的灰都落了几颗。 赵小玉整张脸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哭嚎都让这一下生生扇回了肚子里。 屋里死寂一片。 王秀兰僵住了,老赤脚医生也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吞和气的林秀会突然下死手。 林秀站在炕边,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没表情。 赵小玉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蛋,眼泪掉得更凶,张嘴想哭喊:“我……我不是……” “啪!” 第二记耳光,比刚才更狠、更响! 赵小玉后半句话直接被扇烂在了嘴里。 她整个人跌在枕头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漏气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林秀低头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封成了冰。 “你再张一回嘴试试。” 她声音很轻,甚至没带怒气。 可屋里几个人听见这句,后背都无端窜起一股子凉气。 赵小玉哆嗦得像筛糠,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林秀垂着手站在那儿,进门时的那点温润气儿散了个干净。 “刚才那些话,我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你要不要,我现在一句一句替你再说一遍?” 林秀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你没你娘那么坏。行,我认。可你没她坏,不等于你就干净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你对山河,那不是兄妹情,那是拿他当长年期的饭票,还是那种不用给好脸色的饭票!” 赵小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嘴唇嗡动着想反驳,却被林秀那冷森森的目光钉死在原位。 “你口口声声说你看见过他苦,看见过他脚后跟流血,看见过他大半夜啃冻馒头。” 林秀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讥讽,“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你当时在干啥?你是在屋里心安理得地烤着他劈的柴,还是在算计着下回问他要钱买那雪花膏?” “我……我那是……”赵小玉嗓子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那是不敢,你是没胆子。” 林秀直接截断了她的狡辩,声音又厉了几分,“你借口自己没胆子,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卖命?你看着你娘把肉端给二哥三哥,你没说一句话,可那剩下的汤底子,你也没少喝一口吧?你二哥三哥吸他的血,你是连血沫子带骨髓都跟着嚼了,回头还要抹抹嘴,说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心疼大哥的人。赵小玉,这世上没这种又当又立的道理!” 林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小玉那张伪善的脸上。 “山河以前在这村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狗见了都要叹口气的日子!他那时候进山,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给你们换那口嚼裹。可他回来得到啥了?你娘的咒骂,你哥的白眼,还有你那种心安理得的索取!” 林秀伸手一指窗外,语气沉得吓人:“他那时候渴了没口热水,病了没处抓药,在那深山老林里差点让野猪拱了的时候,你赵小玉在哪儿?你是在灯下读你的书,在想你的前程!那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去求求你娘对他好点?你怎么不想着把你碗里的稀粥分他半口?” 赵小玉被问得哑口无言,整个人瘫软在被褥里,像是一摊烂泥。 “现在他成厂长了,出息了,有本事了,你这会儿想起他是你亲大哥了?你这会儿知道求他救命了?” 林秀俯下身,鼻尖几乎对上了赵小玉的鼻尖,“赵小玉,你是真觉着我家山河记性不好,还是觉着这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哭两声就能把以前那些恶心事全抹了?” 屋里静得可怕,王秀兰和老赤脚医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林秀这副模样,往日里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此刻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玄铁重剑,每一寸都透着肃杀。 “我告诉你,赵小玉。山河这辈子欠赵家的,早就在断亲那天还个精光了!他现在不欠你们一颗米,不欠你们一分钱!” 第179章 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林秀不再看炕上的赵小玉,转身把药包往怀里一揣,脸上的冷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秀兰婶子,药我拿走了。今儿打扰了。” 她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仿佛刚才那两记脆生生的巴掌和撕开脸皮的痛骂,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手。 王秀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发干发苦,半晌才应了一声:“……哎。” 老赤脚医生也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外头雪大,路滑。” “嗯。” 林秀淡淡应了一声,掀起门帘就要往外走。 她这一步迈出去,带进来的那股子冷风像是一把钢刀,把炕上赵小玉最后那点魂儿都给抽空了。 “嫂子——!” 赵小玉尖着嗓子喊了出来,整个人猛地从炕上扑了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跌撞在冰冷的地上,几步蹿过去,从后头死死抱住了林秀的腰。 “嫂子你别走!求求你……你别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纱布在挣扎中歪向一边,露出底下狰狞的血痂。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又红又肿,显得格外狼狈。她抱着林秀,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怎么都不肯撒手。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嫂子,你别扔下我……我求你了……” 王秀兰“哎呀”了一声,赶紧扑上来拉她:“小玉,你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干什么!” 老赤脚医生也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拦,怕这疯劲儿上头的丫头冲撞了林秀。 可赵小玉像是根本听不见,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林秀的旧棉袄,哭得全身抽搐,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顺着林秀的后背往下滑,可那手就是不肯松半分。 “嫂子……我真的没路了。你别不管我,你别真不管我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秀的脚步顿住了。她没回头,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冷冰冰地站在门口,任由赵小玉在背后烂泥一样瘫着。 “我不找他了……我不找我哥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赵小玉哭得一抽一抽,嗓子全哑了,“我就是不想死……我不想让赵赖子给糟蹋了……” 这话一出来,王秀兰掰她手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屋里一下安静得发沉。 林秀依旧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冷眼看着赵小玉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 “松手。” 声音很平,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 赵小玉哭声一滞,手却没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嫂子……” “我让你松手。” 林秀又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不高不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得赵小玉心口发闷。 赵小玉嘴唇发白,眼泪糊了一脸,终于还是在一片死寂中,一点一点把手挪开了。 她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瘫坐在地上,头发乱了,纱布歪了,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林秀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赵小玉,脸上没有半点软色,语气比窗外的雪还冷: “你要是真想活,就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没欠你的人。更别拿‘死’来吓唬谁。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赵小玉僵在原地,眼神一下子空了。 王秀兰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替她开脱的话。 因为这笔账,林秀说得对,谁也没有资格替赵小玉还。 屋里静了半晌。煤炉子里的火光映着地上的影子,乱晃得人心里发慌。 忽然,赵小玉不哭了。 她低着头,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往地上砸,没入尘土里,洇出一片暗色。 “小玉啊,你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明儿一早,婶子就托人借个驴车,先把你挪个地方。咱们去后山林场那边躲两天,那儿山高林密,赵赖子轻易寻不着。等后头有了什么转机,咱们再合计,啊?” 老赤脚医生也在一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箱扣好,走过来劝了一句。 “丫头,秀兰说得对。命是自己的,只要人在,啥事儿都能有个转机。赵赖子那人就是个属狗壳子的,仗势欺人惯了,你只要不让他逮着,他闹腾两天没趣儿也就消停了。你头上这伤还没长好,万万不能再动气,万一落下病根,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说着,还想伸手去试赵小玉额头的温度。 赵小玉却像是木头桩子一样,任由王秀兰扶着,没挣扎,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不用了。” 这三个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王秀兰一怔:“啥?” 赵小玉慢慢抬起头。 “我说,不用了。” 她声音不抖了。 “你们护得了我一回,护不了我一辈子。我不找我哥了。也不求谁了。” 王秀兰听得心里发毛,忙攥住她胳膊:“小玉,你可别犯拧——” 赵小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盯着地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慢慢往下说:“钱是她收的。人是他逼的。那我就去找他们。这摊账,本来就该落他们头上。”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秀兰手一紧,声音都发了颤:“你啥意思?你要干啥?!” 赵小玉扯了下嘴角。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明白了。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我就找谁去。” 她说完,扶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在发抖,身子也有点晃,可她到底站住了。 “这回,不用你们替我挡了。” 王秀兰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小玉!你别吓婶子!你要干啥你跟婶子说明白!” 赵小玉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王秀兰一眼。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第180章 名单 天刚亮,厂门口还结着一层白霜。 王国伟打着哈欠晃进院里,棉袄扣子都没系严实,嘴里哈着白气。 他刚想往背风墙根底下钻,一抬眼,脚步先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年轻,脸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还裂着血口子,正缩着脖子抽闷烟。 王国伟瞅了一眼,乐了:“哟,这不是老孙家的小子,卫东吗?咋了这是?让谁给收拾成这样了?” 孙卫东抬头瞪了他一眼,脸憋得通红,没吭声。 旁边张二癞啧了一声,压着嗓子接话:“还能有谁?昨晚上他爹孙长贵回去发酒疯了呗。” 王国伟挑了挑眉:“老孙?” “嗯。” 刘三儿蹲在一边搓着手,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昨儿从厂里回去,灌了半瓶地瓜烧,进门就砸碗。说赵山河不是东西,刚来几天就拿他开刀,摆明了是想踩着他立威。” 墙根底下蹲着的孙卫东这回抬起头了,眼圈发红,嗓子也劈了:“我爹昨晚骂了一宿。说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气?一个刚进厂的泥腿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他从保卫科撵去扫茅厕。” “你们知道昨晚他回来时候啥样吗?” 孙卫东咬着牙,声音越来越冲,“大檐帽都摔了,脸气得煞白。进门就骂,说他现在一出门,谁看着都想笑。以前在厂门口站着,谁不得客客气气递根烟?现在倒好,去厕所门口拎扫帚,连学徒工都敢冲他咧嘴。” “他说这不是调岗,这是存心扒他的脸皮,让全厂看笑话。还说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头来的泥腿子,懂个屁厂子里的规矩,仗着上头有人撑腰就敢这么踩人。” 他越说越憋屈,眼底逼出了血丝:“我爹喝多了就撒疯,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抽下皮带,满屋子抽我和我妈。嘴里一直念叨,说这事没完,说他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整过。还说早晚得让赵山河知道,红星厂不是他一个外来户想怎么搅就怎么搅的。” 墙根底下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王国伟听完,先是撇了撇嘴,随即又笑了,笑得挺损:“说得挺热闹。那你爹昨晚在厂里咋不吱声呢?” 孙卫东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王国伟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看着他:“在厂里让人一句话撵去扫茅厕,屁都不敢放一个。回了家,倒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抽。啧,这口气没地儿撒,就挑家里的软柿子捏呗。” “你——”孙卫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都攥紧了。 王国伟一点不怵,反倒更来劲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冲我横什么?有本事让你爹找赵山河去啊。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吗?那就别在家摔盆砸碗,去厂长办公室闹啊。” 孙卫东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着瞧。”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又急又乱,像再站一会儿真要没脸见人了。 人一走,刘三儿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点:“这赵山河下手是真黑啊。孙长贵那种老油子,说撵就撵去扫茅厕……下一个不会真轮到咱们吧?” 张二癞也缩了缩脖子:“谁知道呢。昨儿保卫科都让他收拾成那样了,今天还指不定整啥幺蛾子。” 王国伟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当回事:“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动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得意地笑了,“他还没那个胆子。我舅是副厂长,他敢不给三分面子?” 张二癞立马陪着笑:“那肯定,王哥能跟老孙一样?” 刘三儿也赶紧接了一句:“老孙那种看大门的,撸了也就撸了。王哥你这身份,他赵山河真敢碰?” 王国伟打了个哈欠,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说啊,李局长就是瞎派人。派个农民来管机械厂,懂个屁。昨天折腾保卫科,今天又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机械厂不围着机床转,跑去摆弄皮子,纯属瞎折腾。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厂子早晚得黄。” 不远处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蹲那儿了!厂部大礼堂开会!” 王国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死命碾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走,看看这泥腿子今天又唱哪出戏。” …… 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冷风顺着窗户缝直往脖子里灌。 “山河,等一下。” 梁铁军叫住正要推门进大礼堂的赵山河。 “怎么了,梁厂长?” 赵山河停住脚,转过身。 梁铁军走近两步,压低了嗓音:“昨天收钥匙、换门岗,动作已经够快了。今天这会,话别说太满。” “是啊,有不少老同志,昨天都跑来找我倒苦水了。” 张大发在一旁跟着叹了口气。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厂长,昨天我是有点急。” 他语气放得平稳:“我昨天才来报到,就碰上仓库失火,机器被人掉包。要不是咱们动作快点,那批德国机床这会儿都被人拉到苏联去了。换了谁,心里都得冒火,处理起来就急了些。” 梁铁军没出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赵山河顺势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白霜,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不整人。今天开会,我就想和工人同志们聊一聊,安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赵山河话锋一转。 “对了,正好有个事,我想先跟两位厂长商量一下。” 梁铁军夹着烟抬起头:“啥事?” “过几天香港那边的专家就要到了。” 赵山河交了底:“我想着,咱们得赶紧挑几个手艺扎实、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上一批脑子活络的年轻人,先把机器的脾气摸清。为了让这帮人安心,只要是选上来的,厂里再难,也要优先把他们的工资发齐,欠的也一并补上。” 梁铁军眉头微皱,接了话茬:“山河,你这个主意好,要一些老师傅带着人先学习着,但发工资这事,我觉得有点问题。先补工资,会不会有人不满意?” 张大发在一旁跟着叹了口气:“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赵山河脸色平静,声音没有起伏:“不满意正常。” “可现在不是讲一碗水端平的时候,是先让这厂子喘口气的时候。”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先把钱拿热,这才叫规矩。” 走廊里静了一下。 梁铁军把手里的烟头在窗台上按灭。 “好,山河,你选。如果有人不满,我会找他聊聊。” 张大发心思一转,忽然问:“那这人,要怎么选?”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平缓:“那就得麻烦张副厂长和梁厂长了。” “我刚来,对厂里两眼一黑,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你们比我清楚。” “你们把名单给我,我从里面挑一些人。” 张大发和梁铁军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梁铁军痛快地点了头。“行,进去吧。”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哄哄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第181章 开会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哄哄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一排排长条凳上早就坐满了人。 前头是各车间的老工人和老干部,后头挤着不少年轻工人,还有些平时最爱凑热闹、看风向的人,抱着膀子缩着脖子,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王国伟和张二癞、刘三儿几个坐在偏后头,歪着身子,腿岔得老开,一副等着看戏的架势。 靠前一些的位置上,老陈和王大奎已经坐下了。 老陈还是那张发沉的脸,双手揣在袖筒里,没什么表情。 王大奎倒是抬头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和赵山河目光一碰,又很快收了回去。 梁铁军先走到前头,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 礼堂里的动静慢慢小了下来。 等底下彻底静住,梁铁军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局长给咱们厂派了一个新的正厂长过来,以后全面负责厂里的生产和改制。我老梁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没把厂子带出泥坑,这是我没本事。” 底下不少老工人听着这话,眼神都有些发酸。 梁铁军摆了摆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关于赵厂长的本事,大家伙心里应该都有数。远的不说,前阵子咱们厂里不少人,都托了赵厂长的福,跟着倒腾灰鼠皮,兜里实打实地赚了点钱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不少年轻工人连连点头,看赵山河的眼神越发热切了。 梁铁军继续往下说。 “昨天大家也都看见了,赵厂长刚来第一天,就把差点让人掉包的机器给追了回来。现在由他给大家伙讲几句。” 梁铁军说完,偏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山河,你说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急着说正事,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嘴角扯了一下。 “昨天李局长送来的肉,吃着香不香啊?” 这话一落,底下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有人忍不住笑了。 “香!” “那是真香!” “赵厂长,过年都没吃那么痛快过!” “赵厂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吃啊!” 礼堂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底下的工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厂长很有好感,刚来就立了大功,又把平时横行霸道的保卫科给扫去了厕所,关键是还带着大家赚过外快、吃上了肉。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香就对了,谁不喜欢吃肉?” “昨天食堂炖的那大肥肉片子,油水都?出来了。我拿那滚烫的肉汤拌着大白馒头,硬是连着造了三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梁铁军,语气带着点打趣。 “至于什么时候再吃,这事你们得问梁厂长。厂里的账本可是他管着,他要是舍得抠出点油水来,咱们肯定还能接着吃。” 底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梁铁军无奈地指了指他,跟着摇了摇头。 连后排原本抱着膀子等着挑刺的王国伟,这会儿也把脖子伸了伸。 赵山河收起笑意,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昨天李局长说过,红星厂不是一般的厂子。” “这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 “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 “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 “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 “‘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礼堂里一下死寂无声。 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年轻人都绷紧了脸,前排好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越发粗粝。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工资发不齐了,车间也冷了。” “但我心里明白,不是咱们工人不行了。” “是家伙老了,原先那条路走窄了,走死了。” “咱们得认命,但不能等死。所以咱们得转型,得自己蹚出一条活路来。” 赵山河抬手往外头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昨天厂里从卡车上搬运到仓库的洋机器,大家都看见了。” “那是市里给咱们指的新出路,搞皮草加工。” “我知道,这话一出来,底下肯定有人犯嘀咕。咱们厂干了半辈子机械制造,天天围着铁疙瘩转,突然让咱们去缝皮子、做衣服,大家心里肯定发虚。” “别说你们,就是我,刚接手这摊子事的时候,心里也一样没底。这很正常。” “可发虚归发虚,厂子总得活命,总得往前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这个事,我刚才也跟梁厂长、张副厂长碰过了。” “咱们不贪大,也不瞎折腾。” “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摸起来。” “先让老师傅带着一小拨人,把机器认下来,把底子打起来。” “过几天,专家到了,后头再接着往深里学。” “路不是一步跨出去的,是一截一截走出来的。” 他看着底下那些工人,声音放得很稳。 “我不敢跟大家拍胸脯说明天就能翻身。” “可我敢说,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大家肯下死力气干,红星厂就不是一点未来都没有。” 赵山河说到这儿,停了停。 “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这第一批跟着老师傅摸机器的人,厂里不光给他们时间学,还给他们兜底。” “凡是选进这个学习小组的,之前厂里欠的工资,优先给他们发齐。从这个月起,只要在这条线上,他们的工资全额发,一天不拖。” 第182章 不干了 这话一落,礼堂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前排那几个老资格和老干部,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啥?” “工资先发齐?” “真有这好事?” “那俺也去上!” 人群里压着声音,乱哄哄一片。 也就在这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一道拔高的声音。 “凭什么啊?!” 这一嗓子一出来,整个礼堂都静了一瞬。 众人一回头,就看见孙卫东已经站了起来,脖子梗着,脸色发红,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都是红星厂的工人,凭什么他们先发,我们就得等着?” “赵厂长,你这第一把火烧完保卫科,现在又开始挑人发钱了?” “这算什么?” “算不算拉一帮打一帮?算不算打击报复?!” 最后那句一扔出来,礼堂里彻底哗然了。 底下纷纷交头接耳。 “是啊!凭什么啊,而且名单是谁来定?” “孙卫东!”张大发猛地一拍桌子,脸都青了。 “你瞎说什么!” “这是厂里的会,不是你胡咧咧的地方!” 孙卫东脖子一缩,明显让这一声喝得怔了一下,可仗着场子里人多,脸上还是硬撑着不服气。 赵山河站在前头,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只是看着孙卫东,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同志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想打击报复?收拾完我爹之后再来收拾我?” 孙卫东满脸不忿,梗着脖子挑衅。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赵山河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很平。 “哪个车间的?” “设备口的。” 赵山河“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上来。” 孙卫东愣住了,脚底下没动弹。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原本这第一批名单,我是准备让梁厂长和张副厂长来定,挑一些手艺扎实、能干活的。” “既然孙同志自告奋勇,那也行。” “你在设备口干活到底怎么样,底下的工人同志肯定比我这个新厂长更清楚。” 赵山河抬手朝讲台旁边指了指。 “你站上来。今天当着全厂人的面,只要你们设备口的车间,有一半人举手投你的票,这第一批优先发工资的名单里,就加上你孙卫东的名字。” 孙卫东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平日里在设备口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迟到早退磨洋工,仗着他爹在保卫科有点脸面,粗活重活从来不沾手。 现在让他当众要票,这比脱了鞋底子抽他的脸还狠。 “咋的?不敢上?”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火柴,慢条斯理地划着,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点燃。 “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吗?” 底下齐刷刷的目光全盯在孙卫东身上。 孙卫东骑虎难下,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只能咬着牙从长条凳里挤了出来,硬着头皮走到前面。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扫向台下设备口坐着的那片区域。 “设备口的人,都在哪边?” 左边第三排往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十几个人。 赵山河掸了掸烟灰。 “规矩我刚才说了。” “觉得孙卫东平时干活踏实、手艺过硬、能把新机器摸透的,现在举手。” 礼堂里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设备口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弹。 有个平时带过孙卫东的老钳工干脆把手揣进袖筒里,眼睛直接看向了天花板。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底下十几个人,连一个把手抬过胸口的都没有。 孙卫东站在台边上,原本涨红的脸一点点退成了猪肝色,又慢慢憋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着平时一起抽烟打牌的刘三儿,连连挤眼。 刘三儿干咳了一声,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假装盯着鞋尖。 这可是去摸新机器的活儿,干砸了要担责任的,谁敢给一个平时连扳手都拿不稳的混子做担保? 赵山河看着这一幕,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走上前,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把烟气徐徐吐在孙卫东跟前。 “这就是你说的打击报复?”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连你身边这十几号工友的票都拉不着,你指望厂里把救命的机器交给你?” 赵山河转过身,目光骤然转冷,像刀子一样刮过全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谁想拿这笔全额工资,谁想进这个名单,不看老子,不看资历,就看你手上有没有真本事,看大伙儿服不服你!” “没那个能耐,就给我老老实实把嘴闭上,看着别人吃肉!” 孙卫东的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里抖动的破纸片。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台下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工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利的低吼:“刘老三!你他妈忘了上礼拜谁请你喝的烧刀子?老张!你家修屋顶还是我跟我爹去帮的忙!你们现在装死是吧?啊?!” 台下还是没人吭声。 反倒是那个平时一直被孙卫东指使着干杂活的老钳工,这会儿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清:“帮忙?那是咱们凑钱买的瓦,你爷俩过去蹲半个钟头就顺走了一只老母鸡,这叫帮忙?” 底下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这一声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卫东彻底破防了,他眼珠子通红,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猛地往前窜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赵山河鼻尖上:“姓赵的!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你不就是想显摆你能耐吗?你不就是想在这儿立威吗?” “我告诉你,红星厂姓孙的、姓王的多了去了,轮不到你一个泥腿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吼着,一边抬手就把跟前的一只长条凳狠狠踹翻,“去他妈的优先发工资!去他妈的转型!老子不干了!我看你这几台破皮子机器能玩出什么花活!”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 他没再去看孙卫东那张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温”脸,只是低头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不干了?” 赵山河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平静,“行。梁厂长,记下来,设备口孙卫东,当众扰乱会场,藐视厂纪,既然他主动提出不干了,那就按自愿离职处理。待会儿散了会,让他去人事科把手续办了。” 孙卫东愣住了,原本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满脸的疯狂瞬间凝固成了惊恐。 他只是想借着闹事拿捏一下,哪成想赵山河直接顺坡下驴要把他踢出厂子。 “你……你敢开除我?我爹可是——” “你爹现在正拿着扫帚在厕所门口守着呢。” 赵山河打断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压迫感,“孙卫东,这儿是红星机械厂,不是你撒野的炕头。滚下去。” 孙卫东腿肚子一软,被赵山河那冷飕飕的眼神一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 第183章 裂痕 礼堂里本就安静,这会儿随着孙卫东离场,气氛竟变得更加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这股子冷意给冻住了。 赵山河没急着说话,他就那么扶着讲台边缘,目光像冰冷的铡刀,顺着孙卫东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点点刮到礼堂最后头的角落。 直到孙卫东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大棉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咔吱”声彻底消失,赵山河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衬衫上的落灰。 原本就安静的人群,这会儿连咳嗽声都彻底压住了。 后排那几个原本想借着孙卫东的由头看风向、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脖子一个比一个缩得快,生怕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被赵山河那道冷飕飕的目光给单独拎出来。 礼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前排那些老工人却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赵山河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梁铁军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那股余波散得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 “都看见了吧?” “红星厂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也不是谁闹得凶谁就能先占位置。” “厂子要往前走,看的是谁真有本事,谁真敢把活扛起来。” 礼堂里没人接话。 可那股乱劲,明显已经让刚才这一通狠狠干压下去了。 赵山河站在前头,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拢了回来。 “刚才这一出,也算把话说明白了。” “名单不是谁声音大谁上。” “也不是谁资格老谁上。” “更不是谁会闹、谁敢掀凳子,谁就能先往前挤。” “就看一样——” “谁手上有活,肩上能扛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散会以后,各车间主任,还有几位老师傅,先别走。” “后头厂里再碰。” 底下立刻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有人眼睛亮了。 也有人脸色更沉。 可这回,没人再敢站起来胡咧咧。 赵山河看着他们,最后又补了一句: “还是那句话。” “红星厂这口气,还没断。” “谁真想把日子往前挣,就拿手上的活说话。” “别的,少扯。”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梁铁军顺势接过话头,抬手一挥。 “行了,今天这会先开到这儿。” “都回车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车间主任和老师傅,散会以后留下。” 这一声落下,礼堂里那一排排长条凳立刻刺啦乱响起来。 工人们一边起身,一边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眼睛还亮着,显然已经动了心。 前头那些老工人没多说话,可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开会前松了一些。 王国伟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急着往外走。 他故意落在后头,临出门前,像是无意一样,朝研究台那边偏了偏头,给张大发递了个眼色。 张大发坐在前头,脸色发沉,像是没看见。 王国伟嘴角抽了抽,这才跟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张大发还是没搭理他。 王国伟脸色这才有点发僵,抿着嘴,缩着脖子出了礼堂。 …… 人一散,礼堂一下空了大半。 门外冷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发颤。 梁铁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水,先开了口。 “行了。人都走差不多了,咱们也别拖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留下来的除了张大发,就是几个车间主任,还有老陈、王大奎几个老师傅。 赵山河把研究台上的半盒烟拢到一边,声音不高:“现在办正事,碰名单。” 梁铁军点了点头:“先小一点,先把骨架子搭起来。陈师傅,王师傅,人你们最熟,谁靠得住,你们先说。” 王大奎抹了把下巴,开口道:“俺先说。机修那边老许算一个。人闷,但手稳,新机器怕毛糙,老许合适。” 老陈在一旁接了一句:“装配组李桂荣也行,记性好,活儿细。” 王大奎又咂了下嘴:“再有一个,柱子。” 这回,张大发皱了皱眉,看向老陈:“柱子?这不是陈师傅你的徒弟吗?” 老陈没说话,老脸还是木着的。 张大发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探究:“那小子平时不是挺毛躁吗?陈师傅,你这是举贤不避亲啊。” 王大奎立刻摆了摆手:“张厂长,毛躁是毛躁,可年轻人里头数他脑子活。新机器这玩意,得有个敢伸手、脑子灵的搅活水。” 老陈这才闷声补了一句:“柱子我能带,压着点就行。” 梁铁军看了看赵山河,见赵山河没反对,便点了头:“行,柱子算一个。老许、李桂荣、柱子,这三个先定下。” 话音刚落,一车间的马主任就有点坐不住了,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梁厂长,俺们车间的汪强也不错。那后生虽然刚转正,但手脚利索,脑子也灵。还有二车间报上来那个小孙,他爹以前可是厂里的劳模,这根正苗红的,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 随着马主任开了口,剩下几个车间主任也跟着争了起来。 这个说自家车间的小周肯吃苦,那个说组里的老王手艺稳。 一时间,礼堂前排这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冷清的台子底下又热闹了起来,名字越提越多,眼看着名单就要奔着二三十个去了。 张大发坐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抿了一口茶。 他眼神在赵山河脸上转了一圈,趁着几个主任争论的间隙,忽然低声开了口。 “山河,老梁,我这儿也有个人选,你们看合不合适。” 梁铁军抬眼:“谁?” “王国伟。” 张大发说出这名字时,老陈和王大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一个盯着房梁,一个盯着茶杯,表情极不自然。 张大发全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国伟这孩子虽然跳脱了点,但他脑子灵,又是高中毕业。再说了,设备口那边要是真一个名额都不给,我怕底下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老哥俩办事不公。” 礼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山河没急着说话,他伸手从盒里摸出一根烟,也不点火,只是在指尖轻轻转着。 “张厂长推荐的人,想必是有长处的。” 赵山河开了口,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拉家常。 “学历高是好事。不过这第一批进去的,得跟着老师傅钻油底壳、爬机床位。那是脏活累活,还得守得住枯燥。” 他抬眼看向张大发,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 “王同志是你亲外甥,平时在厂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尖子。我这是怕他进去了,受不了那份罪,到时候不仅活儿没干好,还惹得张厂长你心疼,那我就真成恶人了。” 张大发老脸一僵,干咳两声:“他是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 赵山河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张厂长,您这一片苦心我明白。但这头一炮必须打响,出不得半点岔子。” “王国伟这么好的苗子,我看先不急着往这苦窑里扔。等专家到了,真开始搞理论培训的时候,再让他这个高中生发挥长处也不迟,您觉得呢?” 这一记软刀子扎过来,张大发直接哑了火。 他听得出来,赵山河这是把门给封死了,但偏偏话里话外还全是在为他这个当舅舅的“考虑”。 张大发脸色发沉,心里那股子闷气硬是找不到地方撒。 老陈和王大奎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 赵山河没给张大发缓神的机会,转头看向梁铁军。 “梁厂长,名单最后定这二十多个人。明天开始,先把这几个洋家伙狠狠干起来。” 梁铁军干脆地拍了板:“行,就这么办。” 几个车间主任连声应下,起身走出了礼堂。 张大发坐在那儿,眼皮子耷拉着,手里的茶缸子捏得死死的。 “老张,走吧?” 梁铁军起身拍了拍张大发的肩膀,“去办公室坐坐,局里下午还有文件要下来。” 张大发没吭声,只是黑着脸站起来,一语不发地往礼堂门外走去。 赵山河看着张大发的背影消失在冷风里,这才慢慢吐出一口烟。 “陈师傅,王师傅,今晚辛苦你们把那几台机器的图纸再过一遍。明天一早,咱们设备库见真章。” 老陈和王大奎应了一声,也揣着手走了。 礼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冷风把那扇破旧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赵山河一个人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空荡荡的礼堂,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第184章 争吵 张大发回到家时,脸还是黑的。 棉袄上的寒气都没散,他刚把帽子摘下来,灶边上的孙桂芬就瞄了他一眼:“回来了?” 张大发嗯了一声,刚想往里走,孙桂芬又补了一句:“国伟来了,在里屋等你半天了。” 张大发脚下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怎么来了?” 孙桂芬一听这话,先不乐意了,手里的勺子往锅边一磕:“他怎么就不能来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人。” 张大发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发沉:“能来。别给我添乱就好。” 孙桂芬当场炸了毛:“添乱?他怎么就给你添乱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人家来找你这个当舅舅的问句话,你张口就是添乱,我看你这副厂长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张大发冷笑了一声:“问话?不就是想上名单补齐工资吗?他也配!上个月他正经上了几天班,你问过没有?不是迟到早退,就是猫在后头带人打牌抽烟。设备口那点活,他沾过几回手?要不是我有我压着,他早就给我滚蛋了!” 孙桂芬脖子一梗,立马顶了回来:“少跟我扯这个!年轻人有几个不贪玩的?谁年轻时候没荒唐过两年?你当年刚进厂那会儿,穷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不也是一路让人看不上过来的?现在你自己混出点样了,倒先嫌我外甥不成器了?” 张大发脸色一下难看透了。 里屋门帘这时候一掀,王国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边上,嘴一歪,阴阳怪气地接了句。 “舅妈,你也别这么说。我舅现在可不是当年了,人家现在是副厂长,哪还能瞧得上我们这些娘家人?” 这话专往张大发心口上捅。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着王国伟,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王国伟却一点不缩,反倒抱着膀子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挂着笑,话却一刀比一刀损。 “我哪敢啊。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当年你娶我舅妈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得多好听啊,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她娘家这头你都照应着。现在倒好,一个名额都拿不下来。舅,你这副厂长……当得也不怎么硬啊。” 屋里一下就静了,张大发连眼皮都狠狠跳了两下。 孙桂芬在旁边接着补刀:“就是!外头让人顶回来了,回来倒会先冲我们甥舅俩摆脸。你有本事冲赵山河使去啊!” “你懂个屁!”张大发牙都咬紧了。 “我是不懂。”王国伟继续往上拱,“我就看见了,赵山河才来几天啊,你在会上替我递一句,人家软绵绵几句话就把你挡回来了。你回来不冲他发火,倒冲我撒气,这算什么本事?” 张大发脸是真红了,是让这俩一左一右给架住气的。 “你真以为是我塞不进去?是你自己不争气!我一提你名字,老陈、王大奎还有几个车间主任的那几张脸当场就变了,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第一拨是厂里的骨干,是厂里转型的关键,不是你可以滥竽充数的。” 孙桂芬嗓门立刻拔了起来:“你少跟我扯这些官腔!什么骨干,什么关键,说到底不还是你没那个本事,压不住人?平时在家里摆副厂长的谱,真到了厂里,一个赵山河来了没几天,就把你堵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王国伟靠在门框边上,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就是。舅,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你一句——我要真是个外人,你今天在会上会不会替我开这个口?” 张大发脸色一僵,没接。 王国伟反倒更来劲了,抱着膀子往前晃了两步:“你开了口,说明你也知道我能进。可你一句话递出去,人家赵山河软绵绵几句,就把你挡回来了。说白了,不是我不行,是你这个副厂长,在人家跟前也没多大分量。” 孙桂芬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就是这个理!你要真说得上话,国伟能连个边都摸不着?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年我就不该点头嫁给你!” “你知道那时候追我的有多少人吗?公社粮站的、供销社的,哪个不比你体面?人家现在有的都当主任了,有的早搬进楼房了。再看看你呢?混了这么多年,顶着个副厂长的名头,连自己外甥想往前挪一步都挪不进去!” 张大发脖子根都涨红了,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火气硬生生顶到了嗓子眼。 “我告诉你,孙桂芬,你少拿当年的事压我!当年我一分彩礼没少出,三转一响我也咬着牙给你凑,结婚那会儿我兜里都快掏空了!” 孙桂芬眼睛立刻瞪圆了:“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我怎么不好意思提?!” 张大发猛地往前一步,眼睛都红了,“你娘家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你爹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见了我就跟见了讨饭的一样!你娘张口闭口就是‘我闺女是下嫁’,这话我听了多少年?!” “我爹妈那会儿老实巴交,去你家陪着笑脸,回来一路上脸都是白的!你们孙家那点脸面,是踩着我爹妈的脸抬起来的,你现在还有脸跟我翻这个旧账?!” 屋里一下死静,王国伟也听愣了。 孙桂芬尖着嗓子喊:“张大发,你今天是疯了吧?!” “我疯了?”张大发狠狠地冷笑了一声,眼里全是血丝。 “我要真疯了,我早几年就跟你们家翻脸了!这些年你娘家大事小情,哪一回不是我去跑?哪一回不是我去贴钱贴脸?王国伟这几年不上班、打牌、惹事,是谁在后头替他压着?!” “你今天还有脸说我没本事?我要真没本事,你外甥早让老梁拎出去全厂通报了!我替你娘家人兜到今天,兜得自己一身腥,结果回来还得听你们娘俩一唱一和地踩脸!怎么着,我欠你们家的?!” 这几句话砸下来,孙桂芬脸都白了。 王国伟嘴还是硬,咬着牙低低顶了一句:“舅,你说来说去,不还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神阴得吓人。 “对,我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粗砂砾。 “可他赵山河起码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说红星厂不养大爷。”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王国伟,右手食指颤抖着点在王国伟的脑门上。 “你算算这些年,因为你那点破事,我搭进去多少人情?我这张老脸在厂里被那些老工人背地里吐了多少唾沫星子?你舅妈总说我这个副厂长当得没威信,那是谁给磨没的?” 孙桂芬见势不妙,刚想张嘴叉腰再骂两句,张大发一个眼窝子横过去,愣是把她的半截话给瞪了回去。 “你闭嘴!孙桂芬,你总说当年谁追你,谁比我有出息。行啊,那你当初怎么不跟人家走?不就是看中我张大发老实,看中我能像头牲口一样拉着你们孙家这帮拖油瓶往前走吗?” 张大发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我告诉你,这回名单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再提。不仅不提,只要我在这位置上一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蹲在设备口修你的扳手。想进第一批拿全薪?想去摸洋机器?除非我张大发死了,把这副厂长的位置腾出来给你坐!” 王国伟脸色惨白,嘴唇蠕动了几下,那是真被张大发这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给吓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在舅妈面前连重话都不敢说的舅舅,竟然会有这种择人而噬的眼神。 张大发重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头冷冷扫了孙桂芬一眼。 “锅里的饭你自己吃吧,老子嫌脏。” 说完,他猛地拽开大门,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外头刺骨的寒风里,“砰”的一声,那两扇木门被摔得震天响,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正掉在孙桂芬那张呆若木鸡的脸上。 屋内死寂一片。 王国伟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舅妈……我舅他,他这是吃错药了?” 孙桂芬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眼圈一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185章 先把钱拿热 第二天一早,仓库旁边那片空地上就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 天冷得厉害,地上那层薄霜让人一脚踩下去直打滑,踩在干枯的草墩子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可这二十来个汉子却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有的揣着手,有的缩着脖子,还有的把双手拢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白气。 梁铁军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先到了,帽檐上还挂着点没化干净的白霜。 他看着这帮眼巴巴的工人们,心里五味杂陈,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抚下,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只是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旱烟。 后头,张大发也黑着脸跟了过来。 他今天这脸色差到了极点,眼底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昨晚在家里让人狠狠抽了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梁铁军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顺口问了句:“老张,昨晚没睡好啊?这眼圈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张大发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含糊地嗯了一声:“风大,哨得慌,没睡踏实。” 赵山河是最后到的,肩膀上带着点从树杈上震下来的雪沫子。 赵山河走到前头,指节在那掉漆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都到齐了?没人猫在被窝里等晌午饭吧?” 底下这二十来个汉子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柱子那大嗓门就带头嚷开了。 “赵厂长,瞧您说的!别说晌午饭,就是这会儿下刀子,俺也得顶着脸盆跑过来啊!” 柱子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眼巴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哈着白气喊道:“昨晚俺娘听俺说今天要发全额,半宿没合眼,非让俺天不亮就来守着。要是拿不回去,俺娘准得拿笤帚疙瘩把俺给抽出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点。 “就是啊赵厂长,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等这口热乎饭等得脖子都长了。” 马建民也跟着在后头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虽然还带着点怯意,但眼里的亮光压不住:“只要钱给够,别说猫被窝了,往后俺就把铺盖卷搬到车间里,谁让俺走俺跟谁急!” “赵厂长,那袋子里……真是现钱?” 老许在旁边闷着声问了一句,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一双混浊的老眼里全是试探。 也不怪他们多心,红星厂已经太久没见过成捆的大团结了。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对着会计扬了扬下巴。 会计推了推眼镜,刺啦一声,伸手把那牛皮纸袋的口子猛地扯开。 里头那一沓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一股子迷人的油墨香气。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屋里齐刷刷响起来。 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年轻工,这会儿眼珠子全定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柱子更是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翼不停地扇动:“真……真是现钱!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叠啊?” “看见了?钱就在这儿摆着,一分都不少。” 赵山河伸手按在那沓钱上,目光直视着老许和柱子。 “我知道,以前厂里亏待了大家,让老少爷们儿在家里挺不起腰杆子。今天这钱,就是给大家伙正名用的。拿了这钱,回了家,把欠隔壁小卖部的烟酒钱平了,给媳妇孩子买点像样的。我要的,是你们打明天起,把那股子等死的心气儿全给我扔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成全省第一!” “赵厂长,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柱子拍着胸脯,震得棉袄上的落灰扑簌簌往下掉,嗓门大得快把房顶掀了。 “谁要是拿了钱不干人事,不用您动手,俺柱子头一个把他那两条腿给敲折了喂狗!” “对!跟赵厂长干!” “往后赵厂长指哪,俺们打哪!” 一时间,这间小办公室里的热气比外头三伏天还燥,二十多个汉子的精气神,被这一袋子钱彻底点燃了。 梁铁军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这帮眼圈发红、嗷嗷叫唤的工人们,眼角也有点发湿。 “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嗓门大能顶饭吃?” 赵山河扯过那沓大团结,指了指旁边的会计:“还想不想发钱了?想拿钱的,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领完滚蛋干活!” 会计推了推眼镜,嗓子眼发干地喊了声:“老许。” 老许迈步往前走,袖筒里那双手攥得死紧。 会计把票子点出来往桌上一放:“之前欠的,加这个月的,先补齐。” 老许盯着那沓钱,手上全是老茧,摸到票子的时候动作有些发木。 他没说话,把钱折了两折狠狠塞进里怀,抬头时眼圈红了一圈。 “马建民。” 马建民猛地一震,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手才敢伸出去。 接钱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马建民的肩膀,声音很轻:“马师傅,这钱是你们流大汗挣回来的,拿回家让嫂子割两斤肉,给孩子添件衣裳。厂里让大家伙受委屈了,我赵山河心里有数。” 马建民喉咙滚了好几下,哽咽着点头:“赵厂长……啥也不说了,往后看活吧。” 会计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声:“柱子!” 柱子这回反应最快,几乎是一步就蹿了真出来,本来还想学着老许装得稳当点,可等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真拍在手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到底还是压不住,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嘿嘿傻笑着,一边拿手在裤缝上蹭,一边本能地低头数了数。 “没出息的样。” 老陈在一旁闷声开了口。 “拿了钱,先回屋交给你娘,让她把窗户缝早点糊上。剩下那点自己攥紧了,别一出门就跟那帮二流子胡吃海塞。你还没娶媳妇,这钱是给你攒着成家用的,懂吗?” 柱子耳根子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怀里最深处塞,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师父,我知道轻重……这回我肯定不动,留着以后给您老买好烟抽。”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跟着笑了起来。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劲:“柱子,你师父说得对。这钱拿回家,是让家里人抬起头走路的。你是第一批进名单的,往后这机器要是摸不透,可不光是丢我的脸,是你师父的脸也没地儿搁了。” 柱子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里带着股豁出命的狠劲:“赵厂长,师父,你们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往后这洋机器就是我亲爹,我吃在那、住在那,要是摸不顺它,我把这名字倒着写!” 会计继续往下念名字,钱一沓一沓地从桌上发出去。 空气里那股冷气,像是都让这股子真钱落地的热火给顶开了。 仓库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十几道人影,脖子越伸越长,有人压着嗓子问:“真发了?” 里头回了一句:“真发了!赵厂长说了,只要活儿干得好,往后钱管够!” 赵山河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这二十来个汉子。 “钱发了,大家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了地。我知道,外头不少人看咱们笑话,说红星厂这口气断了。可只要咱们这二十几号人手里的活儿没丢,这口气就断不了!” “往后,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咱厂里就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只要活儿干得漂亮,钱,我管够;谁家里要是真有难处,只管跟我说,厂里绝不看着。” 一时间,那二十来个人的心气儿彻底拧成了一股绳,眼里冒出的精光比外头的雪地还扎眼。 也就在这股子热劲儿冲到最高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嘎子一头撞了进来,脸都跑红了,肩头全是雪。 “山河哥!” 屋里众人齐刷刷回头,二嘎子喘得像个风箱。 “门口……门口来了说话口语怪怪的人。” 赵山河皱起眉头:“谁?”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说是……香港来的专家,带着好几个大皮箱呢!” 第 186章 香港人 梁铁军先回过神来,抬脚就往外走:“出去看看。” 赵山河没说话,只跟着迈了出去,张大发顿了一下,也沉着脸跟上。 一群人刚走到仓库门口,远远就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漆水在雪地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门卫、搬运工、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车门一开,先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眼神往四下一扫,脸上先露出点掩不住的嫌弃。 他一路小跑地跑到车子后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后车门。 紧接着,后座上才慢慢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深灰色呢子大衣,浅色围巾,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发亮,在那黑雪泥地里扎眼得很。 他下车以后,先没急着往前走,只站在原地,抬眼把红星厂的大门、破烂的院墙、冒黑烟的烟囱,还有地上那层混着煤灰的烂泥扫了一遍。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就是著名的红星机械厂啊?比我想的……还要破旧一点。” 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跟着接了句:“梁生,县城地方嘛,肯定比不了港岛,更别说和梁生你留学过的法国相比呢。毕竟你可是索邦大学的高材生,见过大世面的。” 梁家骏闻言,嘴角微微往上一勾,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 等看到梁铁军带人小跑着靠近,他马上收敛了笑意,板起脸来,整个人站在原地,等着梁铁军过来。 梁铁军喘着粗气跑过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梁先生吧?你好,你好,欢迎来到红星机械厂,我是红星厂的梁铁军。” 他顺势又往旁边让了让,介绍起身后的两人:“这位是赵厂长,这位是张副厂长。” 张大发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压箱底的黑色新大衣,他满面春风地迎上去,两只手热络地伸了出去:“欢迎您的到来,梁先生!” 梁家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略略往后收了半步,摆着手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和别人握手。” 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陪着笑补了一句:“很抱歉啊,梁生有点洁癖,不是针对任何人,他就是这样子的。” 张大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尴尬地颤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顿住了。 他那张老脸阵红阵白,最后只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在那件新大衣下摆使劲蹭了蹭,干笑了一声:“抱歉,是我冒昧了。” 梁铁军在旁边瞅着,脸上赶紧堆起更深的褶子,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把张大发那股子窘迫劲儿给挡在了后头。 他嘿嘿笑了两声:“梁先生是大地方来的,讲究科学,讲究卫生。咱们这种老工厂平时摸惯了油垢,老张这是见到专家太激动,忘了这茬了。” 梁铁军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放得极软:“梁先生远道而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受了不少苦。咱们先进去歇歇脚,接待室的炉子早就捅开了,热茶饭菜也都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谈,给您接风洗尘。” 梁家骏却没动弹,只抬眼往厂里深处望了望,目光直接落在仓库那边:“休息和吃饭先不急,我先看看机器。” 梁铁军愣了下,连忙劝道:“机器就在仓库,不远。梁先生先坐坐,喝口热水也来得及,这天太冷。” 梁家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梁厂长,我做事有个习惯。环境、设备、流程,我都得先看一遍,这样我心里才有数。” 梁家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如果硬件达不到我的标准,我会拒绝这份工作的。” 旁边那个助理也跟着接了一句:“梁生要求一向高,张厂长别见怪。港岛那边是先做事再吃饭,规矩和你们这边完全不一样的。” 梁铁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是硬把笑挂住:“那也行,先看机器。” 梁铁军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只能顺着往下接:“仓库已经打开了。梁先生这边请。” 梁家骏微微颔首,仍旧端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子,单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迈着那双金贵的皮鞋往前挪。 赵山河跟在他们后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眼看着梁家骏还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赵山河像是没收住脚,肩膀直直撞了上去。 “嘭”的一声闷响。 梁家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身子一下就乱了,手下意识想撑住什么,可脚底根本没站稳,踉踉跄跄抢了两步,还是一头栽了出去。 “啪”的一声,他结结实实摔进了泥里。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瞬间沾了大半片黑泥,连半边袖子都蹭得狼狈不堪。 “梁生!” 助手惊叫一声,赶紧扑上去扶人。 梁家骏让这一摔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撑着地站起来,头发乱了一缕,脸色更是一下涨成了青白交加。 他猛地转过头,眼里直冒火,死死盯着赵山河。 “你在干什么?!” “这么大个人站在前面,你看不见?!” 助手扑上去扶人,手忙脚乱地拍他身上的泥,嘴里一叠声地叫:“梁生!梁生你没事吧?” 赵山河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脸上还真带出几分意外。 “哎,梁先生,没事吧?” “摔着没有?” “怪我,怪我,我平时在厂里走路走快了,刚才一下没收住,真没想到你站得这么近。” 梁家骏气得嘴角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赵山河,半天才挤出一句: “赵厂长,你们红星厂就是这么待客的?!” 赵山河一听,反倒愣了一下,像是真有点过意不去,目光往他身上那片脏污一扫,语气居然还挺诚恳。 “这衣服是真弄脏了。” “要不先回去换一件吧?” “你不是爱干净吗?这大冷天的,泥糊一身,穿着也不舒服。” 这几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张大发差点没把那口气笑岔了,赶紧偏过头狠狠干咳了两声,才把脸上的表情压住。 梁铁军也让这一下弄得脸皮发僵,想笑不敢笑,想劝又不好劝,只能在旁边硬绷着。 梁家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满黑泥的呢子大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我不需要!”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四个字挤出来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行。” “那就接着看机器。” 说完,他抬头冲着仓库那边扬声喊了一句:“老许!柱子!门都给我敞开了!香港来的梁先生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这一嗓子又响又硬,震得仓库檐头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梁家骏站在泥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死攥着拳头,盯着赵山河那挺拔的背影,最后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水跟了上去。 梁铁军在后头看呆了,悄悄拉了拉赵山河的袖子,嗓门压得极低:“山河,别冲动。” 赵山河回过头,对着梁铁军点了点头,脸上没带半点火气:“厂长,我有数。” 第187章 傲慢 赵山河一步跨进仓库。 里面早就站了两排人,老许、马建民、柱子,连带着刚才领了钱的那二十来个骨干,全都屏声静气地候在那。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门口一扫,正看见梁家骏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那件名牌呢子大衣上还挂着湿漉漉的煤泥。 柱子眼睛尖,瞅见他那半边身子的狼狈样,嘴角一咧,差点没乐出声来,赶紧拿手背把脸抹平了。 梁家骏被仓库里这股子浓重的机油味和寒气激得想掏手绢,可一看满屋子瞪着眼瞧他的糙汉子,那只刚从泥里撑起来的手在兜里僵了一下,终究没敢拿出来。 他那双沾满黑泥的皮鞋在干冷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扎眼的黑印子,每一脚都像是踩在红星厂这帮人的心坎上。 赵山河走到那几台被红布盖着的铁疙瘩跟前,猛地一拽。 红布落下,露出底下洗得发亮的金属机身,几台西德货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梁先生,东西就在这儿。” 梁家骏胸口那股火还没彻底压下去,可真等他把那几台机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凝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先看了看机身,又低头去看底座和传动位,最后抬手摸了摸最前头那台的边沿,脸上的表情总算收了收。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机器倒是不错,正经的德国货,你们政府花不少钱买的吧。” 梁铁军在后头陪着笑。 “是啊,这几台宝贝可是李局长特意找部里申请的专项外汇,过五关斩六将才从西德运回来的。红星厂往后要打翻身仗,全指望它们了。” 梁家骏又绕着那台机器走了半圈,语气里还是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挑剔。 “德国人的东西,到底是德国人的东西。不管是做工,还是路数,都不是一般机器能比的。” “这种设备,放在欧洲工厂里,也不算差。” 他说到这儿,目光往仓库里站着的这二十来号人身上一扫,嘴角轻轻动了动:“就是放在你们这儿……有点可惜了。” 这句话一落,仓库里几个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大奎眼皮一翻,刚要梗着脖子发作,梁铁军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对着梁家骏竖起大拇指。 “梁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瞧出这宝贝的根底来了。好马配好鞍,这几台机器确实得配您这样的大才,才不算是明珠投暗。” 梁铁军往前凑了凑。 “李局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红星厂能不能转型成功,全看梁先生您的指点了。只要您肯拉咱们这一把,只要是能让这洋机器转起来,在这红星厂的一亩三分地上,您就是咱们全厂的老师。这帮浑小子谁要是敢不听教诲,您尽管开口,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梁家骏受用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冷意消了不少。 “操作不难。这种设备,难的不是开,是调,是保,是怎么把它真正用顺。真要做起来,也不是在这儿站着看两眼、说两句就够的。” 他说到这儿,抬手在机身上轻轻拍了拍。 梁铁军一听,赶紧顺着往下接,脸上还是带着笑:“梁先生,那你看,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带人?我们这边的人都齐了,后头怎么学、怎么上手,就等您发话了。” 梁家骏却没立刻答,只慢条斯理地把手从机身上收回来。 “后天吧。” 这两个字一落,仓库里那二十来号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梁铁军也愣了一下:“后天?” 梁家骏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明天星期天,我要去做礼拜。” 这话一出来,仓库里顿时静了一下。 柱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明白什么是礼拜,王大奎更是下意识皱了下眉,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旁边那个助手赶紧接过话头,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口气解释道:“梁生是一个忠诚的基督徒,是在法兰西受过洗的,被教会认证过的信徒。在港岛,哪怕是港督请客,到了礼拜天也得给梁生腾出时间去教堂。这是灵魂的洗礼,是跟上帝对话的时间。”” 王大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低低骂了句:“机器摆这儿等着,他倒先拜上了。” 老陈没接话,只是把嘴抿得更严了。 梁铁军脸上的笑也有些僵,可到底还是把场面接住了:“那也行,正事后天咱们就正式开。梁先生一路辛苦,机械也看了,先去吃口热饭吧,然后休息。” 话没说完,梁家骏低头看了眼自己大衣上那片已经半干的泥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抬起眼,扫了赵山河一眼,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吃饭就算了。你们大陆的东西,我吃不惯。” 旁边助手立刻跟了一句:“梁生是地道的绅士,从小在法国留学的,毕业于著名的索邦大学,肠胃比较娇贵。” 梁铁军脸上的笑越发僵硬,只能硬着头皮接:“那……那我这就去给您寻摸能做西餐的厨师……” “我住哪里呢?” 梁家骏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道:“我可不要住县招待所,人来人往的,太吵,我受不了。我就住市里的酒店了,费用就麻烦你们了。” 梁铁军脸僵住了:“市里离我们这儿有好几十公里,来往不太方便,这一趟得两个小时……” “我不管,这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如果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终止合同。” 仓库里一阵死寂。 梁铁军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那十几台机器,最后咬牙招了招手:“好。小王。” 一个小伙子小跑出来:“在,厂长。” “你以后就负责每天早上五点去市里接梁先生了。” 小王看了一眼梁家骏,又看了看梁铁军,只能点头应道:“行,以后我起早点。” 梁家骏见都满足了自己的要求,冷眼看了一眼赵山河,又嫌恶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大衣,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助手离开了仓库。 第188 章 憋屈 梁家骏前脚一走,仓库里先是死静了一下。 门外冷风顺着半开的门缝直往里灌,地上那串黑乎乎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院里,扎眼得很。 仓库里没一个人说话,众人心里像是压了块带刺的生铁,扎得胸口发蒙。 最先绷不住的是王大奎。 他抬手在机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铁壳子震得嗡嗡响,他气的破口大骂。 “我他妈真是开了眼了!这请回来的是专家?这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 “架子摆得比李局长都大,屁股还没坐热,谱先摆出二里地去。走路拿腔拿调,张嘴就是你们这不行那不行。只有洋东西好,人五人六的,还带个跟班在边上捧臭脚,跟旧社会的大爷一模一样,真他妈憋气!”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仓库里那股憋着的火顿时全炸开了。 “就是!我刚才在门口听得直反胃。张副厂长想跟他握手,他理都不理,还说什么洁癖。这哪里是洁癖,分明就是瞧不上咱们这帮修地球的!” “嫌这儿住的不行,吃的不行,还得专门给他找西餐师傅伺候着。吃口咱们的苞米面窝头能要了他的命?车也得给他备着,还得五点起去市里接。这谱摆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全红星厂都欠他的!” “还礼拜!明天要是厂里着火了,他是不是还得先拜完他的洋神仙再救火?什么玩意呢!” “小王,明天你别去接他,太恶心了。我受不了这种人,咱们宁可自己索,也不伺候这祖宗!咱们红星厂几千口子人,没他梁家骏还能渴死?” 小王愣在那,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下意识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沉着脸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你们心里憋屈,我知道。我也憋屈。被人指着鼻子嫌弃,当成土包子看,这滋味儿不好受。但咱们得忍,必须得忍。” 梁铁军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凶的骨干,声音沉得发硬。 “李局长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关系,才给咱们红星厂抠出这么几台西德货?那是拿金子换回来的命根子!可现在呢?机器摆在这儿了,咱们这帮号称全县最硬的钳工、铣工,对着这几台铁疙瘩大眼瞪小眼,连个火都点不着。” “这就好比咱们面前摆着一座宝山,那是能让红星厂翻身的金山银山!可咱们手里没钥匙,摸不着门道。咱们现在就是守着宝山的叫花子,看着金子干流口水,最后只能空手而归。这种窝囊,比被人撞一跤、吐口痰还要丢人!” 梁铁军环视一圈,语气愈发严厉。 “咱们没本事,腰杆子就硬不起来。现在的红星厂就像个快断气的病人,这几台机器是救命药,梁家骏手里攥着药方子。咱们求人家救命,受点气,遭点白眼,那是活该!谁让咱们自个儿不争气?” “可是……” 王大奎想说点什么,被梁铁军一挥手拦住。 “没有什么可是的。他说难听的话,侮辱咱们的话,你就当他狗日的在放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只要他说的是技术,是门道,哪怕是一个螺丝钉的拧法,你们也得给我死死记到脑子里。” “你们越早把这几台机器摸透,咱们就越早能自己挺起腰杆子生产。别忘记了,全厂几千口子人,几千张嘴,都眼巴巴看着这几台机器能不能吐出钱来呢!” 大家沉默不语了,一个个攥着拳头,盯着地上的泥印子,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此起彼伏。 梁铁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了张大发一眼,抬手在老伙计肩上轻轻拍了拍。 “老张,受委屈了。” 张大发嘴角抽了抽,老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喉咙滚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只要对厂子好……受点委屈,没什么。” 梁铁军重重捏了捏老伙计的肩膀,随后看向老陈。 老陈闷闷地开了口:“梁厂长说得对。只要能学到东西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当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梁铁军见大家不再言语,一个个梗着脖子憋着劲,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人群后头的小王。 “小王,这几天你辛苦点,早点下班,早点睡。明天开始,五点准时去市里接他,路不好走,你开稳当点。我回头跟财务打招呼,这阵子额外给你批一笔奖金,权当是给你补觉的辛苦费了。这些天,就先委屈你了。” 小王正弯腰在那儿瞅地上的泥印子,听见这话,身子利索地直起来,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厂长,瞧您说的,接个专家算啥委屈?我这岁数,正是火气旺睡不着的时候,早起俩钟头正好清清肺。再说了,市里那大酒店我也就路过瞅过一眼,这回跟着梁先生沾沾光,往后跟伙计们吹牛也有本钱不是?” 小王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抹布,利索地往肩膀上一搭。 他先把棉袄领子扯了扯,又把腰一挺,学着以前露天电影里看过的那种英国洋管家做派,冲着众人弯了弯腰,故意拿腔拿调地问了一句: “你们瞅瞅,我这样像不像?” 还没等旁边人接话,他自己先把手往前一伸,学得像模像样。 “先生,这边请——” “地上滑,您慢着些。” “饭菜不合口,咱们再换;车里要是凉了,我给您垫棉被;路上要是颠着了,我再给您赔个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故意冲着门口那边一偏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 “请问梁先生,咱们是先去剧院啊,还是先去要我提您约见那位美丽的女士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仓库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顿时让他给抖散了。 柱子第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大奎也乐了,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滚犊子!” “你搁这儿演电影呢?” 小王嘿嘿一乐,白抹布还搭在肩上,一点不嫌臊。 “前几年露天电影放过,我记得可清楚了。” “那帮英国佬不都这么拿腔拿调的吗?我寻思着,后天我也去照着伺候伺候这位梁先生。” 这一下,连梁铁军脸上的沉劲都松了,嘴角终于扯开一点笑。 他抬手点了点小王。“行。”“后天你就按这个劲头伺候他。” “我倒要看看,这位梁先生让你这么一伺候,还能不能继续拿强拿调。” 仓库里顿时又是一阵笑。连张大发站在旁边,脸上那股发沉的火气都散了一截。 梁铁军笑完,脸色又慢慢收了回来,抬眼看着屋里这二十来号人。 “笑归笑,气归气。” “后天人来了,谁都别给我乱。” “架子再大,那也是来吐门道的。” “咱们现在受的这点憋屈,都给我记着。” “后头谁真把东西学到手了,这口气才算没白受。” 仓库里那二十来号人这回没再乱哄哄地接话,只是一个个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梁铁军看见大家情绪好了很多,点了点头,看向赵山河:“山河,你出来一下。” 赵山河没说话,跟着他走出了仓库。 外头风冷得刺骨,院里那串泥脚印横在那,黑得刺眼。 梁铁军站住脚,回头压低了声音:“山河,我知道你这脾气。你在山里直来直去惯了,猛地撞上这种阴阳怪气的货色,心里肯定不习惯。刚才你那一肩膀撞过去,撞得是真解气。可万一真把他撞翻脸了,这后头又得生出多少折腾?”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重重搭在赵山河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这姓梁的是个属驴的,得顺着毛捋。你现在要是真把他给惹火了,他拍拍屁股回了香港,这几台拿重金换回来的洋机器,就真成了一堆废铁在那儿生锈。到时候李局长那边没交代,全厂几千号人跟着咱们喝西北风,所以山河,为了咱们厂几千口子人,我只能拜托你先忍这一遭。” 赵山河站在风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抬眼看了看梁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梁铁军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是真听进去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第189章 枪 夜已经很深了。 王秀兰怕她犯傻,硬是挨着她睡在炕外侧,连灯都没熄透,只在桌角留了一点豆大的火苗,昏昏黄黄,照得屋里影子都发虚。 赵小玉一直没睡。 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耳边全是王秀兰压得很沉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像灶坑里压住了火的余温,不急不躁,听久了,连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像能一点点熨平。 屋里暖,呼吸也暖,按理说最催人犯困。 可赵小玉偏偏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种极其催眠的安稳感,反而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她皮肉发紧,让她越躺脑子越清醒。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的那件事,她的手心就开始往外冒冷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就再没有机会了,只能在那条烂路上烂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秀兰终于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两句,呼吸彻底沉了下去,像是睡死在了那摊昏黄的光影里。 赵小玉这才一点一点把身子挪开。 她动作极轻,先把被角掀开一角,再慢慢把脚探下炕,脚尖刚一碰到地,就让那股钻心的凉气激得一哆嗦,可她咬着牙,没敢出声。 她把鞋提过来,轻手轻脚套上,又摸黑把墙角那把短把铁锹拎了起来。 桌上的那盏小马灯,她也一并拿了。 灯一提起来,豆大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她那张瘦得发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王秀兰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替她担惊受怕。 赵小玉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把门栓一点一点抽开,身子一拧,闪身出了屋。 门外冷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像铁刷子似的刮在脸上。 院子里黑得发沉,雪地被风吹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叫了两声,很快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她站在门口,往外头那片黑漆漆的夜里看了一眼,心里头发毛,可越毛,她手里的铁锹就攥得越紧。 她不能回头,真要回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小玉拎着马灯,沿着村后那条结了冰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后坡走。 风吹得她耳朵发木,手指头也没了知觉。 灯火摇晃,只能照亮脚边巴掌大一圈地方,光再远一点,就全让黑夜吃没了。 她一路走,一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可身后只有雪地、老树、风,还有黑得像井口一样的夜。 她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一直走到村后那片荒坡下,她才停住脚。 前头,那棵歪得厉害的老树像个怪物一样杵在黑地里,树身半扭着,像让雷劈过似的,一边树杈直直伸出去,在黑夜里看着跟只怪手一样。 赵小玉站在树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年也是冬天,风也这么硬。 她还小,跟在赵山河后头,脚底下直打着哆嗦。 她身上穿着件崭新的碎花红棉袄,厚实又暖和。 赵山河自己却只套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服,肩膀那儿都露出了发黄的棉絮,冻得脸色发青,却一声没吭。 赵山河一句话都没多说,只闷着头,拎着铁锹往冻土里刨坑,脸沉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赵小玉当时缩着脖子,小声问了一句:哥,你埋啥呢? 赵山河头都没有抬,只冷冷扔给她一句:记住地方就行,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说。 那一晚的风,和现在一模一样,冷得透心。 赵小玉站在树下,手指一阵一阵发麻,心里头被这段回忆狠狠攥了一下。 可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秒,她就把马灯一放,抡起铁锹往冻土里刨了下去。 当的一声! 第一下,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土层冻得跟钢板似的,震得她半条胳膊都跟着颤。 赵小玉咬着牙,狠命又是一锹,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见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风一吹,又冰凉冰凉地贴在脸上。 她挖一会儿,停一会儿,蹲在那儿直喘气,喘匀了再接着挖。 四周黑得死寂,只有风吹过荒坡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不远处压着嗓子哭,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没了往下刨的胆子。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铁锹底下终于碰到了硬东西。 赵小玉整个人一僵,赶紧把铁锹一扔,跪下去用手使劲扒开那层掺着冰渣的冻土。 泥、雪、草根混在一起,她手忙脚乱地刨着。 一团被油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露了出来,那纸已经让地下的潮气浸得发黑、发脆,表面黏着一层腥臭的腐泥。 赵小玉颤着手把那团东西拽出来,半跪在马灯边上,一层层揭开。 最里头那层油纸揭开的一瞬间,一股子混合着陈年机油和铁锈的辛辣味儿直冲脑门。 那是一把六零式的小手枪。 枪身大半已经生了锈,暗红色的锈斑像干涸的血块一样,一片片贴在发乌的枪管上。 握柄上的塑料贴片已经裂了缝,拿在手里又凉又硬,沉得坠手。 赵小玉盯着这把从泥坑里抠出来的铁疙瘩,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就是赵山河当年埋下的东西。 旁边还压着一个小马口铁盒子,盒盖已经锈死了一半。 赵小玉用指甲生生抠开,里头躺着五发黄澄澄的子弹,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种阴冷、迟钝的光。 她拿起一颗子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盒子底下还塞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和几卷旧皮影,那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宝贝物件。 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在煤油灯下摆弄这些纸人,那细细的竹棍一动,皮影在白布后面就能活过来。 可自从爹走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人摆弄了。 破四旧那会儿,赵山河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又舍不得烧,在一个黑夜把它们和这把枪一起埋进了地坑。 荒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叫人浑身发毛的野嚎。 赵小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不敢再磨蹭,赶紧把皮影和照片塞回坑里。 她唯独留下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六零式,还有那五发沉甸甸的子弹。 她把枪塞进怀里,任由那股子带着锈味的冰冷铁器死死贴在心口,凉得她直抽冷气,可心里却突然觉得稳了。 赵小玉抓起马灯和铁锹,连坑都顾不得填平,转身就往回跑。 回到家时,门轴轻轻一响,炕上的王秀兰就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小玉?” 赵小玉身子一僵,赶紧放下灯:“我闹肚子,出去蹲了会儿。” 王秀兰半梦半醒地咕哝道:“可别干傻事。” 赵小玉爬回炕上,钻进被窝里。 怀里那把六零式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硌得她生疼,可她手却伸进棉袄里,死死按住了那团油皮纸包着的铁。 第 190章 摆谱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水在水泥地上摊成湿亮的一片,被阳光一照,透着股子黏糊糊的冷意。 二十来号人已经等得没了人样,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有的三三两两蜷缩在机床根底下,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层泛着潮气的冰冷水泥地上,后背死死顶着冷冰冰的机器。 茶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没人去碰,更没人说话。 柱子脖子都快伸长了,往门口瞅得眼睛发酸,终于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孙子到底还来不来了?都快中午了。” 王大奎蹲在机身边上,烟屁股都踩了好几个,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来个屁!” “这孙子怕是这会儿还没下炕呢!” “咱们二十多号人一大早就杵这儿吃风,他倒好,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抱着热被窝做大梦呢!妈的,哪有这样教人的?就连当年苏联老大哥,人家脾气是坏了点,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可人家起码守时啊,说几点到就几点到,该教的活儿一点不含糊。这姓梁的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咱的钱,还得让咋们等着。” 梁铁军脸色也不好看,他在门口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声音又闷又乱。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日头,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终于偏头问了一句。 “小王去接他了吗?” 张大发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脸色发沉。 “天不亮就去了。这小子昨晚回去前,还专门把厂里那辆老上海又刷又擦,五点钟,连早饭都没舍得吃一口,就开着车奔市里宾馆去了。” 梁铁军抿着嘴,呼吸重了不少。 “宾馆离这儿也就三四十里地,这会儿太阳都快顶脑门了,还没把人接回来?就算那老上海跑不动,推也该推回来了。小王这机灵鬼,总不至于在半路把人丢了吧?” 张大发冷笑一声,眼底全是火星子。 “丢不了。估摸着是那尊大佛还没拾掇利索。小王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那是恨不得把人背上车供着的。他没回来,只能说明那位祖宗压根儿就没想动身。咱们这儿是火烧眉毛,人家那儿说不定正慢条斯理喝早茶呢。” 梁铁军沉默了两秒,还是强压着火圆了一句:“估计是还在准备什么材料。人家毕竟是从香港来的,做事讲究点,也正常。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天。 仓库里那股烦气越压越重,连外头看热闹的人都多了起来。 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人隔着窗户往里瞅,时不时低声议论两句。 柱子忍了又忍,终于往前挪了半步。 “师傅,要不咱们先自己摸摸?” 老陈头都没抬,只冷冷扔了一句: “谁也别乱动。” “东西还没学明白,先把手给我管住。” 柱子让这一句压了回去,只能又缩了回来,嘴里闷闷喘了口气。 梁铁军抿着嘴,终于也有点压不住了,转头冲外头吩咐了一句: “去食堂说一声,先把饭热上。” “人还没到,肚子不能先等坏了。” “真到了,咱们先吃饭,再谈正事。” 话音刚落,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仓库里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王大奎一下站直,咬着牙往外看。 “妈的。” “祖宗总算到了。” 梁铁军没接这句,只沉着脸先往外走。 赵山河和张大发也跟了出去。 一群人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见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慢悠悠拐进了院里,吱嘎一声,稳稳停在门前。 过了两秒,驾驶位先开了。 小王从车上跳下来,脸都让风吹得发白,眼底有点发青,显然这一上午没少折腾。 他连口气都没顾上喘,紧着绕到后头去开后车门,手刚碰到门把手。 助手阿康猛地从另一边冲过来,劈手一巴掌拍开小王的手。 “干什么?干什么啊!” 阿康瞪着眼珠子,压低声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刚才开的什么车啊?颠三倒四的!” “梁生在后座正闭目养神,差点被你颠出胃病来!刚才那几个大坑你是不是瞎了看不见?晃得我刚才都想吐了,给我搞得胃里翻江倒海的!” “以后注意一点,知道不?” 阿康一边骂,一边嫌弃地夺过门把手,极其熟练地拉开一条缝,先侧身挡住风口,这才半弯着腰,语调瞬间变得又甜又腻。 “梁生,到了。这地方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 后车门开了,梁家骏慢悠悠地下了车。 大衣换成了更长的深色风衣,领口挺得板板正正,连头发都像重新梳了一遍,油亮得能反光。 他一下车,先没看人,反倒先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 赵山河站在边上,看他把自己拾到的人模狗样儿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梁先生,你这时辰来得挺准啊。” “正赶着我们准备去吃午饭了。” 这句话一落,梁家骏脸上的神色微微顿了一下,可那点不自然也就一闪而过。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淡淡开口。 “上午我在准备资料。” “机器我前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今天真要带人上手,有些东西总得先理清楚。” “参数、顺序、还有一些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我不习惯临时上阵,都是要先过一遍的。” 阿康立刻在旁边接上,脸上还带着点陪笑。 “梁生做事一向严谨。既然要下场教人,总不能随随便便站到机器边上就开口,总得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王大奎站在后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梁铁军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把场子兜住,抬手往食堂那边让了让。 “行了,先不说这些。” “饭已经热上了,梁先生先去吃口热乎的。” “你放心,不走食堂大灶。我们专门请了会做洋饭的师傅,面包、鸡蛋、汤,都是单做的,先去垫一口,后头再说正事。” “不用了。” 梁家骏直接淡淡打断了一句。 “我在城里已经吃过了。”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语气不紧不慢。 “而且,说句实话,你们这边所谓的西餐,我也不太放心。” “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多半也不正规。” 门口一下静了。 梁铁军脸上的笑僵住了,张大发脸沉了下去,王大奎站在后头,牙一咬,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梁家骏却像没看见,端着保温杯,抬眼朝仓库那边望了望。 “饭就算了。” “直接去仓库吧。” “我下午时间有限,不想再浪费。” 说完,他抬脚就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阿康提着包赶紧跟上,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小王偏了偏头。 “杯子拿着,别落下。” 小王哎了一声,抱着杯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梁铁军站了两秒,压住火气。 “走吧。” 赵山河没说话,也跟着迈了出去。 后头那二十来号人沉着脸,一块儿往仓库那边扎了过去。 第191章 手艺 进了仓库,梁家骏先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死紧,厌恶地往里扫了一圈。 “光线太暗,连皮子的毛色都看不清。” “温度也不行,这地气太潮,皮板子在这儿放久了容易发霉。”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那只精致的保温杯递给身后的阿康。 “不过,先凑合吧。反正也是带你们这帮门外汉过一遍。”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排略显简易的木架前,随手抽下一张灰鼠皮,极其敷衍地抖开看了看。 这一眼下去,他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明显收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捻了捻毛被,拇指又在皮板上用力压了压,感受着那股子韧劲儿,动作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他抬起头,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梁铁军一眼。 “你们准备这些皮子哪里搞来的啊?品质很高啊!” 他状似无意地捻了捻指尖的毛绒,语气带着试探。 “这种成色的灰鼠皮,就算在苏联也是紧俏货。你们这种小厂,渠道不简单啊。” 梁铁军闻言看了赵山河一眼,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略带自豪地应了一句。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为了厂子,大伙儿确实做了不少工作,吃了不少苦头才凑齐的。” 梁家骏见梁铁军说话滴水不漏,冷哼一声,显然是没打听到想要的虚实,心里有些不痛快。 “加工皮草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看这个皮。底子要是摸不透,后面全是浪费时间。” 说着,他左手那张往上一提。 “这张毛绒丰厚,板质细腻,可以上整料。” 右手那张往旁边一甩,啪嗒一声,皮子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这张不行。毛稀板硬,后腰那儿还缺了一块,纯粹是次品。直接丢了,别留在架子上占地方。” 赵山河原本一直抱着膀子站在旁边没出声,直到这时候,他才沉着脸走过去,弯腰把那张被甩在泥地上的皮子捡了起来,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 “怎么就不行?” 仓库里一下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梁家骏转过头,看着赵山河,脸上的神色明显沉了沉。 “赵厂长。我希望我教学的时候你可以不要说话,这是对专业人士最起码的尊重。” “我认为你说错了。” “说错了?” 梁家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极反笑地点了点头。 “好啊。那我倒要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赵山河手指在那张皮子后腰的位置压了压,又顺着毛路捋了一把,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实。 “你说它不行,是因为它毛稀板硬,后腰还缺了一块。可你连我们要加工成什么都没问,张口就说丢了?” “毛稀,那是相对整料大面说的。可它针毛短促、底绒厚实,这种皮子韧劲儿大,拿来做帽条边缘最耐磨,风吹雨淋都走不了形。” 他手指又往那块缺口上一按。 “板子硬,是因为这只灰鼠老,老皮子才有这股子抓劲。后腰缺这一块怎么了?只要刀工活儿细点,顺着毛路把这块避开,拆成三段领条,哪一段不能把它吃进去?取长补短,照样是能出大钱的好东西。” 赵山河语气越来越沉,透着股子压抑的火气。 “你一不问做什么,二不看用在哪,就凭着你那点所谓的眼力,只看它能不能做大件,一句话不行就要把它扔一边,哪有这么糟蹋东西的。” 梁家骏被他说得脸色难看,嘴角绷得发紧,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赵厂长,我问你,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 赵山河把那张皮子重新搭回架子上,动作极轻,语气还是很平。 “你是专家。所以机器这边,怎么开,怎么调,我听你的。” “可这批皮子是我赵山河一张张收过来的。哪张能上整面,哪张只能拆小料,哪张连边角都得省着用,我心里有数。” “是你收的?” 梁家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厂长吗?” “我是几天前当上红星厂厂长的,之前我一直靠这些谋生。” “怪不得那么粗俗,原来是个臭农民啊。” 梁家骏冷笑一声,眼里的轻蔑彻底没了遮掩。 “你们领导可真的别具一格,要个农民来管工厂?怪不得连什么是正规损耗都不懂,还在这种垃圾料上浪费口舌。” “你再给我说一句!” 王大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山河抬手一横,拦在了他胸前。 “站住。” 声音不高,王大奎那一步却硬是停住了。 仓库里一下静了。 赵山河这才抬眼看向梁家骏,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先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不是来教机器的吗?” “那就先把机器讲明白。” “别的,后头再说。” 梁家骏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到机器前头,抬手利落地拧开了开关。 “嗡——”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侧边的散热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 仓库里一下安静了,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回荡。 梁家骏先没急着送皮,反倒弯下腰,动作不快,却极其熟练。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侧边几个复杂的旋钮上起落,一一调了调。 “看清楚。这东西,开不难。难的是调,是让人和机器合为一体。” “滚轮吃料的力度、刀口入皮的深浅、走料的松紧,哪怕差那么一丝一毫,出来的就不是东西,是废品。” 说着,他把那张被他为好是好的皮子拿过来,顺着那窄小的机器口,一点点被送了进去。 仓库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手不能乱抖,料也不能硬塞。要用心去感觉机器的震动。” “机器吃料和人吃饭一个道理,得顺着它的脾气来,它才给你吐好东西。” 话音刚落,那张皮子已经从另一头缓缓吐了出来。 皮子抖开的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边整了,板也匀了,那层原本有些杂乱的绒毛此刻像被细细梳理过一样,和刚才相比,一眼就不一样。 那是经过顶级工艺加持后的质感。 柱子眼睛一下亮得像灯泡,张嘴就冒出一句:我操—— 话刚出口半截,就让老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看! 王大奎也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张皮子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梁家骏把那张处理过的皮子拎起来,轻轻抖了抖,语气里总算带了点真懂行的傲气。 “这才叫能往下走的料,才是能做成顶级成衣的胚子。” “后头不管你是做帽条、做领子,还是做整大面,前头这一口气不顺,后面全是扯淡。再好的料子,到了废手活儿手里,也是糟蹋。” 梁家骏说完,把那张皮子往架子上一搭,眼神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衅,又扫了赵山河一眼。 “所以说,赵厂长,会不会认料子是一回事。会不会做,那是另一回事。” “皮子进机器之前什么样,出来以后什么样,这里头的功力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专业的东西,终归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拿捏。” 梁家骏刚要去抽第二张皮子,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拨开袖口看了眼那块锃亮的进口表,眉头轻轻一皱。 “差点忘了。” 仓库里的人齐刷刷一愣,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第二张呢。 梁家骏慢条斯理地把那双白手套往下扯了扯。 “晚上我在城里有个约,时间快到了。” “现在得先去买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过去。” 这几句话一落,仓库里死一般的静。 柱子眼睛还亮着,愣了两秒,脱口就问:这就没了? 梁家骏偏头乜了他一眼。 “不然呢?今天先这样。” “刚才我演示的那点东西,够你们这帮人消化一阵子了。贪多嚼不烂,明天我心情好再往下讲。” 王大奎脸当场就黑透了,往前猛跨一步,火气直冲脑门。 “姓梁的,你什么意思?” “一上午拿咱们二十多号人在这儿晾着,来了站这么一丁点功夫,手还没摸热呢,你又要走?” “你拿红星厂当什么地方了?拿咱们哥儿几个逗闷子呢?!” 梁家骏眉头一皱,脸色也跟着沉了点,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王师傅,关于我的事情,你不懂就少插嘴。我怎么安排时间,那是我的事,写在合同里的。” “至于你们能听进去多少,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王。” 小王正蹲在门口喘气呢,闻言一愣,下意识站直了。 “哎,梁先生。” “你跟我出去一趟。” 梁家骏语气平平。 “先陪我去趟城里。我得挑瓶好酒,再顺路买点像样的礼品。这地方的路太烂,车开慢点,我不想再被颠出胃病。” 小王下意识看了眼梁铁军,又求助似的看向赵山河,脸上写满了发懵和憋屈。 他是真没想到,这前脚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又要往城里折腾。 可梁家骏已经把目光挪开了,根本没打算跟他商量。 助手阿康站在旁边,立刻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杯递过去,顺手把那只沉甸甸的皮包夹到了胳膊底下,那副狗仗人势的劲儿又上来了。 “杯子拿着!还有刚才那条真丝围巾,给我看好了,落车上你赔不起!” 小王嘴张了张,嗓子眼像是堵了块棉花,到底还是低头应了一声。 他赶紧把那堆东西重新抱进怀里,跟在梁家骏屁股后面。 仓库里死静了一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梁铁军站在那儿,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张大发脸色已经黑到了底,腮帮子咬得凹下去一块。 梁家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机器先别乱动,这东西金贵得很,弄坏了你们修不起。” 说完,人已经掀开门帘出了仓库。 第192 章艳遇 车停在县里那家旧宾馆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小王把那辆老上海熄了火,借着门口昏暗的挂灯,打量了一眼这栋连墙皮都往下掉的三层破小楼。 梁家骏推开后车门,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子,里面装着一瓶从香港带过来的红酒。 他低头理了理风衣下摆,转头冲着车里开了口。 “你们先回去。” “两个小时以后,再过来接我。”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梁先生,这黑灯瞎火的,您来这破地方干什么啊? 梁家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淡淡应了一句: “见个朋友。以前在法国留学时的旧相识,正好路过这里,叙叙旧。” 阿康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狠狠剜了小王一眼,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不该问的别问,懂不懂规矩?” “梁生的交际圈,是你能打听的?那是法兰西的做派,喝咖啡谈事情的,跟你个开车的泥腿子说得着吗?赶紧走!” 小王被噎得满脸通红,咬了咬牙,只能重新打火,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梁家骏转过身,脸上的那点“体面”瞬间化作了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哪有什么法国留学的旧相识。 这不过是他昨天在县城高级招待所里,遇到的一场绝妙“艳遇”。 昨天傍晚,梁家骏刚在自己的高档套房里独自做完祷告,推开门准备叫服务员送壶热水。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和女人的惨叫。 那个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领口磨毛了,脸却白,眼也水,正被一个满嘴酒气的汉子揪着头发追打。 她跌跌撞撞地刚好扑倒在梁家骏门前,绝望地抓着他的裤腿喊救命。 梁家骏一向自诩为骨子里流淌着法兰西浪漫血液的绅士。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觉得这就是上帝送上门的旨意,当即把女人一把拉进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 外头那汉子砸了两下门,碍于这层住的都是有身份的外宾,很快就被保卫干事轰走了。 屋里,女人一下就扑进了梁家骏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梁家骏顺势搂住那温软的身子,鼻尖嗅着那股子廉价却浓郁的脂粉味,心头一阵火热,嘴上却还得端着。 “别怕,有我在,他进不来。” 女人抬起那张带泪的脸,眼神里全是感激。 “梁先生,您真是大好人。要不是遇上您,我今天指不定要被他打死在走廊里。” 她抽搭着坐到沙发边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自己的苦命。 “我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妈,是跟着爷爷相依为命长大的。” “前几年我爷爷生了一场大病,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来。为了救爷爷的命,我没法子,只能点头嫁了村里那个姓王的。我拿了他的彩礼钱给爷爷治病,把自己给卖了。” 女人说到这儿,眼泪珠子又往下掉,声音都哑了。 “我本想着报了爷爷的恩,这辈子就算掉进苦海也认了。可谁知道那姓王的一点不是人,喝醉了就拿我撒气。去年爷爷撒手走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他更是变本加厉,连爷爷临走前留给我的那点念想,都让他偷出去输了个精光。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梁家骏听得直摇头,这种故事在他眼里就是野蛮国度的缩影。 他不仅不同情,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要带她见识“文明世界”的上帝。 “你别这么说自己。这地方困不住你,你要是真想离开,未必没有路。” 梁家骏顺势握住女人的手,指腹在那粗糙却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蛊惑。 “你知道吗?在海的那边,在香港,甚至是在浪漫的法兰西,女人是不需要受这种苦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让那股子混合了烟草和高级古龙水的味道钻进女人的鼻息。 “那里到处都是明亮的灯光,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有喝不完的红酒。像你这样美丽又善良的灵魂,应该坐在塞纳河畔喝咖啡,而不是在这个泥潭里被人践踏。” 梁家骏看着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神往,心里越发得意,嘴上的大饼也画得越来越圆。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帮你换个身份。我有的是办法带你离开这个落后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文明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在那里,没有人敢打你,你会像女王一样生活。”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这番梦话砸得晕头转向,眼眶一点点发红,声音都在打颤。 “真的吗?梁先生……您真的能带我去那种地方?我这种苦命人,真的能去外国?” 梁家骏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极其自负的笑。 “当然,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关键是,你得听我的。” 女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梁先生,您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招待所那边人多眼杂,要是让那个疯子找回来,怕是会连累您的名声。” 她偷偷塞给梁家骏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这家旧宾馆的地址和房间号。 “梁先生,如果您不嫌弃我身子脏,今晚请务必过去。我没别的本事,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伺候伺候您这个大恩人。” 回想起女人当时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就范的模样,梁家骏站在宾馆门口,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带她去法国? 带她去香港?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种连英语都说不明白的大陆村妇,带去香港只会丢他梁先生的脸。 不过,在临走前享受一下这种“救世主”带来的福利,顺便把这个所谓法兰西绅士的瘾过足了,倒是个不错的调剂。 想到这儿,梁家骏整了整领带,脸上挂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抬脚迈进了宾馆的大门。 他小心地提着风衣下摆,在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走得极稳。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他停在最里头那扇掉漆的木门前,理了理头发,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敲响了门。 门后很快传来一声轻软得能滴出水的回应: “梁先生,你来了。” 第193章 捉奸在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子浓郁的雪花膏味儿扑面而来。 梁家骏闪身进去,反手扣上了门闩。 屋里灯光昏暗,统共就一个十五瓦的黄皮泡子,照得墙皮上的霉斑都跟鬼影似的。 那女人正坐在床沿上,身上换了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抹扎眼的白。 见梁家骏进来,她受惊的小鹿一般缩了缩肩膀,眼神湿漉漉的。 “梁先生,你真来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大人物,也就是随口哄哄我这种苦命人。” 梁家骏看着那张艳丽的脸,心头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烧旺了。 他随手把那瓶红酒搁在掉漆的木桌上,解开风衣扣子,顺势坐到了床边,手已经不安分地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怎么会呢?在法兰西,绅士的诺言比金子还贵重。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他凑近了些,嘴里的热气喷在女人耳根子上,带了点自以为是的深情。 “只要你今晚听我的,明天我就去安排。香港那边我有熟人,办个护照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 女人听得眼神发亮,像是被这块大饼给砸晕了。 她咬着嘴唇,身子往梁家骏怀里赖了赖,手心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梁先生,你对我真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体面、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梁家骏被这几声“体面”捧得飘飘然,正要搂着人往被窝里钻,女人却忽然轻巧地一缩,从他怀里溜了出来。 “梁先生,你先坐。我这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上一股子土味儿,怕脏了你的名牌西装。” 她眼神娇媚地剜了梁家骏一眼,指了指里头那个窄小的洗脸间。 “我去洗把脸,顺便……换件干净衣裳。你等我两分钟。” 说完,她扭着身子钻进了隔间,不一会儿,里头就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梁家骏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快地敲着,越想越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待会儿这女人红着脸出来,会是怎样一番任人采撷的模样。 这种处于社会底层的尤物,只需要给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什么带去香港,什么法兰西咖啡,不过是逗弄雀儿的哨音罢了。 水声还在响。 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梁家骏感觉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他坐在那张嘎吱响的床沿上,指尖在膝盖上轻快地敲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有些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顺手把左腕上那块金贵的进口劳力士褪了下来。 他甚至没在意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门,只盯着那个窄小的隔间门,眼神里满是淫邪的期待。 这种等待虽然煎熬,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刺激。 水声终于停了。 那扇紧闭的隔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子热气和香粉味儿扑面而来。 梁家骏眼睛腾地一下亮了,心花怒放,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女人正咬着嘴唇走出来。 她换了件大红色的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香肩半露,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锁骨上,愈发显得那片皮肉白得扎眼。 她眼神娇媚地剜了梁家骏一眼,身子软绵绵地往床这边靠。 “梁先生……让你久等了。” 梁家骏哈哈一笑,两步跨过去,一把握住女人那温软的手。 “不久,不久。只要是为你,等一辈子都值得。” 他搂着女人的腰,顺势把她往被窝里带,大饼画得震天响: “只要你今晚伺候好了我,明天我就让人去办手续。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香港,去巴黎!那里有穿不完的时装,喝不完的红酒,到时候你就是梁太太,没有人敢不尊重你!” 女人听得眼神发亮,痴痴地笑着,身子软绵绵地赖在他怀里,手心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梁先生,你真好……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就在梁家骏意乱情迷,准备彻底扯掉最后一点束缚的时候。 砰! 一声暴雷般的巨响,木屑横飞,整扇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梁家骏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直接从床沿上蹦了起来。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三个铁塔似的壮汉已经带着一股子冷风,一股脑冲了进来。 最前头那个汉子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拎着根手臂粗的木棍,张嘴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操你妈的!果然在这儿!” 梁家骏整个人都僵住了,提着裤腰的手抖得像筛糠,脸色瞬间从潮红变成了死白。 “你……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 那汉子冷笑一声,两步跨到床前,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梁家骏脸上。 “老子跟了这娘们大半天了,眼睁睁看着她钻进这破屋子,你他妈睡了老子的婆娘,还问老子干什么?” 就在这时,刚才还百依百顺、缩在梁家骏怀里索求承诺的女人,此刻发出一声尖叫。 她猛地推开梁家骏,动作快得像是一道红闪电。 她两手用力一拽,刺啦一声,身上的的确良衬衫直接豁开了一大半,香肩半露,头发也被她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女人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刀疤脸脚下,抱着那人的大腿,哭得惊天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老公!救命啊!这畜生想强奸我!” “我就是路过这儿,他二话不说就把我往屋里拽,还说他有的是钱,就算把你打残了也没人管!” 梁家骏听着这番简直能把死人气活的颠倒黑白,整个人都傻了。 他指着那个几秒钟前还温香软玉的女人,嗓子里像是塞了团带钩子的棉花,颤得没了调。 “你……你这个疯女人!分明是你自己说要感谢我的!是你求着让我带你走!” “去你妈的!” 刀疤脸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抡圆了胳膊,那只长满厚茧的蒲扇大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梁家骏那张苍白的脸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梁家骏半张脸当场就塌了下去,两颗带着血沫子的牙直接飞到了墙根。 他整个人被扇得倒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变了色。 他还没喊出疼,那块搁在床头柜上的劳力士,已经被另一个汉子眼疾手快地揣进了兜里。 “老二,拍照!把这狗东西提着裤子的怂样拍下来,这就是强奸未遂的证据!” 咔嚓一声! 镁光灯闪烁,将梁家骏满脸血污、提着裤腰、眼神惊恐的模样,彻底定格。 第194 章 讹诈 咔嚓一声! 刺眼的镁光灯骤然爆发,将昏暗的屋子照得惨白一片。 梁家骏那满脸血污、双手死死提着裤腰、眼神惊恐到了扭曲的模样,被这道白光彻底定格在底片上。 “啊——!” 梁家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双眼生疼,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整个人都要炸了,顾不得眼睛酸涩,抬起那只还带着红印子的手,疯狂地在空中乱挥,想要去挡镜头。 “别拍!别拍!” “谁让你们拍的!把相机放下!你们这是犯法!”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彻底撕裂,像是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刀疤脸原本正盯着他,见这货到了这会儿还敢伸手乱划拉,心里那股子邪火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他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势大力沉的一巴掌。 啪! 这一声肉响,脆得惊人,震得屋顶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梁家骏被抽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重心不稳,连退三四步,重重撞在掉漆的木桌角上。 他半边脸肉眼可见地隆起一个紫青的巴掌印,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音,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腰差点没拽住,直接滑到了胯骨轴。 “拍你怎么了?!” 刀疤脸跨步上前,又是一把薅住他那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生生把他的脑袋拽了回来。 “你裤子都提半截了,在这儿跟老子讲法?!你刚才压在我婆娘身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犯不犯法?!” 梁家骏被拽得眼眶生疼,半张脸火辣辣地发麻,他捂着脸,身体像是在风里抖动的破风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你说话就说话,别打人啊……” “我是香港人,不是你们大陆人。你们这么野蛮地对待我,我要向你们外交部抗议!” “这是一起严重的国际事件!你们承担不起!” 这话一出口,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着,刀疤脸眼珠子都瞪圆了。 下一秒,他火气腾地顶上来,抬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指着梁家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威胁我?!” “香港人怎么了?!外交部怎么了?!” “你就算扯到公安局,老子也有话说!你睡了我老婆,你强奸她,走到天边也是你要挨枪子!” 梁家骏脑子嗡嗡作响,看着那明晃晃的相机和刀疤脸杀人的眼神,彻底慌了神,连连摆手。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我什么都没干!” 话音刚落,刀疤脸抬起那只穿着厚底胶鞋的大脚,照着梁家骏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紧接着一脚踩在他的大腿根上。 “啊——” 梁家骏杀猪般惨叫起来,疼得整个人在地上弓成了虾米。 “你还敢这么说?!” 刀疤脸脚下用力碾了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裤子都脱了你个王八蛋!还敢往我婆娘身上泼脏水!” “你再敢嘴硬,信不信老子今晚就给你找个坑活埋了?!” 这一脚,加上那句透着血腥味的“活埋”,彻底击碎了梁家骏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边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狂抖。 紧接着,裤裆那块猛地一热。 一股难闻的尿臊味顺着考究的西装裤散了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迹。 旁边那两个壮汉先是一愣,紧跟着一下乐出了声。 “哟,假洋鬼子还真吓尿了。” “刚才不还装得人五人六的吗?”刀疤脸低头瞅了一眼,咧嘴冷笑。 “就这点胆子,还学人摆洋谱?” 墙角那女人也止了哭,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软蛋。” 梁家骏瘫在那滩黄水里,眼泪鼻血糊了一脸,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看着那一双双戏谑又残忍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你们……你们一伙的?” 到现在梁家骏才反应过来,声音哆哆嗦嗦地问。 “才反应过来?真是个蠢得挂相的猪头!” 刀疤脸嗤笑一声,像是看耍猴一样看着他,又是一脚横踢过去,正蹬在梁家骏肩膀上。 梁家骏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半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发型散乱不堪,沾满了污垢。 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满心的惊惧瞬间化作了崩溃的哀嚎,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扯着嗓子哭喊。 “你们这群野蛮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陆人全是这种土匪!没开化的野人!”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谋杀!你们这群下贱的泥腿子……” 啪!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把梁家骏剩下的咒骂抽回了嗓子眼里。 刀疤脸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下贱?泥腿子?” 他猛地揪住梁家骏的领口,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反手又是一个正反抽。 啪!啪! 两声脆响,梁家骏的脸迅速肿成了紫青色的馒头,嘴角淌下的血沫子直接滴在了他那件昂贵的西装驳领上。 “香港来的洋狗,嘴还挺硬?” 刀疤脸一脚踩在梁家骏的胸口,慢慢俯下身,语气森然。 “在老子的地盘上,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老子趴着尿尿。再敢蹦出一个脏字,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梁家骏被踩得胸腔发闷,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横肉乱颤的脸,吓得连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 “现在给老子老实交代。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大陆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亲戚,身上揣了多少钱!” 梁家骏疼得眼泪直往外飙,脑子里却还转着那点自以为是的官商弯弯。 他总觉得要是把香港利丰皮草行高级经理的身份亮出来,这帮土匪非得把他勒索到倾家荡产不可。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虚浮,还想硬撑。 “我……我叫张伟,就是回来探亲的,路过这儿……身上就几块零钱,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不报案。” “张伟?” 一直蹲在旁边翻腾钱包的老二冷笑一声,站起身,指缝里捏着一张洁白挺括的名片,猛地在梁家骏眼前晃了晃。 “大哥,这洋鬼子到了这时候还拿咱当傻子耍呢!” 老二一把揪住梁家骏的头发,强迫他看清那张名片上的字,语气里透着股子阴森。 “梁家骏,利丰皮草行高级经理,海外技术专家。” 老二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梁家骏脑袋嗡嗡作响。 “名片都从你怀里掉出来了,你还跟老子这儿装什么张伟?” “梁经理,你是觉得我们这帮泥腿子不识字,还是觉得这白纸黑字的名片是印着玩的?” 刀疤脸一听,眼里的凶光更甚,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开。 那冰凉的刀尖顺着梁家骏的脸蛋滑到了脖子根,惊得梁家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如果再敢蹦出一个假字,老子立马就在后山给你找个坑活埋了,你信不信?!” 梁家骏看着老二手里那张印着金边的小纸片,再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破灭。 他整个人软成了一滩烂泥,哭丧着脸,嗓音嘶哑。 “我说!我说!我全说!” “我是香港来的,是红星机械厂花大钱请我回来指导机器的。那个……那个厂长赵山河跟我签了合同,我是帮他搞先进生产线的。” “我身上还有五百多港币,两百块外汇券,还有刚才床头那块劳力士……都给你们,全给你们!” 提到赵山河这个名字,原本一脸凶残的刀疤脸动作突然僵了一下。 他眯起眼,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县里的那个红星机械厂?” 蹲在旁边的老二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哈着腰捡钱包的动作也猛地僵住了。 “等等。” 老二转过身,死死盯着梁家骏。 “你说谁?红星机械厂的……谁?” 第195 章 怨 “等等,你刚才说是谁?” 老二的声音都带了颤音,眼珠子死死盯着梁家骏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梁家骏被踹得倒在尿渍里,疼得直抽抽,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能下意识地顺着话头求生。 “赵山河……红星厂的赵厂长……” “我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香港请回来的技术专家……你们要是动了我,赵山河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老二抡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力量大得惊人,连刀疤脸都愣了一下。 “操!” 刀疤脸回过神,张口就骂: “你发什么神经?!” 赵山海没有理会刀疤脸,他半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的梁家骏,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说的那个赵山河,家是不是住在靠山屯,家里有个老婆叫林秀,有个女儿叫妞妞?” 梁家骏愣住了,他哪知道赵山河家里有什么人,只能结结巴巴地应着: “我……我不知道他家的情况,我只知道是市里的李局长邀请他来当厂长,他以前就是一个农民……” 赵山海的手指越扣越紧,指节一点点泛了白。 错不了。 这县城里,叫赵山河,又是从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路爬到红星厂厂长位置上的,除了他那个大哥,还能有谁? 那一瞬间,赵山海只觉得胸口像是让人狠狠干塞了一把冰碴子,凉得发紧。 紧接着又是一股火,顺着心口直冲到脑门。 凭什么? 凭什么赵山河离了这个家,离了他们这一摊烂泥,反倒越过越好,越混越高,连红星厂那种地方都能踩进去当厂长? 而他呢? 他当初咬着牙跑去市里,想举报、想翻身、想把赵山河狠狠踩回泥里。 结果赵山河没倒,他自己倒先滚进了这种见不得光的脏局里,成了给人搭线下套的狗。 想到这儿,赵山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二!” 刀疤脸怒喝一声: “你他妈怎么了,说话啊!听到赵山河的名字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是你什么人?” 老二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在发抖,镜片后头那双眼都红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梁家骏,牙缝里挤出一句: “赵山河是我哥。” 屋里一下静了,落针可闻。 刀疤脸愣了两秒,眼珠子在老二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头一回认真看他: “你哥?” “你哥都混成国营厂厂长了,你怎么混成这副狗样?”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钉子,钉进了赵山海心口里。 他脸上的肉狠狠一抽,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怎么混成这样的? 他也想问。 去市里那天,他明明是去举报赵山河的,材料、介绍信、路费一样不差地揣着。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赵山河拉下来,怎么让那个泥腿子也尝尝翻不了身的滋味。 可人刚进市里,东西就没了。 钱没了,信没了,连人都让这帮烂货堵进了巷子里。 他们看他识字,会写字,嘴里还能吐两句人话,没舍得一下打死,反倒把他留下来记账、带路、认肥羊、帮着做局。 他不是没想跑过。 可跑了一次,挨一顿打;跑两次,再挨一顿。 到后来把柄也让人攥住了,脸也撕烂了,回去没门,留下没路,就这么一点点陷进来了。 陷到今天,活成了这副连自己都看不上的鬼样。 想到这儿,赵山海喉结滚了一下,眼里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怎么混成这样?” 他盯着梁家骏,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得问赵山河啊。” 刀疤脸眯着眼琢磨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和你哥有仇啊。” 他把那根粗木棍往腋下一夹,慢条斯理地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吐出个浑浊的烟圈。 “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亲兄弟哪有隔夜的仇?” 他走到赵山海跟前,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海的肩膀。 “老二,既然是你哥,那我看在你面子上,就得给他这个面子。” “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儿,咱不能做绝了,只要你哥给钱,我就把人交给他。毕竟他花大价钱请来的专家,有个值不少钱吧。” 梁家骏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绳,忙不迭地点头,鼻血都甩了出来。 “对!对!” “你们去找赵山河!找他来!他肯定会管的!钱、钱都好说!” “不行。”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刀疤脸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山海。 赵山海站在那儿,镜片后头那双眼阴得发黑,嘴角绷得死紧: “不能给他。” “谁都能放,这个人不能放。” 梁家骏脸色一下变了,张着嘴还想说话,刀疤脸已经先眯起了眼: “怎么着?” “老二,你有别的想法?” 赵山海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两只手死死扣住大腿根的布料。 “大哥,这姓梁的是赵山河请回来的心尖子,是他的摇钱树!” “我不管赵山河想拿这洋鬼子去换什么技术,还是想换什么功劳。只要是他赵山河想干成的事,我就得让他干不成!”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嫉恨而烧得通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抽搐。 “他想要人,我偏不给!他想求财,我就让他破财!他想当那个光鲜亮眼的赵厂长,我就非得亲手把他这层皮给撕下来,让他跟我一样,也在这臭水沟里滚上一遭!” 这番话喷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僵住了。 刀疤脸盯着赵山海看了两秒,原本挂在嘴角的那点虚伪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老二,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木棍往床沿上重重一磕,震得地上的梁家骏像触电似的一缩。 “老子这儿是求财的买卖,不是你撒尿掐架的戏台子!你哥那是红星厂的厂长,那是会下蛋的金鸡,你在这儿跟老子扯什么毁不毁的?” 刀疤脸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抬起那根满是毛刺的木棍,狠狠捅在了赵山海的嗓子眼上。 “我告诉你,老子求的是财,谁耽误老子拿钱,老子就送谁上路。你那点家仇在老子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财路,我第一个先把你填了坑!” 刀疤脸的声音冷得像冰,屋里那两个壮汉顿时都不吭声了,连墙角那个女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死死顶着赵山海的喉咙,直到赵山海憋得老脸紫青,才阴恻恻地继续。 “记住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地位。你也就是个会写几个字的狗腿子,要是再敢给我整那些同归于尽的浑水,我不介意在这屋里多刨一个坑。明白了没?” 赵山海死死攥着拳头,那种耻辱感,那种悲愤感,让他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可看着刀疤脸那股子真敢杀人的狠劲,他浑身的骨头瞬间软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明白了!” 刀疤脸冷哼一声,嫌弃地收回木棍,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名片,扔给了守在门口的麻猴。 “麻猴,拿上这玩意儿,去宾馆后头那个死胡同守着。那个开小轿车的小王八蛋要是回来接人,你就直接截住他。”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尿渍里的梁家骏。 “你就跟他说,红星厂的洋专家正在这儿陪哥几个喝茶呢,让他别白费劲乱转悠。想要人的话,让赵山河带上两千块钱现金,明儿中午,去城南那个废砖瓦厂仓库说话。” 第 196章 丑闻 夜已经压下来了。 仓库里却还亮着灯,那几台德国机器冷森森地立在那儿,机身上还残着白天擦过的油光。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张练手用的皮子,边角已经让人翻来覆去摸得发软。 老许、老陈、柱子几个围在机器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着白天学来的那点门道。 “他那手先压这边,再调这边。”老许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劲儿不能太死,太死了皮板容易吃坏。” “我看他动刀口那下才是关键。”老陈眯着眼盯着机器口,“差一丝,出来都不一样。” 柱子蹲在旁边,眼睛发亮:“俺也去看明白一点了。明天他再来,俺也去得上去试试。” “不行,明天还得让他多待会儿。”马建民在后头接了一句,“今天就来这么一会儿,算怎么回事。能学到什么东西,这样耽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真东西学到家啊。” “难。” 王大奎靠在一边,抱着膀子冷哼了一声,一口浓痰啐在脚边的泥地上。 “指望那玩意儿教咱真本事?我看是不太现实。” “你们瞧瞧他白天那个样,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看咱就像看一群没开化的野人。这种人,骨子里就没打算拉咱一把,他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在那儿绕圈子磨洋工呢!” 梁铁军裹着棉袄站在灯下,听着王大奎这通连珠炮似的牢骚,并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厂门外,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都几点了?小王怎么还没回来?” 张大发黑着脸接了一句:“估计又让那活祖宗折腾上了。小王那是多能干的一个后生,之前厂里赶那批出口订单,他连着在机器门前钉了十几个小时,下班时还生龙活虎的,满院子帮着搬零件。你看今天,就跟了那姓梁的跑了一上午,回来时整个人都萎靡得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这话刚落,厂门外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像两把铡刀,瞬间劈开了院里的黑,那台老上海几乎是带着漂移的劲头横冲直撞了进来,轮胎在地上带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阿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下了车,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整个人白得像鬼,嗓门早就劈成了几截: “梁厂长!张副厂长!出事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沉闷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这会儿刚吃过晚饭,厂里不少工人都揣着手在院里散步消食,有的正三五成群凑在灯影下抽旱烟,有的正围着那几台刚运来的德国机器探头探脑。 阿康这一嗓子劈了叉的干嚎,像是把一块巨石生生砸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梁铁军皱着眉迈了一步,先抬手压了压:“你先别急,慢慢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梁先生被人抓走了!” “抓走了?” 王大奎眼珠子都瞪圆了,嗓门大得像打雷:“啥玩意儿?!” 他一把丢开手里的活计,几个大步跨到阿康跟前,那副铁塔似的身子直接把阿康罩在阴影里。 “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被人抓走?” 阿康扶着车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先生在宾馆和自己朋友聚会,好好的,就冲进来一伙人不由分说就打梁先生,然后强行把他带走了。你们这地方治安简直……” “你少给我放屁!” 王大奎张口就骂,唾沫星子喷了阿康一脸。 “他住的是市招待宾馆!那是政府的地界,门口有值班的,楼里有看门的,他还是个长着腿的成年人,谁能在那里强行把人绑走?你当公安局是摆设,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阿康被骂得脖子一缩,眼神明显发虚,张着嘴“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梁铁军面色一沉,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上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绞在一起。 “你好好给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梁铁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双眼死死盯着阿康。 “梁经理是咱们厂请回来的贵客,要是真在市招待宾馆出了事,那就是通天的大案。可要是你在这儿满嘴跑火车……” “我……我没乱说,人真的被抓走了!就是从你们那个宾馆。” 阿康扯着嗓子冲梁铁军和王大奎嚷嚷,两只手死死抓着老上海的车门把手,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你们这地方的人太野蛮了!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么大一活人抓走,我告诉你们,梁先生是法兰西的博士,是香港人!如果他出现任何问……” 他正唾沫横飞地叫嚣着,猛地发现身后的光线沉了下去。 王大奎和梁铁军都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 阿康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剩下的话生生卡住,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赵山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赵……赵厂长,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阿康强撑着干笑一声,看着赵山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珠子,两条腿直打摆子。 “你们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赶紧带人去救……” 啪!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抡起胳膊甩手就是一巴掌。 阿康被打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撞在了老上海冰冷的车壳上。 “你打我?” 阿康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满眼的不敢置信。 “你居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香港人,梁先生的助手,梁先生可是……” 啪!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赵山河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全抽回了嗓子眼里。 “现在我说,你回答。”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戾气。 阿康看着赵山河眼底那股子毫无遮掩的寒意,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就是这个人,就因为梁先生态度有一点点不好,这疯子就从身后撞了他一下,直接把梁先生撞翻在地,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都弄脏了。 更可怕的是,当梁先生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阿康亲眼看到梁先生后背紫了一大块,淤青得触目惊心。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野蛮人!暴力狂! 想到这儿,阿康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闭嘴点头。 “你说他被绑走,被绑走时候的地点是在市招待宾馆吗?” 阿康犹豫了一下,瞥见赵山河那只又要抬起来的手,赶紧闭着眼尖叫出声: “不是!是在北街那个红房子宾馆被抓走的!” “红房子?” 众工友对视一眼,原本焦灼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北街口那个红房子宾馆?他去那里干什么?” 梁铁军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地方在县城里名声极臭,是出了名的藏污纳垢之所。 “那还用说!” 王大奎在后头啐了一口,嗓门里带着藏不住的嫌恶: “肯定又是裤裆里那点子破事!那红房子里住的是什么货色,全县城谁不知道?” “不是!” 阿康还在梗着脖子辩解,可声音明显虚了下去。 他支支吾吾,眼神四处乱晃,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梁先生说是……是去见个以前在法兰西认识的朋友,说是那个朋友刚好路过咱们这儿,临时约在那边叙旧……” “法兰西朋友?” 王大奎嗤笑一声,满脸横肉都跟着抖了抖: “法兰西朋友约在红房子叙旧?他那朋友是穿旗袍勾人的,还是涂脂抹粉卖肉的?” 赵山河没理会这边的争吵,目光缓缓一偏,落到了驾驶位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的小王身上。 小王脸色惨白,指头尖儿都在发抖,正对上赵山河投过来的视线。 “小王。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王下意识看了眼阿康,见阿康正用那种阴狠、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你再瞪他一下试试。” 赵山河猛地转头,眼里凶光毕露。 阿康吓得赶紧缩脖子闭眼,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放心说。” 赵山河重新看向小王,语气缓了几分: “有我在,这厂里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小王喉结剧烈滚了滚,终于扛不住这股子沉闷的劲儿,哭丧着脸喊了出来: “梁先生……傍晚让我把车开到红房子门口,说让我和康助理先走,两小时以后再来接他……” “等我们按时回来的时候,梁先生已经不在屋里了,屋里乱糟糟的,全是摔碎的酒瓶子。” “我刚上楼,就有个人拉住我,说……” “他说什么?” 赵山河盯着他,眼神已经彻底冷到了底。 小王闭上眼,豁出去了一样大声喊道: “他说梁先生没管好裤裆,钻进人家婆娘的被窝里去了,让人家苦主带了几个壮汉当场按在床上,直接拿麻绳捆走了!” 第197章 怒火 这句话一落,整个院子的空气像是让人抽空了一样。 先是死寂。 紧跟着,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 “钻人家婆娘被窝里去了?!” “妈呀,这他妈……” 几个原本还揣着手看热闹的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柱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憋得通红。 马建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丑闻。 梁铁军站在原地,脸色先是发僵,紧跟着一点一点发青,最后连腮帮子都绷紧了,那根细长的旱烟杆在他手里几乎要被攥断。 张大发更是眼皮猛地一跳,手在袖口里攥得死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王大奎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他那张黑脸一下涨得通红,抬手就狠狠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我操他姥姥的!” “我就说这假洋鬼子不是个好东西!白天站在厂里人模狗样,晚上裤裆先管不住了!跑红房子那种地方去睡别人老婆,他咋这么能呢?!” “还他妈专家!专门钻女人被窝的专家吧!” 这几句一炸,院里几个工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笑完以后,气氛反倒变得有些诡异,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吭声。 谁都明白,这姓梁的虽然不是红星厂的人,可他是市里李局长费了老劲请过来的洋专家。 这些日子,王副厂长和梁厂长为了供着这尊“活菩萨”,又是送烟又是陪笑,忍气吞声就为了能让这姓梁的多吐两句技术,把那几台昂贵的德国机器给转起来。 结果倒好,这“活菩萨”转头就钻了别人老婆的被窝,还让人给当场扣了下来。 太丢人了。 听到周围工人的哄笑和王大奎那通粗口,阿康脸都绿了,急得直跳脚: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梁先生那是被人陷害了!” 他扯着嗓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着小王的鼻子尖叫: “他怎么会看上那样的土女人?那种浑身土腥气、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婆娘,连给梁先生提鞋都不配!一定是那个贱货故意勾引他,或者是他们这帮乡巴佬故意设局陷害梁先生——” “你给我闭嘴!” 张大发猛地一声断喝,嗓门炸得阿康浑身一哆嗦。 他黑着脸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已经带了火,在那儿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阿康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捂着脸彻底懵了。 张大发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康眼睛里: “你给我听清楚了,红房子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最有名的窑子窝!那是藏污纳垢、专门给那些老光棍和盲流子泄火的耗子洞!那里面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抹着两寸厚的劣质铅粉,张嘴就是一股子大蒜味儿?” “他一个法兰西回来的博士,穿着几千块钱的西装,大半夜不睡觉跑那儿去,难道是去给那些站街的讲法兰西历史?还是去给人家讲经送宝的?!” “他那是猪油蒙了心,是裤裆里的邪火烧没了脑子!在咱们这地界,睡了别人的老婆那是死仇!那是抓住了要被灌粪桶、游大街、打断腿的烂事!他自己把老脸撕下来扔进尿壶里,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掰扯身份?” 阿康被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死死捂着脸没敢再吭声。 “老张,别跟这种货色置气。” 赵山河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小王面前:“小王,那个人还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留话,或者留什么东西?” 小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有!那个拉住俺的熟人说,那伙人临走的时候往地上扔了这张纸,说是给……给领头的人看。” 赵山河接过那张纸。 借着车灯一瞧,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铅笔字: “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两千块钱到城南废砖瓦厂。敢报警,就等着给这洋鬼子收尸。” 两千块! 周围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这年头,两千块钱能买下半条街的旧门脸,那是能把人砸死的一捆大团结。 赵山河看着那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字迹写得潦草,却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康:“这两千块钱,是你帮梁先生出,还是他自己出阿?” 阿康一听两千块,脸绿得跟苦瓜似的:“这……这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啊?梁先生的钱都在银行存着,我也取不出来啊……” “那就让他死在那儿吧。” 赵山河把那张纸条随手揣进兜里。 “赵厂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阿康尖着嗓子喊道。 “救?怎么救?” 王大奎在一旁冷笑连连:“为了个嫖娼被抓的货色,让厂里掏两千块钱去赎人?赵厂长,你要是真敢开这个口,我王大奎头一个不答应!这钱是大家的汗水钱,不是给这种烂人擦屁股的!” “就是!凭什么救他!” “让他死在红房子算了,这种人留在厂里也是个祸害!” 周围的工人们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赵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等院里那股子嫌恶和嘲讽的火气炸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 可院里原本乱哄哄的杂音,却像让人迎面砍了一刀似的,猛地一滞。 赵山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发冷: “都嚷完了?” 没人吭声。众人看着赵山河那张没表情的脸,心头都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到阿康那张惨白的脸上。 “人,得弄回来。” “但不是拿红星厂的钱去填这个窟窿。” “更不是让人拿一张破纸条,就骑到厂里头上拉屎。” 这几句话落地,院里那帮工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原本大家还觉得为了个嫖客专家出头憋屈,可一听赵山河这话,心底那股子护厂的狠劲儿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王大奎胸口起伏了两下,先前那股子骂人的邪火转成了硬邦邦的戾气: “对!想拿咱厂当肥羊宰?做他娘的梦!” 赵山河没接这句,直接偏过头,朝院外沉声喊了一句: “二嘎子!” 这一嗓子落下没几秒,院门口那团浓重的黑影里立马蹿出来一个人影。 “哥!” 二嘎子跑得飞快,肩膀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残雪,显然刚才就猫在附近没走远,这会儿一双眼睛又亮又急。 “去,把大牛、大壮他们都给我叫来。” “再去保卫处那屋,把能用的家伙都拎出来。” “步枪,铁棒,只要能见血的都带上。” 二嘎子一听,眼珠子腾地亮了,连个“为什么”都没问,转头就往保卫科的后院跑。 院里那帮工人先是一静,紧跟着呼啦一下全动了,情绪被彻底点着了。 “俺也去!操他奶奶的,欺负到咱家门口了!” “算俺一个!城南那片路俺熟!” 马建民也往前站了一步,脸绷得铁青。老许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墙角狠狠一磕,闷声道: “我也去,俺知道城南废砖窑那几条耗子道。” 张大发一看这阵仗,知道这时候必须得听指挥,立马沉着脸往前一压: “都别抢!赵厂长点谁,谁上!” 赵山河环视一圈,没半句废话,手指点了几下: “大牛、大壮、建民、二嘎子,跟我走。” “老张,你坐前头带路。” “老许跟后车策应。” “其余人留厂里,谁都不准乱传半个字!” 梁铁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毕竟求稳,往前一步压着嗓子提醒道: “山河,这事要不要先知会局里一声?万一对方手里有硬家伙……” 赵山河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像两潭死水: “先不惊动。人还在他们手里,惊了蛇,那洋鬼子就真没命了。” “先过去把路摸清,看准了再动。” 说完,他一把扯开车门,转头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小王。 “小王,你就不用跟着了。” 赵山河看了眼他那双还在打颤的小腿,声音缓了半分:“回宿舍洗个脸,睡一觉,这儿没你的事了。” “不行!赵厂长,我得去!” 小王猛地一激灵,原本惨白的脸憋得通红,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死死攥着汗津津的袖口。 “梁先生……梁先生是我负责接送的。他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我要是这时候缩回去,我还是个人吗?”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废话,下巴朝后座一点。 “上车。” 小王忙不迭点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阿康一看这帮人杀气腾腾地要动真格的,立马也想往吉普车边挤,嘴里发急:“我也去!梁先生万一有个好歹……” “你留下。” 赵山河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去了,只会添乱。” 阿康脚下一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看着赵山河那冷飕飕的后脑勺,愣是没敢再顶一个字。 这时候,二嘎子已经带着人把家伙拎出来了。 那是几根沉甸甸的铁锹把、磨得发光的撬棍,还有两支保卫处平时压箱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大牛提着家伙,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哥,够不够?不行俺再去把那扎枪头子翻出来!” 赵山河抬眼扫了一下,淡淡道: “够了。先去把人看住,真敢炸刺,再收拾。” 这话一出,院里那股子煞气直接顶到了头。 工人们站在寒风里,看着这帮人哗啦啦往车上涌,一个个眼里都冒着火星子。 赵山河最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手扶着车门,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记住了,人是在红星厂名头下丢的。” “场子,也得从红星厂名头下找回来。” 说完,他一低头,钻进了驾驶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吉普猛地一抖,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车灯像两把雪亮的铡刀,狠狠劈开院里的黑,直奔厂门外冲了出去。 老上海紧随其后,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地,卷起一片腥燥的白霜。 院里的人站在寒风里,望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进夜色,久久没动。 第198 砖瓦厂 中午的太阳慢慢爬高了。 可城南废砖瓦厂那间破仓库里,还是阴冷得像个冰窖。 四面墙都是掉了皮的旧砖,砖缝里长着发黑的青苔,屋顶破了几个洞,漏下来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一根根发亮。 墙角堆着些烂麻袋和断砖头,空气里混着霉味、烟味,还有一股女人身上的廉价香粉味。 刀疤脸歪坐在一张瘸腿木椅上,怀里搂着那个红衬衫女人,一只手大喇喇搭在人家腰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往门口看。 麻猴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珠子却跟长了钩子似的,时不时往那女人领口里溜一眼,喉结跟着乱动。 那女人也不恼,笑得风骚,故意扭了扭腰,低头在那儿抠着新染的红指甲。 刀疤脸眼皮都没抬,只偏头斜了麻猴一眼,猛地炸出一声吼: “你看你妈看呢?再往里瞅,老子把你那俩招子抠出来塞你腚眼里去,让你看个够!” 这一嗓子跟平地起了个焦雷似的,震得破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麻猴肩膀猛地一缩,手里那截烟差点烫了手心,赶紧干笑着低下头,使劲儿往地上啐了一口: “哪能呢,刀哥,俺就是看嫂子这衬衫颜色正,俺也想给俺那相好的弄一件……” 旁边几个混子顿时哄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阴恻恻的。 “麻猴,你那是看颜色吗?你那是看肉呢!” “这小子早晚得死在女人肚皮上,咱刀哥的女人你也敢瞄,真是不想要命了。” 仓库里一阵哄笑。 一共八九个人,有蹲在墙边抽烟的,有抱着棍子打盹的,也有靠在门口往外望风的。 都是刀疤脸这些年在外头混出来的熟面孔,坑蒙拐骗、堵门勒索,什么脏活都沾过。 昨晚听说要扣的是个香港来的专家,后头还牵着红星机械厂和市里关系,刀疤脸心里不大踏实,索性把自己能喊来的班底全拢了过来。 人多,胆子也壮。 真要出了岔子,也好跑。 角落里,梁家骏被麻绳捆在一根旧水泥柱子上,头发乱着,嘴唇都起了皮,整个人像一条晒蔫了的鱼。 那身原本讲究的上衣早让人扒下来扔在一边,只剩里头皱巴巴的衬衫,胸口蹭得一片黑灰,脸上的巴掌印都还没消,眼下发青,神色又惧又恨。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也不敢合眼。 闭上眼就是昨晚那一屋子人,酒瓶子砸碎的声音,女人哭喊的声音,还有麻绳勒紧手腕时那股钻心的疼。 刀疤脸看了眼外头的日头,烟头往地上一弹,溅起一串火星子,他不耐烦地皱起眉: “怎么还没来?麻猴,你个废物点心,昨儿那口信你到底带到没?” 麻猴忙点头: “带到了啊。” “俺也去是照你说的,一字没漏。” 刀疤脸瞥着他:“你怎么说的?” 麻猴咳了一声,学着昨晚那副腔调比划起来: “俺也去就说,你们厂的人睡了我们老大的老婆,让我们当场抓住了。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两千块钱到城南废砖瓦厂。敢报警,就等着给这洋鬼子收尸。” 刀疤脸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山海站在仓库另一头,一直沉默着。 他背靠着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镜片后头那双眼时不时往梁家骏身上扫一下,又慢慢挪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今天不太对劲。 刀疤脸眯着眼瞅了他好一会,忽然把怀里的女人往旁边猛地一推,坐直了身子,半拉脑袋藏在青烟里,冷不丁开了口: “老二。” “你在那儿寻思啥呢?” 赵山海抬了抬那副细黑框眼镜,指尖在大腿根上紧紧攥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刀疤脸啧了一声,把嘴里剩下的半截红梅烟屁股往地上狠命一碾,歪着脖子吐出一口浓痰: “还在想找你哥报仇的事?打昨晚上起你就不对劲,整个人跟死了妈似的。我不管你们哥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到了我这儿,你就得给我把那点私心收起来。” 刀疤脸往前探了探身子,满脸横肉抖了抖,语气里带了警告: “你要是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坏了老子的买卖,我先把你那两根腿骨敲碎了喂狗,听明白没?” 赵山海阴着脸,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动都没动,只是盯着仓库破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细光。 过了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阴冷且僵硬的笑,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想什么报仇,那种事太远,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让咱们的利益最大化。” 刀疤脸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赵山海扶了扶眼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洋专家。他叫梁家骏,是从法兰西回来的博士。市里的李局长为了让红星厂转型,带头从国外花了大价钱,弄回来几台专门搞皮草加工的先进机器。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全是外汇堆出来的。” 说到这儿,赵山海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指了指角落里缩着的梁家骏: “机器是买回来了,可全厂上下没一个人会使。李局长这才费尽心思请了这假洋鬼子回来,就指望着他脑袋里那点技术,把机器转起来,给厂子续命。现在这人在咱手里,那几台机器就是堆废铁。对红星厂来说,这假洋鬼子简直比亲爹还要重要。你说,这‘亲爹’丢了,赵山河能不疯?” 刀疤脸听到这儿,眼神慢慢沉了下来,那股子贪婪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两千块……咱们喊低了?” 赵山海冷笑一声: “两千块?那确实是瞧不起咱们红星厂的大厂长了。这梁家骏在赵山河眼里,那就是一尊会走动的金佛。咱们要是只拿个两千块就把人放了,那才是真的脑子进水,白白放跑了这辈子最大的横财。”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 “赵山河这种人最爱担事,现在机器停着,李局长在那儿盯着,他比谁都急。只要他进了这个门,咱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他保的是厂子的转型,保的是他头顶上那顶官帽子。只要他不傻,咱们就算把价钱翻个倍,他也得咬着牙认了这壶醋。” 刀疤脸斜眼看着他,原本还在冷笑,那笑声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 “赵老二,你当老子是白痴?” 赵山海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可是市里李局长请来的人,红星厂又不是街边卖豆腐的破作坊。” 刀疤脸站起身,拎起那根生锈的铁棍子,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这片地界混,靠的是眼力见儿。咬一口行,多抬点价也行,那是老子凭本事吃饭。可你要是想让我真跟那帮当官的死磕,真跟红星厂对着干,我是嫌自己命长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满脸横肉拧在一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山海的镜片上: “你那点私仇别往买卖里掺和。钱,咱们得拿,但人,咱们也得放。要是真把赵山河逼疯了,他回头带着公安把这儿给端了,你替老子去吃枪子儿?” 赵山海被这股子杀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嗓子眼儿里有些发干。 刀疤脸冷哼一声,转头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两千不行,那就涨到四千。只要钱到手,这假洋鬼子立马给老子滚蛋。你要是再敢跟我在这儿绕弯子,想拿我当枪使去捅你哥的马蜂窝,老子先把你捅了!” 周围的混子们原本还在起哄,这会儿全缩着脖子没了声,仓库里只有角落里梁家骏沉重的喘气声。 赵山海抿着嘴,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刀疤脸没再理他,反手抄起墙边的撬棍,冲着门外放风的小子吼了一嗓子: “来了没有?!” “刀哥,车头都进林子了!” 外头的小子扯着脖子喊,声音里带着惊恐: “真来了两辆!前头那吉普车开得跟要杀人似的!” 刀疤脸眼神一凝,浑身的肌肉都崩了起来,那股子地痞头子的狠劲儿瞬间上了脸: “行,来得够快。弟兄们,都给老子支棱起来,把那假洋鬼子看好了!只要钱到位,咱就撤。要是对方敢玩花样,那咱也别客气,先废了这洋货!” 赵山海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心里那股子毒火虽然被刀疤脸压了压,却烧得更旺了。 他倒要看看,他那个风光无限的哥哥,待会儿面对这一屋子的烂事,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子。 第 199章 钢板 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赵山河踩着厚重的皮靴,踏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身上那件翻领劳动布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连一点毛边都没有。 人往那一站,和这满地碎砖烂瓦的废砖场,像是生生隔开了一层。 刀疤脸原本还歪在椅子上拿大,可见到赵山河走下车的一瞬间,他后脊梁骨猛地一窜冷气,原本搂着女人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招子最毒。 眼前的赵山河,肩膀宽阔得像扇门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步子迈得极稳,重心压得很低,那是随时能发力取人咽喉的走姿。 最让他心惊的是赵山河那双手,虎口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抓枪杆子磨出来的。 这回。 点子扎手了。 刀疤脸先反应过来,脸上挂出一抹干笑,拎着撬棍往前走了两步: “赵厂长?来得够快啊——”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接越过他,像两把剔骨刀,直直钉进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梁先生。还活着吗?” 角落里,梁家骏原本瘫在柱子边上,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让针扎了一下,嘴里塞着的破布里顿时顶出一阵急促的呜呜声,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拼命扭着身子往前蹭。 刀疤脸见赵山河压根没接他的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在这片地界横行惯了,什么时候让人这么晾着过? 可瞅着赵山河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儿,他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又往前凑了半步,嘿嘿笑着: “赵厂长,人在呢。好说,都好说——” 赵山河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在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停了半秒: “你是谁?” 刀疤脸被这一问,喉咙里梗了一下,随即强撑着场面,单手叉腰,歪着脖子嘿嘿一笑: “我叫王利,这片地界儿混得久了,江湖上的朋友抬举,给我起了个诨名,叫刀疤。赵厂长叫我一声刀疤就行,咱也是讲规矩的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冷硬的脸阴晴不定: “规矩?行,那按你的规矩,有什么要求?说明白,我赶时间。” 刀疤脸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昨晚上赵山海在旁边一拱火,他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 梁家骏这号人,本来就不止两千块的价,既然后头还牵着个红星厂厂长,那自然能往上再咬一口。 可这会儿面对面一照,刀疤脸那点刚鼓起来的贪心,立刻就散了。 赵山河那双眼太冷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冷,也不是拿身份压人的冷。 是那种刀子磨好了,随时能往人骨头缝里捅的冷。 刀疤脸在外头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欺,什么人碰不得,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眼前这人,碰不得。 至少,不能碰太过。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想往上抬价的心思,当场就让一阵凉意压下去了大半。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赵厂长快人快语。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梁先生昨晚走错了屋,睡了我老婆,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咱也不多要,就按昨晚说好的,两千块辛苦费。只要钱到位,人您现在就领走,往后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您看咋样?” 赵山河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哼了一声。 下一秒,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站定以后,才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脸,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烂泥。 “一个靠着自家姘头设套捉奸、只会搞下三滥勾当的臭虫,居然还敢舔着脸向我要钱?像你这种只会躲在阴影里吃软饭的废物,也配在我面前谈江湖规矩?” 赵山河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几乎喷到了刀疤脸的鼻尖上: “我红星厂出的每一分钱,都是工人们流大汗挣出来的。拿这些钱去喂你这种钻窑子的烂狗,我都嫌脏了那些大团结。你真当你在这城南荒地里圈个地,就能在这儿跟我装大爷了?” 刀疤脸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根铁杠子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他在这一带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横劲。 可今天,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赵山河三言两语,就把他那层地头蛇的皮扒了个干净。 按理说,眼前这点子越扎手,他越该忍。 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章皮。 赵山河这几句话,等于把他那点脸皮扔地上踩。 那股本来已经压下去的忌惮,硬是让这口恶气顶开了,胸口那团火一下窜了上来。 “赵山河,你别欺人太……”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麻猴已经先忍不住了。 麻猴子本来就靠着刀疤脸吃饭,平日里在城南横着走惯了,刚才让赵山河这一套完全不把人搁在眼里的做派刺得心头火起,脑门子上的青筋跳得像活蛇。 在他眼里,赵山河就算是个厂长,在这荒山野岭的旧瓦厂里,也不过就是个长得壮点儿的肥羊。 “我操你妈!都到了这地方了还敢给老子装?你去死吧!” 骂声还没落稳,麻猴子整个人已经扑到了赵山河跟前,手里的铁棍抡圆了,带着一股子恶风,死命朝着赵山河的太阳穴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是奔着让人开瓢去的,狠辣到了极点。 可在铁棍离赵山河脑袋还差两寸的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甚至连烟都没丢,只是在那间不容发的刹那猛地一侧身,让开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紧接着,他的右手如虎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麻猴子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麻猴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箍死死锁住,半寸都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栽,空门大露。 赵山河眼神一厉,这几天心里的恶火,全顺着右手炸了出来。 他左手猛地攥成铁拳,带起一阵急促的拳风,照着麻猴子那张扭曲的嘴门,狠狠砸了过去。 砰。 那是肉体被生生凿碎的闷响,沉重得让人牙根发酸。 赵山河这一拳劲力极狠,麻猴子的门牙当场碎了一片,半个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满口的鲜红血水顺着嘴角噗地喷了出来。 麻猴子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瘫软下来,烂泥似地堆在碎砖地上,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我操你妈!” “猴子被干废了!” “弄死这姓赵的!” 仓库门口那帮混子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全炸了营,拎着家伙就往外涌。 可他们刚冲到一半,废砖瓦厂门口两辆车的车门也“砰砰砰”接连弹开。 大壮第一个从副驾跳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老五连发。 紧跟着,大牛、二嘎子几个人也全下了车。 这几个人落地以后,没一个废话的,呼啦一下全涌到了赵山河跟前。 咔哒。咔哒。 那是清脆的推弹上膛声,在死寂的废砖厂空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手电光、铁杠子、黑洞洞的步枪口,一下全亮了出来,在车灯底下泛着吃人般的冷光。 对面那几个刚要往前冲的混子,脚底下顿时像被钉住了一样,齐齐刹在原地。 最前面那个拎菜刀的,刀尖离赵山河还有不到三米,却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几根顶上火的枪管,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小步,握刀的手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仓库门口一下安静得邪乎,只有风刮过破砖缝的呜咽声。 地上的麻猴子这会儿还没死透,瘫在那儿嗬嗬地抽着冷气,每抽一下,嘴里的血沫子就顺着下巴往外滋。 刀疤脸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刚才还以为赵山河顶多带几个厂里的壮工过来撑场子,可现在这一眼看过去,他心里那点邪火,立刻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刀疤脸喉咙发干,握着铁杠的手心也慢慢渗出了黏糊糊的汗。 “都别动!” 刀疤脸猛地抬手一压,冲自己那帮兄弟低吼了一声。 那几个混子本来就让对面那几杆枪给镇住了,这会儿一听老大发话,立刻全僵在原地,甚至有人还悄悄把手里的家伙往背后藏了藏。 二嘎子这边也没撤火,只把肩上的土枪往上微微一正,枪口斜斜对着前面那几个人。 刀疤脸看着那几根黑洞洞的枪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刚想梗着脖子把场子找回来: “赵厂长,场面搞这么大,不至于吧?我好言好语和你沟通,结果你一上来就把我兄弟废了,还带那么多枪。你这到底是红星厂的当家人,还是带头闹事的土匪……” 他话还没说完,赵山河已经动了。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把刚才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根红梅随手一吐,那截带着火星子的烟屁股啪嗒一声掉在碎砖地上,被他厚重的皮靴猛地一碾,瞬间化成了细碎的黑灰。 “我就问一件事。”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场即将炸开的闷雷。 他往前逼了半步,那一身的血腥气压得刀疤脸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杠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人,我今天要带走。” 赵山河盯着刀疤脸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珠子,一字一顿: “你让,还是不让?” 这句话平平实实落下来,废砖瓦厂门口却一下死寂得邪乎,连风声都像是被这股子杀气给生生掐断了。 二嘎子和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手里顶了火的枪口往上抬了半寸,黑洞洞的眼儿直勾勾锁住了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眼皮直跳,心口那股火和凉意一起往上顶。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真一句“不让”吐出来,今天这废砖瓦厂门口,保准得成停尸房。 可让他就这么当着兄弟的面缩头,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候。 仓库阴影里,一个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哥,别来无恙啊。” 第 200章 管我屁事 赵山河顺着声音看过去。 赵山海慢慢从刀疤脸身后走了出来,鼻梁上架着旧眼镜,脸黄得发青,身上那件棉袄松松垮垮地挂着,站在碎砖烂瓦和一群混子中间,缩着肩,弓着背,活像条在阴沟里泡久了、刚爬出来见光的野狗。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赵山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目光很慢。 先是脸,再是那副眼镜,再到那身脏旧发灰的棉袄,最后落到他脚下那双沾着泥的鞋上。 过了两秒,赵山河才淡淡哦了一声: “原来是你啊。” 他顿了顿,眼神在赵山海脸上停了半秒,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我之前还在想,那纸条上的字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写得那么别扭。现在倒对上了,是你写的。” “这些年没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赵山海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喉咙里溢出一串沙哑、难听的笑声,他笑得肩膀直抖,镜片后的眼珠子像烧红的炭火: “死?赵山河,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赵山海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张发青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些年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跪在我跟前,梦见你求我放过你!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厂长,你就能把以前那些烂账全勾了?你做梦!” 他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声音一下拔高,发哑里带着刺耳的破音: “你知道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一边吼,一边用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破棉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青发白。 “我本来有工作!有前途!我有大把的路可以走!”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坏我相亲,坏我名声,我会这样?!” 赵山海猛地跨出一步,那张发青的脸几乎凑到了灯光影子里,显得格外狰狞。 “为了活命,我给那些收废品的当狗,被那些地痞流氓按在臭水沟里打!我为了半个馒头给人家下跪的时候,你在哪?你穿着这身干净衣服当厂长、坐吉普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在阴沟里怎么喘气的?!” 他越说越快,眼眶裂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怜又让人作呕。 “这些屈辱我都记着!每一顿打,每一声‘烂狗’,我都记在你的账上!” “赵山河,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地狱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风卷着雪末子扑在脸上。 场子里死一样安静。 赵山河听完,脸上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指尖的烟灰。 过了两秒,才抬起眼皮看向赵山海。 “说完了?” 赵山海猛地一滞。 赵山河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 “赵山海,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你活得像条狗,不是因为我把你踹进了烂泥里。” “是因为你本来就只配待在烂泥里。” 赵山海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刚想出声。 赵山河把剩下的半截红梅扔在脚下,皮靴随意地碾了上去,直接打断了他: “你自己是个废物,烂透了,立不起来。就想拿我当借口,好显得你活得没那么窝囊?” “你跑到我面前嚎丧,想让我内疚?想让我觉得欠了你?” 赵山河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像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活成什么样,关我屁事?” 这句话一落,赵山海整个人都像让雷劈了一下。 他先是僵住。 像是根本没想到,自己憋了这么久、攒了这么久、恨到骨头缝里的那一大堆烂账,砸到赵山河面前,最后竟只换回来一句—— 关我屁事。 下一秒,他脸上的肉猛地一抽,镜片后头那双眼一下炸开了血丝。 “关我屁事?!” “赵山河,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杀了你!!” 他嗷地一声就扑了上来,整个人像条彻底疯掉的野狗,张着手,红着眼,直冲赵山河面门。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 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赵山海胸口。 砰! 赵山海整个人当场离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碎砖堆里,撞得砖头乱滚,嘴里闷哼一声,半天都没喘上气来。 眼镜也飞出去老远,砸在砖缝里。 场子里一下静了半拍。 赵山河看都没看地上的赵山海一眼,抬眼看向刀疤脸。 “刀疤,人我现在就要带走,你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刀疤脸先是看了一眼煞气逼人的赵山河,再看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麻猴,又看了大壮手里那黑洞洞的枪口,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刀疤脸咬了咬牙,嘴里的烟蒂往地上一啐,终于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放人。” 后头那几个混子先是一愣。 “老大——” “我说放人!” 刀疤脸猛地一瞪眼,声音里已经带了火。 “耳朵聋了?!” 那两个小弟这才不敢再磨叽,连忙朝梁家骏那边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 梁家骏被绑得手脚发麻,脸肿得像猪头,原本缩在角落里装死。 此时见真要放自己了,眼里一下冒出求生的光,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绳子一松,他顾不得手脚酸软,连滚带爬地往赵山河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 “赵厂长!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他跑得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赵山海飞出去的那副破眼镜上。 “咔嚓”一声,镜片彻底碎成了粉末。 地上的赵山海原本像个死狗一样趴着,听到这声脆响,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没有了眼镜遮挡、布满血丝的肿眼,死死地盯着梁家骏的背影,又看向那摊碎玻璃,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梁家骏根本没回头,他已经跑到了赵山河身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赵山河的衣角寻求庇护。 但赵山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让他僵在了原地,不敢再靠近,只能尴尬而恐惧地站在赵山河身侧半步的位置。 可也就在这时—— 谁都没想到,赵山海猛地从砖堆里弹了起来! 直接扑过去,一把就从离他最近、毫无防备的刀疤脸腰间把那把短枪抽了出来! “我操!” 刀疤脸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老二你疯了?!” 赵山海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双手死死攥着枪,枪口晃动着,最后稳稳地对赵山河! “都去死吧!!” 赵山海嚎叫着,扣动了扳机。 “砰!” 第 201章响枪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赵山河眼皮猛地一跳,身体先于意识往旁边侧闪。 动作快得像风里掠过的一道黑影。 子弹擦着他的肩侧尖啸着飞了过去。 下一秒,站在他身侧半步、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的梁家骏,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他先是怔了一下。 紧跟着,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大锤死死砸了进去。 梁家骏呆滞地低下头。 那件脏破不堪的衣服上,左胸口的位置正迅速洇开一团发黑的血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声漏风的抽气,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烂木偶,直挺挺往后栽了下去。 废砖瓦厂死寂了半拍。 下一秒,彻底炸了营。 “我操!” “开枪了!” “按住他!” 二嘎子嗷地一嗓子扑了出去,整个人像只脱缰的狼崽子,直奔赵山海。 大壮、大牛几乎同时动了。 刀疤脸脸都青了,头皮炸裂,张嘴就是一声破音的暴吼: “把枪给我夺下来!” 赵山海开完这一枪,自己也让后坐力和枪响震得卡了壳。 可也就愣了一瞬。 他脸上鼻涕眼泪和土灰糊成一团,眼珠子彻底红透,嘴里发疯似的嚎着: “死!都给我死!” 他扯着手腕还要扣第二下扳机。 大壮已经从侧面像座肉山一样撞了上来。 砰! 两人重重砸进碎砖堆里,短枪脱手飞出,在地上磕出一串火星子。 二嘎子扑得最凶,直接骑在赵山海身上,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他脸上就是一记狠的。 “你娘的!真敢动响的!” 赵山海被这一拳砸得脑袋猛地偏过去,嘴里喷出血沫,却还在发疯般地蹬踹挣扎,手脚并用,像条彻底癫狂的野狗。 “放开我!赵山河!我弄死你!” 李宝田冲上来,一膝盖死死顶在他后腰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按进砖头渣子里,胳膊反拧,脖子死死压住。 赵山海还想梗脖子,二嘎子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又是一巴掌: “老实点!” 刀疤脸这时候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先是一脚把那把短枪踢得老远,紧跟着反手一个大耳刮子重重抽在赵山海脸上。 “你个疯狗!你想拉着老子一起陪葬是不是?!”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赵山海半边脸瞬间肿起,眼睛却越过人群,死死瞪着赵山河,恨不得用牙把那块肉撕下来。 可赵山河压根没看他。 从枪响那一刻起,赵山河就已经单膝蹲了下去。 梁家骏倒在地上,手脚痉挛般地发抖,胸口那片血越漫越大,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着带血泡的唾沫。 赵山河伸手一摸他胸口,满手都是滚烫的粘稠。 他眼神一沉,抬头就喝: “手电!” 老许赶紧把手电筒递过来。 光柱一打,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在左胸偏上。 梁家骏嘴唇发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指哆哆嗦嗦地往上抬,想要去抓赵山河的衣角。 “救……救我……赵厂长……我不想死……” 声音轻得跟游丝一样。 赵山河盯着他,那张脸硬得像块铁。 “现在知道怕了?” 梁家骏眼泪混着血往下涌,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赵山河没再废话,回头暴喝: “大壮!把车倒过来!快!” “李叔,棉袄脱了,压伤口!” 李宝田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身上的破棉袄,团成一团直接死死压在梁家骏胸口上。 梁家骏疼得浑身剧烈一抽,惨哼都发不出来了。 “别让他睡过去。” 赵山河单手用力按住那团吸血的棉袄,腾出另一只手,在梁家骏脸上重重拍了两下。 “睁眼。梁家骏,给我把眼睁开!你现在死在这儿,谁都救不了你!” 几巴掌下去,梁家骏的眼皮勉强撑开了一条缝,眼珠子无意识地往上翻。 刺眼的灯光扫了过来。 大壮已经把卡车倒到了跟前,车灯合着老上海的灯光,把这片沾血的烂砖地照得惨白。 刀疤脸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两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真让这一枪打碎了胆。 绑架敲诈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眼下自己的小弟开枪打中了红星机械厂最为看重的专家,这事算彻底捅破了天。 他看了一眼满地是血的梁家骏,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赵厂长……” 刀疤脸刚挤出三个字。 他话还没说完。 赵山河猛地起身,几步就冲到了他跟前。 刀疤脸只觉一道带着血腥气的黑影压了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赵山河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猛地揪住他的领子,狠狠往下一拽。 赵山河眼神狠戾,膝盖带着破风声,照着刀疤脸的小腹狠狠顶了上去! 砰! 这一记膝撞势大力沉,刀疤脸整个人被打得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半声破碎的干呕。 赵山河根本没停,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攥成铁拳,顺着劲头照着刀疤脸撑在地上想逃跑的那只胳膊肘—— 咔嚓! 那是骨头生生折断的脆响。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碎砖地上,右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冷汗瞬间糊了满脸。 赵山河面无表情,顺势一脚重重踹在他心窝上,直接把这百来斤的壮汉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仓库的土墙根底下。 刀疤脸瘫在烂砖地里,半边身子都废了,疼得浑身抽搐,嘴里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剩下那几个混子一看自家老大一个照面就被废了胳膊,脸色唰地全白了,扭头就往远处的荒地黑影里钻。 “站住!” 大壮猛地抬起枪口,声音像炸雷一样劈过去。 那几个人早就吓破了胆,撒腿跑得更快。 “砰!” 火舌一吐,枪声再响。 跑在最前头那个混子小腿猛地一软,惨叫着扑倒在泥地里,抱着腿在碎砖堆里满地打滚。 这一枪没要命,却把剩下几个人的魂儿给打飞了。 他们哗啦一下全跪了下去,死死抱着脑袋,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大壮端着枪逼近一步,眼神比这冬夜还冷: “再跑一个试试!下一枪我就不打腿了!” 场子一下死透了。 风卷着雪末子吹过来,只剩下刀疤脸在那儿低声抽气,还有赵山海被死死按着,嘴里发出野狗般的呜呜叫声。 赵山河转头看了一眼掉在砖堆里的短枪,声音冷硬如铁: “枪捡起来。谁敢抬头搞小聪明,直接干掉。” “明白!” 大牛、大壮几个人拎着家伙围了过去,把那几个混子连同废了胳膊的刀疤脸一块儿赶到断墙根底下。 几人抱头蹲着,大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扫了一眼全场,直接点人: “大壮,老许、建民、大牛,李叔你们五个留下。人给我看好。谁敢逃跑,就一枪打死他。” 大壮把怀里的家伙事顶了起来,脸绷得发黑: “行。我在这看着。” 吉普车已经发动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旷野里回荡。 车灯照进来,把这片沾血的烂砖地照得惨白一片。 赵山河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混子,又看了眼抱着断胳膊直抽气的刀疤脸。 “人给我看住了。等我回来,一笔一笔清算。” 说完,他俯下身,一把扣住梁家骏沾血的肩膀。 “抬人。上车。去医院!” 第 202章 抢救 夜里的医院黑沉沉的。 只有门口廊檐底下亮着一盏发黄的灯,风一吹,灯影就在地上轻轻发颤。 值夜的小护士裹着棉袄,正缩在门里头打盹,外头静得只听得见风刮窗纸的声音。 忽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撕开了夜。 车灯从院门外猛地扫进来,把门口那片结了冰的地照得雪白。 车还没停稳,二嘎子就先跳了下来。他半边袖子全是血,连手上都糊得发黑,脚刚落地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医生呢?!快过来!血止不住了!” 这一嗓子又急又劈,像拿刀子划开了夜里的静。 门里头那小护士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二嘎子那副满身是血的模样,脸色当场就白了,转头就往里喊: “医生!值班医生!快出来!” 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了车门。 梁家骏躺在后座上,胸前那片衣服全让血浸透了,临时压上去的破棉袄湿得发黑,血顺着衣角一点点往下滴。 值班医生披着白大褂从里头快步冲出来,边跑边系扣子,眼镜都没戴正。 他刚到车门边,低头扫见那片血,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的天!怎么这么大出血量?!伤哪了?!” 赵山河扶着车门,声音发沉: “枪伤。左胸偏上。进去得深,血一直没止住。” 值班医生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赵山河,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枪伤?!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怎么搞的?报公安了没有?!” 在这个年代,城里动了枪是捅破天的大案。 按规矩,没警察在场,这种伤医院接了就是大麻烦,弄不好连这身白大褂都得脱了。 赵山河站在那里,满手是血。 “我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赵山河。” “这是我们厂请来的技术专家,刚在城南废砖瓦厂中了枪,伤在左胸偏上,血到现在都没止住。” “这个人对我们厂很重要,老厂长梁铁军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医生,你先救人,先把命保下来,其他事等下再说。” 值班医生盯着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再追问一句。 可一低头,看见梁家骏胸口那片越漫越大的血和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后头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猛地回头,冲着里头吼了一嗓子: “平车!快!通知外科值班!把刘主任叫起来!通知血库马上配血!” 门里头顿时乱了起来。两个担架员推着平车冲出来,赵山河和二嘎子一起把梁家骏抬了上去。 车轮哗啦啦碾过地砖,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抢救室。 梁家骏半睁着眼,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似的抽气声,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已经开始发紫。 人刚推进去,抢救室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头那盏红灯刷地亮起,像一只发烫的眼。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血味,还有头顶那盏老白炽灯嗡嗡作响的声音。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动没动。手上的血还没干,掌心一片发黏,棉袄袖口也让血浸透了半截。 二嘎子胸口还在起伏,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眼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又看了眼赵山河,喉结滚了滚,没敢先说话。 过了片刻,赵山河才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二嘎子。你现在马上去大厅打电话。先给梁厂长打,告诉他梁家骏中枪了,人已经推进抢救室,让他马上带人过来。” 二嘎子立刻点头: “好,我马上去。” 他说完刚转过身,又猛地停住,回过头来: “哥,那你呢?” 赵山河抬起眼,朝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雪夜看了一眼,声音发硬: “我得马上赶回去。我走之前,虽然把他们老大废了,也把场子镇住了,可那帮人不是一般混子,都是老江湖,身上都背着案子,平时就见不得光。现在枪一响,又牵上了红星机械厂,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轻易兜住的了。大壮、老许他们手里有枪是不假,可毕竟只有那么几个人。真把他们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二嘎子脸色一紧,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好,哥,你马上去。医院这边我死守着。” 也就在这时,抢救室里忽然传出一阵急喊: “压住!纱布!血怎么还止不住?!” “血压在掉!快去催血袋!” 二嘎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识看向那扇门,嘴唇都抖了一下,半晌才低低问出一句: “哥……万一他真没救回来,死了怎么办?” 赵山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走廊里的灯嗡嗡作响,门里头的急喊声一阵接着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微微一动。 他低头抹了把手上的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低得发沉: “别慌,只要我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二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股子压在胸口的慌乱,硬生生让这句话给压下去半截。 医院外头,风雪更紧了。 赵山河低头扣上棉袄领口,一步踏进夜里,连头都没回。 走廊里只剩二嘎子一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手上血还没干透,门里头已经隐隐传出更急的喊声。 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发涩。 二嘎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就往电话室跑。 医院外头,那辆车的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 低沉,发闷,像一头压着火的野兽。 下一秒,车灯猛地一亮,撕开医院门口那片沉黑的夜色,调转车头,直冲城南方向去了。 第203 章 反扑 废砖瓦厂里,一时鸦雀无声。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在砖堆间乱打,刮得人脸生疼。 地上那片血还没干透,混着烂泥和碎砖渣,黑得发黏。 大壮、老许、建民、大牛几个人分成两边死死守着,手里的家伙攥得指节发白,枪口全指着前头那一片人。 刀疤脸和他那几个手下全被赶到了断墙根底下,老老实实抱头蹲着。 刀疤脸那条腿让赵山河收拾废了,整个人烂泥似的歪在地上。 他疼得满脸煞白,稍微一动弹,胸口和腿根就像被活撕开一样,嘴里咝咝地直抽凉气。 旁边一个长着黄牙的混子刚想偷偷挪挪屁股。 老许手里的枪口往上一抬,声音直接砸了过去: “别动。” 那黄牙混子后背一僵,赶紧把手举高了点,哭丧着脸干嚎: “哥,我不是要跑,我……我就是尿急。” “尿急就尿裤子里。” 老许死死盯着他,脸色发冷: “你再动一下,我就开枪打死你。” 黄牙混子立刻把脖子一缩,抱着脑袋再不敢吭声。 刀疤脸歪在泥地里,死命吸了几口凉气,终于缓过一点劲来,仰起脖子骂了一句: “我操他妈……老子全身都像碎了。” 大牛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活该。” “谁让你们招惹山河哥的。” 刀疤脸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混江湖的,求财归求财,我又没撕票,也没真想把人弄死。你们大哥下这么重的手,是不是有点过了?” 没人接话。 大壮抱着五连发,像尊铁塔一样杵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半下。 刀疤脸眼珠子一转,换了副口气: “兄弟,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何必这么死心塌地?” “赵山河一个月给你们发几个钱?三十?五十?” “要不跟我干,我给你们双倍。” 废砖厂里依旧死寂,只剩风声和刀疤脸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咬着牙又往下说: “行,钱不说。” “就算不看这个,也总得讲讲理吧?枪不是我开的,人也不是我打的。真论起来,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到这儿,猛地扭头,眼神恶狠狠剜向被捆在砖堆边上的赵山海: “赵老二!” “你他妈听见没有?!” “枪是你开的,人是你打的,老子这回算是让你坑惨了!” 赵山海被麻绳反绑着,嘴里的破布早让大牛扯掉了,方便问话。 这会儿他靠着碎砖堆,脸上血和土糊成一片,右手软塌塌地垂着,疼得连动都不敢动。 枪响那股疯劲儿,这会儿彻底退了潮。 也正因为退干净了,他才开始真怕。 那一枪,到底打中了没有? 梁家骏死了没有? 不管死没死,这回都完了。 大庭广众之下开了枪,伤的还是要紧人。别说回靠山屯,别说翻身,他这辈子能不能从牢里出来,都是两说。 一想到这儿,赵山海后背就一阵阵发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眼蹦出来。 刀疤脸还在骂: “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丧门星!” “你哥看不上你,老子现在也算看明白了,你这种货,干什么砸什么!” 旁边一个瘦高混子也跟着啐了一口: “真是个蠢货。” “开枪之前不想后果,现在好了,大家一块儿跟着你填坑。” 另一个蹲在地上的混子咬牙切齿地骂: “你最好盼着以后别跟老子关一个地方,不然有你受的。” 赵山海脸白得厉害,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一时昏了头……” “去你妈的!” 刀疤脸暴喝着打断,“你昏了头,老子腿都让你赔进去了!” 大壮眉头猛地一皱,枪口一抬,冷冷开口: “都闭嘴。” “再吵一句,我把你们嘴一个个堵上。” 场子瞬间又静了下来。 刀疤脸抱着那条废腿,死死靠在断墙根底下,疼得面无血色,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滚。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却一直没停,骨碌碌地转。 过了半晌,刀疤脸抱着那条废腿,咬着牙根开口了: “兄弟,事到这一步,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 “你们就当今晚没看见我们。” “回头赵山河要是问,就说没看住,让人趁乱跑了。” “他对你们这么好,总不至于把账算到你们头上。” 还是没人搭理他。 大壮抱着枪,脸色发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见没人接话,喘着粗气,赶紧又往下加筹码: “一千块!” “我拿一千块出来,咱们今晚这事就算过去了!” 废砖厂里还是死静。 只有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麻。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咬着牙又往上抬: “一千五!” “不能再少了!” “你们几个分一分,谁也不吃亏!” 大牛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建民站在那儿,手里的家伙攥得更紧了。 刀疤脸心里越来越慌,声音都发哑了,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两千!” “行不行?” “这已经不少了!你们守一晚上,动动嘴,顶你们几个月工钱了!” 还是没人搭理他。 大壮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看着他,像在看个死人。 刀疤脸让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喉咙滚了滚,终于有点急眼了: “两千五!” “再加就真伤筋动骨了!” “你们几个分了,谁知道?赵山河还能为了几个外人,把你们一个个剥了皮不成?!” “住嘴。” 大牛猛地一声断喝,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挑拨?” 建民也黑着脸往前压了一步: “还想拿钱买我们?” “你真当谁都跟你们一样,烂到骨头缝里去了?” 刀疤脸脸上的肉疯狂抽搐,赶紧摆手,嘴上还不肯停: “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说,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犯不着把自己吊死在赵山河那一棵树上——” 这话刚说到一半。 刀疤脸忽然猛地扭头,脸色骤变,冲着侧边爆出一声怒喝: “麻猴!” “你小子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又急又狠,毫无预兆。 大壮、大牛、建民几个人神经本就绷着,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吼的方向猛转过头。 砖堆边上,麻猴还歪在那里,半死不活,像条断气的狗,一动没动。 大壮眉头猛地一跳。 不对—— 他刚要回头。 砰! 枪声骤然炸响! 老许胳膊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那股冲力撞得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手里的家伙差点脱手。滚烫的鲜血瞬间冲破棉袄袖子冒了出来。 “老许!” 大牛眼眶一下红透了。 也就在枪响的同一瞬间—— 原本抱头蹲着的那几个混子,像是一根弦绷到了头。 枪声一响,这根弦也彻底断了。 “弄他!” 刀疤脸还没吼完,七八个人已经从地上炸了起来! 有人直扑大壮,双手死死抱枪,脑袋往他胸口上撞! 有人贴地一滚,搂住建民两条腿,拼命往下掀! 还有两个踩着烂泥和碎砖,红着眼直冲老许,伸手就去夺枪! 一时间,人影、泥水、血点子搅成一团! 骂声、吼声、骨头相撞的闷响,一股脑在断墙根底下炸开! 第 204章 开枪试试 刀疤脸一声怒吼刚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龅牙混混第一个扑了出来。 这人来得太快,几乎是贴着枪声撞上来的,脑袋一低,肩膀死死顶进大壮怀里,硬生生把大壮撞翻在泥地上。 大壮后背重重砸进烂泥里,胸口一阵发闷,手里的五连发都被撞得偏了一下。 龅牙混混眼里凶光直冒,整个人跟着压了上来,一条腿死死跪住大壮腰侧,两只手死死去夺枪管,嘴里还在嗷嗷乱叫: “撒手!撒手!” 五连发让两个人拽得吱嘎乱响,枪管都快磨出火星子来。 大壮眼神一下就厉了。 左手猛地一绷,先把枪往怀里一带,死死护住,紧跟着腰背一拧,硬是在泥地里翻起半边身子,抬膝就顶进龅牙肚子里。 龅牙身子一弓,脸都扭了,可手还是不松,反倒咬着牙往下死拽。 大壮不再跟他耗,枪口顺着两人绞在一起的缝隙往下一压,直接扣了扳机。 砰! 这一枪近得骇人。 大号铅弹当场在龅牙右腿上炸开一团血雾。 龅牙整个人像是让人一下抽掉了骨头,抱着烂腿翻进砖堆里,嚎得嗓子都变了调。 大壮一手撑地,翻身就起。 可他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余光已经猛地扫向断墙根下,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刀疤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撑起了身子。 他手里那把小枪,枪口还在冒烟。 老许胳膊上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而这会儿,那黑洞洞的枪口根本没歇,越过混乱的人影,直直压向了李宝田。 李宝田正和个瘦高混子扭成一团,半边身子都陷进泥里,脑袋刚抬起来半寸,连躲的工夫都没有。 “宝田叔!低头!” 大壮一条腿刚蹬稳,半边身子还没完全站起来,手腕已经先一步抬了。 枪口一抬,跟着就扣了下去。 砰! 五连发的第二发子弹擦着刀疤脸飞过去,一头扎进他身边的碎砖堆里。 碎砖、土沫、雪粒子瞬间炸开,劈头盖脸崩了刀疤脸一身。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大壮反应这么快,被崩得手腕猛地一抖,扳机却已经先一步扣了下去。 啪! 小枪一声脆响。 下一秒,砖堆边上猛地炸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被麻绳反绑着的赵山海整个人一下弓了起来,腰侧像是突然让烧红的铁钎子捅穿,连人带绳子往旁边翻滚,血瞬间从棉袄底下洇出来一大片。 他疼得五官都扭了,张嘴就骂: “刀疤脸我操你祖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下三滥!你他妈眼瞎了打老子?!啊——!疼死我了!救命啊!” 刀疤脸却连头都没偏。 打中谁,他根本不在乎。 他眼底全是血丝,扯着嗓子就朝手下炸了: “你们这群废物!老子养你们吃干饭的吗?!快!快把那瘸胳膊的枪给我抢过来!那是老子们的命!几个人还抢不过一个受伤的瘸子?!都给老子上去弄死他!” 这一嗓子刚落,他一抬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大壮已经提着五连发,踩开泥水,直朝他这边杀了过来。 刀疤脸眼角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里那把小枪,扯着嗓子就骂: “你他妈给我站住!大个子!你别过来!再过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我真打死你!” 话音没落,他已经先搂了火。 啪! 枪火一闪。 这一枪没偏。 大壮左肩猛地一震,像是让烧红的铁锥生生凿进去了一样,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麻,血一下就从棉袄里崩了出来。 那股冲劲都被打得晃了一下,左臂一沉,五连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可他人没停。 牙一咬,右手死死压住枪身,借着前冲那股势,整个人不退反进,枪口往下一带,跟着就是一响! 砰! 这一枪结结实实轰在刀疤脸下半身。 刀疤脸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腰底下生生劈断了,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炸出一声不成人腔的惨嚎。 “啊——!!” 他手里那把小枪当场脱手,双手死死捂向腰胯下面,整个人在泥里一滚,脸都疼得彻底扭了形。 大壮左肩往外冒着血,眼里却全是凶光。 他三两步跨到近前,抡起沉甸甸的枪托,照着刀疤脸那张脸就砸了下去! 刀疤脸眼看那团黑影劈头盖脸砸下来,脸上的横肉都抽了,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句: “别!兄弟,有话——” 砰! 这一记正砸在鼻梁上。 刀疤脸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鼻梁骨当场粉碎,血混着牙沫子一起喷了出来。 大壮连收手都没收,反手又是一下,斜着砸在他嘴角连着耳根那一片。 砰! 刀疤脸整个人都被这一记砸塌了,半边脸糊进泥里,连惨叫都发不顺溜,只剩喉咙里“嗬嗬”乱响。 大壮一把薅住刀疤脸前襟,将他整个人半提起来。 他左肩上的血顺着棉袄一路往下淌,可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五连发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刀疤脸眉心上,手指已经压死了扳机。 眼看大壮下一瞬就要把这狗东西的脑袋轰开—— 后头猛地炸起一声嘶哑的怒吼: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把满场乱响硬生生劈开了。 大壮动作一顿,猛地一回头,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老许已经被人反拧住了。 那条中枪的胳膊软塌塌垂着,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整个人几乎是被架在那儿。 刚才从老许手里夺下来的枪,这会儿正死死顶在他脖子根下。 “都把枪给我放下!” 背后那满脸是血的混子嘶吼着,眼都红了,枪口越顶越狠: “不然我就一枪打死他!!” 大牛停住了。 建民停住了。 李宝田也喘着粗气,硬生生收住了脚。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和血腥气,在几个人中间来回乱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大壮。 大壮没起身。 他左肩上的血顺着棉袄一路往下淌,滴进脚下那滩黑泥里。 他还半跪在刀疤脸身前,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枪口甚至往皮肉里又压深了半寸。 大壮盯着那个劫持老许的混子,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开枪试试。” 第205章 先把人放了 废砖瓦厂里,一下静得只剩喘气声。 风从断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末子和血腥气,在几个人中间来回乱撞。 老许被人反拧着架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在脚边泥地里洇出一小滩暗红。 大壮左肩也在流血。 血顺着棉袄往下淌,半边袖子都湿透了,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五连发仍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 刀疤脸嘴里全是血沫子,脸上肿得没了样,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他让枪口顶着脑门,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喉咙滚了两下,强压着那股钻心的疼,挤出一句: “兄弟……” “咱们都不容易。”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喘着粗气,声音发飘,却还硬撑着往下说: “在外头混,不就是为了活命、为了挣钱?” “我开这一枪……也是让你们逼的。” 大壮眼皮都没抬,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他脑门。 刀疤脸见他没接话,眼珠子一转,慢慢把话往老许那边带: “你兄弟那枪……挨在膀子上头。” “那地方血出得快,再这么淌下去,神仙都救不了。” 他费力地偏了偏下巴,示意老许那边,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阴: “你一枪崩了我,简单。” “可你兄弟呢?” “咱们都架着火,最后谁也活不了,何必非弄个两败俱伤?” 大壮这才缓缓垂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冷得像刀: “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这句话一落,刀疤脸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刚想再往下圆,后头老许已经喘着粗气开了口。 “……大壮。” 他被反拧着架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砸,声音发虚,骨头却硬得很。 “别听他放屁……” 背后那个拿枪顶着他的混子眼一瞪,立刻嘶声骂道: “闭嘴!” 老许让那枪口往脖子底下一顶,喉咙里闷哼了一声,脸上却反倒挤出一点狠笑: “闭你娘的……” “你现在就开枪打死老子。” “开啊!” 废砖瓦厂里猛地一静。 那满脸是血的混子眼角一抽,握枪的手都跟着紧了紧,色厉内荏地骂道: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真不怕死了?!” 老许咧了咧嘴,疼得脸都在抽,眼里却全是豁出去的狠劲。 “怕?” “老子怕你娘。” “我今天要是真死这儿,山河哥能把你们一个个挖出来。” “我家里那边,也轮不着你操心。” “我娘……山河哥不会不管。” 他说到这儿,猛地一咬牙,冲着大壮吼了一嗓子: “大壮!” “别他妈分心!” “给我崩了他!” “我宿舍床底下铁盒子里还有六十七块——” “记得给我娘送过去!” 这几句话一出来,别说大牛、建民,连背后那个拿枪顶着老许的混子脸色都变了,握枪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大壮没回头。 他左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刀疤脸的脑袋,枪口又往前压深了半寸。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全绷了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许,闭嘴。”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铁: “今天谁都死不了。” 说完这句,他才缓缓抬了抬眼,盯住那个挟持老许的混子,眼神硬得像刀子: “你敢动他一下。” “我先崩了刀疤脸。” “下一个就是你。” 那混子让这句话顶得脸皮一抽,嘴上还在硬撑: “你他妈还敢吓唬我?!” “你真当老子——” “那就都退两步。” 刀疤脸突然开口了。 这句话又急又哑,像是从血沫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脸上全是冷汗,嘴角直抽,眼珠子却还在转。 “都别逼死太。” “你退两步,我也退两步。” 大壮连眼皮都没抬,五连发依旧死死顶着他脑门。 “要退你先退。” “先把老许给我放了。” 刀疤脸喉结滚了一下,眼角也跟着抽了抽,终于把心里最怕的那句问了出来: “我要是真放了……” “你一枪崩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场子里连风声都像静了一瞬。 大壮盯着他,眼神冷得发硬。 “我不管。” 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直往下压。 “你自己掂量。” 刀疤脸让这话噎住了。 脑门上是枪口。 下半身是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半边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眼里又恨又怕。 过了两息。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二满……” 刀疤脸喉结滚了两下,终于从嘴里挤出话来: “把人放了。” 这句话一落,场子里顿时一静。 那个叫二满的混子脸色大变,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刀哥!不能放啊!” “人一放,他一开枪,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刀疤脸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半边肿烂的脸扭曲在一起,猛地偏过眼,死死盯住了二满,眼神阴毒得像一条垂死的毒蛇: “老子让你放人。” 二满一愣,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枪还没挪开: “刀哥,我——” “我什么我?!” 刀疤脸猛地发出一声破音的炸喝,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沫子: “老子脑袋都让人顶着了,你他妈还想让老子现在死?!” 二满吓得脸色惨白,握枪的手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刀疤脸死死盯着他,声音忽然压低: “你不放,是吧?” “行。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 他嘴角抽搐着,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老子外头的兄弟,今晚就会去敲你家的门,想想你母亲和小妹。”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钉进了二满的天灵盖。 二满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刀哥……” “闭嘴!” 刀疤脸粗暴地打断了他: “老子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放!” 这几句话压下来,二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嘴唇狂抖,脸色青白交加,顶在老许脖子上的枪口终于失去了力气,一点点挪开。 老许身子猛地一晃,失去支撑,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泥水里。 “许哥!” 大牛眼疾手快,如同一头猎豹般扑过去,一把将人死死架住。 建民也立刻冲了上来,牢牢架住老许的另一边胳膊。 老许半边身子几乎都瘫在两人身上,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 大壮这才缓缓偏过头,看了老许一眼。 确认兄弟已经安全了。 大壮攥着五连发的手猛地往下一压,枪口死死抵进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瘫在泥地里,胸口起伏得像个破风箱。 他看着大壮那双布满血丝、没有一点活人气的眼珠子,心脏都快跳停了,强撑着挤出一句:“哥们……”“人我已经放了,你是不是也该守个规矩。” 大壮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 大壮猛地抬起穿着硬底劳保鞋的右腿,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出去。 砰! 这一脚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踹在刀疤脸的胸口上,直接把他从泥潭里踹飞出去两三米远。 刀疤脸整个人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剧烈的翻滚直接牵动了下半身那片被轰碎的烂肉。 “啊——!”他疼得五官瞬间挤成一团,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嚎。 大壮这才把枪口缓缓收平,提着那杆沾着血泥的五连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里抽搐的刀疤脸,声音冷得像掉着冰碴子:“把这条烂命拖走。” “再慢一步,我先打烂你的脑袋。” 刀疤脸疼得满头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半边脸痉挛着,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看了大壮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里,疼、恨、恐惧,彻底熬成了一锅毒药。 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栽。” “山高水长,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说完这句,他偏过头,冲着那几个还吓得发愣的手下怒骂:“都他妈死了?!过来扶老子!” 那几个混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刀疤脸下半身只要稍微一动弹,就疼得整张脸变形,牙缝里嘶嘶地抽着冷气。 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那两个手下身上,才勉强离开地面。 “走……”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虚弱的闷哼。 那几个混子哪还敢有半点耽搁,架着已经成了废人的老大,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往断墙外头退去。 大壮站在原地,像一尊浴血的煞神,岿然不动。 左肩的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枪管还散发着滚烫的余温。 他就那么提着枪,冷冷地看着刀疤脸那帮人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彻底没入废砖瓦厂外那片黑沉沉、风雪交加的夜色之中。 第206章 死不了 大壮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在荒野的雪幕里,攥着五连发的手指才一寸寸松开。 当啷一声,五连发直接磕在了脚边的碎砖上。 大壮身子晃了晃,左肩那股钻心的疼这会儿才像潮水一样翻上来,冷汗瞬间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壮!”大牛和建民架着老许,急火火地冲了过来。 老许这会儿已经彻底软了下去,脑袋歪在大牛肩膀上,嘴唇紫得吓人,眼皮耷拉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点微弱的动静。 “我没事,快,先上车!” 大壮没顾上管自己的肩膀,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哑了: “建民,你去发动车子!大牛,先按住他伤口!别让他睡过去,快!” 大牛哎了一声,慌忙把胳膊往上一顶,让老许半边身子更稳些,另一只手死死按向他肩膀那片湿透的棉袄。这一按下去,血立刻又从指缝里往外渗。 “操!” 大牛眼都红了,“老许,你撑住!撑住!你老娘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建民已经撒腿往外跑,踩得碎砖和烂泥四下乱溅。 李宝田也扑了上来,手忙脚乱把自己里头那件秋衣下摆一撕,扯下一长条布,死命勒到老许肩膀上头,嘴里急得直骂: “先勒住!先勒住!别让血再冲了!” 老许让这一勒,疼得喉咙里猛地一抽,眼皮却只是抖了抖,连完整一声都没喊出来。 就在几个人手忙脚乱往废墟外头抬人时,一直缩在砖堆边上哼唧的赵山海突然尖叫了一声: “带上我——!你们不能把我丢这儿!” 他腰上挨了刀疤脸一枪,半边棉袄早让血浸透了,这会儿人一激动,牵得伤口一阵抽搐,疼得脸都白了,还是死死撑着往前蹭了半截: “我操……我也在流血!你们先别光顾他啊!” 没人理他。 大牛和建民架着老许,只顾着往外抬,李宝田更是低着头按住伤口,连头都没偏一下。 赵山海一看真没人搭理自己,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全鼓起来了,声音又尖又急: “我再不是东西,我也是赵山河亲弟弟!你们现在一个个不都给他做事吗?!真敢把我扔这儿不管,回头你们怎么跟他交代?!” 这几句话一出来,大牛眼珠子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把老许往建民怀里一塞,整个人像头炸了毛的牛,转身就扑了过去。 “你再给我叫!” 大牛一把薅住赵山海的领子,猛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照着那张糊满血泥的脸就是一拳! 砰! 赵山海脑袋猛地一歪,嘴里血沫子一下崩出来,整个人都让这一拳打懵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大牛反手又是一下,重重砸在他腮帮子上。 “你个王八蛋!要不是你先朝梁家骏开的那一枪,场子能乱成这样?!老许能挨这一枪?!大壮能成这样?!我他妈现在就想弄死你!你还敢说自己是山河哥的弟弟,你是什么畜生东西啊!” 赵山海被这一顿打得脚都站不稳,整个人往砖堆里一撞,疼得嗷地惨叫一声,捂着脸就往下缩。 大牛还没解气,眼珠子通红,抬脚照着赵山海的小肚子又要往死里踹。 “够了!” 建民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拽住大牛的胳膊,整个人硬生生横在两人中间,冲着大牛脑门就吼了一嗓子: “大牛!你他妈还管不管老许了?跟这种烂玩意儿费什么劲!” 大牛那股子疯劲儿还没散,拳头攥得咯吱响,脚底下还想往前勾。 “过来搭把手!” 李宝田半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死命按着老许肩膀上不断涌血的伤口,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白得吓人。 他猛地回头,扯着嗓子大骂: “老许快不行了!你再在那儿跟个畜生缠斗,人就真没命了!快过来!” 这一嗓子,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在大牛脑门上。 大牛浑身猛地一哆嗦,眼里的红光瞬间散了一半。 他最后狠狠剜了缩在砖堆里的赵山海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东西,你给老子等着!” 骂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到老许跟前。 “老许!老许你睁开眼!” 大牛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他叉开手,配合着李宝田,小心翼翼地把老许那沉甸甸的身子往背上送,嘴里不住地念叨: “你撑着点,山河哥马上就回来了,咱们这就上医院,你肯定没事……” 赵山海让大牛刚才那一顿揍得半边脸都木了,这会儿缩在砖堆里,大口大口抽着冷气。 他看着大壮几个人众星捧月般护着老许往外撤,心里那股子憋屈和恐惧拧成了一团,却再也不敢拿“赵山河弟弟”的名头嚷嚷。 大壮这时候才偏过头,冷冷地扫了泥水里那团烂肉一眼。 “拎走。” 大壮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是吞了炭火: “扔后备箱,留给山河哥亲手发落。” 大牛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死死薅住赵山海的后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在满是碎砖和泥水的地上拖行。 赵山海腰上的伤口磨在坚硬的砖角上,疼得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 “啊——!救命……疼死我了!” 几个人顶着风雪刚冲到废砖厂门口,雪幕里两道雪亮的灯光就直直刺了过来。 吉普车一个狂暴的甩尾,激起半人高的泥雪,嘎吱一声死死钉在众人面前。 车门嘭地被撞开,赵山河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跨了下来。 赵山河的目光先是扫过满脸是血的大壮,最后死死定在面如金纸、生死不知的老许身上。 “赵山河……救我……我快死了……” 赵山海从泥地里抬起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见到救星一般,带着哭腔哀嚎。 赵山河连眼角都没斜一下,直接从他身边迈了过去。 他走到老许跟前,伸手探了探脉搏,感觉到那点微弱的跳动,冷硬的剑眉才微微一松。 随即,他转头看向大壮,声音低沉如地狱里的磨盘: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在大壮心头,让这个流血没流泪的汉子眼眶猛地一热。 “别担心,人死不了的!” 赵山河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建民开车,大壮坐副驾,剩下的全给我塞后排!李宝田,你继续按住伤口,一秒钟都不许松!” “那赵老二呢?”大牛指了指后备箱。 赵山河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亲弟弟。 赵山海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僵,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扔进去。” 赵山河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第 207章 不能再死人 吉普车猛地冲上土路,四个轮胎在冰壳子上发力一挠,刺耳的摩擦声还没落下,整台车就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撞进了漫天雪幕。 建民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了起来,他把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底。 车身在结了冰的土路上狂飙,颠簸得像是要散了架,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卷起半人高的泥雪。 后座上,李宝田整个人几乎都压在老许身上。 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一刻都不敢松,指缝里全是血。 大牛托着老许的脑袋,声音都在发抖: “老许,别睡了!” “你给我睁着眼,听见没有?!山河哥已经过来了!” 听到这话,老许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发青,喉咙里滚了两下,才勉强挤出一句: “……山河哥。” 赵山河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老许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嘴唇哆嗦着又往外挤: “你来了……” “我娘……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牛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山河脸色却猛地一沉,张嘴就骂: “放你娘的屁!” “想撂担子是不是?!” “人还没咽气,你就先给我交代后事了?!” 他那声音又凶又冲,像是要把老许那口往下坠的气硬生生拽回来。 “老许,我告诉你——” “今天你死不了。” 老许让这一顿骂顶得喉咙一堵,原本快散掉的眼神都跟着晃了一下。 赵山河盯着他,语气咬得死死的: “你他妈才多大?” “老婆都没娶,还想现在蹬腿?” “哥几个连你喜酒都没喝上,你就想赖账?” “你欠我们的酒,欠我们的席,都还没还清!” “把眼给我睁着!” “听见没有?!” 老许眼皮抖了两下,竟真又勉强睁开了一点,嘴唇哆嗦着,含糊应了一声: “……听见了。” 大牛眼圈通红,托着老许脑袋的手却更稳了些,嘴里不住地念叨: “对,许哥,你听见了就行。” “你别睡,到了医院就好了。” 前排,大壮靠在副驾上,左肩那片棉袄早就让血浸透了。 车一颠,他脸色就白一分,可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山河哥。这事怪我。是我大意了,没搜干净,让刀疤脸钻了空子……老许这一枪,还有我这一下,都是我失手。这账……算在我头上。” 车里静了一瞬,只剩发动机的咆哮和老许压不住的粗喘。 赵山河看着前头那片翻滚的雪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他妈往自己头上全揽。” 赵山河声音发冷,却透着股子如山的稳当:“我知道你尽力了。先把伤养好,回头我们一起宰了那狗日的。” 大壮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热,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建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雪地里狂暴地甩开尾巴,嘶吼着冲向那片惨白的灯火,声音都变了调:“到了!山河哥!到了!!” 吉普车尖叫着横在县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冲着台阶上的值班室咆哮出声:“医生!医生!!救人!!” …… 吉普车尖叫着横在市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车门,冲着那片惨白的灯火厉声吼道: “医生!医生!!救人!!” 深夜的急诊门口本来就乱,值班护士刚抬头,就看见车门里一片血。 后座上一个半死不活,肩膀那块血都把棉袄泡透了。 旁边还压着两个满手是血的人。前排副驾上那个也中了一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后备箱里还有个蜷着不动的。 那护士脸色当场就变了,扯着嗓子就喊:“快!担架!快推担架过来!” “急诊外科!快来人!有枪伤!” 这一嗓子像把整层楼都劈醒了。值班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几乎是跑着冲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得哗啦乱响。 “哪个伤更重?!” 医生刚吼出这一句,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这个。” “快!” 大牛和李宝田几乎是扑着把老许往担架上送。 李宝田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一路都没敢松,血顺着手背往下滴,落了担架边一条血线。 医生掀开那片被血浸透的棉袄,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伤口还在冒血,快推进去!准备清创,先止血!通知外科值班!” 老许被人一抬上担架,整个人像只剩最后一口气,脑袋往旁边一偏,眼皮又往下滑。 “老许!”大牛心里一慌,跟着往前扑了一步。 赵山河一把按住担架边沿,低声却发狠地喝了一句:“睁眼!” 老许眼皮狠狠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口带血的气,竟真又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医生一边推着担架往里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喊:“家属别堵门!让开!快!” 几个人一路跟着冲进急诊,白炽灯照得满地血都发亮。 担架轮子磕过门槛,咣当一声,老许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抢救室门口几个护士早已经准备好了,门一拉开,里头惨白的灯一下照了出来。 “推进去!” “剪开衣服!” “血压呢?快测!” “准备止血钳!” 一连串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门里门外瞬间乱成一团。 赵山河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担架推进去,直到老许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彻底消失在门后,喉结才狠狠滚了一下。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外头一下静了半截。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旁边一个护士已经皱着眉看向大壮左肩那片湿透的棉袄,声音发急:“你也是伤员?!” 大壮身子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哑着嗓子刚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赵山河已经猛地偏过头,一个眼神就把大壮后半截话给钉死在了嗓子眼里。 赵山河盯着大壮那条已经红得发黑的袖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声音又硬又沉:“先给他把血按住!这小子骨头硬,别让他在这儿给我硬撑,快点!” 那护士不敢耽搁,赶紧招呼另外一个人:“快,先把这个也扶过去!” “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几个人一回头,才想起后备箱里还塞着个赵山海。 建民过去一把掀开后备箱,血腥气混着冷风一下扑了出来。 赵山海蜷在里面,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腰上那片血早干一层湿一层,人已经半昏过去,只剩一点发颤的喘气声。 那护士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紧了:“这个也中枪了?” 赵山河扫了后备箱里那团烂肉一眼,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这是犯罪嫌疑人,就是他开的枪,给他止血不要让他死了。” 护士一听这口气,心里都跟着一紧,也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人去抬。 赵山海让人一碰,喉咙里顿时挤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哼,眼皮颤了两下,像是想醒,又根本睁不开。 大牛站在抢救室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那扇门。 建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汗,靠在墙边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觉得两条腿都软得有点打飘。 李宝田满手都是血,直到这会儿才敢缓缓松开手。 手心一离开,才发现整只手都已经麻了,指关节僵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些发黑发亮的血,喉咙滚了一下,张嘴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山河哥!” 二嘎子裹着一身雪,气都没喘匀,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头发和眉毛上全是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冲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抢救室,又扫过走廊里这一身一脸的血,脸色当场就变了,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赵山河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回头再说。” “梁厂长来了没有?” 二嘎子喉结滚了一下,赶紧点头: “来了。” “就在——”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几个人下意识一偏头。 只见梁铁军正站在那头。 他身上那件大衣扣子都没扣齐,头发也乱了,像是一路赶过来,整个人都被风雪吹透了。 可最扎眼的,还是他的脸。灰得发白,眼里全是血丝,全靠骨头架子硬撑着。 他走过来时,目光先落在抢救室那扇门上,停了两息,才又一点点移到大壮、李宝田、大牛几个人脸上。 看见这一身一脸的血,他嘴角抽了一下,喉结狠狠滚了滚,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廊里的风像是忽然都轻了些。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梁厂长,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梁厂长。” 梁铁军抬起眼,声音发哑:“人……推进去了?” 赵山河点了下头。 梁铁军眼皮一垂,像是终于把那口吊着的气稍微往下压了压,可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人得救回来。红星厂现在……不能再死人了。”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赵山河听到这话,猛的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白得发青。 梁铁军站在那儿,背却像一下比刚才更佝了几分。 “梁家峻……死了。” 第 208章 活路 走廊里一下静得吓人。 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梁厂长那句“梁家峻死了”,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钎,猛地捅进众人心口,搅得生疼。 赵山河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梁厂长,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冰面底下压着的厚重钢刀,冷厉到了骨子里。 梁厂长靠着墙,肩膀彻底垮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声音哑得不成样: “枪眼子打肺叶上了。送过来的时候,血已经呛住了喉咙,进医院没几分钟……人就没了。” 走廊里又是一静,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牛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操他妈……” 也就在这时候,后头那张急诊推床突然“哐”地一声暴响。 赵山海像是这会儿才真听明白,整个人猛地从半昏半醒里挣了出来,眼珠子一下就乱了。 “死了?!梁家峻真死了?!” 赵山海脸上的烂肉疯狂抽动,声音由于极度恐惧一下劈了,尖利得扎耳朵: “我没想打死他!我真没想打死他!我当时就是手抖了,我是被逼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腰上的枪眼一扯,疼得他浑身一阵痉挛,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刷地下来了,可他顾不上疼,死命伸长了脖子冲赵山河嚎: “赵山河!你不能不管我!我才二十多岁,我还没活够呢!我不能蹲大狱,我不能吃枪子儿!” “哥——!” “哥你救我这一回!就这一回!咱们是一个爹生的,你看在死去老爹的份上,你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我真是一时昏了头,我是你亲弟弟!你那么大能耐,你肯定有办法,你救我这一回,我以后给你当狗都行!救我啊!” 赵山河这才慢慢转过脸,垂下眼帘看着他。 那眼神并不重,却冷得赵山海后脊梁骨一下就凉透了,像是被毒蛇死死盯住了一样。 “把他嘴给我堵上。” 赵山河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丁点活人气。 大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恶气,听见这句,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猛地跨出一步,大手死死按住赵山海的脑门,另一只手动作麻利地把自己脚上那只汗渍渍、臭得发熏的袜子直接扯了下来。 他把袜子揉成死疙瘩,对准赵山海那张还在不断求饶的臭嘴,猛地就捅了进去! “唔——!” 赵山海眼珠子一下瞪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阵阵绝望的闷响,整张脸憋得发紫发青。 他拼命想往外吐,却被大牛一巴掌扇在下巴上,硬生生给顶实了。 他想骂也骂不出来,只能在推床上跟条离了水的死鱼一样拼命挣动,最后被建民和李宝田死死按住。 这一下,整条走廊总算彻底清净了。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重新转过头看向抢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赵山河这才收回视线,沉了两息,开口问梁铁军:“李局长那边,知道了吗?” 梁铁军原本一直垂着眼,听见这句,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发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让人递了话。” 赵山河盯着他,没催。 梁铁军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灰败更重了几分:“李局长那边的意思是,在他那边的人到之前,别把赵山海交出去。” 走廊里又静了几分。 梁铁军看着抢救室那扇门,后头的话说得更慢,也更沉:“市里那边肯定也快知道了。有些不想让红星厂继续往前走的人,一定会借这个案子做文章。” 梁铁军靠着墙,眼皮垂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山河,这事先算我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在往外硬抠:“梁家骏这条命没保住,香港专家死在咱们的地上,项目这摊事算是捅了破天的大窟窿。” “上头要抓人,就抓我。” “我都这把岁数了,本来也干不了几年。只要能保住这批新机器,保住厂子好不容易蹚出来的这条活路,哪怕背个大过、脱了这身衣裳进去蹲着……我认了。” 赵山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截死:“还没到这个时候。” 梁铁军抬起头,眼底全是灰败的血丝,声音发飘:“还不到?山河,那是梁家骏!他是香港回来的技术大拿!厂里刚运到那批新机器,除了他谁能玩得转?他这一死,咱们的技术线全断了,那些机器全成了废铁!” 他喉咙里像裹着沙子,声音又干又苦:“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红星厂?他们正愁找不着借口发难,现在好了,香港专家死在咱们这儿,这就是现成递过去的一把宰牛刀!” “他们会说红星厂瞎折腾,说改革搞死人,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我得先出去顶,总得先有一个人把这口雷接下来,把厂子摘出去。” 赵山河站在那儿,沉默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越是这样,你现在越不能倒。” 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梁铁军的眼睛里,:“你在红星厂熬了大半辈子,全厂老少爷们全认你这张脸。对底下干活的兄弟来说,你梁铁军就是红星厂的天。” “你要是现在伸手戴了铐子,外头的人还没动手,厂里自己就先炸了。一把手让人带走了,谁还敢碰新机器?谁还信改革能有活路?”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哪里还能有这种技术专家呢?”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枚皱巴巴的红塔山,咬在嘴边。 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风雪灌进来的走廊里猛地一跳。 赵山河狠嘬了一口红塔山,烟头红得发亮,火星子噼啪乱溅。 他没急着吐,就那么死死憋在肺里。 鼻翼两侧猛地一翕张,两道细窄的白烟顺着鼻孔又猛地抽了回去,在胸腔里打了个回旋,把那股子翻腾的戾气硬生生压进骨缝里。 梁铁军盯着他,眼底全是惶恐的碎光。 憋了足足五六秒,赵山河才一张嘴。 呼——! 浓烟如同积压已久的废气,顺着喉咙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在两人中间炸开。 白炽灯下的烟雾又厚又重,翻滚着把赵山河那张布满血丝的脸遮了个严实,只剩指尖那点火星在白雾后面明明灭灭。 梁铁军被这股子辛辣的旱烟味儿呛得下意识眯了眼,抬手挥了挥。 烟幕后面,赵山河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铁:“苏联那边。” 第209 章 纷争 梁铁军先是一愣。 “……苏联那边?”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梁铁军眉头一下拧紧了: “苏联那边不是没有这路专家。可老毛子什么德性,你也知道。机器可以卖,皮毛可以给,真到了压箱底的技术和人,他们防咱们比防贼都严。”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 “不然当初李局长为什么不找苏联人,偏偏绕出去请香港人?说白了,这条明路走不通。再说了,现在去找苏联人,走手续、搭关系、批条子、过线,哪一步不要时间?”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梁家骏一死,厂里那批机器明天就能趴窝,外头那些人后天就能拿这事做文章。等你把苏联专家请过来,红星厂这边早凉了。” 走廊里静了一下。 赵山河听完,摇了下头: “不是那条路。” 梁铁军一怔。 赵山河把嘴里那半截红塔山拿下来,按灭在墙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开口就一句: “我回家一趟。” “看看能不能把这条线接上。” 这句话一落,梁铁军愣住了。 大牛和二嘎子都抬头看向赵山河,谁也没吭声。 梁铁军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真有门?” 赵山河抬起眼: “有门。” “成不成,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这条路得试。” 这几个字一落,走廊里那股快塌下去的气,总算被硬生生拽住了。 梁铁军喉结滚了一下,刚要再问一句,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那动静又沉又硬,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股直冲着人来的味道。 几个人几乎同时偏头。 只见走廊那头,三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最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皮耷拉着,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阴沉刻薄相。 身后还跟着两个市局的人,腰上鼓鼓囊囊,脸色都不好看。 那人还没走近,目光已经先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扫过梁铁军,扫过满手是血的李宝田,扫过脸色煞白的大牛,最后落在推床上嘴里塞着臭袜子、还在“呜呜”挣动的赵山海身上。 他脚下没停,走到近前才把目光转到赵山河脸上,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官威:“你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赵山河?” 赵山河点了点头。 那人从呢子大衣里掏出证件,往前一晃就收了回去,嘴里的字像冰碴子一样往下砸:“市局治安处,许向东。” “这案子市里挂号了,现在归我们管。” 他抬手一指推床上的赵山海,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人,我现在带走。” “现场怎么回事、枪在哪、都有谁在场,等会儿挨个跟我做笔录。” “查清之前,谁也别想出这大门。我没问话的时候,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许向东走到抢救室门口,先扫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灯,又看向旁边满身是血的几个人,脸色冷得发硬:“里面躺的是谁?” 大牛眼珠子还红着,张嘴就顶了一句:“是我们屯里的人!” “让人拿枪给打伤的!” 许向东连半个眼角都没分给大牛,直接偏头盯住旁边还没来得及走的医生。 那医生一下愣住了,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往外倒:“同志,真不是我们不懂规矩,人送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而且他们是红星机械厂的,是他们厂长亲自做担保,我们才敢接的……” 许向东眼皮都没抬,冷嗤了一声:“厂长担保?他担保有什么用。” 他盯着医生,语气像冰镇过的刀子:“既然还没死,那就得等公安到场确认。晚推十几分钟进手术室能死人吗?连这十几分钟都等不了?” “你他妈放什么屁?!” 大牛彻底炸了,往前一步就顶了上去,胸口剧烈起伏:“人都快死了,不先抢救,等你们来收尸啊?!” 后头一个市局的人立刻沉下脸,往前压了一步:“说话注意点!” “这里不是你们屯里!” “站你面前的是市局治安处的人!” 大牛牙咬得咯吱响,还想再顶,赵山河已经一步走了出来,挡在他前头。 他看着许向东,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刮铁: “你们倒是挺会讲规矩。” “那我问你——” “梁家骏那么大个活人,在城里让人绑出去的时候,你们市局的人呢?” “现在人已经死了,你们不去查现场,不去追逃跑的人,不去问枪在哪儿。” “反倒跑到医院来找医生和伤员的麻烦。” 赵山河往前逼了半步,眼神直直盯住许向东: “你们治安处,就这点本事?” 这几句话又轻又淡,偏偏每个字都跟针一样,狠狠往人肺管子里扎。 那年轻警员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你他妈——” 他一步就冲了上来,抬手照着赵山河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赵山河连脚跟都没挪,胸膛猛地往前一顶! 砰! 这一顶实得吓人,像堵墙迎面撞上去。 那警员压根没想到赵山河敢还手,也没想到这一下这么重,整个人当场失了重心,脚下连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走廊边的铁椅子上,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得刺啦一声。 他整个人狼狈地翻了出去,手肘磕在地上,疼得脸都青了。 “马奎!”后头另一个市局的人脸色骤变,赶紧上前一步。 马奎又羞又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山河就吼:“你他妈敢袭警!!” 赵山河站在原地,低头掸了掸棉袄前襟上那点被碰出来的灰。 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反倒挂起一丝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声音听着竟然还有点“关切”:“袭警?” “这话可不能乱讲,这罪名我一个小老百姓可当不起。” 赵山河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马奎,无奈地摇了摇头:“警察同志,明明是你先伸手推我的。我这连手都没抬一下,是你自己底盘太虚,稍微碰一下就飞出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诚恳道:“你平时得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往外飞的时候我瞧着都揪心。” 赵山河盯着马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往后还得指望你们这些警察同志来保护呢。就你这小身板,真遇上个强壮点的歹徒,怎么了得?” 这话一落,走廊里一下死静。 马奎让这几句话损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珠子红得吓人,手往腰间一摸,整个人就要扑上来:“我操你——” “马奎!”许向东猛地一声断喝,声音冷得像刀砍下来。 马奎身子一僵,后头那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许向东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马奎,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像要把人剐了:“谁让你先动手的?!给我退下!” 马奎胸口剧烈起伏,牙都快咬碎了,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赵山河,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许向东没再看他,慢慢把脸转回来,重新落到赵山河身上。 这一次,他眼里的轻慢彻底没了。 许向东盯着赵山河,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阴得发沉。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你是想把事情闹大?” …… 抱歉大家久等了! 清明祭祖遇上大堵车,下午六点才摸到电脑,这几天的状态确实不对,脑子里全是浆糊,卡文卡得想撞墙。 我也想快,但为了让大家看爽,我宁愿多磨几个小时,少更新一点。 大家见谅/(ㄒoㄒ)/~~ 第210 章 拔枪 赵山河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这帽子,你扣得倒快。” 许向东冷笑一声,没接这句,反而往前逼了半步,手指狠狠点在赵山河胸口,一字一顿:“梁家骏先生,是李援朝局长请来的香港技术专家。” “人,是来帮你们红星机械厂转型的。可他刚到你们这里没几天,就被人绑走,最后还中了枪,死在医院里。” 他说到这儿,眼镜片后头那双眼死死盯住赵山河,声音越压越低:“更巧的是,梁家骏中枪的时候,现场站着的,几乎全是你赵山河的人。” “除了你们自己,根本没有旁人亲眼看见,当时到底是谁开的枪,谁在动手,外头到底有没有你嘴里那伙持枪歹徒。” “你现在张嘴就说,梁家骏是被一伙持枪歹徒绑走的。可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有,还是你现在故意抛出来混淆视线的替罪羊,谁能替你证明?” 许向东嘴角一点点扯开,笑意冷得发阴:“所以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整件事,就是你赵山河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 先是一静。 梁铁军猛地往前跨出一步,眼睛瞬间红了,嗓音发硬:“许向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梁家骏是李局长请来给厂里救命的专家!赵山河同志也是李局长亲自请回来的骨干!” 梁铁军指关节捏得苍白,由于愤怒,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现在张嘴就说赵山河同志杀害了梁家骏——我问你,他图什么?!他冒着命去抢人,到底图什么?!” 大牛也彻底炸了,抬手指向许向东的鼻尖:“我日你祖宗!你他妈真是什么脏水都敢往外泼!” “你不去抓开枪的畜生,不去追跑掉的土匪,反倒跑这儿给我们扣这种屎盆子?!” “自导自演?老许现在还他妈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呢!我们哥几个这一身的血,难道是杀鸡抹上去演戏给你们看的吗?!” 许向东听着谩骂,非但没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谁知道呢。那一枪是不是你们自己往自己身上捅的,专门演给局里看的,现在谁也说不准。” “至于你问我动机——我现在确实还不知道。” 许向东直视着梁铁军,:“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受了谁的指使。不过没关系,只要人带回去,挨个审一遍,什么都清楚了。“ “马奎!抓人!” “哎!” 马奎前面刚丢了脸,这会儿一听许向东点到自己,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飞快瞥了眼大牛和建民,又把目光盯到赵山河脸上,嘴角咧开一丝又冷又阴的笑。 刚才那一下,顶多算自己大意,没闪开,才让这小子占了便宜。 不过没关系,等回到局里门一关,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他。 想到这里,马奎表情愈发狰狞,反手从腰后摸出冷冰冰的手铐,迈步往前猛地一逼,眼里闪烁着野狗般的阴毒: “姓赵的,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手铐抖得咔咔作响,凑近赵山河,压低声音狞笑道: “走吧。这医院太吵,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到时候你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朝赵山河胳膊抓了过去。 赵山河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就在马奎那只手刚碰到他袖子的瞬间,赵山河猛地翻手一扣,五指像铁钳一样直接锁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马奎整条胳膊当场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啊——!”马奎那张脸瞬间白了,惨叫声一下冲破整条走廊,膝盖都软了半截,整个人被赵山河这一拧带得往前一栽,直接跪下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手上半点没松,反而又往下一压。 马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半边身子直哆嗦,嘴里只剩下杀猪一样的惨嚎。 许向东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赵山河!你他妈还敢暴力抗法?!” 他猛地一偏头,冲着身边另一个警员厉声喝道:“刘海波!拔枪!枪口给我顶上去!他再不松手,直接开枪!” 旁边那个叫刘海波的警员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就把枪拽了出来,枪口一抬,直直顶向赵山河,声音都发颤了:“赵山河!放手!快放手!再不放手真开枪了!” 也就在这时,大牛眼珠子“腾”地一下红透了。 “我操你妈!” 他抬手一掀棉袄下摆,五连发直接顶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就斜着对准了刘海波。 “你把枪给我放下!” 建民也彻底变了脸色,手往腰后一掏,枪跟着拽了出来,整个人往前顶了半步,直接护到赵山河侧边。 后头的李宝田一看这架势,脸色也跟着变了,手下意识就往怀里摸。 一时间,走廊里几支枪硬生生顶在中间,白炽灯照着一地血污,空气像一下绷死了。 许向东脸上的血色当场褪了个干净,灰白得像张纸。 眼镜片后的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把枪放下!快把枪放下!” 他一边往后踉跄了一小步,一边挥舞着双手,试图靠咆哮来掩盖嗓音里的颤抖。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赵山河,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恐惧而一根根崩了起来,嗓子都喊破了音:“赵山河!你疯了是不是?!当众持枪对着公安……你这是造反!你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管不管你的人?!快让他们把枪收起来!听见没有!收起来!” 第211章 击毙谁? “大牛!建民!”梁铁军冲了出来,脸色灰白,嗓子都喊劈了:“把枪收起来!” 大牛胸口剧烈起伏,枪口死死指着前方,咬牙切齿往外挤字:“梁厂长,这孙子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真抓回去,还不是他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梁铁军喉结剧烈滚动,嗓音嘶哑却拼命往下压:“你少废话!这不是旧社会!不是谁抓了你就能随便揉捏!梁家骏死了,案子在这儿,查的是证据,不是他许向东一句话!可你今天在医院开了枪,那就什么都不用查了!把枪给我收起来!” 大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僵持了足足几秒,最后狠狠一偏头,把五连发往下垂了半寸。 “山河,你也快松手!” 赵山河看了梁铁军一眼。 下一秒,他五指一松,顺势抬脚狠狠踹在马奎腰上! 砰! 马奎整个人像条破麻袋一样横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走廊边的铁椅子上,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哐当乱响。 “啊——!” 马奎那条脱了臼的胳膊本来就疼得要命,这一下又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疼得当场蜷成一团,杀猪一样惨叫起来。 许向东看得脸都僵了,嘴角止不住抽搐了一下。 梁铁军也被这一下看得眼皮狂跳,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转向许向东:““许向东同志!” “你是非要把事情闹成恶性事件才肯罢休吗?!” “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你站在这儿,靠一张嘴往活人头上扣帽子!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赵山河同志自导自演?!” “你没有!” “你什么都没查清,什么都没问明白,就先给人定罪,先给人扣成主谋,先逼着抓人、拔枪——这叫办案吗?!这叫恶意定罪!” 梁铁军往前顶了半步,眼睛都红了,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死死压着气口: “真要在医院里响枪,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死死盯着许向东那张阴沉的脸,气口一沉,才一字一顿地把话狠狠砸了下去: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拿我几十年的党性,给赵山河同志担保!他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你什么都担保不了!” 许向东猛地把他话截断,眼镜片后的双眼阴冷得像毒蛇一样。 “梁铁军,办案讲的是铁证,不是你空口白牙的一张嘴!如果谁都能把党性抬出来当挡箭牌,当免死金牌,那还办什么案?!” “照你这个说法,是不是只要资格够老、年头够久、嘴上喊得够响,什么人都能保下来?!刘青山、张子善当初是不是也能靠这个脱罪?!” 这句话一落,梁铁军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色瞬间由灰转白,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喉结狠狠一滚,像是有一团火猛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许向东见状,心底那股子快意几乎都要压不住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语调阴恻恻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高:“案子都摆在这儿了!梁家骏死了,枪响了,开枪的是赵山河的亲弟弟!” “现场嫌疑人就在这儿,结果赵山河和他这帮人不但不配合,还当场反抗!”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还抱着胳膊在地上惨叫的马奎,眼里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我的警员上去抓人,被他赵山河当场打断了骨头!现在呢?现在你们还敢当着我的面拔枪,对着公安亮家伙!” “这叫什么?!这叫拒捕!这叫暴力抗法!这叫心里有鬼,狗急跳墙!” 梁铁军扶着墙,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股压不下去的悲愤:“许向东!” “你给我把话说稳当点!” “赵山河同志是李局长请来给厂里救命的!” “梁家骏死了,我们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不能顺着一条人命,反手就把屎盆子扣到赵山河同志头上!” “你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查清现场,没有问明白经过,没有把外头那帮跑掉的人追回来——” “就凭你自己在这儿张张嘴,先给人定性,先给人扣成主谋,先逼着抓人、拔枪?!” 许向东听完,非但没怒,反而慢慢笑了。 “证据?” “梁铁军,我现在不就在找证据吗?” “案子不是坐在这儿喊两句就能喊明白的,人也不是站在医院走廊里就能自己把话吐干净的。”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越压越低:“先把人带回去,该问的问,该审的审,该对的口供一对——”“ 证据,自然就有了。” “至于你说的李局长?” “我不管他资历有多老,脾气有多大 许向东冷笑了一声,“我不管我不管他资历有多老,脾气有多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犯了法也得查!” “我许向东今天站在这儿,就是为了破案!谁敢包庇,谁敢串联,谁敢暴力抗法——我就先办谁!” 他猛地一偏头,冲着马奎和刘海波厉声喝道:“马奎!刘海波!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现在马上给我把人抓起来!” 这一嗓子劈下来,走廊里反倒静了半拍。 马奎还抱着那条脱了臼的胳膊,疼得脸都青了,额头上一层层往外冒冷汗。 刘海波手里虽然举着枪,但看到对面大牛和建民那副杀人的眼神,小腿肚子直转筋,两个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许向东见两人没动,脸色一下更难看了,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们抓人!聋了是不是?!” 马奎喉结狠狠一滚,疼得嘴角直抽,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刘海波死死举着枪,脚下像钉在原地一样,硬是没敢往前迈那一步。 许向东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手下竟然被吓住了,他那张脸皮几乎一下就被撕开了,火辣辣地疼。 他盯着马奎,又盯着刘海波,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烧穿了最后那层克制。 “好。你们不上,是吧?” 许向东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一句,声音反倒一下低了下去,低得让人脊背发寒:“那我上。” 话音一落。 他猛地一抬手,直接把配枪拽了出来! 咔! 推壳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 黑洞洞的枪口一抬,不偏不倚,直直顶在赵山河的鼻尖上。 许向东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扭曲,声音一字一顿:“赵山河。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再敢反抗,我就当场击毙你!” “击毙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后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得发沉的声音。 所有人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头不远处,左肩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刺眼的红血已经浸透了大半个肩膀,脸色白得像鬼,可那腰背却挺得像杆被血淬过的标枪。 大壮右手平端着枪,枪口不偏不倚,正死死顶在许向东的后脑勺上。 “许处长。”大壮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眼神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你刚才说,要击毙谁?” 第 212章 先崩谁 大壮那句沙哑的质问一落,整条走廊一下静了。 许向东脑子“嗡”地一声。 后脑勺那一点冰冷顶着,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下一秒,强撑出来的那层架子彻底碎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枪顶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顶的是谁的脑袋?!” “你他妈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色厉内荏地嘶声吼道: “马奎!刘海波!”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把他击毙!” “现在就击毙!” 马奎原本瘫在地上抱着脱臼的胳膊直抽气,这会儿连疼都顾不上了,用自己还好的手,勉强拔出手枪对准大壮。 刘海波也吓得心口一抽,下意识的把枪口抬起来。 面对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大壮脸上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枪口又往前狠狠一顶,顶得许向东整个人都往前一栽,后脑勺的头发都被枪管压塌下去。 大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磨在一起: “开枪啊。”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了一点。 “我倒要看看——” “是你们手快,还是我手快。” “反正我烂命一条。” “今天拿我这条命,换你们一个处长——” “划算得很。” 听到这句话,许向东吓得魂都快冒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 身后这个满身是血的疯子,不是在吓唬人,是真敢开枪。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泥腿子死了就死了,烂命一条。 可他许向东不一样。 他这条命,金贵得很。 这个位置,是他熬了多少年、忍了多少气、弯了多少次腰,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一个穷出身的小警员,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命好。 是酒桌上一杯一杯灌出来的,是人堆里一点一点钻出来的,是看人脸色、赔人笑脸、低头装孙子,才熬出来的。 就连婚姻,他都拿来往上搭梯子。 领导家的女儿,比他大又怎么样? 背地里多少人笑他吃软饭、笑他没骨头,又怎么样? 他认了。 他咬着牙把这些全认了,不就是为了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把这条路走宽,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身皮、这一句“许处长”吗? 钱,才刚开始往手里拢。 路,才刚开始往开处铺。 往后还有大把的日子等着他去过,大把的好处等着他去拿,大把的人等着看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怎么能死在这儿?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死在这样一条满是血腥味的医院走廊里? 又怎么能死在一个满身血污、肩上缠着破纱布、连命都不要了的泥腿子手里?! 这个念头刚一顶上来,许向东心口就狠狠一抽,像是被一只冰手一把攥住,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许向东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压人的狠劲: “这位兄弟……” “你别乱来。” “有话好好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开始发飘: “枪放下……先把枪放下……,你有什么诉求都好说,千万别开枪!” 说到这儿,他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急忙抬眼去看赵山河,声音里第一次带出了真急: “赵山河!” “赵山河!你说句话啊,快要你的人把枪放下来,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来厂!” “你的人,你说句话!” “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了场!” 他又扭头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 “这不是你们厂的人吗?!” “你快给我管管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梁铁军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忙转过头冲大壮喊,嗓子哑得劈了: “大壮!” “你不能开枪!” “真响了枪,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快把枪放下!” “有我在这儿,有赵厂长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梁铁军嗓子都喊劈了,可大壮像是压根没听见,握枪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枪口仍旧死死顶在许向东后脑勺上。 梁铁军心里猛地一沉,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急得转过头冲赵山河喊: “山河!” “你也说句话!” “不能再把事情闹大了!” 许向东这会儿也彻底顾不上什么处长架子了,后脑勺那点冰冷顶得他心胆都在发颤,忙不迭跟着开口,声音都发虚了: “赵厂长!” “你快说句话!” “让这位兄弟别冲动……有话都好商量!” 赵山河没立刻接。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大壮。 大壮也在看他。 一张脸白得像纸,肩上的纱布已经让血浸透了,眼里的那股狠劲却还没散,像是只要赵山河一句话,他真敢把许向东的后脑勺崩开。 走廊里静得吓人。 几个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过了两秒,赵山河才开口。 声音不高。 却压得很沉。 “大壮。” “看着我。” 大壮握枪的手,终于极轻地紧了一下。 赵山河盯着他,一字一顿: “这枪——” “不能替我响。” 大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一颤,他死死顶着许向东的后脑勺,嗓子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山河哥!他想要咱们的命!” “这孙子刚才怎么说的?他要把咱们全带回去审!他要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哥几个头上!” “咱们在前面拼了命,好不容易把人抢回来,老许现在还在里头躺着生死未卜……凭什么?凭什么他红口白牙一碰,就要把咱们全送进去蹲大狱?!” 大壮一边吼着,一边死死攥着枪柄,眼珠子通红: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要是真没个说理的地方,大不了我一枪崩了他,我再去给这王八蛋抵命!我大壮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绝不连累哥几个!” 许向东听得头皮发麻,大壮每吼一句,他后脑勺的枪口就跟着颤一下,吓得他魂儿都飞了一半,嗓音抖得不成调:“赵厂长……赵山河!你听见了……他真要开枪,快让他停手!” 赵山河没理会许向东的哀求,他平静地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大壮那支五连发的枪管。 “我知道。”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千钧力道。 “大壮,你要相信我,相信你哥。” 他迎着大壮那双喷火的眼睛,手掌发力,一寸一寸地把枪口从许向东头上压了下来。 “你的命比他值钱多了,这种货色,不配让你拿命去填。把枪收了,剩下的事,全交给我。” 大壮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跳动。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足足三秒,眼里的那股疯狂劲儿才在赵山河沉稳的目光中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极其不甘地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枪,闷着头退到了赵山河身后。 许向东只觉得脑后的压力骤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旁边的墙剧烈喘息起来,冷汗瞬间打透了衬衫。 他刚缓过一口气,还没等那颗狂跳的心落回肚子里,走廊尽头,一阵极其沉稳、急促的皮鞋叩地声突然响起。 下一秒,一道压着怒火的厉喝猛地劈进整条走廊: “都把枪给我放下!” 这一声像闷雷一样炸开,走廊里所有人都是一震。 紧跟着,第二句又砸了下来: “许向东!” “谁让你在医院里拔枪的?!” 第 213章 不回头 许向东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扶着墙的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周长河铁青着脸,带着两名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那双常年藏在眼镜后的冷静双眼,此时却像两把刀子,死死剜在许向东脸上。 “周……周局长?” 许向东嗓子干得冒烟,刚才那股子处长的威风在这一刻散得连渣都不剩。 周长河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蠢相,眼里的厌恶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几步跨到跟前,猛地抬起手,指尖几乎戳到了许向东的鼻尖上,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许向东!” “谁派你来的?!” “谁让你绕开市局统一调度,私自带人来医院的?!” “谁让你不请示、不汇报,自己先把现场干成这个样子的?!” 周长河这几句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震得许向东耳膜都在发麻。 许向东缩着脖子,感受着周围赵山河等人刀子一样的目光,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一张保命符祭出来,硬着头皮开口: “周局……是市里的陈书记!陈书记亲自给我下的指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理,腰杆子也跟着直起了一点,语速越来越快: “陈书记说了,梁家骏先生是香港来的专家,他死了,这件事影响太恶劣!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定案、抓到主谋,我们没法向上面交代,也没法向香港方面交代!” “所以我才带人过来封锁现场,第一时间控制嫌疑人——” “陈书记?” 周长河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陈书记重视外宾安全,这没错。” “可他派你许向东来是让你查案的,不是让你拿着手枪对着群众耍威风的!” “可是……秘书长,是他们先……” 许向东还想挣扎,伸手指着大壮,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惊惧扭曲在一起,声音哆哆嗦嗦地想告黑状。 “你给我闭嘴!” 周长河猛地斜睨了他一眼,嗓音陡然拔高: “滚后面去!” 这一声呵斥,没留半点情面。 许向东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脚下一个踉跄,剩下的话直接咽进了嗓子眼里。 他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此刻阵红阵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被骂得缩着脖子,像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躲进了阴影里。 刘海波见状,吓得赶紧把枪塞回套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长河看都没再看许向东一眼,而是转过身,换了一副表情看向梁铁军。 “老梁,让你受惊了。” 梁铁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长河这才把目光转到赵山河身上。 他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大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又看向赵山河,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赵厂长。” “李局长在电话里专门提到你了。” “他说你年轻,可是个能扛事的人。” 说到这儿,周长河主动抬起手,递了过去,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今晚让你受惊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这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周长河这一握,握得很实,随后才继续往下说: “李局长接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就一句话——” “医院这边,先稳住。” “人命关天,谁都不许再乱来。” 他说到这儿,才松开手,又看了一眼赵山河,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老一辈人的提醒: “赵厂长,办事不能光靠一口硬气。” “硬气能压人一时,未必能顶事一世。” 赵山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周局,不是我要把事情顶到这一步。” “是有人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一步。” 这话一落,缩在后头的许向东脸色顿时又是一阵青白。 周长河却连眼皮都没偏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是在点谁,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赶过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还举着枪的刘海波,又扫过地上抱着胳膊直冒冷汗的马奎,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都把枪收起来!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从现在开始,医院这边谁也不许再乱动。伤的继续治,案子的事,等天亮了直接去局里汇报!” 刘海波如蒙大赦,忙不迭把枪往套里一塞,连头都不敢抬。 马奎咬着牙,疼得脸都扭了,却也只能把枪往怀里收,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长河这才转过脸,看向许向东,声音冷得发硬: “你,站后头去。” “今晚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算。” 许向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刚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这会儿别说顶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梁铁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直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把那口闷气喘匀了。可他刚一抬头,目光碰到抢救室门口那盏血红的灯,整个人又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局,香港专家没了……红星厂往后,还怎么往下走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刚刚才压下去的那股死气,一下又在走廊里铺开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长河沉默了两秒,他显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老梁,” 周长河缓缓开口,“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不下来的,政府还会想办法的。你先去那边椅子上坐会儿,缓口气,这一身的老毛病别在这儿憋出个好歹来。” 梁铁军听完,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他下意识偏过头,想去看赵山河。 最近这阵子,事情一件比一件大,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得住的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养成了个习惯。 一遇到大事,先去看赵山河。 只要那小子还在,哪怕不吭声,心里也像有根主心骨撑着,慌不起来。 可走廊尽头,早已经没了人。 只剩医院大门开合后灌进来的冷风,卷着雪沫子,在门口打着旋。 风雪里,一道高大冷硬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头也没回。 第214 章 喜事 赵家这天一大早就闹腾开了。 天还没亮透,院里升起两股烟,一股是灶房大锅冒出的水汽,一股是几个老烟枪蹲在墙根吧嗒出的浊雾。 门楣上新糊的红纸带着股刺鼻的浆糊味,歪歪斜斜贴着,被风一吹,边角哗啦啦直抖。 院子中间拼了两张破桌子,底下垫着碎砖头。 桌上扔着几副油腻的扑克牌,烟屁股、瓜子皮、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 赵赖子今天显然下了血本。 他洗了头,抹了半罐子头油,那几根稀疏发黄的头发全服帖地粘在头皮上,油得能照见人影。 身上套着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深蓝中山装,袖子短了半截,扣子死死系到脖颈,把他勒得像根刚灌满水的肥肠。 胸口别着朵皱巴巴的大红花,跟他那张黄瘦老脸凑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滑稽。 可赵赖子得意得很。 他正踩着木墩子,手里攥着把小木梳,对着窗玻璃的反光一下下刮着头皮。 刮两下,还得咧开嘴端详端详,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这副新郎官的做派。 “啧啧。” 旁边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叼着烟,边洗牌边眯眼笑。 这人是村里的王麻杆,三角眼里一看就没装过正经东西。 他吐了口烟,冲赵赖子挤眉弄眼: “赖子,你小子行啊。前两年俺们还寻思,你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谁能想到,你还真讨上媳妇了。” 旁边一个矮胖子把牌一拍,嘿嘿笑出声: “那可不是一般媳妇。听人说,还是个准大学生呢。” 王麻杆眼睛更亮了,声音压得黏糊糊的: “大学生不大学生的先不说。我前阵子可听说,这小姑娘一开始听说要嫁你,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没上吊。怎么着,这才几天工夫,就突然想通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甩,笑得一脸淫邪: “赖子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使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把这小凤凰给驯服了?” 桌边几个人哄地笑开了。 赵赖子一听,嘴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放你娘的屁。什么叫驯服?那是人家自己想明白了。” 他把梳子往怀里一塞,挺了挺胸口那朵红花,越说越来劲: “以前那是没见识,心气高,真当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是天上飞的凤凰了。现在她看明白了,知道跟着老子有肉吃,有热炕头睡,她还能不点头?” 赵赖子得意得快飘起来了,用力拍着胸脯: “说白了,她知道我赵赖子有本事。跟了我,往后吃香喝辣,跟别人?喝西北风去吧!” 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脑袋,眼里冒着贼光: “赖子哥,那姑娘真有那么水灵?我可听说她脸白得跟豆腐似的,村里后生隔老远看一眼,腿肚子都发软。” 黑瘦汉子也跟着吞口水: “瘦是瘦点,可那身条不差。越是这种念过书的,收拾起来才带劲。” 王麻杆咂吧了一下嘴,朝正屋那边瞟了一眼,眼角都吊起来了: “赖子哥,俺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学生媳妇长啥样呢。今儿让俺们也长长见识?看看嫂子去?” 赵赖子非但没恼,反倒被吹得骨头都轻了几两。他大手一挥,豪气得不行: “看!今儿谁来都能看!等晚上一进洞房,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老子高兴!” 院里顿时炸开一阵更大的哄笑。 “赖子哥敞亮!” “俺们可等着看大学生洞房啥味儿了!” 一群人越说越下流,烟味酒气混着脏烂话,把整个院子熏得发臭。 门帘一掀,李翠花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也下了功夫拾掇,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耳朵上挂着对旧铜坠子。 身上套着褪色的紫袄,罩着簇新的碎花马甲,整个人像只刚从鸡窝里扑腾出来的老母鸡,胸脯挺得老高。 “哎哟赖子啊,你看看你。今天这一打扮,可真像个城里干部了!” 赵赖子腰板挺得更直了: “婶子你就别臊我了,我就是随便收拾收拾。” 李翠花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乱颤: “这还叫随便?这已经是顶顶体面了!俺家小玉跟了你,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赵山林被人半搀半扶地弄了出来。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新棉袄,虽然还是瘫坏了半边的鬼样子,可眼里闪着阴毒的光。 他半靠在门框边,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咱妈一开口,她敢不听?老赵家把她养这么大,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 “养了这么多年,总得回回本吧。” 这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全都笑了,笑得又脏又响。 李翠花也不觉得难听,反倒一脸得意,接了下去:“老三这话糙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姑娘家养大了,不就是出门顶事的?” “我家小玉命好,碰上赖子这样的男人,那是她的幸运!” 赵山林坐在门边,阴恻恻地盯着赵赖子带过来的那点彩礼,嘴角一咧,话里带了钩子:“那是,赖子哥才是自家人。不比那个姓赵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飞,不仅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反过头还想咬死家里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眼神里全是怨毒:“咱们老赵家养活他这么大,还不如养活一条狗!幸亏咱家还有小玉能换个像样的女婿回来,不然这日子真叫那丧门星给毁干净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顿时沉了半截,啐了一口:“老三!今天这大喜日子,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平白叫人恶心!” 赵赖子见状,赶紧换上一副好女婿嘴脸,往前凑了凑:“婶子你别生气。” “今儿这不是大喜日子吗?咱们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他说着摸了摸胸口那朵红花,咧嘴笑:“等我把小玉娶进门,这日子就算真正过起来了。” “往后我就是老赵家的人。” “谁再敢给婶子你找不痛快,我第一个不答应!” “哪天赵山河那王八蛋真敢回来,我替你们收拾他!” 李翠花一听,脸上的阴气立刻又散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就知道,赖子你是个顶门立户的男人!” “我家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赵山林也在旁边附和:“赖子哥这话我爱听。” “往后我老赵家,还得靠赖子哥撑门面。”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烟味、酒气、口水、哄笑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发浑。 院墙角那几只装酒的空瓶子在风里滚了滚,咣当地撞在一起,又立刻被更大的笑声压了下去。 而正屋那扇关着的门后,一点声都没有。 第215章 上路 门外的笑声一阵阵往屋里灌。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拖着嗓子喊“新郎官”,那股子热闹劲儿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跟屋里这片死气沉沉的安静撞在一块儿,越发显得人心里发堵。 西屋不大。 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炕沿边那面镜子还是王秀兰从自家柜顶上翻出来的老物件,边框发黑,镜面也有些发乌,照人总像隔着一层雾,看什么都不太真。 炕上铺了条新被面,红底子,印着两只肥得发笨的鸳鸯,颜色艳得扎眼。 可底下那股旧褥子捂出来的潮味儿还是没散,混着雪花膏的甜腻味、炉灰味和一点说不出的陈气,在屋里闷成一团。说是喜气,倒更像拿块红布硬生生盖住了一摊发霉的死肉。 桌上摆着一盒打开的雪花膏、一把木梳、一根红头绳,还有半盒用旧了的蛤蜊油。 王秀兰就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木梳,一下一下替赵小玉梳着头。 她手上动作尽量放得轻,梳到一半,梳齿让发梢绊了一下,她心里一慌,忙又放轻了力道,低低问了一句: “疼不疼?” 赵小玉没吭声。 她就那么直直坐在镜子前,背挺得很直,手平平放在膝盖上,像个让人摆弄的木头人。 脸已经洗干净了。 前几天哭出来的黑灰、泥印、鼻涕泪痕都没了,露出一张瘦得发尖的小脸。 脸侧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嘴角破过的地方也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血痂。 可就算这样,那张脸一拾掇干净,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白净和秀气。 王秀兰替她把头发一缕缕捋顺,再用红头绳扎起来。 那头发本来干枯发黄,这两天让热水焐过,总算服帖了些,乌沉沉地垂下来,把那张本就小的脸衬得更尖了。 王秀兰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哪像是出门嫁人。 倒像是把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死人,洗净了,擦亮了,换上红衣裳准备往外发丧。 她手里攥着红头绳,半晌没往下绑。 外头忽然爆开一阵更大的哄笑,有人高声起哄: “赖子哥,晚上可别舍不得让兄弟们闹洞房啊!” 紧接着又是一片脏笑,拍桌子的、吹口哨的、骂荤话的,全搅成一团,听得人后背发凉。 王秀兰手上一顿,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红头绳慢慢系好,又替赵小玉抹了抹耳边碎发,低声开口: “小玉。” 赵小玉还是没应。 王秀兰看着镜子里那张安静得过了头的脸,心里越发没底,声音也跟着发紧: “你真想好了?”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啊!你别灰心,还是会有法子的。大不了我跑县里,跑市里,我就不信了,都新中国了,还能有卖女人这种事!” 赵小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就那么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王秀兰心里一沉,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你要真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你现在说一句不愿意,我替你拦一拦,我们再想法子。” 这一次,赵小玉终于有了反应。 她先是抬起眼,看了王秀兰一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憋了太多天的泪,到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婶子……” 她声音一出口就发了颤,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真的谢谢你。” “这阵子,要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就让他们抓走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攥着衣角,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几回,才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好。”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已经受了不少他们的折腾。” “可这回……不一样了。” 王秀兰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攥住她的手: “哪不一样?小玉,你别吓婶子。” 赵小玉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声音轻得发飘: “婶子,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抹了把眼泪,嘴角却慢慢扯出一点很淡、很苦的笑: “你前前后后帮了我这么多,我这辈子都记着。” “要是以后……我不在你跟前了,你也别惦记我。” “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里那股不安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小玉!你胡说什么呢?!” 赵小玉却只是摇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婶子,我想明白了。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除了认命,总还有第二条道走。” “今天,我会把这事彻底了结。” 赵小玉这句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赵小玉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平静得吓人的脸,喉咙像是忽然让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小玉却没再哭。 她只是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眼角那点泪一点点擦干净。 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碎掉的情绪像是一下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只剩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她抬手,把垂到耳边的一缕碎发慢慢别到耳后,又把衣襟一点一点抚平,像是刚才那场压都压不住的眼泪和颤声,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王秀兰看得心里直发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半晌,才发着虚开口: “小玉……” 赵小玉没应,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婶子,你回去吧。” 也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重重拍了两下门框,扯着嗓子在外头喊: “王婶子!磨蹭啥呢!” “吉时到了!快把新娘子领出来!” 这一嗓子劈进屋里,王秀兰浑身都是一激灵。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又猛地转回来,看着炕沿边坐得笔直的赵小玉,心口越发沉得厉害。 可外头催人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 “王婶子!人呢?!” “赖子哥都等急了!” 赵小玉这才慢慢站起身。 红袄子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静得发空,像是去出门。 又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死局。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猛地往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发颤: “小玉,你……你再想想。” “你现在要是不想出去,我就是豁出这张脸,也替你拦一拦。” 赵小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那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也冻得发红。 这些日子,就是这只手,一次一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挡门,替她端水,替她留口饭,替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撑出了一点点活气。 赵小玉眼眶又红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婶子,来不及了。” 王秀兰脸色一白。 赵小玉没再看她,只微微低着头,把袄襟又往拢了拢。 那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是在整理衣裳。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头的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门帘子都让人从外头掀得哗啦一响: “王婶子!快点啊!” “再磨蹭,误了吉时赖子哥可要骂人了!” 王秀兰让这一声喊得心口猛地一缩,脸色发苦,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赵小玉却已经自己迈开了步子。 她从炕边走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一步。 两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王秀兰心里一紧,还以为她终于反悔了,忙抬头去看。 可赵小玉只是偏了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发乌的旧镜子。 镜子里,红袄,红头绳,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两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下一秒,她把门帘一掀,走了出去。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桌上那点昏黄的灯火都吹得狠狠晃了一晃。 王秀兰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道背影,后背一点一点泛起凉意。 她总觉得,刚才从这门里走出去的,不像是个要出嫁的姑娘。 倒像是一根让人逼到极处、终于绷到头的弦。 而那根弦—— 已经快断了。 第 216章 婚礼(上) 西屋门帘一动。 院子里那阵闹哄哄的笑声,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先是一滞,紧接着,一双双眼睛全朝那边扫了过去。 赵小玉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袄子,头发也梳了,耳边系着红头绳,脸洗得干干净净。 那张脸本来就生得秀气,这么一拾掇,越发显得白净,只是白得有些过了头,像是让风一吹就要碎。 院里静了一瞬。 王麻杆先回过神来,咂吧了一下嘴,眼睛在赵小玉脸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笑得眼角都吊起来了: “啧,我还真没说错。” “这丫头平时灰扑扑地缩着,看着像根让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今儿一收拾出来,还真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矮胖子: “你瞅瞅,这脸,这身条,老子倾家荡产也得把这细皮嫩肉的弄回去稀罕稀罕。” 矮胖子也嘿嘿笑起来,笑得满脸贼相:“谁说不是呢?念过书的到底不一样,你看这人往这儿一站,跟村里那帮成天在灶房里打转的婆娘就不是一个味儿。这娶回去,光是听她说话那斯文劲儿,心里都得痒抓半宿。” 黑瘦汉子更不客气,眼睛都快黏赵小玉身上了,咧着嘴道:“长得是真不赖。我以前还当他们吹牛呢,说什么白净、秀气。今儿一看,嘿,还真有点那勾人的味儿。怪不得赖子哥前阵子让闹得睡不着,这要是我——” 王麻杆笑着接上:“我就说,赖子哥这回是熬出头了。前头我们还笑话你,说你这辈子八成得守着那破炕打光棍。谁知道你小子憋着不吭声,临了临了捞回来个这样的大学生,带出去喝酒都长脸。” 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赵赖子胸口那朵大红花都像跟着抖了两下,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了。 他把手一挥,咧着满嘴黄牙笑骂:“那还用说?我眼光能差?” “之前不是我找不着,是我压根看不上!”“ 我赵赖子要找,就得找这种最像样的!” 他说到这儿,眼睛往赵小玉那边一扫,嘴角越咧越大,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你们几个啊,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羡慕吧。” “羡慕也没用。” “这就是我赵赖子的命!” 这话一撂下,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掸了掸衣襟,抬手扶正胸口那朵红花,脚底下倒腾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就朝赵小玉那边迎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站住,狠狠干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里明晃晃全是得意,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归了自己、谁也抢不走的东西。 过了两秒,他才像是想起自己今天是“新郎官”,忙又收了收脸上的馋相,咳了一声,硬摆出几分人模狗样的体面来。 “小玉。” “今天这一收拾,跟平时可真不一样。” “我早就说过,你底子好,就是前些日子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闹的,气色差了点。现在这么一拾掇,这才像个样子。”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故意压得柔了一点,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出他在“疼人”: “你放心,今天是咱们的大日子,我心里有数。” “前头那些不痛快,今天过了就翻篇。往后你进了我的门,吃的穿的用的,只要我手里有,少不了你的。” “你以前在老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管。可从今天起,你既然点了头,肯出来,肯给我这个面子,我也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进怀里摸了摸。 摸了半天,才从里头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故意当着院里人的面展开,里头是几块水果糖,还有一个薄薄的红包。 “这个给你。” “今天图个喜庆,也图个甜头。” “我也不是那种空着手就把人往门里领的。你跟了我,我心里有数,不能让你白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小玉的脸。显然,他更在意的不是这包糖和红包,而是赵小玉会不会接。 院子里那阵起哄声也跟着低了一些。 王麻杆几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李翠花脸上的笑也收了半寸,连赵山林都把眼睛死死盯了过来。 赵小玉低着头,站在那里没动。 风从门口卷进来,把她耳边那两缕碎发轻轻吹起来一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是外头那场闹腾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赖子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正当他脸上的笑有点发僵,想着这死丫头是不是又要当众给他难堪的时候,赵小玉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了看他手里那包东西,又看了看他那张强装体面的脸,嘴角竟然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可就是这一点点笑,落在赵赖子眼里,简直比什么都值钱。 “好。” 她伸出手,把那包东西接了过来。 这一接,院子里几个人全松了口气。赵赖子更是胸口一热,整个人都差点飘起来。 收了。 她真收了。 这可不是闹脾气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她这是真认了。 赵赖子脸上的笑一下就止不住了,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不少: “这就对了!” “人嘛,总得往前看。” “你既然想明白了,往后咱们把日子好好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李翠花一看赵小玉真把东西收了,整个人都快笑开了花,忙不迭走上前来,满脸是抹不开的喜气: “我早就说了,小玉这丫头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女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嫁个知冷知热、手里有本事的男人。赖子啊,你这份心,婶子都看在眼里。” 赵山林靠在门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也把话接了上来: “这才像话。” “前头闹成那样,我还当她真翅膀硬了,谁也管不了了。现在看,也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赵小玉,训斥道: “小玉,既然今天站出来了,就把你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一收。” “进了门,眼里要有活,手脚要勤快,别再拿你那点读过书的臭架子摆谱。赖子哥娶你,是让你过去生火做饭伺候人的,不是让你过去当祖宗的。” 说完,他又转过脸,看向赵赖子,难得堆出一点像样的笑来: “赖子哥,我这妹妹可就交给你了。她要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管就管,不用顾着我的面子。” 赵赖子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脸上更有光了,立刻拍了拍胸脯,摆出一副顶门立户的样子: “老三,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小玉进了我的门,我自然拿她当自家疼。你们把人交给我,那我也把话撂这儿,往后我能撑得起来的地方,绝不往后缩。” 李翠花听到这儿,眼圈都像快红了,忙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替赵小玉理了理衣领,脸上的笑挤得满是褶子: “小玉啊。妈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们都有个好去处。你往后跟赖子好好过日子,安安生生的,别再闹,也别再犯拧。只要你把日子过顺了,妈这心也就放下了。” 赵小玉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包糖和红包。 听到这话,她竟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还是很浅,浅得像风一吹就散: “妈,你放心。” “我都想明白了。” 李翠花整个人都松快了,连声道: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 外头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嗓子: “别光顾着说话了!吉时到了,先拜一拜,再迈火盆啊!”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哄笑和起哄。 赵赖子满面红光,胸口那朵红花随着他喘气一颤一颤的,伸手就要去拉赵小玉的胳膊: “走,咱们先把礼走了。” 第217章 婚礼(中) 赵小玉没躲。她只是低着头,顺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院子中间早就腾出了一块地方。 两张破桌子被人往旁边一挪,桌腿一高一低,底下垫着碎砖头。 地上撒着零零碎碎的红纸屑和草木灰,踩得稀烂。 正中间摆着个黑漆漆的铁盆,里头的木炭烧得正红,火苗不高,热气却一阵阵往上扑,把周围那圈冻得发硬的泥地都映得发亮。 旁边还临时支了张小供桌。桌上摆着两盘冻得发硬的点心,一碗酒,两根细红蜡歪歪斜斜插在破铜座上,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把桌面滴得一塌糊涂。 风一吹,门楣上那几张红纸哗啦啦直抖。 围在院里的那些人也全往前挤了挤。 前头是王麻杆他们几个,挤得最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后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娘缩着手,看着赵小玉,低低叹着气,嘴里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 王秀兰站在那堆婆娘边上,越看赵小玉越觉得不对劲,心口像压了块冷石头似的,沉得发慌。 再远一点,几个半大小子踩着墙根往里探头,恨不得把脖子都伸断了。 有人笑着喊了一嗓子: “先迈火盆!” “对!火盆一过,这门亲事才算真成!” “赖子,把人扶稳了,别让新娘子绊着!” 一片起哄声里,赵赖子乐得嘴都快合不拢了。他一边拽着赵小玉往前走,一边故意放缓了声音,装出几分体贴样子: “小玉,别怕。这就是走个喜气,抬脚一跨就过去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了。” 赵小玉没说话。她那身红袄子垂下来,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火盆里的炭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那张白得过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火盆前,赵赖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那团烧得通红的炭火,又转过头去看赵小玉,眼里那股得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像是只要她这一脚迈过去,这人就彻底是他的了。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李翠花站在旁边,手心里都捂出了一层汗,眼睛死死盯着,脸上却还要硬撑着笑,生怕赵小玉到了这一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赵山林靠在门边,阴恻恻地看着,嘴角吊着一点压不住的快意。 王麻杆叼着烟,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专等着看这一脚。 赵小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火。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跨了过去。 “过去了!” 人群里顿时爆开一阵叫好声。 “成了!” “这下真成了!” “赖子哥,你今儿这喜酒可得多敬两轮!” 赵赖子被这一阵起哄喊得通体舒泰,拽着赵小玉的手腕都更紧了些,转过头冲众人咧嘴笑,胸口那朵大红花随着他喘气一颤一颤的,脸上的喜气几乎要满出来: “急什么?火盆才刚过,后头还得拜呢!” 旁边立刻有人把那张小供桌又往前挪了挪。 桌腿不平,落地时晃了两下,碗里的酒也跟着漾出来一点,顺着桌边往下滴。 王麻杆看得最来劲,把烟一吐,扯着嗓子就充起了主事人: “都让让!都让让!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今天这礼走圆满了,赖子哥晚上可就真有福享了!” 一句话说完,院里立刻又炸开一阵脏笑。 赵赖子脸都笑红了,偏还要装出一副稳重样子,整了整衣襟,又扶正了胸口那朵红花,这才带着赵小玉站到了供桌前。 供桌上的两根红蜡烧得歪歪斜斜,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得发虚。 李翠花早就站到了旁边,抻着衣襟,抹着鬓角,满脸堆笑。赵山林也半靠着门框,死撑出几分主家的样子。 王麻杆拖长了嗓子,高声喊: “一拜——天地!” 赵赖子赶紧弯下腰,屁股撅得老高。赵小玉也跟着低了头。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好!拜得好!这一下就算真成礼了!” 火光一晃,风又卷着红纸屑从院里打了个旋。 那股热闹劲儿越发足了,可屋檐下的阴影里,赵小玉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王麻杆抹了把嘴,嗓门又高了八度: “二拜——高堂!” 赵赖子转过身,冲着李翠花和赵山林的方向,腰弯得比刚才还深。 赵小玉也没犹豫,跟着转过身子,对着那两个要把她卖进深渊的亲人,慢慢地伏下了身。 这一弯下去,李翠花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彻底落了地。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发了抖: “好,好……我就知道,小玉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丫头。这才像我生的。” 后头几个妇人听着,神色却更复杂了。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把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了些,终究没说什么。 王麻杆却已经把手一拍,笑得一脸褶子: “行了行了,高堂也拜了!最后一拜!夫妻——对拜!”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又往上窜了一截。 后头站着的人都往前挤,前头站着的人又伸长了脖子,连那几个半大小子都踮着脚往里探头,一个个脸上全是兴奋。 “快快快!对拜完就成了!赖子哥,今儿晚上俺们可等着闹洞房了!” “闭上你那张臭嘴!” 王麻杆笑骂一句,自己却也笑得满脸不正经,“等人真送进屋了再说!” 这一片脏笑里,赵赖子脸上的笑早就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胸口起伏着,鼻尖都冒出点热汗,满面红光地看着赵小玉,连眼里那点色气都快溢出来了。 他故意放柔了声音,像是哄人似的: “小玉,来。咱们把这一拜走完,今天这礼就算真成了。往后你就是我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媳妇,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前头你闹归闹,今天能站在这儿,就是想明白了。你放心,我赵赖子不是亏待女人的人。只要你往后好好跟我过,我不会让你吃苦。” 赵小玉终于抬起了眼。她看着赵赖子。 火盆里的光映在她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白,白得像纸,可嘴角却很浅地弯了一点,竟真露出一个像样的笑来。 “好。” 这句话听着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什么,王秀兰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却猛地一沉。 赵赖子却完全没听出别的意思。 他只觉得这死丫头是真的服了,是真的认了,心口那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连手都激动得有点发颤。 他赶紧站正了些,咧着嘴,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气。 院子里的人也全都屏住了气。 风卷着红纸屑从脚边打了个旋,供桌上的红蜡火苗狠狠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王麻杆把嗓门抬到了最高,像唱戏似的拖长了音: “夫妻——对——拜——!” 赵赖子整个人像是被喜气给腌透了,满面红光,胸口那朵皱巴巴的大红花随着剧烈的喘息一颤一颤。 他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后头去,站得笔直,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在他看来,只要这一拜落下去,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赵小玉也是他老赵家的人了。 他甚至连晚上那帮光棍起哄闹洞房的浑段子都听见了,脑子里全是赵小玉进了屋、关上门后的画面。 想到这儿,他心口猛地一热,狠狠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来,小玉。” 他把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哄一头即将入圈的羔羊,可脸上的馋相和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把这最后一拜走完,往后咱们就是正经夫妻,热炕头安稳过了。” 赵小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她的脸还是白,白得像纸。 可嘴角那点笑意却还挂着,淡淡的,浅浅的,看着竟真像是认了命。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供桌上那两根红蜡的火苗也跟着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忽然静得厉害。 后头那些准备撒喜糖起哄的,前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连一向泼辣的李翠花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一拜下去,好狠狠干把把最后那口“喜气”坐实。 赵赖子先弯下了腰。 他动作急不可耐,弯得极深,那是生怕这到嘴的肥肉再横生出什么岔子,恨不得这一头磕下去就再也不抬起来。 赵小玉也跟着动了。 她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两人的额头即将碰在一起的刹那—— 赵小玉那只一直死死藏在肥大红袖口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 一道乌沉沉、冷冰冰的铁光从红袄底下翻飞而出,快得如同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几乎让人看花了眼。 赵赖子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成亲的狂喜中反应过来,甚至那双充满色欲的眼睛都没看清那铁光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只听—— “砰!!!” ………… ………… 刚才正码字呢,赵山河突然从文档里钻出来,把那把带血的短刀往桌上一拍。 他斜着眼看我: “鼠鼠,听说你最近抖起来了?混了个番茄五级?” 我挺直腰板,点根烟: “那是,全凭几万个兄弟抬爱,硬生生把我顶上去的。” 赵山河冷笑一声,刀尖划过桌面: “五级作者就每天蹲在房间里磨洋工?我看你这lv5是注水的,兄弟们的真心怕是喂了狗。” 我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你可以质疑我的发际线,但你不能质疑兄弟们的眼光。 这勋章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几万个追更的老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排面。 我看了一眼赵山河: “你别跟我这儿使激将法,不就是嫌更新慢吗?” 赵山河把刀收回去,眼神冷得像冰: “不仅是慢。五级作者,就得有五级的杀气。接下来的局,你要是写软了,我就亲手把那块勋章给你剁碎了喂狗。” 行,姓赵的你够狠。 为了证明我这lv5不是混出来的,也为了对得起屏幕前各位老哥的追更。 今晚剧情直接提速,不废话,全是干货。 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在注水! 第218 章 婚礼(下) 一声炸响,撕开了满院子的喜气。 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颤,供桌上那碗酒“哐”地翻倒,混着碎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歪斜的两根红蜡,被这股气浪震得火苗狂跳,几欲熄灭。 赵赖子脸上的笑当场僵死。 他整个人像是被柄无形的大锤正面轰中,胸口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嗬”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呆滞地低头看向自己。 红。 漫天遍地的红。 就在他胸口那朵绸子扎的大红花底下,一团血色骤然炸开。 那血洇得极快,眨眼间就透过了中山装,顺着衣摆疯了似的往外漫,把那朵本就鲜艳的喜花,生生染成了刺目、粘稠的深腥色。 赵赖子眼珠子发直,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只能挤出一串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身子晃了晃,往后踉跄两步,双手在半空徒劳地抓挠着。 他想去拽赵小玉,更想拽住自己这截断掉的命,可最后指尖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扑通!” 赵赖子仰面砸在泥地上。胸口涌出的鲜血,瞬间把满地的红纸屑、草木灰和泥水糊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血酱。 院子里死一样静。 所有人像是被这一枪震碎了魂。 王麻杆嘴里的烟“啪”地掉在脚面,矮胖子瞪着眼珠子,那几个半大小子僵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翠花脸上的褶子还堆着笑,那是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喜色,可她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那把乌沉沉的小手枪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得变了调的惨叫: “啊——!!!” 惨叫声刚撕开,赵小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枪口平平一转,黑洞洞的准星直直顶住了李翠花的脑门。 她没哭,也没抖,那双眼冷得像冰窟窿,死死锁住这个亲生母亲。 那是种要把人当场钉死、挫骨扬灰的狠劲。 “妈。” 这一声轻得发飘,却比刚才那声枪响还要压人。 李翠花浑身一哆嗦,满脸的横肉都跟着颤,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两条腿软得像烂泥,手脚并用往后蹭,声音全是劈的: “你……你干什么……小玉!你疯了?我是你妈!” 赵小玉一步一步往前走。红袄下摆拖过满地红纸和血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她举着枪,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杀你。” 李翠花头皮一下炸开,嗓子里挤出一声更尖的哭嚎,整个人往后蹭得飞快: “来人!来人啊!她真疯了!她要杀我啊,这疯丫头要杀亲妈了!——!” 赵小玉没再废话,食指猛地一扣。 “咔。” 一声发闷的空响。枪没响。 赵小玉整个人僵了一下。 李翠花也愣住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这一声空响给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赵小玉眼里的光变了。 一种更狠、更疯的戾气,猛地从那双眼睛里炸了出来。 她不信邪,对着李翠花那张脸连扣扳机。 “咔!” “咔!咔!咔!” 赵小玉像疯了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像困兽一样从牙缝里挤出声: “响啊!你给我响啊——!” 枪还是没响。 李翠花先是吓得魂儿都没了,可一看那枪连着几下都只是空响,脸上的惊恐瞬间变了色。 “小畜生!” 她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披头散发,脸都扭曲了,张牙舞爪地朝赵小玉扑了过去: “你还真敢杀我?!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反了天的畜生!” 赵小玉眼眶通红,迎着她就撞了上去,嗓子都喊劈了: “来啊!你杀了我!你今天不杀了我,我早晚弄死你!” 两个人撞在一起。 李翠花一把薅住赵小玉头发,往下一拽,赵小玉头皮一炸,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可她连哼都没哼,抬手就照着李翠花脸上挠了过去。 “嗤啦”一声! 李翠花脸上顿时多出几道血痕,疼得当场尖叫起来: “啊——!小畜生!你还敢抓我!” 她抡圆了巴掌往赵小玉脸上抽。 “啪!” 赵小玉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嘴角的血一下甩了出来。 可她下一秒就像疯了一样扑了回去,一头撞进李翠花怀里,把人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随即双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声音又哑又裂: “你个老畜生!” “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算什么娘?!” “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李翠花让她掐得脸都紫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拼命去掰她的手,嘴里还不忘挤着气骂: “放屁……!我是害你吗?俺是给你找活路!你这种赔钱货……我不把你嫁出去,我养你一辈子啊?!” 她一边骂,一边死命薅住赵小玉头发,指甲照着她脸上乱抓,眼睛都红了: “你个不识待举的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感恩,还敢反过来杀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畜生,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赵小玉听得整个人更疯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口咬在李翠花手背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见了血,拼命甩手,另一只手照着赵小玉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这一抓,指甲从脸侧一直拉到嘴角,火辣辣一片。 赵小玉整张脸都像让烧红的铁抹了一把,可她不但没退,反而笑了,边笑边流血,声音都喊破了: “来!” “你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我早晚也要你死——!” 李翠花已经彻底疯了,薅住赵小玉头发的力道恨不得把头皮扯下来,巴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赵赖子,又看着拿枪发疯的赵小玉,眼里冒着凶光,抄起旁边那条板凳腿就冲了上去: “按住她!把枪抢下来!这个贱货疯了!她真要杀自己亲妈!”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脸白得像鬼,脚底下却本能地齐齐扑了上去。有人掰胳膊,有人夺枪,有人抬脚就往赵小玉肚子上踹。 一时间,尖叫、哭嚎、怒骂、桌椅翻倒声全炸成了一团。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跄跪倒,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可她那只手却死死攥着枪,哪怕指甲盖被掀翻了都不松,嘴里像疯了一样喊: “你们都别活!一个都别活!你们把我卖了!把我逼成这样!你们谁都别想活——!” “住手——!” 王秀兰终于反应过来,脸煞白,嗓子喊劈了,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她刚扑到跟前,手都还没来得及伸稳,李翠花已经披头散发地扭过头,眼睛红得发狠,冲着她嘶声骂道: “滚开!” “你个多管闲事的贱货!这里有你什么事!” 话音没落,李翠花抬手就是一下。 “啪!” 王秀兰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耳朵里都嗡了一声。 她脚下一个趔趄,刚想再扑上去,赵山林已经从旁边撞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滚一边去!” “再挡着我连你一起打!” 王秀兰让他这一撞,整个人当场掀翻出去,后腰磕在供桌边上。 “哐当!” 那张小供桌猛地一晃,碗里的酒、桌上的点心连着碎瓷一下撒了一地。 王秀兰闷哼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眼前黑光乱冒,手在半空虚抓了两下,终究没撑住,身子一歪,彻底昏死在了一片狼藉里。 赵小玉已经让人围死了。 李翠花死死薅着她头发不撒手,指甲照着她脸上抓,嘴里一句比一句恶毒: “我叫你开枪!” “你这个没良心的,哪有你这种畜生,竟然想杀自己亲妈!” “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按在溺尿盆里溺死,省得长大了反噬亲娘!” “你这种丧门星,活该让赖子玩烂了再扔到乱葬岗去,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这个灭亲的毒物!” 赵小玉让他抓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脸侧往下淌,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眼睛红得发木,迎着那只手又扑了上去,一口咬在李翠花胳膊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尖叫,抡圆了巴掌往她头上抽。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红了眼,抄起那条板凳腿就往前扑,嘴里骂得破了音: “按住她!” “把她给我按住!” “枪抢下来!快把枪抢下来!”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一股脑全扑了上去。 有人去掰赵小玉攥枪的手,有人去扯她胳膊,还有人抬脚就往她腰上、腿上踹。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跄了一下,半边脸上全是血,头发也散了,可手里那把哑了火的六零式还是死死攥着,嘴里还在发疯一样喊: “来啊!” “你们来啊!” “你们今天不弄死我——我早晚把你们一个个全弄死——!” 她这一声喊得像哭又像笑,嗓子都劈了。 可这一喊,反倒让那几个扑上来的人更凶了。 “还敢嘴硬?!” “给我按地上!” “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子!” 混乱里,也不知道是谁一脚踹在她膝弯上。 赵小玉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还没等她撑住,赵山林已经从后头扑上来,一把薅住她头发,把她脑袋往下按。 “砰!” 赵小玉额头磕在地上,眼前当场一黑。 可她还是挣,还在挣,像条让人按进泥里的疯狗,嘴里全是血沫,还在往外骂: “你们……你们都别想活……”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山林见她还敢还嘴,抡起板凳腿照着她后脑勺又是一下。 “咚!” 沉闷的响声过后,赵小玉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涣散了。 她浑身猛地一抽,攥着枪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后的一丝咒骂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血痰涌了出来。 她像一块被撕烂的红绸子,软塌塌地摊在草木灰和血泥里,再也没了动静。 第 219章 疯魔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也不知道是溅上的血还是灰,整个人还没从那股疯劲里退出来。王麻杆几个也都在喘。 有人手还在抖,有人腿都软了,低头看看地上的赵赖子,又看看瘫在血泥里的赵小玉和王秀兰,谁都没敢先说话。只有火盆里滚出来的炭火,还在地上噼啪轻爆。 李翠花披头散发,脸上、手上、衣襟上全是血,站在那儿张着嘴大喘气,像条快断气的老狗。 她先看了看赵赖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小玉。 “老三,你去看看……看看人死了没有……” 李翠花嗓子都哑了,话一出口还在打颤。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步一晃地走过去,蹲到赵赖子边上。 他先低头看了眼那一大摊血,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随后才伸手过去,在赵赖子鼻子底下探了探。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发沉:“……还有气。” 李翠花先是猛地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刚松下来,脸上的肉就又拧了起来,眼里翻上来的不是庆幸,是更狠的恶毒。 “还有气就好……” “没死就好……” 她一边喘,一边死死盯着地上那团没了动静的红影,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这个小畜生,真敢下手。” “我就知道她骨头里带着反劲,当初生下来我就看出来了,这东西迟早是个祸害!” 赵山林也回过头,看了眼赵小玉,眼神阴得发冷:“我早说了,她不是个安分东西。” “你看,念了几天书,心都念野了,连亲娘都敢杀” “这种货色,打死都不冤。” 李翠花听得更来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越抹越花,嗓子也尖了:“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吃供她穿,结果她拿枪指着我?!”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 赵山林拄着板凳腿站起来,额角青筋还在跳,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阴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赖子哥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事谁扛?” “婚礼毁了,人也倒了,今天这摊血债,总得有人担。” 李翠花一听这话,胸口又是一抽,眼神一下更慌了。 可慌了也就一下,下一秒就又变成了熟悉的恶毒和推卸。 她猛地抬手指向地上的赵小玉,声音发劈:“她担!” “这个小畜生开的枪,不是她担是谁担!” 骂到这儿,她声音忽然一顿,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了。“……不对。” “枪。” “她这枪哪来的?!”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那几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赵山林眉头猛地一拧,眼神也一下变了。 “对……” “她这枪哪来的?” 一时间,几个人都下意识低头去找。 地上全是血、草木灰、红纸屑和碎瓷,火盆翻了半边,烧红的炭火滚得到处都是。 那把小手枪就歪歪斜斜躺在供桌脚边,半截枪身都埋进了泥水和血里。 王麻杆先看见,指着那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在那儿!” 赵山林几步冲过去,弯腰把枪捡了起来。 枪一入手,他先是愣了一下。那枪身又冷又沉,满是旧锈,握把上还有一道裂口,像是用了很多年,又扔了很多年,带着一股子发闷的铁腥味。 赵山林低头盯着那把枪,眼神一点一点凝住了。 李翠花急得直喘,冲着他嘶声问: “什么枪?!” “你说话啊!” 赵山林没立刻答。他盯着那把枪,嘴唇动了两下,眉头越拧越死,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猛地往上顶。过了两秒,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王麻杆站在旁边,心里发毛,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眼: “不就是把破枪吗?眼熟什么——” “你懂个屁!” 赵山林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瞪圆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那把枪吗?!那死老头以前上山打猎,腰里别的就是这把!” 这话一开口,李翠花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扑了过去: “给我!” 她一把把枪从赵山林手里夺了过来,捧在眼前死死盯着。 越看,她那张脸越扭曲。 那枪身上的旧锈,那磨秃了的边角,那握把上的裂口——她太熟了。 当年那死老头背着猎袋、提着野鸡兔子回家,腰里揣着的,就是这把。 后来风声一紧,家里翻了好几回,这枪就没了。谁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李翠花捧着那把枪,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肉都拧在一起,嗓子一下尖到了极点: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是那个小王八蛋!” 她攥着枪,转头去看地上昏死过去的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哆嗦,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这枪早就没了!除了赵山河那个白眼狼,谁还知道它藏哪儿?!好啊……好啊!我就知道这贱货背后有人!是他!就是他!他把枪给她了!他教她来杀我!杀赖子!” 赵山林被这几句话点醒,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攥着板凳腿,眼神阴得发黑,咬着牙道: “我说她哪来的胆子……原来背后真有那个王八蛋撑腰。” 王麻杆本来还在发懵,一听这话,也像是找到了口子,立刻跟着往上咬: “我就说嘛!她一个女人,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哪来的枪,哪来的胆子?肯定是赵山河那个王八蛋在后头教的!” 矮胖子也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声音发虚,却还硬往外挤: “赖子哥要真出了事,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这可是人命!这账不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李翠花越听越疯,手里攥着枪,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骂: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断亲?他那是断亲吗?他是等着这一天呢!自己不回来,拿枪给这个小贱货,让她来杀我,毁我全家——!” 她骂到最后,整个人都哆嗦起来,突然猛地转过身,拎着那把枪就往院外冲。 赵山林一愣,连忙喝了一声: “妈!你干什么去?!” 李翠花头也不回,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 “干什么?!我去找那个小贱人!赵山河不在,我先找林秀!” 这话一落,院子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王麻杆下意识跟着往前追了两步: “婶子!你可别真乱来——” “闭嘴!” 李翠花猛地一甩胳膊,披头散发地回过头,举着那把枪,眼神像疯了一样: “他敢让人拿枪杀我,我让他家里人试试枪口顶脑门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拎着枪,踉踉跄跄就往外冲。院门口那几张红纸让风吹得哗啦乱响,像哭丧一样。 赵山林骂了一声,也顾不上别的,抄着板凳腿就追了出去: “妈!你等等我!” 王麻杆几个对视一眼,也都白着脸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下空了大半。只剩满地血、满地碎瓷,还有火盆里滚出来的炭火,在草木灰里噼啪爆响。 地上,赵小玉和王秀兰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两块让人打烂了的破布。 第220章 日子 天光已经亮开了。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院墙外头的土路上。 赵山河家这边却已经有了人气,红砖房的屋脊让晨光一照,泛着一点温温的亮,窗纸后头也透出灶火映出来的暖黄。 院门口那块原先堆破木头、烂瓦片的空地,早让人一点点拾掇了出来。 靠墙翻出了一小块菜地,垄沟理得齐整,种着葱、蒜,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昨夜里像是落过一点露水,嫩嫩的菜叶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风一过,轻轻发颤,看着就有股新鲜活气。 院角的鸡窝也修过了,竹条和旧木板重新钉得严实,几只母鸡正在门边低头啄食,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把地上的草屑和细土翻起来一点。 青龙卧在门边,灰青色的大身板横在那里,像一块压场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轻轻一抬。 黑龙就闲不住了,叼着自己的狗碗在院里转来转去,尾巴甩得啪啪响,黑亮的眼珠时不时往灶房那边瞟,一看就是刚喂完又起了馋心。 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锅沿边上还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 屋里小桌靠着窗摆着,桌上已经盛好了饭,一碗蒸得嫩生生的鸡蛋羹,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碟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还有一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把窗纸都熏得有点发潮。 林秀坐在桌边,正低头给妞妞夹菜。 妞妞捧着自己的小碗,先扒了两口饭,嘴就慢慢撅起来了,小声嘟囔: “娘,我不想吃鸡蛋了。” 林秀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前几天不是还嚷着要吃蛋羹,今天又不想吃了?” 妞妞低头拿筷子戳着碗边,声音软软的: “我想吃肉丸子。” “还想吃上回爹带回来的那个甜甜的点心。” 林秀一听就知道她又惦记上那包点心了,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无奈,伸手把她面前那碗鸡蛋羹往前推了推,声音还是轻轻的: “点心我收起来了。” “你前几天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蹲在柜子边上吃,吃完也不知道盖被子,第二天鼻子塞得说话都哼哼,还烧了一场,这么快就忘了?” 妞妞让说中了,小脸一红,眼睛却还不死心,嘴里小声嘟囔: “我就吃一点点……” 林秀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的,却一点没松: “一点点也不行。” “糖的、甜的,本来就不能这么没节制地往肚子里塞。” “牙吃坏了是一回事,晚上凉着了,伤了身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说着,拿筷子轻轻点了点妞妞碗边: “先把饭吃了。” “想吃点心,等下午我看你乖不乖。” 妞妞扁了扁嘴,到底没敢再顶嘴,只小声“哦”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屋门开着半扇,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门口那两条狗身上。 青龙卧在门边,前爪压着门槛,身子伏得很低。 它本来就生得大,肩背撑开,脖颈粗硬,灰青色的毛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哪怕一动不动,也让人不敢轻易往跟前凑。 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也大,骨架也开,可比青龙活得多。 此刻正叼着自己那只狗碗,在门口转来转去,尾巴甩得飞快,黑亮的眼珠一个劲往屋里瞟。 那只碗早就舔得干干净净了,边沿磕着门框,“哐啷哐啷”直响,像是生怕屋里的人忘了它。 妞妞一看见它,眼睛就亮了,抱着碗往门口探了探身子: “娘,你看黑龙!” “它又来了!” 林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里多了点无奈。 狗明明刚刚才喂过了。 墙边两个食盆都还摆着,里头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剩。 偏黑龙天生就是个馋嘴的,吃完了也不安生,尤其这阵子让妞妞背着人偷喂了不少零嘴和肉骨头,整个肚子都圆了一圈,往门口一站,肚皮都比以前鼓了些。 可它自己半点不觉得,照旧叼着碗来回转,理直气壮得很。 它见林秀看过去,立刻把碗往地上一放,冲着屋里“汪”了两声,前爪在门槛边刨了刨,尾巴都快摇出影来了。 另一边,青龙还是稳稳卧着,只抬眼朝这边看了一下,神色沉得很,像个懒得掺和这点破事的大人。 妞妞最偏心黑龙,一看它这样,饭都顾不上了,抱着碗就想往外蹭: “娘,我给它丢一块肉。” 林秀伸手把她拦了回来,声音还是轻的: “不行。” “它刚刚吃过了。” 妞妞不死心,小声替黑龙说话: “可它还想吃。” 林秀看了一眼门口那条晃着尾巴的黑狗,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它不是想吃。” “它是馋。” “再让你这么喂下去,过些日子它跑都跑不动了。” 这话像是让黑龙听懂了似的,它歪了歪脑袋,又拿鼻子把碗往前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似的低呜。 妞妞看得直乐,连忙扭头去看林秀: “娘,你看,它在装可怜。” 林秀没接这句,只拿起筷子,把一块肉夹进妞妞碗里: “你先顾你自己。” “饭都没吃完,还惦记着喂它。” 妞妞嘴上“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眼珠子却还骨碌碌往门口转。 趁林秀起身去盛汤的工夫,她飞快从碗边捏下一小块肉,手一伸,偷偷往门口一丢。 黑龙早就盯着她呢。 那块肉刚落地,它脑袋一低就叼进了嘴里,连嚼都没嚼两下就吞了,随即又立刻抬起头,冲着妞妞摇头晃脑,鼻子里“哧”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啪啪响,活像占了多大便宜。 妞妞一下就乐了,抱着碗直抿嘴,眼睛都弯了。 林秀端着汤一回头,看她那副样子,哪还能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偷摸喂了。 她走过来,拿筷子在妞妞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你手快。” 妞妞缩了缩脖子,抬手捂住脑门,嘴上不敢吭声,眼里却还带着笑。 林秀看着她那副心虚样,又瞥了眼门口那条尾巴摇得飞快的黑狗,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你就惯着它吧。” “再这么惯下去,黑龙迟早让你喂成个圆桶。” 黑龙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还故意朝青龙那边偏了偏脑袋,神气得很。 青龙只懒懒抬了下眼皮,连身子都没挪,像是压根懒得理它这点出息。 妞妞最爱看黑龙这副得意样,捧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想再说什么,原本还摇头摆尾的黑龙忽然停住了。 它嘴边那点得意一下没了,耳朵猛地竖起,脑袋直直转向院门那边。 门边安安稳稳趴着的青龙,也一下抬起了头。 两条狗几乎同时朝外看去。 黑龙喉咙里先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吼。 青龙已经慢慢站了起来,肩背绷紧,尾巴压低,眼神沉得吓人。 屋里那点轻松的烟火气,像是让什么东西轻轻一划,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秀手里端着汤碗,动作停了一下。 她先看了眼两条狗,又下意识把目光移向院门外,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妞妞还没觉出什么,只眨巴着眼,小声问: “娘,怎么了?” 林秀没立刻答。 她把汤碗轻轻放到桌上,先伸手把妞妞揽到自己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进屋里去。” “上炕,躲柜子边上,没我叫你,不许出来。” 妞妞这下也觉出不对了,抱着碗,小脸发懵,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迈着小步子往里屋钻。 林秀看着她进了里屋,这才转身走到炕柜边。 炕柜最里头那层布包一掀开,冰冷沉实的枪身就贴进了掌心。 那是一把五四式。枪身乌黑发沉,握把不长,正适合她这种手不算大的女人拿。 这是她特地找赵山河要来留在家里的。 她不要长枪,就要这种短的,藏得住,也来得及抬手。 林秀把枪攥稳,拇指顶开保险,动作不算快,却很准。 这不是她第一回开枪了。 前些日子家里不太平,她也开过枪,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慌没用,软也没用,只有枪在手里,人才能站得住。 外头,黑龙的低吼越来越沉,嗓子里已经溢出了那股子血腥味。 青龙则是彻底立了起来,两条前爪微微岔开,整条狗绷得像根拉满的弦,灰青色的背毛根根炸起,眼神比刀子还冷。 林秀握着枪从里屋出来,先回头看了一眼。 妞妞已经缩进了炕里侧,小小一团抱着腿,睁着大眼,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出。 林秀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热气,心尖那点颤被压进了骨头缝里。 她大步站到堂屋门口,目光如钉子般死死扎向院门,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得吓人: “妞妞,躲好。” “谁来都别吭声。” 话音刚落,那阵静得让人心慌的空气被彻底撕碎。 院门外,一连串凌乱踉跄的脚步声猛地砸了过来,夹着女人破了音、带着血沫子的哭骂声,像是一股子阴气森森的邪风,正疯了似的往这屋里撞。 “林秀!” “你男人欠下的债……老娘今天先拿你填了坑!” 李翠花那凄厉的动静还没落地,院门已经被人从外头狠狠一脚踹开。 第221章 上门 她披头散发地撞进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枪,身后还跟着赵山林、王麻杆几个,一个个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血堆里爬出来。 可几个人刚一冲进院子,目光就都先让屋里那张饭桌狠狠刺了一下。 鸡蛋羹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油亮发红。 白面馒头刚出锅,热气一阵阵往上顶。 桌边还摆着两双碗筷,屋里灶火没灭,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像是跟外头那摊血、那场哭嚎,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王麻杆先怔了一下,眼里一下翻出点说不清的嫉妒。 赵山林的脸色更难看,眼角狠狠一抽,盯着桌上那碟肉,喉结都滚了一下。 李翠花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是又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眼睛一下更红了,声音都发了尖: “好啊……” “我那边都快死人了,你们倒在这儿吃得挺香!” “肉,蛋,白面馒头……日子过得真好啊!” 她越说越疯,枪口一抬,直直指向堂屋门口的林秀: “赵山河那个白眼狼,倒真把你们娘俩养得金贵起来了!” 林秀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婶子,把枪放下。” 这句话一出口,李翠花整个人像是又让人当脸抽了一巴掌,眼里的火一下蹿得更高了。 “婶子?!” 她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刺耳,“你现在连声妈都不喊了?!”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两口子早把这边当仇人了!” “赵山河那个白眼狼不回来,倒把你养得硬气起来了!” 赵山林站在后头,脸阴得发青,拄着那根板凳腿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在桌上那几样饭菜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到门口那两条狗身上,喉结滚了滚,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硬气?她现在可不就硬气了么。” “你看看这日子,肉摆着,蛋摆着,白面馒头也摆着,屋里暖烘烘的,连锅里的火都没断。” 他说着,眼神又往门口一斜,盯着青龙和黑龙,话里那股酸气都压不住了: “人过得像个人样也就算了,连狗都养得油光水滑。” “尤其那条黑的,肚子都鼓起来了,瞧着比我过得还舒坦。” 王麻杆本来还发愣,听见这话,也跟着干笑了一声,眼里那点妒火也翻了上来: “可不是。这哪里像是过苦日子的样子,我看镇上有些人家,都未必有她这桌吃得好。” 林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枪也没偏半寸,只淡淡看着他们,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就出去。” 这句话一落,李翠花胸口猛地一炸,像是让人拿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一下,整张脸都扭了。 “出去?!” “林秀,我告诉你,你这破地方,请我来我都不来!” “真当我稀罕进你这个门?!” 她一边骂,一边拿枪指着屋里,眼神又毒又恨,唾沫星子都在发抖: “赵山河那个小畜生,早就在算计我!” “自己在外头过得好,吃香喝辣,把你们娘俩养得跟金凤凰似的,倒把自己亲娘往死里整!” “我说他这些年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原来早就在憋着坏,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自己不露面,教唆赵小玉拿枪杀人——好毒的心思!” “自己手上不沾血,拿自己妹妹当刀使,叫她开枪杀亲娘、杀赖子,自己倒在外头干干净净过日子!” 她说到最后,整张脸都扭了,枪口往前又狠狠一送,嗓子都劈了: “我告诉你,林秀,没门!今天赵山河不出来,这账就先算到你头上!” 林秀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枪抬得稳稳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一字一句地开口:“算到我头上?” “你也配。” “把枪放下,带着你的人,滚出我家。” 这句话一落,赵山林脸上的青筋“唰”地一下全绷了起来。 他像是让人迎面扇了一耳光,眼睛都红了,拄着板凳腿猛地往前一顶,声音又尖又狠:“林秀,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不是?!” “拿把枪往门口一站,就敢跟我们摆脸子?!” “我就知道那个畜生早就准备好了要害我们!” “外头那把枪,是他留给赵小玉的吧?!” “他自己不露面,拿那个贱货当刀使,崩赖子,崩我娘,手上半点血都不沾!” “你这屋里又是一把!” “这是干什么?!” “这是他早就算到了今天,早就防着我们找上门,提前给你留着对付我们的!” “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他说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的那股恨意像是要把人活活烧穿。 王麻杆本来还缩在后头,这会儿也让赵山林那几句话拱起了火,往前探了半步,咬着牙道“老三说得没错!” “赖子哥现在还躺在那边,胸口全是血,死活都不知道!” “这血不能白流!” “今天谁都别想一句话就把这事揭过去!” 李翠花更像是抓住了理,枪口抖着指向林秀,声音尖得发裂:“你还敢让我们滚?!” “你们两口子把事做绝了,现在倒想关起门来装干净?!” “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今天这事不掰扯清楚,谁都别想安生!” 林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她站在堂屋门口,目光从李翠花脸上慢慢挪到赵山林脸上,手里的枪口始终平举着,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杀气: “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滚。我再说一遍,再不滚,我就开枪了!” 院子里的风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死一般寂静。 李翠花被这连着三声“滚”给彻底激疯了。 她这辈子泼辣惯了,在老赵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拿枪指着鼻子叫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李翠花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林秀的枪口剧烈抖动,嗓音尖得像砂纸磨铁片:“林秀!你仗着那个白眼狼给你撑腰,你还真敢开枪不成?你开啊!往这儿打!” 她拍着自己的脑门,披头散发地往前顶:“有种你就打死我!赵山河那个畜生教唆妹妹杀妈,你这个当媳妇的再补一枪,正好凑个一窝端的杀人犯!来啊!” 赵山林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敢正对着林秀的枪口,而是横跨一步,拄着板凳腿从侧边压过来,嘴里的话越发阴毒:“妈,你跟她废什么话?她敢开枪?她要是敢开枪,赵山河在那边也保不住她!” 王麻杆在后头跟着起哄,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扫,恨不得伸手去抓那个白面馒头:“就是!过得这么滋润,怕是早把良心喂了狗了。瞧瞧这狗,黑龙是吧?长得真肥,杀了炖肉正好给咱们哥几个补补,去去晦气!” 黑龙像是听懂了这杂碎的话,喉咙里“呜”地一声,白森森的牙尖全露了出来,重心下压,那是攻击的前兆。 青龙更是阴沉,它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赵山林的侧后方,那双灰青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赵山林的脚脖子。 林秀听着这些污言秽语,看着这帮畜生。 她没再废话,握枪的手猛地往前一递,拇指微动,“咔哒”一声。 那是保险彻底拉下的动静,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李翠花,赵山林。” 林秀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我男人不在家,这房子的主我能做。”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先送他去见老赵家的老祖宗。” 她抬手,枪口猛地往上一挑,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槐树。 “砰——!” 一声爆响。 槐树上的残雪被震得簌簌落下,惊得那几个半大小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李翠花被这实打实的一枪惊得尖叫一声,原本还要往前顶的身子僵在半路,那把破旧的六零式差点掉在地上。 赵山林也吓得一激灵,倒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你……你真敢开枪?” “下一枪,就不是树了。” 林秀面无表情,枪口重新压低,死死锁住赵山林的胸口。 第222 章 撕咬 院子里一下静了。 李翠花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手里的六零式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明明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可脚下那股往前顶的劲,终究还是让这一枪硬生生打散了。 赵山林脸白得像纸,喉结滚了两下,眼睛死死盯着林秀手里的枪,嘴上还想硬,脚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 王麻杆更是魂都让这一枪震飞了,肩膀一缩,连呼吸都发紧,眼神不住地往院门外飘。 半晌,李翠花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发飘,却还在撑:“好……好……”“林秀,你有种。” “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已经开始往后退,手里的枪还死死指着屋里,像是怕林秀下一刻真照着她胸口来一枪。 赵山林也咬着牙接了一句,声音发虚却还狠着:“对……这事没完!” 几个人嘴上放着狠话,脚底下却都在往后退。 也就在这时,黑龙动了。 它本来就压着身子,喉咙里一直滚着低低的闷响,这会儿见李翠花边骂边退,屁股都快退到院门边了,黑龙猛地从侧后方蹿了出去,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啊——!” 李翠花一声尖叫,整个人当场往前一扑。 黑龙这一口,正正咬在她后腰往下、屁股那块肉上。 它咬得又刁又狠,牙一合实,李翠花半边身子都麻了,披头散发地扑倒在地,手里的六零式猛地一晃,差点脱手飞出去。 “死狗!死狗!” “松口!松口啊——!” 她疼得脸都扭了,双手乱刨,腿在地上蹬得泥水乱溅,骂一句,声音就劈一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黑龙却根本不松。 它死死咬着那块肉,脑袋还用力一甩,直疼得李翠花眼前发黑,连骂都骂不利索了。 赵山林一见他娘扑倒,眼睛当场就红了。 “娘——!” 他抄着板凳腿就扑了过去,冲着黑龙没头没脑地砸,嘴里破口大骂:“你这畜生!”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板凳腿带着风声砸下来,黑龙却死不松口,反而咬得更死,喉咙里滚出一阵发闷的低吼。 李翠花疼得魂都快飞了,伸着手往赵山林那边乱抓,嗓子都哭破了:“老三!” “老三你快把它弄开!” “它真咬肉啊——!快弄开它!快啊——!” 王麻杆站在后头,看得腿肚子都在转筋,想上又不敢上,只能白着脸在旁边乱喊:“老三!小心!” “这狗疯了!这狗疯了!” 赵山林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抡着板凳腿又要往下砸,整个人都往黑龙那边扑了过去。 也就在他这一步彻底扑空、侧身把下盘全露出来的瞬间—— 青龙动了! 它是山里的老猎犬,懂的是围猎,讲的是一击必杀。 青龙那灰青色的身子如同一道贴地的钢鞭,无声无息地蹿出,就在赵山林抡起板凳腿、重心全在前半身的瞬间,青龙猛地探出头,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精准地衔住了赵山林的裆部往后、连着大腿根的软肉。 “咔嚓”一声,那是牙齿合死、咬透皮肉的闷响。 “啊——!!!” 赵山林这一嗓子已经不是人动静了,像是一头被生生放血的活驴。 他手里的板凳腿脱手飞出,整个人由于剧痛,两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浑身肌肉痉挛,两只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像是想抓点什么,却直接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青龙咬得太深了。 它不叫,只是那双冰冷的灰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死气,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吼像是在磨骨头。 它衔住那块要命的地方,腰胯发力,脑袋猛地往回一甩—— “嘶啦!” 赵山林那条满是补丁的厚棉裤连着皮肉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血,瞬间顺着他的大腿根洇开了,红得发黑,顺着裤管子滴在草木灰里。 “老三!老三呐!” 李翠花原本还在让黑龙撕扯,这一转头看见亲儿子被咬了那个地方,吓得魂飞魄散,连疼都忘了,手脚并用地想往赵山林那边爬。 可她刚一动,黑龙又是一口,死死咬住她的脚脖子,猛地往后一拽。 “砰!” 李翠花整张脸磕在泥水里,门牙当场磕飞了一半,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漏风声。 场面瞬间变得极度血腥。 赵山林瘫在地上,双手死命捂着大腿根,血顺着指缝往外喷。 他大张着嘴,却因为疼到了极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泥地里抽搐、翻白眼。 王麻杆直接吓瘫了。 他亲眼看着青龙那一口下去,赵山林那块地方血肉模糊,裤子都被染透了。 他只觉得胯下一凉,一股子骚臭味顺着裤裆传了出来。 “杀人了……杀人了……” 王麻杆嗓子眼发干,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缩,嘴里语无伦次。 林秀站在台阶上,手里的五四式依旧平举着,枪口冷冷地掠过地上的残局,最后定在赵山林的脑袋上。 “林……林秀……” 赵山林虚脱地倒在血水里,眼神涣散,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救……救命……让它们松口……我……我要死了……” 林秀面无表情,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 她太清楚了。 如果今天没这把枪,没这两条狗,躺在地上求饶的、被撕碎的,就是她和妞妞。 “青龙,黑龙。” 林秀冷声开口。 两条大猎犬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又不约而同地在两人身上补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嘴。 它们没回屋,就那么呲着满是鲜血的牙,一左一右守在李翠花和赵山林身边,低伏着身子,随时准备第二次扑杀。 “滚。” 林秀吐出一个字,枪口猛地往下一点,正对着赵山林的脸: “趁我没改主意,带着你们的人渣味儿,滚出我的院子。” 赵山林忍着剧痛,捂着大腿根,像条被打烂了脊梁骨的狗,在泥水里一点点往外蹭。 李翠花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翻出门槛,连那把六零式都掉在泥里没敢回头捡。 几个人狼狈得像一摊烂泥,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眼的血色痕迹。 林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心里的冷汗才渗了出来。 她没收枪,先是反手关紧了堂屋大门,这才回头,看向那桌已经冷掉的饭菜。 第223章 回来 夜已经深了。 妞妞已经睡了。 白天那场动静把她吓着了,晚上吃过东西没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缩在炕里,小手还攥着被角,睡得并不安稳。 院子和堂屋,林秀已经简单收拾过一遍。 白天那桌饭早不能吃了,她后来重新生了火,又热了点粥,给妞妞喂了几口,自己也跟着草草吃了两口。 院里的血让她泼水冲过,地上的泥也铲了一遍,可门口和墙根底下,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发暗的痕。 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门闩插着,后头还横了一根木棍。 青龙和黑龙一左一右趴在门边。 它们也没睡实。 白天真见了血,这会儿两条狗都还绷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喉咙里偶尔滚出一点低低的响。 林秀没睡。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手边就放着那把五四式,人看着像是静下来了,可眼神一直没真正松开。 白天那阵砸门声、李翠花尖着嗓子的哭骂、赵山林那声变了调的惨叫,闭上眼就往脑子里钻。 她只能坐在这,守着门,才能让她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龙忽然动了动鼻子。 它先是把头抬了起来,鼻尖朝着院门外那边轻轻嗅了两下,耳朵一下竖得笔直。 紧跟着,原本压着的尾巴也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在地上很轻地扫了两下。 林秀心里猛地一紧。 她一把抄起手边的枪,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向院门。 那帮人……又回来了? 黑龙却没像白天那样立刻龇牙低吼。 它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呜”,鼻子还在不停地嗅,尾巴又忍不住摆了两下,像是已经闻出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整条狗都开始有点按捺不住地躁动。 青龙这时候也慢慢站了起来。 那条灰青色的大狗没黑龙那么外露,只是无声无息地抬起头,朝院门外看去。 它耳朵立着,身子微微前倾,尾巴压得不高不低,像是在认人。 下一秒,黑龙忽然往前窜了半步。尾巴甩得更快了。 它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扑人的绷劲,反倒像是闻到了自家主人的味儿,浑身那股子凶气一下松了几分,喉咙里“呜呜”了两声,爪子都开始不安分地在地上扒拉。 青龙也确认了。 它没叫,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原本那股狠劲一点点收了回去,眼神也没刚才那么凶,只安安静静地守在门边,朝外看着。 林秀一怔。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黑龙尾巴猛地一甩,差点直接扑到门板上。 林秀喉咙一下发紧,握枪的手还没松,门外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秀。”“是我。” 就两个字。 林秀整个人一下僵住。 下一秒,眼圈就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枪往旁边一放,扑过去抽门闩,连后头横着的木棍都差点带掉在地上。 门一拉开,夜风先灌了进来。 赵山河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件玄色大衣,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大包,右手提着一盒用麻绳捆好的槽子糕,还有给妞妞买的红纸包着的芝麻糖。 见门开了,那张粗粝的脸在看见林秀的一瞬,原本冷硬的线条猛地软了下来。 “秀,我回来了。” 林秀扣在门框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声颤音:“山河……” 黑龙这会儿彻底疯了,尾巴摇得几乎成了残影,一个劲地往赵山河腿上扑。 青龙也凑过去,拿硕大的狗头用力蹭着赵山河的手心。 赵山河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去,目光锐利地一扫,一眼就瞧见了放在小凳子上的五四式。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股子刚压下去的野性猛地翻了上来。 “秀,动枪了?” 他双手扣住林秀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受伤没有?” 他说着,那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就开始紧张地检查林秀的胳膊和肩膀,声音里压着火:“谁来的?” 林秀吸了吸鼻子,伸手按住他的手:“我没事,一点伤没受。多亏了你留下的枪,还有青龙黑龙,今天要是没它们,今天这院子怕是让人拆了。” 赵山河盯着林秀通红的眼睛,眼底寒光陡现。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拎回来的帆布包和槽子糕一样样排在桌上。 除了槽子糕和芝麻糖,他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在这个年代极罕见、带着洋气味儿的红色羽绒服,还有两身蓝布碎花的新衣裳。 接着,他又从包底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那是块锃亮的上海牌女式手表,还有一根给妞妞买的、在阳光下泛着五彩光泽的自动铅笔,这在八零年代的深山里绝对是顶高档的稀罕货。 赵山河强压着胸口的戾气,手上的动作却极轻。 他拿起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林秀身上比划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个笑来:“没事就好。秀,你看看这衣服怎么样?我在市里大商场一眼就瞧中了,说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暖和着呢。我特地给你挑的衬你。” 他眼神又往里屋瞅了瞅,声音放低了些:“妞妞睡了没有?我这趟带了不少好东西,有她爱吃的芝麻糖,还有这根自动铅笔,比咱公社里那些铅笔强多了,她肯定喜欢。” “爹——!” 里屋传来一声狂喜的尖叫。 妞妞原本睡得不安稳,听见动静早醒了。 这会儿她光着脚从炕上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头扎进赵山河那件还带着寒气的军大衣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大腿。 “爹!你可回来了!有坏人……坏人把咱家桌子都给掀了!” 赵山河一把将闺女捞了起来,托在怀里,那张刚才还满是杀气的脸,在对着闺女时,硬是挤出了点生硬的温柔。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妞妞的背,眼睛却越过闺女的肩膀,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妞妞别怕,爹回来了。” “天塌了,爹也给它顶回去。” 第224 章 争辩 夜里的冷风像一把把钝刀子,顺着靠山屯通往县城的土路来回割。 县医院的走廊里,煤油烟子熏得墙皮发黑,浓烈的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宝田蹲在走廊尽头的旮旯里,那双常年拉大锯、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在水泥地缝里,指甲盖边都翻了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王秀兰眼皮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头顶那盏白炽灯亮得发晃,照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后脑那块像塞了团钝钝的铁,一动就牵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皱着眉,缓了两口气,视线才一点点聚起来。 床边坐着个人。背弓着,手搓在一起,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火和慌一下全露了出来。 王秀兰怔了一下,声音虚得发飘: “……你怎么回来了?” 李宝田立刻起身凑过去,先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跟山河一块回来的。你先别动,刚醒,缓缓。” 王秀兰像是还没彻底回过神,眼珠子慢慢转了两下,隔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问: “我这是……在哪儿?” “县医院。” 李宝田盯着她头上那圈纱布,喉结滚了滚,尽量把话说得稳一点:“你额头上的口子不算大,就是磕到后脑勺了。村里大夫怕你脑壳里头出啥毛病,就把你送到县医院好好检查。” 王秀兰闭了闭眼,记忆这才一点点往回涌。 乱哄哄的人声。 供桌。 赵山林那一下撞。 王秀兰脸色一下白了两分,手指也跟着收紧了。 下一秒,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睁开,声音都急了: “赵小玉呢?” 李宝田一顿: “你先别急——” “赵小玉呢?!” 王秀兰撑着床板就想坐起来,动作一大,额角那块立刻针扎似地疼,疼得她脸都白了。 李宝田连忙按住她肩膀,声音都发紧了: “你别动!伤口又要裂了!” 可王秀兰像是根本没听见,死死盯着他,声音发哑却发硬: “李宝田。我问你,赵小玉在哪儿?”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看着她,过了两息,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你别激动。” 他说完,起身走到旁边那张床边,伸手把中间隔着的半边布帘慢慢掀开了。 帘子后头,赵小玉安安静静躺着。 她半张脸都让纱布裹住了,额头、鬓角、下巴边上也全缠着,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肉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发黑的血痂,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人瘦得厉害,躺在那里,像是让人从头到尾打碎了一遍,再勉强拼回床上。 王秀兰一看见那副样子,呼吸都停了一下。 李宝田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发沉“大夫说,她脸侧那下抓得太狠,指甲盖子直接从脸侧一直豁到了嘴边,皮肉都翻开了,刚缝上针。除了这一道,额头上、鬓角边,全是李翠花挠出来的血槽子,密密麻麻的。” 他说到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后头就算长好了,这张脸……怕是也回不到从前了。 王秀兰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人,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才多大啊……” “脸就成这样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这话一出,李宝田胸口那股火反倒更闷了。 他看着王秀兰头上的伤,再看看旁边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小玉,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发沉: “你先别操心她了,你好好休息。大夫说了,你这脑壳受了震,最忌讳动气。赵小玉那儿有医生盯着,死不了。” 王秀兰却没接这句话。 她眼睛还是直直看着帘子后头那张床,心口堵得厉害,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赵家这帮人,是真作孽。一个好好的姑娘,硬是让他们逼成这样……” 李宝田看她到这时候还惦记着那边,胸口那股火终于忍不住拱了上来,声音也沉了些: “你管他们干什么?赵家那帮人是什么东西,你心里还没数?山河早跟他们断了,你还往里搭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王秀兰一下扭过头看他。她刚醒,人还虚着,可这一眼却带着火: “你什么意思?” 李宝田一愣。 王秀兰盯着他,声音发哑,却一句比一句硬: “山河不管,那是山河的事。我是妇女主任,这种事我不管,谁管?眼睁睁看着人让他们往火坑里推,我装瞎是不是?”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刚才那点硬气,让她几句话顶得当场没了影。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来。王秀兰本来脑袋就晕,这一动气,额角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脸色都白了两分。 李宝田一看她这样,心里那股硬劲立刻散了,连忙起身: “行行行,你别急。我嘴笨,我胡说的。你先躺好,先躺好成不成?” 他说着,赶紧转身去摸床头柜上的网兜,手忙脚乱从里头翻出个苹果,又去找小刀,嘴上还一个劲往回圆: “你别跟我生这个气。大夫都说了,你这会儿不能激动。我给你削个苹果,你先压压火。”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气还没顺,可看他那副笨手笨脚、明显慌了的样子,到底没再跟他顶。 李宝田低着头削苹果,平时握锯抡斧都稳得很的一双手,这会儿拿个小刀倒显得有点别扭,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掉了一床头。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忍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会削吗你?看看你削得跟狗啃似的,肉都让你旋没了。” 李宝田闷声道: “不会我也得削。总不能看着你干瞪眼。” 说完,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去,声音明显软了: “吃不吃?” 王秀兰本来还板着脸,听见这句,火倒真让他磨掉了一点。 她没接苹果,只把目光慢慢从赵小玉那张床上收回来,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赵赖子呢?” 李宝田脸色一下沉了沉。 “送抢救去了。死没死透,还不知道。” 王秀兰手指一紧,缓了两口气,才低声道: “赵家那边呢?” 李宝田这回没立刻答。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外头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病床边吊瓶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才压着火开口: “李翠花和赵山林,让山河家的狗咬了。咬得不轻。人这会儿也在医院,躺在病房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那点压着的火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赵赖子家那帮人也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脸色又白了两分,下意识就想坐起来: “那山河呢?” “她回来了没有?” 李宝田看着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跟我一块回来的。” “这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绷着的那口气像是一下松了半截,眼圈都跟着一热,整个人重新陷回枕头里,声音也低了下来:“……回来了就好。” “有她在,这事情就乱不到哪里去了。” 第225章 赖家人 县医院外科清创室门口,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陈年土腥气搅和在一起,熏得路过的护士都绕着走。 李翠花歪着身子坐在长凳上,半边屁股悬空,疼得老脸抽抽,嘴里还咬着半截没吐出来的药棉。 赵山林趴在另一头的平车上,疼得直哼哼,下半身的白纱布渗出来的血,把那条破棉裤染成了紫黑色。 就在这时候,赖家的人风风火火地撞开了门。 赖大户的婆娘马大嘴,一进门就扯开了脖子,那一嗓子震得天花板的白灰都往下掉: “李翠花!你个丧良心的老货!你给我滚出来!” 李翠花正疼得没好气,一听这动静,嗓门比她还尖: “喊丧呢你!老娘还没死呢!” “你没死,我儿子快死了!” 马大嘴扑上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赵赖子还在抢救室里挺着呢,大夫说了,那子弹差点把肺给穿了!李翠花,你今儿必须给我个说法!你家赵小玉开的枪,这医药费、营养费,还有以后要是落了残疾的养活钱,你赵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吐出来!” “我给你个屁!” 李翠花疼得一哆嗦,猛地拍了一下长凳,瞪着那对发红的眼珠子: “李翠花,你什么意思,我儿子伤成这样,你说和你没有关系?” 马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手就要去薅李翠花的头发。 李翠花哪是吃亏的主,虽然屁股疼得钻心,可嘴上半点不饶人,一边歪着身子躲,一边嘶声尖叫: “姓马的,你少跟老娘这儿耍横!赵赖子伤成什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没长眼睛啊!你看我都被伤成这样了!” 她一边骂,一边颤巍巍地指着自己被咬烂的后腰和屁股,又指了指趴在那儿跟死狗一样的赵山林: “我闺女疯了,她连我这个当娘的都杀!我儿子这辈子的根基都快让那两头畜生给毁了!我还想找人要说法呢!要钱?老娘一分钱都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瞅瞅哪块肉值钱你割走!” “你个老泼妇,你这是想赖账!” 马大嘴气得大口喘气,猛地一拍平车栏杆,震得上面的赵山林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她往前横跨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李翠花眼珠子里: “五百块!少一个子儿,老娘今儿就把你这个老东西连人带车从这儿顺着窗户扔下去!” 李翠花老脸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着嗓子号开了: “你敢!马大嘴,你动老娘一下试试!这是公家的地方,还有王法没有了?你还要把我扔下去?你有那个胆子吗你!” 她一边嚎,一边死死抓着平车的铁栏杆,身子拼命往后缩,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 “我就没钱,杀了我我也没钱!你家那赖子是个什么好货色?整天惦记着糟蹋大姑娘,这回踢到钢板上了那是他活该!他怎么没直接让人一枪崩了呢,倒省得在这儿祸害人了!” “你再骂一句!” 马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揪住李翠花的领子,把她整个人从长凳上拎起来半寸:“给钱!不给钱你们娘俩别想安生。” 李翠花被勒得翻白眼,双手乱挥,两只脚在地上乱蹬,那副泼妇拼命的架势看得走廊里的病人都躲得老远。 “没钱,没钱就是没钱!” 李翠花被掼在长凳上,屁股上的伤口疼得她满地找牙,可一听要钱,她依旧梗着脖子耍光棍:“老娘浑身上下就这几根老骨头,你爱拆哪块拆哪块!想要钱,你杀了我也没有!” 马大嘴看着李翠花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怒极反笑,那一脸的横肉狰狞地拧在一起:“好你个李翠花,你还想跟我耍这一套是吧?行,既然你没钱,那我就看看你家这老三还值不值钱!” 马大嘴猛地一回头,冲着身后几个赖家的壮汉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哥几个,把这小畜生的裤子给我扒了!看看他那玩意儿还能不能用!要是让狗啃秃了,老娘今儿就把他剩下那半边根基也给废了,让他彻底当个绝户!” “不……不要啊!” 赵山林原本趴在平车上装死,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挣扎,赖家两个汉子已经狞笑着扑了上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粗暴地扯住他的裤腰。 “刺啦——!” 本就沾满了血污的棉裤被生生拽了下来。 “啊——!救命啊!杀人啦!” 赵山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细,活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太监。 下半身那白渗渗的纱布此时早被血浸透了,在清创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马大嘴伸头瞅了一眼,厌恶地掩住鼻子,随即冷笑着一巴掌扇在赵山林屁股上: “哎哟,这还真是让狗给掏了窝了?我看这模样也别治了,治好了也是个废人!李翠花,你瞅瞅,你这老三现在就是个废货!你还想留着他传宗接代?我呸!” 赵山林疼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两只手死死抓着平车的铁架子,像杀猪一样号丧:“大娘……马大娘!饶命啊!疼死我了……娘!你快给钱啊!你快把钱给他们吧,不然我真死在这儿了!” 李翠花瞅见亲儿子那副惨样,吓得两只老手直打摆子,可心里那股子嗜钱如命的劲儿还在跟恐惧打架,张着嘴“我我我”了半天,硬是没吐出个“给”字来。 马大嘴见李翠花到了这时候还在那儿“我我我”地抠搜,眼里那点火星子腾地一下烧成了杀机。 她冷笑一声,那张横肉脸扭曲得活像地狱里的罗刹。 “好你个李翠花,看来你这老三的命,还没你那几张毛票沉啊!” 马大嘴猛地回头,冲身后两个赖家汉子一努嘴:“既然他亲娘都舍不得钱,那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累赘。哥几个,给我下狠手!照着那血窟窿眼儿给我往死里拧,我看她这嘴到底有多硬!” “好嘞!” 一个黑脸汉子狞笑着上前,蒲扇大的一只手猛地探过去,五指叉开,对准赵山林那地方就抓了下去。 “啊——!” 赵山林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凄厉惨叫,整个身子像被油炸的虾一样猛地弓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剧痛几乎要炸裂开来。 “疼!疼死了!娘啊!救命啊!” 赵山林疼得眼角都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平车缝隙往下淌,也不知道是血还是尿。 他拼了命地朝李翠花喊:“我没钱!我没钱!娘!我大哥有!找赵山河!去找赵山河要钱!” 第 226章 搞一波大的! 按着他的两个赖家汉子一听这话,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马大嘴。 马大嘴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横肉脸一下沉了下来。 “赵山河?” 她盯着赵山林,眼睛眯了眯,随即冷笑一声,抬手一巴掌就抽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小畜生,疼糊涂了是吧?” “拿我当棒槌耍?!” 她一把揪住赵山林头发,把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硬生生拽起来,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谁不知道你那个大哥早跟你们一家闹掰了?” “你们赵家这一窝烂货,平时恨不得把人往死里踩,这会儿出事了,倒想起你大哥来了?!” “怎么着?” “你想让我去找他拼刺刀,你在旁边看热闹是不是?!” “你个小畜生,心眼还真不少啊!” 说到最后一句,马大嘴猛地一甩手,把赵山林那张脸狠狠掼回平车上,转头冲那两个汉子一瞪眼:“看我干什么?!” “继续啊!” “这小子到这时候还给老娘耍心眼,不给他点狠的,他真当咱赖家是泥捏的!” “好!” 那黑脸汉子本来就按得来劲,这回得了话,脸上狞笑更重,五根手指一收,对着那团渗血的纱布更狠地攥了下去!“啊——!!!” 赵山林这一声惨叫,直接冲破了清创室门口,震得走廊里几个病人都跟着一哆嗦。 他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平车上猛弹了一下,脖子上青筋全爆了出来,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嗓子都喊破了:“别!别拧了!” “我错了!我错了!” “娘!娘你说句话啊!娘——!” 李翠花眼看亲儿子疼成这样,心都快让人揪烂了,可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舍不得那口钱,只能披头散发地拍着长凳又哭又骂: “马大嘴!你个烂了腚的老骚货!” “年轻时候就爱盯着别人男人裤裆里那点东西,现在老了,还这么,不害臊啊!” 马大嘴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抖,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李翠花!” “你个老贱货还有脸提当年?!” 李翠花疼得龇牙咧嘴,嘴却越骂越快,跟连珠炮似的往外崩:“我怎么没脸提?!” “当年你自己守不住男人,哭得跟死了娘似的,怎么着,年轻时候输我一头,老了想从我儿子身上找回来?!” 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病号一听,眼睛都亮了,连旁边准备劝架的护士都放慢了脚步。 马大嘴气得胸口乱颤,扑上去一把薅住李翠花领口,狠狠往前一拽“你再说一句试试!” “信不信我今儿把你这张老嘴撕烂了塞你自己裤裆里去?!” 李翠花让她勒得直翻白眼,嘴上还不服输,漏风似地骂:“撕啊!” “你撕啊!” “你儿子都快让人打成筛子了,你不去盯着大夫,倒跑这儿跟我翻当年那点破事,不就是心里一直咽不下那口气?!” “你赖子命贱,关我屁事!” 马大嘴让她这几句戳得火冒三丈,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赵山林屁股上那块没伤的地方。 “啪!”赵山林当场弹了起来,嗓子都喊裂了:“啊——!!” “别打了!别打了!娘!你快别跟她翻旧账了!你快给钱啊——!” 这一句喊出来,走廊里当场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李翠花老脸一僵,羞怒得眼珠子都红了,冲着赵山林就骂:“你个没出息的废物!” 李翠花老脸涨得发紫,指着平车上的赵山林,气得手都直抖:“不就挨了两下吗?你嚎这么大声干什么?!”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玩意儿让狗啃了是不是?!” 赵山林本来就疼得眼前发黑,下面那块像让人放在火上烤,一听李翠花还在骂他,整个人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哭嚎着顶了回去:“我闭你娘的嘴!” “你来让人这么拧一下试试!” “我都快废了,你还嫌我丢人?!” “要不是你舍不得那几个臭钱,我至于让人按在这儿折腾吗?!” “拿钱啊!你快拿钱啊!” “我真绝户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这几句一出来,走廊里看热闹的人顿时更精神了,连门口那个捂着肚子打点滴的老头都把脑袋偏了过来。 李翠花被亲儿子这一嗓子顶得倒退了半步,老脸红了又白。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马大嘴,原本那一脸的泼横忽然化成了一股子阴毒。“钱钱钱,你就知道跟老娘要钱!老娘哪来的钱啊,没有!” 她先是重重拍了长凳一下,疼得自己一哆嗦,随即咬着牙,眼珠子乱转,盯住马大嘴,声音一下压低了,阴森森地往外挤:“马大嘴,你今儿这账,找错主了。” 马大嘴原本还叉着腰,听见这句,眼皮一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什么意思?” 李翠花见她接了话,立刻往前蹭了半寸,像是生怕她听漏了似的,唾沫星子乱飞:“我问你,赵小玉手里那把枪,是哪来的?” 马大嘴皱了皱眉,显然没反应过来这话头怎么忽然拐到枪上。 李翠花一看她发愣,心里那点歪算盘一下拨响了,声音更快:“那可是老赵家死老头子当年留下来的老枪!” “一直都是赵山河那畜生攥着的!” “赵小玉一个赔钱货,她平时见了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她哪来的胆子碰那东西?!” 马大嘴的眼神终于变了变,盯着李翠花,没立刻插嘴。 李翠花一看有门,赶紧又往前拱了一句:“要不是赵山河把枪给了她,要不是他在背后撺掇,那死丫头能有胆子开枪?!” “他现在自己在外头过好了,吃香喝辣,最见不得我们娘俩过两天安生日子!” “这回就是借着赵小玉那死丫头的手,回来报复我!” “赖子挨的那一枪,那是倒霉!那死丫头打完赵赖子后下一枪冲着的是我!还好我命大,老天爷保佑,我也去才躲过去了!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旁边两个按着赵山林的赖家汉子都下意识停了停手,扭头去看马大嘴。 赵山林疼得满脸是汗,一听李翠花把话头拐到了赵山河身上,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赶紧哭嚎着接上:“对!对!” “我娘说的对,这件事就算赵山河做的!” “我今天和我娘上门就是去找他要说法的!” “谁知道那畜生老婆心更毒,门一关,狗一放,上来就咬!” “你看看我这个地方!再看看俺娘那屁股!全是让他家狗咬的!” 马大嘴听到这里,脸上的凶相没散,可那双眼睛已经开始阴晴不定。 李翠花见她动了心思,立刻又添了一把火:“你堵着我这个穷老婆子有什么用?!” “要钱,你找赵山河要去啊!” “赵小玉手里那枪是赵山河给的,那狗是他放的,人也是他撺掇的!他现在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手下管着好几千号人呢,手里的现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李翠花越说越快,唾沫星子乱飞:“你瞅瞅他现在过的啥日子?天天大鱼大肉供着,连他家那两头黑畜生狗吃的都是大肥肉,长得比我还壮!马大嘴,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疯狂折磨我们这穷娘俩,就算真把我们这老骨头榨出油来,又能搞来几个子儿?还不如去弄那个大的,只要他在牙缝里稍微剔出那么一点儿,就够还你家赖子的医药费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明显是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家这个大儿子,可不是个好惹的。” “凶名赫赫的,谁不知道他现在手黑心也黑?” “真要扑上去跟他对上,钱没拿着,命先搭进去也说不准。” 李翠花一听这话,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漏风似地喘着气:“那又怎么样?!” “再不好惹,他也是个人,不是个神!” “你赖家这么多人,他赵山河还能把你们全吃了不成?!” 马大嘴斜眼瞥着她,冷笑了一声:“你少在这儿拿话激我。”“ “我看你这老东西,不是好心给我指路,是自己兜不住了,想把火往外引。” 李翠花让她一句戳中,老脸僵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服输:“俺也去引什么火?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赖子这一枪,账就该算在他头上!” “你真要想讹……真要想要个大的,不找他找谁?” 马大嘴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反倒像刀子在肉上刮。 “李翠花,你这老货是真坏。” “自己掏不出钱,就想把我往赵山河那头疯狗跟前推。” 她说着,慢慢往前一步,俯下身,盯着李翠花那张又红又肿的老脸,一字一顿地道:“不过你有一句话,倒没说错。” “你们娘俩这身烂骨头,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个钱来。” “真要说值钱,还得是你那个大儿子值钱。” 李翠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刚想顺杆子往上爬,马大嘴却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啪!” 李翠花让这一下抽得脑袋一偏,嘴里的药棉都飞了出去,半边脸登时更肿了。 “赵二狗!赵老六!” “你们两个,把这老货和她那个没鸟的儿子给我扛起来!” 那两个赖家汉子一听,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扑了上来。 一个去拽李翠花,一个去抬平车。 李翠花原本还想继续嚎,一见这架势,脸当场就白了,死死抓着长凳腿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马大嘴!你想干什么?!” 赵山林更是魂都吓飞了,趴在平车上边挣边叫,声音都劈了:“别抬我!” “别动我!我这地方不能碰!不能碰啊——!” 马大嘴叉着腰站在那儿,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冷笑着看他们: “干什么?” “你还真当我是缺心眼?” “你一张嘴,就想让我带人去跟赵山河赵山河拼命,你们娘俩缩后头捡现成?” “做你娘的梦!” “真要过去,你们娘俩也得给我顶前头!” “你是他亲娘,他是他亲弟弟,不管他认不认,你们都得先杵到他脸上去!” “他要认,出钱出力那是应该的。” “他要不认——” 马大嘴咧嘴一笑,笑得人后背发凉:“那也正好。” “真动起手来,也是你们赵家的人先挨刀!” 第227 章 闹事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上空那层灰白雾气还没散干净,赖家本家那头就先炸了锅。 马大嘴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透,就把本家能喊得动的男丁和女丁全喊了起来。 十几个汉子,披棉袄的披棉袄,提棍子的提棍子的,抬平车的抬平车,一股脑从赖家院里涌了出来。 前头是马大嘴,后头是一辆破平车。 赵山林趴在上头,裤子半褪,脸白得像鬼,下半身那团纱布渗出来的血把车板都洇红了。 平车每颠一下,他就惨叫一声,活像让人掐住脖子的鸡:“轻点!轻点啊——!” “我真不行了!别颠了——!” 李翠花也没好到哪去。 她半边屁股根本不敢挨实,让两个赖家人一左一右架着走,脸肿着,牙也缺了,偏那张嘴还半点不闲,一路骂得比谁都响:“马大嘴!你赶着去投胎啊?!” “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屁股都烂了,你个烂心烂肺的老骚货,就不能叫个人背我?!” “非得让我一路夹着屁股跟你挪,你是想看我活活疼死是不是?! 马大嘴让他们娘俩一前一后吵得太阳穴直跳,终于猛地回过头,冲着后头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 李翠花先是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还想骂:“你冲谁——” 话还没说完,马大嘴已经脸色铁青地抬手一指:“把他们两个的嘴给我堵上!” 那两个汉子早就烦透了,立刻应了一声。 一个按住赵山林的脑袋,另一个直接把脚上的臭袜子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赵山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在平车上直抽抽。 李翠花一看儿子让人堵了,刚要张嘴开骂,旁边一个婆娘已经一把掐住她下巴,也扯了团臭袜子,塞进了她嘴里。 “呜!呜呜!” 李翠花那张嘴总算被堵死了,只剩喉咙里一串闷响。 马大嘴这才转回头,看着前头雾蒙蒙的土路,喘了口气:“前面就是靠山屯了。出门前说的话,都给我记住没有?” 她这话一落,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小子先咧开嘴笑了:“大姐,你也太啰嗦了吧?这还用记?不就是老本行吗?一帮人冲进去,把门一堵,刀一亮,他还敢不乖乖给钱?”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从棉袄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晃了晃:“你看,俺都备好了——” 话还没说完,马大嘴已经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小子被抽得脑袋一偏,半边脸立刻红了。 “谁他妈让你带刀了?!” 马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把那刀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就骂“你想干什么?!你想跟赵山河火拼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那愣小子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嘴一瘪,哭丧着脸看着她:“俺不是想着……” “想你娘!” 马大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猛地转过身,冲着后头那一群人吼:“还有带家伙的吗?!” 她这一吼,后头那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还真有几个人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一个棉袄底下藏着菜刀,一个后腰别着铁钎子,还有个老太婆,拐杖头上都裹了圈铁皮,显然也没安好心。 马大嘴一看,气得脸上的横肉直抖,抬手指着他们就骂: “都给我丢了!刀!棍子!铁钎子!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丢路边去!” “我们今天是去讨公道的,不是去抢劫的!赵山河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手底下有几千号人,还有官面背景,你去和他来硬的,你有几个脑袋?” “像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子,是丢脸!” “我现在占着理在,我最疼爱的儿子叫他害进了医院,到现在死活都还不知道!我今天过去,是去讨公道的,要说法的。” “到了靠山屯,都给我把锣敲起来,把盆敲起来,把嗓子放开了喊!” “男的给我站前头撑场子,女的和老太婆给我哭,哭得越惨越好,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叫他下不来台,他自己就得认栽,就得掏钱! ”“可谁要是敢自作聪明,拿刀拿棍坏了我的事——” “就别怪我老太婆下手狠了……” 她瞪圆了眼珠子,挨个从那些本家汉子脸上剐过去: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大姐!” “全丢了,一个不留!” 汉子们被她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住了,再不敢藏私,稀里哗啦地把怀里的菜刀、腰上的铁钎子全都扔进了路边的深雪窝里。 马大嘴冷着脸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再藏东西了,这才把手一挥:“走!进靠山屯!” 随着马大嘴一声令下,赖家这十几号人重新动了起来。 刚进屯子口,马大嘴就猛地抡起胳膊,把手里那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当!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大家伙儿快出来看看啊!没王法啦!” 马大嘴扯开了破风箱般的嗓门,一边敲锣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开了:“红星机械厂的大厂长赵山河要杀人啦!当了官就不认亲娘,指使亲妹子开枪打死邻居啦!丧良心啊!天理难容啊!” 后头那帮赖家的婆娘像是得了信号,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得震天响:“老天爷啊!快睁开眼看看吧!赵山河当了官就变畜生啦!要杀亲兄弟啊!” 那一阵阵干嚎声夹杂着铜锣的刺耳动静,惊得屯子里的狗狂叫不止,不少刚起床的村民连棉袄都顾不上扣齐,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凑。 马大嘴见人越聚越多,心里更有底了,她冲赵二狗使了个眼色。 赵二狗二话不说,猛地一掀平车。 “唔——!” 被堵着嘴的赵山林像个麻袋一样被掀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下半身的纱布在拉扯下又渗出了血,腥味一下子散开了。 他疼得浑身打滚,却只能在鼻子里发出绝望的闷响。 马大嘴指着地上的赵山林,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喊:“你们都瞅瞅!这就是赵山河放狗咬的!亲弟弟啊!狗一口下去,把他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都快咬废了!这辈子还能不能留种,现在都两说!” “你们说说,他这心得有多黑?!” 她又一把扯过被架着的李翠花,粗暴地扯掉她嘴里的臭袜子。 李翠花刚能喘过气,猛地咳嗽了两声,眼珠子一转,看着周围熟悉的邻里,立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披头散发地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我不活了!赵山河你个白眼狼,你撺掇小玉那个死丫头开枪,你要杀自己亲娘!” 一时间,哭声、骂声、锣声,在赵山河家的大门口炸成了锅。 第 228章 买命钱 院门一开,赵山河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下台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目光先从雪地里的李翠花身上扫过去,又落到平车上的赵山林脸上,最后,才停在马大嘴那张又狠又苦的脸上。 “赵山河,你总算回来了!” “你个小畜生!你好毒的心啊!” “撺掇自己妹妹拿枪打老娘,你还是个人吗你!”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当场就死在那儿?!” “可我命大!我偏没死成!” 李翠花一口血沫子吐在雪地里,披头散发地坐在那儿,脸都肿成那样了,偏还硬撑着抬起下巴,冲着赵山河露出个又毒又得意的笑: “怎么着?失算了吧?” “你个小畜生,给我好好受着!” “我告诉你,就算你们一家子都死光了,我都能活得好好的!” “我就不死!” “我就活着看着你!我就看着你遭报应……” 话还没说完,赵山河脸色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迈步就往台阶下走。 一步。两步。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那股子压着的火一下就从他身上漫出来了,门口原本还哭还嚎的一帮人,声音都下意识弱了一截。 李翠花却像是骂红了眼,见赵山河动了,不但不怕,反倒梗着脖子还想往上顶: “怎么着?我说错了?!” “你个小畜生,还敢打……” “啪!” 李翠花整个人狠狠一歪,脑袋当场甩了过去,嘴里的血沫子和断牙一起喷进雪里,身子跟着一软,连哼都没哼出第二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门口一片死静。敲锣的愣住了。 哭嚎的憋住了。 连平车上疼得直抽气的赵山林。 都像让人一下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发直,半点声音都没了。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翠花,声音哑得发冷: “你们再吵一句试试!” 敲锣的手停在空里,哭嚎的婆娘也噎住了,十几号赖家本家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敢先出声。 可静了不过两息,后头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还是憋不住,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 “狂什么啊?” “当个破厂长,还真把自己当——” 后头的话没能出口。 赵山河已经动了。 他下台阶几乎没声,雪地里只听见咯吱一下,那小年轻刚抬起眼,胸口已经挨了狠狠一脚! “砰!” 整个人当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门口一下彻底静了。 连喘气声都压下去了。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 可他眼里的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沉,像雪地底下压着的一层黑炭,风一吹,就全红了。 他没再看那个被踹飞的小年轻。而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在脚下发出闷响。 每走一步,门口那群人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赵山河一直走到马大嘴跟前,才停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马大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寒气,能看清他眼里那层压不住的戾气。 那双眼睛里一点废话都没有,真像山里扑食前的狼,冷,凶,盯住了就不松口。 马大嘴原本还撑着的那点气势,在他走过来的这几步里,已经泄了大半。 她喉咙发紧,后背都在发凉,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可后头全是自家本家的人,硬是把那一步生生钉住了。 赵山河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你就是领头的?” 马大嘴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抽了一下。 她本来想再撑两句场面,可一对上赵山河那双眼,心里那点胆气像是让人一下掐灭了。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都发哑了。 “我……我是赵赖子的妈。” 赵山河没接她这句,只是盯着她。 马大嘴让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心都开始冒汗,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哭嚎、卖惨、逼钱的话,一下乱了套,出口的声音都软了半截: “我……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 “生死不明……我就是……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赵山河冷冰冰的盯着她。 马大嘴喉咙滚了滚,声音更虚了: “他看病需要……钱。”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先把人救下来。” “多少钱?” 马大嘴一愣,下意识张口: “……三百。” 赵山河没再废话,伸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数都没数,直接抽出六张大团结,扬手砸在马大嘴脸上。 “啪!” 票子散开,扑簌簌落进雪里。 门口的人一下全看直了。 马大嘴先是一懵,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赵山河却盯着她,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不是要三百吗?” “我给你双倍。” 马大嘴呼吸都急了,手忙脚乱把地上的钱往怀里扒,脸上的神色刚要松下来——赵山河下一句已经砸了下来: “三百,是赵赖子的医药费。” “剩下三百——”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门口那十几号赖家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翠花和平车上的赵山林。 “是你们今天抬人堵门、敲锣打鼓、跑到我家门口唱这场戏的买命钱。” 第229章 失控!! 马大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整个人就感觉领子一紧。 赵山河一步上前,揪住马大嘴的领口把人从雪地里生生提了起来。 “敲锣打鼓,抬着人堵我家门。” “你当我赵山河是泥巴捏的?” 马大嘴让他提得脚都沾不实地,脸一下憋得通红,双手乱抓,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我……我不是……” “不是?” 赵山河眼里的火越烧越沉,抬手又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她脸上! “啪!” 马大嘴半边脸当场肿了起来,脑袋狠狠一偏,嘴角血都溢出来了。 门口那十几个赖家本家人这才回过神来,齐齐变了脸色。 “大姐!” “你他妈干什么?!” “松手!” 后头几个人刚一往前冲,赵山河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像山里扑食的狼。 “来。” 就一个字。 那股一直压着的戾气,这一刻彻底冒了出来。 往前冲的那两个赖家汉子脚下都顿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么一顿,其中那个黑脸汉子还是咬着牙往前一顶,嘴里发狠: “你真当我们——” 话还没说完,赵山河已经先动了。 他一把将马大嘴朝旁边狠狠一甩,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肩膀一沉,像头撞开雪地的野牛,迎面就撞进那黑脸汉子怀里! “砰!” 那汉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胸口像是叫木桩子硬生生撞穿了口气,整个人当场离地,踉跄着往后倒。 可他还没倒稳,赵山河左手一把薅住他棉袄领子,右拳已经抡圆了砸下去!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面门上。 黑脸汉子鼻梁当场塌下去半截,血一下喷了出来,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都懵了。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气的空档,薅着领子往下一拽,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嗷——!” 那汉子两眼瞬间暴凸,嘴张得老大,惨叫都变了调,整个人像只煮软的虾一样弓了下去。 赵山河顺势把人往雪地里一掼。 “扑通!” 黑脸汉子后脑勺砸进雪里,四肢都抽了一下,还没等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重重踩住了他脖子边上的棉领。 赵山河低头看着他,眼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起来。” 黑脸汉子满脸是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手脚乱扒,别说起来,连把头抬起来都费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门口那帮赖家本家人脑子都没转过弯。 等他们看清时,黑脸汉子已经被打翻在雪里,只剩喘气的份了。 “妈的!一起上!” 后头不知道谁红着眼吼了一声。 这一下,剩下那几个赖家汉子也都豁出去了,嗷地一声全扑了上来! 有的抡拳头,有的抄起门口的木杠子,还有个瘦高个顺手抓了敲锣的木槌,照着赵山河后脑就砸! 可赵山河连头都没回。 在那木槌落下来的前一瞬,他猛地侧身,肩膀一让,那一槌擦着他耳边砸空,重重砸在院门边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山河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那瘦高个的手腕,往下一拧! “嘎巴!” 也不知道是腕子还是指头,反正一声脆响,那瘦高个当场疼得面无人色,木槌脱手,嘴里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赵山河抬脚就踹。 “砰!” 瘦高个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平车轮子上,把那辆破平车都带得一歪,车上的赵山林吓得脸都青了,死死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一个壮实汉子已经扑到了近前,抡着胳膊就要抱赵山河的腰。 赵山河连躲都没躲,反手一肘狠狠砸过去! “咚!” 正中那人太阳穴边上。 那壮汉眼前一黑,脚底一软,身子都晃了。 赵山河转身又是一记耳光,抽得又响又狠! “啪!” 这一巴掌直接把那壮汉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里的牙混着血沫子一起飞出来,扑通跪进雪里,捂着脸直哼哼。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原本跟着往前冲,冲到一半,眼看两个照面就倒了三个人,腿肚子当场发软,硬生生刹住了脚,脸都吓白了。 赵山河却已经盯上了他。 那年轻人喉咙一滚,转身就想跑。 “跑?” 赵山河一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硬生生往后一拽! 那年轻人像只鸡崽子一样,被他从雪地里拎得双脚乱蹬,下一秒,赵山河直接揪着他脑袋,重重往地上一掼! “砰!” 雪地都震得一颤。 那年轻人哼都没哼出来,脸埋进雪里,半晌没起来。 门口一片死静。 雪地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刚才还扯着嗓子哭嚎叫骂的赖家本家人,这会儿一个个都像让人掐住了脖子,缩头缩脑,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山河站在雪地中央,胸口一下下起伏着,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进雪里,红得刺眼。 他没再动。 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上那几个赖家汉子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后头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婆娘身上,最后,停在马大嘴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不重。 可被他扫到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缩得厉害。 刚才还红着眼往前冲的几个汉子,这会儿不是低头,就是往后挪,连和他对一眼都不敢。 那几个赖家婆娘更是抱成一团,脸白得像纸,眼泪挂在脸上都不敢出声。 敲锣的老太婆手一抖,那面破锣“哐当”一声掉进雪里,吓得她自己都跟着一哆嗦。 至于李翠花,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是真叫这一巴掌抽昏过去了。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声音发沉:“把她拖走。” 马大嘴浑身一颤,抱着那几张大团结,连忙点头:“拖……拖走!快拖走!” 后头两个婆娘这才慌慌张张扑上去,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腿,手忙脚乱地把李翠花往外拖。 雪地里拖出长长一道印子。可李翠花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地上那几个挨了打的赖家汉子,也让人七手八脚往起架。 有人捂着脸,有人弓着腰,有人手腕疼得直抽气,却没一个敢再多嘴半句。 赵山河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听好了。” “今天这一下,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赵山河眼皮一抬,目光缓缓扫过去:“再有下回。” “再敢抬着伤的、扯着哭的、敲着锣,跑到我家门口来闹——” 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压得更沉。 “我就不只是让你们滚了。” 这句话一落,门口那帮人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马大嘴喉咙滚了滚,连忙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不敢了……赵厂长,不敢了……” 后头那几个赖家汉子也都跟着低头,谁都不敢抬脸。 有两个甚至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活像一群让人打断了骨头的鹌鹑。 赵山河盯着他们,又补了一句:“听明白了,就滚。” “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下,再没人敢耽搁。抬人的抬人,架人的架人,拖李翠花的拖李翠花,连那辆歪了的平车都让人七手八脚扶正了。 马大嘴抱着钱,跌跌撞撞往外退,走到院门口时还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却连头都不敢回。 不过片刻,赖家那十几号人就退了个干净。 院门外,只剩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拖痕,还有雪地里零零碎碎的血点子。 赵山河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抹了把手背上的血,关上了门。 第 230章 我能不能见见我大哥 县医院 赵小玉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血色里一点点爬出来的。 先是嗅觉。 浓烈到发苦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陈旧棉絮的霉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顺着鼻腔直勾勾扎进脑仁儿里。 她费劲地颤了颤眼皮,那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球生疼,像被针扎一样。 她下意识想侧一下身子,可左脸瞬间炸开一道火烧火燎的剧痛,皮肉像是被几千根细小的钢针反复穿透。 那种疼是绷着的,又是麻着的,只要呼吸重一点,脸上的线头似乎就在往肉里勒。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手指刚颤巍巍地探过去,还没摸到纱布,就被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死死攥住了。 旁边床铺一响。 王秀兰本来睡得浅,听见动静,立刻撑着坐了起来:“小玉?” “你醒了?” 赵小玉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嗓子哑得发干:“……这是哪儿?” “县医院。” 王秀兰连忙起身,伸手按住她:“你先别乱动,大夫刚给你包好,脸上缝了针,头上也有伤。” 赵小玉眼神一下散了散,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手指又抖着往脸边摸了一下,疼得她肩膀都缩了起来。 “我脸怎么了……” 王秀兰喉咙一堵,还是低声道:“伤口不浅。” “先养着,别想太多。” 赵小玉没接这句。 她盯着屋顶,缓了好几口气,像是终于把那一地血、那声枪响、还有后头砸下来的板凳腿,一点一点想起来了。 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赖子……死了没有?” 王秀兰顿了一下。 “还在救。” “死没死透,现在还不知道。” 赵小玉眼皮轻轻一颤,没说话。 又过了几息,她嘴唇发白,盯着虚空,轻轻又问了一句:“……她呢?” 王秀兰知道她问的是谁,沉默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也在医院。” “就在这边,后头又闹了一场,你娘和你三哥叫上赖家人,抬着人去找你大哥闹了。” 赵小玉眼皮轻轻一颤,没说话。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大哥昨儿是真动了火,谁也没拦住。” “你三哥本来就伤得不轻,这么一闹,估计以后是废了。” “你娘也挨了收拾,到现在还没醒。”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赵小玉躺在那儿,脸上缠着纱布,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声音哑得发飘:“……打得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李宝田拎着暖壶,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一抬眼,看见赵小玉醒了,脚下顿时一停。 “醒了?” 赵小玉看见他,眼神明显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李大哥。” 李宝田“嗯”了一声,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把暖壶往床头一放,走近了些,看了她两眼:“命倒是挺硬。” 赵小玉嘴唇白了白,手指也跟着攥紧了被角。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问:“……婶子是因为我,才伤成那样的?” 李宝田脸色一下沉了。 他把暖壶往床头一放,盯着赵小玉看了两眼,声音发硬:“你说呢?” “你婶子这些天为了你,哪天合过眼?怕你出事,怕你真让那一家子逼到绝路上。结果呢?”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声音发硬:“拦来拦去,最后还是让人一把推倒了。额头缝了针,后脑勺磕在桌子上,流了半脸的血。” 赵小玉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青白色。 “你要是真记着你婶子的好,以后你那些烂事,就别再把她往里拖!李宝田胸口起伏着,越说火气越旺:她心软,肯管你,那是她的情分。可她不是铁打的,也不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替你挡灾的!” “行了!”王秀兰皱着眉,伸手扯了李宝田一把:“她刚醒,你少说两句能憋死?” 李宝田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两次,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只闷声道:“醒了就先吃药养伤。别的,等你能坐起来了再说。” 屋里静得吓人。暖壶口冒着细碎的白气,发出嘶嘶的动静,衬得这病房越发空荡清冷。 赵小玉躺在那儿,呼吸一下重过一下,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李宝田没接茬,转过身去摆弄那个暖壶。 王秀兰看着赵小玉这副鬼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小玉,听婶子一句话。你现在别逞能,也别瞎想。身体先养回来,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想张嘴,可哪怕只是动一下下巴,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口就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闭上眼,缓了两口粗气,才再次睁开眼睛,“……我脸,还能长好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王秀兰拨弄被子的手猛地僵住,李宝田也跟着沉默了,他扭头看向窗外,那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王秀兰没敢把话说死,只是低声道:“先养着。” “大夫说伤口深,得慢慢看。你现在别碰,别抠,消了肿再说后头。” “能不能长平,谁也不敢这会儿就跟你打包票。” 这话已经尽量往轻里说了,可赵小玉还是听懂了。 她眼神一下空了空,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没出来,反倒把眼角一点潮气逼了出来。 她没哭。只是盯着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盯了很久。 久到王秀兰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可过了半晌,赵小玉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见见我大哥?” 第 231章 吃饭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浮着一层发灰的冷气。 林秀起得早,先去灶屋淘了米,准备熬锅热粥。 火刚生起来,锅里的水才咕嘟了两声,她又顺手切了点咸菜,想着等赵山河起来,好让他先垫两口。 可等她从灶屋出来,一抬眼,脚步就顿住了。 赵山河正坐在堂屋门口那张旧靠椅上。 身上披着件黑棉袄,低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旁边小桌上,烟头堆了满满一层,烟灰缸早就压不住了,桌面上、地上都零零碎碎落着烟灰。 林秀看着那一桌烟头,心里猛地一揪。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山河。” “你一晚上没睡?” 赵山河抬了下眼,眼底有点发红,声音也哑:“没怎么睡。” 林秀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皱着眉就在他跟前站住了:“那怎么行。” “一晚上不睡,还抽这么多烟,身体怎么扛得住?” “你坐着别动,我现在就去把粥熬上,再给你卧两个鸡蛋,你先吃一口,吃完回屋睡一会儿。” 赵山河摇了摇头:“我不怎么饿。” 林秀一听就有点急了,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底没舍得冲,只是放轻了语气:“不饿也得吃。” “你昨儿折腾了一天,后半夜又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天大的事,也得先顾身子。” 她说着,把手轻轻放到赵山河肩膀上,声音更柔了些:“山河,听我的。” “先吃点东西,吃了去炕上眯一会儿。”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了,才像回过神似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秀看着他,心口发紧,也没再催,只在旁边那张小板凳上坐下,陪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山河,你心里有事对吧。”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把他额前碎发轻轻吹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秀儿。” “我不想当这个厂长了。” 林秀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赵山河,轻声问了一句: “是因为家里这摊事?” 赵山河低着头,半响才开口: “不止。” “我这趟去厂里,很糟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一件顺的。” “大壮、建民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也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也让人闯了门。” “你和孩子在家里担惊受怕,差点让人拿枪顶到脸上。” “我在外头拼这个位置,拼来拼去,兄弟护不住,家里也护不住。”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烟灰缸边上狠狠碾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秀儿,我现在一想这个,心里就发堵。” “你说我还当着这个破厂长,有什么意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门口,带着一点发凉的湿气,把桌上那层烟灰吹得轻轻动了动。 林秀没立刻接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赵山河掌心里。 赵山河手上一片冰凉,指节却绷得很紧。 林秀一点点把他的手握住,声音放得很轻: “山河。” “你要是真不想当,那就不当了。 “我不想你当什么官。” “我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真觉得这位置压得你喘不过气,那咱们就不撑了。” “回村也好,去别处也好,只要跟着你,我心里就踏实。”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山河还是没说话,只低着头坐着,掌心冰凉,手背上的筋却一根根绷着。 过了半晌,他才把林秀的手反握住,声音发哑: “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折腾这一圈,本来是想让你和孩子过得更好些。” “结果到头来,倒要你们给我担惊受怕。”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秀儿。” “你昨儿要真出点什么,我可怎么办呢。” 林秀手指轻轻收了收,低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山河,咱不想那些还没发生的。” “你人在,我和妞妞就在。” “这就够了。” 她说完,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另一只手也覆到了赵山河手背上,像是想把他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一点点捂热。 院子里安静得很。 灶屋那边,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白汽一阵一阵往外冒。 赵山河低着头,半晌没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才轻声道:“先吃饭吧。” “吃完好好睡一觉,再想事情。” 赵山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林秀见他肯应,心里总算松了一点,起身就往灶屋去。 锅早开透了。她掀开锅盖,白汽一下扑了满脸,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花,粥水翻滚着,带着股热腾腾的米香。 林秀拿勺子搅了两下,又赶紧把早切好的咸菜装了一小碟,想了想,还是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蛋液一散开,锅里立刻浮起一层细嫩的蛋花。 灶屋外头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偶尔一两声柴火爆开的脆响。 林秀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把咸菜和鸡蛋一并端出去,放到堂屋门口那张小桌上,低声道:“快吃吧,趁热。”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很烫。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却像是半点不觉得烫,端起来就大口喝了一口。 热粥一下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胃里都跟着缩了一下。 林秀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出声。 赵山河也没说话。他就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没一会儿,一大碗粥就下去了大半。 林秀看得心里更酸。 她轻声道:“慢点,锅里还有。” 赵山河“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把碗里最后两口粥喝干净,连咸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额头已经让热气熏出了一层薄汗。 林秀看着空了的碗,刚想伸手去接,赵山河却先自己把碗往前推了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再来一碗。” 林秀怔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哎,我这就去盛。” 她起身进了灶屋,脚步都比刚才快了点。 锅里的粥还热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林秀又盛了一大碗,这回顺手多夹了点咸菜,还把锅里那两个蛋一并捞了出来,放进碗边。 等她再端出来时,赵山河还坐在那儿,背脊依旧微微绷着,可整个人比刚才总算多了点活气。 他接过碗,又是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这回吃得比刚才还快。 热粥下肚,鸡蛋咬开,蛋黄的香味混着米香一块漫开,空了一夜的肚子总算有了点着落。 院子里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门口那层灰白的晨雾,慢慢散开了些,院墙根下的雪让天光一照,泛着冷冷的白。 赵山河低着头,把第二碗也吃了个干净。 放下碗时,他才像终于缓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嘴,声音还是哑,却比刚才稳了些:“行了。” 林秀看着那两个空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又落下去一点。 她刚想说“那你进屋睡会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紧跟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赵!是我。” 第 232章 礼物 院门外那人又敲了两下。 “笃、笃。” “赵!是我!” 赵山河听着这口音,眼皮一抬,起身走过去,把院门一拉。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伊万诺夫。 这老毛子穿着件厚呢子大衣,脖子上胡乱缠着条灰围巾,鼻头冻得发红,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门口冲他咧嘴直笑。 赵山河看见是他,也怔了一下,随即开口:“伊万?” “你怎么来了?” 伊万诺夫哈哈一笑,提了提手里的包:“当然是来感谢你的。” “我之前一直呆在孙那里就等着你回来,听到你回来了,我就想着,无论怎么样,也得来看看我的朋友。” 赵山河看了他两眼,嘴角也松了一点:“行,先进来再说。” “外头冷。” 伊万诺夫连连点头,拎着东西就往院里走,嘴里还嘟囔“:“冷,太冷了!” “你们这地方的风,跟西伯利亚一个脾气,刮到脸上像刀子。” 赵山河把院门一关,回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两个包,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拿的什么?” 伊万诺夫咧嘴笑道:“一点小东西。” “酒,糖,还有一点苏联货,不值钱,就是心意。” 两个人刚进院子,林秀也从堂屋门口看了过来。 她一眼看见个高高大大的老毛子,手里还提着一堆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赵山河:“山河,这是——” 赵山河走上前,开口道:“这是我朋友,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一听“朋友”两个字,脸上的笑更开了,立刻冲林秀点了点头,半生不熟地说道:“你好,你好。” “赵,你有福气。” “老婆贤惠,屋里有火,锅里有热气,这才像家。” “不像我家那个,冬天一来就守着炉子吃黑面包,吃一口骂我一句,吃两口再骂我一句。” “现在她坐下像一袋土豆,站起来还要先喘口气。” “可嘴巴倒是一点不累,照样能从早数落我到晚上。”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摇头感慨:“有时候我宁愿被抓到古拉格挖雪,也不想坐家里听她念我。” 这话一出来,林秀先是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太听懂“古拉格”到底是什么地方,可光看伊万诺夫那副一脸受难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想忍,还是没忍住,抿着嘴笑了笑。 她低头把耳边碎发往后捋了捋,声音也柔了些:“先进屋吧。” “外头冷,话再多,站久了也冻人。” 伊万诺夫一听,立刻拍了下手,冲赵山河咧嘴笑道:“你看,赵!”“还是你老婆会说话!” 伊万诺夫一进屋,连凳子都没坐热,就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往桌上一放。 手脚麻利地把包扣一解,“哗啦啦!”一堆花花绿绿的洋包装一下全倒在了桌上。 有铁盒的糖,有包着亮纸的巧克力,还有几罐印着洋文的饼干、咖啡、肉罐头,桌子一下就铺满了,连那两个空碗都差点让他顶到地上去。 林秀站在一边,看得都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外国吃的,光那包装纸上的颜色都晃眼。 伊万诺夫看着她那表情,得意得鼻子都快翘起来了,一边往外掏一边笑:“美国货!” “好东西!甜的,小孩喜欢,女人也喜欢。” 他说完,又低头在包里翻了翻,这回掏出来的是两个小铁盒和几样圆圆方方的瓶瓶罐罐。 他把东西往林秀那边推了推:“擦脸的,擦手的,还有香皂,都是美国货。” “冬天用这个,手不裂,脸也不干,比你们这边那些东西好得多。” 林秀一听,赶紧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哎——”伊万诺夫立刻抬手把话拦了回去:“你别这么说。” “赵之前帮了我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他说完,又低头在包里翻了翻,这回从最里头小心翼翼摸出来一个硬纸盒。 盒子不大,外头印着一圈花花绿绿的洋画。 伊万诺夫把盒子打开,里头竟是一个巴掌大的发条小熊。 那小熊穿着红背带裤,脸圆乎乎的,胸口还挂着个小铃铛,拧紧发条以后,两条短腿就能一摇一摆往前走,走两步铃铛还会叮叮当地响。 伊万诺夫把那小玩意托在手里晃了晃,眼睛都笑眯了:“这个,给孩子。” “德国玩具,发条拧紧了会自己走,还会响。” “小孩子看见这个,没有不喜欢的。” 林秀这回是真的怔住了,下意识就往赵山河那边看了一眼。这种东西,别说买了,她连见都没见过。 伊万诺夫却像还嫌不够似的,把桌上那些吃的、用的往前一推,冲赵山河咧嘴笑: “这些都是给家里的。” “赵,你别急。” “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甜的香的,我给你也准备了东西。” 他说着,把手伸进大衣里面,摸出一个扁扁的长方盒子,往桌上一放。 盒盖一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手表。 表盘乌黑发亮,外圈一圈细细的刻度,镜面压着冷光,表带是厚实的黑色皮带,扣头和边角都磨得极利索。 伊万诺夫把那表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眼睛都眯了起来:“潜水表。” “德国货,防水,结实,晚上还带夜光。” “你进山、下套子、蹲点,抬手就能看时间,天阴了也不怕。” 他说着,又拿手指点了点表圈,得意道:“这个还能认方向。” “林子深了,雪一下,天一阴,眼睛靠不住的时候,这玩意儿好用。” 赵山河低头看了两眼,刚要开口,伊万诺夫却抬手一拦,笑得更深了:“你别急。” “这还不算完。”“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真正的大礼物。” 他说着,把大包拽到跟前,从最里头小心翼翼抽出一个长条布包。 布一层层解开。 里头露出来的,是一把带瞄准镜的栓动猎枪。 枪身不算长,可线条收得极利索,通体压着一层乌沉沉的冷光。木托油润发亮,像是让人用手摩挲了不知道多少年,护木和枪托贴合得严丝合缝,金属件一处不松,一处不垮,连枪机推拉时那点声音都干净得发脆。 那只瞄准镜稳稳压在枪身上,镜筒发黑,边口打磨得很细。 伊万诺夫双手托着那把枪,脸上那点嬉皮笑脸也收了收,难得认真了些:“这个,给你。” “苏联伊热夫斯克厂出来的好东西。” “七点六二口径,长弹,带镜子。” “打一百米,是准头。两百米,只要你手稳,照样压得住。” 他说着,抬手在枪身上轻轻拍了拍,眼里也带上了点懂行人才有的得意:“这不是边上那些拼起来的破枪。” “枪机稳,火硬,镜子亮,林子里天阴、雪反光、起雾,它都顶得住。” “打狐、打狼不算什么,真碰上大货,它也不虚。”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抬眼看着赵山河,咧嘴一笑:“赵。”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猎人,这把枪配你最合适了!”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那把枪接了过来。 枪一入手,他眼神就微微变了。 是好枪。 赵山河抬手把枪往肩上一顶,眼贴镜筒,顺着院门外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会儿天刚亮透。院外老槐树的枯枝上,正落着只灰扑扑的麻雀,缩着脖子在那儿蹦。 伊万诺夫本来还在笑,见赵山河这动作,眼睛也跟着一亮,下意识屏住了气。 下一秒—— “砰!” 枪声一响,树梢那只麻雀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直接栽了下来。 院里一下安静了。林秀都让这声枪震得肩膀轻轻一缩,回过神来,才看见那只麻雀已经掉进墙根雪里了。 伊万诺夫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 “赵,好枪法!” 赵山河把枪口往下一压,脸上也终于有了点淡淡的松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把枪,手掌在木托上轻轻抹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伊万诺夫:“这礼太贵重了。” “谢了。” 伊万诺夫一听这句,立刻把手一摆,笑得很大方:“朋友之间,说什么谢。” “赵,你之前帮过我,我心里记得。” 赵山河没再跟他客套,只回头看了林秀一眼:“秀儿。” “这些东西先收起来。” 林秀应了一声,这才上前,把桌上那些美国零嘴、护肤霜、小玩意一样样往旁边收。 她手脚利索,也不多问,只是把那块发条玩具和几个小铁盒单独放到一边,又把那把枪也接过去,轻轻放到炕桌里头最稳当的地方。 等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她才低声道:“我去烧点热水,再切点菜。” “你们先说话。” 说完,她便带着东西转身进了里屋,把地方让了出来。屋里一下静了些。 外头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响。伊万诺夫脸上的笑这才慢慢收了收。 他先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盯着赵山河那张还带着一夜没睡透的脸,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声音也压低了些:“赵。” “你是不是有麻烦了?” 第 233章 东北虎 赵山河没接着往下装,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伊万诺夫一看他这反应,嘴角立刻往上一挑,那股子精明劲一下又冒了出来。 “我就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是红星机械厂那边的事情吧?” 赵山河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立刻把手往胸口上一拍,咧嘴笑了起来:“赵,我当然有我的渠道。” “边上跑生意的,最值钱的永远是朋友,有了朋友很多事情都很好解决。” “而我,恰好有很多朋友。” 他说到这儿,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些: “市里有,口岸有,车站也有。” 他抬眼看着赵山河,笑意里带着点精明:“梁家骏死了,红星机械厂那边缺能镇场子的专家。” “你们上头头疼,你也头疼。” “但这个事——” 伊万诺夫把手一摊,冲赵山河一笑:“我能帮你。”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不高:“怎么帮?”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反倒更来劲了。 他往前凑了凑,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笑得很有几分得意:“赵,你们中国人有个词,我很喜欢。” “叫掮客。” “我在苏联那边,差不多就是干这个的。” “我认识很多朋友。” “有些在外贸口,有些在港口,有些在重工业系统里,还有些人是那种特殊部门的。”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往前凑了凑,嘴角一咧,笑得有点得意:“很多有权力的人,他们想要享受,想要稀罕东西,都会来找我来解决。”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点了点赵山河:“对了,赵,你知道瓦西里吗?” 赵山河眼皮一抬。 伊万诺夫嘿了一声,笑得更玩味了:“就是你们口岸那边那个,很喜欢摆架子的家伙。” 他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笑得一脸促狭:“那家伙身子骨虚得很,老婆又不是个安分的,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联那边的药酒、补品,他试了不少,美国货也偷偷弄过,可就是不见起色。”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中国讲究一个‘以形补形’,这才托我拐着弯来这边给他找熊鞭。”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乐了:“他非要熊鞭。” “说熊厉害,熊猛,吃了那个,自己也能像熊一样威猛。” “可我一看他那身板,就觉得他用不上熊鞭。就给他准备了个狗鞭。” 伊万诺夫嘿嘿笑,指着赵山河,又指了指自己,说: “赵,像你和我这样的男人才适合熊的。” 赵山河扯了扯嘴角,“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太需要这个。” 伊万诺夫一听,笑得更大声了,冲着赵山河竖了下大拇指:“对,对,赵,你是真男人。” “瓦西里那种货色,跟你没法比。”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两声,笑完了,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那点玩笑劲也慢慢收了下去。 “所以,赵,我能帮你。” 赵山河抬眼看着他,没出声。 伊万诺夫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也压低了些:“你们红星机械厂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能把皮草加工线撑起来的人吗?” “这种人,我手里正好有一个。” “名字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 “列宁格勒轻工业学院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在海参崴那边的国营皮草联合厂干了十几年,从鞣制到裁皮,再到整条加工线怎么跑,他都懂。” “前几年还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带过徒弟,也改过机器。” 赵山河眼神微微一沉:“这种人,你怎么请得动?”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反倒笑了,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 “因为他老婆生病了,乳腺癌,所以已经治疗过了,但后续需要药物才能维持,这种药物叫他莫昔芬。” “苏联那边不是完全没有,但很难弄” “可我能从美国那边搞到。” 赵山河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睛盯着伊万诺夫:“伊万。” “你需要我做什么?”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先是笑了,抬手冲赵山河点了点,一脸“我就知道你会问到这儿”的表情:“聪明人,赵。” 他说到这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去年三月,莫斯科那场展销会上的‘黑珍珠’是你打的吧?” 赵山河眼皮轻轻一动,点了点头。 “是我。”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一下更深了,轻轻拍了下桌子:“我就知道!” “像这种顶尖的货只有最厉害的猎人才能搞到!” 他舔了舔嘴唇,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慢慢浮起一点发亮的贪意:“赵,我有个客户。” “不是一般人。” “他就喜欢这种级别的货。” “不是拿来穿,不是拿来卖,是拿来收藏,拿来炫耀,拿来告诉别人” 伊万诺夫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玩味:“他能弄到别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着他。 伊万诺夫也不绕了,直接把话挑明:“黑珍珠很好,但别人已经有了,所以他想要更好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那种一拿出来,连懂行的人都得先闭嘴,再喘气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两息。 赵山河这才开口:“比如说?” 伊万诺夫伸出手指,在桌上慢慢点了两下:“一张完整的。” “体长两米往上,骨架撑得开,皮面没有大伤口,没有秃毛,纹路正,颜色沉,正当壮年的东北虎的皮。” 第234 章 拒绝 赵山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摸出烟,低头点着了,闷闷抽了一口。 一张完整的壮年东北虎皮。 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东北虎,本就是东北山林里最凶猛的捕食者。 就算是普通壮年的公虎,体重一般也在三百斤上下。 到这个分量,已经足够让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心里发沉了。 因为这种东西,平常盯上的不是马鹿,就是野猪那种大货,真要饿急了,甚至连棕熊都敢狩猎。 而伊万诺夫要的,则更为恐怖。 一只体长两米往上、骨架真正撑开的东北虎,体重轻轻松松就能压过四百斤,真要再凶一点、再壮一点,五百斤也不是没可能。 到了这个级别,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货了。 那是真正的庞然巨兽,是真正意义上的山王。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才抬起眼,看着伊万诺夫,声音都低了几分:“伊万。” “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伊万诺夫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点了点头。 “赵,我是认真的。” “这种东西,难度越高,价也越高。” 赵山河听完,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冷意。“伊万,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东北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鬼精鬼精的。” “在东北老林子里,它来无影,去无踪,轻易不露面。” “真等人看见它的时候,很多时候,它早就已经摸到你跟前了。” “偏偏你那个客户还是个神经病。” “他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皮,伤口还不能大。” “这就意味着,霰弹那种近了就能把东西轰烂的打法,根本不能用。” “说白了,你就是要我等它扑起来的时候,扣动扳机,用你这把七点六二的枪,一枪把它放倒。” “可问题就在这儿——” “万一那一枪没把它打死,让它带着那股凶性扑到跟前来……” 赵山河冷冷看着伊万诺夫。“那我一百条命都不够用。” 伊万诺夫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忽然往前凑了凑。“那就别让它扑到你跟前。” “赵,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猎人。” “在它发现你之前,先杀了它。” “用我给你的枪。” 屋里静了两息。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枪是好枪。 沉,稳,压手。 真要进山,这东西确实够资格碰大货。 可赵山河只看了几眼,就把枪和那块表一块儿放回了桌上。 “秀儿。”里屋那边应了一声:“哎。” 赵山河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把刚才那些东西拿出来,还给伊万。” 屋里一下静了。 连伊万诺夫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林秀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几个小铁盒和那只发条玩具,一听这话,脚步也顿了顿。 她先看了赵山河一眼,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没多问,只是走过来,把刚收进去的东西一样样放回桌上。 伊万诺夫这下是真急了:“赵,你这是干什么?” 赵山河抬起眼,声音平得发冷:“干什么?” “伊万,你这次来,带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赵山河这条命,还没贱到让几样洋货就买走。”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让我为了一个红星机械厂,进二月的深山去跟山王搏命——” “这买卖,我不做。” 伊万诺夫面色一下就变了。 “赵,你误会了!” 他连手都抬了起来,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急色一下全冒了出来:“这些东西,不是买你的命!” “是我们是朋友!” “是你之前帮过我,我记在心里,所以我来见你,不能空着手!”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洋糖、护肤膏、玩具和表,语气都比刚才快了几分:“这些,是感谢,是心意!” “跟东北虎那单生意,没有关系!” “赵,我伊万诺夫再会做买卖,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挣钱,就把朋友往死路上推的人!” “我今天敢跟你开这个口,不是因为我心黑。” “是因为我真的信你。” “我信你的本事。” “我信这件事,别人不行,你行。” “要是换别人,我连这话都不会说!” 赵山河盯着他,眼神一点没松。 “有没有关系,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到我面前,又把那张虎皮的价码开出来了。” “那这些东西,我就不能收。”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发冷:“伊万,我不占这个便宜。” “你要是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我们还是朋友。不然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伊万诺夫盯着他看了两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赵。” “你可真是块石头。” 他说着,把那把枪和那块手表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嘴里还低低嘟囔了一句:“好东西送到你手里,你都能给我退回来,真是……”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堆零嘴、护肤膏和那只发条小熊,又忍不住摊了摊手:“行,枪和表,我收回去。” “可这些东西,我拿回去干什么?”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盒洋糖、巧克力,又点了点那两个小铁盒和发条小熊,语气里都带了点无奈:“这些吃的,我也不爱吃。” “护肤品我拿回去,我家那个也用不上。” “玩具我留着干什么?我又不能自己拧着玩。” 说到这儿,伊万诺夫抬眼看了看林秀,语气倒认真了几分:“你老婆用这个,才合适。” “孩子拿这个玩,才像样。” “赵,你上次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 “我总得报答你。” “你要是连这点小礼物都不肯收,那就太不给朋友面子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 “这些小东西留下。”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抬手就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就对了!” “赵,我们是朋友!” 他说到这儿,鼻子忽然一抽,像是闻见了什么,眼珠子一亮,转头就往灶屋那边看“对了,赵,你这儿有酒吗?” “我喜欢喝你们中国那个酒,红星二锅头,辣得够劲,一口下去,胃里都像点了火。” “孙那个老家伙太小气了!” “我就多喝了一小口,他脸都变了,转手就把酒瓶藏起来,跟藏金子一样。” 林秀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没忍住又抿嘴笑了一下。 赵山河嘴角也轻轻扯了扯:“有。” “你坐着。” 他转头看了林秀一眼:“秀儿,把酒拿来,再切点下酒菜。” 林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屋。 没一会儿,一瓶酒就摆上了桌,连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切好的熟肉。 伊万诺夫一看那酒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给自己和赵山河各倒了一碗。 酒一入口,他立刻长长哈了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对,对,就是这个味!” “赵,我跟你说,你们中国别的不一定比我们强,酒是真厉害。” “孙那老家伙,肉倒是肯给我吃,酒却防我防得跟防狼一样。” 赵山河端起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淡淡道:“他那是怕你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 伊万诺夫一听,顿时乐了:“我嘴上没把门,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前头那股差点翻脸的紧劲,倒也一点点松了下去。 酒过两碗,伊万诺夫鼻头更红了些,话也碎了些,可也知道分寸,没再提东北虎那单,只顺嘴说了些边上的买卖、苏联那边的天气,还有老孙头那间地窨子里酒味和羊膻味混在一块的怪味。 等到外头天色彻底亮透,他这才慢慢起了身。 那把枪和那块表,被他重新收进包里,围巾也胡乱缠回了脖子上。 临到门口时,伊万诺夫又回过头,看着赵山河,灰蓝色的眼睛里酒意未退,可神色却比刚才正了几分。 “行,赵。” “今天这酒,我喝得痛快。” “买卖你不做,我不逼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可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 “随时来找我。” “路子,我给你留着。” 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伊万诺夫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拎着包,踩着院子里发硬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第235 章 规划 院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桌上那几个小铁盒、洋糖,还有那只发条小熊,都还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赵山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似的,转身走回炕沿边,挨着炕沿慢慢坐了下去。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去灶屋添了点热水,过了一阵,才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过来。碗里热气袅袅往上冒,甜丝丝的香味也跟着散开一点。 她走到赵山河跟前,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先喝点热水。” “刚才冷酒下肚,胃里空着,不暖一暖不行。” “里头我给你兑了点蜂蜜。” 赵山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碗壁烫手。 那股热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爬。 他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蜂蜜化开以后,甜味不重,却刚好把嘴里那点烟味和酒味冲散了一层。 林秀见他肯喝,这才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落在他两边太阳穴上,慢慢替他揉按起来。 赵山河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碗,任由她按着,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秀儿。” “嗯?” “你就不问问我什么?” 林秀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轻:“问什么?” 赵山河顿了顿,才道:“比如我为什么把东西退回去。” 林秀听了,手指只是轻轻收了收,过了两息,才低声道:“你退回去,自然有你退回去的道理。” “咱家也不差这点东西。” “再说了——” 她顿了顿,手掌顺着他肩背轻轻按了一下:“你脸一沉下来,我就知道,那老毛子后头说的,肯定不是什么轻巧事。” 屋里静了静。 赵山河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他要我去打一头东北虎。” 林秀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外头风吹窗纸的声音,都像是清楚了些。 过了半晌,林秀才低低问了一句:“东北虎?” 赵山河“嗯”了一声,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不是普通货。是体长两米往上、骨架撑开的壮年虎。” “还不是只要命。” “他那个客户要的是完整皮,伤口还不能大。” 林秀听到这儿,手已经彻底停了。 她虽然不懂山里那些门道,可光听“东北虎”三个字,心里就先发紧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买卖。 平时赵山河进山打野猪、打黑瞎子,她心里都悬着一口气。 更别说东北虎这种东西了。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声开口:“那你……” 赵山河低着头,声音也不高:“我没答应。” 林秀这才像是缓过一口气,掌心重新落回他头侧,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没答应好。” “咱们家现在又不缺这点东西,犯不着为了这个去拼命。” “咱们就慢慢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说到这儿,眼神也软了些:“妞妞现在也大了。” “再过几年,就该去上学了。” “咱们把她好好养大,比什么都值。” 赵山河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到时候我们去市里。”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市里?”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发沉,却很稳:“我们一家都去。” “这地方不行。” “地方小,眼界也小。” “等妞妞再大一点,我们就去市里。” “让她受更好的教育,念书,考大学。” “不能让她以后也困在这地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一条一条理出来了,声音也更低了些:“现在看着还小,觉得日子长。” “可孩子长起来快得很,眨眼就大了。” “真等到了跟前再想这些,就晚了。”“ “我不想等她大了以后,再像我这样。” 林秀听着,眼圈都微微热了一下。 她没说别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掌心顺着他太阳穴一点点揉下去,动作更轻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去哪儿我都愿意。” “你怎么打算,我就跟着你。” 赵山河听了,端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秀儿。” “嗯?” “等以后咱们进了城,安顿下来,我带你和妞妞出去走走。”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出去走走?”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很稳:“去看看外头的地方。” “市里,省城,以后有机会,再往远点走。” “你不是一直说,活到现在,最远也没出过这一片地界吗?” 他说到这儿,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去北京看看。” “去天安门。” “去看看毛主席像。” “我带着你和妞妞,一块儿去。”林秀听着,眼圈一下就有点热了。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眼泪就要下来。 外头风声仍旧在,灶屋那边的火也还没彻底灭下去,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爆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紧跟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山河!” “是我,李保国!” 第 236章 选择 赵山河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李保国站在外头,身上还带着点寒气,脸色看着有些发沉,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赵山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李叔?你怎么来了?” “快,先进来。” 李保国“嗯”了一声,迈步进了院子。 赵山河顺顺手把院门带上,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儿,烧点热水,再给李叔兑点蜂蜜水。” “哎。” 林秀在里屋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李保国刚迈进门,目光就扫到了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利索的酒瓶、菜碟,还有那几盒花花绿绿的零食,便顺口问了一句:“山河,家里来人了?” 赵山河把人往炕沿边引,嘴里随口应道:“嗯,一个朋友,刚走没多久。” “坐,李叔,别站着。” 李保国挨着炕沿坐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几样东西上瞟了两眼。 那包装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村里供销社能见着的东西。 赵山河也没解释太多,直接走过去,把桌上那几包糖和零嘴拢了拢,顺手塞到李保国怀里:“这个你拿着。” “带回去给虎子吃。” 李保国一看,连忙往外推:“哎,这怎么行?”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我拿它干什么。” 赵山河不让,直接又给他按了回去:“拿着吧。” “这么多东西,光靠妞妞一个人吃,我看她牙都得让甜坏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还扯了一下:“前几天秀儿还跟我说,妞妞半夜偷偷爬起来摸糖吃,第二天就发烧了。” “这要再让她见天抱着这些零嘴啃,牙还要不要了。” 李保国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乐了:“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赵山河也笑了下:“随我。” 李保国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包花花绿绿的零食,还是有点迟疑:“可这……” 赵山河摆了摆手:“别这那的了。” “拿回去给虎子吃,也算让孩子见个新鲜。” “放我家里也是放着,妞妞见了还得馋。” 李保国这才终于没再推,低头把东西拢了拢,笑着道:“那行,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时候,林秀也端着热水进来了。 她把一只粗瓷碗放到李保国手边,声音温和:“李哥,先喝口热水暖暖。” “里头兑了点蜂蜜。” 李保国赶紧伸手接过来:“哎,麻烦你了。” 林秀笑了笑,没多说,又安安静静退到一边去了。 屋里气氛缓了缓,刚才进门时那点急色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赵山河这才抬眼看向李保国,开口问道:“我婶子怎么样了?” “头上那一下,严重不严重?” 李保国端着碗抿了一口,叹气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磕破了,缝了几针,医生说在医院躺几天,消消肿,养一养就行。” “人没事,你别惦记。” 赵山河听完,这才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也稍稍松了一点。 “那李叔,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保国原本还在看桌上那几样东西,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慢慢就收了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你去不去都行。” “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因为我和你婶子就多想,还是按你自己来。” 赵山河没说话,只夹着烟看着他。 李保国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你婶子这回是为了护赵小玉,才挨了那一下。” “她们两个现在住一个病房。” “医生说,你婶子问题不大,躺几天就能出院。” “可赵小玉那边……”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脸上、头上、身上,到处都是伤。” “尤其那张脸,伤得最重。” “医生说就算后头养住了,十有八九也得落疤。” “这丫头现在人是醒了,可魂儿都像让人打散了似的,躺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李保国说着说着,也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犹豫,也有些拿不准。 赵山河夹着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所以呢?” 李保国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把后头的话说了出来:“所以我来问问你。”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屋里一下静了。 林秀站在旁边,也没插嘴,只安安静静听着。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抽了口烟,烟雾慢慢从嘴边散开,把他脸上的神色都遮得有些发沉。 过了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李保国:“李叔。” “这是赵小玉的意思,还是我婶子的意思?” 李保国让他这句问得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过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道:“都有。” “主要还是你婶子那边,心里有点过不去。”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着他。 李保国叹了口气,声音也更低了些: “山河,我不是替她说话。” “当年赵家那些人怎么对你,我心里清楚。” “你分家,分得一点都不冤。” “这些年你不回头,也没人能说你错。”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不是光挨顿打、毁了张脸那么简单。” “她娘和她三哥,明里暗里就是把她往外卖。” “二哥那边,我看八成也得进去。” “说到底,她现在外面能算得上亲人的,就只剩你一个。” 李保国顿了顿,声音也更低了些:“她才十几岁。” “脸毁了,家也散了。” “亲娘靠不住,亲哥更是把她往死里推。” “走到这一步,她身边连个真能让她靠一下的人都没了。” 屋里静了静。 李保国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压得更轻: “你婶子不是心软到不分是非。” “她也知道,赵家以前把你伤得狠。” “可她看着那丫头现在那个样子,心里实在不忍。” “才跟我说,要不俺也去跑这一趟,来问问你。” 他说到这儿,又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山河,我今天过来,就是替你们传个话。” “你去不去,都行。” “你要是不去,也没人能挑你理。” “别说是你,换成我,摊上当年那些事,我心里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我就是想着,话总得给你带到。” “至于见不见,怎么见,都是你自己拿主意。” 第 237章 怎么办 县医院的病房里,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始终散不掉。 走廊尽头,李保国脚步放得很轻,领着赵山河一路走到门口,才停下来,回头低声道:“就在这间。”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李保国抬手,把门轻轻推开。 病房里很安静。 王秀兰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喂完水。 听见门响,她先抬起头,看见李保国身后的赵山河,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山河,你来了。” 赵山河“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到了床上。 赵小玉半靠在床头,脸上裹着纱布,额角也包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厉害。 她原本低着头,听见王秀兰这一句,肩膀一下僵住了,手指也死死攥紧了被角,却还是没敢抬头。 屋里静了两息。 王秀兰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赵小玉,轻声道:“你们说吧。” 她说完,又转头看了李保国一眼:“走吧,我去外头站会儿。” 李保国点了点头,也没多话,只低声对赵山河道:“我和你婶子就在门口。”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合,病房里一下更静了。 赵山河站在门口没立刻往前走。 赵小玉也还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谁都没先说话。 病房里静得厉害。 暖壶里那点细碎的轻响,都像是放大了。 赵小玉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赵山河站在床边,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她,声音很淡: “你叫我来,就是想问这个?” 赵小玉一下愣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赵山河会这么回,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 “我……” 赵山河没接她那点磕磕绊绊的话,只站在那儿,眼神冷得很平: “你变成什么这样,是你自己的事。” “跟我没关系。” 赵小玉脸色一下白了。 她像是让这句话一下抽空了那口气,眼圈猛地红起来,声音也跟着发抖: “我都这样了……” “你还不愿意原谅我吗?” 她越说越急,喉咙里那点压着的哭腔也一点点顶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成什么样了?” “脸也毁了,家也没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娘和我哥把我往外卖,我活成这样,你还觉得不够吗?!” “是不是非得我真嫁给赵赖子那种人——” “非得我以后一天比一天惨,一天比一天烂——” “你心里那火,才能彻底熄了?!” 赵山河站在那儿,看着她哭,看着她抖,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 等她那口气喊到一半,声音发哑了,他才淡淡开口: “你现在遭的这些,是你现在的事。” “和当年你们怎么对我,是两回事。” “不是你吃了苦,遭了罪,我就得原谅你。” 赵小玉一下僵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山河还能这么冷。 她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发抖,声音也跟着乱了:“可我都已经这样了……” “我都被他们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非得看着我真死了,心里才痛快?!” “以前的事,我认,我都认……” “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分不清谁好谁坏……” “可我现在都这样了,我连家都没了!” “我娘不要我,我哥也不要我,他们恨不得把我换钱换粮食……” “我连这张脸都没了!” 她说到这儿,手指死死抓着被子,抓得骨节都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现在出去,别人看我一眼都得躲。” 赵山河继续道: “你找我来,要是想聊这个——” “想让我看你现在惨了,就心软,就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那没必要。” 赵山河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床上的赵小玉终于彻底慌了,声音一下拔高,带着哭腔喊出来: “那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现在怎么办?!” “我现在才十七岁!” “脸毁了,身上也没钱,家里人全跟我决裂了!” “我现在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连个能靠的人都没有!” “我怎么办?!” 赵山河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站了两息,才冷冷开口:“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已经选过了吗?” “赵赖子那回,你不是反抗过吗?” “你不是拿起过枪,扣过扳机吗?” “那这回也一样。” “自己选。” “别指望谁来可怜你。” “可怜救不了你。” “你现在这条命,是烂下去,还是自己往上爬——” “没人替你选,得你自己选。” 赵小玉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笑话吗?” 赵山河站在门口,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得很平:“不是。” “我是看在王婶和李叔的面子上,才来的。”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她本来就白着的脸,像是一下更没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接上话。 赵山河看着她,继续道:“不是因为你现在惨。” “也不是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什么。” “你想见我,他们来传了话,我就来这一趟。” “该说的,我也说了。” “剩下的,听不听,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这话,赵山河没再停,伸手去拉病房门。 门刚推开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哥。” 赵山河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 “我错了……” 赵山河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留。 他只是把门拉开,迈步走了出去。 门开的一瞬,外头走廊里的光和冷气一块儿灌了进来。 王秀兰和李保国同时回头。 赵山河把门带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 “让她自己静一会儿吧。” 第 238章 截肢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保国也没劝,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两息,还是赵山河先把话岔开了。 他摸出烟,递给李保国一根,声音发沉,却比刚才缓了点:“李叔,这些天跟着我跑来跑去,也让你跟着受累了。” 李保国接过烟,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受累。” “人没事就行。” 赵山河低头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慢慢吐出来,才又开口:“我婶子这回也跟着遭罪了。” “说到底,这阵子事情一件接一件,谁都没落着轻省。” 王秀兰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们外头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李保国听见这话,下意识先偏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站在窗边,沉默了两息,才道:“不太顺。” 王秀兰和李保国都没接话,只看着他。 赵山河也没绕,索性把这几天在外头的事,连着红星机械厂那边卡住的局面、梁家骏一死后厂里乱成什么样、老许中枪进医院、还有苏联专家那条线,拣着关键的,低低说了一遍。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下落。 王秀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连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保国站在旁边,也是一声没吭,只是夹着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等赵山河把最后一句说完,走廊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秀兰才低声道:“怪不得你这些天脸色一直不好。” “这哪是一件事,这是几件事一块儿压到头上来了。” 她顿了顿,又迟疑着问了一句:“那厂里后头怎么办?” “不是说……还缺个能镇场子的专家吗?” 赵山河听到这句,眼神沉了沉,没立刻接话。 走廊里那股气,一下就更沉了。 李保国先反应过来,抬手把烟灰弹了弹,赶紧把话接了过去:“行了,先别问这个了。” “人刚从里头出来,脑子都还没松下来,你还偏挑最压人的问。” 王秀兰这才一下回过味来,嘴唇动了动,脸上也有点讪讪的:“我也是一时嘴快。” “就是听你说成这样,心里跟着发紧。” 李保国摆了摆手,顺着把话往轻处带:“你少说两句吧。” “他这阵子碰上的,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人头大的,你还在这儿给他添堵。” 王秀兰没再往下接,只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也放缓了些:“山河,我不是催你,也不是逼你。” “就是想着,你这几天一桩接一桩,实在太压人了。” 赵山河夹着烟,站在窗边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嗯”了一声。 李保国见他脸色还是沉,也没再提厂里的事,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 “先出去透口气。” 三个人顺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白墙、铁床、药水味混在一块儿,压得人胸口发闷。 刚走到楼门口,外头那股冷风扑上来,还没等人缓过气,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山河哥!” 声音一落,建民已经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也红得厉害,站定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 李保国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建民,你小子怎么跑过来了?” “你不是在医院看着老许吗?” 建民张了张嘴,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滚了两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山河哥……” 建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红了,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许胳膊……可能保不住了。” 赵山河脸色一下沉了。 他几步迎上去,一把扣住建民胳膊,声音压得发紧:“说清楚。” 建民狠狠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才把后头的话接上:“刚才大夫出来了,说子弹打得太深,伤口又烂得厉害,血也流得太多……” “人现在先算保住了,可那条胳膊——” 他说到这儿,喉咙像是让什么堵住了一样,眼圈更红了,过了两息,才哑着嗓子把那句话说出来:“恐怕……要截肢。” 院门口一下静了。 风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得人脸发凉。 王秀兰脸色一下白了,李保国夹着烟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赵山河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本来已经压下去的沉气,一下又翻了上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盯着建民,眼神一点一点沉到底:“大夫亲口说的?” 建民点了点头,声音发抖:“是。” “刚才就在病房门口说的。” “大壮还在那边守着,我一听这话,就赶紧跑出来找你了。”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墙根的雪水里,声音低得发沉:“带我过去。” 县医院门口那辆破吉普还没熄火,司机正缩着脖子蹲在车边抽烟,看见几个人脸色不对,也没敢废话,赶紧把烟一扔,拉开车门。 车一发动,沿着满是冰碴子的土路就往市里冲。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建民坐在前头,手一直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李保国和王秀兰也跟着一块儿上了车,车里挤得厉害,可谁都顾不上这些。 赵山河坐在后头,靠着车门,一路都没吭声。 车窗外头的树影和雪地一片片往后倒,发动机哐哐直响,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建民中间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刚才大夫就把我和大壮叫过去了。” “话没说死,可那意思……已经差不多了。” 赵山河还是没说话。他只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点。 等车冲进市医院院子的时候,那根烟已经让他咬得有点发皱了。 几个人刚下车,就看见住院楼那边围着几个人影。大 壮正守在病房门口,背影绷得像块石头。 也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239 章 药 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白大褂的大夫刚从里面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口罩彻底摘下来,大壮就一步顶了上去。 “医生!” “人怎么样了?!” 那大夫显然已经连着站了很久,眼里全是红血丝,抬手把口罩往下一拽,先喘了口气,才低声道:“命暂时算保住了。”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几个人心口刚要松一点,大夫后半句就压了下来:“可胳膊那边,情况很不好。” 大壮脸色一下就变了,嗓门都压不住了:“什么叫情况不好?!” “他才二十多岁!” “还没娶媳妇呢!” “这条胳膊怎么能说不好就不好?!” 梁铁军也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发沉,声音却比大壮稳些:“医生。” “老许是为我们厂出的事。” “你们医院这边,不管缺什么药,缺什么东西,先尽管开口。”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他这条胳膊保住。” 那大夫听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疲惫里还压着点火气:“你们以为我们不想保?” “人送来的时候失血都成什么样了,你们自己没看见?” “子弹打得深,伤口拖得又久,里头组织已经坏得很厉害了。” 大壮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那就用药啊!” “你们不是医生吗?!” “什么好药都给他上!” “多少钱我们出!” 梁铁军也紧跟着开口:“对,药、手术、后头怎么处理,你只管说。” “厂里这边想办法。” “人不能废。” 医生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也沉了下来:“钱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问题是伤太重,失血太多,后头还得看感染、看坏死、看神经和筋腱到底伤成什么样。”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我们会尽力保。” “但要我现在拍着胸口跟你们保证,这条胳膊一定保得住——” 他顿了一下,看着门口几个人,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这个话。” 门口一下静了。 大壮胸口起伏得厉害,牙都咬紧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梁铁军站在原地,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发沉的声音:“要是有更好的药呢?” 几个人同时回头。 赵山河跟着建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寒气,眼神却沉得厉害。 那大夫皱了下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觉得这话来得突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位同志是——” 梁铁军这才回过神,忙开口:“山河,你回来了。” 赵山河点了下头,没多说。 大壮眼睛一下红了,嗓子都发哑了:“山河哥……” 赵山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很稳,像是先把他那口快炸开的气压住了。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大夫,声音很低:“我是说,如果有更好的药呢?” 那大夫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不单单是药的问题。” “人送来的时候失血太多,伤口又深,子弹还伤到了神经。” “现在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不是哪一针药下去就能定的。” “我们只能尽力。” 赵山河盯着他,没退,声音还是很稳:“那如果有进口药呢?” 这句话一落,那大夫明显愣了一下。 他重新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像是这才真正听明白他在问什么。 门口也一下安静了。 大壮和梁铁军都没再插嘴,只盯着大夫。 过了两息,那大夫才把口罩往下扯了扯,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是更强的抗感染药?” 赵山河点头。 “对。” 那大夫沉默了一下,才道:“要是真有比我们现在手里更硬的药,肯定不是一点用没有。” “至少在压感染、压坏死这块,能多一分把握。” “可我还是那句话——” “他的问题不止一个。” “失血、神经、伤口深度、后头恢复,哪一样都不是轻的。” “所以我不可能跟你说,有了药,这条胳膊就一定保得住。” 赵山河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是说。” “有更好的药,至少还有往回拉的机会。” 那大夫看着他,停了两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有。” “但机会多大,我不敢给你准话。” “现在这种时候,能多一分,就是一分。” 他说到这儿,又皱了皱眉,声音发沉: “可问题是,就算真要上更好的药,我们现在也没有这个渠道。” “市里能用的、该上的,已经都上了。” “你现在让我临时去找更硬的进口药,我也变不出来。” 门口一下静了。 梁铁军和大壮都盯着赵山河,连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大夫。 过了两息,他才低低开口: “需要什么药。” “最好的。” “你把名单给我。” 那大夫一愣: “你说什么?” 赵山河声音不高,却一点回转都没有: “我说,你把药名写给我。” “最好的,能上的,压感染、压坏死、能多一分把握的——” “都写给我。”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搞。” 这句话一落,门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大壮眼睛一下亮了,像是猛地抓到了一口气。 梁铁军也盯着赵山河,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那大夫看着赵山河,明显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种东西,不是说一句想办法就能弄到的。”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还是很稳: “能不能弄到,是我的事。”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药名写给我。” “还有什么能保住他这条胳膊的东西,一块写。” “别替我想难不难。” “你只管写。” 门口一下静了。 那大夫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嘴上逞强。 过了半晌,那大夫才低低骂了一句:“你们这帮人……” 话没说完,他还是转头朝旁边护士站那边招了下手:“小刘,拿纸笔来。” 那小护士本来就在不远处听着,听见这句,赶紧转身去拿。 没一会儿,纸和笔就递到了大夫手里。 他也没再废话,直接把病历本往墙边一顶,低头刷刷写了起来。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直响。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 几个人都盯着那张纸,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大夫一边写,一边沉着嗓子开口:“这几个是抗感染的。” “这两个要是能弄到,比我们现在手上的强一截。” “还有这个,后头要是真能压住感染,恢复的时候也能多一分把握。” 他说到这儿,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两样上去:“这个和这个,不一定非得全有。” “可真要能弄来,越快越好。” “最晚别拖过明天上午。” 大壮听到“明天上午”这四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梁铁军站在那儿,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赵山河却始终没插话,只盯着那张纸,眼神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等那大夫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纸撕下来,递给赵山河。 “可我还是那句话。” “就算这些药搞来了,他这条胳膊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山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直接塞进了棉袄内兜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大壮:“大壮,你在这儿守着。” “老许这边别离人。”大壮眼圈还红着,用力点了点头:“好。” “我就在这儿盯着。” 赵山河这才把目光转向梁铁军。 梁铁军也正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压着声音问:“山河。” “你去哪儿?” 赵山河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开口:“我去想办法。” “总得试试。” “老许不能就这么废了。” 梁铁军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最后只点了点头:“行。” “这边我跟大壮先守着。” “等下我给老战友打几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先从别的地方划拉点药出来。” “你那边有什么信,尽快回个话。” 赵山河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梁铁军一眼,低低道:“谢了。” 梁铁军摆了摆手:“少说这个。” “先把老许这条胳膊保住,比什么都强。” 赵山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楼道外走。风从外头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一晃。 第 240章 杀了他 老孙头那间地窨子里,火盆还烧着。 屋里一股酒气混着皮子和烟熏火燎的味儿,闷得很。 炕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还有一碟咸肉,边上扔着一双翻毛手套,火光映得屋里一明一暗。 伊万诺夫正一个人坐在炕边喝酒。 老孙头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半靠着墙,手里捏着酒杯,像是刚喝到微醺,整个人都有点松。 外头门帘一掀,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伊万诺夫先皱了下眉,抬头看过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脸上的酒意都像散了几分,咧嘴笑了起来: “赵!” “我的朋友,你怎么来了?” “你想好——” 他话才说到一半,赵山河已经大步走了进去。 脸色沉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里的寒气,连一句客套都没有,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药单,往炕桌上一放。 “伊万。” “我需要你的帮助。” 屋里一下静了。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伸手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拿起那张药单展开。 他起初只是扫了一眼,可目光刚落到前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再往下看,嘴里低低“啧”了一声,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彻底没了。 火盆里木柴轻轻爆了一声。 伊万诺夫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赵山河,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赵。” “这些可都不是容易搞的货。” 赵山河盯着他: “能搞到吗?” 伊万诺夫低头又看了一眼单子,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搓了搓,像是在心里过路子。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有点费劲。” “但还不是完全没法子。” “给我十天,我大概能把东西给你凑出来。” 赵山河眼神一点没动,声音却更低了: “十天不行。” “来不及。” “明天早上就要。” 这句话一落,伊万诺夫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头盯着赵山河,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天早上?” “赵,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可不是路边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这几样,都是很珍贵的进口药。” “不是你走进药店,说一句需要药,就能有人从柜台底下给你掏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把那张单子又往下看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时间,我的朋友。”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发沉:“但我很急。” 伊万诺夫抬起头,看着赵山河脸上那股压着的沉气,沉默了两息,才问了一句:“是你家里人要用这个药吗?” 赵山河摇了摇头:“不是。” “是我兄弟。” 屋里一下静了静。 伊万诺夫拿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两下,低低骂了一句:“见鬼……” “这就麻烦了。” 赵山河看着他:“有渠道吗?” 伊万诺夫把药单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过路子。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他手里也许有这个东西。” “谁?”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别里科夫。” “乌克兰人。” “这家伙专门倒卖这些东西,药、针剂、医院里流出来的稀罕货,只要有路,他都敢碰。” “以前他在苏联和中国之间跑得很凶,算是这条线上的老手。” 伊万诺夫说到这儿,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烦: “而且这家伙脑子很好使。” “他不喜欢把货全压在一个地方。” “药、针剂、器械,都是分开藏。” “林边、河套、废屋子、旧护林点,他以前在外头有好几个据点。” “所以我想,他手里也许真有你要的东西。” 赵山河盯着他:“伊万。”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他在哪儿?” 伊万诺夫“啧”了一声,把药单往桌上一放:“问题就在这儿。” “我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儿。” “我只知道,他前阵子才刚出来。” 赵山河眉头一拧:“出来?”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因为我举报他非法倒卖医药物资。” “他进去关了几年。” 赵山河没说话。 伊万诺夫低头拿起酒杯,想喝,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显然连酒都没心思喝了。 “不是一般的小过节,赵。” “是旧仇。” “我把他一条大路给掐了,他进去那几年,估计天天都想弄死我。” “我现在要是去找他,他一看见我,八成先想把我肠子都给扯出来。” 赵山河站在炕桌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盯着他:“但我需要药。” “伊万。” “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爆了一下,火星子往上一跳,又很快暗下去。 伊万诺夫盯着赵山河看了两息,忽然骂了一句,随后抬手在赵山河肩膀上拍了拍。 “见鬼。”“赵,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他咧了下嘴,可那笑意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点浮滑了。 “什么叫欠我人情?” “我们是朋友。” 他说完这句,也没再废话,直接转身走到地窨子角落,蹲下身,把炕沿边那块旧木板一掀。 木板底下是个暗格。 里头塞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伊万诺夫一把把包拖了出来,扔到炕上。 “砰”的一声,包落下去的时候很沉,震得炕桌上的酒杯都轻轻一晃。 赵山河眼神微微一沉。 伊万诺夫把包扣一解,手脚麻利地往外翻。 先翻出来的是一件旧迷彩服,卷得很紧,颜色都磨旧了,可布料一看就耐磨。 紧跟着又是两只牛皮手套、一把短刀、一卷细麻绳、几只铁皮小盒子,还有几件沉甸甸的防弹背心。 伊万诺夫一边翻,一边嘴里还低低骂着:“别里科夫那种货,刚从里头出来,神经比疯狗都绷得紧。” “我可不想半夜去给他送命。” 他说到这儿,手顿了一下,从包最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布包。 布一层层解开。里头露出来的,正是上次那把带瞄准镜的栓动猎枪。 枪身压着乌沉沉的冷光,木托油润,镜筒黑得发亮。 伊万诺夫把枪横着托起来,看了两眼,才抬头看向赵山河:“赵。” “这回,你现在可以拿着它了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山河低头看着那把枪,把枪接了过来。 枪一入手,那股熟悉的沉、稳、压手的感觉立刻就回来了。 他抬手轻轻一推枪机,金属件发出一声很干脆的脆响。 “城外北边,林子边上,有个废护林站。” “那地方以前是他最喜欢用的点之一。” “偏,乱,路也不好走。” “要是他刚出来,路子还没重新铺开,八成会先蹲那儿。” “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他说到这儿,伸手点了点那把枪,声音更低了:“到了地方,我进去见他。” “你别露面,找个安全的地方占住点。” “那地方边上有个小土坡,后面还有半截烂木头垛子,趴那儿正好能看见前门和半边窗。” “你就在那儿盯着。” 赵山河没说话,只听着。 伊万诺夫继续道:“我先跟他谈。” “他要是肯吐货,那最好。” “可他要是翻脸——”伊万诺夫顿了一下,抬眼盯着赵山河,脸上的那点玩笑劲已经一点不剩了:“赵。” “你就开枪。” “直接杀了他。” 第241章 别里科夫 城北林子边上,那间废护林站还亮着灯。 窗缝漏风,煤油灯晃得厉害,屋里一股烈酒、烟草和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火盆边,几个人围着一口小锅。 锅里煮的是土豆、黑面包和碎腌肉,热气冒出来,反倒把那股潮气和霉味带得满屋乱窜。 其中一个老毛子猛地把勺子往锅底一剁,溅出来的汤水烫到了手背,他啐了一口,破口大骂:“又是这些烂东西!我在里面吃够这些了!土豆、黑面包、烂肉汤……老子现在闻见这味儿就想吐!” 旁边那个也脸色发青,仰头灌了大半瓶伏特加,借着酒劲把酒瓶往地上一砸:“老子不要土豆!我要女人,要那种能掐出水的娘们,要整块的生肉,要好好洗掉这一身蹲了大牢的臭气!” 坐在火盆对面的别里科夫一直没说话。 他体格壮得像堵墙,肩膀宽得吓人,旧军棉袄披在身上,袖口卷起,露出来的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陈年刀疤。 他低着头,正拿尖刀切一块冻得发青的硬肉,刀尖在木板上刻出刺耳的咯吱声。 听到这儿,他眼皮才抬了一下。 “闭嘴。”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钻骨头的阴冷。 屋里几个人脖子一缩,瞬间死寂。 别里科夫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挨个扫过他们,手里那把滴血的尖刀指了指锅子:“别忘了,是谁把你们这几条死狗从那铁笼子里拽出来的。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在那鬼地方挖烂土豆,连这锅碎肉都见不着。”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木柴爆裂的动静。 先前抱怨那人低头死死攥着领口,到底没敢再放个屁。 别里科夫这才把手里的生肉甩进锅里,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再忍几天。等我把这些货卖给那个中国人,弄到大笔的钱——” 别里科夫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我们就去找库兹涅佐夫弄一批真正的硬货。等长家伙到了手,再带点不要命的亡命徒——” “再回头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屋里另外两个人听到这,眼底的血丝一下就炸开了,凶相毕露。 其中一个一巴掌拍在案板上,脸涨得紫红,咆哮道:“对!要杀了伊万诺夫那个杂种!老子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再把那条乱说话的舌头割下来喂狗!这王八蛋害老子在里头啃了几年冻土豆,老子做梦都在拧他的脑袋!” “别里科夫,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这泥鳅钻哪儿去了?” 别里科夫低头继续切肉,刀锋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刀都像砍在人脖子上。 过了两息,他才抬起眼,阴森地吐出两个字:“知道。” 屋里那两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别里科夫嗓音沙哑:“那杂种躲在一个叫靠山屯的中国村子里,在那儿趴了有一阵子了。” 这消息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先前那人猛地跳起来,抓起手边的猎刀,脸色狰狞得变了形:“那还等个屁?!现在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货不卖了,钱也不要了!趁他还在村里做梦,老子今晚就摸过去,先捅了他那双狗眼,再把他全家都给剥了皮!” 另一个也跟着往前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对!摸过去!老子要把这几年受的罪,翻倍钉在他身上!先砸烂他的嘴,让他这辈子都求生不得死不能,老子要看着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别里科夫一直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咸肉切开,刀尖在木桌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他随手把匕首钉在桌面上。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 “都说完了?” 先前叫得最凶那人还在火头上,下意识点了一头:“说完……” “完”字还没出口,别里科夫整个人已经像头蛰伏的饿狼猛地蹿了出去。 一步贴身。 “砰!” 重重的一拳毫无征兆地砸在那人胃袋上,闷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人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眼珠子几乎凸出来,连惨叫都被这一拳生生怼回了嗓子眼里。 别里科夫根本没打算给他缓气的机会,反手揪住他的乱发,虎口叫劲,顺着那股子下坠的力道把人狠命往桌角上一磕。 “咚!” 木桌猛地一颤。 那人额头上当场开了花,鼻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别里科夫顺势撤手,腰胯一拧,半截手肘像铁榔头般兜头砸在对方腮帮子上。 “噗——” 两颗碎牙混着血沫子直接崩到了地上,那人腿肚子一软,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缩成一团打着摆子。 屋里死静死静的。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轻微爆响了一声。 别里科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肉,脸上没半点火气,眼神却冷得透骨:“现在清醒了?” 地上那人捂着半边塌下去的脸,鲜血顺着指缝往地砖缝里淌,嗓子里只剩下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别里科夫缓缓蹲下身,五指如钢钩般抠住对方领口,单手把人半提起来,凑近了,那股子带血的寒气直扑对方鼻尖。 “我要你吃饭你就吃饭,我要你说话你再说话,我要你撒尿你再撒尿。明白了吗?” 那人疼得瞳孔都在涣散,喉结疯狂颤动,废了好大劲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带血的软话:“明……明白了。” 别里科夫嫌恶地一把将人甩开,顺手抽过一张满是油污的草纸,一点点擦着指缝间的血迹。 “记住了。” “再有下一次,我就不是让你吐口血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 屋里那几个亡命徒像被针扎了屁股,动作出奇地一致。 别里科夫眼神猛地一厉,反手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栓拉动,“咔哒”一声脆响,子弹直接上膛。 另外两人也脸色狰狞地对视一眼,一人反手拔出腰间的短猎枪,另一人则操起一根沉重的铁钎,屏住呼吸,动作迅速地分散在门两侧。 别里科夫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枪口瞬间顶了出去,森冷的铁管在煤油灯余光的照射下闪着寒芒。 “谁?滚出来!” 别里科夫低吼一声,食指已经死死扣在了扳机上,只要外头有一点异动,他绝对会把对方打成筛子。 然而,雪地里的光影晃了晃,一道身影慢慢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伊万诺夫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张开,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笑。 “别里科夫!尼古拉!还有格拉西莫夫!老朋友们,是我……千万别开枪,好久不见了。” 第242 章 胁迫 别里科夫根本没理他。 枪口依旧稳稳顶着伊万诺夫,眼神却越过他肩膀,一点一点扫过后头那片雪地、黑林子和远处起伏的土坡。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着雪末子在地上打旋。屋外除了伊万诺夫,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别里科夫才阴着脸开口,声音发哑: “少给我开玩笑了,伊万诺夫。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傻瓜。你心里很清楚,我一出来,第一个想做的,就是把你的皮给拔下来。” 他顿了一下,食指往扳机上又压了半分。 “这种时候,你居然敢主动上门。你下一句话要是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 “我现在就开枪。”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死死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像在看一个已经踩进套里的死人。 伊万诺夫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更难看了,勉强扯着嘴角道: “别里科夫,我是来缓解我们之间的矛盾的。我们之间,其实有点小误会——” “小误会?” 别里科夫脸上的横肉一下绷紧,下一秒直接骂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 “你给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递话,要他在里面把我们几个灭口,也是小误会?!” 伊万诺夫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那点硬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灰蓝色的眼睛也阴了下去。 “那个王八蛋……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 “说了!” 尼古拉一下炸了,眼睛都红了,指着伊万诺夫就骂: “那婊子一样的杂种,谁给钱就替谁做事!他先拿了你的钱,后面又来找我们,说想活命也行——拿三倍的钱出来!少一个子儿,我们几个就都得死在里面!” 越说越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伊万诺夫!就因为你这个王八蛋,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能卖的卖,能押的押,连最后那点保命的钱都扔进去了,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 格拉西莫夫也咬着牙,脸色狰狞得厉害。 “你一句误会,就想把这几年抹过去?” 他往前顶了半步,眼里满是恨意。 “你今天死定了。不只是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会一个个去找。你老婆也好,你老娘也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 “还有你那个儿子,我都会记着。” 这句话一落,雪地里的伊万诺夫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格拉西莫夫,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厚重的死气。 “格拉西莫夫,我要是你就绝不会把我的家人牵扯进来。” 伊万诺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长的冰锥,顺着风雪直接扎进了屋里几个人的耳朵。 格拉西莫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一跨,手里的短猎枪张狂地晃了晃,嗓门一下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了?害怕了?你这头只敢躲在暗处算计人的肥猪,现在也知道提‘家人’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尼古拉,笑得歇斯底里:“看看他!别里科夫,这老狐狸尿裤子了!他在求我呢!他在求老子放过他的崽子!” 格拉西莫夫回过头,眼里全是病态的兴奋,冲着伊万诺夫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不仅要动他们,还要当着你的面……” 伊万诺夫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格拉西莫夫那口恶气喷完了,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格拉西莫夫,你老婆叫柳德米拉,住鄂木斯克城南那条老街,门口有家卖黑面包的小店。” “你妈去年冬天摔断过腿,现在还拄拐。” “你那个小儿子,七岁,右边眉毛上有道疤。” 屋里那股子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格拉西莫夫脸上的狞笑像被钢刀刮掉了一样,瞬间僵死在脸上。 旁边的尼古拉也猛地转头看向伊万诺夫,脸色一下变了。 伊万诺夫没停,目光又慢慢挪到尼古拉脸上。 “还有你,尼古拉。” “你姐姐在托木斯克。” “你那个弟弟,前阵子才从矿上回来。”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眼,看向别里科夫。 “至于你,别里科夫——你的家里人,我暂时没找到。可你有个师傅,我没记错吧?” 屋里那股气,一下更冷了。 三个人像被戳到要害的猛兽,死死盯着伊万诺夫,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他一片一片剐开。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手还举着,声音却很稳: “别这么看着我。你们进去这么久,我也没动过他们。”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要你们不碰我的家里人,只冲着我来——我保证,不会发生那种事。”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着雪末子在门口打旋。 屋里没人接话。 别里科夫盯着伊万诺夫,牙一点一点咬紧,腮帮子都绷出了硬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想要什么?” “和平。” 伊万诺夫说完这两个字,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手腕一抖,朝门里扔了过去。 布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别里科夫脚边。 “这里面有三块黄金。” “不光是这些黄金。以后边境上医药的买卖,由你负责。你可以走我的路子。”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都愣了一下,连别里科夫脸上的横肉都轻轻跳了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布袋,随即抬起头,眼神一下更深了。 “你说什么?” 伊万诺夫这次没笑,也没绕弯子,只盯着别里科夫。 “我说,以后边境上医药这条买卖,我让你进来。人、点、路,我给你搭。你不是一直想要条稳当的路重新起盘子吗?现在,我给你。” 别里科夫眯起眼睛,枪口虽然没再往前送,可也没有放下。 “你想做什么,伊万诺夫?” “我不信你这种人会突然大方起来。” “你这种人,宁可多花几倍的钱去找人做掉我们,也不会站在这儿低头谈什么和平。” 伊万诺夫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需要药。” “现在就要。”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对视一眼。 他们先前还以为,伊万诺夫今夜冒这么大的风险,带着金子上门,又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往外让,是想把这笔旧账先压一压。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突然明白过来——前头那些全是铺垫,他今晚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这批药。 火盆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声。 别里科夫死死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一个人来见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都让出来……伊万诺夫,你到底要救谁?”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摆动。 他盯着别里科夫,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发沉:“别里科夫,这是我的事。你只告诉我,这批药,你给不给。” 别里科夫没再往下问,只低头用枪口点了点门槛边那张药单:“捡起来。” 尼古拉立刻弯腰把纸捡起来,递到了他手里。 “怎么样?”伊万诺夫盯着他,“你有货吧。” 别里科夫没有回答。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盯着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声音发哑:“有。” 伊万诺夫眼神一沉,像是终于抓到了一线缝隙:“那我们成交?” 他说着,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别里科夫盯着他手良久,然后他慢慢抬起眼,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两只手一搓。 “嘶啦——” 那张药单当着伊万诺夫的面,被他一把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薄薄一张纸,转眼就被撕成了几片,纸屑从他指缝里飘下来,落在门槛边,沾了雪水,立刻湿成一团。 伊万诺夫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别里科夫这才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我只说我有,没说我要给你。” 第243章 狙击 话音落地,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咧到了耳根。 他们眼里压了半天的邪火一下翻了出来,两人像盯上腐肉的鬣狗,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别里科夫拎着那把莫辛纳甘,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半步,枪尖挑衅地戳在伊万诺夫那昂贵的黑色羊毛大衣上,将他一点点往后顶。 “怎么?你真以为扔几块金子,吐一条买卖路子出来,这笔账就能过去?” 别里科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万诺夫,你是不是在里头待久了,把我想得太贱了?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人的命就值这么些钱?”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又猛地抬眼,目光像钢钉般死死钉在伊万诺夫脸上:“你今晚肯拿出这么多家底,说明这事对你很重要。重要到让你这个老狐狸不惜亲自下场来求我这个死对头,对吧?” 伊万诺夫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那截黑黢黢的枪管,没接话。 别里科夫脸上的戏谑更浓了,他忽然凑近,那股子一股子浓烈的、混着陈年霉味、劣质烟草以及由于长期不洗澡导致皮肤溃烂发出的酸臭味气直扑伊万诺夫脸上。 “那我就更不会让你如愿了。” “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和报复的快感:“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坨被踩烂的狗屎。老子在里头那阴冷潮湿的地窖里熬了整整三年,每一个晚上,老子都在想怎么把你这身皮给剥下来。现在你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还指望我帮你救人?” 别里科夫嘴角猛地一扯,残忍的欲望彻底爆发:“我不光不救。还要顺着线索查出来你要救的是谁。我要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把他活剐了,再把碎肉塞进你嘴里!”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大步,手里的步枪狠狠一顶,直接撞在伊万诺夫的胸口,将他顶得在雪地里踉跄后退。 “你这些天不是一直缩在靠山屯吗?既然你这么急,那正好,老子现在就带人去那个村子。等老子把你藏起来的那个宝贝亲手挖出来,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惊喜了!” 尼古拉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满是锈迹的尖刀,在油腻的袖口上反复摩擦,眼神发绿:“别里科夫,这老狐狸肯定把人藏在哪个地窖里了。等咱们到了地方,先当着他的面把那人的耳朵割下来下酒。伊万诺夫,你到时候可千万别怂,刚才查我们背景的时候,你不是挺威风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格拉西莫夫更是一脸淫邪地笑了起来,厚重的军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住伊万诺夫的衣领,那股子烈酒混着汗臭的恶气直接喷在伊万诺夫鼻尖上。 “走!去靠山屯!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块肉能让你舍得割地盘。要是长得俊,老子在割耳朵前,先替你‘照顾’一下!” 他一边骂,一边像拎死狗一样用力摇晃着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猛地一甩肩膀,那股积压已久的爆发力竟生生从格拉西莫夫手里挣脱开来。 他没有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大衣领口,脸上那种局促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盯着眼前这三头已经丧失理智的饿狼,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里的寒风:“我最后劝你们一句,最好冷静一下。不然待会儿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就太晚了。” “什么事情?去你妈的!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这儿给老子装!” 尼古拉破口大骂,手里的短猎枪猛地往上一抬,作势就要朝伊万诺夫那张肥脸狠狠砸下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别里科夫后颈的汗毛猛地炸了起来。 这种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直觉救了他,他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拽了尼古拉一把:“不对!快闪……” “砰!” 远处黑漆漆的林子里,沉闷的雷鸣骤然炸响。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杀到。 因为别里科夫这一拽,原本必杀的一枪擦着尼古拉的脑壳飞了过去,狠狠钻进了他的肩膀。 “啊!” 尼古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半边肩膀被炸得血肉模糊,短猎枪脱手甩飞在雪地里。 他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疯狂翻滚,凄厉的哀嚎划破了雪夜的死静。 “趴下!有狙击手!” 别里科夫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木屋的门框后面,右手死死攥着枪柄,脸色惨白得像地上的积雪,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砸。 格拉西莫夫也惊得魂飞魄散,他贴着地皮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死命往阴影里钻。 伊万诺夫在枪响的瞬间,借着那股混乱劲儿,身躯像滚地雷一样猛地扎进了一旁的深雪坑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了白雪之中。 屋里屋外,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尼古拉断断续续的哀嚎,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凄厉。 林子深处。 赵山河趴在雪坑里,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咔哒”一声,一枚冒着青烟的弹壳弹落在雪中。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重新在硝烟散去的瞬间,死死锁定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第 244章 绝地的困兽 别里科夫死死贴在门框后的阴影里,肺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刚才那一枪带起的罡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的。 那种甚至快过思维的死神降临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打颤。 “别里科夫……救我……我的肩膀……” 尼古拉在几米开外的雪地上抽搐着,右手死命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他那半边肩膀已经彻底烂了,碎骨头碴子白惨惨地扎在肉芽外面,鲜血在极寒中冒着丝丝白烟。 别里科夫盯着尼古拉伸出来的那只手,眼皮狂跳。 他牙一咬,终究是抵不住那点残存的同伙义气,右手死死攥着门框,左手猛地往外一探,想拽住尼古拉的衣领往回拖。 “砰!” 第二声枪响骤然炸开。 这一枪比刚才更快,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别里科夫探出去的左手掌心。 巨大的动能瞬间在他手背炸开一个血洞,碎骨和烂肉在半空中飞溅。 “啊——!” 别里科夫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脱力般撞在身后的木墙上。 他死死攥着那只被打烂的左手,额头冷汗如雨下,嗓子里挤出困兽般的怒吼: “这个杂种!这个该死的杂种!” “别里科夫!” 格拉西莫夫在墙角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冲过去。 “别动!” 别里科夫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格拉西莫夫,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在那儿待着!谁动谁死!他在等我们露头!” 左手的剧痛像钻头一样往骨缝里钻,血水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往外喷。 别里科夫知道再这么流下去自己非死不可,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他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子弹,用牙生生咬开弹头,将里头的发射药全倒在那个血淋淋的手心贯穿口上。 火药和鲜血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一团。 别里科夫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火柴,右手颤巍巍地划着了一根,“嗤”地一吹,直接点在了左手的创口上。 “轰!” 一团蓝白色的火光在暗处猛地爆起,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别里科夫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满口的牙都咬碎。 等那股烟散去,原本喷涌的血迹竟然生生被烧焦的皮肉封住了。 他死命往阴影深处钻,恨不得把自己这身皮肉全嵌进木墙里。 他是个老兵,太清楚这种心理压力了。 对方在暗处,手里握着能随时把他们拆成碎片的铁火,而他们连对方在哪座山头都看不清。 “伊万诺夫!” 别里科夫冲着那个雪坑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让你的人住手!药我可以给你!金子还你!路子老子也不要了!让你的人住手!” 雪坑里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寒风卷着雪末子在低空打旋。 别里科夫急疯了,他知道伊万诺夫正猫在那儿看戏。 他猛地抓起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黄金,顺着地面狠狠甩了出去。 布袋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刚好停在尼古拉那摊鲜血旁边,在昏暗的煤油灯影下折射出冰冷且讽刺的光。 “金子拿走!滚!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地盘!” 林子深处。 赵山河通过高倍瞄准镜,冷冷地看着那袋被弃如敝屣的黄金。 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连瞳孔都没有缩放一下。 他再次拉动枪栓。 “咔哒。” 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被林间的积雪吸收。 赵山河重新调整了呼吸,食指轻缓地搭在扳机上。 他记得别里科夫刚才缩进去的那个角度。 “砰!” 这一枪赵山河压得很稳。 子弹瞬间击穿了那层由于经年受潮、已经有些发酥的朽烂木板,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咄”的一声闷响。 子弹贯穿木墙后,余势不减,擦着别里科夫后脑勺的头皮钻了进去,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酒柜横梁上,带出一串细碎的木屑,像针一样扎在别里科夫的后颈上。 “嘶——” 别里科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感觉后脑勺火辣辣的一片,那是子弹划过空气带起的灼热感。 “他能看见我们……别里科夫!他肯定长了透视眼!他正盯着我的脑门!” 格拉西莫夫彻底失控了。 他缩在墙根下,手里的短猎枪抖得像风中的枯草,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断向上翻,嘴里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我们要死了……尼古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我要出去!我受不了了!” 他一边嚎着,一边竟然真的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往外冲。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原本趴在地上的别里科夫猛地翻身而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带起一阵厉风,狠狠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格拉西莫夫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格拉西莫夫后半截嚎叫生生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被扇得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给老子闭嘴!”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声音由于剧痛和愤怒而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在磨牙,“你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给老子猫好了,别露头!”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懵了,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别里科夫。 别里科夫那只被打烂的左手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糊味,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把莫辛纳甘的枪身,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死死盯着那堵被贯穿的木墙。 “他看不见我们。” 别里科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钻心的剧痛中找回理智,声音冷得不带半点热气,“他要是真能看见,刚才那一枪就该直接钻进老子的后脑勺,而不是擦着皮过去。” 他用牙咬住领口,狠狠一扯,将布条缠在还在渗血的左手上,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枪栓。 “他在蒙。他在靠刚才记下的位置盲射。” “蒙?就算是蒙的又如何?!” 格拉西莫夫彻底崩溃了,他缩在墙角,声音带着扭曲的哭腔,指着雪地里那截被打烂的木头和尼古拉的尸体,“尼古拉快死了!你的手也废了!别里科夫,咱们手里就这两杆破枪,连对方在哪都摸不着,拿什么活?咱们完蛋了……咱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喂狼!” “啪!” 别里科夫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格拉西莫夫整个人撞在酒架上,稀里哗啦砸碎了一堆空瓶子。 “给老子闭嘴!格拉西莫夫你给老子听好了。”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虎,眼神在阴影里闪着凶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想死在这里是你的事情,想想海参崴那些大屁股的娘们,想想伯力城里的伏特加,老子还没有活够呢!咱们在里头蹲了三年,熬得连骨头都快生锈了,刚出来一天,你就想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喂狼?”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得嘴角渗血,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死命抓着手里的短猎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那……那我们有什么办法?那杂碎躲在暗处,咱们连头都不敢露,怎么活?” “找到伊万诺夫。” 他环顾四周,目光穿过刚才那一枪打出来的透光孔,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刚才枪一响,那老畜生就钻坑里了,只要我们能把他抓回来当挡箭牌,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第 245章 开枪啊 雪夜里,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走得极慢。 二十分钟过去了。 尼古拉趴在门槛外几米远的地方,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那一滩原本冒着热气的鲜血,现在被冻成了暗紫色的冰壳,像一块肮脏的补丁贴在雪地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屋内抓挠的姿势,却再也够不到那扇生还的大门。 “砰!” 远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又传出一声闷雷。 子弹“噗”地钻进木墙,木屑乱飞。 屋子里,别里科夫和格拉西莫夫死死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抬。 “砰!” 远处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闷雷,子弹穿透木墙,在离别里科夫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钻出一个透亮的眼儿。 紧接着,“砰!砰!砰!”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 子弹密集地咬在门框和墙板上,碎木屑像细碎的弹片一样四处横飞,打在身上生疼。 格拉西莫夫紧紧搂着手里的短猎枪,吓得缩成了一团,可别里科夫却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那些被击穿的透光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 “他在蒙。”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抹扭曲的快意,“格拉西莫夫,你听到了吗?那杂碎急了。他在大规模盲射,想通过这种蒙枪的法子把咱们乱枪打死。他看不了屋里的位置,所以才这么乱放炮!”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语气极其肯定: “他和伊万诺夫是一伙的,他们急着要这批药救命。这时候他越是疯了一样开枪,就越说明他没招了。时间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只要咱们死守在这里不动弹,等那老狐狸撑不住了,主动权就在老子手里!” 然而,林子里的那个人,显然没打算陪他玩这场耐力赛。 两百米外。 赵山河趴在雪坑里,面无表情地再次拉动枪栓。 赵山河微微调整准星,这一次,十字准星稳稳锁住了挂在屋子正中央横梁上的那盏煤油灯。 “砰!” 雷鸣再起。 子弹掠过空气,精准地轰在煤油灯的金属底座与横梁交界处。 “啪嚓!” 装满煤油的灯壶瞬间碎裂。 原本悬在半空的火种,带着大片泼洒而出的油脂,像一团来自地狱的火雨,劈头盖脸地从屋顶倾泻而下。 “轰——” 火苗顺着满地的碎木屑和干草瞬间舔舐起来,浓烟伴随着暗红色的火光,在那一刻填满了整个狭窄的死角。 “这个畜生!” 别里科夫原本那副笃定的神情瞬间崩塌,他咆哮着挥动手臂,试图挡住迎面扑来的热浪。 煤油顺着墙板流淌,火焰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 “他想烧死我们!” 别里科夫透过浓烟,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眼神里翻起最后的一抹戾气。 “格拉西莫夫,不能等了!” 别里科夫猛地抓住格拉西莫夫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指甲抠进肉里。 他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快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听好了,我观察过了,伊万诺夫那老狐狸就在那个斜对角的雪坑里。林子里那把枪虽然准,但那是栓动步枪,打完一发要拉栓,他只有一枪的机会。那个杂碎不会轻易打头,他在等咱们露出大面积的身体,他想要的是必杀。” 别里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阴鸷得可怕: “等会儿火势烧到门口,你就从左边滚出去,别停,对着林子乱开火,把他的第一枪骗出来。只要那一枪响了,你就拼命往尼古拉尸体后面躲。” 格拉西莫夫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那……那你呢?” “老子去抓伊万诺夫!” 别里科夫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狞笑得像个疯子,“只要那一秒半的空档被你骗出来,老子就能摸到雪坑边。只要把那老狐狸拽回来,咱们手里就有活命的本钱!”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把短猎枪,左手那截烧焦的皮肉在热浪中隐隐作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准备……冲!” 随着别里科夫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格拉西莫夫抱着必死的念头,一咬牙冲出了火海。 格拉西莫夫像只被烫了屁股的野狗,一头扎进屋外刺眼的雪光里。 他根本不敢抬头,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左侧尼古拉的尸体后方扑,一边歇斯底里地扣动扳机。 “砰!砰!” 短猎枪的火光在昏暗的雪原上极其扎眼。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林子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火星猝然亮起。 “砰!” 那是一声极其沉闷、却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雷鸣。 格拉西莫夫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正面砸中了心口。 7.62口径的子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腔。 子弹透体而出的刹那,在他后背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溅出的血雾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格拉西莫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摔在雪地上,滑出去两米远,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就是现在!” 别里科夫嗓子里迸发出一声由于极度亢奋而扭曲的咆哮。 他等的就是这一发子弹的出膛,等的就是赵山河拉动枪栓、将空弹壳退出的那一秒半! 别里科夫整个人贴着地面弹射而出。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灰狼,疯狂地扑向斜对角那个微微隆起的雪坑。 雪沫子在他耳边疯狂掠过。 他仿佛听到了林子里传来的、微弱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 那是死神在更换镰刀。 别里科夫眼角的青筋暴起,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开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在那道冰冷的视线重新锁定自己之前,整个人狠狠扎进了雪坑里。 雪坑里的伊万诺夫极其冷静,他在煤油灯灭掉的一瞬间就料到了别里科夫会拿命换这一秒。 这个老狐狸反手抓起一把混着冰碴的冻土,狠狠甩了过去。 “扑哧!” 冰冷的泥沙砸了别里科夫满脸。 伊万诺夫借着这半秒钟的阻挡,那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后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老狗!” 别里科夫像疯狗一样往前猛扑,直接压在了伊万诺夫身上。 两人滚成一团,别里科夫那只焦黑的左臂死死勒住伊万诺夫的脖颈,右手短刀死死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此时,赵山河刚刚拉响第二道枪栓。 瞄准镜里,别里科夫把大半个身子躲在伊万诺夫背后,刀锋已经压迫出了血线。 “开枪啊!” 别里科夫的声音透着一股彻底疯狂的得意,他躲在肉盾后面,冲着林子嘶吼: “你他妈开枪啊!” 第246 章 我答应了 别里科夫的嘶吼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他死命往伊万诺夫怀里缩,右手持刀,左手那截烧焦的烂肉紧紧箍住伊万诺夫的咽喉,两人在雪坑里像两只被胶水粘住的臭虫。 “开枪啊!你他妈不是准吗!” 别里科夫感受着伊万诺夫颈动脉跳动,整个人兴奋得眼眶充血,“伊万诺夫,让你的人把枪扔出来!不然老子就在你脖子上开个天窗!” 被勒住脖子的伊万诺夫由于窒息,那张老脸已经胀成了紫黑色,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林子的方向。 “别……别叫了……”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由于气管被压迫,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磨砂纸,“别里科夫……你以为……抓着我……他就不敢开枪了吗?” 别里科夫冷笑一声,刀尖又往肉里刺了一分,血丝顺着刀刃淌进了伊万诺夫的大衣领子里: “他敢开枪试试!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陪葬!” 两百米外。 赵山河的手指稳如磐石,哪怕准星里现在只有别里科夫露出的一小截额头,他也没有丝毫波动。 他在等一个呼吸的空隙,或者等一个能让伊万诺夫配合的契机。 “赵山河!” 伊万诺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由于这一声喊,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原本缩在他身后的别里科夫被迫跟着晃动了一下。 “别动!” 别里科夫惊得汗毛倒竖,猛地把刀往里一顶。 可伊万诺夫却像是疯了一样,他根本不管颈间的快刀,那双臃肿的手突然死死抠住了别里科夫持刀的右手腕,整个人拼了命地往侧面一歪。 他在自杀。 或者说,他在给狙击手制造那一秒钟的视野。 “苏卡不列!” 别里科夫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竟然还敢玩命,他左手死死勒住伊万诺夫,右手想把刀抽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 伊万诺夫的肩膀和别里科夫的脑袋之间,露出了一个不到三指宽的缝隙。 林子深处,赵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缝隙出现的百分之一秒内,他的大脑已经算好了风偏和提前量。 “砰!” 这一声枪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那是子弹瞬间突破音障的尖啸。 子弹划过雪原,带着死亡的弧度,擦着伊万诺夫的耳尖斜飞而过,精准地凿进了别里科夫那只焦黑、正死命勒着脖子的左手臂弯。 “喀嚓!” 那是骨头被生生震断的声音。 “啊——!” 别里科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那只本就残废的左手再也吃不住劲。 由于平衡瞬间被打破,别里科夫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雪坑上方仰了一下。 半颗脑袋。 就在那寒风卷过雪雾的一瞬间,别里科夫的半颗脑袋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那只冰冷的十字准星之下。 赵山河没有任何迟疑。 他在打出第一枪的刹那,右手掌心已经熟练地顶开了枪栓,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厚重的雪层里,激起一团微不可察的白烟。 推弹,上膛,锁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种生理本能。 “砰!” 第二声枪响和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死神最后的宣判。 子弹精准地从别里科夫的左眼眶钻了进去,强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脑内里的组织,随后从他的枕骨处贯穿而出,别里科夫那声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向后仰倒的姿势,右手的短刀颓然脱手,扎进了伊万诺夫身旁的冻土里。 接着,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像是一截被锯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雪坑边缘,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风,依旧在刮。 雪夜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别里科夫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在微微抽搐。 伊万诺夫瘫坐在雪坑里,由于脱力,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渣子。 他颤抖着右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被别里科夫用短刀生生压出来的血痕。 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冰冷的空气往里一灌,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这就是别里科夫那狗东西留下的最后记号。 伊万诺夫又斜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死鱼般瞪着独眼的别里科夫,那颗原本飞扬跋扈的脑袋现在缺了小半边,红白之物正顺着雪地缓慢洇开。 “苏卡……” 老狐狸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随后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雪堆里。 他看着头顶阴沉得化不开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吐着白烟,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动着脖子上的伤口。 两百米外。 赵山河缓缓松开扳机,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伏击的姿势,透过高倍瞄准镜又观察了整整五秒钟。 确认那几个目标都已经彻底死亡后,他才拉开枪栓,退出了最后一枚弹壳。 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拎着那杆沉重的长枪,一步一个深坑地朝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木屋走去。 …… 赵山河走到雪坑边时,伊万诺夫正瘫在雪里喘气。 他半张脸糊着被火烤化的雪泥,脖子上那道血口子像条翻开皮肉的红蜈蚣,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血。 他正哆嗦着手,从随身的大衣兜里掏出一卷被压得变了形的急救绷带。 伊万诺夫死命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猛地一拉,借着牙劲儿,笨拙地往脖子上绕。 每一圈勒紧,他老脸上的横肉就跟着剧烈颤一下。 听见皮靴踩碎冰碴的扎实脚步声,伊万诺夫费力地偏过头。 看到赵山河拎着长枪从风雪残影里走出来,伊万诺夫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了。 那笑意牵动了脖颈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固执地抬起右手,朝赵山河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 “好枪法。真他妈的好枪法。”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别里科夫那颗被打烂的脑袋,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正笨拙包扎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 伊万诺夫用力把手巾勒紧,打了个死结,指尖沾了一点黏糊糊的红,浑不在意地咧了咧嘴: “没事。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说完,喘了两口带冰渣的粗气,伸手从旁边雪里拖出一个被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皮箱,使劲往赵山河脚边一推。 “赵。” “这是你要的药。” 赵山河低头看着那只铁皮箱。 油布上沾满了血和雪,箱角也磕得变了形,可扣锁还没坏。 伊万诺夫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带温的小钥匙,扔过去。 “都在里面。别在这儿耽误,天快亮了,你现在就走。” 赵山河接住钥匙,蹲身打开铁皮箱。 里面一层层垫着防震的棉布,药盒、针剂、玻璃瓶安安稳稳地躺在格子里。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箱子重重合上,拎了起来。 伊万诺夫靠在雪坑边,包扎好的伤口映出一团暗红,他声音低哑道: “这里的尸体,还有后头的尾巴,我来处理。你的兄弟还等着救命,别磨蹭。” 赵山河站在风里,拎着药箱,看了他一眼。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被火烧焦的朽木味,在两人中间来回打旋。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开口: “伊万。” 伊万诺夫抬头看他。 赵山河拎着铁皮箱,声音平得像是一潭照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伊万诺夫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 他像是没想到赵山河会在这种时候给出答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山河看了好一会,最后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赵山河没再多说半句废话,拎着铁皮箱,转身没入了黑沉沉的风雪深处。 第247章 生死五分钟 市医院那条深长的走廊里,浓烈的苏打水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手术室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急匆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赵山河呢?人还没回来吗?” 医生那双疲惫的眼睛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声音由于极度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不能再拖了!病人现在创口感染扩散得厉害,高烧一直退不下来,再拖下去命都要丢在手术台上!” 大壮猛地站起身,他面色惨白,原本宽厚的肩膀此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左手胳膊上那道被流弹擦出来的血口子已经浸透了衣袖,在那儿滴答滴答往地上掉血,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医生,再等等……再等等!” 大壮嗓子眼儿像是塞了把沙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山河哥一定能回来,他从来没掉过链子,药一定在路上了!” 医生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花了表盘的旧手表。 “最多再等五分钟。” 医生的语气里透着股绝望的果断:“五分钟后,如果药再不到,为了保住他的命,必须立刻截肢!这不是闹着玩的,再拖下去毒素攻了心,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大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晃了一下,还是咬着牙点头:“好……五分钟。” “我再去大门口看看!” 一旁的建民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狂奔。 走廊的木长椅上,老厂长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死死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看着大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沙哑着嗓子宽慰: “大壮,坐下歇会儿。山河既然说在今天早上的时候搞到药物,那他肯定在往回赶。就算……就算真赶不上了,咱们厂里也绝不会不管。这孩子是为了我们红星厂才遭的这份罪,是大伙儿的恩人……” “厂长,你不懂。” 大壮死死盯着手术室那盏惨红色的灯,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山河哥说能拿回来,就一定能拿回来。” 五分钟。 这五分钟在平时不过是抽两根烟的功夫,可现在,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着所有人的骨头。 “咯吱——” 手术室的门准时再次被推开。医生摘下一只手套,眼神灰败地看着大壮,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到了。” “不能再等了。” 大壮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一座铁塔被生生撼动了根基。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大夫那张疲惫又沉重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眼睛,最后那句“再等等”还是没能说出口。 大夫低声道: “再拖,风险太大。创口已经开始大面积溃烂,一旦引发败血症,神仙也难救。我必须对病人的命负责。”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只有远处查房护士走动的细微声响。 大壮死死攥着拳,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惨白得像是一截截枯骨。 过了两息,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肩膀颓然垮了下去,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医生……” “那你一定要保住他的命。胳……胳膊如果保不住,就随它去吧。” 大壮说出这话时,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夫也沉默了一下,隔着口罩闷声点头: “我们会尽力。” 他说完,转身就要推门回手术室。 也就在这时候,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由于剧烈奔跑而失控的破锣嗓子: “山河哥!” 是建民的声音。 大壮猛地回过头,由于动作太快,脖子甚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吧”响。 只见走廊尽头,建民半个身子撞在墙上,扶着扶手拼命地往这边挥手,那张脸因为狂喜而显得有些扭曲,嗓子眼儿里迸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 “回来了!山河哥回来了!药……药到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刺骨寒气和浓烈硝烟味的黑影,从楼梯口猛地撞进了众人的视线。 医生愣了一下,手还搭在手术室的门把手上,整个人都看傻了: “赵山河?你这是哪里搞的?” 他看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霜割得满是裂口、甚至还带着几点干涸血迹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满是泥污的铁皮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山河没理会那股子惊疑。 他几步冲到门口,由于一路奔袭,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可抱着铁皮箱的手却稳得吓人。 “名单上的药。” “都在这里。” 说完,他把铁皮箱往医生面前一放,“咚”的一声,那声音砸在走廊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医生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顾不上再问别的,蹲下身就去开箱。 里面垫着几层棉布。 药盒、针剂、玻璃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压在里面,外头还裹着油纸,有些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洋文。 医生原本还皱着眉,可目光刚扫进去,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盒,又拿起另一支针剂,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山河,“真弄来了?” 赵山河盯着他,声音很低: “能用吗?” 医生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而是飞快翻看了几样药,又把其中几支针剂拿到灯下看了看。 走廊里没人敢说话。 大壮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手。 梁铁军也屏住了气,手里的烟早就被他攥断了。 过了几息,医生猛地合上箱盖,抱起铁皮箱就往手术室里走。 “先别截肢!重新清创!准备用药!快!” 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铁皮箱被抱进去的一瞬间,大壮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想跟进去,又硬生生停在门口。 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山河哥……” 赵山河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的,剩下的就交给大夫吧。” 大壮咬着牙,用力点头,可眼泪还是一下砸了下来。 梁铁军站在旁边,盯着赵山河那身风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 “路上……不容易吧?” 赵山河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手术室门,过了两息,才低声道: “赶上了就行。” 第 248章 出路 梁铁军听见这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问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看着他棉袄袖口上已经干硬的血迹,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问。 能在这个点,把这种药从外头弄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术室里很快又忙了起来。 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护士低低的催促声,隔着一扇门传出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紧。 大壮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建民站在楼梯口,胸口还在起伏,手扶着墙,半天没从刚才那阵狂奔里缓过来。 赵山河就站在走廊中央,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干净,脚边慢慢化出一小摊雪水。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走廊尽头的挂钟“嗒、嗒”走着,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尖上的重锤。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刚才那个大夫探出头来,摘下口罩时,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虚汗,眼里却透出一抹劫后余生的亮色。 大壮猛地站直,由于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医生……” 大夫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 “药用上了,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看了大壮一眼,又抬头看向站在走廊当间的赵山河,眼神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惊叹: “高烧已经开始往下压了,最麻烦的感染扩散也暂时止住了。这东西……真的是救命的及时雨。” “最要命的那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大壮的嘴唇剧烈动弹着,眼睛一下红透,鼻翼由于激动不停抽缩: “那……那胳膊呢?医生,还需要截肢吗?” 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复杂地看向手术室里头,缓声说道: “不用了。只要炎症能控制住,这截胳膊就算保住了。等会儿清创结束,人就能推出来。” “噗通”一声。 大壮这个快两百斤的壮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直接跪坐在水泥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几声野兽般的呜咽。 梁铁军死死攥着手里的残烟,眼角也跟着湿了,他用力拍了拍大壮的脑袋,又转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依旧站在那儿。 听见“保住了”这三个字,他那双一直冷硬如石的眼睛才微微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一个拳头。 “保住了就行。” 赵山河低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溢出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沉如灌铅的步子,慢慢走向长椅。 他太累了。 这一路的奔波一路的厮杀产生的疲惫如同潮水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下眼。 可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市医院的喧嚣、大壮的哭喊、医生的叮嘱,仿佛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身子重得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山河…哥。” 建民兴奋地刚想说什么,猛地一抬头,就看见赵山河歪在长椅的扶手边,那颗总是挺得笔直的头颅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 剩下的半句话,被建民生生掐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慢慢把声音压了下去。 “……睡着了?” 没人接话。 走廊里一下静了不少。 大壮原本还想往赵山河这边走,脚刚迈出半步,也停住了。 他看着长椅上那个歪着头睡过去的人,喉咙滚了滚,最后只是低头抹了一把脸。 梁铁军站在旁边,看了赵山河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睡吧。” 他说完,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抖开,轻手轻脚盖在赵山河身上。 大衣刚落下去,赵山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右手食指也跟着轻轻抽动半寸。 几个人都停住了。 可很快,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建民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杯子放到长椅边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手术室里还传出低低的脚步声和器械声。 可这一回,谁也没再叫醒他。 走廊里没人说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里面还在忙,可那朵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已经散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 赵山河是被一阵铁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惊醒的。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原本歪在长椅上、睡得死沉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反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股子见血后的冷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却只抓到了梁铁军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厚重的军大衣滑落到膝头。 赵山河浑身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山河,醒了?” 梁铁军守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个已经凉掉的铝制饭盒,见状赶紧站起身。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一把脸,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推出来了?” “刚出来!” 梁铁军话音还没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里慢慢出来。铁床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下一下发涩的响声。 老许就躺在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翼间还挂着一点很轻的呼吸。 那条受伤的胳膊被厚厚的纱布和夹板裹着,吊在身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医生跟在后头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比昨夜还白,可眼神终于稳了不少。 “手术很成功。”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松了一下。 医生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感染控制、神经损伤和他自己的恢复情况。” 梁铁军立刻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稳: “医生,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他一眼,缓声道: “麻药劲儿退下去,大概几十分钟就能醒。不过刚醒的时候人会很虚,伤口也会疼,高烧也不一定马上退干净。你们别一窝蜂围上去。” 梁铁军点了点头: “后面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道: “伤口不能乱碰,用药、换药,都听医院安排。现在只能说胳膊保住了,但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继续看。” 他说着,又看向赵山河: “你们送来的这批药很关键。再晚一点,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医生侧身让开,对护士道: “先送观察病房。” 护士点头,推着病床往前走。大壮和建民下意识要跟,医生又拦了一句: “最多进去一个人。其他人在外头等着。” 大壮脚步停住,看向赵山河。赵山河声音很哑,却很干脆: “建民跟进去。” 建民一愣:“我?” “你细心。” 赵山河看了一眼老许,又道: “看着点吊瓶,听大夫安排。” 建民立刻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大壮站在原地,虽然不甘心,却也没争。 梁铁军看了赵山河一眼,低声道: “山河,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再好好睡一会儿,熬一晚上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 “先说事。关于那个苏联专家的事情有着落了?” 梁铁军听到“苏联专家”几个字,整个人明显一震。 “真的?” 他往前半步,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山河,你真把这条线打通了?人在哪儿?什么时候能来?是从哪边请的?” 这几天压在梁铁军心口上的,不只是老许这一条命。 红星厂那边,也像一块烧红的铁,天天压在他手里。 机器到了,厂里人心浮动。 老工人不服,新线没人撑。 梁家骏一死,原本能接技术的人断了,车间里那条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皮草加工线,立刻像断了半截脊梁骨。 更要命的是,外头的人也开始动了。 前两天市里就有人透过话,说红星厂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厂里班子是不是要重新调整一下。 话说得很软。 什么“加强领导力量”。什么“派懂行的人过来协助”。 什么“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设备和转型任务砸在管理问题上”。 可梁铁军在厂里混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味? 说是协助。真要等人进了厂,谁协助谁,就不好说了。 梁家骏刚死,老许又躺在医院里,赵山河也不可能天天守在红星厂。 这个时候要是上面真塞下来一个所谓“新厂长”或者“工作组”,红星厂的门岗、仓库、机器区,刚立起来的规矩,转眼就可能被人重新拆开。 梁铁军这些天嘴上没说,心里却一直压着火。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仓库那几台新机器。 一睁眼,就是车间里那些等着看风向的眼睛。 厂里老人盯着他,外头的人盯着他,连市里某些人,也在等他撑不住。 没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把新线撑起来,红星厂这条路就像雪地里拉车,前头没人掌辕,后头再多人推,也迟早要翻。 所以赵山河突然说,苏联专家有着落了,梁铁军怎么可能不急? 赵山河抬手压了一下: “先别问那么细。” 梁铁军一怔。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还没落地。人有着落了,但要把人请过来,还需要时间。” 梁铁军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人靠谱吗?” 赵山河道:“靠谱。” “苏联那边国营皮草联合厂出来的。 ”“在那边干了十几年,鞣制、裁皮、整条加工线怎么跑,他都懂。” “不是嘴上会吹的草包。” “是正经在厂里带过线、改过机器的技术骨干。” 梁铁军听到“国营皮草联合厂”几个字,眼神一下定住了。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梁铁军脸上的急色慢慢压了下去,立刻听懂了这里头还有别的麻烦: “多久人可以来?” 赵山河沉默一会儿: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梁铁军眉头皱紧。 半个月到一个月,对现在的红星机械厂来说,不算短。 梁铁军没急着开口。他盯着赵山河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这段时间要离开?” 赵山河点了点头: “有件事,必须我亲自去办。” 梁铁军声音沉了些: “危险?” 赵山河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厂里这边,我暂时顾不上。” 这句话一出来,梁铁军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赵山河要去干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一个能在天亮前把那种救命药弄回来的人,嘴里说出“必须亲自去办”这几个字,就说明那事绝不简单。 梁铁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要我做什么?” 赵山河看着他: “第一,医院这边,老许的药不能断。用药、换药、剩多少,都要有人记。第二,厂里别乱。机器区、仓库、门岗,按我之前定的规矩走。第三,谁要趁我不在伸手,你不用客气。” 梁铁军点头: “这个你放心。” 赵山河继续道: “第四,苏联专家这条线,在人真正到厂之前,先别往外说。厂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铁军眼神一动: “怕有人坏事?” 赵山河声音很平: “不是怕。是一定会有人坏事。” 梁铁军沉默下来,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 “明白。专家的事,我连老王都不说。厂里的事情我来顶住。”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顶得住?” 梁铁军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没多少轻松: “顶不住也得顶。红星厂不是你赵山河一个人的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把最难的路往前打了一截。剩下这些看门守家、稳住人心的事,要是还全靠你,那我这个厂长也不用干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 “好。” 梁铁军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山河,你到底要去办什么事?”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隔着门,老许还躺在里面。过了两息,他才道: “还一笔账。” 梁铁军眉头微皱。赵山河抬起眼,声音不高: “也是开一条路。” 梁铁军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那你放心去吧,医院这边,我安排人盯着。” 赵山河看着他,过了两息,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梁厂长了。” 梁铁军摆了摆手:“别说这个。” “老许是为红星厂出的事,厂里本来就该管。” 赵山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去。 梁铁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山河。” 赵山河停了一下,没回头。 梁铁军道:“活着回来。”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只回了一句:“放心。” 说完,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该准备进山了。 第 249章 再见老孙头 从市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春寒还没完全退干净,风从街口刮过来,带着一股潮冷的泥腥味。 赵山河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病房的方向。 老许暂时稳住了,红星厂那边,梁铁军也接了过去。 他没有在医院多停。 厂里的解放车还停在院外,车斗里沾着昨夜没干的泥水。 赵山河上了车,靠着车厢闭了闭眼,等车一路颠回靠山屯附近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村口的路化得泥泞,沟边还有几块没化干净的残雪,灰扑扑地缩在背阴处。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的家。 这一趟,他没再空着手。 提了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那儿。 这一趟,他没空着手。 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说起来,他也有一阵子没正经来看过老孙头了。 平日里虽然隔三差五都会让二嘎子他们送些米面、肉、酒过来,逢着收了好皮子,也会让人给老头挑一张能用的送来,可自己真坐下来陪老孙头喝一盅、说几句话,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这阵子事情一件压着一件。 先是收皮子,后是红星厂,再到外贸、机器、老许受伤。 赵山河忙得脚不沾地。忙到最后,连这种该亲自上门看一眼的老关系,都有些怠慢了。 而老孙头对他,不是普通人情。 青龙是老孙头给的。伊万诺夫这条线,也是老孙头牵的。 昨夜那一箱救命药,归根到底,也是从这条线里拿回来的。 如今药拿到了,老许也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 不管接下来还要进哪座山、办哪件事,他都该先来见一见这个老头。 老孙头那间地窨子还在老地方。 春天一到,地面上的冻土开始松,门口那片坡地被踩得一脚泥、一脚水。 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门边挂着几张没完全晾干的兽皮,风一吹,带出一股潮湿的皮子味。 赵山河走到门口,先把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又抬手拍了拍裤脚,这才伸手掀开门帘。 屋里那股熟悉的皮子味、烟火味和潮湿的土腥气,立刻扑了出来。 老孙头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块旧布,正慢慢擦着枪管。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现在忙着当大人物了,还想得起我这老骨头?” 赵山河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孙大爷,好久没来看您了。” “少来。” 老孙头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酒、肉和点心: “东西放下。” 赵山河把东西放到炕桌边。老孙头这才认真看他,从脸到肩,再到袖口、裤脚,最后落在他那双还没完全散去血丝的眼睛上。 老孙头停下手里擦枪的动作: “昨天杀人了?” 赵山河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抬头看向老孙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孙大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什么都瞒不住您。” 老孙头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鼻子灵个屁。你身上这味儿,隔着门帘子都冲人。血腥气、火药味、焦木头味,还有老林子里的那股子冻泥腥气。全搅在一起,想闻不见都难。” 说着,老孙头用那支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点了点赵山河被雪水泡得发皱的袖口: “再说你这双眼睛。昨晚上不光是见了血,是见了人命,还是见了大阵仗的人命。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狠劲儿,还没在你瞳孔里散干净呢。”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不再遮掩,点点头算是认了。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一搁,眯起眼,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伊万诺夫那边的事?” “嗯。” 赵山河没打算瞒这个精明的老头,嗓音压得很低: “我身边有个兄弟,叫老许。” “胳膊伤得重,医院那边要用几样进口药,不然就得截肢。” “普通路子来不及,只能找伊万。” 老孙头听到“截肢”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赵山河继续道: “伊万诺夫知道一个人手里可能有药。” “那人叫别里科夫。” “跟伊万有旧仇。” “我们去找他,谈崩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那伙人不只是要杀伊万诺夫。” “他们知道靠山屯,也知道伊万诺夫跟我有牵扯。” “留着,就是后患。”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柴低低爆了一声。 老孙头眯着眼,看了赵山河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那块旧布,慢慢擦过枪管。 “药拿到了?” “拿到了。” “人保住了?” 赵山河点头: “命保住了,胳膊也暂时保住了。” 老孙头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不算白走这一趟。” 他又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淡淡的: “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赵山河看着火盆: “不后悔。” “那就行。” 老孙头把枪重新靠回墙角,转过头,话锋忽然一转: “你这么长时间没来,那条黑狗养的怎么样呢呢?还有我给你的那条,现在还会咬人吗?” 赵山河一愣,脸上那股冷硬的杀气终于松了一点: “会。就是最近……胖了些。” 老孙头眉头一下拧成了铁疙瘩,嗓门儿都高了几分: “胖了?狗让你养成猪了?” 赵山河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妞妞稀罕它,林秀也常喂。平日里不管是肉骨头还是剩菜,没少往它盆里倒。” 老孙头的脸立刻黑得像锅底,把烟袋重重往炕上一摔: “废物!那是狼犬的种,不是给你看院子逗孩子玩的京巴!狗跟人一样,吃饱了、睡暖了,那牙就得变钝,心就得变散。你要真把它养废了,回头进山,它第一个拖你后腿。” 赵山河敏锐地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看向这老头: “您老知道我要进山?” 老孙头重新抓起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了一撮烟叶进去,又划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紫色的烟雾从他脸上的褶皱里慢慢散开。 “你刚从医院出来,不回家,不回厂,拎着酒肉点心直接跑我这儿,还摆出这副求教的架势。要是没正经事问,难不成你真是想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 赵山河没接这调侃。 他盯着那团烟雾,声音沉得有些压抑,直接把那个藏在心里最深的雷给抛了出来: “孙大爷,您跟我透个实底,这老林子里……还有‘东北虎’吗?” 第250章 心声 老孙头捏着烟袋的手猛地僵住。 原本眯缝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在那一瞬间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精光。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足足三息,才冷笑一声,重新往后靠在墙上: “怎么,杀几个土匪倒爷觉得不过瘾,想去摸虎须了?” 赵山河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坐在火盆边,低头看着那点跳动的红星子。 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窨子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那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孙大爷,不是我想摸虎须。是这趟事,我躲不开。” 老孙头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子辛辣的旱烟味: “这世上躲不开的事多了。你赵山河又不是阎王爷,哪桩烂摊子都得你亲自去平?你长了几颗脑袋够往虎口里送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很低,红光映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把那一夜没散干净的硝烟味又勾了出来。 “伊万诺夫给了药,老许那条胳膊,算是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我答应了他,这情分得还。” 伊万诺夫拿命帮助了我,老许那条胳膊算是,还有后续机械厂 老孙头没说话,只拿烟袋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炕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赵山河继续道: “还有红星机械厂。厂里那条皮草加工线现在缺人,不是缺那种卖力气的苦工,是缺一个能把整条线撑起来的魂。伊万手里有这条路,苏联国营皮草联合厂出来的老技术骨干,干了十几年,鞣制、裁皮、调机器,人家样样精通。” “这种人一进厂,红星厂这条线就能扎下根,稳住。” 老孙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审视: “所以呢?” “所以这头虎,不只是伊万诺夫想要,我也得要。这张皮,能换人情,更能换回红星厂往后十年的路。” 赵山河声音低了些,却透着股子生铁般的冷硬。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火光底下显得又冷又深,像是要把赵山河整个人都看透。过了片刻,老头忽然开口: “赵山河,你是个好猎人。可好猎人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赵山河没答,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不是怕山里没路,也不是怕枪里没子弹。是怕你自己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老孙头把烟袋叼在嘴边,却没点火,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你每办成一桩要命的事,别人就会觉得下一件你也能办。你今天能从死人堆里把药拖回来,明天就有人让你进深山摸虎。你越能办,这世上的破事儿就越往你身上压;你越能杀,别人就越觉得你活该去杀。到最后,你不是猎人,你是别人手里那把杀人的刀。” 屋里一下安静了,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声。 赵山河看着火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我知道。其实……我也有点不想干了。” 这句话一出来,老孙头捏烟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收皮子、进厂子、跟那帮老毛子斗。我不是不知道累,也不是不知道危险。有时候我也想把门一关,守着林秀和妞妞,过几天消停日子。可我现在被夹在里面了,我退了可跟着我的那些人怎么办?” 赵山河抬起眼,看向老孙头: “老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大壮差点把命搭进去,建民他们跟着我跑前跑后。厂里那批老师傅、那些工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呢。是我把路往前推了,他们才敢跟着进来的。现在路走到一半,我说我不干了,他们怎么办?” 老孙头沉默着,大口大口地吸着并没点着的烟。 “我就想再最后推他们一把。把红星厂推起来,把专家弄到手,把外贸路子稳住。等跟着我的人都能站稳了,我再退。” 老孙头嗤了一声: “退?你这种人,这辈子退得了吗?你总觉得翻过这道坎就能到头,可山没有头,人心也没有头。你以为自己是推车的人,其实你早就成了那车底下的一块木头。车往前滚,你就得跟着滚。” 赵山河没有反驳。 老孙头点着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语气终于缓了一点: “不过,你能说出不想干了,说明你还没真疯。现在你这脑子浑着,一夜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我跟你说太多,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先回去睡。” “睡醒了,明天把黑龙和青龙都牵来,我看看。” 赵山河抬眼: “黑龙也带?” “带。” 老孙头冷冷道: “伊万诺夫要的那头东北虎,是这老林子里成了精的大家伙。那种东西,在这大山深处蹲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不是普通的畜生了。你想从它身上扒皮抽筋,那就得做万无一失的打算。你赵山河自己算算,你已经快半年没正经进过深林子了吧?” 赵山河抿着嘴,没接话。 “这半年你蹲在屯子里收皮子,坐在厂房里搞机器,安生日子过长了。你那双扣扳机的手现在怕是只认得钱味儿,不认得血腥气了。你的狗也是一样,吃着精细粮,睡着热炕头,骨子里那股野性怕是早就被林秀和妞妞给喂散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重重在炕沿上一磕,火星子乱跳: “现在进山,危险太高。狗的野性得重新激出来,你那在野外杀命的直觉也得重新磨亮。你要是带着两条‘家猪’去跟那头老山王过招,不出三刻钟,你们全得变成那畜生的过冬粮。这趟山,我得先验验你的成色。” 赵山河听得心里一沉,他知道老头子这是在点他。 这半年,他确实习惯了红星厂的机器轰鸣,习惯了家里那口热乎饭。 那股子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狠劲,似乎真的在这一阵阵喧嚣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听您的。” 赵山河站起身,反手拉起那件带着干硬血迹的军大衣。 “我回去睡一觉,明天天不亮,我把狗牵过来。” 老孙头摆摆手,头也没抬,只是盯着火盆里最后那点余烬: “滚吧。要是牵过来两条废物,这趟山你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伊万诺夫那点屁事,没你这颗脑袋值钱。” 赵山河没再废话,掀开门帘子撞进了满院子的晨光里。 风依旧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却因为老孙头这几句话,烧得比刚才更旺了。 第251 章 老伙计 赵山河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抹着手跑了出来。她一打眼看见赵山河那张惨白又挂着血口的脸,还有那身冻得发硬、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军大衣,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唇颤着没敢出声。 “别怕,是老许的血。药送到了,人保住了。” 赵山河伸手想揉揉她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看见指缝里黑红色的污垢,又缩了回来。 “秀儿,给我整口热汤,再烧锅滚水。我得睡一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几乎是栽进炕头里的。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到他再睁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林秀在屋里守着,见他醒了,赶紧端来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赵山河没说话,蹲在炕沿上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一把嘴,眼神里的浑浊终于彻底清亮了。 他推开屋门,冲着院角喊了一声: “黑龙!青龙!” 两道黑影瞬间从阴影里蹿了出来。 青龙是老猎狗了,沉稳得像块墨玉,蹲在赵山河脚边时,那双眼睛依旧透着股子阴冷。 可黑龙确实变了样,它这半年被妞妞喂得毛色发亮,肚子底下竟然真坠了一层软肉,见到赵山河,摇头晃脑的。 赵山河没像往常那样揉它的脑袋,而是冷着脸,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训狗的细柳条,“啪”的一声抽在空处。 “蹲下!” 黑龙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夹起尾巴,有些委屈地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又按了按它肚子底下那层软肉。 半晌,他叹了口气。 “是我这阵子顾不上你。” 黑龙听不懂,只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赵山河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黑龙那双还带着亲近劲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可老伙计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山了狩猎一个大家伙了。” “你再这么松懈下去,真会死在山里。” 院门口,林秀正端着空碗站在那里。 听见这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山河。” “你又要进山?” 赵山河站起身,看向她。 “嗯。” “这次得进山。” 林秀手里的空碗攥紧了一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是那个苏联人?” 赵山河点了点头: “伊万诺夫。” 林秀没有马上说话。 她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当初对方就提过东北虎的事,赵山河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可现在他却主动说要进山。 赵山河看出她眼里的不安,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老许的胳膊能保住,是伊万诺夫豁出命去帮了一把。没有他,那箱药到不了我手里。老许这条胳膊,大概率就没了。” 他顿了顿: “这条命,这个情分,我得还。” 林秀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哈气舔手的黑龙,又抬头看向赵山河: “所以,他要的还是那头东北虎?” “嗯。” 赵山河没有瞒她,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要虎皮。我答应了。这不光是还人情,也是为了专家进厂能有个敲门砖。” 林秀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 她是在山根底下长大的,比谁都清楚“东北虎”这三个字在老林子里意味着什么。 那是山王,是能把最老练的猎人拖进地狱的畜生。 “山河,那可是东北虎。” 赵山河点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所以不是现在就去。老孙头刚才把我也给骂了一顿,说黑龙和青龙这阵子安生日子过久了,山里的那股子野劲儿散了个精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青龙,又看看还在犯憨的黑龙: “我也有段时间没正经进老林子。这几天先把狗牵过去,让老孙头磨一磨。该试鼻子的试鼻子,该试胆子的试胆子。狗的野性得找回来,人也得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没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去送死。” 这时候,妞妞从屋里探出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爹,都是我给黑龙吃的……你别打他。” 赵山河看向她。妞妞扒着门框,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怯意,一双大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黑龙。 黑龙听见妞妞求情,那条短粗的尾巴下意识想摇,可屁股刚动弹一下,就被赵山河那道冷冰冰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吓得它硬生生止住动作,只能拿余光偷偷往妞妞那边瞟,喉咙里溢出两声委屈的呜咽。 赵山河脸上的线条缓了些,朝妞妞招了招手: “过来。” 见妞妞磨磨蹭蹭挪到跟前,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放低声音道: “爹不打它。爹只是得给它把这身肥膘减减,不然等进了山,它连只野兔子都追不上,那还得叫人笑话死?” 妞妞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黑龙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赵山河,似乎在努力理解“丢人”这件事,小声替黑龙辩解着: “黑龙跑得很快的,上次在院里撵母鸡,它一下就扑着了。” 赵山河哑然失笑,大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在院里撵鸡那叫啥本事?进了山,草比你还高,坡陡得打滑。要是雪泥一踩,兔子一钻,它追了两步就扶着树喘粗气,那是给咱老赵家丢脸。” 妞妞扭头看向黑龙。黑龙像是听懂了赵山河在损它,两只耳朵垂得更低了,尾巴彻底夹进胯里,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赵山河低头瞥它一眼,冷哼道: “听见没?以后少装可怜。妞妞一端碗你就坐旁边盯着,那眼珠子瞪得跟讨债似的,你是猎狗,不是要饭的。” 妞妞见黑龙那副怂样,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它就是馋,上次我刚咬了一口的大饼,它跳起来就给我叼走了。” “馋也得有个度。” 赵山河声音放缓,语气却依旧扎实: “它这半年守着你,守着这个家,爹心里有数。可它骨子里是猎狗,是要跟着爹去拼命的兄弟。既然要进山,就得有进山的样子。” 妞妞咬着嘴唇,抬头问: “那它跟着爹……会不会受伤?” 赵山河指尖一颤,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道: “所以爹才要先带它去老孙头那儿练。只有练出真本事,皮肉长实诚了,进山才不容易受欺负。”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少喂它肉。爹,我以后监督它跑步。” “不是不给喂,是得按猎人的规矩喂。” 赵山河蹲下身,伸出小拇指: “等它这次立了功从山里回来,爹让你亲手给它开个大肉罐头,咱爷俩勾个火。”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赶紧伸手勾住赵山河的小指,大声应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黑龙在旁边看着爷俩拉钩,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扫了两下。 赵山河眼尾扫过去,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蹲好!再动弹,明天早起先跑五里地。” 黑龙立刻挺直脊梁,老老实实蹲成了一块黑石头。 第252 章 磨刀、磨狗、磨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拽着两根皮绳出了门。 昨晚那顿红烧肉,他硬是没让黑龙沾半点荤腥,只喂了一捧掺了麸皮的碎苞米。 黑龙这一路都耷拉着脑袋,肚皮底下那层软肉随着走动颤颤巍巍,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青龙则不同,它走在雪泥地上,脚爪落得极轻,那双冷幽幽的眼珠子始终盯着林子深处。 老孙头的地窨子门口,积雪化了大半,泥泞里透着股子腥膻气。 赵山河还没掀帘子,里头就传出一声咳嗽: “既然舍得来了,就滚进来,别在那儿挡着风。” 赵山河撩开厚重的门帘,两道黑影跟着钻了进去。 青龙一进屋,先是冲着炕上的老孙头摇了摇尾巴尖,随后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那是老孙头亲手养出来的狗,即便跟了赵山河半年,骨子里那份对老主人的敬畏也没变。 老孙头盘腿坐在炕上,眯缝着眼,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青龙的脑壳,冷哼一声: “到底是我的种,底子厚。在外面撒两场欢,见见血,这眼里的杀气就回来了。” 说罢,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陡然一转,钉在了黑龙身上。 黑龙一对上老孙头的目光,浑身的黑毛蹭地一下立了起来,屁股下意识往后缩,那是以前在老孙头手里挨过训的本能恐惧。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货?” 老孙头声音沉了下去,指着黑龙那坠下去的肚皮,气极反笑: “赵山河,你这是进深山打虎,还是进林子野餐?你是养猎犬,还是养浪荡青?你瞅瞅这肚子,这屁股,这哪是狗啊,这分明是屯子里那头配种的黑猪!” 赵山河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 老孙头骂得起劲,翻身下炕,拖着那双破皮靴子走到黑龙跟前。 黑龙想躲,却被老孙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老头子蹲下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那双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探向黑龙的后胯,顺着脊梁骨一路摸到了尾骨处。 老猎人摸狗,不看肉,看的是骨相和那一丁点还没熄灭的野性。 他的手指在黑龙的尾骨尖上狠狠一掐,那是猎狗最敏感、也最容易激起凶性的地方。 “嗷呜!” 黑龙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炸开,它感觉尾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潜意识里的野性瞬间压过了恐惧。 它猛地一回头,原本温顺的眼睛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闷雷般的咆哮,白森森的犬齿直接朝着老孙头的手腕咬了过去。 “撒嘴!” 赵山河心头一跳,刚想伸手去拽。 老孙头却没躲,反而嘿嘿一笑,手腕灵活地一抖,直接避开了黑龙的牙,反手在黑龙脑门上崩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哎哟!” 老孙头甩了甩弹疼的手指,不仅没恼,眼里反倒透出一抹惊喜。 “还不赖,还不赖。这口牙还没完全废掉,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还藏在膘下面呢。” 他抬头看向赵山河,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能救。但老头子我接下来的法子,怕是你要心疼了。这半个月,这狗得交给我,能不能把它从家狗磨回狼,就看这一遭了。” 赵山河看了黑龙一眼。 黑龙被弹了脑门,正委屈地往他这边靠,可刚才那股被激出来的凶性还没完全散,眼底还残着一点血红。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虽然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想起那头即将面对的山王,眼神重新冷硬下来。 “交给您。” 黑龙像是听懂了什么,尾巴尖颤了颤,彻底停住,抬头看着赵山河,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像是某种诀别前的哀求。 老孙头冷笑一声: “别在这儿装可怜。昨天在家里装给娃娃看,今天在我这儿不好使。” 他说着,转头看向墙角的青龙。 青龙依旧半眯着眼,那副沉稳劲儿就像一根扎在冰里的生铁钉子。老孙头脸色缓了些: “青龙不用磨太狠,这狗底子扎实,知道山里的规矩。让它出去跑两趟,见点血,骨头里的东西自然会醒。可黑龙不一样,它心里的火还在,可劲儿散了;胆儿还在,规矩却没了。这种狗进深山,最容易坏事。” 赵山河问: “怎么磨?”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子四溅: “先饿,再跑,再见血。闻得到踪,追得住血,喊得回来。这三样要是过不去,它就没资格跟着你进老鸦沟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 “还有你。你也半年没正经进山了,杀人和杀虎不是一回事。杀人靠的是算计和一口气,杀虎靠的是命和这大山的直觉。你得先把山里的感觉找回来。” 赵山河听完,脸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赵山河没反驳。因为他知道老孙头说得对。 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正经进过深山了。 这半年,他收皮子,跑厂子,跟人斗,跟老毛子周旋,手里的枪没生,胆子也没生,可身上那股贴着山走的感觉,确实淡了。 要是打鹿、打狍子,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还能应付。 看脚印,辨风向,找兽道,听林子里的动静,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至于丢干净。 可东北虎不一样。 那是山王。不是普通野物。 打鹿,鹿是怕人的。 打狍子,狍子惊了就跑。 可虎要是盯上你,它未必跑。 它可能就在暗处等你。 等你脚步乱一瞬,等你风口站错一寸,等你枪口压低那么一点点。 那种时候,靠的就不是枪准不准了。靠的是进山多年养出来的那点直觉。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黑龙,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青龙,缓缓点头:“听您的。” 老孙头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听了?” “昨天一夜没睡,还敢跑我这儿来问东北虎,我还当你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赵山河没说话。 老孙头见他消停了,这才慢悠悠地从炕头挪到后墙,在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箱子后面,扒拉开一堆干草,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木匣子。 匣子是老红松木做的,没上漆,却被手汗浸得发亮。 老孙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匣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东西,我压在箱底快十年了。原本想带着它进棺材,可你既然非要去捋虎须,那这玩意儿借你用。” 赵山河一怔,看着老孙头把匣子递到他面前。 “打开瞧瞧。” 赵山河伸手拨开铜扣,木匣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牙酸声。 匣子一开,一股陈年的猪油味混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把半尺多长的猎刀,刀身宽厚,刀脊厚重得惊人,上面打着细密的锻纹,最扎眼的是那刀柄,竟然是用老鹿角磨出来的。 刀刃没开大锋,却透着股子阴冷。 “这刀叫‘断脊’。” 老孙头声音沉沉的,“当年我带它进深山,没少给畜生剥皮抽筋。刀尖走得正,哪怕老虎扑到跟前,你也能借着那股子冲劲把它肚子豁开。除了这把刀,底下那几件东西你也穿上。” 赵山河拨开刀,看见匣子底下压着一件看起来灰扑扑、硬邦邦的坎肩。 他伸手一拎,竟沉得坠手。 那是用熟好的野猪皮缝的,里面夹了层细密的生铁网,还浸了老孙头秘制的药。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老虎的牙就算咬穿了皮,也扯不动你的筋骨。 赵山河看着这把刀,摸着这件“保命甲”,眼珠子顿时有些热了。 在猎人眼里,这东西不是铁和皮,这是山里的另一条命。 “别在那儿跟我装深情。”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东西是借你的,人得活着给我带回来。今天去南坡,先穿着这身沉货跑。黑龙要是扑不住那头狍子,你也别想吃晌午饭,跟着狗一起饿着。进山打虎,不只是狗要磨,你这身骨头也得给我重新磨成生铁。” 赵山河没废话,当着老孙头的面,把那件冰冷的猪皮坎肩套在了军大衣里面,反手将“断脊”插进后腰。 他重新背起青龙枪,那一瞬间,原本压在肩头的疲惫似乎被这沉甸甸的装备给生生砸散了。 “走。” 赵山河低喝一声,领着还在那儿吸溜鼻子的黑龙,一步踏进了寒风凛冽的南坡。 第253 章 老朋友 南坡背阴处,一处地势稍平的开阔地,几株嫩草刚从残雪里钻出芽尖。 一头身形健硕的公狍子正埋头苦干,耳朵尖偶尔灵敏地扇动两下,机警地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它在这老林子里活得够久,知道越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这地皮底下的杀机就越重。 “砰!” 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百米开外的乱石岗响起。 那公狍子猛地一惊,刚想弹跳逃命,却感觉后臀处像是被重锤生生砸碎,巨大的冲击力带飞了一串血花。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边身子瞬间被血染红,拖着一条废掉的后腿,跌跌撞撞地扎进了一旁密集的灌木丛。 “去。” 赵山河伏在石塄子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原本潜伏在他身侧的一道墨色残影,顺着枪响的余音直接弹射而出。 那是青龙。 它在雪泥地上跑得极稳,利用惊人的速度在林间不断穿梭、封堵。 每当狍子想要变道钻进死角,青龙便会带着一股子腥风出现在它视线里,硬生生将猎物往既定的方向驱赶。 狍子惊恐到了极点,拼了命地往山坳下的那道狭窄石缝里钻。 眼看就要钻进乱石堆。 就在这时,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石缝草堆里,一道黑影猛地撞了出来! 那是黑龙。 它早已按照赵山河的指令潜伏多时。 这将近半个月的磨炼和饥饿,让它的耐心和身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那一身虚膘早已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精钢般的腱子肉,整条狗瘦了一大圈,却显得骨架格外狰狞。 它早已按照赵山河的指令潜伏多时。 在狍子撞到跟前的瞬间,黑龙后胯猛地一拧,像是一柄张开的重型捕兽夹,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截断了狍子的去路。 “咔吧!” 那是利齿锁进喉骨的声音。 黑龙这一口叼得极狠,借着狍子冲撞的惯性,落地后腰部发力猛地一甩,直接将那百来斤重的畜生仰面翻倒在雪地上。 狍子的腿还在疯狂蹬踹,黑龙却死死压住对方的胸腔,喉咙深处翻滚出如闷雷般的威胁声。 赵山河迈着稳健的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走下坡。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还在发狠的黑龙,嗓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 “松开。” 黑龙原本正沉浸在嗜血的兴奋中,喉咙里的嘶鸣还没停。 可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它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一缩,原本绷紧的肌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住。 它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那张沾满鲜血的嘴从猎物喉咙上挪开,乖乖退到赵山河脚边。 地上的狍子还没死透,被打碎的后胯在雪地上无力地蹬踹着,嘴里喷出一股接一股带血的白沫,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柄鹿角柄的“断脊”猎刀。 刀刃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惨白的冷光。 他精准地按住狍子的脑门,刀尖顺着颈骨缝隙猛地扎了进去,手腕极其老练地一翻、一绞。 “咔嚓。” 原本还在抽搐的狍子瞬间僵直,随即软绵绵地瘫在了雪地里,彻底没了动静。 赵山河没急着起身,刀尖在袍子最肥美的后腿处利落地一划。 “嗞啦”一声,皮肉分离。 他切下两块还冒着热气、连筋带骨的鲜红生肉,随手往后一甩: “吃吧。” 肉块落地的一刹那,一直蹲在远处的青龙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慢条斯理地低头咬住肉,并没急着吞,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林子,最后才退回树影下大口咀嚼起来,动作优雅得像个老练的杀手。 可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这半个月被饿得眼珠子发绿,那块生肉刚落地,它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上去。 但就在嘴尖快要碰到肉的一瞬间,黑龙的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它先是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狗脸,眼巴巴地瞅了一眼赵山河的背影,见赵山河没回头,也没出声,这才敢发疯似地一口咬住肉块。 赵山河没理会这两条狗,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个装满烧刀子的皮壶。他仰起头,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激起了一层透体而出的微汗。 这将近半个月,他天天扎在这南坡的林子里,渴了饮雪,饿了吃熏干的兽肉,睡觉都握着那柄鹿角柄的“断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层在红星厂养出来的官气、烟酒气,已经在这凛冽的山风里被吹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寸肌肉在发力时的紧绷感,是那股子能闻出百米外兽腥味的敏锐。 身体恢复到巅峰了。 他感觉,是时候去见那头山王了。 “呼噜……” 就在这一瞬间,蹲在脚边的黑龙突然停住了舔舐雪地的动作,前肢猛地压低,喉咙里溢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嘶鸣。 青龙更是早在两秒前就彻底融入了树影,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那块巨大的青石。 赵山河眯起眼,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 就在那块被风削平的青石上,站着个影子。 是一头脖颈银灰、左耳缺了一块的老狼。 它没急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剥过它兄弟皮的人类。 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在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理智。 “老朋友,又见面了。”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把皮壶挂回腰间,顺手提起了那杆杠杆步枪。 狼这畜生最为记仇。 尤其是狼王。 去年在那窄谷里,赵山河当着它的面剥了狼皮,丢下野猪肉虽然救了它们一命,却也把这头孤傲狼王的尊严踩在了烂泥里。 这半个月,这帮灰影怕是始终就在林子深处冷冷地盯着他,等的就是他落单、力竭,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刚猎到了一头肥美的狍子,心神最松懈的时候。 这是来复仇了。 第 254章 第二声枪响 南坡的冷风,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 坡顶上,那头缺耳狼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极其阴冷的颤鸣。 几乎就在颤鸣落下的瞬间,原本死寂的红松林动了。 七八个灰白色的影子并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冲而下,而是像几股流动的烟雾,悄无声息地从斜坡两侧滑了下来。 这些畜生极为老练地散开,呈一个完美的“半月形”扇面,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却没发出半点太大的声响。 它们在找角度,在等这个两脚兽露出哪怕一丁点破绽。 “黑龙,青龙。” 赵山河一声令下,两只狗已经做好攻击姿态。 青龙悄无声息地压低脊背,像是一柄拉开的墨色大弓,死死封住赵山河的左后侧; 黑龙则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脖颈上的黑毛根根竖起,喉咙深处翻滚出如闷雷般的威胁。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狼群极有耐心地压着步子,最前面的两只“头马狼”甚至开始交替掩护,一只晃动吸引目光,另一只则贴着灌木丛悄然潜行。 赵山河甚至能看清狼嘴角滴下的涎水,还有那随着呼吸喷出的腥臭白气。 “呼噜!” 头狼再次发出一声低震。得到指令,最前面的两只狼突然身子一沉,后腿微曲,脊背弓起——这就是进攻的前兆! “想吃老子?崩了你们的牙!” 赵山河猛地端起那杆杠杆步枪,身体纹丝不动,指尖轻扣。 砰! 火舌喷涌。 最左侧那只正试图绕后的壮狼,脑袋在半空中像是被铁锤生生砸碎,红白之物在冷风中炸开一团血雾。 赵山河没有半点停顿,右手食指中指极其熟练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黄铜弹壳弹出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二次上膛,第二枪接踵而至。 砰! 子弹击碎了另一只狼的脊梁。 这种机械般的连射速度,彻底打乱了狼群的节奏,也彻底激怒了那头缺耳狼王。 它意识到这种慢吞吞的包围已经成了送死,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嗷呜!” 狼群疯了。 剩下的五只狼不再迂回,仗着俯冲的力道,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杀而上。 “撕了它们!” 赵山河暴喝一声。 黑龙和青龙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迎着俯冲下来的狼群直接撞了上去。 黑龙那是真疯了,它一头撞翻了正前方那头狼,不顾对方的利爪抓在胸口,歪着脑袋死命一绞。青龙则像是一道幽灵,负责在混乱中查漏补缺,每一口必然带走一片血肉。 就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混战中,赵山河后颈的汗毛猛地炸起。 那头缺耳狼王一直没露面,它竟然绕到了赵山河右侧的一处阴影石堆后。 快!太快了! 银灰色的影子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箭,在赵山河推弹的空档,猛地一个纵身,血盆大口直取赵山河的喉口。 “畜生,等你很久了!” 赵山河来不及调转枪口,他猛地横起手中的杠杆步枪。 咔吧一声! 狼牙死死锁在钢制的枪管上。 狼王一百来斤的冲击力太重,赵山河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步枪在那狂暴的撕扯下,哐当一声被狼王甩飞出几米远,直接没入了乱石堆。 狼王落地后四爪猛地一撑,后胯发力,在那赵山河还没站稳的刹那,再次化作一道腥风扑了上来。 “没枪老子照样宰了你!” 赵山河双眼通红,反而顺势一个前冲,左臂猛地横架在面门前,任由狼王那腥臭的大嘴死死咬在猪皮坎肩的护臂上。 嘎吱。 牙齿磨在生铁网上的刺耳声响,赵山河感觉整个左臂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生死一线,赵山河右手猛地摸向后腰。 鹿角柄的断脊脱鞘而出,带着一抹让空气都凝固的惨白冷光。 “给老子下来!” 赵山河嘶吼一声,他整个人顶着狼王的咬合力将其生生撞翻在地。 右手握紧断脊,顺着狼王因为发力而完全暴露的腹部,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刀锋没入,直抵肺腑。赵山河手腕猛地一绞、一拧。 狼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滚烫的狼血喷了赵山河一脸。 他并没有停手,骑在狼王身上,右手断脊连捅了数刀,每一刀都带出一蓬热气。 大片红迹洇开了白雪,冒着刺眼的白烟。 这一幕,看得剩下那两只狼魂飞魄散。 它们见自家的王被活生生捅烂了肚子,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掉头就钻进了浓雾。 雪地重归死寂。 赵山河满面血红地站起身,手里那柄断脊还在往下滴血。 黑龙和青龙满身伤痕地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碎肉。 赵山河站在雪地里缓了几秒,胸腔里那股子灼热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头几乎被豁开肚皮的狼王,又看了看自己那件被咬烂却没穿透的猪皮坎肩,冷哼一声,拖着有些发麻的左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堆乱石。 步枪静静地躺在石缝里,红松木的护木上还留着几道凹进去的狼牙印。 他捡起杠杆步枪,指尖熟练地抹去枪身上的雪沫,大拇指再次向下一压、一扳。 咔嚓。 赵山河眯起眼,视线掠过那两头正惊慌失措、拼命向山坡尽头逃窜的残狼。 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枪托死死顶在被震得生疼的肩窝,呼吸变得极其平缓,准星在那跳动的灰色影子上飞快锁定。 砰。 一米多长的火舌再次喷涌,在那头略大的狼跃过灌木丛的一刹那,铅弹直接贯穿了它的后心,巨大的动能把它整条狼掀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栽倒,再没动弹。 最后一头狼吓得魂飞魄散,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借着雪地的斜度,拼了命地往林子最深处扎去。 赵山河冷着脸,右手飞速拉动杠杆。 咔嚓。 子弹上膛,他再次锁定。 就在赵山河指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山坡对面的老林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砰” 那声音跟杠杆步枪的清脆不同,带着股子老式火药枪特有的沉闷。 在那头残狼跳起来的一瞬间,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铅丸,精准地咬进了它的胸腔。 那狼在半空中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直,随即软绵绵地瘫在了斜坡上,顺着雪地滑出去十几米。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缩,枪口顺势往下一压,身子迅速靠向一棵红松。 黑龙和青龙也察觉到了不对,喉咙里发出警觉的低鸣。 “谁?” 第255章 僵持 林子先里静了三四秒。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嚣张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地从对面红松林深处荡了出来。 “别紧张啊兄弟,帮你省颗子弹。” 一道年轻。 风口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从树影后头走了出来。 这小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狗皮袄子,头上顶着个火狐狸皮帽子,怀里斜端着一杆老洋炮。 他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全没把赵山河放在眼里。 他没看赵山河,而是径直走到那头被他打死的残狼跟前,抬起厚底皮靴,狠狠踩在狼头上碾了两下。 “啧啧,这皮子可惜了,打烂了半张。” 年轻人咂吧着嘴,随即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几十米的雪地,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嗓子:“哥们,好枪法。这么远的距离,一枪撂倒一头狼。这本事,放这一片山里也是头一号。认识一下,我叫二奎。” 风卷着狼血的腥气刮过去,落叶无声。 没等到想要的反应,二奎干笑了一声,把肩上的老洋炮往下掂了掂:“哥们,警戒心挺强啊?连句话都不回。山里碰见人,打声招呼总不犯忌讳吧?” 赵山河躲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冷意。 真把老子当刚进山的雏儿了。 “打招呼?” 二奎以为有戏,脸上的笑意赶忙又堆了起来:“可不是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赵山河的大拇指无声地压下步枪击锤,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打招呼可以。” 赵山河终于开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生铁,透着刺骨的寒意:“但你倒是让躲在树后头那老狗把枪管挪开啊。怎么,打招呼还得用枪口瞄着老子的天灵盖?” 二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一张皮硬生生冻在了骨头上。 “哥们……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二奎咽了口唾沫,眼神微不可察地往右侧林子飘了一下。 “听不懂?” 赵山河大拇指缓缓压下杠杆步枪的击锤,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他连头都没露,声音却像冰锥子一样精准地扎了过去:“十一点钟方向,那棵挂了枯藤的老红松后头,猫着个喘气跟破风箱似的老鬼。手里端着杆加长枪管的土铳,填的是散弹铅丸吧?” 赵山河眼神冷得掉冰碴子,一字一顿地嘲弄道:“一把老火药枪在暗处卡死角,一个愣头青跑出来当鱼饵套近乎。这种连胡子绺都不屑玩的下三滥把戏,你们爷俩在这林子里玩了多少年了?” 二奎的脸瞬间褪得煞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扣住了枪栓。 这他妈还是人吗?隔着几十米的老林子,连头都不冒,就把他们爷俩的底裤给扒得一干二净! 二奎像是一只被踩了死穴的野猫,猛地端起怀里的老洋炮,准星胡乱地套向赵山河藏身的那棵大树,手指在扳机上直打哆嗦。 “二奎,把枪压了。” 十一点钟方向,那棵挂着枯藤的老红松后头,毫无征兆地传出一道沙哑干瘪的嗓音。 伴随着细碎的踩雪声,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手里果然端着一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卡着赵山河那棵树的边缘。 老头看都没看旁边吓破胆的二奎,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眯缝眼越过风雪,直勾勾地盯着几十米外。 “后生,耳朵够尖的啊。” 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叼在嘴里的旱烟,吐出一口带着劣质烟叶味的白雾:“我这徒弟毛躁,压不住场,让你见笑了。” 赵山河背靠着树干,左臂的痛觉已经完全被冻得麻木,他冷笑一声: “老的躲在后头下死手,小的跑出来装善人。你们这规矩,确实别致。” 老头对这番嘲讽不恼不怒,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老牙。 “在这老林子里,能喘气活到明天的规矩,就是好规矩。” 老头拖着一条稍微有些跛的右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精准地卡在了一个能和二奎形成交叉火力的死角位置。 “后生,既然你把话挑明了,老头子我也不绕弯子。” 老头用夹着烟袋锅子的手点了点满地的狼尸,语气变得森冷硬气起来:“你一个人,刚跟缺耳老鬼拼了命,身上带着红。这开春的林子化了雪,雪水正往骨头缝里钻。天眼看着就要黑透了,倒春寒的风一刮,你那一身湿透的衣裳立马得结成冰壳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猎物陷入绝境的滋味。 “你躲在那石头后头不敢露头,不敢生火,连活动取暖都做不到。顶多熬到后半夜,你身上那点虚汗就会冻成冰碴子,把你拿枪的手指头冻得跟枯树枝一样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浮雪抽在树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老狐狸把底牌一张张掀开,一点点剥夺着猎物的希望: “我们爷俩有狗皮袄,有热烧刀子,换着班生火盯着你。你拿什么跟我们耗?把你手里那杆洋快枪顺着雪地滑过来,刀扔远点。你带着两条狗滚蛋,这满地的狼皮归我们。” 老头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赵山河的耳朵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破财免灾。这买卖,保你一条命,不亏。” 雪地重归死寂。 二奎见师傅镇住了场子,原本煞白的脸色又恢复了几分狂妄,端着枪在旁边帮腔:“听见没?识相的赶紧把快枪扔出来!不然今晚冻死你个王八羔子!” 赵山河单手抵在冰冷的岩石上,低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腿边的黑龙和青龙。 两条狗的爪子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毛发早被血水和雪水溻湿,但依然一声不吭,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 他不仅没慌,胸腔里那股子被冷风压下去的疯血,反倒彻底沸腾了起来。 “老狗,算盘打得挺精。” “把枪丢出去?” “老子要是离了手里这烧火棍,不就成了砧板上的活肉,任你们爷俩宰割?” 赵山河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根爆了出来,语气里透出一种把命豁出去的癫狂:“行啊,想熬鹰是吧?” “那咱们就耗着!” “你刚才不是说有皮大氅,有热烧刀子,要换着班生火烤着火盯我吗?” 赵山河大拇指摩挲着冰冷的击锤,隔着几十米的雪地,字字如刀:“等这天一黑透,老子就在这树后头睁大眼睛看着。” “只要你们那林子里敢亮起一丁点火星子……” “老子这杠杆步枪里剩下的子弹,绝对顺着火光,挨个敲碎你们的天灵盖!” 他猛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暴喝出声:“我看到底是我先冻死,还是你们先挨枪子儿死!” 这句话一砸过去。 对面林子瞬间死一样寂静。 二奎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狂妄,像是被一巴掌生生抽碎了。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反应过来了。 赵山河说得对。 天一黑,谁生火,谁就是黑夜里最明晃晃的活靶子。 他们手里的老洋炮打一发得装半天火药,射程和准头根本没法跟人家那杆连发的洋快枪比。 可如果为了躲子弹不生火,这倒春寒的阴风一刮,他们爷俩就算裹着狗皮袄,在雪地里趴一夜也得活活冻死! 这不是熬鹰。 这他妈是把两边的人一起锁进了冰棺材里,就看谁的命更贱! 那棵歪脖子松后头,老头夹着烟袋锅子的手猛地一僵。 一截燃尽的烟灰掉下来,烫到了他枯瘦的手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那双浑浊的眯缝眼里,终于褪去了刚才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爬上了一抹极深的忌惮。 碰上真鬼了。 这后生根本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是个敢把自己的命架在冰尖上,也要拽着别人一起下地狱的活阎王。 第 256章 局中局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那棵歪脖子松后头,老头夹着烟袋锅子的手僵了半晌。 突然,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一声闷浊的叹息,像是一只斗败了的老狗。 “后生,够狠。” 老头摇了摇头,握着加长土铳的右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枪口顺着泥地垂了下去。 “二奎,把枪收了。” 二奎愣住了,满脸的不甘和错愕,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师傅,咱就这么……” “我让你收了!” 老头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里爆出一股子凶光,吓得二奎脖子一缩,赶紧把老洋炮从肩上撤了下来,退到了树后头。 见徒弟退下,老头这才重新转过脸,冲着几十米外赵山河藏身的老红松,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惨笑。 “后生,刚才是老头子我猪油蒙了心,没盘清你的道行。” 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里透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你说得对,这开春的林子湿冷透骨,真耗到晚上,咱们三个人都得给这几头死狼陪葬。”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伸手进破羊皮袄的内兜。 赵山河躲在树后,大拇指死死压着击锤,没有半点放松,眼神冷冷地盯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掏出来的不是手雷,而是一个油乎乎的军绿色铁酒壶。 “这壶里是正宗的烈性烧刀子,你刚才挂了彩,留着擦伤口御寒。” 老头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手腕一甩。 嗖的一声。 那铁酒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砸在两人中间那片满是狼血的泥雪地里,距离赵山河藏身的红松,刚好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狼皮归你,这酒算是老头子给你赔罪的药钱。” 老头把长枪往后背一背,极其光棍地举起双手,拖着那条跛腿,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退去:“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风卷着酒壶里漏出的一丝辛辣酒气,飘到了红松树下。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合理了。 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户,在评估了同归于尽的风险后,果断选择了断尾求生,甚至还留下物资买个心安。 换作任何一个紧绷了半天的猎人,在这个强敌退去的瞬间,都会长舒一口气,甚至本能地想迈出树后,去捡那个酒壶。 但在赵山河视线无法触及的右侧高坡。 一堆被枯黄松针掩盖的乱石坑里,一根被泥巴涂成灰褐色的枪管,正死死锁定着那个酒壶旁边三步的位置。 枪托后头,趴着一个和老头眉眼有七分相似的精壮汉子。 他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石头,连呼吸都融进了风里。他没管自己亲爹在下面怎么装孙子,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眯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那是一个完美的交叉狙击死角。 老头的酒壶扔得极其讲究。 只要赵山河觉得危险解除,只要他迈出红松树后头去拿那壶酒,甚至只要他的身体脱离树干的遮掩超过一尺。 这颗铅丸,就会瞬间打烂他的后脑勺。 而在红松树后的赵山河听到老头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后,不但没有放松身体,反而更加警惕了。 这完全不合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林子里,把后背卖给一个刚结了仇、手里端着快枪的生人?这老东西就不怕自己从掩体后头闪出来,一枪给他来个透心凉? 唯一的解释是,这老狗根本不怕他露头。 他巴不得自己端着枪从树后头走出去。 只要自己敢迈出这棵红松的遮掩,去瞄准他们的后背,暗处绝对有一杆已经上好膛的火药枪,会瞬间轰碎自己的天灵盖。 撤退是假,卖破绽诱杀才是真。 赵山河的余光扫向脚边。 青龙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连看都没看越走越远的那爷俩。 它那对狼一样的耳朵死死向后别着,幽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右侧那片高坡的乱石堆。 赵山河瞬间全明白了。 这是个要命的连环套。 下面两个装孙子抛诱饵,上面那个端着枪要他的命。 只要他敢离开树干半尺去够那个酒壶,立马就会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赵山河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残忍。 想钓老子? 赵山河没有急,他单手抵着树干,极其隐蔽地将左臂那件被狼王撕烂、沾满鲜血的猪皮坎肩脱了下来。 他左手握着断脊猎刀,将刀尖挑进坎肩的破洞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下一秒。 赵山河猛地将那件血糊糊的坎肩,贴着地面,朝着酒壶的方向甩了出去! 黑色的影子猛地蹿出树后。 砰! 右侧高坡上,一声震耳欲聋的老式火药枪轰鸣炸响。 大片铁砂和铅丸呈扇形泼了下来,那件猪皮坎肩在半空中被生生撕成了碎布条,裹着泥雪重重砸在地上,连那个铁酒壶都被铁砂打得火星四溅。 开枪了。 就在高坡上那团白色的硝烟亮起的一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根本没去看那件被撕碎的坎肩,而是借着枪声的掩护,猛地从红松树的左侧滑跪而出,手中的杠杆步枪瞬间端平。 那个隐藏在高坡乱石堆里的汉子,一枪打完还没来得及看清猎物死没死,就对上了一截黑洞洞的枪管。 砰! 赵山河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米多长的火舌瞬间撕裂了初春的冷风。 高坡上爆开一团刺眼的血雾。 那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半边脑袋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西瓜,整个人从乱石堆里翻滚着栽了下来,像一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 不远处的林子里,原本还在假装撤退的老头猛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地上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时,老头脸上所有的狡诈、算计和从容瞬间凝固,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龙!”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破锯条,透着无尽的绝望。 赵山河没有半点停顿,右手食指中指极其熟练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黄铜弹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枪口一转,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老狐狸,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东西,你的酒太烫了,还是留着给你们爷俩在黄泉路上喝吧。” 第257章 弃子 话音未落,赵山河的手指已经死死压向了扳机。 “我艹你祖宗!” 老头彻底疯了,丧子之痛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根本没顾上去躲那黑洞洞的枪口,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猛地抡起那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不顾一切地照着赵山河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老头终究是慢了半拍。 土铳的火药还没来得及完全喷出枪膛,赵山河那一发滚烫的铅弹已经如闪电般凿了过来。 咔嚓一声爆响。 子弹精准无误地砸在土铳的胡桃木枪托上,巨大的动能瞬间把那杆老枪震成了两截。 飞溅的铁片和木刺如同炸开的破片,生生削掉了老头右手的三根指头,连带着将他半边脸颊刮得血肉模糊。 “啊——” 老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烂泥里,捂着只剩半个手掌的右手疯狂打滚,断指处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残雪。 但他眼里的怨毒还没散,像只濒死的癞狗,左手拼命在泥水里摸索,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剥皮攮子,挣扎着还要往前扑。 “师傅!” 瘫在一旁的二奎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杀神一般的赵山河再次拉动枪栓,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老头的腰,哭着嚎叫: “打不过的!快跑啊师傅!”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这道催命般的机械咬合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老头那发热的脑壳上。 十指连心的剧痛和那黑洞洞的枪管,瞬间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反扑的胆气。理智重新占领了这具衰老的躯壳——再不跑,韩家今天就真得在这老鸦沟里绝了户。 老头看了看额头上顶着枪口的赵山河,又看了一眼抱在自己腰上瑟瑟发抖的二奎。 他那张满是泥血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阴毒。 “撒手!” 老头猛地抬起那条完好的左腿,一脚狠狠踹在二奎的胸口上。 借着这一脚的反蹬之力,老头极其刁钻地往后一个翻滚,将二奎的身子完全挡在了自己和赵山河的枪口之间。 砰! 赵山河的第三枪轰然而出。 这一枪本是奔着老头面门去的,却结结实实地凿穿了二奎的肩膀。 灼热的铅弹带起一大蓬猩红的血雾,二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栽进泥坑里,半个身子都被血水染红了。 撑着二奎挡枪换来的这半秒钟死角,老头连滚带爬地从烂泥里窜了起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徒弟一眼,像是一只断了尾巴的土鳖,拔腿就往那片被白雾和夜色死死遮掩的红松密林里疯跑。 赵山河眼神一厉,右手飞速拉动杠杆。 咔嚓! 砰! 黄铜弹壳弹出的瞬间,他枪口一顺,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砰。 第四枪紧跟着砸了过去,一米多长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林线。 但老头离林子太近,逃命的动作又极其油滑。 就在枪响的刹那,他那佝偻的后背已经半个身子隐入了黑黢黢的树影里。 狂飙的铅弹紧贴着老头的破羊皮袄子擦了过去,最终却只在老头消失的那棵老红松树皮上,崩开了一大簇纷飞的木屑。 “草!” 赵山河咒骂一声,端着枪猛地往前追了几步。 脚下半化不化的泥雪黏腻得紧,每踩一步都要带起大片的泥浆,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 等他和两只狗冲到密林边缘时,那老狐狸早已经没了影。 “黑龙!青龙!” 他猛地收住步子,喉咙里压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哨音。 两条大狗正撅着屁股要往那更黑的灌木丛里钻,听见主子这一声,生生止住了扑杀的势头。 黑龙喉咙里翻滚着极其狂暴的闷雷声,前爪在泥水里刨得飞起,却还是夹着尾巴退到了赵山河脚边,那对幽绿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死死剜着林子深处。 赵山河端着枪,半截身子藏在老红松的暗影里,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刚才那老狐狸遁走时带起的枝叶碰撞声,这会儿全被呜咽的山风给吞了。 开春的林子最是阴毒,天一黑,白雾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瘴气,把几步开外的树影全绞成了狰狞的鬼影。 “呼……呼……” 赵山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股子杀气还没散,却被他生生用理智给压了下去。 这老林子是人家的后花园,如今天色黑透,那就是韩老歪的主场。 他太懂这些靠山吃山的老鬼了。这帮人为了防生人抢地盘、防绺子踩点,常年在自己的山场外围下绝户套子。 那些藏在化雪泥水里的生锈捕兽夹、插在烂树叶底下的削尖毒木签子,甚至是用细铁丝挂在树桠上的连环绊发雷,才是这黑林子里最要命的暗手。 要是让狗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撞进去,一旦踩中哪个绝户套子废了腿,那老东西只要往树杈子上一猫,手里那杆折了托的土铳填上一把铁砂,回头一枪就能把黑龙或者青龙崩成烂肉。 他不能赌。 “师……师傅……” 泥水里传来一阵微弱且绝望的呻吟,把赵山河的思绪从黑林子里拉了回来。 赵山河慢慢回过头。 二奎仰面躺在血水里,肩膀被轰出了一个血窟窿,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命大,子弹没打着骨头,虽然血流个不停,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赵山河走到他跟前,脚尖踢了踢那杆歪在泥里的老洋炮。 看着赵山河那张溅了血、毫无温度的脸,二奎捂着还在往外涌血的肩膀,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脚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惨白的嘴唇直哆嗦,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他踹我……他拿我挡枪!他就是个畜生!老绝户!” 二奎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嚎,眼泪混着泥血往下淌。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残雪,连滚带爬地想往赵山河脚底下凑,语气瞬间卑微到了极点: “爷们!哥们!饶我一命!你看清楚了,我也就是他韩老歪养的一条狗!” 二奎疼得直抽冷气,却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皮靴,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抛出筹码:“你饶我一命,我带你去找他的老巢!这老绝户,你杀了他亲儿子,他肯定跟你不死不休!你得斩草除根啊!” 赵山河看着他,眼神犹如一口枯透了的老井,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根本没接这茬,只是没有任何废话地顺势蹲下身,大拇指极其沉稳地缓缓压下击锤。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响彻雪地。那截沾着硝烟的冰冷枪管,稳稳地抵在了二奎的脑门上。 看着赵山河完全不为所动的脸,感受着脑门上那催命的生铁疙瘩,二奎彻底疯了。 他以为赵山河看不上自己这点价值,心理防线瞬间全线崩塌。 为了活命,他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别开枪!钱!他有钱!有很多很多钱!” 二奎连喘气都顾不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迎着枪口歇斯底里地嘶吼:“爷们你信我!这老王八蛋抗战前就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暗地里还给小鬼子当过狗、领过路!他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带血的金条和现大洋!” 他拼命仰着头,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他攒了一辈子的黑心钱啊!至少有大几万!全藏在瞎子沟那个废弃的破矿洞里!他以为自己藏得隐蔽,但我偷偷跟着看过!只要你留我一口气,那些金条、大洋全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啊!” “说完了?” 赵山河的声音极低,透着股子寒意。 二奎的疯狂推销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说完了就去死!” “不……别杀……” 二奎张大嘴,那个“我”字还没喊完。 砰。 赵山河指尖一扣。 一发铅弹近距离直接贯穿了二奎的头盖骨,巨大的动能把他的脑袋狠狠掼进了泥水里。 大片猩红混着白花花的东西在泥浆里荡开。 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猛地僵直,脊梁骨像虾一样向上弹了一下,随即像断了气的死蛤蟆,彻底瘫在了烂泥里。 硝烟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南坡的冷风里怎么也吹不散。 “黑龙,青龙,走了。” 赵山河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黑林子,单手将杠杆步枪甩上肩膀,扯了扯身上被狼爪子撕烂的血衣,大步流星地朝着与红松林截然相反的山脊线走去。 两条猎犬最后冲着林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甩了甩毛上的血水,紧紧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风越刮越紧,漫天的清雪又开始扬了起来。 第258章 老山鬼 风卷着白毛雪,在老红松的枝桠间扯出尖厉的鬼叫。 韩老歪像头瞎了眼的野猪,在黑黢黢的林子里一路狂奔。 横生出来的树杈子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刮出一道道血条子,他连躲都不躲。 只要一闭眼,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他脑瓜骨里炸响。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那条本就跛着的瘸腿踢到一块埋在雪底下的老树根,整个人猛地朝前扑倒,一头栽进了齐腰深的烂树叶堆里。 “呼……呼……” 他像个破风箱似的趴在地上倒气,剧烈的跑动让冷风倒灌进肺管子,咳出来的全是带着血腥味的白气。 肾上腺素一退,十指连心的剧痛这才排山倒海地砸了下来。 韩老歪哆嗦着抬起右手。 借着树缝里漏下来的惨白月光,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齐根断裂,伤口皮肉外翻,惨白的骨茬子混着烂泥和血水,正一滴滴往外渗着黑血。 在这开春的冷夜里,血再这么流下去,不用半个时辰人就得冻僵。 他眼里闪过一抹凶光,咬着牙用完好的左手在破羊皮袄里摸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角药管。 那是老林子猎户保命用的止血散,掺了三七和灶坑里的百草灰。 可光有药不行,创口太大。 韩老歪极其粗暴地一把扯下狗皮帽子的内衬,把那半管药粉全倒在散发着汗臭味的烂布条上。 他张开满是黄牙的嘴,死死咬住那截刚才被震断的木头枪管,左手攥着糊满药粉的破布,对着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断口,狠狠地往上一糊、一死勒。 “呜——” 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间崩得像要炸开,双眼暴突,冷汗混着泥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沟壑。 他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鲇鱼一样在雪地里剧烈地弹腾了两下,硬是生生疼晕过去半秒,又被透骨的寒风激醒。 包扎完,他瘫靠在一棵老松树的粗糙树干上,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林子外面死一样的静。 洋快枪的声音没再响,猎狗的刨地声也没了。 韩老歪知道,那个活阎王没追进来。 安全了。 可就在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的瞬间,大龙那半个炸开的脑壳,就像鬼剃头一样猛地撞进他的脑子里。 “大龙……”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他没哭。 在这老鸦沟混了半辈子,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尿水。 他只是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身后的树皮,指甲盖劈裂了渗出血都没察觉。 他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埋进冰冷的积雪里,像头绝后的老狼一样,发出极其压抑的干嚎。 大龙是他韩家在老鸦沟扎根的唯一指望,是他这绝户老头下半辈子的靠山。 现在山塌了,根绝了。 连那个被他当成狗一样使唤、替他挡了枪的二奎,这会儿估计也早就凉透了。 “那个畜生东西,我要杀了你!……” 韩老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再没有半点逃命时的恐惧,只剩下要把人活生生剥皮抽筋的怨毒。 老鸦沟的梁子历来没有和解的说法,只有一方死绝才能平。 他韩老歪手里确实没快枪了,连手都废了一只,但他有大把的硬通货。 二奎死前没瞎喊,瞎子沟那个废矿井里,藏着他当年给小鬼子当狗领路、又在土改前刮地皮攒下来的几根大黄鱼和袁大头。 有了这笔钱,他能去黑市买通最黑的绺子,能招来一窝子端着连发火器的亡命徒。 他要活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把他的皮一寸寸扒下来,给大龙点天灯。 风雪更大了。 韩老歪挣扎着扶着树干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只包成血葫芦的右手,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南坡的方向。 他拖着那条跛腿,一步一步,像只潜伏进深渊的毒蛇,没入了更深的黑影里。 去瞎子沟的路极不好走,那是个在抗战年间就塌了方的死矿坑,平日里连掏獾子的猎户都嫌晦气不愿靠近。 积雪没过了膝盖,韩老歪那条瘸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失血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脑子也开始一阵阵发飘。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十几年前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时候他还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狠人,带着一队挎着王八盒子的小鬼子进了瞎子沟。那矿坑里藏着三十多个挖金沙的苦力,全是他用哄骗的手段招来的。 小鬼子机枪一架,三十多条人命全填了矿眼,换来的是他韩老歪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包硬通货。 后来天变了,小鬼子投降,工作队进山清算旧账。 当年十里八乡多少比他根基深的大地主、老汉奸,都被绑在戏台上点了天灯、吃了枪子,唯独他韩老歪活了下来。 凭什么? 就凭他够阴,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下得去死手! 早在那场清算风波刮起来的前两个月,他就嗅到了风向不对。 他连夜偷偷摸到了邻村一个瞎了一只眼、无亲无故的瘸腿老绝户家里。 他用一根麻绳把那还在睡梦里的老光棍活生生勒死,趁着黑夜把尸体剁碎了填进深山的枯井里。 为了把这层皮披得天衣无缝,鸠占鹊巢,他狠下心,烧红了火炕里的通条,生生燎烂了自己半边脸,毁了本来面目。 紧接着,他咬着一块破抹布,搬起院里一块几十斤重的破石碾子,照着自己的右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他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人认得出的丑鬼、真瘸子。 在后来铺天盖地的批斗会上,他顶着那个老绝户的名字,拖着那条还没长好的断腿,穿着露黑棉絮的破袄,往台子底下一趴,哭得比谁都惨,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直响,磕得满脸是血。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瞎眼瘸腿老汉,会是当年那个心狠手辣的汉奸头子? 风头一过,他带着这笔带血的横财,一头扎进了这穷山恶水的老鸦沟,一装就是十几年。 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蛆,甚至连大龙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养,就怕引人耳目。 他忍了一辈子,苟且了一辈子,为的就是熬到风声彻底平息,让大龙拿着这笔钱去外头过人上人的日子,把韩家的香火风风光光地传下去。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蹚过了小鬼子的刀山,躲过了工作队的枪子,连自己的脸和腿都能提前豁出去,最后竟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生荒子手里断了根。 绝户了。 “小畜生……” 韩老歪喉咙里溢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种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被连根拔起的绝望,化作了比这倒春寒还要阴毒百倍的火,在他干瘪的胸腔里疯狂燃烧。 不知道在风雪里跋涉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死鱼肚皮般的灰白,韩老歪那双几乎被冰霜糊住的眼珠子,终于看见了前方两块交叉的巨大风化岩。 瞎子沟到了。 他精神猛地一振,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加快步子扑向风化岩背后那个半人高的黑窟窿。 矿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蝙蝠粪便和朽木发霉的腐臭味。 韩老歪连滚带爬地钻进去,从怀里摸出火柴擦亮,借着微弱的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索。 走到洞穴深处的一根断裂的承重木柱前,他猛地停下脚步,把火柴梗一扔,整个人直接扑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没被动过……全都在……” 他仅剩的左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地扒拉着柱子底下的烂泥和碎石。指甲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却连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当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铁皮箱子时,韩老歪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喘着粗气将那个被油纸裹了三层的铁箱子刨了出来,用牙齿配合着左手,极其粗暴地撕开防潮的油纸,一把掀开了铁盖。 黑暗中,虽然没有光,但那沉甸甸的压手感和银元撞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瞬间填满了韩老歪空荡荡的胸腔。 他抓起一把沾着陈年泥垢的大洋,又摸出藏在最底下的三根金条,死死地贴在自己那张刮满血口子的老脸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比老鸦沟任何止疼药都管用。 “哈哈哈哈……” 韩老歪在漆黑的矿洞里发出桀桀的怪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真就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 259章 找到他!杀了他!(上) 赵山河推开老孙头地窨子门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帘猛地一掀,冰冷的刀子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呼啸着灌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激得火盆里的火星子乱跳。 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先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哟,咱们赵大场长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在哪座山头上搂着哪家的狐狸精舍不得挪窝,把火头都给看灭了呢。”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侧身进屋,反手将门闩死。 青龙和黑龙跟着钻了进来,厚实的爪子踩在地上,带进一串黏腻的泥雪。 老孙头本还想再损两句,可眼角的余光一撇,烟袋锅子猛地僵在了半空。 两条狗没像往常那样往炕根下钻,而是警惕地立在门口,黑龙嘴边还挂着一层干硬成壳的暗红血渍,那是生撕了活肉留下的印子。 老孙头这才撩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皮。 他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最后死死钉在了赵山河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烂、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迹的皮袄上。 啪。 老孙头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搁,那点调侃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别跟我在这儿闷葫芦敲不出响。” “这一屋子的腥气儿……说吧,在哪儿动的手?出什么邪乎事了?” 赵山河反手把枪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浮着冰皮子的凉水一饮而尽。 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压下了嗓子眼里的硝烟味,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如刀: “南坡,有人黑吃黑。” “一个老的,带个儿子,领个徒弟。” “儿子碎了脑袋,徒弟让我送走了。老的,让他钻了林子。” 老孙头原本松弛的老脸猛地绷紧,看着赵山河: “跑了一个?那老的……长什么模样?” “六十来岁,手里端着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铳。跑路的时候右腿发飘,是个瘸子。” 老孙头听到“瘸子”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冷笑了一声: “韩老歪。” “这老王八蛋躲了这么些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早死在哪条黑沟里烂成泥了。” 赵山河抬起眼皮:“孙大爷,你认识?”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冷笑一声: “认识?” “怎么不认识。” “十几年前,我还差点拿断脊把这老棒菜的脑袋卸下来。” 赵山河眼神微动,没有插话。 老孙头眯着眼,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时候老鸦沟外头有个姓田的皮贩子,带着两个伙计进山收貂皮。” “人不算坏,就是贪。” “身上揣着一包钱票,想绕过公社,私底下从跑山人手里低价收皮子。” “结果钱露了白。” “韩老歪那老狗就盯上了。” 老孙头吸了一口烟,声音越发冷: “我那天进山下套,听见沟里有枪声,就摸过去看了一眼。” “你猜我看见啥了?” 老孙头道: “那姓田的皮贩子跪在雪地里,手都举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东西都给你,钱也给你,放我一条命。” “在他旁边,还躺着他的小伙计。那孩子才十几岁,估计是刚被公社打发出来干活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枪。” “韩老歪就站在他跟前,手里端着那杆长土铳。” 老孙头攥着烟杆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牙关咬得死紧: “那老畜生连半个磕巴都没打,对着那小伙计就搂了火。” “那孩子连声都没吭,半个脑袋一下子全喷在姓田的皮贩子脸上。那姓田的当场就吓瘫了,话都不会说了,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湿热。” “韩老歪收了钱票,又拿那杆洋炮把姓田的脑壳砸开了花。这老畜生干活干净,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哪能留活口。他收完东西,正准备把这两具尸体拖到瞎子沟的死矿坑里填了。” “我就是这时候被这老狗发现的。” “韩老歪一回头瞅见我,抬起那杆还在冒青烟的土铳就朝我指过来。” “幸亏老子在林子里滚了半辈子,听见那土铳压火的动静就知道不对。我猛地往旁边的一棵老红松后面一扎,他填的铁砂子偏了半寸,擦着我头皮掀过去一片树皮。”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眼瞅着这老绝户杀人灭口,心里的杀气蹭就上来了。我压低了身子,借着林子里的老红松当空档,几步就抢到了这老狗跟前。” “他腿是瘸的,跑不动,只能端着洋炮想用枪管子杵我。我抽出腰里的断脊,反手一刀,直接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那杆长土铳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我本想顺势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卸下这老狗的脑袋,结果这老东西恶心到了极点!” “他眼看我要下死手,猛地把剩下的大半包洋药粉连带着灶坑里的火灰,劈面就朝我撒了过来。” “趁着我眼睛被糊住的当口,这老绝户像只断了尾巴的壁虎,拼着废了一条手筋,把自己滚进了旁边的一个陡峭的雪沟子里。那沟子底下全是常年化不了的冰碴子和乱石,他愣是借着那股子滚劲,连人带枪,从瞎子沟那边的冰缝子里,钻了空档溜了。” 老孙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地窨子里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我下了山,立马就把这事捅到了公社。” “派出所的同志带着联防队,把老鸦沟、南坡,还有瞎子沟那几个旧矿坑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从那以后,公家就知道这深山老林里猫着一头要命的老山鬼,常年挂着他的通缉令。” “可这老绝户也是滑,彻底毛进了深山老林最里面,连这靠山村都不敢靠近一步。别人都说他死在瞎子沟了,没想到竟然还喘着气。” 赵山河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个祸害。” 老孙头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拍,脸色沉得像块生铁: "所以山河啊,做事必须做绝!” 地窨子里的火盆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火星子猛地炸开,映着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孙头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你这次不光坏了他的事,还杀了他儿子,这是把他的根给剁了!这老东西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什么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肯定会报复回来,而且绝对等不了太久。"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一个人进山、打完猎拍拍屁股就走的生荒子了。" "你有家,有老婆孩子。" "韩老歪这种没人性的老畜生,真要咬人,他绝对不会端着枪冲着你正面来。他会先闻你的根在哪,然后趁你不在,直接冲着你老婆孩子下死口!" 咔嚓。 赵山河右手极其迅猛地向下一掰杠杆,一枚黄铜子弹瞬间上膛,在窄小的屋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提着那把散发着浓烈硝烟味的步枪。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他没那个机会了。" 赵山河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绝: “我会在他之前找到他,杀了他!” 第260章 找到他!杀了他!(中) 同一时间。 青石镇西头,老皮货铺后巷。 风雪把整条巷子刮得看不见人影,只有一扇被油烟熏黑的木门,在夜色里像一张闭紧的死人嘴。 韩老歪拖着那条跛腿,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前。 他右手包得像个血葫芦,半张脸被木刺和铁片刮得血肉模糊,破羊皮袄上结着一层发黑的血壳。 他抬起左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两轻。 一重。 门后头半晌没动静。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收啥皮?” 韩老歪声音哑得像坟里漏风: “见不得光的皮。” 门后那人顿了顿。 “活的死的?” 韩老歪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毒: “剥下来就死。” 门闩咔哒一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左眼上横着一道老疤,把那只眼挤得只剩一条细缝。 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刚想调笑,可一看清韩老歪那副鬼样,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 “韩爷?” 疤眼刘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包成血葫芦的右手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哟。” “你这老王八蛋,终日在林子里扒别人的皮,今儿个让人把爪子给剁了?” 疤眼刘侧过身子把他让进屋,顺势往他身后那黑漆漆的风雪里瞅了一眼: “大龙那小子呢?前两天他还托我借两盒挂盘子弹,说要进山干票大的,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韩老歪拖着残腿挪进屋里,身子靠在发黑的墙围子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破长条凳上。 “死了。” 疤眼刘刚拿起暖壶想倒水,手猛地一哆嗦,滚开的水花直接飞溅在手背上,烫得通红。 他连擦都没顾上擦,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一个畜生一枪打碎了脑袋,脑浆子崩了一雪地。”韩老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左手死死抠着大腿上的破棉裤。 疤眼刘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彻底变了: “那二奎呢?他这徒弟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快枪手。” “也死了。” 韩老歪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上全是要吃人的怨毒: “也是被那个生荒子一枪送走的。” 当啷。 疤眼刘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砸在了地上,滚出一溜白气。 他彻底收起了脸上的那点戏谑,搬了个马扎在韩老歪对面正襟危坐。原本松垮的后背微微弓了起来,整个人透着股子如临大敌的极度紧张。 “谁干的?” “不知道底细。” 韩老歪咬着牙根,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和恨意剧烈地抽搐着,“是个绝顶的硬茬子。手里端着一把极罕见的连发洋快枪,带着两条品相极好的大狗,一青一黑。这畜生下手极黑,枪管子顶着脑门开火,根本不留半个活口。” 韩老歪仅剩的左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往桌面上猛地一砸。 哗啦。 几块带着陈年黑泥的现大洋和一根黄澄澄的金条滚了出来。 “你在镇上眼线多,黑白两道都熟。” “去给我查!” “查清这小畜生的底,老子要拿大黄鱼去道上买他的命!” 地窨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疤眼刘没有像往常那样见钱眼开,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桌上那根刺眼的金条。 他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疤眼刘才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 “不用查了。” 韩老歪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什么意思?” “一青一黑两条顶尖的猎犬,一把极罕见的杠杆洋快枪。” 疤眼刘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背后的那只独眼里透着深深的惊惧和忌惮,“这人我知道。” 韩老歪呼吸猛地一滞。 “韩爷,你这次是真踢到阎王爷的铁板上了。” 疤眼刘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寒意: “他叫赵山河。”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抖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一直在深山里猫着,不知道外头变了天。”疤眼刘把刚抽了两口的烟卷在桌沿上死死按灭,“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生荒子,他是个绝世凶人。” “去年入冬的时候,有个香港来的大老板重金悬赏铁背苍熊的熊胆。公社武装部带着真家伙,全副武装的民兵队进山去围那头熊瞎子,结果差点被包了饺子。要不是赵山河一人一狗杀进去把人捞出来,老鸦沟的坟圈子都得多添十几座新坟!那头六百多斤的熊王,是他硬生生给填了命的!” 疤眼刘越说声音越紧,仿佛光是提这个名字,喉咙里都像吞了刀片一样难受:“你以为这就完了?” “当年盘踞在道上的王三爷你总该听过吧?带着全村的青壮年拦路设卡,县里头头疼了那么多年都没治得了他。结果呢?那帮瞎了眼的货色劫道劫到了这活阎王头上。大过年的,零下三十多度,十几个活生生的壮汉被他扒得精光绑在树上,全特么给冻成了冰棍!” 韩老歪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包着破布的断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再说最近的。” 疤眼刘咽了一口干沫,眼神里透着股子彻骨的寒气,“镇上的马大嘴带着赖家十几个地痞去堵他的门。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个人杀出去,把那十几号人的手脚关节一寸寸全给敲碎了!那场面,血流得把林子里的雪都化成了红泥浆,连镇上的狗闻了那味儿都得绕道走!” 地窨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像是被这股子杀气给压弯了腰。 “韩爷,最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单干。” 疤眼刘凑近了些,死死盯着韩老歪那张惨白的老脸,“他手底下聚着一帮不要命的兄弟跟着他张嘴吃饭!他现在还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那是外贸局李局长亲自点将任命的红人!” 疤眼刘像看死人一样瞥了一眼桌上的金条,身子猛地往后一缩:“你来找我,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复仇吗?但像这种上面有官家死保,下面有兄弟卖命,自己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这种黑白两道都通吃的绝世凶人,这镇上谁敢接你的买卖去碰他?” 第261章 找到他!杀了他!(中下)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地窨子里一阵死寂。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成一团。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破木桌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黑血:“那大龙和二奎的仇,咱们就不报了?我韩家的香火,到我这就断了?” 疤眼刘叹了口气,脸上的惊惧稍稍褪去几分。 他伸出手,在韩老歪沾着血壳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放缓了几分:“韩爷,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点子太扎手。你听我一句劝,你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出头。你手里捏着这么多硬通货,趁着现在没人摸清你的底,赶紧连夜走。” 疤眼刘指了指桌上的金条:“换个干净地界,花大钱买个假户口。砸重金找个年轻好生养的大闺女当老婆,再生个带把的。有钱还怕没香火?你让她伺候你下半辈子,不比在这儿跟活阎王死磕强?” 韩老歪没有动。 他像一尊风干的干尸一样僵坐在长条凳上,浑浊的眼珠子里光芒明灭不定。 突然,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独眼汉子:“老刘,你得帮我。” 疤眼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摇着头干笑出声:“韩爷,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我特么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我可没这个通天的本事去碰赵山河。这钱你收好,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 韩老歪猛地往前探出身子,喉咙里溢出一丝破风箱般的冷笑:“老刘,十几年前老鸦沟外头那个姓田的皮贩子,还有他带的那个十几岁的小伙计。你真当这事已经翻篇了?” 疤眼刘按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僵。 韩老歪那张被火燎过的丑脸上,透出一股子要把人拖进地狱的怨毒:“当年那姓田的生面孔跑到青石镇,越过你这道口子私自去山里收皮货,断了你的大财路。是你疤眼刘恨得牙痒痒,求我进山帮你拔了这个眼中钉!” 地窨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拿你当兄弟,端着洋炮在雪地里帮你崩了他的脑壳。可结果呢?”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几乎要贴上疤眼刘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老子杀他的时候被人撞破,差点当场死在那老东西的刀底下!紧接着公安局像疯狗一样满山搜捕,我特么为了活命,在深山老林里像个野鬼一样躲了十几年!这笔账,你不会忘了吧?” 疤眼刘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最初的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湖老油条的冷酷。 他反手弹掉落在棉裤上的烟灰,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韩爷,你现在翻这陈年旧账干什么?” “什么叫拿我当兄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年老子是拿真金白银买的你去拔份儿!那么多现大洋砸下去,这顶多算是一笔钱货两清的买卖。” 疤眼刘身子往前倾了倾,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再说了,都过去十几年的破事了。当年要不是我在镇上替你周旋,给你通气打掩护,你能那么容易躲进深山?你这把老骨头早就吃枪子了!” “打掩护?” 韩老歪喉咙里滚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笑得浑身发抖,“你那是保护我吗?你特么是为了保你自己!我要是被抓了,你也得跟着吃花生米!” 他猛地用左手死死攥住疤眼刘的衣领,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同归于尽的癫狂:“老刘,我今天再告诉你个准信。你当年花钱让我杀的那个姓田的,可不是什么没背景的野客。他有个亲妹妹叫田桂兰,她男人的名字,你肯定熟。” 疤眼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当年死咬着这案子不放、带队满山搜我的那个张国栋,就是他亲妹夫!” 韩老歪咬着牙根,将字眼一个个砸进疤眼刘的耳朵里,“我听说,张国栋现在已经高升,坐上镇公安局局长的那把交椅了。” 疤眼刘那只独眼里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老刘啊。”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我要是走投无路被赵山河弄死,或者栽了进去。明天一早,你花钱买凶杀了他大舅哥的口供,就会一字不落地摆在张局长的办公桌上。你猜猜,他对这桩压了十几年的悬案,会不会很有兴趣?” “你他妈敢威胁我?!” 疤眼刘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着,猛地弹起身,反手一把死死掐住韩老歪的脖子,透出极其骇人的杀机。 疤眼刘的手指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人的惨白。 韩老歪被掐得翻起了白眼,进气多出气少。 可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迎着疤眼刘那只通红的独眼,喉咙里挤出漏风的破锣音: “掐死我……老刘……你现在就用力掐死我。” 韩老歪嘴角往外吐着带血的白沫,眼底全是疯癫的死志: “只要我今晚没活着走出这扇门,明天一早,县公安局的大门口就会多出一个信封。你猜猜里面写的什么?” 疤眼刘盯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扔死狗一样猛地一撒手。 砰的一声闷响。 韩老歪被重重地摔在泥灰地上,磕出了一嘴的血。 “韩老歪,你是不是在老林子里冻傻了?” 疤眼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屑,“你以为公家是你家开的?你一个背着通缉令的绝户逃犯,随便往外递张纸条,张局长就能信?” 疤眼刘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办案是需要证据的!空口白牙的污蔑,你以为能要得了我的命?当年那姓田的刚死,张国栋像疯狗一样查遍了镇上所有人,他当年就查过我!老子要是有半点把柄留下来,还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韩老歪捂着青紫的脖子,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突然浑身发颤,仰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大笑。“哈哈哈哈……” 粘稠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直往下滴,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空口白牙他不信,可要是加上你当年亲笔写的东西呢?” 地窨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疤眼刘脸上的猖狂瞬间僵住。 “当年为了让我找准人,你亲笔给我画了那姓田的进山路线图,上面连他几点到哪个沟子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你的亲笔字迹!” 韩老歪干瘪的嘴唇往外吐着血沫,字字诛心:“还有那天在雪地里崩了他之后,我顺手从他怀里拽走了一块银怀表。那表盖里面,可刻着他田家的字号!” “你那张亲笔字条,连带着他大舅哥的那块怀表,早就被我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死坑里!” 韩老歪伸手抓住疤眼刘僵硬的衣角:“你猜猜,张国栋看到他大舅哥的绝命物,再拿着那张路线图去对一对你疤眼刘的字迹……他会不会亲自带着枪,上门来掀了你的天灵盖?” 疤眼刘那张瘦猴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我草你妈!” 疤眼刘像头暴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韩老歪的胸口上。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闷响,韩老歪像个破麻袋一样滑出去半米远。 疤眼刘根本不停手,双眼猩红地骑在韩老歪身上,抡起拳头照着那张本就毁容的老脸疯狂打砸。 指关节砸在骨头上的砰砰声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血点子溅了他一脸。 “信在哪!东西藏在哪!说!你特么把字条交给谁了!” “哈哈哈哈……” 韩老歪根本不接话,仰着头发出极其凄厉的狂笑。 粘稠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疤眼刘的手背上,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老刘啊老刘,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跳车!” 韩老歪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疤眼刘的衣袖,把满是血污的脸凑过去:“你要么帮我干掉那个姓赵的小畜生。要么咱们老哥俩手牵手,一起上黄泉!” 地窨子里只剩下韩老歪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老刘,这不只是为了我,还为了你儿子。” 韩老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钻进了疤眼刘的耳朵:“你那宝贝儿子刘俊,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回咱们镇里了吧?我听说,他可是全镇唯一的大学生警员,前途无量啊。” “要是让那小子知道,他那个成天装老实人的亲爹,背地里竟然是个买凶杀人的死刑犯……” 韩老歪死死盯着疤眼刘那张气得扭曲的脸,把字眼一个个砸进他的耳朵里:“要是让张国栋知道,当年害死自己大舅哥的真凶,居然就是手底下新警员的亲爹!” 韩老歪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说,张局长会怎么收拾他?你儿子身上那身官皮还能穿得住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抽筋剔骨的剔骨刀,精准无比地捅穿了疤眼刘最后的死穴。 疤眼刘脸上的狂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死灰色。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颓然地松开手,从韩老歪身上跌坐下来。 他瘫在满是泥灰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足足过了半支烟的功夫。 疤眼刘才像个瞬间老了十岁的死人一样,用极其沙哑、颤抖的声音开了口:“说吧。” “你想怎么办。” 第262章 找到他!杀了他!(下) 韩老歪强撑着坐起身,用残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极致的怨毒:“我要赵山河死!”“我要他全家都给我大龙陪葬!” 疤眼刘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死?怎么死?” “你以为拿着桌上这点钱,去镇上雇几十号拿着片刀、土铳的地痞流氓,大半夜摸进靠山屯去围他乱枪打死?” “别做梦了!我早跟你透了底,那小畜生是个活阎王,一个人能把十几个带凶器的壮汉手脚全敲碎!你雇的那帮废物去多少都是送菜,连他养的那两条狗都弄不过!” “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 疤眼刘越说越觉得荒唐,手指重重地叩着桌面:“更别提他现在是靠山屯的财神爷,整个屯子都指望着他吃饭。”“你找一群人去他家,村里那些护村队的青壮年能眼睁睁看着?只怕你们连他家院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乱枪打成烂泥了!” 韩老歪咬着牙根,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总有机会!” “我不信这王八蛋就一辈子缩在村子里当王八!只要他出来,咱们就找人做掉他!” 疤眼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你想得倒简单!” “他出来去哪?去红星机械厂?人家现在是厂长!厂子里几百号工人拥护着,保卫科手里端着真家伙。你带着人去厂子里杀他,那是嫌自己命长进去找死!” 地窨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韩老歪猛地往前一凑,脸上的血痂重新崩裂,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在大龙头七烧头炉香之前,我要拿这个王八蛋的脑袋祭我儿子的坟!” 疤眼刘本就被抓着把柄威胁,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一听这种发号施令的口气,脑门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你这老王八蛋还敢使唤我!” 他像头暴怒的豹子一样蹿起来,猛地扬起拳头,作势又要狠狠砸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可拳头挥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韩老歪连躲都没躲。 老头就那么僵着脖子迎着他的拳头,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透着一股子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死绝之气。 疤眼刘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鬼样子,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地收回拳头。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烦躁地搓了把脸:“你特么别急,催命也得有个章法。让我想想办法……” 地窨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 疤眼刘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 疤眼刘叼着烟的嘴角忽然一动,那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团阴冷的精光。 “有了。” 疤眼刘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韩老歪,扯出一个极其阴险的冷笑:“这小王八蛋最近的行踪,确实有个要命的破绽。” “他现在大小也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可这几天他连厂子都不去,天天带着那两条狗往老鸦沟深处钻。”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老鸦沟的雪马上就要化透了,这个时候频繁进深山……我猜他肯定是盯上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大牲口。想要这活阎王的命,只能通过这个下手,在林子里给他做个死局!” 韩老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用左手用力抓了一把地上的泥灰:“可你也说了,这小畜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手里那杆连发洋快枪指哪打哪,身边那两条狗比狼还凶。就算在林子里,普通的混子拿着装铁砂的土铳,照样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普通的土铳不行,那就找火硬的!几个人不够,那就多叫几个人!” 疤眼刘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他猛地倾下身,那只通红的独眼死死盯住桌上的金条,又看向韩老歪:“把你压箱底的钱全拿出来!瞎子沟里藏着的那些黄白之物,一分也别留!只要钱给得足,什么样的催命鬼咱们请不到?” “前两天,从北边大狱里跑出来四个越狱的重刑犯。” “领头的叫雷子,身上背着七条人命。这帮人是真正的活鬼,逃出来的时候扒了狱警的底子。” 疤眼刘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他们手里,带着两把满仓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韩老歪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 “只要金条给够,这帮亡命徒什么活都敢接。” 疤眼刘指了指老鸦沟的方向,语气森寒到了极点:“等他进了深山老林,前后路一堵。赵山河就算是个铁打的阎王,面对两把军用的自动火力交叉扫射,也得当场被打成一堆烂肉!” 韩老歪听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几个字,浑浊的眼球猛地凸了起来。 那张被火燎得惨不忍睹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像是在极度的痛苦和狂喜中来回撕扯。 他太清楚军用火器的威力了,别说是一个赵山河,就算是一头成精的黑瞎子,在半自动步枪的连发扫射下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好……好!” 韩老歪喉咙里滚出夜枭一样的怪笑,一边笑一边往外咳着血沫子。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桌上那根沾着血迹的金条,猛地一把推到疤眼刘的眼皮子底下。 “这根大黄鱼你先拿去当敲门砖!” 韩老歪喘着粗气,眼神如同一头孤注一掷的老狼:“瞎子沟废矿坑第三个塌方口,往里走十步,左手边有块生了红锈的废绞盘。贴着底座往下挖三尺,有个铁皮箱子。” 他死死盯着疤眼刘的独眼,咬牙切齿地往外砸字:“那里面,还有六根一样成色的大黄鱼,外加两千块钱现票子!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棺材本!” 疤眼刘眼皮狠狠一跳。 六根大黄鱼,两千块现票。 这老绝户为了复仇,是真的把老底全掏空了。 韩老歪颤巍巍地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犹如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去把这帮活鬼给我请来!” “我要亲自进山给他们带路!找到赵山河,然后杀了他!” 疤眼刘深吸了一口地窨子里的浑浊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对巨款的贪婪。 他知道,自己现在被韩老歪拿捏着儿子的死穴,根本没有退路,只能跟着这条老疯狗一条道走到黑。 他麻利地将桌上的金条揣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口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你在这地窨子里藏好,哪也别去。只要我没回来,你就算饿死也千万别露头。” 疤眼刘一把拽开破木门,刺骨的白毛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韩老歪,语气森寒到了极点:“我这就连夜去西山坳破砖窑找雷子。只要这笔买卖敲定,赵山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命扔在老鸦沟的雪坑里!” 第263章 死矿坑 瞎子沟在老鸦沟西北边。 名字不好听,地方也邪性。 早些年这里不是沟,是个死矿坑。 老辈人说,那是伪满那会儿,进山的日本鬼子勘出了一条细金脉,硬是从十里八乡抓了几百个壮丁,拿刺刀逼着填进了这深山老林里刨土。 监工的小鬼子心狠手辣,吃喝不给足,干活稍有停歇就是鞭子抽、刺刀挑。 死在矿坑底下的中国劳工,连卷破席子都没有,直接被踹进废弃的盲洞里当垫脚石。 真正让这地方变成绝地的,是那年春天化雪。 山皮底下全是水,透水的木柱子都被压得嘎吱作响。 底下干活的劳工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说地脉断了,再挖就要塌了。 可带头的鬼子军官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不仅不让人撤,还在矿口架起了机枪,逼着劳工继续往死里掘。 结果半夜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闷响,半边山梁生生裂开。 成千上万吨的石头混着冰水砸下来,底下几百号劳工连带着木架子,一瞬间全被活埋在了几十丈深的地底。 塌方之后,小鬼子嫌晦气,连挖都没挖,直接把矿口给炸塌封死了。 底下埋着几百条惨死的冤魂,连骨头都没重见天日。 从那以后,瞎子沟就成了死地。 猎户不爱来。跑山人不爱来。 连采蘑菇挖野菜的婆娘,都宁愿绕远十几里,也不愿从这条沟口过。 废矿洞多,塌坑多,地皮底下被活生生掏空了。 一脚踩错,人就能掉进十几尺深的黑窟窿里。 那些没人收尸的旧矿眼,后来成了蛇窝、獾洞、狐狸窝。 洞口全是腥臊味;冬天风往里一灌,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洞底下哭。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带着青龙和黑龙进了瞎子沟。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地贴着地皮走。 赵山河穿着那件胸口带着暗血的旧皮袄,单手提着那把栓动猎枪。 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像鹰一样,一点点从周围那些半塌陷的矿洞和乱石堆上刮过去。 突然,走在前面的黑龙停住了脚步。 这头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恶犬猛地低下了头,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它背上的黑色鬃毛一根根炸立起来,喉咙里压着极其低沉的呜咽。 青龙也跟着伏低了身子,一双冰冷的狗眼死死盯住了前面第三个半塌的矿坑口。 赵山河眼神一沉,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栓动猎枪的保险。 他打了个手势,两条狗瞬间收声,像两道灰黑色的影子,贴着乱石堆散开。 赵山河压低身子,顺着矿道口摸了进去。 一进矿洞,外头的风声就被隔绝了。 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蝙蝠粪便发酵的腥臭味,但在这股味道底下,赵山河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还有劣质旱烟留下的焦油味。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贴着湿滑生满青苔的岩壁,脚下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悄无声息地往深处走。 拐过一个废弃的木斗车,前方的矿道突然开阔。 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灯光,在矿坑最深处跳动。 当啷。 铁器磕碰岩石的脆响,在死寂的矿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山河眯起眼睛。 借着那点防风灯的光晕,他看清了一个穿着厚棉袄的矮胖身影。 那是疤眼刘。 这镇上出了名的黑市中间人,此刻正撅着屁股,像头发情的公猪一样,趴在一个生了红锈的废绞盘旁边疯狂地刨着冻土。 他手里没拿铁锹,而是握着一把破柴刀,死命地凿着地面的冰层。 “妈的……冻得跟铁块一样。” 疤眼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手去抠挖出来的碎石块,连指甲翻卷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只要把钱挖出来,拿到西山坳去交给雷子,买那四个带着半自动步枪的活鬼去杀赵山河,他儿子的前程就保住了。 喀啦。 柴刀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壳子。 疤眼刘激动得浑身一哆嗦,直接把刀扔了,两只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往外扒土。 他硬生生从冻土里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迫不及待地搬起旁边一块石头,对着生锈的锁扣狠狠砸了下去。 啪。 锁扣断裂。 疤眼刘掀开铁盖,昏黄的灯光下,铁皮箱子里黄澄澄的金条和成沓的旧版钞票,瞬间晃瞎了他的独眼。 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箱子,先是点出四根金条和一千块钱,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左边最贴肉的里兜。那是跟雷子谈好的买命钱,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动。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了箱底剩下的那两根大黄鱼和一千块现票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只独眼里爆出病态的狂喜。 韩老歪个老不死的东西拿他儿子的前程当把柄,逼他来当这个替死鬼。 可那老东西常年躲在深山里,根本不知道外面黑市的行情!剩下的这两根金条和一千块钱,就是他疤眼刘冒死跑这一趟凭本事抠下来的油水。 “发了……这趟浑水真特么没白蹚。” 疤眼刘一屁股坐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里,把那两根属于自己的金条死死攥在手里。 他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贪婪和如释重负剧烈地扭曲着。 他一边把金条往自己右边的兜里揣,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赵山河啊赵山河,你别怪我心黑。要怪,就怪你这小畜生挡了我儿子刘俊的通天大道!有了这些钱……赵山河啊赵山河,你个小畜生就安心去死吧!“ “你想让谁死?” 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幽幽地在疤眼刘的头顶炸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顺着他的天灵盖直接插进了脊梁骨。 疤眼刘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搂着铁箱子的手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昏暗的光晕边缘。 赵山河单手提着那杆连发洋快枪,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 在赵山河的两侧,青龙和黑龙已经弓起了后背,惨白的獠牙在煤油灯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赵山……赵山河?” 疤眼刘吓得连魂都飞了,整个人瘫在烂泥里,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铁皮箱子往棉袄底下藏:“你……你咋跑这来了?别开……”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死矿坑里轰然炸开,橘红色的枪口焰瞬间照亮了整个黑窟窿。 赵山河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给,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贴着疤眼刘的头皮呼啸而过,狠狠揳进他身后的岩壁里。 崩飞的尖锐碎石像飞刀一样扎进疤眼刘的脸皮里,瞬间划出几道血口子。 “啊——!” 疤眼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剩下的话全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嗓子眼里,一股温热的腥臊液体顺着裤裆就流了下来。 咔嚓。 赵山河单手向下一掰杠杆,一枚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烂泥里。 他大步跨过去,带着泥雪的军靴一脚死死踩在那个装满金条的铁皮箱子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怼进了疤眼刘大张着的嘴里,生生磕断了半颗门牙。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赵山河冷冷地俯视着他。 第 264章 审讯 疤眼刘瘫在泥水里,浑身的肥肉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那只通红的独眼死死盯着赵山河,脑子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马蜂在嗡嗡乱叫,满是极其荒谬的震惊与恐惧。 这是什么情况?赵山河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可是东三省的深山老林,靠山屯外头的林子连绵几百里,瞎子沟更是个鸟不拉屎的绝地,连常年跑山的老猎户都不愿意靠近一步。 韩老歪在这儿藏了十几年的死窟窿,连镇上公安都没摸到过半点影子。 这小畜生到底是人是鬼?他凭什么能在这几百里的林海里,毫无偏差地一头扎进这个废矿坑! 极度的震惊和内心的恐惧,让疤眼刘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想要本能地编几句黑道上的切口先糊弄过去,拖延一下时间。 可赵山河根本没给他留半点转脑子的时间。 看着疤眼刘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赵山河眼神一寒。 他猛地收回枪管,双手握住枪身,抡起厚重坚硬的实木枪托,照着疤眼刘那张肥脸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疤眼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半个身子被砸得重重摔进烂泥里。 他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口吐出一大滩混着烂肉的黑血,血水里赫然混着四五颗带着牙花子的碎黄牙。 赵山河把带血的枪托往他胸口上一压,压得他胸骨嘎吱作响,语气冷得像万年玄冰:“韩老歪在哪。” 剧痛让疤眼刘眼泪鼻涕横流,他捂着漏风的烂嘴,拼命摇头:“山河……不,赵厂长!我真就是路过……我来捡点废铁,我不认识什么韩老歪啊!”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把洋快枪往旁边岩壁上一靠,蹲下身,左手一把捏住疤眼刘的右胳膊。 没有任何预兆。 赵山河的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像折一根枯树枝一样,猛地反向一撅。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矿洞里回荡。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厚棉袄的袖子,带着血星子扎了出来。 “卧槽!我的胳膊!卧槽!” 疤眼刘眼珠子猛地凸起,疼得像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鲶鱼一样疯狂打挺。 他在烂泥里来回翻滚,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等他翻滚的劲头稍微小了一点,赵山河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拎起枪,鞋底踩在他断臂的伤口边缘碾了碾:“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胡扯。我再问一遍,韩老歪在哪。” “他跑了!真跑外地去了!” 疤眼刘疼得浑身痉挛,死死咬着后槽牙,满头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赵山河,你信我一回!那老王八蛋是真的被你吓破了胆啊!连自己儿子和徒弟的仇都不想报了!他怕你寻仇,连夜逃出了镇子,他连藏在这儿的钱都不敢自己来拿,这才许了好处求我跑一趟!” 赵山河看着脚下像烂泥一样求饶的疤眼刘,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嘲弄。 “我不信。” 赵山河吐字极轻,脚下的力道却一点点加重,碾得那截断骨在皮肉里咯吱作响:“韩老歪这种绝户老狗,别人动他一根指头,他得撕下别人全家的一块肉。他要你来挖他这几十年的棺材板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买我这条命吧。” 疤眼刘那只通红的独眼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山河的心思竟然毒辣到了这个地步,一眼就看穿了韩老歪的小心思。 就在他眼珠子乱转,刚想再硬着头皮编两句借口的时候,赵山河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山河直接抬起右脚,带着军靴沉重坚硬的底子,朝着疤眼刘完好的左腿膝盖,毫无怜悯地猛踹下去。 咔吧! 一声比刚才断臂还要沉闷骇人的碎裂声在矿洞里炸开。 整条左腿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过去,白森森的骨头碴子直接捅穿了带血的棉裤。 “啊——!”疤眼刘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嚎,喉咙当场喊破了音。 那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两眼翻白,像一摊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连哭带嚎地喊出了声:“我说!我全都说!别打了……” 赵山河单手拎着枪,冒着火药味的枪口直接怼进疤眼刘大张着的嘴里,生生把那刺耳的惨嚎声给硬堵了回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现在就说。下一句要是再让我听出半个字的假话,我就把你剩下的关节全敲碎,留在这死人坑里喂耗子。” 枪管在嘴里搅动了一下。疤眼刘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和鲜血的腥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着头。 赵山河把枪口往外抽了一寸。 “在……在镇上!” 疤眼刘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干货:“他藏在我后街那间山货铺子的暗窖里!他让我拿着这些钱,去西山坳破砖窑……去买通那几个刚跑过来的……” 话刚说到一半。 一直死死盯着地面的黑龙突然浑身一凛,背上那层黑又亮的鬃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猛地抬起硕大的狗头,一双冰冷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黑漆漆的矿道入口方向,喉咙深处发出充满敌意却又被极其克制压抑住的低沉嘶吼。 旁边的青龙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伏低了前身,摆出了随时扑咬的攻击姿态。 有人来了。 赵山河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般瞬间绷紧。 他根本没等疤眼刘把底细交代完,原本握着枪身的手腕极其丝滑地一转,沉重的实木枪托带着破风声,快准狠地重重磕在疤眼刘的耳根侧后方。 砰! 一声闷响。 疤眼刘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往外蹦,双眼一翻,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蛤蟆,彻底瘫死在烂泥里。 赵山河动作极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左手一把揪住疤眼刘厚实的棉袄后领,单臂发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这具两百来斤的肥躯毫无声息地向后拽去,直接拖进了塌方口最深处那块巨大的废矿石阴影里。 退进去的瞬间,他脚尖顺势一勾,准确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铁皮箱子踢进了石缝深处。 紧接着,鞋底猛地踩下,一脚碾灭了地上那盏昏黄的防风灯。 整个废矿坑瞬间被死一般的漆黑与死寂吞噬。 赵山河半跪在废矿石后面,将自己的呼吸压到了极致,彻底融进了暗影里。 他把连发洋快枪的枪管从两块石头的缝隙间探了出去,大拇指稳稳地压在击锤上。 黑暗中,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喀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硬胶底鞋踩碎冰碴子的声音,顺着冰冷潮湿的矿道,从外头幽幽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阵衣物剐蹭岩壁的簌簌声。 一个压得极低、透着浓烈血腥气和戾气的沙哑嗓音,在死寂的洞口突兀地响了起来:“雷哥,这特么什么鬼地方,邪门得很。那姓刘的老瞎眼是跑到这里吗?” 第265 章 雷子 黑暗中,一个冷得像毒蛇一样的阴沉嗓音响了起来:“跟不丢。” “这老狗走得急,一路上连遮掩痕迹都顾不上,这洞里分明还有股子生人味儿。” 被称为雷哥的男人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残忍,“他一个拉皮条的中间人,既然舍得出四根大黄鱼加一千块现票去西山坳买咱们兄弟去杀人,那他自个儿兜里藏着的钱,绝对比这数目大得多!” 旁边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挤出几声阴冷的怪笑:“还是雷哥脑子好使!这老王八蛋肯定背着雇主偷偷来挖金窝子了。咱们兄弟直接在这死人坑里给他来个黑吃黑,把钱全搂了,还特么费什么劲去山里杀那个什么姓赵的!” “招子都放亮着点!” 雷哥手里的枪管蹭在岩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等会儿摸进去,见着人直接扣扳机,乱枪打死,一个活口也别留!” 隐没在废矿石阴影里的赵山河,眼神冷到了极点。 只言片语间,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外头这几个人的底细拼凑得严丝合缝。 疤眼刘刚才被打断腿后吐的口供全对上了。 外头这几个端着长枪的,就是疤眼刘去西山坳破砖窑花重金请来、准备在老鸦沟里要他赵山河全家性命的越狱重犯。 只可惜疤眼刘这头算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终究还是错估了亡命徒的胃口。 这些身上背着人命的“活鬼”根本没打算规规矩矩拿钱办事,而是见财起意,嫌疤眼刘开的价码太高露了底,直接尾随他一路摸到了瞎子沟,准备在这绝地里来一出杀人夺财的戏码。 这帮活鬼是被买来杀自己的刀。 现在,这把刀却顺着雇主的血腥味,直接扎到了自己面前。 咔哒几声脆响。 几道手电筒刺眼的冷光突然在矿道口亮起,像几把惨白的光剑,瞬间切开了矿洞里粘稠的黑暗。 光柱在湿滑的岩壁和满地乱石上胡乱扫射着。 四道像鬼魅一样的黑影,手里端着泛着金属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呈散开的战斗队形,踩着满地碎冰碴子,缓步朝塌方口深处摸了进来。 军用硬胶底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矿洞里被放大了数倍,一步步逼近。 赵山河半蹲在巨大的废矿石阴影里。 他看着那四条交错晃动的光柱从自己头顶上方的石缝间扫过,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将连发洋快枪的击锤压到了底。 只要最前面那道黑影再往前踏出半步,跨进那堆乱石的无死角火力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搂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走在队伍中间的雷子突然猛地一抬手。 “等等!” 他喉咙里压出一声极其短促的低喝。 前面开路的两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四道乱晃的手电光柱同时停住,直勾勾地打在前面湿滑的岩壁上。 “雷哥,咋了?”最前面的小弟手心全是汗,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雷子没有接话。 他像一条嗅到了天敌的毒蛇,微微扬起下巴,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雷子那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矿洞里显得格外森寒。 干瘦男人用力抽了抽鼻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雷哥,就一股子蝙蝠屎的骚臭味,哪有什么别的味儿?” “不对。” 雷子脖子僵直地往前探了探,鼻翼再次剧烈翕动了两下,声音沉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是血腥味。很冲的血腥味,而且是刚放出来的新鲜血!” 干瘦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枪都跟着抖了一下:“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雷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极其阴鸷:“可能是这老王八蛋还找了其他人,又或者是别人赶在咱们前头黑吃黑,先下手把他给做了。这血腥味这么重,人绝对还没走远,说不定现在就藏在这洞子里!” 干瘦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发颤:“雷哥,那……那咱们怎么办?” “闭灯!贴墙!”雷子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咔哒几声。 四个人瞬间按灭手电,连滚带爬地分散隐入两侧的黑暗死角中。 雷子贴着冰冷的岩壁,冲着矿坑深处扯着嗓子喊起话来:“里头的朋友!大家都是刀口舔血赚卖命钱的,图的无非是个财字!你吃肉,给咱们兄弟喝点汤就行!你要是同意,就说一声,咱们拿了钱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矿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珠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赵山河半蹲在废矿石和破烂的废弃木绞盘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死寂。 等了足足半分钟,里头一点回音都没有。 干瘦男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雷哥,半天没动静,会不会人早就拿了钱跑了?” 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沉默地思忖了片刻,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深处。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端平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着深处的死角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在狭窄的死矿洞里炸响。 火舌疯狂喷吐,灼热的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进行了一波极其凶悍的盲射扫荡。 子弹狠狠砸在赵山河藏身的那堆废矿石和朽烂的木支撑架上。 崩飞的尖锐木屑夹杂着碎石片,在黑暗中四处乱溅。 一块尖锐的硬木刺嗖地一下擦过赵山河的脸颊,瞬间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赵山河眼神犹如孤狼般幽冷,他趴在烂泥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脸上的温热血珠顺着下巴滴落。 一梭子盲扫打完,矿洞里硝烟弥漫。 雷子端着枪,又侧耳死死听了一会儿。 里头除了刚才子弹打碎岩石的余音,依然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 雷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浓痰:“应该没事了。瘦猴,你先进去看看!” “我……我进去?” 黑暗中,瘦猴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脚下死命地往后缩:“雷哥,我不敢啊!你刚才不是说里面可能有人吗?我贸然进去……万一他给我一枪怎么办?” “你特么怕个屁!” 雷子压低嗓门骂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老子刚才打那一梭子盲扫,就是为了买个双保险!里头这会儿连个闷屁都没有,要真藏了喘气的,就算没被子弹打成肉泥,也早特么憋不住露马脚了!” 瘦猴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着,手死死扒着岩壁不松开:“可是雷哥……” 哗啦。 黑暗中,雷子毫无预兆地抬起那把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五六式半自动,滚烫的枪管直接顶在了瘦猴的下巴上,烫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万一什么?” 雷子的声音瞬间冷到了骨髓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再特么废一句沾腥的话,老子现在就崩了你。是乖乖进去蹚道,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儿,你自己选。” 死寂的矿道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瘦猴借着极其微弱的洞口反光,清晰地看到另外两个同伙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半步。那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两把长枪的枪口已经有意无意地封死了他的退路。 这帮杀警越狱的活鬼,真能干出拿自家兄弟祭旗的事儿。 瘦猴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我……我进。雷哥你别搂火,我现在就进去……” 瘦猴声音里带着哭腔,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哆哆嗦嗦地重新摸出手电筒,“啪”地一声按亮。 他左手举着手电,右手死死攥着枪,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挪地朝塌方口最深处的黑暗摸了进去。 第 266章 火攻 瘦猴打着手电,一步三哆嗦地往前摸。惨白的光柱在湿滑的岩壁上晃来晃去,扫过满地的碎冰碴子。 赵山河隐在废矿石的阴影里,缓缓把那杆栓动猎枪无声地放在了烂泥上。 他没有任何搂火的意思。 这黑窟窿里一旦开了枪,枪口焰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外头那三个亡命徒瞬间就能用交叉火力把他扫成肉泥。 他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了后腰。 反手一抽。那把带着老鹿角柄、刀脊厚重惊人的猎刀“断脊”落在了手里。 刀刃虽然没开大锋,但在极其骇人的重量加持下,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骨血的阴冷。 两头恶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趴在烂泥里连气儿都不喘了,彻底变成了两尊石雕。 光柱越来越近。瘦猴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他咽唾沫的“咕咚”声都清晰可闻。 “雷……雷哥,这里头啥也看不清啊,除了一地的碎石头,连个鬼影都……” 瘦猴一边回头冲着洞口结结巴巴地汇报,一边无意识地把脚迈进了那堆废矿石的夹角。 这是手电筒光晕绝对扫不到的死角。 就在瘦猴转过头、话音还没落下的那个瞬间。 黑暗中,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死角里探了出来。 赵山河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只手带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一把死死捂住了瘦猴的嘴巴和鼻子,将他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连同空气一起,生生闷死在了喉咙里。 瘦猴的眼珠子瞬间暴凸,浑身汗毛直立,手指本能地想要去扣动手里那把五六式的扳机。 可赵山河根本没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握着“断脊”猎刀的右手,带着一股极其悍厉的力道,从瘦猴的下巴下方极其狠辣地抹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穿刺。 厚重惊人的刀脊压着刀刃,带着恐怖的重量,犹如铡刀一般生生切开了瘦猴的皮肉,不仅割断了颈动脉,更是极其暴力地压碎了半截气管。 噗嗤。 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翻卷的皮肉狂喷而出,全浇在了赵山河的皮手套上。 瘦猴的身体像触了电一样剧烈地痉挛了两下,两眼一翻,手里的步枪和手电筒无力地向下滑落。 赵山河左手依然死死捂着他的嘴,右手迅速抽回猎刀,一把捞住了那把即将磕在石头上的五六式步枪,连一点金属碰撞的声响都没漏出来。 紧接着,他的脚尖精准地一挑一接,稳稳接住了掉落的手电筒,大拇指顺势一按。 啪。手电筒熄灭。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半秒钟都没用到。 瘦猴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塌方口最深处,极其突兀地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赵山河半跪在地上,慢慢把瘦猴的尸体平放在烂泥里,伸手顺下了他身上的弹药袋,把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在了手里。 外头的矿道里。 雷子等了半天,只听见手电“啪”地灭了,却没听到瘦猴的下半句话。 他眉头猛地一跳,像是一头闻到极度危险的野兽,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把身子更深地缩进岩壁的死角里,枪口死死指着前方那片化不开的浓黑,试探性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瘦猴?你特么哑巴了!手电怎么灭了!” 除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雷子等了半天,只听见手电“啪”地灭了,却没听到瘦猴的下半句话。 除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烈、带着温热铁锈味的刺鼻血腥气,顺着矿洞底下的穿堂冷风幽幽地飘了出来。 雷子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 他没敢再往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瘦猴可是杀过人的悍匪,手里还端着上了膛的半自动,竟然连一声示警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在黑暗里抹了脖子! 这死人坑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人,是一头专吃活人的修罗恶鬼! “雷哥……猴子咋没动静了?” 躲在另一侧死角里的同伙牙齿直打颤,声音抖得像筛糠:“咱们……咱们还进不进?” “进你妈!瘦猴已经折在里头了!” 雷子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眼神里爆出一股亡命徒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狠辣:“里头是个懂行的活阎王,摸黑杀人连点声都没透出来,这身手估计比我他妈师傅还好!咱们进去就是给他送菜!” “啊?” 同伙明显愣了一下,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雷子的师父是谁他太清楚了。那可是早年间在漠北,一个人拎着两把杀猪刀、硬生生挑了半个绺子的绝顶悍匪!连雷子都说里头这人的身手比他师父还邪门,那这黑窟窿里蹲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同伙狠狠咽了一口干沫,声音直发飘:“那……那咱们咋办?雷哥,要不撤吧?” “撤?那么多钱在里头摆着,老子就是死也得咬下一块金子来!”雷子死死盯着塌方口那片化不开的浓黑,眼神透着股阴毒的死志。 他一边死死盯着塌方口那片化不开的浓黑,一边冲着剩下的两个同伙咬牙切齿地下令:“脱棉袄!把随身带的酒全浇上去!去找洞口的枯树枝和烂木头!给老子把火点起来往里扔!” “这塌方口是个死葫芦,里头绝对没通风口!既然他不出来,老子今天就用烟把他活活熏成一块腊肉!” 听着外头雷子阴毒的安排,躲在深处死角的赵山河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根本没去管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而是单膝跪在烂泥里,极其熟练地检查着刚刚缴获的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把枪保养得不错,枪管上还带着瘦猴掌心的余温。 赵山河大拇指一抠,卸下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压得满满当当的三十发黄铜子弹。 他把从瘦猴身上扒下来的帆布弹药袋斜跨在肩上,左手托住护木,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保险机柄。 咔哒。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金属轻响。 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里,那种熟悉的、充满毁灭力量的金属质感,顺着神经瞬间传遍了赵山河的全身。 栓动猎枪虽然射程远,但只能在短时间内射出一发子弹,火力压制不够。 但手里有了这把五六式半自动,这就意味着在这狭窄的矿坑里,他赵山河再也不是被火力压制的那一方了。 外头的矿道里,已经响起了液体倾倒的“咕咚”声和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开始顺着冷风往塌方口深处倒灌。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在黑暗的矿道口剧烈地跳动起来,映出雷子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点火!往里头扔!给我熏死他!”雷子疯狂地咆哮着。 第 267 章 反击 烟越来越浓。 一开始还贴着洞顶翻滚,没多久就压到了半人高。 那股黄黑交织的毒烟带着刺鼻的焦臭,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榨干了。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焦躁的闷吼,鼻尖本能地往烂泥里埋。 青龙更老练,直接把整个大脑袋死死压低,鼻口紧贴着湿冷的泥水,避开上头压下来的烟瘴。 赵山河趴在地上没动。 越是到了这种阎王爷敲门的时候,他眼底的那层冷意就越重,头脑也越发像结了冰一样清醒。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雷子的算盘打得确实不错,这塌方口是个没退路的死葫芦,用烟熏是成本最低、最狠绝的法子。 可这群野路子算漏了一件事。 烟这东西,确实能把人活活憋死。 但在它熏死人之前,它也同样能把点火的人给生生熏瞎。 坑道里并不是死水一潭。倒灌的毒烟撞上矿洞深处的阴冷滞气,一大半又顺着石壁缝隙和气压回扑了出去。 赵山河一把扯下瘦猴身上的半截破棉袄,狠狠按进泥水里糊得透湿,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把两条狗的短绳往腰上一缠,压着嗓子低声道:“跟紧。” 他左手薅住瘦猴尸体的后衣领,右手端着五六式半自动,像条鳄鱼一样贴着烂泥,一寸一寸朝着洞口内侧的弯道死角压了过去。 此时的外头,矿道里已经成了一口翻滚的毒锅。 回扑出来的黑烟越来越浓。 老三一边拼命拿破衣服往里扇,一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根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咳咳……雷哥,不行了,这烟太呛了!” 老三被熏得眼泪鼻涕直流,拿脏袖子使劲抹着眼睛,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里头全是毒烟,那小子绝对死透了,咱撤开两步喘口气吧?” “闭上你的臭嘴!” 雷子也被呛得直皱眉头,但他像只闻着血肉味的饿狼,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退!我们外面的人都受不了,里面更受不了,为了活命他等下就要往外冲,这就是要命的关口!端好你的枪!听到声响不管看见什么你就开枪!” 就在雷子话音刚落的瞬间。 浓烟弥漫的弯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泥水被重重蹚开的脚步声。 吧唧,吧唧。声音急促又沉重,还伴随着衣物摩擦岩壁的簌簌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终于被毒烟逼到了极限,正慌不择路地往外狂奔。 雷子的倒三角眼猛地一缩,神经瞬间崩得死紧:“听见没!这王八蛋憋不住了!打!” 老三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枪托抵住肩膀,死死闭着被烟熏疼的眼睛,手指扣住了扳机。 下一秒。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从浓烟翻滚的弯道死角里扑了出来,直奔外头的火堆砸去。 “出来了!”老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理智在这股压迫感下彻底崩溃,闭着眼疯狂搂火。 砰砰砰砰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瞬间喷吐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团黑影上,打得血肉横飞,重重砸在火堆旁。 借着四散的火星,老三这才隐约看清。 那哪是什么活人,分明是已经被打成破布口袋的瘦猴尸体! 就在老三枪声停顿、脑子出现短暂空白的这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他犹如一条贴地滑行的冷血毒蛇,借着尸体飞出掩护的那半秒钟,悄无声息地从浓烟下方的空隙里滑了出来。 他手里那把缴获的五六式半自动,早就稳稳地端平在胸前。 老三刚刚疯狂开火喷出的枪口焰,在这昏暗的矿道里,就是最致命的靶心。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冷酷压下。 砰! 一声清脆的单发点射,撕裂了风雪与焦臭。 黄铜子弹带着恐怖的贯穿力,瞬间凿穿了老三的眉心。 那张还带着惊恐和错愕的脸猛地一僵,额头赫然爆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老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截被砍断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往后栽倒,重重砸进泥水里。 赵山河的动作根本没有因为这次击杀而出现哪怕半秒的停顿。 击杀老三的枪口焰还未完全消散,他抵在肩窝的枪托狠狠一顶,手腕借着后坐力猛地一别,冰冷的枪管瞬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小的扇面。 准星直接死死咬住了岩壁死角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 砰!砰! 连续两发极其干脆的点射,黄铜弹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雷子藏身的位置。 雷子不愧是从大狱里杀出来的老匪,对危险的嗅觉简直比野兽还敏锐。 在老三中枪倒地、火堆被砸散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去管兄弟的死活,浑身汗毛倒竖,凭着本能直接往旁边那堆废矿石后头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噗嗤! 两颗子弹几乎是擦着雷子的头皮飞过去,狠狠凿在冰冷的岩壁上。 崩飞的尖锐碎石犹如霰弹一般炸开,瞬间在雷子半边脸上划出十几道血口子,连左边耳朵都被削去了一小块肉。 “啊——” 雷子喉咙里压出一声犹如野兽受伤般的惨嚎,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狠厉到了极点。 他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抹,顺势趴在烂泥里,凭着刚才赵山河开枪的火光记忆,端起手里的步枪,看都不看就直接扣死了扳机。 砰砰砰砰! 火舌狂喷,一连串盲打的子弹贴着地皮扫了过去,打得赵山河面前的烂泥和碎冰碴子四处乱溅。 这种不要命的火力压制,硬生生把赵山河刚要起身的动作重新压回了死角里。 雷子根本没指望这几枪能打死人。 他一边疯狂开火,一边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往后倒爬,像一条拼命想钻回老鼠洞的毒蛇,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 “二麻子!你他妈死了吗!开枪!火力压住他!” 雷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冲着剩下的那个同伙歇斯底里地嘶吼。 另一个原本守在外围死角的同伙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端起枪冲着浓烟翻滚的弯道口就是一通乱扫。 密集的弹雨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整个矿道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声。 赵山河趴在冰冷的烂泥里,任由崩飞的碎石打在背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再还击。 这个时候迎着两把步枪的交叉火力硬上,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伸手安抚住身边焦躁不安的青龙和黑龙,嘴角缓缓压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对方的弹匣容量只有十发。 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扫射,最多只能维持几秒钟。 等枪声停下的那一刻,就是他收割最后两条人命的时候。 第 268章 烟幕杀机 矿道里的枪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二麻子和雷子两把五六式半自动,疯狂地倾泻着弹药,硬生生在弯道口交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烂泥和碎石被子弹像犁地一样掀起,狠狠砸在赵山河的后背和皮帽上。 赵山河趴在烂泥里,呼吸极其平稳,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着对面的枪声。一、二……五……八…… 当数到第十声的时候,二麻子那边的枪口焰戛然而止,只剩下空仓挂机的“咔哒”声。 几乎是同一秒,雷子那边的枪声也停了。 这种高强度的盲扫,十发子弹的弹匣几秒钟就打空了。 “没子弹了!快换……”二麻子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刚喊出一半。 “去!” 赵山河喉咙里极其短促地压出一个音节。缠在腰上的短绳被他猛地解开。 早已被枪声和血腥味刺激到发狂的两条恶犬,在解除束缚的瞬间,犹如两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浓烟底部的死角蹿了出去! 二麻子正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备用弹匣,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带着恐怖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啊——什么东西!” 那是体重接近九十斤的黑龙。 它根本没给二麻子任何反抗的机会,张开那张散发着腥臭、布满獠牙的大嘴,极其凶悍地一口死死咬住了二麻子拿枪的右胳膊!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和二麻子杀猪般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锋利的犬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破棉袄,深深钉进了二麻子的小臂骨头里,手里的五六式直接砸在了地上。 另一边,雷子的换弹速度要快得多。 他刚把新弹匣磕进去,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就看见一条体型更加庞大的青狼犬,正贴着地皮朝他狂扑过来。 青龙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那股子要把人活生生撕碎的野性,让雷子这个老匪都头皮发麻。 “滚开!畜生!” 雷子根本来不及举枪瞄准,只能抡起沉重的木质枪托,照着青龙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青龙的肩膀上,打得这条老狗发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一歪,摔进了泥水里。 可这半秒钟的拖延,对赵山河来说,已经足够决定生死了。 就在雷子抡出枪托、中门大开的这一瞬间。 赵山河犹如一头暴起的远古凶兽,借着烂泥的滑劲儿,贴地极速欺身而上。 他手里那把缴获的五六式半自动早就稳稳端平,准星死死咬住了雷子的胸口,食指毫不犹豫地压下扳机。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却致命的空击声。 这把枪刚才跟着瘦猴的尸体砸进过血泥,又被赵山河贴着烂泥拖行了半天,枪机里早已经被冰碴子和蝙蝠粪混合的泥浆彻底卡死了。 换做普通人,生死关头这声足以要命的“咔哒”,绝对会让人大脑空白、呆立当场。 可赵山河的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任何迟疑,他双手猛地往前一送,直接把这把沉重的步枪当成暗器,照着雷子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雷子刚一枪托砸翻青龙,正要拉动枪栓给冲出来的赵山河补一枪,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砰! 沉重的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雷子的面门上。 鼻梁骨碎裂的闷响极其清脆,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满脸是血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步枪直接走火打在了洞顶的岩壁上。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这一秒。 赵山河已经彻底贴了上去,右手极其顺滑地往后腰一抹,那把刀脊厚重惊人的“断脊”猎刀瞬间落入掌心。 雷子也是个极度狠辣的角色,即便被砸断了鼻梁痛彻心扉,依然凭着悍匪的本能,左手从裤腿瞬间拔出了一把三棱刮刀,像毒蛇吐信一样照着赵山河的肚子狠狠捅了过去。 只要被这东西捅上,三条血槽瞬间就能把人的血放干。 可赵山河的动作比他更冷血,更暴戾。 他不退反进,左手犹如铁钳一般,极其精准地一把死死扣住了雷子握刀的手腕,借着雷子前冲的力道猛地往身侧一别。 咯吧一声脆响,雷子的手腕被硬生生别得脱臼,三棱刮刀无力地掉进泥水里。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 赵山河右手的猎刀带着一股骇人的风声,自上而下,犹如铡刀一般极其狠辣地劈进了雷子的左侧脖颈。 噗嗤! 这把刀实在太重了。 刀刃不仅瞬间切开了雷子的颈动脉,更是硬生生卡进了他的颈椎骨里。 一股滚烫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枪般瞬间激射而出,溅了赵山河半张脸。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神比这深坑里的寒冰还要冷。 他抬起穿着厚重胶鞋的大脚,重重踹在雷子的胸口上,借着反作用力顺势将猎刀拔了出来。 雷子的身体像是个破了洞的血袋,直挺挺地砸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彻底变成了死尸。 不远处的烂泥坑里,二麻子还在被黑龙死死咬着胳膊,眼睁睁看着雷子被一刀活劈,吓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裤裆里瞬间溢出一股腥臊味。 赵山河拎着那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血液的“断脊”猎刀,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去擦溅在脸上的血迹,犹如一头刚刚撕碎了头狼的修罗,踩着冰冷刺骨的泥水,一步步朝二麻子走了过去。 沉重的军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松口。” 赵山河喉咙里冷冷地压出两个字。 黑龙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立刻松开了死死咬住二麻子胳膊的獠牙,退到赵山河脚边,幽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猎物。 二麻子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臂,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看着走到面前、高大身躯将残存火光完全挡住的赵山河,他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 “爷……祖宗!别杀我!” “我是从北边大狱里跑出来的重犯!局子里挂着八百块钱的悬赏!” 二麻子鼻涕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拼命掏着保命的筹码:“把我绑了交出去!八百块全是你的!加上地上这两把五六式,够你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我发誓绝对配合,我愿意自首!” 赵山河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听。 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薅住二麻子的头发,将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硬生生扯得仰了起来。 二麻子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弧线的厚重猎刀。 噗嗤。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沉重的刀刃极其精准地从二麻子的咽喉处平平抹过,锋利的刀锋瞬间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二麻子双手死死捂住疯狂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他瞪大了满是绝望的眼睛,身体在烂泥里剧烈地翻滚挣扎着,两条腿在冰碴子上胡乱蹬踹。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他在泥水里把最后一丝生命力耗尽。 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僵硬不再动弹,他才缓缓弯下腰,在二麻子的破棉袄上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蹭干净。 第 269章 猜疑 矿洞里弥漫的毒烟被倒灌的冷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呛人的血腥味和烂木头燃烧的焦糊味。 赵山河将猎刀在二麻子的破棉袄上蹭净,反手插回后腰。 他没去管地上那几具死透的尸体,转身大步走到烂泥坑边,单膝蹲了下来。 青龙正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沉重地喘着粗气。 刚才雷子临死前那一枪托抡得极狠,结结实实砸在老狗的肩膀上,这会儿半边膀子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赵山河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青龙肿胀的肩胛骨上仔细捏了两把,确定骨头没碎。 他这才微微松了半口气,顺手呼撸了一下狗头上湿漉漉的毛:“老伙计没事吧?” 青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抬起大脑袋,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赵山河满是血污的手背。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这条久经沙场的老狗猛地打了个响鼻。 它硬是咬着牙,撑起那条受伤的前腿,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决地从烂泥里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泥浆,幽绿的眼睛重新焕发出凶悍的光芒。 黑龙也凑了过来,围着青龙嗅了两下,确认同伴没事后,猛地转过头,冲着塌方口最深处的黑暗发出一声警示的低吼。 赵山河眼神一凝,立刻捡起地上一把干净的五六式半自动,顺手拉栓上膛。 “去。” 他压低声音。 两条狗立刻心领神会。 黑龙打头,青龙拖着半边身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塌方口深处。 赵山河贴着石壁,踩着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跟了进去。 里头没有活人的呼吸声。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坑底,赵山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被他打晕的疤眼刘,竟然凭空消失了。 原本待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滩混着泥水的血迹,以及旁边两具早就僵硬的尸体。几只被刚才枪声惊扰的瞎眼蝙蝠,正在洞顶慌乱地瞎撞。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跑到右侧一堆看似坍塌堵死的废矿石前,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冻土,大鼻子贴着石缝发出“呼哧呼哧”的猛嗅声。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黑龙刨开的那道缝隙处。 有风。 一股带着老林子特有枯叶味的冰冷寒风,正顺着石缝一丝丝地往里钻,吹在掌心上像针扎一样凉。 赵山河眯起眼睛,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难怪刚才雷子那帮人在外头点了那么猛的毒烟,按理说这塌方口是个死葫芦,用不了十分钟里头的人就得活活憋死。可刚才的黑烟压到半人高就散得极快,原来是因为这深处藏着个漏风的活口。 韩老歪这老狗,果然没把自己的窝修成绝路。 这地方看着像塌方,实际上里头几块大石头是活的。 平时用冻泥封死,关键时刻扒开石头,就是一条能钻出去的狗洞。 疤眼刘显然是中途醒了,借着刚才外头火拼的枪声和满洞毒烟的掩护,趁乱扒开这条暗道溜了。 手电光一扫,石缝边缘赫然还挂着几根从疤眼刘破皮袄上刮下来的黄毛。 赵山河端着枪,并没有急着去扒那个狗洞。 他太清楚疤眼刘这种老江湖的做派,现在追出去,那孙子指不定就在哪棵树后头端着枪瞄着狗洞口,等着给他爆头。 更重要的是,疤眼刘既然逃出生天,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他唯一能去、也必须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个建在青石镇西头,老皮货铺后巷。 赵山河退掉地上几把五六式的弹匣,挑了两个压满子弹的揣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回头走到一瘸一拐的青龙身边,用冷雪敷住老狗肿胀的肩膀,又割下粗布条给它做了一个极其紧实的十字包扎,把伤腿的活动幅度死死限制住。 “慢点走,跟在黑龙后头。”赵山河摸了一把狗头,压低声音嘱咐。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提起了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赵山河抬头看向外头狂风呼啸的老林子,眼底的杀意重新凝结成霜。 既然想玩黄雀在后,那就看看谁才是这片林子里真正的阎王。 “走。” 赵山河短促地下了指令,带着两条狗,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呼啸的风雪之中。 …… 青石镇西头,刘记皮货铺后屋。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在炕桌上供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晃一晃,把韩老歪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照得忽明忽暗,活像一张刚从坟土里抠出来的鬼脸。 韩老歪靠在阴冷的墙角里,右手包得像个血葫芦,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这不是冷的,是断指连心的剧痛,顺着神经一抽一抽地往天灵盖上钻,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比这剧痛更磨人的,是等待的过程。 疤眼刘去了太久了。 按理说,那孙子拿了金条,去山口迎雷子那帮亡命徒,就算雪大难走,这会儿也早该回来递个准话了。 可现在外头除了呼啸的白毛风,死寂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韩老歪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一点点阴了下去。 “疤眼刘……”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牙缝里极其用力地嚼碎。 那只老狐狸,该不会是直接吞了金条,自己跑了吧? 甚至更可怕出现在他脑子里面,要是疤眼刘这孙子心肠再黑一点呢? 他要是拿着这笔钱,根本没去找雷子,而是直接去找了赵山河呢? 把金条往那小畜生面前一拍,把买凶杀人的老底全兜个干干净净。 然后借着赵山河那把刀,来杀自己! 这几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死死砸进了脑子里,越扎越深,搅得韩老歪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太懂江湖上这帮下三滥的货色了。 疤眼刘平时当着面点头哈腰喊他一声“韩爷”,可骨子里也就是条闻着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饿狗。 六根足赤的大黄鱼,两千块现票,外加瞎子沟底下藏着的那半箱老底子。 这笔泼天富贵,足够让任何一条野狗红了眼反咬主人一口。 屋里死一样的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弱声响。 韩老歪越想,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就抽搐得越厉害,眼神也越来越毒。 他咬着牙,强忍着右手的剧痛慢慢挪动身子,用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炕席边缘。 那里压着一把杀猪匠常用的剥皮攮子。 刀不长,却极窄、极尖,常年用来剔骨剥皮,刀身被磨得泛着一股阴冷的蓝光。 韩老歪将攮子死死攥在手心里,冰冷的刀柄稍微压住了一点他心头的邪火。 杀人不一定非得用枪。 只要门外有动静,不管推门进来的是吞了钱想灭口的疤眼刘,还是提着刀来寻仇的赵山河。只要人走到近前,这把喝饱了血的攮子,照样能把对方的喉管利索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