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崽崽总想造反?给老娘立正站好》 001:穿成四个小反派的娘 001:穿成四个小反派的娘 苏烬欢觉得自己浑身哪哪儿都疼,尤其是后脑勺。 她不是应该在幼儿园的滑梯边上吗? 那个调皮的小胖墩非要倒着滑,她冲过去接,脚下一滑。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陌生画面。 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桐桐别推我……” “二哥你踩到我裙子了!” “都小声点!” 那是几个孩童的声音。 接着,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尖。 一根小小的手指。 这是在试探她的呼吸? “没、没气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奶音响起,就在耳边,“娘亲真的不动了。” 娘亲? 原主的记忆碎片终于和她的意识彻底融合。 丈夫季燕青。已故镇远大将军。战死沙场还不到半年。 而她,苏烬欢,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季燕青的遗孀,将军府如今名义上的女主人。 床边这四个孩子—— 长子季临渊,九岁,是个早熟的孩子。 长女季云霜,七岁,爱美娇气,被原主宠得有些天真烂漫。 次子季临宸,五岁,贪吃爱玩,心思十分单纯。 幺女季疏桐,四岁,粉雕玉琢,最懂得撒娇。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四个孩子,将来会长成手段狠辣的四大反派,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而他们那位已经“战死”的父亲,实则隐姓埋名,最终会亲手了结他们。 原主则在一片悔恨中郁郁而终,魂飞魄散。 苏烬欢心里咯噔一下,差点真断了气。 她这是穿成了未来反派的娘?还是四个! “哇,娘亲!” 那小小的手指缩了回去,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季疏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烬欢正想着要不要“醒”过来,就听见她含混不清的嘀咕:“娘亲没了……以后谁给桐桐买糖糕……谁给桐桐攒嫁妆呀……” 苏烬欢:“……” 记忆里,原主对这个幺女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哭声,恐怕有一半是因为以后没人给她零花钱了。 “疏桐,你先起来。” 季云霜伸手想拉开妹妹,说出来的话却是:“压着娘亲了,再说,娘亲的首饰盒,是不是该清点一下?那支镶红宝石的金簪子,娘亲答应过,等我再大些就送给我的。” 得,这位惦记自己的首饰。 “簪子有什么好吃的。”一个男孩的声音插进来,“我饿。王嬷嬷说厨房今天只剩冷馒头了。娘亲房里肯定还有点心还有钱,有钱就能去东街买李记的酱肘子,香喷喷的。” 这是季临宸。吃,永远排在第一位。 苏烬欢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原主这是怎么养的孩子?才这么点大,一个比一个现实。 “都闭嘴。” 最后开口的,是长子季临渊。 “娘亲如果真的去了,你们以为,我们还能保住这个家,保住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季疏桐的哭声小了,抽噎着问:“为什么不能?这是我们家呀。” “因为爹不在了。”季临渊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娘也没了。二叔早就盯着爹留下的田庄铺子,族里的长辈,哪个是省油的灯?到时候,他们把家产全部拿走。我们能去哪里?街角那个没了爹娘的小乞儿,前几天冻死了,你们没看见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1:穿成四个小反派的娘(第2/2页) 季云霜不说话了,咬住嘴唇。 季临宸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那酱肘子……” “到时候,别说酱肘子,冷馒头有没有吃都难说。”季临渊打断他,“说不定,我们四个都会被分开,送到不同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面了。” “不要!我不要和哥哥姐姐分开!”季疏桐第一个尖叫起来。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季云霜也慌了,伸手抓住季临渊的袖子。 季临宸呆呆的,嘴一扁也哭了:“我要娘亲……我不要做乞儿……” 屋里顿时哭作一团。 苏烬欢闭着眼,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一个现代幼儿园老师,每天琢磨的是怎么引导孩子快乐成长。一睁眼,却成了四个未来反派的娘,眼看这个家就要散。 能不管吗? 更何况,那个诈死的爹,将来可是要回来大义灭亲的。 她还能苟活? 不行,绝对不行。 既然来了,她就得活下去,还得带着这四个小崽子,好好活下去。 至少,不能让他们变成反派,最后死在亲生父亲手里。 季云霜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你们等着!我有办法让娘亲活过来!” “二姐,什么办法?”季临宸好奇地问。 季疏桐也忘了哭,拽着季临渊的袖子:“大哥,二姐去哪?” 季临渊眉头紧锁,没说话。 苏烬欢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身上却软得厉害。 这具身体,之前就病了,又不知道躺了多久,虚得很。 没过多久,季云霜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瓷碗。 “黑狗血!”季云霜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西街那个跳大神的刘婆子说过,要是人断了气又缓过来,魂儿可能不稳,喝这个最管用,能把邪祟赶跑!” 苏烬欢悄悄睁眼,看着那碗黑狗血,差点吐出来。 “给我!”季临宸自告奋勇,接过碗,就往苏烬欢嘴边凑,“娘亲,快喝!喝了就好了!” “等等!”季疏桐转身从花瓶里,抽出一根光秃秃的柳条。 她攥着柳条,小脸严肃:“刘婆子还说,要用柳枝抽打身子,把不干净的东西打出去!” “还有还有!”季临宸嚷嚷,“我听说用针扎脚底板,也能把魂儿扎回来!很灵的!” 苏烬欢简直要气笑了。 季临渊默默走到床边的小柜子,拉开抽屉。 他拿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季燕青以前留下的。 季临渊拔出匕首。 “刘婆子还说过,如果其他方法都不行,就在脖子上放血,污血流干了,人就能彻底清醒。” 他握着匕首,目光落在苏烬欢的脖颈上。 “大哥……”季云霜小声喊了一句。 季临宸也停下了灌狗血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大哥。 季疏桐手里的柳条掉在了地上。 季临渊举起匕首,对准了苏烬欢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这死孩子!真敢对亲娘下手! 苏烬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左手一把攥住了季临渊的手腕,匕首掉在了地上。 她右手一挥,打翻了季临宸手里的碗! 黑狗血洒出来。 002:不会让他们得逞 002:不会让他们得逞 四个孩子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娘亲。 苏烬欢喘着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四个吓傻了的孩子。 “你们想造反吗?” 季临宸被吼得一哆嗦,季疏桐“哇”一声想哭,可对上苏烬欢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季云霜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季临渊的手腕还被紧紧攥着,他试图挣脱,却发现母亲的手劲大得很。 他抬头,吓了一跳。这眼神太陌生了。 娘亲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们。 “灌我黑狗血?用柳条抽?用针扎?还动上匕首了?”苏烬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教你们的?啊?你们这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我们是想让娘亲好……”季云霜嗫嚅着。 “闭嘴!”苏烬欢打断她,松开了季临渊的手,指向房间空着的那面墙,“现在,立刻,全部给我去那边!面对墙站好!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不准回头,不准说话!” 孩子们被她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一时间没人敢动。 苏烬欢看着他们恐惧的样子,知道光是发火不行,得用道理压住他们。 她吸了口气,直直看向季临渊:“临渊,你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娘死了比活着好?反正活着也护不住你们,家产迟早被抢光,你们迟早要流落街头,冻死饿死也没人管。是不是?” 她每说一句,季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是他刚才用来吓唬弟妹的,现在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季临渊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第一个走向那面墙。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三个小的也跟着过去罚站。 四个孩子高矮不一,在墙边站成了一排。 苏烬欢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行,她得尽快恢复体力。 “临渊。” 季临渊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转过来。”苏烬欢道。 季临渊迟疑片刻,慢慢转过身。 苏烬欢看着他,直接问道:“你刚才说,二叔和族里会来抢家产。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敢来抢?” 季临渊愣了一下,才答道:“因为爹不在了,娘之前也病着。我们太小。” “还有呢?”苏烬欢追问。 季临渊皱了皱眉:“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守不住。” “说对了一半。” 苏烬欢道,“他们敢来抢,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更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懂怎么守住家业,不懂得人心险恶。他们觉得,就算把家产抢过去,我们也没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季临渊的眼睛微微睁大。 苏烬欢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软柿子。如果我能教会你们怎么看清那些算计,怎么守住你爹留下的东西,你们愿不愿意学?” 季临渊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想,做梦都想! 娘亲以前只会抱着他哭,说对不起他们。 “娘,您真的能教我们?” “我能。”苏烬欢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另外三个小家伙,“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季临渊脱口而出。 “要听娘的话。”苏烬欢一字一顿,“我会教你们道理,教你们本事,也会管束你们,该罚的时候绝不会手软,就像今天这样。” “凡事,都得听我的。能做到吗?” 季临渊还没回答,季临宸忍不住了,转过头:“娘!听您的话,是不是就有钱买酱肘子了?王二狗说他娘给他存钱买媳妇,我也要!娘你给我存钱买媳妇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2:不会让他们得逞(第2/2页) 苏烬欢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都什么跟什么?五岁的娃就想着买媳妇? 她板起脸,“季临宸,你才五岁,脑子里该想的是读书习武,媳妇是将来的事,现在琢磨这个,没出息!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小心我让你连馒头都没得吃!” 季临宸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那酱肘子呢?” “好好听话,认真学本事,表现好了就有奖励。”苏烬欢没好气道,“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张嘴就要。” 季临宸似懂非懂,不说话了。 季云霜见三弟挨骂,转过头,脸上满是期待:“娘,那要是听您的话,您能教我变得更漂亮吗?像刘御史家的小姐那样,皮肤白白的,头发亮亮的?我想买最好的胭脂和头油。” 苏烬欢看着她,爱美是女孩的天性,也不算过分要求。 “漂亮不只是靠胭脂水粉。娘可以教你如何好好洗脸,养护皮肤和头发,教你仪态,这些能让你更有内涵。” 季云霜眼睛亮了亮,娘亲肯教她变美的方法,似乎也不错。 季疏桐带着哭腔小声道:“娘,桐桐听话,桐桐身子弱,站着好累,好冷。” 原主记忆里,这个小女儿确实体弱多病。 苏烬欢心里一软,招招手:“桐桐过来。” 季疏桐小跑着扑到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苏烬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知道错了?” “嗯……桐桐错了,不该用柳条打娘亲。”季疏桐闷声道。 “知道错就好。以后凡事要问过娘,不可以自作主张。”苏烬欢柔声道,“你身子弱,娘会想办法给你调理,让你少生病,好不好?” “好……”季疏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烬欢。 季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娘亲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拍门声突然传来。 紧接着,是管家王伯的声音:“夫人!夫人您醒了?不好了!季大老爷、季二爷,还有邓表老爷来了!带着好几个人,已经闯进前院了!说是听闻夫人病重,特意来接几位小少爷小姐去他们府上,奴才们快拦不住了!” “什么?” 季临渊握紧小拳头。 季云霜和季临宸吓得脸色发白。 季疏桐更是“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苏烬欢的胳膊:“娘!我不要去!桐桐不要去别人家!他们会抢桐桐的小箱子!”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苏烬欢心里也是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别怕。”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 “娘!”季临渊上前一步想扶。 “临渊,帮娘把外衫拿来。”苏烬欢命令道。 苏烬欢迅速套上外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 她转过身,看着四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听着,这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随便把你们带走。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来,都到娘身边来。待会儿跟娘一起去正堂。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娘的示意,不准自作主张。一切,有娘在。” 季临渊第一个把手放在她掌心。 紧接着,季云霜、季临宸也颤巍巍地伸出手。季疏桐哭得打嗝,把小脸贴在苏烬欢手上。 003: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003: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苏烬欢拉着季临渊,带着三个小的,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门外,王伯一脸焦急,看到苏烬欢出来。 “夫人,他们人多势众,说话也不好听,要不……”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苏烬欢打断他,“带路。去会会我这几位叔伯。”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主位空着,下首三张椅子上,坐着三个男人。 下人们噤若寒蝉。 苏烬欢牵着孩子们走进来时,三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为首那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端着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这是季燕青的堂伯季光祖,最爱端长辈的架子。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眉眼与季燕青有两三分相似。 这是季燕青的亲二叔季光明,原主记忆里,这位二叔没少从将军府捞好处。 右边那个,尖嘴猴腮,正是表叔邓绍汀,听说最近生意不顺,盯上了将军府这块肥肉。 苏烬欢心里冷笑,松开了孩子们的手,并没有坐下来。 “不知三位叔伯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季光祖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烬欢啊,听说你病重不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着急啊。你看看你,这才多久,就憔悴成这样。燕青走得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季光明立刻接上:“就是!侄媳妇,不是我说你,你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么照顾得好四个孩子?尤其是临渊,可是我们季家的嫡长孙,将来要撑起门户的!跟着你这样病恹恹的娘,能有什么出息?耽误了前程,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着,还朝季临渊招招手,挤出个笑:“临渊,到二叔公这儿来,二叔公给你带了好玩的。” 季临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季光明。 邓绍汀嘿嘿一笑,搓着手,目光贪婪:“苏氏,光祖伯和光明哥说得在理。你一个妇道人家,又病了,哪里懂得打理燕青表侄留下的家业?别被人骗了去。不如让我们这些叔伯帮衬着,先替你把田庄铺子管起来,等孩子们大了,再还给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苏烬欢听着这三人一唱一和,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三位叔伯,真是费心了。” “堂伯担心我的身体,二叔惦记临渊的前程,表叔操心将军府的产业,让我这做小辈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顿了顿,看向邓绍汀:“只是,表叔说要替我打理产业,还要等孩子们大了才还回来?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那些吞没孤儿家产的奸商常挂在嘴边的话呢?” 邓绍汀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好心!” “好心?”苏烬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表叔的好心,就是在我夫君尸骨未寒时,带着人连夜闯进府里,张口就要接管家产?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你……”邓绍汀被噎得说不出话。 季光祖脸色也沉了下来:“烬欢,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绍汀也是一片好意。你现在这样,怎么能担起掌管中馈的重任?我们身为长辈,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就算是告到官府,也是我们占理!” 苏烬欢冷哼一声,“敢问堂伯,哪条王法规定,族中的长辈可以强行带走遗孀的子女?我苏烬欢,是季燕青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四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3: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第2/2页) 三个男人一时语塞。 他们没想到,这个一向好拿捏的侄媳,病了一场,竟然变得牙尖嘴利。 季光明见状,阴阳怪气道:“侄媳妇,话别说得这么满。你是亲娘不假,可你看看你自己,能教孩子们什么?我们接他们过去,那是为了他们好,给他们更好的前程!临渊,你说是不是?你难道不想像你爹一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跟着你娘,你能学到什么?” 季临渊抿紧了唇,看向季光明的目光里充满了厌恶。 苏烬欢不等季临渊开口,再次冷笑:“二叔,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我听说,季家老宅那边,为了争那几亩田的收成,兄弟几个都快打出人命了。 二叔您自己房里的开销,好像还得靠城外那个庄子勉强支撑吧?我敢把孩子交给你们吗?怕不是刚进门,我夫君用命换来的这点家底,就要被填了某些人的无底洞吧!” “你胡说什么!”季光明猛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季光祖也坐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苏氏!你太放肆了!竟敢诋毁长辈!我们一片苦心,全被你当成驴肝肺!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们也不跟你多费口舌!今日我们必须把孩子们带走,这是为了季家的未来考虑!” 一直阴沉着脸的邓绍汀也趁机附和:“对!不能由着你胡来!孩子们我们必须带走!产业也必须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邓绍汀的话。 季临渊上前一步,站到了苏烬欢身边。 “我娘说得对。这里是我们的家。我爹是战死沙场的将军,我是他的嫡长子。我们的前程,我们自己挣,不劳几位叔公费心。” “至于我娘能不能教好我们,至少,我娘不会教我们,为了几两银子就跟亲兄弟打破头。也不会教我们,自己房里都管不好,还整日惦记别人家的东西。” 季光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季临渊:“你这小孽障!竟敢这么跟长辈说话!都是你娘教的好!” 季临渊不看他,转向苏烬欢,“娘,我们听您的。” 苏烬欢心头一震。 “临渊说得没错。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该立的规矩,该学的道理,该有的本事,我一样不会少教他们。将军府的家业,是将军用性命换来的,只要我苏烬欢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替他守着,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将军出征前,早已立下遗嘱,说明将军府一切产业,由我继承,直至子女成人。文书就在府衙备案。三位叔伯如果不信,现在就去府衙对质。” 季光祖脸色变了变,他死死盯着苏烬欢。 “好!好你个苏氏!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起身就往外走。 季光明和邓绍汀只能狠狠瞪了苏烬欢和孩子们一眼,灰溜溜地跟上。 走到门口,季光祖又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阴鸷:“苏烬欢,今日的事,我们记下了。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苏烬欢冷冷回应:“不送。”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苏烬欢腿一软。 一旁的季疏桐立刻抱住了她的腿。季云霜和季临宸也围了上来。 苏烬欢低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个孩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004:用脑子去解决问题 004:用脑子去解决问题 回到小院,苏烬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您快坐下。”季云霜赶忙扶着她坐到床边。 苏烬欢靠着床头,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心头一跳。 少了一个。 “临渊呢?”她问。 三个小的互相看了看。季云霜摇头:“不知道啊,刚才不是跟着我们一起进来的吗?” 季临宸挠挠头:“大哥走得快,好像没进屋?” 季疏桐小声说:“我看见大哥,他刚才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藏进袖子了,然后就往后头跑了。” 她说的后头,是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袖子里的东西? 苏烬欢猛地想起什么。 “王伯!” 一直侯在门外的老管家王伯推门进来:“夫人?” “看见大少爷了吗?他往哪儿去了?” 王伯一愣:“大少爷?老奴没注意啊,不是跟着夫人您一起出去的?”他话没说完,脸色也变了。 “不好!”王伯和苏烬欢几乎同时叫出声。 “快!带人去大门方向!快!”苏烬欢急道。 这孩子,该不会做傻事吧? 王伯转身就朝外面喊人。 苏烬欢对三个吓傻的孩子交代:“你们待在房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云霜,看好弟弟妹妹!” 说完,跌跌撞撞地跟着王伯往外走。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大门。 季光祖、季光明、邓绍汀三人正要登上马车。 季光祖还在骂骂咧咧。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小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 季临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他猫着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季光祖的后背。他举起了匕首,对准了,就要刺下去! “临渊!住手!”苏烬欢大声尖叫。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绣鞋。 她一把扯下右脚的鞋子,朝着季临渊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那鞋子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砸在季临渊的后背上! “唔!”季临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 而前面的季光祖,“哎哟”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啃泥。 季光明和邓绍汀吓了一跳,慌忙去扶。 就在这时,王伯和两个小厮已经冲到了门口。 王伯反应快,一把将季临渊拦腰抱住! 另一个小厮趁机夺下他手里的匕首。 第三个则帮忙。 “快!回府!关门!”苏烬欢也踉跄着跑到门口。 王伯和小厮扛起还在踢打的季临渊,转身就往府里冲。 门外,传来季光祖杀猪般的喊叫和季光明等人的叫骂声。 一路跑回小院。 王伯将季临渊放下,和两个小厮堵在门口,气喘吁吁。 季临渊就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对着苏烬欢和王伯怒吼:“为什么拦我!为什么!他要抢我们的家!他要逼死我们!我杀了他!杀了他们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像个九岁的孩子! 季云霜、季临宸、季疏桐扒着门缝偷偷看,都被大哥这副模样吓傻了。 苏烬欢扶着桌子。 就差一点,这孩子一旦杀了人,哪怕未遂,他这辈子就真的走上无法回头的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4:用脑子去解决问题(第2/2页) 她慢慢走到季临渊面前。 季临渊喘着粗气,眼里满是不甘。 苏烬欢伸出手,揉了揉刚才被她的鞋砸中的地方。 “疼吗?”她问。 季临渊一愣。 苏烬欢道:“你刚才冲过去的样子,很勇敢。” 季临渊又是一愣。 “像你爹。”苏烬欢补上一句,“你爹当年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也是这么一往无前。” 季临渊的拳头松开了,怔怔地看着母亲。 他记忆里的父亲,高大威严,是他的偶像。 母亲说他像父亲? “但是,临渊,”苏烬欢话锋一转,“你爹杀的是犯我河山的敌人。而你刚才想杀的,是什么人?” 季临渊抿紧了唇,道:“他们是坏人!想抢我们家产的坏人!” “对,他们是坏人,是豺狼。”苏烬欢点头,“可他们不仅仅是一个坏人。他们是三个,背后还有更多人。你今年九岁,力气有多大?这把匕首,能有多锋利?就算刚才你真的一刀刺中了季光祖,然后呢?季光明和邓绍汀会眼睁睁看着?门外的车夫会袖手旁观?你杀得了一个,杀得光所有人吗?” 季临渊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杀不完的。”苏烬欢替他回答,“而且,一旦你动了手,见了血,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告官,把你抓起来,给我们安上更大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家产,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你二妹、三弟、小妹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完蛋吗?” 季临渊毕竟还是个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遇到豺狼,只知道扑上去撕咬的,往往是最先死的猎物。”苏烬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真正厉害的,是知道豺狼的弱点,既能保护自己,又能让豺狼不敢再靠近。这叫智谋,这才是你爹能在战场上活下去的真本事。光有胆子没有脑子,那是莽夫。” 季临渊呆呆地听着,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你还小,力气不够,刀也不够快。”苏烬欢轻声道,“但你的脑子,可以比他们转得快。从今天起,娘教你,怎么用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季临渊的头,“去对付那些豺狼,而不是去做赔上一切的傻事。好吗?” 季临渊渴望变得强大,渴望保护弟妹和这个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 这时,那个夺下匕首的小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苏烬欢。 苏烬欢伸出手:“给我。” 小厮连忙将匕首递上。 苏烬欢拿着匕首,拔开看了一眼,刀刃的确不算锋利,但用来刺人,足够了。 季临渊看着匕首,眼神复杂。 苏烬欢注意到他的目光,将匕首递到他面前:“想要?” 季临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接。 苏烬欢却避开了他的手,然后将匕首连同刀鞘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现在不行。”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脑子去思考问题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娘再考虑把它还给你。” “在这之前,这把匕首就交给娘保管。” 季临渊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005:咱们帮娘办葬礼 005:咱们帮娘办葬礼 苏烬欢从季临渊屋里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她顺着回廊慢慢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刚才那番话,说得她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好在临渊那孩子听进去了,没再跟她对着干。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外面那些人,不会因为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就善罢甘休。 他们真正的突破口,其实是孩子们。 临渊才九岁,可已经是几个孩子的主心骨了。 那些人要是想在季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肯定会先打临渊的主意。 挑拨他跟娘的关系,让他觉得苏烬欢这个娘不顶事,护不住这个家。 还有云霜,七岁的丫头,正是懂点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那些人要是哄她几句,套她几句话,她不一定能守住嘴。 临宸五岁,疏桐才四岁,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越是孩子,越容易被人利用。 苏烬欢靠着老槐树,抬头看着天。 她是个幼师,在现代的时候天天跟孩子打交道,自认为还算懂孩子。 可那毕竟是和平年代,是法治社会。 现在呢?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群想把她们孤儿寡母生吞活剥的族人,是随时可能被人利用的四个孩子,是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 哎,慢慢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先办葬礼。 把葬礼办好了,让那些人看看,她苏烬欢不是软柿子。她能撑起这个家,能护住这些孩子。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院子角落的花丛后头,探出三个小脑袋。 季云霜蹲在最前面,后头是季临宸和季疏桐。 “娘走了。”季云霜小声说。 季临宸探着脑袋往外看:“娘去找大哥说什么了?” “嘘——”季疏桐把手指竖在嘴边,“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三个小家伙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从花丛后钻出来。 季云霜拍拍裙子上的土,拉起弟弟妹妹的手:“走,去找大哥。” 三个小身影穿过院子,溜进季临渊的房里。 季临渊正坐在桌边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溜进来,把门关上。 “你们怎么来了?”他皱起眉头。 季云霜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着他:“大哥,我们有事问你。” 季临宸和季疏桐也凑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季临渊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什么事?” 季云霜问:“娘刚才来找你,跟你说什么了?” 季临渊愣了一下,没说话。 季临宸凑上来:“大哥,娘是不是骂你了?” 季疏桐也跟着问:“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季临渊看着这三个小的,心里一酸。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爹死了。 因为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的娘温柔和善,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大声说话。 可现在的娘,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有时候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陌生的孩子。 他们害怕。 害怕娘也不要他们了。 季临渊伸手摸摸季疏桐的头,又看看季临宸和季云霜,轻声说:“娘没骂我,也没说不想要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5:咱们帮娘办葬礼(第2/2页) 季云霜不信:“那她找你干什么?” 季临渊想了想,把苏烬欢刚才说的话,挑简单的跟他们说了。 “娘说,要给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 季临宸歪着脑袋:“办葬礼干什么?” 季临渊说:“外头那些叔伯们,不是老说咱家没人主事,说娘不行吗?娘要把葬礼办好,让那些人看看,咱家还有人在,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季云霜听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季临渊继续说:“娘说,只要她把葬礼办好了,外人就不能再说她无能,不能再说咱家要完了。” 季疏桐眨眨眼睛:“那娘办好了吗?” 季临渊摇摇头:“还没办。要过几天才办。” 季临宸问:“那咱们要干什么?” 季临渊看着他们,正色道:“咱们要帮娘。” 三个小的都愣住了。 “帮娘?”季云霜皱起眉头,“娘不是变了吗?”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管娘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咱娘。”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声音放沉了些:“爹不在了,往后就剩咱们和娘。要是咱们都不帮娘,还有谁能帮?” 季云霜低下头,不说话了。 季临宸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姐,也不说话了。 季疏桐最小,不太懂这些,只是小声说:“大哥,我听你的。”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把弟弟妹妹们叫到跟前。 “你们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到时候葬礼上,肯定有很多人来。那些叔伯们,还有别的人,都会看着咱们。” 季云霜点点头。 季临渊继续说:“咱们得好好表现。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哭的时候哭,该站的时候站好,不能乱动,不能说话。” 季临宸问:“要是想说话呢?” 季临渊说:“憋着。回家再说。” 季临宸瘪瘪嘴,点点头。 季临渊看向季疏桐:“疏桐,你最乖,到时候跟着二姐,二姐做什么你做什么,记住了吗?” 季疏桐用力点头:“记住了。” 季临渊又看向季云霜:“云霜,你大一些,帮我看着他们两个。” 季云霜点点头:“大哥放心。” 季临渊看着这三个弟弟妹妹,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可他们愿意信他,愿意跟着他。 他得撑住。 “还有一条。”季临渊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外头那些人,要是有人跟你们说话,问你们娘的事,你们什么都别说。” 季云霜愣了一下:“为什么?” 季临渊说:“那些人不是好人。他们想问咱们家的事,想挑毛病。你们说错一句话,他们就能拿去做文章。” 季云霜听着,小脸绷紧了。 季临宸问:“那要是他们问娘好不好呢?” 季临渊想了想,说:“就说娘好。别的什么都别说。” 季临宸点点头。 季临渊又叮嘱了几句,最后说:“都记住了吗?” 三个小的齐齐点头。 季临渊伸出手,季云霜把手搭上去,季临宸也搭上去,季疏桐够不着,踮起脚尖,把小胖手也搭上去。 四只小手叠在一起。 “咱们季家,”季临渊说,“不会倒。” “不会倒!”三个小的跟着喊。 006:装个坏人进棺材 006:装个坏人进棺材 季临渊的房间里,四个孩子围坐成一圈。 刚才那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临渊看着弟弟妹妹们,心里琢磨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季云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临宸东张西望,坐不住。季疏桐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袱,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大哥,”季云霜抬起头,“你说咱们要帮娘,可咱们能干啥?咱们又不能出去跟那些叔伯们吵架。” 季临渊想了想,说:“不用吵架。咱们就……” 话没说完,被一声响亮的“噗”打断了。 四个人同时愣住。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季临宸的脸一下子红了。 季云霜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季临宸!你放屁!” 季临宸涨红着脸反驳:“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季云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那么大,肯定是你!” 季临宸急了,指着季疏桐:“说不定是她!” 季疏桐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说:“不是我。我放的没这么响。” 这话一出,季云霜笑得更大声了。 季临渊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想忍没忍住,笑出声来。 季临宸又羞又恼,跳起来就去追季云霜:“你还笑!你还笑!” 季云霜绕着桌子跑,一边跑一边笑:“季临宸放屁!季临宸放屁!” 季临宸追不上她,气得直跺脚。 季疏桐坐在原地,淡定地看着哥哥姐姐追来追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小青虫,正捏着玩。 那虫子在她指间扭来扭去,她也不怕,还凑近了看。 季临渊笑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闹了。” 季云霜不听,还在跑。 季临宸还在追。 季疏桐还在玩虫子。 季临渊站起来,一把揪住季临宸的后领,把他拎回来。又伸手拦住季云霜,把她按回座位上。 “都别闹了!”他板起脸,“说正事呢!” 季云霜笑得脸都红了,趴在桌上还在抖肩膀。季临宸气鼓鼓地坐回去,拿眼睛瞪她。 季疏桐把青虫举到季临渊面前:“大哥,你看。” 季临渊看了一眼,头皮发麻,后退一步:“哪来的?” 季疏桐说:“刚才在外头捡的。” “扔了。”季临渊说。 季疏桐摇摇头,把青虫小心地放回小布包袱里。 季临渊:“……” 他决定不管这事了。 等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季临渊重新坐下,看着他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说到哪儿了?” 季云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说到咱们能干啥。” 季临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 三个小的都看着他。 季临渊压低声音,说:“爹的葬礼,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季云霜说:“知道。娘要办,咱们要帮忙。” 季临渊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是说,你们知道爹的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吗?” 季云霜愣了一下。 季临宸眨眨眼睛。 季疏桐抬起头,看着他。 季临渊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季云霜皱起眉头:“空的?什么意思?” 季临渊说:“爹是在外头出的事,尸骨没找回来。所以棺材里是空的,是衣冠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6:装个坏人进棺材(第2/2页) 季临宸歪着脑袋:“什么叫衣冠冢?” 季临渊说:“就是没装人,只装了爹穿过的衣裳。” 三个小的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季云霜小声说:“那爹的魂儿,能回来吗?” 季临渊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疏桐突然开口,奶声奶气地说:“那咱们装个人进去吧。” 季临渊愣住了。 季云霜和季临宸也愣住了,齐齐看向季疏桐。 季疏桐一脸淡定,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季临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季疏桐重复了一遍:“装个人进去。棺材不是空的吗?装个人进去,就不是空的了。” 季临渊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装个人进去。 他看着季疏桐那张稚嫩的小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云霜也惊呆了:“疏桐,你在说什么?装什么人?怎么能装人进去?” 季临宸也跟着说:“对啊,装人进去,那人不就死了吗?” 季疏桐眨眨眼睛,好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就是装个人进去啊。”她说,“让坏人进去。” 又是一阵沉默。 季临渊的心砰砰跳起来。 坏人。 是啊,让坏人进去。 他看着季疏桐,这个才四岁的小丫头,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玩虫子玩泥巴。 可这会儿她说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发凉。 季云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季临宸也傻了,呆呆地看着季疏桐。 季疏桐见他们都不说话,低头继续玩她的青虫。 过了好一会儿,季临渊才慢慢开口:“疏桐,你是说装个坏人进去?” 季疏桐抬起头,点点头。 季临渊问:“装哪个坏人?” 季疏桐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些欺负娘的坏人。” 季临渊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起那些叔伯们来家里闹事的样子,想起他们指着娘骂的那些难听的话。 那些都是坏人。 都是欺负娘的坏人。 季临渊看着季疏桐,突然觉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好像也没那么不懂事。 季云霜也反应过来了,凑过来小声问:“大哥,疏桐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季临渊没说话。 季临宸也凑过来:“大哥,咱们真的能把坏人装进去吗?” 季临渊看着他们三双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装个坏人进去。 让那个欺负娘的坏人,再也不能欺负人。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荒唐得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季临渊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想起爹教过他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些叔伯们,是敌人吗? 他想是的。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这事太大了。得从长计议。” 季云霜点点头。 季临宸也点点头。 季疏桐还在玩青虫,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季临渊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是孩子。最大的他才九岁,最小的才四岁。 可他们已经知道,有人要欺负他们娘,有人要抢他们家产。 得想办法对付那些人。 季临渊握紧拳头。 “这事,”他一字一句说,“咱们从长计议。谁都不许往外说。” 三个小的齐齐点头。 007:棺材里有宝贝 007:棺材里有宝贝 举办葬礼这日,天还没亮,苏烬欢就起来了。 她穿上素白的孝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脸上不施脂粉。 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灵堂设在正厅,香烛纸马一应俱全,请来的和尚道士也到了,一会儿就开始念经。 外头的席棚搭得整整齐齐,来吊唁的人有地方坐,有茶水喝。 厨房那边已经在准备斋饭,几十桌的席面,也够体面。 苏烬欢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漏洞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下来,心里又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这几日孩子们都乖得很,临渊每天带着弟弟妹妹们练规矩,云霜帮着照看两个小的,临宸也不闹了,疏桐更是不哭不吵,安安静静地跟着姐姐。 一切都好端端的。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发慌。 苏烬欢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今天的事情要紧,先把葬礼办好再说。 天光大亮的时候,客人陆续来了。 季家本家的,远房的,还有季燕青生前的同僚好友,一拨一拨地进来,在灵前上香行礼。 苏烬欢带着孩子们跪在灵柩旁,一一还礼。 孩子们表现得很好。 临渊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来客行礼的时候,他磕头还礼。 云霜跪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临宸虽然小,可也规规矩矩地跪着,不乱动。 最小的疏桐跪在最后头,抱着个小包袱,不哭不闹。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我们来给燕青侄儿上香!” 苏烬欢抬起头,就看见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季光祖,季燕青的堂伯。 跟在他后头的是季燕青的二叔季光明,还有表叔邓绍汀。 苏烬欢看见他们,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人来,准没好事。 果然,季光祖走到灵前,装模作样地上了香,然后转过身,看着苏烬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燕青媳妇,这葬礼办得不错啊。花了不少银子吧?” 苏烬欢站起来,福了福身:“堂伯有心了。葬礼是按规矩办的,不敢简慢。” 季光祖哼了一声,四处打量了一圈,突然说:“这规格,怕是逾制了吧?燕青虽然说是个将军,可也没到能用这个规格的份上。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怕是被人家给骗了。” 苏烬欢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堂伯说的是。不过这些规矩,是请礼部的人帮着定的。礼部那边说了,按燕青生前的官职,这个规格正好合适,不算逾制。” 季光祖的脸色变了变。 季光明在一旁插嘴:“礼部?你请得动礼部的人?” 苏烬欢看着他,不卑不亢:“燕青生前跟礼部几位大人都有交情。我让人拿着他的帖子去请教,几位大人热心,帮着我们指点了。堂叔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 季光明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邓绍汀在一旁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既然礼部那边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咱们今天是来给燕青侄儿上香的,别说这些了。” 他说着,走到灵前,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眼睛却往四周瞟。 那些陪葬的东西,金器、玉器、绸缎,一样一样摆在那儿,晃得他眼睛发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7:棺材里有宝贝(第2/2页) 苏烬欢看见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心里更警惕了。 这三个人肯定没安好心。 “行了,”季光祖开口,“咱们是自家人,就不在外头站着了。进去坐坐,等着一会儿送葬。” 他说着,也不等苏烬欢答应,就带着季光明和邓绍汀往里走。 苏烬欢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正想着,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是季疏桐。 疏桐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娘,我肚子疼。” 苏烬欢愣了一下,蹲下来:“肚子疼?怎么突然肚子疼?” 疏桐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就是疼嘛。娘,我想去茅房。” 苏烬欢眉头一皱,有些为难。 这会儿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开。 “让云霜姐姐陪你去?” 疏桐摇头,拉着她的袖子不放:“不要,我就要娘陪。” 苏烬欢看着她那副撒娇的样子,心软了。 “好,娘陪你去。” 她站起来,跟身边的丫鬟交代了几句,牵着疏桐的手,往后院走去。 走的时候,疏桐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哥哥姐姐们跪在那儿,都看着她。 她眨眨眼睛,然后跟着娘走了。 季临渊收到那个眼神,心里有数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灵堂里的情况。 邓绍汀正站在一旁,眼睛还在那些陪葬品上打转。 季临渊站起来,走过去。 “表叔公。” 邓绍汀低头一看,是季临渊,挤出个笑脸来:“哟,临渊啊,怎么了?” 季临渊凑近些,压低声音说:“表叔公,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邓绍汀看着他,有些意外:“什么事?” 季临渊左右看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爹的棺材里,有个好宝贝。” 邓绍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宝贝?” 季临渊小声说:“我爹生前留下的。说是有大用处的。娘让我们守着,不能让人知道。” 邓绍汀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季燕青生前留下的?大用处? 那得是什么宝贝? 他压低声音问:“什么宝贝?在棺材里?” 季临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能说。娘知道了会骂我。” 邓绍汀急得不行,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告诉表叔,表叔不告诉别人。” 季临渊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邓绍汀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放大了。 “真的?” 季临渊点点头:“真的。表叔,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邓绍汀连连点头:“不说,不说。” 他看着那口棺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 后院茅房外,苏烬欢让季疏桐进去解手,她站在那儿等着。 “好了吗?”过了一会,她问。 里面传来疏桐的声音:“快了快了。” 苏烬欢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她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灵堂那边,那三个人不知在搞什么鬼。 她想赶紧回去看着,可疏桐这边又走不开。 008:是亡夫的魂灵显灵 008:是亡夫的魂灵显灵 “疏桐,好了没?”又过了一刻钟,苏烬欢忍不住催促。 “好了好了。”疏桐从茅房里出来,拉着她的手,“娘,咱们回去吧。” 苏烬欢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刚才说肚子疼,可这会儿脸色好好的,一点也不像疼过的样子。 “肚子不疼了?” 疏桐摇摇头:“不疼了。娘一陪我来,就不疼了。” 她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 苏烬欢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点疑虑一下子就散了。 这孩子,就是爱撒娇呢。 她蹲下来,给疏桐理了理衣裳,轻声说:“下次肚子疼,早点告诉娘。” 疏桐点点头,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烬欢心头一暖,抱起她,往前院走去。 …… 苏烬欢牵着季疏桐的手,刚跨进灵堂的门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驾到——” 这一声喊,把灵堂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苏烬欢心里也咯噔一下。 太子?太子怎么来了? 季光祖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季光明也跟着跪下了。来吊唁的宾客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脑袋都不敢抬。 苏烬欢赶紧跪下,把疏桐按在身边。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整齐而沉重。那是侍卫开道的声音。 可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内室传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苏烬欢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那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惨叫又响起来了,还带着哭腔。 “来人啊!救命!救命!” 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季光祖抬起头,脸色煞白,往内室的方向看去。 季光明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邓绍汀呢? 苏烬欢的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邓绍汀。 她心里那股不安突然涌了起来。 就在这时,太子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噤了声。 更诡异的是,随着太子这一声喝问,内室里的呼救声也戛然而止了。 仿佛刚才那两声惨叫,是幻觉一样。 可苏烬欢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她也听见了。 而且她听出来了,那正是邓绍汀的声音!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邓绍汀怎么会跑到内室去?内室里只有棺材。 棺材? 苏烬欢想起刚才回来的时候,邓绍汀站在棺材旁边,眼神怪怪的。 她又想起孩子们的反常。 疏桐刚才突然把她支开去茅房,临渊那个眼神,还有这几天他们乖巧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季临渊。 那孩子跪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任何地方看。 苏烬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全明白了。 那几个小兔崽子,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把邓绍汀弄进了棺材里! 邓绍汀那两声惨叫,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苏烬欢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那口棺材,是她让人精心打造的,上好的楠木,又厚又重,盖子一盖上,从里面根本推不开。 邓绍汀被关在里面了。 现在太子来了,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棺材里还关着个人,一会儿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苏烬欢不敢往下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8:是亡夫的魂灵显灵(第2/2页) 太子又开口了,声音更沉:“朕问你们,刚才是什么声音?” 没人敢回答。 太子的侍卫已经开始往内室的方向看过去了。 苏烬欢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太子面前,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通往内室的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妇人。 苏烬欢跪得直直的,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臣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是何人?” “臣妇是季燕青的遗孀。”苏烬欢说,“今日是亡夫葬礼,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太子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去。 “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苏烬欢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回殿下,那是亡夫的魂灵在呼唤。” 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魂灵?” 苏烬欢硬着头皮说下去:“是。亡夫生前刚烈,死后魂灵不散,今日葬礼,也许是回来看看。刚才那声音,是他显灵了。” 这话一出,跪在后头的季光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魂灵显灵?开什么玩笑? 可苏烬欢不管那些。她就那么跪着,直直地看着太子,眼睛一眨不眨。 她知道这个解释有多离谱。 可她没办法。 她得护住那几个小兔崽子啊。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得苏烬欢后背发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太子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季将军忠勇刚烈,死后魂灵显灵,也不是不可能。” 苏烬欢心里一松,差点没瘫在地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子又说:“只是,既然是魂灵显灵,为何叫的是救命?” 苏烬欢的心又提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着。 “救命?那是亡夫生前被敌寇所害,含冤而死,心怀不甘啊……” 她编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内室里又传来一声响。 咚。 咚。 咚。 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那声音沉闷而急促,一下一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内室。 苏烬欢的脸色更加白了。 太子看着她,不由得挑了挑眉:“这魂灵,倒是很着急的样子。” 苏烬欢说不出话来。 太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侍卫说:“去看看。” 侍卫应声,就要往里面走。 苏烬欢突然又往前跪了一步,死死拦住去路。 “殿下!” 太子低头看着她。 苏烬欢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殿下,那是亡夫的魂灵。他刚烈了一辈子,死后也不愿被人打扰。殿下如果让人强行闯进去,冲撞了他,他只怕会更不安啊。”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一个妇道人家,倒是不怕?” 苏烬欢摇摇头:“臣妇是他的妻子,他再怎么样,也不会伤害臣妇。”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苏烬欢抬起头,看着太子,脸上做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殿下,臣妇有一事相求。”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009:从棺材里爬出来 009:从棺材里爬出来 苏烬欢硬着头皮说下去:“刚才那动静,确实是亡夫的魂灵。可他不只是回来看看而已。” 太子的眉头一挑:“哦?”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诌。 “亡夫是在外头出的事,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他生前就念叨,说落叶要归根,死了得埋进祖坟。可如今他只有衣冠冢,魂灵飘在外面,回不来。” 她说着,眼眶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着急。 “刚才他显灵,叫的那几声,臣妇听着,确实像是在喊救命。” 太子的眼神变了变。 苏烬欢继续说:“臣妇斗胆猜测,他是魂灵不安,被困住了,回不来,也走不了。他想让臣妇帮他。”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可配上她那张含泪的脸,倒真有几分可信度。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季将军的魂灵,还在这里?” 苏烬欢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也不在。是一缕残魂,被困住了。” 她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 苏烬欢早有准备:“臣妇娘家村里有个老人家,懂得这些。小时候听他讲过。他说人要是死在外头,尸骨不全,魂灵就回不来,会在外头飘着。要是赶上家里办丧事,他可能会回来看看,可回不来,就会急,就会喊。” 她说得头头是道,连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张嘴。 太子听着,没打断。 苏烬欢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说:“殿下刚才说要让人进去看,臣妇不敢拦,可臣妇怕人一进去,阳气太重,冲撞了他,他就更回不来了。” 她说着,给太子磕了个头。 “臣妇求殿下开恩,让亡夫的魂灵安安生生地走。臣妇会想办法,给他祈福,送他上路。” 说完,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光祖跪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魂灵?残魂?祈福? 这女人疯了吧? 可太子没有走。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伏在地上的苏烬欢,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祈福?” 苏烬欢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有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回殿下,臣妇想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念经,超度,送他上路。” 太子点点头:“倒是个好办法。” 苏烬欢趁热打铁:“只是法事不能随便做,得挑日子,准备东西。今天这个葬礼,怕是不能继续了。要提前结束,让灵堂空出来,等法事那天再用。” 太子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苏烬欢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别的意思。 她不敢多想,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臣妇只是想亡夫能安安生生地走。” 太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苏烬欢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子又说:“朕明日派人来,带几个高僧,给你做这场法事。” 苏烬欢愣住了。 明日?派高僧来? 她本来只是想拖延几天,找个机会把邓绍汀弄出来。 可太子这么一说,明天就要来人,她怎么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9:从棺材里爬出来(第2/2页)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不用吗? 那是太子,是储君。他说要派人来,她能拒绝吗? 苏烬欢心里急得要死,可脸上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臣妇无以为报!” 她又磕了个头。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侍卫们跟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 宾客散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辆辆马车沿着府门前的长街缓缓驶离,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苏烬欢站在二门处,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将最后几位来吊唁的宾客送走。 来客中有几位夫人在心里暗暗感叹。 季大将军走得突然,留下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苏烬欢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最后一位宾客的马车消失不见,苏烬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她转过身,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把府门关上。” “正门、侧门、角门,全都关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管家王伯愣了一下,但很快躬身应了一声“是”。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在季家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这位年轻的将军夫人在将军去世后一夜之间变得沉稳的模样。 他知道,夫人这么说,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整个将军府像是一只合上了壳的蚌,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苏烬欢没有回后院,而是径直朝灵堂走去。 灵堂里空无一人。 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棺材盖在动。 准确地说,是棺材盖在被人从里面拼命地往外推。 盖子的一边已经翘起了一条缝,露出一截手指。 那手指死死地抠着棺盖的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整个指尖都在发抖。 苏烬欢没有喊人,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王伯,”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把灵堂的门也关上。” 王伯跟在她身后,自然也听见了棺材里的动静。 老管家的脸色白了一白,把灵堂的两扇大门合上了。 门闩插好之后,灵堂里的烛火晃了晃,光线随之暗了几分。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人在里面显然是憋得透不过气了,推棺盖的力气越来越大,整块棺盖都在微微震动。那条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巴大张着,拼命地喘气。 邓绍汀。 季燕青在世的时候,他不敢造次,逢年过节来府里走动,一口一个“大将军”叫得亲热。 可季燕青一死,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苏烬欢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邓绍汀终于把棺盖推开了,整个人像是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狼狈不堪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冷汗,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一半是憋的,一半是吓的。 010: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010: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邓绍汀从棺材里翻出来的时候,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苏烬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邓绍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看见苏烬欢站在面前,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们将军府就是这么对待亲戚的?我好心来吊唁,你们家的几个小崽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儿女干了什么好事!” 苏烬欢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灵堂角落里躲着的四个小人身上。 季临渊、季临宸、季云霜、季疏桐。 四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一字排开。 九岁的季临渊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五岁的季临宸站在哥哥旁边,他的孝服袖子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几道红印子。 七岁的季云霜站在中间,梳着两个圆髻,白绒花歪歪斜斜地别在发髻上,快要掉下来了也没有去扶。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最小的季疏桐才四岁,被姐姐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土。 苏烬欢的目光在这四个孩子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回了季临渊身上。 她没有发火,只是看着他们,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你们几个怎么做到的?”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季临渊愣了一下。 他显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各种责罚的说辞。 可他万万没想到,娘亲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抬起头,对上娘亲的目光。 “娘,”季临渊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楚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是儿子出的主意。”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弟弟妹妹们挡在身后,像是在揽下所有的责任。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儿子知道表叔公这个人贪心。他来府里这些日子,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咱们家的库房和账本。他跟管家说的话,儿子都听见了。他说爹不在了,将军府的财产应该由自家人来管。什么自家人,他就是想抢咱们家的东西。” 季临渊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所以儿子就设了个局。儿子跟他说,棺材里有一样东西,是爹生前最喜欢的,价值连城,是皇上御赐的宝贝。娘放在棺材里,算是陪葬。儿子说,那宝贝要是落到外人手里,还不如让自家人收着,总比便宜了不相关的人强。”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邓绍汀一眼。邓绍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他信了。”季临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他趁着灵堂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跑过来,趴在棺材边上往里看。儿子跟临宸就躲在门后面,等他整个人趴在棺沿上的时候,儿子和临宸一人抱一条腿,把他给掀进去了。” 季临宸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得意,还举起手比划了一下:“我抱的左边那条!他腿可粗了,我抱了好久才抱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0: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第2/2页) 苏烬欢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看见他袖子上的破洞和手臂上的红印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抱一个成年男人的腿,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抱得住? 季临渊继续说道:“他掉进去之后就在里面乱叫,儿子和临宸按着棺盖,可是按不住,他力气太大了。然后——” 他看了季云霜一眼。 季云霜从弟弟身后走了出来。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的盖子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是我放的。”季云霜的声音沉稳得多,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把疏桐的小青扔进去了。” 苏烬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青?” “就是疏桐养的那条蛇。”季云霜面不改色地说,“绿色的,不长的,但是有毒。疏桐说被它咬一口,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就会死。” 苏烬欢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最小的女儿。 季疏桐还藏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感觉到娘亲的目光,慢慢地从姐姐背后探出头来,仰起小脸,跟娘亲对视。 四岁的孩子,养了一条毒蛇,还知道被咬了会死。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向季云霜:“蛇放进去了,然后呢?” “然后临渊和临宸就使劲推棺盖。”季云霜说,“棺盖太重了,他们两个推不动,我就上去帮忙了。疏桐也推了,但她力气太小,没帮上什么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木屑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娘亲。 “我们四个一起推了好几次才推上去。大哥数了一二三,大家一起使劲,最后一下终于盖好了。然后大哥把绳子绑在棺材上,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季临渊在旁边补充道:“绳子被挣断了。他力气确实大,绳子没撑住多久。” 苏烬欢听完,沉默了很久。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 四个孩子站成一排,眼神清澈,像是四棵刚刚抽出嫩芽的小树苗。 可他们做的事情,却让苏烬欢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成年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九岁的孩子,利用贪婪设局,把一个大活人骗进棺材。 两个半大的孩子合力把人掀进去。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往棺材里扔了一条毒蛇。最小的那个才四岁,养着一条毒蛇当宠物,还知道它的毒性。 她没有生气,但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苏烬欢蹲下身来,平视着季疏桐。 “疏桐,你告诉娘,那条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季疏桐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攥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最后,季疏桐抬起头来,看了娘亲一眼。 “我捡的。” 苏烬欢看着她。季疏桐也看着苏烬欢。 母女俩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苏烬欢就知道这个小女儿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011: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011: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苏烬欢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灵堂里还有一个外人在,女儿明显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实情。 她需要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一个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的时间,耐心地问个清楚。 “好,”苏烬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季疏桐的发顶,“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 季疏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意外。 她点了点头。 苏烬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现在的处境,用“焦头烂额”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每一个都是死路。 第一个选择:放人。 她现在把邓绍汀从棺材里放出来,让他走。 可邓绍汀这个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被几个孩子关进棺材里关了这么久,还被蛇咬了,丢尽了脸面,他出来之后会善罢甘休吗?绝对不会。 他会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到处说,说将军府的孩子如何如何歹毒,说将军府的遗孀如何如何纵子行凶。 这些话传到外面去,她不在乎,可关键是太子会知道啊。 太子一旦知道棺材里根本没有亡夫的魂灵,而是一个活人,那她今天在灵堂上说的那番话,就成了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她不用想都知道。 第二个选择:不放人。 不放人,邓绍汀就继续藏在棺材里。太子明天要带高僧来做法事,高僧来了,开棺诵经是少不了的流程。 棺盖一打开,邓绍汀从里面爬出来。 她今天说的那番话同样会被拆穿,欺君之罪一样跑不掉。 放人也不行,不放人也不行。两个选择,两条死路,怎么走都是悬崖。 苏烬欢的手撑在棺材盖上,她咬着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对策。 跟太子坦白?不行,欺君之罪不是闹着玩的。干脆把邓绍汀弄死?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做不出来这种事,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她都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她发现,不管她怎么想,这件事都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而堵死这些路的人,就是原主那四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烬欢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 她确实对太子说了谎,可她为什么要说谎?是因为棺材里传出了诡异的动静,她不得不用一个说辞来搪塞过去。 棺材里为什么会有动静?是因为她的四个孩子把一个大活人关了进去。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她和孩子们一起捅出来的篓子。 既然是一起捅出来的篓子,那就应该一起解决。 苏烬欢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棺材。 刚吃了解药晕过去的邓绍汀又被她丢进了棺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闷闷的呼吸。 她没有理会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去了孩子们住的那个小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1: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第2/2页) 院门没关,屋里亮着灯。 四个孩子一个都没有睡,全挤在季临渊的房间里,围着一张矮桌坐着。 季临渊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东西。 季临宸趴在他旁边,小脑袋凑得很近。 季云霜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张纸。 季疏桐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家伙。 苏烬欢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个孩子齐齐抬起头来。 季临渊最先反应过来,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纸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烬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画的是棺材的位置,灵堂的门窗,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在画什么路线图。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孩子们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他们跟着苏烬欢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又回到了灵堂门口。 苏烬欢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四个孩子鱼贯而入,老老实实在棺材前面站成了一排。 灵堂里的烛火又矮了一截,光线比刚才更暗了。 苏烬欢站在棺材前面,面对着四个孩子。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叫他们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都过来。”她说。 四个孩子往前走了两步,离棺材更近了。 季临渊走在最前面,季临宸紧挨着他,季云霜拉着季疏桐的手走在最后面。 季疏桐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烬欢的手抬起来,“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了棺材盖上。 那一声像是一记闷雷,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棺材里的邓绍汀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咚”的一声撞在了棺材板上,然后安静了下来。 四个孩子也被吓了一跳。 苏烬欢把手从棺材盖上收回来。 “这件事,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四个孩子愣住了。 季临渊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对上了娘亲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临宸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亲,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季云霜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娘亲,开口问了一句:“娘,出了什么事吗?” 苏烬欢看着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太子明天要带高僧来做法事,开棺诵经。棺材里的人,到时候会被所有人发现。” 这句话说出来,四个孩子的脸色都变了。 季临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太子来了,棺材打开了,邓绍汀从里面爬出来,那娘亲今天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就全露馅了。欺君之罪,他再小也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季临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哭出来。 季云霜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下午还推过这口棺材的盖子。 她当时只觉得邓绍汀是个坏人,关进去就关进去了,根本没想过后面的事。 012:苏氏这个毒妇 012:苏氏这个毒妇 苏烬欢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她不是在惩罚孩子们,也不是在推卸责任。 她是在做一个从她穿越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犹豫的决定。 这四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是季燕青的儿子和女儿,是将门之后,骨子里流着的是大将军的血。 他们聪明、胆大、敢作敢为,可也正是因此,他们需要学会一件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可以替他们想办法,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然后呢?下一次呢?他们只会觉得不管惹出什么祸来,都有娘亲在后面兜着,只会越来越胆大,越来越无法无天。 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她知道。 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 …… 太子的銮驾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街两旁的灯笼早就点上了。 侍卫们举着仪仗走在前头,沿路的百姓远远地就避让到了街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太子坐在銮驾之中,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却睁着,目光落在车帘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銮驾走得不算快,单调而沉闷。 太子的贴身内侍安顺跟在銮驾旁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地唤了一句:“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安顺跟了太子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的。 他听太子这一声“嗯”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今儿个在将军府灵堂上那事儿,奴才心里一直犯嘀咕。”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安顺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安顺知道,太子这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安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当时站在殿下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声音……不像是……不像是……” “不像是什么?”太子的声音淡淡的。 安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亡灵。” 銮驾微微晃了一下,太子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了车帘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顺也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地跟在銮驾旁边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太子忽然开口了。 “苏氏,此人真是有意思。” 太子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没有说那声音到底是不是亡魂,也没有说苏烬欢到底有没有撒谎。 安顺跟在旁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也没琢磨出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苏氏这个人有意思?还是说她说的那番话有意思? 他不敢再问了。太子既然不往下说,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銮驾继续往前走,太子再也没有开口。 将军府这边前脚送走了太子,后脚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季光祖和季光明兄弟俩是一起走的。 他们是季燕青的堂伯和二叔,在族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来吊唁,自然不能早早地就走。 他们一直等到太子离开,又跟几个相熟的宾客寒暄了几句,这才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2:苏氏这个毒妇(第2/2页) 季光祖走在前面,季光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季燕青死了,他们作为长辈,表面上当然要装出一副哀痛的样子来。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好一会儿,季光祖忽然开口了。 “光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季光明正闭着眼睛想事情,被哥哥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人。”季光祖说,“咱们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三个人?” 季光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你我,还有绍汀。绍汀先来的,咱们后到的,在灵堂门口碰上的。” “那走的时候呢?”季光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弟弟,“你看见绍汀了吗?” 季光明又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没看见他。我以为他先走了。” “我也没看见他。”季光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来的时候是自己骑的马,马还在将军府门口拴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人不在,马在,他能上哪儿去了?” 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季光明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大哥,你有没有想起来……灵堂上那个声音?” 季光祖的目光一凛。 “那个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季光明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太子在的时候,棺材里有人喊救命。苏氏说那是燕青的魂灵在喊,可那个声音你听出来没有?” 季光祖没有回答,眉头紧锁。 “那是绍汀的声音。”季光明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大哥,棺材里的人是绍汀啊。”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季光祖的身子晃了晃,脸色铁青。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季光祖的声音压得很低,“燕青死了这么久了,哪来的魂灵?魂灵喊什么救命?我当时就想说话,可太子在,还有那么多宾客,我没法开口。”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现在想来,那个声音就是绍汀。他在棺材里,他在喊救命,苏氏这个毒妇,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 季光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哥,你想想,苏氏为什么要害绍汀?” 季光祖转过头来看着他。 “绍汀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我都知道。”季光明的目光闪了闪,“燕青不在了,将军府的家产,绍汀一直在盯着。苏氏肯定是知道了,所以——” “所以先下手为强,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季光祖接过了弟弟的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她想干什么?想活活闷死绍汀?想让他给燕青陪葬?这个女人她怎么敢的!” 他一拳砸在车壁上,马车晃了晃,外头的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住了马。 “没事,走!”季光祖吼了一声,车夫不敢多问,赶紧又赶着马往前走了。 马车里,兄弟俩对视着。 这是一个机会。 季光祖的脑子转得飞快。 苏烬欢把邓绍汀关进了棺材里,这是谋害人命。不管邓绍汀做了什么,苏烬欢就是犯了王法。这件事要是捅出去,苏烬欢别说保住将军府的家产了,她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013:兴师问罪 013:兴师问罪 “回去。”季光祖忽然说。 季光明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将军府。”季光祖的目光冷冷的,“回去找苏氏要人。绍汀是咱们的表弟,他来吊唁,人不见了,咱们当长辈的回去找,天经地义。她要是交不出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季光明已经听懂了。 她要是交不出人来,那就是她害了邓绍汀。 谋害亲族的罪名,足够把她彻底扳倒。 到时候将军府的家产,自然就落到了他们手里。 她要是交得出人来,那更好了。邓绍汀从棺材里爬出来,亲口告诉所有人,是苏烬欢把他关进去的。 欺君之罪跑不掉,谋害人命跑不掉,一样是死路。 季光明想通了这一层,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立刻朝外面喊了一声:“掉头!回将军府!”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马车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季光祖靠在车壁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大哥,”季光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太子走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 “太子那个样子,不像是信了苏氏那套说辞的样子。他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像是看了一出戏,觉得有意思。” 季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太子知道苏氏在撒谎?” “我不敢肯定,”季光明摇了摇头,“但太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信了,当场就会表态,会安抚苏氏,会让人好好办燕青的后事。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得也不急,不像是信了的样子。” 季光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不管太子信不信,那是太子的事。咱们的事是把绍汀从棺材里弄出来。绍汀出来了,苏氏就完了。太子信也好,不信也好,人证物证都在,她跑不了。” 季光明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他总觉得太子今天在灵堂上的表现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马车在路上飞奔,将军府越来越近了。 季光祖掀开车帘,远远地看见了将军府门口那两盏白灯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苏氏,你一个外姓人,占了季家的产业这么久,也该吐出来了。” ……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前的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一辆马车飞奔而至,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两个人先后跳了下来。 “开门!快开门!”季光祖大步跨上台阶,抡起拳头就砸门。 门房还没来得及应,正厅里的管家王伯就已经听见了动静。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大门已经被季光祖推开了一条缝。门房拦不住,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堂老爷,您不能硬闯!”门房还想拦。 “滚开!”季光祖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3:兴师问罪(第2/2页) 季光明紧随其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劲儿。 王伯迎了上去,拦在两人面前,拱了拱手:“二位老爷,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来了?” “突然?”季光祖冷笑一声,“我们要是不突然来,还不知道这府里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王伯面色不变:“二位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季光明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王伯,你在这将军府里当了几十年管家,我敬你是老人才跟你好好说话。我问你,邓绍汀是不是在你们府上?” 王伯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摇头道:“季光明老爷,邓老爷不在将军府。二位老爷怕是听了什么闲话,误会了。” “误会?”季光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后院灵堂的方向,“我们兄弟两个清清楚楚听见邓绍汀在喊救命!声音就是从灵堂那边传出来的!你跟我说误会?” 王伯连忙摆手:“二位老爷,灵堂里停的是我家老爷的棺椁,明日太子殿下还要派高僧来超度。这个时候,灵堂里怎么可能有别的人?” “少拿太子压人!”季光祖一把推开王伯,抬脚就往后院走,“我今天非要进去看看!要是绍汀真在里面,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伯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追上去拦在前面:“光祖老爷,灵堂重地,不能乱闯!再说太子殿下明日要来,万一灵堂里出了什么差池,这个罪责谁也担不起!” 季光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确实有分量。 但一想到之前听到的呼救声,他又硬气了起来。 “太子殿下来超度,那是体恤燕青为国捐躯。可你们要是借着灵堂的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是欺瞒太子!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王伯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光明在旁边添油加醋:“大哥,别跟他废话。绍汀的娘都快急死了,在家里哭得眼睛都肿了。咱们今天要是找不到人,怎么跟姑母交代?” 兄弟俩对视一眼,绕过王伯,大步往后院走去。 王伯拦不住,急得满头是汗,赶紧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一溜烟跑了。 后院里,灵堂的白幡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白幡的沙沙声。 季光祖和季光明刚拐过回廊,就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容清冷。 她身后站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九岁,最小的才四岁,一个个都穿着孝服。 正是苏烬欢和季燕青的四个孩子。 长子季临渊站在母亲身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来的两个长辈。 次女季云霜拉着母亲的手,虽然有些害怕,但咬着唇没有躲。 三子季临宸被姐姐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最小的季疏桐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苏烬欢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目光平静。 季光祖看见她,停下脚步。 “苏烬欢,”季光祖直呼其名,“你来得正好。我问你,邓绍汀是不是被你关在灵堂的棺材里?” 014:对峙 014:对峙 苏烬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季光明道:“苏氏,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我们兄弟两个亲耳听见绍汀在喊救命,声音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软禁还是活埋?这种事情你也敢做?” 苏烬欢终于开口了。 “堂伯,堂叔,灵堂里停的是我家夫君的棺椁。明日太子殿下派的高僧就要来超度,这个时候,灵堂里怎么可能有别的人?” “你少拿太子来吓唬人!”季光祖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就是要进去看看!要是绍汀不在里面,我给你磕头赔罪!要是在的话,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烬欢纹丝不动,挡在灵堂门口:“二位叔叔,灵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这是规矩。” “规矩?”季光祖冷笑,“你一个外姓人,守着我们季家的灵堂,还好意思跟我讲规矩?我是燕青的堂伯,光明是他的堂叔,我们才是季家的族人!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 季临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季云霜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哭。 苏烬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季光祖骂的不是她一样。 “二位说得对,你们是季家的族人,是燕青的长辈。可你们别忘了,我是燕青的未亡人,是这四个孩子的母亲。这座将军府,是燕青用命换来的。这个灵堂,是我在为亡夫守灵。谁有资格站在这里,谁没有资格,不是嗓门大就能说了算的。” 季光祖被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 季光明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哥,别跟她废话了。直接进去,她还能拦得住咱们?” 季光祖点了点头,抬起脚就要往灵堂里闯。 苏烬欢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两个大男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让人不敢轻易去推。 “让开!”季光祖喝道。 苏烬欢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季光祖看见那笑容,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二位叔叔,”苏烬欢的声音慢悠悠的,“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二位。” 季光祖皱眉:“什么事?” 苏烬欢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处:“明日太子殿下要派高僧来为燕青超度,这件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二位叔叔觉得,太子殿下来的时候,如果看见灵堂被人闯了,棺椁被人动了,他会怎么想?” 季光祖的脸色变了。 苏烬欢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跟燕青是什么交情,二位叔叔比我清楚。明日他来超度,是给燕青面子,也是给季家脸面。可要是灵堂出了差池,让太子殿下扫了兴,二位叔叔觉得,太子殿下是会怪我这个守寡的可怜人,还是会怪两个趁夜来闯灵堂的族人?” 季光祖和季光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只想着抓住苏烬欢的把柄,却忘了这一层。 灵堂里有太子的安排,动了灵堂,就是动了太子的脸面。 季光明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季光祖说:“大哥,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要不,咱们等明天太子的人走了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4:对峙(第2/2页) “放屁!”季光祖低声骂道,但他自己也有些心虚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发紫。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季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硬气起来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苏氏,你别以为搬出太子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邓绍汀的娘是我姑母,她老人家今年都六十多了,就绍汀这么一个儿子。你把绍汀弄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着,又要往灵堂里闯。 苏烬欢没有退让,可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两个人要是真动手硬闯,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四个孩子,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时,季临渊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母亲前面。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季光祖: “堂伯公,我爹才走了七天。” 季光祖愣了一下。 季临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爹的棺椁还停在里面,明日太子殿下要派高僧来超度。您今晚要闯灵堂,是要让我爹走得不安生吗?” “我爹活着的时候,您是这么跟他说话的吗?我爹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您也是这么硬气的吗?”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季光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季临渊往前又走了一步:“我爹是为国捐躯的。他的灵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的。您今天要是敢动灵堂里的一根蜡烛,我明天就去敲登闻鼓,告到御前去。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有没有人敢动一个忠臣的灵堂!” 季光祖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后退了半步。 这孩子才九岁,怎么说话这么狠?那眼神,那语气,简直跟他爹季燕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季光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凑上来帮腔:“临渊,你这话说得过了。我们是你长辈,是来——” “是什么?”季临渊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季光明,“堂叔父,您是长辈,我敬您。可长辈有长辈的样子,您看看您今晚这个样子,像个长辈吗?” 季光明被噎得说不出话,山羊胡子气得直抖。 苏烬欢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长子这番表现,心里头又惊又喜。 这孩子不愧是将军的儿子,骨子里流着他爹的血。 可她知道,光靠临渊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季光祖和季光明毕竟是成年人,等他们回过神来,临渊这几句话的威力就没了。 她正想着怎么应对,就看见次女季云霜动了。 七岁的季云霜本来站在母亲身边,小手拉着母亲的衣角。 她个头不大,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看着就是个软绵绵的小姑娘。可这会儿,她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身后站着三弟季临宸。 五岁的胖小子,圆滚滚的,平日里最爱吃,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是四个孩子里最壮实的。 这会儿他正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015:道歉有什么用 015:道歉有什么用 季云霜趁人不注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忽然一矮身子,像条小鱼似的从季光祖和季光明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她人小,动作又快,两个大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哎呀——”季云霜钻过去之后,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然后伸手一推,把身后的季临宸往前一推。 季临宸本来就站在她身后,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撞在了季光祖的腿上。 五岁的胖小子,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这一撞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光祖毕竟年纪大了,被撞得腿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 “哇——”季临宸被撞得自己也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张嘴就是一声嚎啕大哭。 “坏人!你们是坏人!”季临宸一边哭一边喊,胖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照着季光祖的肚子就是一顿乱捶。 五岁孩子的拳头能有多大力气?可架不住他胖啊,每一拳都是实打实的肉锤子,捶在肚子上咚咚响。 季光祖被捶得连连后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推季临宸:“你——你这孩子——快放手——” 可季临宸不依不饶,一边哭一边追着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去拉季临宸,可这孩子胖墩墩的,又哭又闹又打滚,他根本拉不住。 就在这时,四岁的季疏桐忽然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季光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那姿势,跟电视剧里演的中枪倒地一模一样,整个人硬邦邦地拍在了地上。 “桐桐!”苏烬欢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可她还没迈开脚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小女儿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朝她眨了眨。 苏烬欢的脚步顿住了。 这小丫头,是装的。 季疏桐往地上一倒,小脸煞白,眼睛闭得紧紧的。 一动不动,看着就跟真的晕过去了一样。 “妹妹!”季云霜第一个扑过去,跪在地上摇着季疏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季临宸也不捶了,跑过来蹲在妹妹身边,摸着妹妹的脸,哭着喊:“桐桐!桐桐你说话啊!” 季临渊虽然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哭喊,但他蹲下来,把妹妹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 “我妹妹今年四岁。你们今晚来闹,把我妹妹吓成这样。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了你们!” 季光祖的脸已经白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脑子里嗡嗡的。 “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碰她……她自己倒的……” 季云霜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我妹妹好好的,怎么会自己倒?就是你推的!你刚才推了我弟弟,又推了我妹妹!我都看见了!” “我没有!”季光祖急了,“我根本没碰她!” “你没碰她她怎么会倒?”季临宸抹着眼泪,瓮声瓮气地喊,“你是大人你欺负小孩!你坏!你是大坏蛋!” 季光祖百口莫辩,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谁能想到一个四岁的小屁孩竟然学会了碰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5:道歉有什么用(第2/2页) 季光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声说:“大哥,这可怎么办?” 季光祖咬了咬牙,一跺脚:“行了!别闹了!” 他这一声吼,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可也就安静了一下,季临宸的哭声马上又响起来了。 苏烬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孩子们中间,弯腰把地上的季疏桐抱了起来。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小手指悄悄勾了勾母亲的衣服,意思是“我没事”。 苏烬欢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声音冷冷的: “二位,今晚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就是来找邓绍汀的。只要让我进去看一眼,如果人不在里面,我立马就走。” “走?”苏烬欢打断了他,“你闯灵堂,推倒我的孩子,把我四岁的女儿吓成这样,就完了?” “我没有推。” “你有没有推,大家都看见了。我现在问你的是,如果灵堂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季光祖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苏烬欢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季云霜立刻接上了母亲的话:“赔礼道歉有什么用?我妹妹都被你们吓晕了!” 季临宸也不哭了,抽抽噎噎地帮腔:“就是!道歉能当饭吃吗?我妹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 季临渊站起身来,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看着季光祖:“堂伯公,您刚才说要赔礼道歉。我倒想问问,您打算怎么赔?” 季光祖被几个孩子轮流质问,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季云霜又抢着开口了: “我爹以前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做错了事就得认,认了就得赔。堂伯公,您说赔礼道歉,那您倒是说说,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季光祖被这个小丫头问得哑口无言。他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七岁的孩子这样质问过。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苏氏,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邓绍汀的事,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如果人不在,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苏烬欢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二位要进去看,也不是不行,”她慢悠悠地说,“不过,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季光祖眉头一皱:“什么事?” 苏烬欢把季疏桐交给王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兄弟俩。 “二位今晚闯进将军府,砸了我的门,惊了我的孩子,闹了我的灵堂,”她一件一件地数着,“如果到头来,你们在灵堂里找不到你们要找的人,这件事,该怎么算?” 季光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烬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灵堂里没有邓绍汀,那就说明二位叔叔是存心来闹事的。污蔑一个寡妇,闯进一个忠臣的灵堂撒泼。这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016:签下保证书 016:签下保证书 季光明在旁边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好心来找人的!” “好心?”苏烬欢冷笑一声,“好心会在半夜砸门闯进来?好心的会在灵堂前把四岁的孩子吓晕过去?二位长辈,这种好心,我消受不起。” 季光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烬欢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这样吧,二位要是真想进灵堂看,那就先写一份保证书。” “保证书?”季光祖愣住了,“什么保证书?” 苏烬欢朝王伯使了个眼色。 王伯会意,转身从旁边的小桌上拿来了纸笔。 “保证书上写明,”苏烬欢一字一句地说,“二位长辈今晚闯进将军府搜查灵堂,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如果灵堂里没有邓绍汀,那就是你们污蔑好人,从此以后不得再踏入将军府半步。如果再来闹事,就直接送官处理,绝无二话。” 季光祖听完这番话,脸色铁青。 送官?这女人居然要送官?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邓绍汀的呼救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就是从灵堂那边传出来的,绝对错不了。 这女人敢让他写保证书,八成是在虚张声势,想把他吓退。 “大哥,”季光明凑过来小声说,“别上当。她这是在吓唬咱们呢。绍汀肯定在里头,她越是不让进,越说明心里有鬼。写就写,等咱们把人找出来了,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季光祖咬了咬牙,一跺脚:“行!写就写!” 他接过王伯递来的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让季光明也签了。 写完之后把笔一扔,把保证书往苏烬欢面前一拍:“拿去!” 苏烬欢接过保证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朝季光祖点了点头:“二位请便。” 季光祖冷哼一声,大步往灵堂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季光明说:“你,去后院各处搜一搜。别光盯着灵堂,其他地方也看看。” 季光明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苏烬欢看着季光明离去的背影,面色如常,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这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已经让王伯一早安排人把邓绍汀从棺材里转移走了。至于转移到哪儿去了,那是她留的后手。 季光祖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灵堂里面不大,正中停着季燕青的棺椁,棺椁前面摆着香案。 香案上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四周挂着白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整个灵堂里安安静静的。 季光祖站在门口,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棺椁底下。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绕着灵堂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连香案底下都没放过。 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候,季光明也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样?”季光祖急忙问道。 季光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都搜过了。前院、后院、厢房、厨房、柴房,连茅房都看了,没有。哪儿都没有。” 季光祖的脸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6:签下保证书(第2/2页) “不可能,”他咬着牙说,“绝对不可能。咱们明明听见了。” “大哥,”季光明拉了他一把,朝灵堂的方向努了努嘴,“要不,看看棺椁里头?” 季光祖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是燕青的棺椁!” “我知道,”季光明急得直搓手,“可万一人在里头呢?你想啊,整个将军府都搜遍了,就剩这个地方没看。要是绍汀真在这儿,那只能是还藏在棺材里。” 季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看就看!要是燕青泉下有知,也怪不得我,我这是在救人!” 他说着,大步走到棺椁前面,伸手就去推棺盖。 棺盖很沉,他一个人推不动。季光明赶紧上来帮忙,兄弟俩一人一边,咬着牙使劲推。 “咔”的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季光祖探头往里一看。 棺椁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邓绍汀,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 一口空棺。 季光祖和季光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 季燕青的棺椁里怎么会是空的?邓绍汀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护院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后院,朝苏烬欢拱了拱手:“少夫人,温府的人听见这边有动静,派小的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苏烬欢朝那人微微一笑:“劳烦温大人挂念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位族人来府上闹了点误会。已经解决了,你回去替我给温大人道个谢。” 那护院点了点头,又看了季光祖和季光明一眼,才转身走了。 季光祖大惊失色。 温府是京兆府通判温大人的府邸。 这女人居然跟温府的人有来往?而且听那护院的口气,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 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从灵堂里灰溜溜地走出来,面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位长辈,找到了吗?”她问。 季光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光明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烬欢从袖子里拿出那张保证书,在手里晃了晃:“既然没找到,那就请二位叔叔遵守诺言。从今天起,不得再踏入将军府半步。如果再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季光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氏,你别得意。今天的事不算完。燕青的棺椁里是空的,这件事我看你怎么解释!” 苏烬欢面色不变:“棺椁里的事,不劳二位叔叔操心。明日太子殿下的高僧来了,自然会处理。二位叔叔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告官。不过我提醒二位一句,保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今晚是来搜查灵堂的。要是闹到官府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季光祖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姓苏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给他挖坑。他以为自己在搜查,其实人家早就把人转移走了,就等着他往里跳。 “走!”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017:表叔,是我呀 017:表叔,是我呀 季光明赶紧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两个人出了将军府的大门,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进了夜色中。 马车里,兄弟俩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 “大哥,”季光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那姓苏的,到底把人藏到哪儿去了?咱们明明听见绍汀在喊救命,她能把人藏到哪儿去?” 季光祖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藏到哪儿去?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的?难道,提前就得到了消息? 不对。苏氏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们会杀个回马枪。她是临时应对的。 那就更说不通了。临时应对,她能偷偷把人从灵堂里转移走,还能把棺椁清理得干干净净,还能提前安排好温府的人来撑腰。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大哥,”季光明又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季光祖睁开眼睛,目光阴沉:“有问题又怎么样?咱们能去告吗?保证书在她手里,温府的人又给她撑腰。咱们去告,她说咱们污蔑,咱们拿什么反驳?” 季光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季光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绍汀到底在不在将军府?” 季光明愣住了:“咱们明明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季光祖打断了他,“搜遍了都找不到人,你说他在,证据呢?到时候到了公堂上,你是跟县老爷说我听见了,还是跟他说我觉得是?” 季光明彻底沉默了。 苏烬欢,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这样的人,要是成了敌人,那就太可怕了。 “大哥,”季光明忽然说,“你说那姓苏的,会不会跟温府的人有什么勾结?要不然温府的护院怎么会大半夜的跑来问话?” 季光祖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咱们以后要动她,没那么容易了。” 将军府里,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兄弟俩的马车远去,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王伯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少夫人,邓公子已经安顿好了。温府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今晚的事,温大人说了,如果有人来问,他会替咱们挡着。” 苏烬欢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温大人。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遵命。” …… 深夜。 整座将军府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灵堂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烛火。 整个灵堂安安静静的,只有白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忽然,灵堂里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从棺椁里传来的,而是来自棺椁旁边的架子上。 那上面,摆着一套盔甲。 那是季燕青生前的战甲,头盔放在最上面,面甲朝下,像是有什么人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胸甲、护臂、护腿,一件件按人形摆放在架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这套盔甲站在那里。 声音就是从这套盔甲里传出来的。 盔甲的胸甲部分在动,像是有什么人被塞在里面,正挣扎着想要出来。 紧接着,一个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在说话,嗓音沙哑,带着刚醒过来的迷糊劲。 “这是……什么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7:表叔,是我呀(第2/2页) 那人被卡住了,挣扎了几下都没出来,反而把整套盔甲带得晃晃悠悠,差点从架子上翻下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季燕青的表叔邓绍汀。 邓绍汀是怎么被塞进这套盔甲里的,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浑身上下被捆得结结实实,动一下都费劲。 他使劲眨了眨眼,透过甲片的缝隙往外看。 邓绍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这是季燕青的灵堂。 而他被塞在季燕青生前的盔甲里,就摆在棺材旁边。 “救命!”邓绍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声音传出去也没有多大动静。 邓绍汀急出了一脑门子汗。他拼命扭动身子,想把绳子挣开,可绳子勒得死死的,他越挣越紧,手腕上都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来人啊!救命啊!”他又喊了几声,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 灵堂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邓绍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不喊了,也不挣扎了,整个人僵在盔甲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一个孩子在不远的地方说话。 “表叔……” 邓绍汀的身子猛地一僵。 刚才那个声音里的“表叔”,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孩童的天真。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季燕青。 那时候,季燕青才四五岁,小小一个人,圆滚滚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成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每次看见他,都会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仰着脑袋喊一声“表叔”,喊完了就咧嘴笑。 邓绍汀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老宅后院,桂花树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蹲在树洞旁边,捂着眼睛数数。 那是他们在玩捉迷藏。 小燕青数完了十个数,松开手,在院子里到处找他,一边找一边喊:“表叔!表叔!你在哪儿呀?” 找到了就咯咯笑,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没找到就瘪着嘴,眼眶红红的。 那时候的小燕青,多招人疼啊。 邓绍汀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画面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被捆在盔甲里。 “表叔……”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邓绍汀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确实有人在喊“表叔”,而且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分明就是小时候的燕青。 不,不可能。 季燕青已经死了。 “表叔,你不记得我了吗?” 声音更近了,近得就像在耳边。 邓绍汀浑身的血都凉了。 盔甲的缝隙外面,烛火跳了跳。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甲片的缝隙外面。 不,不应该叫“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是清清楚楚的。可那双眼睛大得吓人,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长明灯的火焰,像是烧着两团鬼火。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 那张脸贴在盔甲的缝隙外面,几乎要挤进来。 惨白的脸,漆黑的瞳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表叔。”那张脸的嘴动了动,发出了声音,“是我,燕青。” 018:做法事 018:做法事 邓绍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表叔不记得我了吗?”那张脸歪了歪头,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表叔经常陪我玩的。在后院,桂花树底下捉迷藏。” 邓绍汀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老宅后院,桂花树,捉迷藏。 小季燕青每次找不到他,都会急得团团转,小脸涨得通红,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然后他就会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把小东西抱起来,哄他说“表叔在这儿呢,表叔没走”。 “表叔。”那张脸又靠近了一些,“我来找你玩捉迷藏了。你藏,我找。找着了,你要跟我走。” 跟他走?跟一个死人走?走到哪儿去? “不、不……”邓绍汀拼命摇头,可脑袋被头盔卡住了,摇都摇不动。 “表叔不愿意吗?”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狰狞,“可是小时候,表叔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一直陪燕青玩。” 邓绍汀的脑子已经乱了。一句哄孩子的话,谁还会当真? 可季燕青当真了。 死人当真了。 “表叔,我找着你了。”那张脸又笑了,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你输了。输了的人,要跟我走哦。” 邓绍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在盔甲里疯狂地挣扎起来。 甲片哗啦啦地响,整个架子都在晃。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跟你走!你走开!你走开!”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从架子上翻了下来。 “哐当——!” 盔甲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邓绍汀连人带盔甲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跟条虫子似的在地上扭,嘴里还在不停地喊:“救命!救命啊!鬼!有鬼!” “燕青!燕青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他要带我走!” 灵堂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邓绍汀一个人在地上发疯。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子府。 暗卫单膝跪在书房门外,低着头:“殿下,昨夜将军府有动静。”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什么动静?” “灵堂里有响声,还有哭嚎之声。”暗卫顿了顿。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微亮,院子里的树影还是黑漆漆的。他想起季燕青,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好友。 那样的一个人,英年早逝。 “冤魂不散。”太子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一动。 “殿下,”暗卫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查?” 太子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不必查了。燕青是我的好友,他死得冤,心中有怨,魂魄不安宁,也是人之常情。他既然不肯安息,那就请人来替他超度。” 他对暗卫吩咐道:“去白马寺,请了尘方丈带着寺里的高僧,今日就去将军府做法事。多带些人,场面要做足。燕青生前是大将军,死后也不能寒酸了。” 暗卫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太子又叫住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8:做法事(第2/2页) “等等。” 暗卫停下来,等着太子吩咐。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方丈,超度的时候,多念几遍往生咒。让燕青安安稳稳地走,别惦记这边的事了。” 暗卫低头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太子站在窗前。 “燕青,”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该还的,一个都跑不了。” …… 辰时三刻,白马寺的僧人们到了。 将军府门前热闹非凡。 一队僧人身着袈裟,手持法器,从街口缓缓而来。领头的是了尘方丈,白眉白须,手持锡杖,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和尚,有的捧经书,有的拿木鱼,有的抬着香炉法器。 队伍后面还跟着四个挑夫,挑着两大箱做法事用的东西,箱子上贴着黄纸符咒。 太子府派来的人早早就在将军府门口候着了,见了尘方丈到了,连忙迎上去,引着队伍往府里走。 将军府的下人们也忙活开了,开中门、铺红毯、摆香案,进进出出地张罗着,生怕怠慢了这些高僧。 苏烬欢作为将军府的遗孀,自然也要出面接待。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色苍白,眼圈微红,站在正厅门口,朝了尘方丈微微欠身:“有劳方丈大驾,为亡夫超度。”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季将军为国捐躯,功德无量。贫僧自当尽心竭力,助将军早登极乐。” 两人客套了几句,苏烬欢便让人引着僧人们往灵堂去。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搬东西,摆法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些和尚身上。 谁也没注意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四个挑夫里,有一个人不对劲。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和另外三个挑夫一样的打扮,肩上同样挑着一担箱子。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身形比普通挑夫胖了不少,不像是常年干苦力的人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 从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停过。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季燕青的堂叔季光明。 昨夜他和大哥季光祖夜闯将军府,想找到邓绍汀,结果扑了个空。 邓绍汀不知道被苏烬欢藏到哪儿去了,两个人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走。 今天一大早,季光明就打听到太子请了白马寺的高僧来将军府做法事。 他灵机一动,弄了一身挑夫的行头,混进了法事队伍里。 将军府他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这一次进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季光明压了压帽檐,低着头,跟着队伍往灵堂方向走。 僧人们进去之后,立刻开始布置。 了尘方丈站在棺椁正前方,指挥小和尚们干活。 灵堂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 季光明挑着箱子进了灵堂,把箱子放在角落里,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 灵堂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棺椁停在正中间,旁边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副架子,上面空荡荡的。 盔甲不见了。 019:垃圾堆里醒来 019:垃圾堆里醒来 季光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 灵堂里人不少,苏烬欢站在棺椁旁边,正和了尘方丈说着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法事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挑夫。 季光明看见祭台旁边堆着几坛法事用的素酒,便走过去,装出一副搬酒坛的样子。 他弯腰搬起一坛,转身的时候,目光往灵堂深处扫了一眼。 灵堂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做法事的地方,内间是个小室,平时放着一些祭祀用的器物。 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季光明搬着酒坛子,慢慢往内室的方向挪。 到了内室门口,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内室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季光明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内室不大,靠墙摆着几个架子,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箱子,箱子上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套盔甲。 盔甲就摆在靠墙的一个架子上,和之前在灵堂里的摆法一模一样。 头盔在最上面,面甲朝下。 季光明的目光落在头盔上。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离盔甲越来越近。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甲片。心跳越来越快。 昨晚邓绍汀应该就是被塞在这里面的,如果苏烬欢还没来得及把人转移走的话,那邓绍汀应该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捧住头盔,缓缓向上掀开。 面甲被掀起来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季光明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一抖,差点把头盔摔在地上。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是一样不少。可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紫黑色的,整张脸十分僵硬。 邓绍汀。 不,不对。 季光明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张脸确实像邓绍汀,可就是太白了,没有皱纹,没有毛孔,甚至没有呼吸。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地躺在盔甲里,像一具尸体。 季光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脸。 指尖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是纸。 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和人脸几乎一模一样。 是纸做的假人。 季光明的手指顺着那张脸的下巴往上摸,摸到了边缘,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他用力一撕,“刺啦”一声,脸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空心。 盔甲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做的假面皮,五官画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季光明把那张撕破的纸脸从盔甲里掏出来,摊在手上。 他盯着那张纸脸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愤怒。 又被耍了。 苏烬欢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耍他。 昨晚他和季光祖在将军府找了半夜,怎么都想不到人就藏在那套盔甲里。可等他们走了,苏烬欢肯定连夜把邓绍汀转移了,然后在这套盔甲里塞了一个纸人,等着他今天再来上当。 不对。她怎么知道他会来? 季光明把纸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一个守寡的女人牵着鼻子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9:垃圾堆里醒来(第2/2页) 他季光明活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今天居然让一个女人给戏弄了。 季光明把揉成一团的纸脸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内室。 灵堂里,法事已经开始了。 了尘方丈站在香案前,口中念念有词。几个和尚围坐在四周,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苏烬欢跪在棺椁旁边的蒲团上,低着头,双手合十。 季光明从内室出来,看了她一眼。 她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那模样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季光明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真能装。这个女人要是真这么伤心,还有心思做纸人戏弄人?还有心思把人藏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扛起扁担,低着头往外走。 季光明没有出府。 他把挑子和扁担扔在路边的草丛里,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夹道。 将军府他太熟了,哪里通哪里,哪里能藏人,他比府里的下人都清楚。 邓绍汀一定还在府里。 昨夜他和季光祖找遍了整个将军府,都没找到人。那时候他以为苏烬欢已经把邓绍汀送出了府,可现在想想,不对。 季光祖说得对,一个女人拖着被捆住的大活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送出府去。 所以,邓绍汀一定还在府里。 只是藏在了他和季光祖没想到的地方。 …… 天光微亮的时候,邓绍汀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四周臭得不行。 那股臭味钻进鼻子里,把他整个人都糊住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伸手去摸一摸,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抽不出来。 他使劲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上飘着几朵脏兮兮的云。 四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整个人就躺在这堆垃圾里头,身上盖着几片破席子,席子上还压着一个破木桶。 护城河外的垃圾处理坑。 邓绍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可他宁可自己死了,这里臭得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挣扎着从垃圾堆里爬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熏得他直犯恶心。 直起身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天还没有大亮,垃圾坑旁边是一条土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邓绍汀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只记得昨天晚上,他被塞在季燕青的盔甲里,看见了一张惨白的孩子的脸,那张脸喊着“表叔”,说要带他去陪葬。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挣扎,连人带盔甲摔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邓绍汀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 他记得有一张脸。 不是盔甲里看见的那张,不,不对,是好几张脸。 都小小的,白白的,围在他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看他。 他想起来了。 昨晚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灵堂里了。 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塞着一团破布,动弹不得。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有一股子霉味,像是很久没人用过的地窖。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张脸。 020:地狱 020:地狱 那张脸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样。 白得发青,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嘴唇红得像是刚喝过血。 邓绍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然后那张脸慢慢退后,消失在黑暗里。 邓绍汀刚松了一口气,第二张脸又来了。 这一张比第一张更吓人。 脸上全是红色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低头一看,红的,是血。那张脸的主人张了张嘴,嘴角淌下来的红色更多了,滴滴答答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大口血。 邓绍汀觉得自己要疯了。 椅子跟着他一起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可不管他怎么挣扎,那张脸就是凑在他面前,嘴角的血不停地往下淌。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鸭血。 七岁的季云霜端着一碗鸭血,站在他面前,时不时往自己嘴角抹一把。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缓一缓的时候,第三个人来了。 这次不是脸。 是一根针。 一根亮闪闪的绣花针,从黑暗中伸出来,扎在他的人中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邓绍汀疼得浑身一激灵,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针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那根针又伸出来了,还是扎在同一个地方。 扎。疼。清醒。 晕。扎。疼。清醒。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邓绍汀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他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扎了多少下,跟鸡啄米似的。 五岁的季临宸举着绣花针,小脸上满是认真。 娘说了,不能让这个人睡过去,他一闭眼就得扎。 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地方,力度刚好,把人弄醒又不会真的扎伤。 在季临宸身后,四岁的季疏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的任务最小,也最重要。在哥哥姐姐们干活的时候,她负责加油鼓气。 “大哥好厉害。”“二姐你脸上有血,擦一擦。”“三哥你扎准一点,他又要闭眼睛了。” 每次她一开口,邓绍汀就觉得自己离疯更近了一步。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看着自己亲哥亲姐折磨人,不但不怕,还在旁边加油?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 他不知道的是,角落里,苏烬欢一直站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看着四个孩子轮流上阵。 这些“道具”,小鬼面具、红唇、鸭血、绣花针,都是她一手准备的。 她穿越之前是幼儿园老师,每年六一儿童节都要排舞台剧,做道具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纸扎的人脸,画了鬼脸的灯笼,用面粉和色素调出来的假血,这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看着季临渊戴着小鬼面具从黑暗中走出来。九岁的大儿子,平时在弟弟妹妹面前是一副稳重的兄长模样,可这会儿演起小鬼来,连她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孩子,真有天赋。 二女儿胆子最大,让她灌鸭血她就灌鸭血,让她抹嘴角她就抹嘴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0:地狱(第2/2页) 她看着季临宸举着绣花针,一下一下地扎在邓绍汀的人中上。 她问过他怕不怕,他说怕。她又问那你还去不去,他说去,因为娘说这个人欺负咱们家,我要保护娘和姐姐妹妹。 最小的女儿季疏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时不时说一句加油的话。 四岁的孩子其实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要给大家鼓劲。 苏烬欢看着这四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一个现代人,连婚都没结过,突然成了四个孩子的娘,而且这四个孩子还是未来的大反派。 她让他们做的事,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去做了。 一个比一个做得好,一个比一个做得像那么回事。 苏烬欢的目光落在邓绍汀身上。这个人趁着季燕青死了,跑到将军府来觊觎家产,想要霸占这个家。 她不会杀他,杀了人麻烦太多,她一个守寡的女人,拖着四个孩子,惹不起那个官司。但她也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走出将军府。 她要让他,永远记住这漫长的一夜。 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踏进将军府一步。 她不需要杀人。 她只需要让他感到恐惧就行了。 邓绍汀不知道自己被折腾了多久。 时间在那个小房间里像是凝固了,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脸,一根又一根针,一次又一次的惊吓。 他只能干瞪着眼睛,看着那些脸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 最后一个画面,他记得是一张小脸凑过来,离他很近很近。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面具也没有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的脸。 季疏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你吓晕啦?”她问,声音软软糯糯的。 然后邓绍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就是在这里了。 邓绍汀坐在垃圾堆上,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后脑勺疼,人中疼,手腕疼,哪哪儿都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光,照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死了。 昨晚那些事情,也许不是人干的,是鬼。是季燕青派来索命的鬼。 他被那些小鬼折腾死了,然后被扔到了这里。这里是哪儿?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 这要是地狱的话,也太臭了。 邓绍汀坐在垃圾堆里,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将军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又亮了一些。 邓绍汀慢慢从垃圾堆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路边走。 他走了几步,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 他趴在泥地里,终于哭了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趴在护城河外的垃圾堆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可没有人听见。 垃圾处理坑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远远地蹲着,歪着头看他。 他哭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土路往前走。 不管这里是不是地狱,他都得活着。 021:小绿 021:小绿 午后,府里静悄悄的。 苏烬欢带着四个孩子在正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正给孩子们讲故事。 四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听得津津有味。 正讲到一个精彩的地方,院子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苏烬欢眉头微微一挑,没停下来,继续念着话本。 四个孩子也像是没听见似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一个人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绕来绕去,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 苏烬欢念完了一段,放下话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她抬眼看了看门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季疏桐正歪着头看着门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什么好事发生。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竹篓子,竹篓子盖着布,里面时不时传出“嘶嘶”声。 “娘,”季疏桐小声说,“小绿好像饿了。” 苏烬欢看了她一眼:“小绿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一条小鱼,可它还想吃。”季疏桐眨了眨眼睛,“娘,小绿可乖了,它不咬人的。” 苏烬欢还没来得及接话,院子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紧跟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慌乱之中撞翻了什么东西。 四个孩子同时转过头去,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既紧张又兴奋,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季疏桐第一个站起来,抱着竹篓子就往门口跑。 苏烬欢伸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把小丫头拉了回来。 “别急,”苏烬欢低声说,“看看再说。” 角落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一个人从树丛后面猛地窜出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腿。 苏烬欢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季燕青的堂叔季光明。 季光明的裤腿被撩起来,露出小腿上一圈红红的印子,上面还有几个牙印,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白得像纸,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那条腿,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身上赶走。 “蛇!蛇!”季光明的声音尖得像杀猪,“有蛇咬人!” 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踩翻了一个花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睛四下乱转,像是在找那条咬了他的蛇。 没找到,他更慌了,扭头就往墙边跑。 季光明两手扒住墙头,蹬着腿往上爬,费了好大劲才翻上墙头。 骑在墙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目光正好对上苏烬欢和四个孩子的眼睛。 那一瞬间,季光明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苏烬欢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戏。 四个孩子站在她身边,一个比一个安静,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季光明咬了咬牙,一翻身,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一声惨叫。 那声音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摔得不轻。 然后是着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烬欢放下茶杯,看了四个孩子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1:小绿(第2/2页) 四个孩子也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四个孩子笑成了一团。 季疏桐笑得最欢,抱着竹篓子在原地转圈,两条小辫子甩得像风车。 苏烬欢也笑了。 季疏桐年纪虽小,但鬼精鬼精的,听娘说季光明又来了,就把自己养的小绿从竹篓子里放了出来。 小绿是一条小蛇,通体碧绿,是季疏桐上个月在后院草丛里捡到的。 换了别家的姑娘,见了蛇早吓得尖叫了,季疏桐倒好,伸手就捉,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似的拿回来,非要养着。 苏烬欢看过之后,确定这蛇无毒,也就由着她了。 小孩子喜欢小动物是天性,再说府里冷清,有条小蛇陪着孩子倒也不错。 笑够了,季疏桐把竹篓子抱到苏烬欢面前,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娘,小绿今天立了大功了,您就别罚它了好不好?它咬那个坏人是因为他鬼鬼祟祟的,小绿是在保护咱们家呢。” 苏烬欢低头看着女儿。这丫头,才四岁,心眼比藕眼还多。 “谁说我要罚它了?”苏烬欢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季疏桐眼睛一亮:“那您答应让我继续养小绿了?” 苏烬欢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女儿怀里接过竹篓子,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往里看了看。 小绿盘成一小团,安安静静地窝在篓子里。它刚咬过人,此刻像是累了,一动不动,看着还挺乖巧。 “疏桐,”苏烬欢把布盖回去,把竹篓子放在桌上,看着女儿说,“小绿今天确实帮了忙,娘不罚它,也可以让你继续养着。但是,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季疏桐立刻站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 苏烬欢说:“小绿是无毒的蛇,咬了人不会出大事,这一点娘知道。但别人不知道。今天它咬的是季光明,那个人自己心里有鬼,被咬了也不敢声张,只能灰溜溜地翻墙跑了。 可要是哪天它咬了不该咬的人呢?比如来家里做客的客人,比如隔壁串门的大婶,再比如你们几个小的。小绿分不清好坏人,它只知道害怕了就会咬。你让它随随便便地到处跑,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季疏桐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小绿平时很乖的,它不咬人。今天是我让它去咬那个坏人的。” 苏烬欢忍不住笑了:“你让它去咬的?” 季疏桐自知说漏了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苏烬欢把女儿拉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疏桐,你喜欢小动物,愿意养着它,娘不反对。但是你得答应娘三件事。第一,小绿平时要待在竹篓子里,不能随便放出来。第二,你要给它喂饱,饿了的蛇容易急躁,容易咬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让它随便咬人。不管是什么人,你都不能放蛇去咬。今天的事,下不为例。听明白了吗?” 季疏桐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能做到吗?”苏烬欢问。 “能做到。”季疏桐老老实实地说。 苏烬欢伸出右手,小指勾起来:“来,拉钩。” 季疏桐眼睛一亮,立刻伸出自己的小指,跟母亲的小指勾在一起。 苏烬欢轻轻晃了晃,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季疏桐跟着念了一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022:苏烬曦 022:苏烬曦 拉完了钩,季疏桐把竹篓子抱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边,拍了拍篓子盖,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小绿。 “小绿,你听见了吗?娘答应让你留下来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不会饿着你的。”她奶声奶气地说着,又抬头看苏烬欢,“娘,小绿今天立了功,能不能奖励它一条小鱼?” 苏烬欢被这小丫头逗得哭笑不得:“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一条了吗?” “可它咬了人,消耗了力气,得补一补。”季疏桐振振有词。 苏烬欢叹了口气,从碟子里夹了一条小鱼干,放进竹篓子里。 小绿大概是闻到了鱼腥味,懒洋洋地动了动,凑过去吞了。 季疏桐趴在桌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烬欢坐在一旁,看着四个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心里暖烘烘的。 季光明翻墙摔出去的那一声闷响,她听得清清楚楚,估摸着这一下摔得不轻,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这段时间,府里能清静些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娘,”季疏桐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问,“那个坏人以后还来吗?” 苏烬欢想了想,说:“他要是识相,就不来了。他要是还不死心,来了也是白来。” 季疏桐“嗯”了一声,低头拍了拍竹篓子:“不怕,有小绿呢。” 苏烬欢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女儿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 苏烬欢刚把几个孩子安顿好,让他们去洗手准备吃饭,王伯就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王伯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季燕青十几年,做事一向稳重。 但此刻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走到苏烬欢跟前,压低声音说:“夫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说是您的胞妹,要见您。” 苏烬欢微微一怔。 胞妹?苏烬曦?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苏家是皇陵看守人的后代,说好听些是吃皇粮的,说难听些就是守坟的。 她爹在绍兴守令手下当差,算不得什么体面人家。原主和苏烬曦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性子截然不同。 原主温顺隐忍,苏烬曦却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抢最好的。 原主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两家订了婚约,后来被苏烬曦使了手段抢了。 那时候原主伤心了好一阵子,后来嫁给了季燕青。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军官。苏烬曦大概觉得姐姐嫁得不如意,得意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季燕青在战场上立了功,一步步升上来,最后封了大将军,带着原主进了京。 苏烬曦那边却不顺遂,她嫁的那个男人多年考不中举人,苏烬曦嫌弃他没出息,去年和离了,转头给绍兴守令当了续弦。 再后来的事,原主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苏烬曦来过信,信里的话酸溜溜的,说什么“姐姐命好,嫁了个将军”,又说自己在守令府上如何如何体面。 原主性子软,回信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跟妹妹计较。 但此刻苏烬欢脑子里翻涌的是原主那些关于四个孩子的记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2:苏烬曦(第2/2页) 在原主的记忆里,季燕青战死之后,娘家人曾经来过。 他们不是为了吊唁,不是为了安慰,是为了争夺四个孩子的抚养权。 苏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季燕青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和抚恤金,还有这座宅子。 他们打着“照顾外孙”的旗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将军府。 那段时间,是原主和孩子们最黑暗的日子。 娘家人挥霍着季燕青留下的遗产,把府里的东西搬的搬卖的卖。 他们苛待四个孩子,不给吃饱饭,动辄打骂,原主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最后,九岁的季临渊带着三个弟妹,在娘家人的饭菜里下了毒。 一家老小,一个没留。 四个孩子后来成了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原主”记忆里的未来,不是她的。她已经改变了太多事情,她把孩子们保护得好好的。 但苏烬曦来了。 苏烬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让她进来吧。” 王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烬欢没有急着去正厅,而是先走到饭桌边,对四个孩子说:“你们先吃,娘去见一个客人。” 季疏桐正抱着她的竹篓子,仰着头问:“什么客人呀?” “一个远亲。”苏烬欢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你们乖乖吃饭,吃完了去书房练字,不许到处乱跑。” 季疏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跟小绿说话。 季临渊却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九岁的少年眼神沉稳,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小大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苏烬欢一眼,又低下头去吃饭。 苏烬欢心里动了一下。这孩子,心思太细了。 她转身走出饭厅,往正厅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整了整衣裳,推门走了进去。 正厅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金晃晃的首饰,通身的气派不像来走亲戚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高鼻梁,深眼窝,眉毛又细又长,嘴唇上涂了胭脂。 脸色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像话,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差。 苏烬曦。 苏烬欢看着这张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仰着,眼神从上往下地扫过来,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姐姐。”苏烬曦开口,“好久不见了。姐姐气色倒是不错,看来这将军府的日子的确养人。” 苏烬欢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招呼苏烬曦坐,也没有让人上茶,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妹妹。 苏烬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大概没想到姐姐会是这样冷淡的反应。 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见了这个妹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不高兴。 苏烬曦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四处打量了一下正厅里的摆设,嘴角微微一撇。 023:说中了心事 023:说中了心事 “姐姐这府上倒是清静,”苏烬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味,“大将军的宅子,果然是气派的。虽然比不得守令府上热闹,但胜在清幽。姐姐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住这么大宅子,也怪冷清的。” 苏烬欢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在炫耀自己现在是守令的夫人,住的是守令府,比将军府热闹且体面。 “妹妹专程从绍兴赶来,有什么事?”苏烬欢没有接她的茬,直接问道。 苏烬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咱们是亲姐妹,一母同胞的,我惦记着你,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这不是应当的吗?” 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逍遥了些。你在将军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可知道娘家人还在吃苦受累?爹年纪大了,还在守令手下当差,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银子。娘的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生病。你在京城里享福,可曾想过他们?” 苏烬欢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烬曦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说中了心事,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嫁给大将军,进了京,就把娘家人忘到脑后了?当初要不是爹把你许给季燕青,你能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啊。” 苏烬欢终于开口了:“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苏烬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眨了眨眼:“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爹那边,你总得帮衬帮衬。你现在是将军遗孀,手里头总有些积蓄吧?季燕青当年立了那么多功,朝廷的抚恤金应该不少。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也用不了那么多。拿出来帮帮爹娘,也是你的孝心。” 苏烬欢听完这话,不怒反笑。她看着苏烬曦,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妹妹,”她说,“你说完了吗?” 苏烬曦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苏烬欢站起身来,走到苏烬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娘家人还在吃苦受累,我倒想问问,你嫁给了守令大人,做了续弦夫人,日子过得这么红火,怎么不帮衬帮衬爹娘?你在守令府上吃香的喝辣的,头上戴着金首饰,身上穿着绸缎,你帮了爹娘什么?” 苏烬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烬欢抬手打断了。 “你说我年纪轻轻就守寡,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倒是不意外。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我的未婚夫,你抢走了。嫁了人,你还要比一比谁嫁得好。我嫁给了季燕青,你嫌弃你那个男人没出息,和离了,转头嫁了守令。如今我守了寡,你是不是心里挺痛快的?” 苏烬曦的脸涨得通红,“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是你亲妹妹,我会这么想?”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苏烬欢的目光冷冷的,“你今天来,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来打秋风的对不对?你听说了季燕青留下的遗产和抚恤金,想来分一杯羹。你打着爹娘的旗号,说什么帮衬娘家人,不过是给自己捞好处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3:说中了心事(第2/2页) 苏烬曦被她说中了心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烬欢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苏烬曦说:“你回去吧。告诉爹娘,他们的孝心,我自有分寸。至于你,你在守令府上当你的续弦夫人,我在将军府守我的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苏烬曦站在那里,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苏烬欢,你别以为你当了将军夫人就了不起了。季燕青死了,你不过是个寡妇。你以为你能守得住这份家业?四个孩子,你一个人养得过来吗?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苏烬欢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送了。” 苏烬曦气得浑身发抖,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烬欢,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吧,有你后悔的一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烬欢站在正厅里,看着苏烬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苏烬曦甩了袖子往外走的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肚子火。 她来之前盘算得好好的。 姐姐苏烬欢性子软,三言两语就能拿捏住,只要把爹娘搬出来,不怕她不掏银子。 谁知道今日见了面,这个姐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冷不热的,几句话就把她堵了回来。 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穿过院子往大门口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没留神脚下,忽然觉得脚踝上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低头一看。 一条碧绿的小蛇正盘在她的绣花鞋上,昂着小小的三角形脑袋,冲她吐着信子。 “啊——!” 苏烬曦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整个回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脚上的绣花鞋甩出去一只,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蛇!蛇!来人啊!有蛇!” 那条小蛇被她这一跳一甩,从鞋上掉下来,在地上扭了扭,慢吞吞地往旁边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蠢货。 苏烬曦的脸白得像纸,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小时候在老家,后院的草丛里见过一次蛇,她吓得发了三天高烧。此刻一条活生生的蛇就在她脚边,她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季云霜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小脸蛋圆圆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跑到跟前,低头一看,弯腰就把那条小蛇捡了起来。 苏烬曦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尖叫都忘了。 季云霜把那条碧绿的小蛇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小蛇顺着她的胳膊爬了两圈,最后安安静静地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碧绿的镯子。 季云霜拍了拍小蛇的脑袋,抬起头,看着苏烬曦,笑眯眯地说:“姨母,您长得真好看啊。” 苏烬曦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听见这话,愣了愣。 024:谢谢姨母 024:谢谢姨母 季云霜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苏烬曦的脸,又说了一遍:“姨母,您长得真好看。您的眉毛好好看,眼睛也好好看。” 苏烬曦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那条蛇,心里头又惊又怕又觉得好笑。 这孩子,跟她那个冷冰冰的娘倒是不一样,嘴甜得很。 她挺了挺腰板,脸上重新浮起了那副倨傲的表情。 嘴角翘起来,慢悠悠地说:“那是自然。我从小就比你娘长得好看。否则,你娘曾经的未婚夫,又怎么会娶了我呢?” 这话一出口,回廊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季云霜还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姨母。 她手腕上的小蛇吐了吐信子,安安静静地盘着。 回廊拐角处,另外几个小脑袋正探出来。 季疏桐蹲在拐角的花丛后面,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小绿已经被二姐捡走了。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这个女人,欺负她娘,还抢了她娘的未婚夫? 季疏桐虽然才四岁,不太懂“未婚夫”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抢”这个字。 这个女人抢了她娘的东西,还跑到她家里来炫耀。 她悄悄地从花丛后面退出来,猫着腰往后院跑。 她要去找一条有毒的蛇。小绿没有毒,咬了这个女人也不会有大事。 她要找一条毒蛇,咬死这个坏女人。 她刚跑了几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子。 “你干什么去?”一个男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季疏桐回头一看,是五岁的二哥季临宸。 这小子虎头虎脑的,生得壮实,力气不小,揪着她的领子不撒手。 “放开我!”季疏桐小声地挣扎,“我要去找蛇!” “找蛇干什么?” “咬死那个坏女人!”季疏桐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欺负娘!她抢了娘的东西!我要咬死她!” 季临宸愣了一下,然后也咬了咬牙,松开了妹妹的领子。 “你别去,”季临宸说,“我去骂她。”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苏烬曦正低头打量着季云霜手腕上的蛇,伸手想去碰一碰那条蛇,又缩回了手。 季云霜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跟她说:“姨母,小绿不咬人的,它可乖了。” “谁让你养蛇的?一个姑娘家,养这种东西,像什么话。”苏烬曦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季临宸走到跟前,仰着头,直直地盯着苏烬曦,大声说:“你是个坏人!” 苏烬曦一愣,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坏人!你跑到别人家里来,欺负别人的娘,还说自己比别人娘好看!你好看什么好看?你长得像只花母鸡!” 苏烬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守令府上当了续弦夫人之后,谁不对她客客气气的?今天先是被姐姐冷脸相对,又被蛇吓了个半死,现在连一个五岁的小毛孩都敢当面骂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4:谢谢姨母(第2/2页) “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苏烬曦指着季临宸,手指头都在发抖,“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季临宸叉着腰,一点儿也不怕:“我娘教我对好人要有礼貌,对坏人不用客气!” 苏烬曦气得脸都绿了,正要发作,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她慢慢转过头。 回廊的另一头,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 季临渊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烬曦,目光冷冷的,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苏烬曦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不知怎的,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九岁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个看透了人心的老狐狸。 苏烬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季临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而凌厉。 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眼神? 她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苏烬曦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走,显得她被一个孩子吓退了,不走,又实在待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季云霜头上的小揪揪上。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 伸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那簪子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来,”苏烬曦蹲下身,把簪子插在季云霜的发髻上,笑着说,“姨母给你的见面礼。小姑娘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季云霜低头看了看那根簪子,伸手摸了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虽然才七岁,但女孩子爱美的天性已经有了。 那根簪子亮闪闪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谢谢姨母!”季云霜高兴得小脸都红了,弯着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声。 苏烬曦摸了摸她的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乖。比你那个冷冰冰的娘强多了。” 季云霜摸着簪子,爱不释手,又说了好几遍“谢谢姨母”。 季临渊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季云霜的手腕,低头看着她头上的簪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摘下来。” 季云霜愣了:“为什么?这是姨母给我的!” “我说摘下来!”季临渊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手上的力气也大了些,捏得季云霜直叫疼。 “大哥你弄疼我了!”季云霜的眼眶红了,另一只手护着头上的簪子,“我不要摘!这是姨母送我的!” 季临渊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说什么你都信?她欺负娘,你没听见吗?她抢了娘的未婚夫,你没听见吗?她跑到咱们家来,指着娘的鼻子说三道四,你还叫她姨母?你还收她的东西?” 季云霜被哥哥这一通吼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她确实长得好看啊……她还送我簪子……” 季临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压住心里的火气。 025:将就住一晚 025:将就住一晚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云霜,过来。” 苏烬欢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 她把刚才这一幕全都默默看在眼里,但她始终没有干预。 季云霜抹着眼泪,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苏烬欢低头看了看女儿头上的簪子,伸手把它拔了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娘……”季云霜仰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苏烬欢没有说话,只是把簪子收进了袖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苏烬曦。 苏烬曦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回廊对视,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苏烬曦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今天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要银子。要银子只是借口。她是来试探的。 试探这个姐姐到底变了多少,试探将军府里的虚实以及四个孩子的底细。 季燕青虽然死了,但大将军的名头还在,季家留下来的东西还在。 娘家人那边,早就在打这笔遗产的主意了。苏烬曦这次来,就是替娘家人探路的。 现在看来,这个姐姐果然跟从前不一样了。 四个孩子也不简单。 那个大儿子,那双眼睛,简直不像个孩子。那个养蛇的小丫头,胆大包天。那个骂人的小子,脾气火爆。只有这个二丫头,傻乎乎的,一根簪子就哄住了。 苏烬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苏烬欢也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看穿了苏烬曦的来意,心里冷笑了一声。 …… 苏烬曦并没有走。 她大老远从绍兴赶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怎么跟娘家人交代? 爹娘还等着她的信儿呢。 她站在门口想了片刻,转身又走了回去。 苏烬欢正带着孩子们往回走,看见苏烬曦去而复返,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姐姐,”苏烬曦换了一副笑脸,语气也比刚才软了几分,“我大老远来的,天都黑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住客栈去吧?咱们姐妹多年不见,好歹让我住一晚,说说话。” 苏烬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王伯,给她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王伯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苏烬曦心里暗暗得意。 住下来就好办,她倒要看看这个姐姐到底藏了多少家底,四个孩子又该怎么逐一击破。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了一会儿,王伯回来了。 “夫人,”王伯的脸色有些微妙,看了苏烬曦一眼,低声对苏烬欢说,“客房都收拾好了,在东跨院最里头那间。” 苏烬欢点了点头,对苏烬曦说:“走吧,我带你去。” 苏烬曦跟着苏烬欢穿过正院,绕过回廊,越走越偏。 将军府的宅子虽然大,但季燕青死后,好多院落都空着,没人住也没人打理。 越往深处走,路面越不平整,两旁的杂草也多了起来。 苏烬曦的眉头越皱越紧。 “姐姐,你这府里就没有近一点的客房?”她忍不住问。 苏烬欢头也不回地说:“近的都堆着东西,没收拾出来。就这一间是干净的。” 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东跨院最里头的那间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5:将就住一晚(第2/2页) 王伯推开门,苏烬曦往里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间屋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墙角结着蛛网,窗棂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地上积着一层灰。 桌椅歪歪斜斜的,床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褥子,叠得倒是整齐,但上头落了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像是好久没透过风了。 “这……这是人住的地方?”苏烬曦的声音尖了起来。 苏烬欢站在门口,表情淡淡的:“府里就这些条件,妹妹将就一晚吧。你要是住不惯,门口就有客栈,我让王伯送你去。” 苏烬曦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是来摸底细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就住,再脏再乱也就一两晚。 “行,就这儿吧。”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烬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靠着墙,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间屋子是她让王伯特意挑的,整个将军府最偏僻最破旧的一间。 苏烬曦不是想住下来吗?那就住吧。她倒要看看这个娇贵的守令夫人受不受得了。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季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 “娘,”他说,“我去厨房吩咐一声。”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吩咐什么?” 季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苏烬欢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拦他。 这孩子心里有一股气,她看得出来。 苏烬曦说的那些话,季临渊一个字都没漏掉。他虽然没像季临宸那样当场骂出来,也没像季疏桐那样偷偷去找毒蛇,但他心里的火,烧得比谁都旺。 苏烬欢想了想,跟了上去。 她没进厨房,只是站在外面的窗户底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季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厨娘刘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刘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四十来岁,圆脸盘。她回头看见季临渊,笑着问:“大少爷,您怎么来了?饿了?晚饭还没好呢,再等一会儿。” “刘妈,”季临渊站在厨房中间,背着手,小大人似的,“我娘说了,今晚家里来了客人,是我姨母,住在东跨院最里头那间。” 刘妈“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季临渊顿了顿:“姨母那边,晚饭就拿我们吃剩的送过去就行了。不用特意做新的。” 刘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季临渊的脸色,又想了想刚才王伯跟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在将军府当了这么多年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有数。 “行,大少爷,我知道了。”刘妈点了点头,转身从灶台上端出几个碗碟来。 那是中午吃剩下的炒青菜和半碟子咸菜,还有一碗凉了的稀饭。 她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个托盘上,又拿了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 “大少爷,您看这样行吗?” 季临渊看了一眼托盘,点了点头:“行。送过去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026:蜈蚣 026:蜈蚣 苏烬欢站在外面,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孩子,心思太深了,做事也太周全了。 他不像季疏桐那样莽撞,不像季临宸那样冲动,他是一步一步地来,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办了。 苏烬欢想了想,还是没有拦。 苏烬曦来者不善,让孩子们给她点颜色看看,未必是坏事。 于是,她转身回了正院。 苏烬曦在那个又脏又破的屋子里坐了半个时辰,越想越气。 她堂堂守令夫人,在绍兴府谁不给她几分面子? 到了亲姐姐家里,却被塞到这种鬼地方来住。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崴了脚。 “这是什么破地方!”她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扬起一片灰,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她正想站起来去找苏烬欢理论,门被推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低着头说:“姨母,您的晚饭。” 苏烬曦往桌上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碟子炒青菜,一碟子咸菜,看着就没食欲。一碗稀饭稀得能数得清米粒,上面还飘着一层清汤。 “这是给我吃的?”苏烬曦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丫鬟低着头,小声说:“厨房说,今天就这些了。” 苏烬曦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真想把桌子掀了,冲到正院去跟苏烬欢大吵一架。 但她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不能闹。闹了就什么都试探不出来了。 她咬着牙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凉了,还带着一股子馊味,她差点吐出来。 放下筷子,把那碗稀饭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米粒硬邦邦的。 她喝了几口就喝不下去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她低声念叨着,“苏烬欢,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看我怎么跟爹娘说。你有多少家底,我全给你抖搂出去。到时候娘家人来了,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她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身的汗。 从绍兴赶路过来,又在府里折腾了半天,浑身都不舒服。 她看了看屋里,角落里有个木盆,旁边放着一壶凉水和一条半旧的布巾。 她叹了口气,把水倒进盆里,简单地擦洗了一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把脏衣服扔在一旁,爬上那张落满灰的床。 褥子又薄又硬,硌得她浑身疼。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有一股霉味,熏得她直皱眉头。她在心里把苏烬欢骂了八百遍,骂着骂着,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府的夜很安静。 东跨院这边尤其安静。 苏烬曦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脖子上有点痒。 她翻了个身,没当回事。过了一会儿,又痒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脖子上爬。 她伸手挠了挠,不痒了。但只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痒了。 这次不只是痒,还有一点点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烬曦烦躁地翻了个身,伸手往脖子上一摸。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6:蜈蚣(第2/2页) 那东西细细长长的,有好几条腿,在她脖子上慢吞吞地爬着。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东西动了动,顺着她的脖子往领口里钻。 苏烬曦猛地睁开眼睛。 她把那东西抓在手心里,攥紧了,拿到眼前一看。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照进来,照在她手上。 一条蜈蚣。 又长又黑,背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密密麻麻的腿在她手指缝里扭动着。 苏烬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她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惨叫。 “啊——!!!” 划破了整个将军府的夜空。 她在床上弹起来,拼命地甩着手,把那条蜈蚣甩出去老远。 蜈蚣撞在墙上,掉在地上,飞快地爬进了墙角的一道裂缝里,消失不见了。 苏烬曦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被咬了还是被蜈蚣的腿划伤了。 “来人!来人啊!有虫子!有虫子咬我!” 整个将军府都被这声惨叫惊动了。 正院里,苏烬欢刚哄睡了季疏桐和季云霜,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见这声惨叫,她手里的书都没翻动一下,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才慢慢翻过了一页。 季临渊在自己屋里,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兵法书。 听见那声惨叫,他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继续看。 季临宸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然后倒头又睡了。 季疏桐睡得最沉,根本没听见。 她怀里抱着装小绿的竹篓子,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季云霜倒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娘,什么声音”,苏烬欢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没事,是谁家的鸡叫了,睡吧”,她就又睡着了。 整个将军府,只有王伯披着衣服去东跨院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外,听见苏烬曦在里面又哭又叫地骂人,骂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王伯站在门外听了半天,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丛边上。 四岁的季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花丛旁边,小手在草丛里扒拉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照着她那张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王伯,”她小声说,“您看见我的蜈蚣了吗?它跑哪儿去了?” 王伯愣了一下,看了看东跨院的方向,又看了看季疏桐手里的草叶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蹲下来,帮季疏桐把花丛边上的土拨了拨,小声说:“二小姐,那条蜈蚣啊,大概是钻到墙缝里去了。找不回来了。” 季疏桐“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好吧。明天我再抓一条。” 王伯忍住了笑,把季疏桐抱起来,送回屋里去了。 这一夜,将军府里除了东跨院那位,所有人都睡得很安稳。 苏烬曦后半夜再也没睡着。 她点了一盏油灯,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虫子了,才战战兢兢地坐回床上。 但她不敢躺下去,就那么坐着,裹着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瞪到天亮。 027:不跟二姐玩了 027:不跟二姐玩了 苏烬曦的脖子上肿了一个包,又红又痒,她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苏烬欢,你好狠的心,你们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但她不敢去找苏烬欢理论。 她怕了。 不是怕苏烬欢,是怕这府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邪门。 大的那个眼神能杀人,老三嘴毒,老四放蛇抓蜈蚣,就老二软弱一点,比较好哄。 她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的床上。 天老爷! …… 将军府灵堂内,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根又一根。 季云霜跪在蒲团上,身板挺得直直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早就麻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今日是最后一日的守灵。 娘亲说了,过了今日,爹爹的灵柩就要移到城外庙里去,等选好了日子再下葬。 所以今日要多跪一会儿,多给爹爹烧些纸钱。 季云霜的左手边跪着大哥季临渊。 九岁的少年面上没什么表情,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 右手边是老三季临宸。五岁的孩子跪不住,一会儿扭扭身子,一会儿摸摸膝盖,被大哥瞪了好几眼才老实下来。 最小的季疏桐才四岁,跪了一会儿就跪不住了,小脸上满是不情愿,一会儿偷偷看娘亲的脸色,一会儿悄悄拽二姐的袖子,嘴里小声嘟囔着“娘,我腿疼”。 苏烬欢看了她一眼,到底心软了,让嬷嬷把她抱到一旁坐着,早晚各来磕三个头就行了。 苏烬曦也跪在一旁,一身素白色衣裙,面上带着哀戚之色。 她时不时侧头看看季云霜,目光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季云霜很喜欢这个姨母。 在她眼里,姨母温柔和气,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不像娘亲那样。 娘亲这些日子脸色一直很难看,眉头就没松开过,跟孩子们说话也常常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苏烬欢才让孩子们起来。 苏烬曦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季云霜一样东西。 “霜儿,”她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季云霜手里,“姨母给你的,拿着。” 季云霜低头看了看,是个巴掌大的布包,摸着硬硬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了姨母一眼,苏烬曦冲她眨了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 季云霜没敢当着娘亲的面打开,悄悄把布包藏进了袖子里。 到了下午,苏烬欢去厨房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灵堂里只剩几个孩子。 季云霜这才忍不住了,偷偷把布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镯。 白玉镯子,不算很贵重,但成色不错。不大不小,正好是季云霜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戴的尺寸。 “好漂亮……”季云霜眼睛都亮了,双手捧着玉镯,翻来覆去地看。 她今年七岁,正是开始爱美的年纪。姨母送了她一只,还是这么好看的一只镯子,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姨母,这是给我的吗?”季云霜仰着小脸问,声音里带着雀跃。 “当然是给你的。”苏烬曦蹲下身来,“姨母专门给你挑的。你看这玉多白,配你的皮肤正合适。霜儿生得白,戴上肯定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7:不跟二姐玩了(第2/2页) 季云霜听了,心里更欢喜了,捧着玉镯又看了好一会儿。 “等你出了孝期,就能戴了。”苏烬曦柔声道,“你先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嗯!”季云霜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玉镯包回布里,塞进袖子里。 季临渊跪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面上露出一种不太高兴的表情。 季临宸凑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只玉镯,顿时就生气了。 他叉着腰站在季云霜面前,小脸鼓鼓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二姐,你不跟我们玩了!” 季云霜正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里,没顾得上理他。 季临宸更生气了,大声说:“你不跟我们玩了!你只跟姨母玩!我不跟你玩了!” 说完,他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季云霜,双手抱在胸前。 季云霜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弟,我没有不跟你们玩啊。” “就有!”季临宸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你天天跟姨母说话,都不理我和大哥!你还偷偷收姨母的东西!我不跟你玩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越来越大。 季临渊终于开口了:“老三,小声点。爹爹在这儿。” 季临宸听到“爹爹”两个字,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灵堂里,赶紧捂住了嘴。 季云霜被弟弟这么一说,也有些委屈了。 她不过是收了姨母一只玉镯,怎么就变成不跟他们玩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圈微微泛红。 苏烬曦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弟,别吵了。宸儿乖,姨母下次给你也带个好东西,好不好?” “我不要!”季临宸扭过头,硬邦邦地甩了一句。 苏烬曦面上笑容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她看了季临渊一眼,季临渊只是面无表情地添着纸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烬曦没有再说什么,皱着眉头退到了一旁。 四岁的季疏桐坐在嬷嬷怀里,一会儿看看二姐,一会儿看看三哥,眨着大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三哥又生气了,像小河豚一样,鼓鼓的。” 季临宸被妹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瞪了季疏桐一眼:“你闭嘴!” 季疏桐才不怕他,嘻嘻笑着躲进嬷嬷怀里。 守灵终于在傍晚时分结束了。 最后一炷香燃尽,苏烬欢带着四个孩子给季燕青的棺椁磕了最后一个头,然后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上。 棺椁明日一早就要移走,今晚是最后一夜,不再需要人守着。 三个大些的孩子从蒲团上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季临宸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喊着“腿断了腿断了”,被季临渊一把拽了起来。 季云霜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季疏桐早就从嬷嬷怀里滑下来,跑到苏烬欢身边,抱住娘亲的腿,仰着小脸撒娇:“娘,桐儿好乖的呢。” 苏烬欢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嗯,桐儿乖。” 028:不准出去 028:不准出去 季疏桐得到了夸奖,笑得眉眼弯弯,又转头去拉季云霜的手:“二姐,你腿疼不疼?桐儿给你呼呼。” 季云霜被妹妹这一哄,心里那点委屈散了一大半,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不疼了,桐儿真贴心。” 苏烬欢看着几个孩子。 “都去洗澡。这几天都没好好洗过,身上都是香灰味儿。” 她转头吩咐丫鬟准备热水。 主院后头有一排浴房,大大小小好几间,是当年季燕青在的时候修的。 那时候家里人多,孩子又小,一间浴房不够用,索性多修了几间。 今日苏烬欢让人把浴房都烧上了热水,一家五口各用各的。 季临渊最大,单独用了一间。季云霜用了一间。季临宸用了一间小的。季疏桐也用了一间小的,由嬷嬷带着。 苏烬欢自己用了主院那一间。 浴房里热气腾腾,木桶里的水温热适宜。 季云霜脱了衣裳,慢慢坐进桶里,热水漫过肩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天的守灵,虽然吃得不差,但吃的都是素斋,不比平时能沾肉荤。 睡得也不踏实,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 现在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骨头都舒服极了。 她忽然想起袖子里的那只玉镯,赶紧从脱下来的衣裳里摸出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季云霜把玉镯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凳上,一边泡澡一边看,越看越喜欢。 隔壁季疏桐的浴房里,小姑娘正坐在小木桶里,玩着一只木头雕的小鸭子。 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小鸭子,你也洗澡澡呀。”季疏桐把木鸭子按进水里,又看着它浮起来,咯咯地笑。 嬷嬷在旁边给她搓背,她扭来扭去不肯老实。 “四小姐别动了,好好洗。” “嬷嬷,我明天想去后院看小兔子。小兔子想我了。” “行行行,明天去。” 季疏桐满意了,乖乖坐着让嬷嬷洗,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而隔壁的浴房里,季临渊一个人坐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里转着这几日的事。 姨母突然来府里,说是帮忙,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对二妹特别亲近,处处讨好。 季临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面无表情。 九岁的他还不完全懂得人心险恶,但他本能地觉得,姨母对二妹的好,不太像是真的喜欢二妹。倒像是在刻意拉拢。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决定多看着点二妹,别让她上套了。 老三季临宸的浴房里就热闹多了。他在桶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把水花泼得到处都是,嬷嬷在外面喊了好几声“三公子别玩了”,他全当没听见。 “二姐不跟我玩,我自己玩!我有小鸭子陪我!”他一边泼水一边嘟囔,桌上还放着一只和季疏桐同款的木鸭子,是从妹妹那里借来的。 ……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 苏烬欢把四个孩子集中到书房里。 “都坐下。”苏烬欢指了指椅子,“看书写字,不许乱跑。” 四个孩子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季临渊拿出了一本《论语》,季云霜铺开宣纸练字,季临宸趴在桌上画乌龟,季疏桐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几个小布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8:不准出去(第2/2页) 那是她自己带来的,一只布老虎一只布兔子,她正给它们排排坐,嘴里念念有词。 苏烬欢扫了一眼,确认四个孩子都安顿好了,才转身走到门口。 “王伯。”她喊了一声。 老管家王伯快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夫人。” “你在这儿看着他们。”苏烬欢吩咐道,“看书写字,不准出门,不准玩火,不准吵闹。谁要是不听话,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老奴明白。”王伯应道。 苏烬欢又看了一眼门外的两个护院。两个都是高大壮实的汉子,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像两尊门神。 “你们两个守好了。”苏烬欢对护院说,“没有我的话,一个都不准放出去。不管他们说什么、闹什么,不准开门。” “是,夫人。”两个护院齐声应道。 书房里的季临宸听到了母亲的话,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满。 “娘,我们又不是犯人!” 苏烬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就是。 季临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季疏桐倒是没什么反应,正忙着给布老虎盖被子,嘴里嘟囔着:“老虎老虎快睡觉,睡醒了我带你去找小兔子玩。” 苏烬欢安排好一切,这才转身走了。 她要去处理明日移灵的事,还要见一见庙里的和尚,商量下葬的日子。 这些事,不能带着孩子去,只能把他们留在家里。 王伯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本书,但没怎么看,时不时抬头看看里头四个孩子的动静。 两个护院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像两根柱子,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临宸画完了一只乌龟,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王伯,小声对季云霜说:“二姐,我们偷偷出去玩好不好?” 季云霜头也没抬:“你没看见门口那两个人吗?” 季临宸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高大的护院,缩了缩脖子:“看见了。” “那你还说。” 季临宸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画乌龟。 季疏桐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抱着布兔子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三哥,你想出去玩呀?带桐儿一起去好不好?桐儿想去看小兔子。” 季临宸翻了个白眼:“外头天都黑了,哪来的小兔子。” “那明天去嘛。”季疏桐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三哥最好了,明天带桐儿去看小兔子好不好?” 季临宸被她晃得没办法,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带你去。” 季疏桐立刻眉开眼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三哥最好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布兔子回去了。 季临宸被妹妹亲了一口,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嫌弃地说:“口水都蹭我脸上了。” 季临渊翻了一页书,看了一眼二妹和三弟,看了一眼正跟布老虎说话的四妹,然后看了看门口的王伯和护院,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母亲这是在防着他们呢。 029:对娘亲不好就是贼 029:对娘亲不好就是贼 季临渊没有说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抬眼看一眼妹妹和弟弟,确认他们都好好的,然后继续看书。 季云霜写完了一页字,放下笔,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那只玉镯。 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季临宸画的乌龟爬满了整张纸,他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在乌龟背上加了一朵花。 季疏桐玩了一会儿布偶,玩着玩着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布兔子的耳朵。 王伯见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拿了一件小毯子给她盖上,又退回到门口坐下。 …… 苏烬欢今日要去隔壁的温府走一趟,毕竟上次他们派了护院过来帮忙,这个人情,得还。 她换了身衣裳出了门。临走前交代了管家王伯几句,让他看着几个孩子,别让他们闯祸。 王伯笑眯眯地送走了苏烬欢,转身回了院子,打算去瞧瞧几个孩子在做什么。 季临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模像样地在看。 他听见王伯的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临宸正蹲在花坛边上逗蛐蛐儿,眼角余光扫到大哥的暗示,立马心领神会。 王伯刚走到院子中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见一声惨叫。 “哎哟——疼死了——肚子好疼——” 季临宸扔了手里的草棍,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小脸皱成了一团。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王伯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弯下腰去扶他:“三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哪儿疼?” “肚子……肚子好疼……”季临宸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身子一扭一扭,眼眶红红的,看着好不可怜。 王伯急得不行,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老奴去叫大夫。” “不要大夫!不要扎针!”季临宸一听“大夫”两个字,哭得更凶了,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我要喝蜂蜜水!甜甜的蜂蜜水!喝了就不疼了!” 王伯哭笑不得,抱着他往厨房走:“好好好,蜂蜜水,老奴给你弄蜂蜜水。大少爷,你看着二小姐和小小姐。” 他话没说完,季临渊已经合上了书,点了点头:“王伯放心,我看着他们。” 王伯抱着季临宸匆匆忙忙地拐过了回廊,脚步声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季临渊把书放在栏杆上,朝旁边的厢房门口看了一眼。 四岁的季疏桐正趴在门框后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走了。”季临渊说。 季疏桐立刻从门后面蹦了出来,小裙子一甩一甩的,跑到大哥跟前,仰着脸问:“大哥,咱们现在去吗?” “去。”季临渊牵起她的手,“记住我跟你说的,到了那里,你跟着我,别乱跑,别出声。” 季疏桐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兄妹俩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拣人少的小路走,遇见丫鬟婆子就躲一躲,等人过去了再出来。 苏烬曦住的地方在东跨院。 东跨院是这个府里最偏僻的一个院子,原本就是堆杂物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9:对娘亲不好就是贼(第2/2页) 苏烬曦自从住进来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那个院子,府里的人也不往那边去。 季临渊带着妹妹七拐八拐,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一排冬青树,眼前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青石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就是这儿了。”季临渊压低声音。 季疏桐攥紧了哥哥的手,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季临渊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门,牵着妹妹走了进去。 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头静悄悄的,不知道苏烬曦在不在。 “大哥,她不在?”季疏桐小声问。 “不在更好,咱们正好动手。”季临渊松开妹妹的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来。 季疏桐凑过去一看,是一团细细的棉线,还有几枚小铃铛,黄豆大小,看着像是从哪个旧物件上拆下来的。 季临渊把棉线绷在门槛内侧,离地面大约两指高,又把小铃铛一个一个地系在线上。 “这是做什么的?”季疏桐好奇地问。 “绊马索。”季临渊头也不抬地说,“她从这里过的时候,脚碰到线,铃铛就会响。” 季疏桐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有人来过,会害怕。” 季疏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下来也想帮忙,但她的小手太笨了,铃铛系了半天系不上去,反而差点把线扯断了。 季临渊看了她一眼,把线从她手里拿回来,说:“你别动这个了,去做别的。” “做什么?” 季临渊指了指院子里那口水缸。 水缸不大,半人高,靠着院墙放着,缸里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你去把那边的石头捡几块过来,扔到缸里去。”季临渊说。 季疏桐“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到墙角,挑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走回来,踮起脚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扔进了水缸里。 “扑通”“扑通”几声,水花溅出来,溅了她一脸。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扭头看大哥,等着下一步指示。 季临渊已经系好了铃铛,站起身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 画上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瞧着怪吓人的。 一个大圆脑袋,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排锯齿一样的牙齿,头上还画了两只角。 这是他昨天夜里花了半个时辰画的。 季临渊走到房门前,把那张画叠了叠,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画纸轻飘飘地落在了门槛内侧,只要有人开门,一眼就能看见。 “大哥,那是什么?”季疏桐问。 “鬼。”季临渊言简意赅,“她要是做贼心虚,看了这个就会害怕。” 季疏桐想了想,又问:“她要是没做贼呢?” 季临渊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她做了。她对娘亲不好,就是贼。” 030:拜访温夫人 030:拜访温夫人 季疏桐不太懂大哥的意思,但她觉得大哥说得对。 姨母来的时候,娘亲不高兴,虽然娘亲脸上笑着,但她是能感觉出来的。 她不喜欢姨母,大哥也不喜欢,三哥也不喜欢。 所以,大哥说要给姨母一点颜色瞧瞧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跟着来了。 季临渊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动手脚。 他发现正房门口左边的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便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把那个小洞捅大了些,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红布,撕成一条一条的,绑在树枝上,插在了窗棂的缝隙里。 红色的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远远看着,像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季疏桐看着大哥忙前忙后,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画了一幅画。 说是画,其实就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间点了两个点,下面画了一张弯弯的嘴,像是个笑脸,但那个笑脸怎么看怎么诡异,两个圆圈一个大一个小,嘴巴弯的方向也不对,看着像是在哭。 季临渊走过来看了看妹妹的作品,沉默了片刻,说:“还行。” 季疏桐得到大哥的肯定,高兴得咧开了嘴。 “行了,差不多了。”季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走吧,王伯那边该起疑了。” 季疏桐有些不舍得走,回头看了看自己布置的陷阱,小声问:“大哥,她真的会被吓走吗?” 季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牵着妹妹的手,快步走出了东跨院。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吓不吓走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知道,我们这个家不欢迎她。” 季疏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回到前院的时候,季临宸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碗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没有半点肚子疼的样子。 王伯站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季临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看见大哥和小妹回来了,冲他们挤了挤眼睛。 季临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王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大少爷牵着小小姐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愣了一下:“大少爷,您带小小姐去哪儿了?” “去后头看了看花。”季临渊面不改色地说,“妹妹说想看桃花,我就带她去了。后院的桃花开了几枝,开得还不错。” 王伯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小小姐,小小姐正仰着脸冲他笑,一脸的天真无邪。 王伯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点了点头:“哦,看花啊,那行吧。大少爷下次出门,记得带上人,别光你们两个去。” “知道了,王伯。”季临渊牵着妹妹往屋里走。 季临宸从台阶上跳起来,把空碗往王伯手里一塞,抹了抹嘴,一溜烟地追着大哥小妹跑进了屋。 “大哥大哥!”他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兴奋,“怎么样?成了没有?” 季临渊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成了。” 季临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他很快又压住了声音,凑过去问:“都放了些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0:拜访温夫人(第2/2页) 季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季疏桐替大哥回答了:“铃铛!石头!还有鬼!” 季临宸听得眼睛发亮:“鬼?什么鬼?画上的鬼?” “嗯!”季疏桐用力点头,“大哥画的,可吓人了!” 季临宸扭头看向大哥,眼巴巴的:“大哥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我也想去!” “你去了谁引开王伯?”季临渊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你今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季临宸被大哥夸了一句,顿时心花怒放。他一屁股坐在大哥旁边,晃着两条腿,美滋滋地说:“那当然,我演得像吧?王伯一点都没看出来!他还真以为我肚子疼呢,跑得可快了!” 季临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疏桐爬上另一把椅子,抱着大哥的胳膊,仰着脸问:“大哥,姨母要是真的被吓走了,娘亲会不会很高兴?” 季临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妹妹。 “会的。”他说。 季疏桐高兴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翻自己的玩具箱子,翻出一个布老虎,抱在怀里,嘴里嘟嘟囔囔地跟布老虎说话去了。 季临宸凑到大哥耳边,小声问:“大哥,你说姨母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娘亲为什么不直接把她赶出去?”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情,他还不能跟弟弟说。 “等她走了再说。”季临渊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季临宸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外,王伯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孩子的屋子,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后院哪有桃花?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往厨房走了。 这些个小祖宗,一个比一个精,他是管不了了。 等夫人回来再说吧。 …… 苏烬欢到温府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她让丫鬟备了一份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自家庄子上出的细布和两坛新酿的桂花酒。 礼轻情意重,温家不缺银子,她这份心意到了就行。 温夫人早就得了信,派了婆子在二门等着,一见苏烬欢的轿子到了,赶紧迎上去,恭恭敬敬地把她请进了正厅。 “季夫人来了,快请坐。”温夫人从里间出来,打扮得端庄大方。 她比苏烬欢大上十来岁,面容和善。 苏烬欢上前福了一礼:“温夫人安好。前些日子家里事多,一直没能登门道谢,今日特意来叨扰,感谢夫人那日的仗义相助。” 温夫人摆了摆手,拉着她坐下,又让人上茶,笑道:“季夫人客气了。咱们两家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说了,那日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你专程来谢。” 苏烬欢摇了摇头:“对夫人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孤儿寡母来说,那可是救命的大恩。那日如果不是温府的护院来得及时,季光祖和季光明那两个混账东西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我带着四个孩子,老的老小的小,真要是让他们闯进来胡乱折腾,后果不堪设想啊。” 031:邓绍汀疯了? 031:邓绍汀疯了? 温夫人拍了苏烬欢的手,叹了口气:“说起来,那季光祖和季光明也忒不是东西了。季将军刚走,尸骨未寒,他们就惦记上人家的家产了,也不怕天打雷劈。” 苏烬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温夫人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那日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倒是有一件事,我琢磨着应该告诉你。” 苏烬欢放下茶盏,看向她:“什么事?” 温夫人压低了声音,往苏烬欢那边凑了凑:“听说那个失踪的邓绍汀找到了。” 苏烬欢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邓绍汀?季燕青的那个表叔?他不是失踪了吗?” “对,就是他。”温夫人点了点头,“昨日在外城找到的。你猜怎么着?他衣不蔽体地在街上疯跑,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打成了结,跟个野人似的。老百姓看见一个疯子在街上乱窜,就报了官,官府把他抓了起来。” 苏烬欢皱了皱眉:“那怎么知道是他的?” “巧就巧在这儿。”温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说,“他被关在牢里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狱卒里有一个人,从前跟季将军打过交道,认得季家的人。他听见邓绍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燕青’‘捉迷藏’这几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多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苏烬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温夫人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瘦得脱了相,那个狱卒跟咱们家老爷说了,老爷又派人去确认了一回,没错,就是邓绍汀。已经通知邓家把人接回去了。” 苏烬欢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替邓绍汀惋惜,嘴里说道:“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我记得他从前不疯不傻的。这到底是遭了什么灾?” 温夫人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被灌了药,才疯成这样的。也有人说他是撞了邪,中了邪祟。反正什么说法都有,也没个准信。” 苏烬欢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道浪了。 邓绍汀被找到了。 还活着。 还疯了。 疯得连衣服都不会穿了,在外城的大街上跑,被官府抓了,被狱卒认出来了,被邓家接回去了。 这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苏烬欢都有点被砸蒙了。 疯了好。疯了就不会乱说话。疯了就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万一他又好了呢? 万一他清醒之后,记起了所有的事,记起了那晚她对他做了什么,记起了她是怎么把他弄成这个样子的呢? 苏烬欢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 温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邓家的人也是不省心,把人接回去了,也不说请个好大夫给看看。就邓家那个抠门劲儿,怕是把人扔在后院就不管了。好好一个人,疯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 苏烬欢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邓家的门风,确实不怎么样。邓绍汀跟季光祖他们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温夫人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最近怎么样?几个孩子都好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1:邓绍汀疯了?(第2/2页) 苏烬欢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都好。老大临渊最近在读书,先生夸他功课好。老二云霜也乖,老三临宸前两日闹肚子,喝了两天粥就好了。小丫头疏桐还是那样,调皮得很,整天跟在她哥哥们后头跑。” 温夫人听得笑了起来:“孩子多了就是热闹。你家四个,个个都机灵,将来都是有出息的。”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苏烬欢便起身告辞了。 温夫人留她吃饭,她推说家里还有事,带着丫鬟出了温府。 从温府出来,苏烬欢没有急着上轿,而是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了飘。 丫鬟翠屏在一旁小声问:“夫人,咱们回府吗?” 苏烬欢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苏烬欢坐在轿子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邓绍汀。 她原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谁知道他又冒了出来,还疯疯癫癫地在街上被人抓住了。 万一他是在装疯呢? 苏烬欢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摇了摇头,否定了。 装疯?不至于。 可万一他醒了之后,记得那晚的事呢?万一他把事情抖出来,说是她苏烬欢害他,说他疯癫是她一手造成的呢? 到时候,她怎么解释? 一个寡妇,为什么要把自己丈夫的表叔弄疯?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说出去谁信?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疯,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以后醒了,他也没有证据告发自己。 嗯。 …… 苏烬曦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怎么旁敲侧击地打探将军府的家产。 她推开那扇木门,一脚跨过门槛。 脚底下忽然绊到了什么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叮铃铃”的脆响,几枚小铃铛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烬曦吓了一跳,脚步一乱,整个人往前一栽。 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帕子也飞了出去。 “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门槛内侧绷着一根棉线,线上系着几枚小铃铛,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再往前走两步,又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被谁泼了一摊水,她的绣花鞋踩上去,鞋底湿了一片,裙角也沾上了泥。 苏烬曦的嘴角抽了抽,忍着气继续往里走。 走到正房门口,她伸手推门,一张纸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前。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脸都绿了。 纸上画着一个大脑袋怪物,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大张,露出两排锯齿一样的牙齿,头上还长了两只角。 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专门用来吓人的玩意。 032:中邪 032:中邪 苏烬曦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窗户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几条红布条,在风里飘来飘去,看着就不吉利。 门口台阶上还被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鬼脸又不是鬼脸,说不出的诡异。 水缸里多了几块石头,水面溅得到处都是,地上湿了一大片。 苏烬曦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干的。 这个家里,能想出这种损招的,只有季临渊那个小兔崽子。 九岁的孩子,鬼主意比大人还多,蔫坏蔫坏的。 “好,很好。”苏烬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她的手指攥着帕子,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口气压下去一点。 她站在院子中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点都不好看。 “放心,我很快就能当你们的娘了。”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着瞧。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几个逆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拍了拍灰,转身进了屋。 东跨院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烬曦坐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 季燕青死了,留下四个拖油瓶。 姐姐苏烬欢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能撑多久?她就不信,凭她的手段,拿不下这个家。 四个小崽子,等着瞧吧。 …… 邓府那边,季光祖和季光明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邓绍汀被人从官府接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关在邓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邓家的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心神错乱,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喝了两天也没什么起色。 季光祖接到消息,带着季光明赶了过来。 他不是关心邓绍汀的死活,他是想知道,邓绍汀到底是怎么疯的。 邓绍汀失踪之前,是跟他通过气的。他们商量好了一件事,等季燕青的丧事办完,趁苏烬欢放松警惕的时候,把将军府的田产地契偷到手。 计划好好的,结果邓绍汀突然就失踪了。 人不见了,季光祖和季光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结果被温府的护院打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如今邓绍汀找到了,却疯了。 季光祖心里头憋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他推开房门,一股子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没吐出来。 邓绍汀躺在床上,被三个小厮摁着,手脚都用布条绑在床柱上,动弹不得。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衣裳,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看着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哼唱着什么调子。 季光祖走近了两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燕青藏好了没有……我来找你了……藏好了没有……我来找你了……” 就这两句,翻来覆去地唱,唱了一遍又一遍。 季光明跟在季光祖后头,听见这童谣,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大哥,”他扯了扯季光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这不是燕青小时候最爱唱的吗?” 季光祖皱着眉头,没有接话。 季光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燕青小时候,最爱跟绍汀表弟玩捉迷藏。每次玩的时候,燕青都让绍汀表弟找他,他自己藏起来,一边藏一边唱这个调子。‘藏好了没有?我来找你了。’我听过,我亲耳听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2:中邪(第2/2页) 季光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季光明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点抖了:“大哥,你说绍汀表弟他是不是真的被燕青的鬼魂缠上了?你看他这个样子,嘴里念叨的都是燕青,唱的都是燕青小时候的童谣,这不是撞邪了是什么?” “放屁。”季光祖低声骂了一句,“这世上哪来的鬼?” 季光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季光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邓绍汀。 邓绍汀的眼珠子转了两下,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他的嘴还在动,那首童谣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燕青藏好了没有……我来找你了……” 季光祖伸出手,在邓绍汀面前晃了晃。 邓绍汀的眼珠子没有跟着他的手转,依旧直愣愣地盯着半空。 “绍汀。”季光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邓绍汀!”他提高了声音。 邓绍汀的哼唱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 季光祖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小厮:“他这样多久了?” 一个小厮躬身答道:“回季老爷的话,从接回来就这样了,白天黑夜地唱,嗓子都唱哑了还在唱。给他喂药他也不喝,得掰着嘴硬灌。大夫说他受了惊吓,神志不清,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慢慢调养?”季光祖冷哼一声,“要养多久?” 小厮不敢答话,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季光明凑过来,小声说:“大哥,要不咱们先回去?他这个样子,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季光祖站在床边,盯着邓绍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气又恼。 他本来想从邓绍汀嘴里问出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邓绍汀是怎么失踪的?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干的?是不是苏烬欢那个女人在背后搞鬼? 这些事,他一件都弄不清楚。 邓绍汀疯成这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童谣,别说问话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走。”他转身出了厢房。 季光明赶紧跟上,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后院,到了邓府的前厅。 邓家的管家给他们上了茶,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季光祖端着茶,盖子拨了拨茶叶,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季光明一眼:“你说,会不会是苏氏搞的鬼?” 季光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像。苏氏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再说了,绍汀表弟一个大男人,她能把表弟怎么样?” “那绍汀是怎么疯的?” 季光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在季光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季光祖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了?”季光明问道。 “苏烬曦,”季光祖说,“来了将军府。” 033:前未婚夫 033:前未婚夫 季光明愣了一下:“苏烬曦?苏氏的妹妹?” “对。” “她去将军府做什么?” 季光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下的人还没打听到,不过,她去了,就是好事。” 季光明不太明白:“好事?” 季光祖放下茶盏,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你想想,苏氏自打嫁进将军府,可曾跟娘家人往来过?”他问。 季光明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我听说她嫁过来之后,就跟娘家断了来往。她那个妹妹苏烬曦,这些年也没见她登过将军府的门。” “对。”季光祖点了点头,“她跟娘家断了往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可如今,她妹妹突然去了将军府,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季光明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想明白。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脑子就是转得慢。 “意味着苏氏那边可能出了变故。”季光祖耐着性子解释,“她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撑不住那个家。她妹妹这时候过去,要么是去帮她的,要么是去占便宜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将军府那边不是铁板一块。” 季光明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大哥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从苏烬曦身上下手?” 季光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思了一会儿。 “苏烬曦这个人,我打听过。”他说,“心眼多,手段也不差,一直想攀高枝。她姐姐嫁进了将军府,她心里头未必服气。如今她姐夫死了,她姐姐一个寡妇,她要是想在将军府分一杯羹,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季光明,目光阴沉。 “先不要动。派人盯着将军府,盯着苏烬曦,看看她到底是敌是友。如果是友,咱们可以借她的手。如果是敌,那就一起除掉。” 季光明点了点头:“听大哥的。” 季光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邓绍汀疯了,问不出话来,没关系。苏烬曦来了,也许就是个机会。 就算苏烬曦不是机会,他也会找到别的机会。 将军府,他志在必得! 季光明坐在旁边,看着大哥的脸色,心里头有些发虚。 “大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绍汀表弟这个疯病,能治好吗?”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治得好治不好的,他现在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邓绍汀在疯掉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让他疯掉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苏烬欢? 季光祖的眼睛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那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 夕阳的余晖洒在将军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上。 府门两侧的灯笼还没点,门廊下只有两个守门的家丁,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打哈欠。 苏烬欢坐在轿子里,听到轿夫落轿的吆喝声,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不禁愣了一下。 将军府大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 连拉车的马都是普普通通的枣红马,一看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用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3:前未婚夫(第2/2页) 苏烬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难道又是娘家派人来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这帮人跟苍蝇似的,闻到味儿就往上扑。 苏烬欢整了整衣襟,弯腰出了轿子。 她站在轿子前,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这时,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人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配饰。 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下了车,站在那里,抬头看向苏烬欢。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憔悴照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苏烬欢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涌了上来。 史策。 原主的前妹夫,也是原主的前未婚夫。 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说出来都让人觉得荒唐。 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当年原主和史策定了亲,两家都准备办婚事了,结果原主的妹妹苏烬曦横插一脚,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愣是把史策从姐姐手里抢了过去。 史策转头娶了苏烬曦,原主被人笑话了一场,后来才嫁给了当时还不是大将军的季燕青。 这段往事在原主的记忆里刻得很深,深到苏烬欢每次回想起来,胸口都会隐隐作痛。 那种被亲妹妹背叛被未婚夫抛弃的滋味,不是那么容易咽下去的。 而现在,这个狗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苏烬欢看着史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说恨吧,那是原主的恨,她这个穿越过来的现代灵魂对这个人没什么感情。说同情吧,看看他这副落魄样子,还真有点让人唏嘘。 但更多的,是警惕。 一个和离了的男人,跑到寡居的前未婚妻家门口来,他想干什么? 史策朝苏烬欢走了几步,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烬欢。”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一样。 苏烬欢没有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史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咳了一声,然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小心翼翼。 “我……我是受烬曦之托来的。” 苏烬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苏烬曦?她的好妹妹? 当初抢了她的未婚夫,现在又让这个未婚夫来找她?这是什么意思?炫耀?还是又憋着什么坏水? 史策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解释道:“烬曦说,季大将军已经不在了,将军府里没有人给你撑腰。季家的那些族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她让我来帮你,帮你提防着点季家的人。” 他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烬欢听完了,没有说话。 她站在台阶上,比史策高了两个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笑意。 帮忙? 苏烬曦说要帮她? 034:贵客 034:贵客 苏烬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的好妹妹苏烬曦,现在是什么身份? 绍兴府守令大人的续弦。听起来挺体面,但一个守令大人的续弦,能帮得上什么忙? 季家是大将军府,季燕青虽然死了,但季家的根基还在,一个绍兴府的守令,手伸不到这么长。 至于史策,那就更不用说了。 史策这个人,苏烬欢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不少信息。 他原本是个读书人,家里做点小生意,勉强算个小康家庭。娶了苏烬曦之后,日子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过越差。 苏烬曦那个人,花钱大手大脚,又爱攀比,史策那点家底哪经得住她折腾? 后来两人和离了,史策分了一部分家产出去,剩下的恐怕也不多了。 看看他今天穿的衣服,坐的马车,这副憔悴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过得不好。 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拿什么来帮她? 更何况,季家的人是好惹的吗? 季燕青的那些族人,哪个不是人精? 史策一个落魄书生,连季家的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楚,还说来帮她提防季家的算计?这不是笑话吗? 苏烬欢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但眼神依然冷冷的。 她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史策面前,停下来,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 “史公子。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 史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你说。” 苏烬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和舍妹已经和离了,对吧?” 史策的脸微微僵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和离了。” “那舍妹如今是绍兴府守令大人的续弦,对吧?” 史策又点了点头,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苏烬欢笑了笑:“那我就不明白了。舍妹怎么知道我在将军府的处境?她又是怎么知道季家的人在算计我?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知道了,她为什么不派她现在的夫家的人来,偏偏要委托你,一个已经和离了的前夫来帮她传话?”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史公子,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史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我……烬曦她也是出于好意,怕你一个人在将军府吃亏……” 苏烬欢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认同他的话。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史公子,我再问你一件事。” 史策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你说。” “你和舍妹和离,是什么时候的事?” 史策犹豫了一下:“去……去年。” “去年。”苏烬欢笑了笑,“那你们和离也有一年多了。一年多没有来往的人,忽然托你来传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史策的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关心我?”苏烬欢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听在史策耳朵里,比骂人还难受,“当年她抢我未婚夫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我?当年她把我推下水害我差点淹死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我?当年她在外面到处说我的坏话毁我名声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4:贵客(第2/2页) 每说一句,苏烬欢就往前迈一步。 史策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在马车轮子上,差点摔了一跤。 苏烬欢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史策。 “史公子,我不管你今天来到底是受谁所托,也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只说一句,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 她转过身,朝将军府的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当年我嫁给季燕青的时候,没人帮我。季燕青死了,我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也没人帮我。我不也好好的活到了今天?” “所以,史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舍妹的好意……”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让她自己留着吧。她比我更需要。” 说完,苏烬欢抬脚就要走,脑子里转得飞快。 史策今天突然冒出来,说是受苏烬曦之托来帮她,这话听着就不靠谱。 但苏烬欢转念一想,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既然送上门来了,这个棋子,不用白不用。 苏烬欢想到这,立马转过身来,带着一点笑意。 她朝史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得像是换了个人:“不过,史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刚才想了想,你既然是好意来帮忙的,我如果拒人千里之外,反而显得我不近人情。不如这样,你在府里住几天,咱们慢慢谈。” 史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拱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烬欢笑了笑,转身朝府里走,边走边大声喊,“王伯!王伯!” 王伯从侧门小跑着出来,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苏烬欢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您吩咐。” 苏烬欢看了史策一眼,然后对王伯说:“这位是史公子,要在府里住几天。你去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客房,被褥都换成新的,茶水点心准备齐了。”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王伯脸上:“记住,史公子是贵客,千万不要怠慢了。” 王伯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什么样的话听不出来? 苏烬欢这句话,表面上是要他好好招待,但那个眼神和语气分明在说:盯紧这个人,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碰不该碰的东西。 王伯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他转过身,朝史策做了个请的手势:“史公子,请随老奴来。” 史策跟着王伯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烬欢一眼,但苏烬欢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王伯走了。 苏烬欢穿过垂花门,来到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了一幅让她忍不住想笑的画面。 书房的正中间,三个孩子整整齐齐地面对着墙壁站着,排成一排,像三只贴在墙上的小壁虎。 035:老二喜欢姨母 035:老二喜欢姨母 苏烬欢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三个小家伙肯定是又干了什么坏事,怕她骂,主动跑来面壁思过了。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干了坏事主动认罚,让她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笑着问:“老大,你们这是怎么了?” 季临渊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今年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几分将来俊朗的模样。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朝苏烬欢拱了拱手:“娘,我们做错事了,自愿领罚。” “哦?”苏烬欢挑了挑眉,忍着笑问,“做什么错事了?” 季临渊还没来得及回答,五岁的季临宸就憋不住了。他转过身来,小脸涨得红红的,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娘!不是我们做错事了!是老二!老二她……” “临宸!”季临渊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闭嘴。 但季临宸根本不理他哥哥的眼色,气呼呼地说:“老二她又跑去姨母那里了!拦都拦不住!我们说她要再去就不理她了,她说‘不理就不理’,然后就跑了!” 四岁的季疏桐听到哥哥们说话,也转过身来。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张开两只小短手朝苏烬欢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喊:“娘——老二坏——桐桐想她回来——” 苏烬欢弯腰把季疏桐抱起来,小丫头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委屈得直抽抽。 她看向季临渊,用眼神询问。 季临渊叹了口气,那表情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倒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他走到苏烬欢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皱着眉头说:“娘,老二今天又去姨母那儿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回了。每次去都要待大半天才回来,回来也不跟我们说话,一个人闷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说:“娘,我觉得老二……她好像更喜欢姨母。” 苏烬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季临宸在旁边急得跳脚:“什么叫好像!就是!老二上次还说姨母做的糕点比娘做的好吃!娘根本不会做糕点!老二就是嫌弃娘!” 季疏桐从苏烬欢肩膀上抬起头,小嘴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桐桐不要老二喜欢姨母……桐桐要老二回家……” 苏烬欢抱着季疏桐,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季临宸的脑袋,又拍了拍季临渊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了好了,都别气了。老二才七岁,小孩子家家的,看到新鲜的人和事就觉得好玩,这不是很正常吗?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至于跟仇人似的吗?” 季临渊抿着嘴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娘你太惯着她了”。 季临宸则直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实际行动表达对老二的强烈不满。 苏烬欢笑了笑,把季疏桐放下来,蹲下身子,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们记住,不管老二跑去哪里,她都是你们的妹妹,是你们的姐姐。一家人,吵吵闹闹是常事,但不能真的生分了,知道吗?”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5:老二喜欢姨母(第2/2页) 季临宸撅着嘴,不情不愿地也点了头。 季疏桐抽抽搭搭地抱住苏烬欢的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烬欢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站起来,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老二跑去苏烬曦那里,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七岁的小丫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苏烬曦又是她姨母,对她嘘寒问暖、百般讨好,孩子觉得新鲜、觉得亲近,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老二跑去苏烬曦那里,而是苏烬曦为什么对老二这么好。 苏烬曦那个人,苏烬欢太了解了。自私自利,无利不起早,她能对季云霜这么好,肯定不是出于什么姨母的慈爱。她在打什么算盘?是想拉拢季云霜,将来好借孩子的事来拿捏将军府?还是想通过孩子接近将军府的核心,打探什么消息? 不管她想干什么,苏烬欢都不打算让她得逞。 史策今天送上门来了,这就是个现成的棋子。苏烬曦托他来传话,他就真的来了,这说明史策要么是被苏烬曦拿住了什么把柄,要么就是对苏烬曦还念着旧情。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可以利用这一点。 让史策住进将军府,表面上是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他住在这里,苏烬曦那边有什么动静,史策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不管苏烬曦想干什么,她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先发制人。 至于娘家人那边,这些年没少打将军府的主意。今天借点银子,明天攀个亲戚,后天又想塞个人进来当差,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这次如果能让史策当个中间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并收拾了,以后也省得他们再来烦她。 苏烬欢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来而不往非礼也。苏烬曦,你想算计我,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算计谁。 东跨院。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苏烬曦躺在床榻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浆糊。她使劲眨了眨眼,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将军府,东跨院。 她想翻身坐起来,但刚一动弹,就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拆了重装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胳膊撑在床上,抖了两下,又软塌塌地趴了回去。 “韦嬷嬷……”苏烬曦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韦嬷嬷!” 还是没有人应。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苏烬曦咬着牙,再次试着爬起来。她用手肘撑住床板,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抬起来,好不容易坐直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喘着粗气,伸手去够床边的帷帐,想借着帷帐站起来。 帷帐被她拽得哗啦响,但她的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站不稳。身子晃了两晃,“咚”的一声又跌坐回床上,屁股磕在硬邦邦的床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036:当你的娘好不好 036:当你的娘好不好 “韦嬷嬷!你死哪去了!”苏烬曦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怒气。 依然没有人回答。 苏烬曦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都泛白了。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苏烬欢……你这个小贱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教唆那几个小崽子来害我……” 她想起这几天在将军府的遭遇,越想越气。那几个孩子,看着一个个粉雕玉琢的,乖得跟小仙童似的,可一到她面前就变了样。老大季临渊看她的眼神跟看贼似的,老三季临宸当着她的面说她“不是好人”,小丫头季疏桐更绝,直接把她最爱的一件瓷器打碎了,然后眨巴着大眼睛说“对不起姨母,桐桐不是故意的”。 她还能怎么办?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计较?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一定是苏烬欢在背后教唆的!一定是! 苏烬曦正骂得起劲,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身影不高,刚到门框的一半,逆着月光站在那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谁?”苏烬曦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那小身影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了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是季云霜,苏烬欢的二女儿,今年七岁。 苏烬曦看到是季云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刚才的怨毒和愤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慈爱和温柔。她朝季云霜伸出手,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云霜,是你啊,快过来,让姨母看看。” 季云霜走到床边,歪着脑袋看着苏烬曦,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姨母,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韦嬷嬷呢?” 苏烬曦叹了口气,一脸委屈:“姨母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喊了半天没人应。云霜,你能扶姨母起来吗?姨母的腿使不上劲。” 季云霜点了点头,伸出两只小手去扶苏烬曦的胳膊。 她的力气不大,但苏烬曦借着她这点力,总算从床上站了起来。苏烬曦站稳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要道谢,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呀——” 苏烬曦低头一看,是季云霜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她的脚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往前一栽,“扑通”一声,双膝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疼得苏烬曦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季云霜连忙蹲下来,小脸上满是慌张,手忙脚乱地去扶苏烬曦,“姨母对不起,云霜不是故意的,是云霜的裙子绊到您了……” 苏烬曦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但看着季云霜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姨母不疼,你别怕。” 季云霜的眼眶红红的,使劲把苏烬曦从地上扶起来,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她蹲在苏烬曦面前,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说:“姨母,你膝盖是不是很疼?云霜去给你拿药膏好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6:当你的娘好不好(第2/2页) 苏烬曦看着季云霜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一热,眼泪竟然真的掉了下来。 她在绍兴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是守令大人的续弦,但守令大人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前头的儿女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一个好相与的。她在那里举目无亲,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可这个孩子,这个才七岁的孩子,是真心对她好。 苏烬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季云霜的脸。孩子的脸蛋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她摸着摸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她的手指停在季云霜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吓着孩子一样:“云霜,姨母问你一件事,你好好想想再回答姨母,好不好?” 季云霜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烬曦舔了舔嘴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姨母当你的娘,好不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云霜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还是微微弯着,像是没有听懂苏烬曦在说什么。 苏烬曦紧张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季云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慢慢地把苏烬曦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朝苏烬曦福了福身,声音软软糯糯的:“姨母,天色不早了,云霜该回去了。娘说小孩子不能熬夜,会长不高的。”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烬曦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季云霜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东跨院的夜色里。 苏烬曦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膝盖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满脑子都是季云霜最后那个笑容,那个让她看不透、猜不透的笑容。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烬曦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花纹。 膝盖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尖锐地传来,一下下敲打着她的神经,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太心急了。看着那孩子玉雪可爱,乖巧依人的模样,听着她软软地喊“姨母”,心底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渴望便如同藤蔓疯长,瞬间遮蔽了理智。 她忘了,那孩子不只是个一团稚气可以随意哄诱的娃娃。她是季云霜,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是这深宅大院里,早早便学会了用乖巧笑容包裹自己的孩子。 月光偏移,照亮了床榻边方才季云霜坐过的地方。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子上串着一颗润泽的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是那孩子发髻上常戴的饰物。 037:先下手为强 037:先下手为强 那根红绳静静躺在月光里,细得几乎看不清,若不是那颗米粒大的白玉珠反射着微弱的光,苏烬曦恐怕就错过了。 她盯着那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云霜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扎进苏烬曦混沌的意识里。那孩子什么时候解开发绳的?又是怎样不动声色地将它留在这里的? 苏烬曦努力回想,记忆中只有季云霜乖巧靠在她膝头的模样,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角,软声说着“姨母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那时候,她已经把发绳留下了吗? 苏烬曦伸手想去捡,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膝盖的疼痛此刻清晰得让人难以忽视,但比疼痛更刺人的,是那种被看穿的寒意。她才七岁。苏烬曦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再早熟,又能有多少心机? 可是季家不一样。 苏烬曦慢慢蜷起手指,收回手。这是季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季家主母林氏,当年能以庶女之身嫁入季家为正室,将后院打理得滴水不漏,连她这个外姓暂居的表小姐都不得不处处小心,她的女儿,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天真孩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烬曦终于还是伸手捡起了那根红绳。触手微凉,红绳编织得很精致,是时下未嫁少女们喜欢的样式,那颗白玉珠成色普通,不像季家嫡女该戴的东西。她将红绳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白玉珠上似乎有极细的刻痕。 她心头一跳,起身忍着膝盖刺痛走到窗边,就着更明亮的月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花纹,是字。 极小极小的两个字,刻在米粒大的玉珠上,需得凑到眼前才能勉强看清. “勿近”。 苏烬曦手一抖,红绳险些从指间滑落。 勿近?是谁刻的?季云霜自己?还是别人?这警告是对谁的?对她苏烬曦,还是对每一个试图接近季云霜的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苏烬曦忽然觉得手中的红绳烫得吓人。她环顾这间昏暗的屋子,这是季家安排给她的客房,陈设精致却冰冷,没有半点属于她的气息。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名义上是来养病,实则是苏家不便明说的放逐。 而她竟对一个七岁孩子动了心思,想从她身上获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真是可笑。 苏烬曦将红绳紧紧攥在手心,玉珠硌得掌心生疼。她走回床边坐下,开始仔细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季云霜是被丫鬟领来的,说是白日里学了新绣样,想给姨母看看。那孩子进来时规规矩矩行了礼,手里确实拿着个小绣绷,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朵兰花。苏烬曦当时心里一软,便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后来季云霜说膝盖疼,苏烬曦才想起自己那里有上好的药膏。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苏烬曦仔细回想。她给季云霜涂药时,那孩子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只有在药膏触及伤处时,才轻轻“嘶”了一声。后来季云霜说困了,便靠在她身上,小手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发绳。 对,就是那个时候。 苏烬曦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季云霜把玩发绳的模样。那孩子低着头,手指绕着一缕头发,发绳在她指间时隐时现。苏烬曦当时只当是小孩子无聊时的小动作,还觉得可爱,现在想来,季云霜大概就是在那时解下发绳,又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在了床榻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7:先下手为强(第2/2页) 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想警告她“勿近”,大可以直说,或者干脆不来见她。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留下这样一个隐晦的暗示? 除非……季云霜不能说。 苏烬曦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除非季云霜身边有眼睛盯着,她不能明着警告,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又或者,这红绳本就不是留给她的,而是季云霜不小心遗落,那上面的“勿近”二字另有含义? 苏烬曦想了又想,将红绳小心塞进枕下。无论真相如何,今晚是睡不着了。她重新躺下,盯着帐顶,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斑。 膝盖还在疼,但此刻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脑海里全是季云霜最后那个笑容,那孩子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得不像个孩子。然后她软软地说:“姨母,我走啦,您好好休息。” 那个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苏烬曦再没见过季云霜。 她照常去给季家主母林氏请安,在季家后院里过着自己“养病”的安静日子。膝盖的伤渐渐好了,能正常行走,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根红绳被她小心收在妆匣最底层,用一方旧帕子包着,没让任何人知道。 但她开始留意季云霜的一切。 从丫鬟婆子的闲谈中,苏烬曦拼凑出一些碎片。季家嫡女季云霜,年方七岁,生母林氏,还有一个十岁的兄长季云峥。 表面上,这是个受尽宠爱的嫡出小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林氏请了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也在启蒙。 可苏烬曦渐渐看出些不对劲。 季云霜很少出自己的小院。按理说,季家这一辈孩子不多,嫡出的就更少,季云霜本该是后院的中心,可实际上,她像个隐形人。 家宴上,她总是安静坐在林氏身边,不吵不闹,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话。下人们提起这位大小姐,言辞恭敬,却从不曾说过她如何活泼可爱,如何得长辈欢心。 就好像大家都在小心地维持着一个假象。 第五日,苏烬曦在花园里“偶遇”了季云霜。 那孩子正在临水的小亭里,趴着栏杆喂鱼。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丫鬟,端着鱼食站在一旁。春日阳光很好,照在季云霜身上,她穿着鹅黄的春衫,头发梳成双丫髻。 这次戴的是一对珍珠发簪,不是红绳。 苏烬曦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霜儿。” 季云霜闻声回头,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姨母。”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甜美,乖巧,无可挑剔。苏烬曦心里紧了紧,面上却笑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喂鱼?” “嗯。”季云霜抓了把鱼食撒进水里,一群锦鲤立刻涌上来争食,“您看那条红的最贪吃,每次都抢最多。” 038:重叙旧情 038:重叙旧情 苏烬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格外肥硕。 她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今日怎么戴了珍珠簪子?我记得你前几日戴的那根红绳挺别致的。” 季云霜撒鱼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快得让苏烬曦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那孩子转过头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红绳?哪根红绳呀?” 苏烬曦看着她的眼睛。季云霜的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疑惑,看不出半点伪饰。 “就是前几日晚上,你来找我时戴的那根。”苏烬曦慢慢说,“上面有颗白玉珠的,不记得了?” 季云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啊”了一声:“您说那个呀,那是前年上元节时,外祖家送的小玩意儿,我早就不戴啦。那天晚上,”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是随手从妆匣里摸出来的,都没注意是什么样式。” 她说得自然极了,眼神没有一丝闪躲。 苏烬曦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几乎可以确定,季云霜在说谎。那根红绳编织精致,玉珠虽然普通,但上面的刻字绝非寻常,怎么可能是随手摸出的旧物?更何况,季云霜如果真的不记得了,又怎会如此清晰地记得是“前年上元节外祖家送的”? “是吗。”苏烬曦笑了笑,没再追问,“挺可惜的,我觉得挺好看。” 季云霜眼睛亮了亮:“姨母喜欢?那我找找,找到了送给您呀。” “不用了,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戴着不像话。”苏烬曦移开视线,看向水面。锦鲤已经散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亭台楼阁和春日蓝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姨母。”季云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您的膝盖好了吗?” 苏烬曦转过头,对上季云霜的眼睛。那孩子正认真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关切,看不出半点异样。 “好了。”苏烬曦说,“多谢你记挂。” “那就好。”季云霜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天晚上看您疼得厉害,我都担心了。” 她说着担心,可苏烬曦却在她眼底看到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在确认什么。 “小伤而已,早就没事了。”苏烬曦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那晚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给我看绣样?”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季云霜眨眨眼:“是呀,不然呢?”她笑得天真无邪,“我就是想和姨母说说话。母亲总说我该多和长辈亲近,可家里除了母亲和哥哥,就数姨母最亲切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 苏烬曦忽然觉得很累。和一个小孩子这样打机锋,试探来试探去,让她心生厌倦。可那根红绳,那个“勿近”的警告,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弄清楚,她寝食难安。 “霜儿。”苏烬曦放软了声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季云霜往后缩了缩。 苏烬曦的手僵在半空。 季云霜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忙往前凑了凑,主动将脑袋靠在她手心,像只温顺的小猫:“姨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8:重叙旧情(第2/2页)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退缩,苏烬曦看得清清楚楚。 她收回手,笑了笑:“没事,你头发上落了片花瓣。”她其实什么都没摘,只是做了个动作。 季云霜信以为真,摸摸自己的发髻:“春天花儿多,到处飞呢。” 又坐了一刻钟,苏烬曦借口要去林氏那里,起身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去,季云霜还趴在栏杆上喂鱼,小小的身影在春光里,看起来孤单极了。 那天晚上,苏烬曦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在苏家后院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母亲坐在廊下笑着看她,父亲在书房窗前朝她招手。阳光暖暖的,风里有花香。然后忽然之间,天色暗下来,所有人都消失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一扇扇紧闭的门。 她跑向最近的一扇门,用力推,推不开。又跑向另一扇,还是推不开。一扇又一扇,所有门都锁着。她开始害怕,大声喊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那门比其他门都小,只到她胸口,像是给小孩子用的。门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白玉珠,珠子上刻着两个字。 “勿近”。 她盯着那两个字,伸手想摘下红绳。指尖刚触到,门忽然开了条缝。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弯腰往里看,对上一双眼睛。 季云霜的眼睛。 那孩子站在门里,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然后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冷: “姨母,你不该来的。” 苏烬曦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鸟叫声零星响起。她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 只是个梦。 她告诉自己,却无法驱散心底的不安。那个梦太真实了,季云霜的眼神,那扇打不开的门,还有那句“你不该来的”。 苏烬曦下床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方包着红绳的帕子。帕子展开,红绳静静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她拿起那颗白玉珠,凑到眼前,又一次看清了那两个字: 勿近。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发现那刻痕很新,不像是多年前刻上去的。边缘还留着细微的毛刺,应该是近期才刻的。 是季云霜自己刻的吗?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手艺? 苏烬曦将红绳握在手心,做了个决定。 她要知道真相。 打听季家的事并不容易。苏烬曦毕竟是客居,身边只有一个从苏家带来的丫鬟春桃,其余都是季家的人。但她有她的办法。 苏家在京中虽已没落,终究是世家,有些老关系还在。苏烬曦借口要买些绣线花样,让春桃出门时,顺道去一趟城西的“锦绣阁”。 那是苏家旧仆开的铺子,主家虽然败了,下面的人却还有些出路。 春桃去了半日,回来时除了绣线,还带了个消息。 “小姐,您让我打听的事,我问了刘掌柜。”春桃一边帮苏烬曦整理绣线,一边压低声音说,“季家那位大小姐,外头确实有些传言。” 苏烬曦手中针线不停:“什么传言?” 039:安排到一个院子住 039:安排到一个院子住 苏烬欢摆了摆手:“这些你不用操心。将军府在京城这些年,多少有些人脉。你要是愿意留在京城,我可以帮你张罗张罗。开私塾的场地和本钱,将军府可以出。你要是想谋差事,我也可以托人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 史策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坐直了。他看着苏烬欢,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 “烬欢,你说的是真的?” 苏烬欢点了点头:“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史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在京城开私塾或者谋差事,跟在绍兴府给人做幕僚完全是两码事。 京城是天子脚下,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比在地方上强十倍百倍。 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脸上的兴奋消退了几分。 “烬欢,你刚才说,将军府可以帮我。可我想来想去,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帮我开私塾,帮我谋差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苏烬欢笑了笑:“理由很简单,我想让你留在京城。” 史策皱了皱眉:“留在京城?为什么?” 苏烬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史公子,你觉得绍兴府守令那个位置,在京城算个什么?” 史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绍兴府守令,在地方上算是一方大员,可在京城,还真不算什么。京城的官多如牛毛,一个地方守令到了京城,见了谁都矮三分。” 苏烬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绍兴府守令想在京城立足,不容易。他在地方上威风八面,到了京城,连个六品官都不一定比得上。可你不一样,你留在京城,有将军府帮衬着,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史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是在告诉他,苏烬曦现在的丈夫虽然在地方上当守令,可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而他史策如果能留在京城,有将军府撑腰,将来的前程未必比那个守令差。 史策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期待。 苏烬欢看着他的变化,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了起来。 “史公子,你好好想想吧。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你多住几日,等烬曦过来住了,你们好好叙叙旧。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史策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烬欢,多谢你。你跟我说这些,替我打算这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苏烬欢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史策送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看着苏烬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 他转身回了屋,在桌前坐了下来,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又倒了一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是凉的,可他觉得比刚才热的时候还好喝。 他在想着苏烬欢说的那些话。 这些东西,他在绍兴府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它们就摆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够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9:安排到一个院子住(第2/2页) 史策放下茶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苏烬欢走过回廊,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笑容,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变了。 她知道,史策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他愿意留在京城,愿意跟苏烬曦重叙旧情,那就意味着他会成为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苏烬曦不是要来将军府打家产的主意吗?那她就给苏烬曦送一份大礼,把她的前夫送到她面前来。 到时候,苏烬曦忙着应付史策,哪还有心思来惦记将军府的东西? 苏烬欢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 第二天一早,苏烬欢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绍兴府守令廖庆临写了一封信。 她先问候了廖庆临的安好,然后告诉他,苏烬曦已经平安到达将军府,一切都安排好了,请他不要担心。 信中还提到,史策也来了将军府,正陪着苏烬曦,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互相有个照应。苏烬欢在信的最后写道,将军府虽然不大,但照顾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让廖庆临安心在绍兴府处理公务,不必挂念。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一个跑腿小厮,吩咐他把信送到驿站去,用最快的速度寄往绍兴府。 小厮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烬欢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封信送到廖庆临手里,他看了会是什么表情,她大概能猜到。 自己的夫人跑到京城去,跟前夫住在一个院子里,换了哪个男人心里都不痛快。可苏烬欢在信里写得客客气气的,廖庆临就算不痛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第二天一早,苏烬欢吃了早饭,就让人把管家王伯叫来了。 王伯站在苏烬欢面前,微微弯着腰,等着吩咐。 苏烬欢说:“王伯,西边那个给贵客准备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没有?” 王伯点了点头:“回夫人,早就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茶具摆设也都摆好了,随时可以住人。” 苏烬欢说:“那就好。你把二小姐搬到那个院子里去吧,她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委屈她了。” 王伯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苏烬欢又叫住了他。 “还有,”苏烬欢说,“史公子现在住的那个院子,跟二小姐的新院子是挨着的吧?” 王伯想了想,说:“是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苏烬欢点了点头:“那正好。二小姐搬过去之后,让史公子也搬到那个院子里去。反正院子大,房间多,两个人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王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对苏家的那些事多少知道一些。史策是苏烬曦的前夫,两个人早就和离了,现在夫人要把他们安排到同一个院子里住,这是何意味? 他看了看苏烬欢的脸色,苏烬欢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夫人,这能行吗?”王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苏烬欢笑了笑:“有什么不行的?二小姐是来将军府做客的,史公子也是来将军府做客的,都是客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方便照顾。再说,他们两个以前是夫妻,总比跟外人住在一起自在些。” 040:跟前夫住在一起 040:跟前夫住在一起 王伯听了这话,心里虽然觉得有些怪,但夫人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嘴。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苏烬欢又叫住他:“对了,多派一个丫鬟过去伺候。原来伺候二小姐的那个丫鬟手脚太慢,换个机灵点的。再挑一个去伺候史公子,两个丫鬟都在那个院子里当差,让她们好好伺候,别怠慢了客人。” 王伯点了点头,一一记下了。 苏烬欢看着王伯走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心情不错。 把苏烬曦和史策安排到同一个院子里,还增派了丫鬟,表面上是照顾周到,实际上是把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叙旧都难。 她放下茶杯,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让丫鬟备了一盒点心,出门去了隔壁的温府。 温府和将军府只隔了一道墙,两家是多年的邻居。 温夫人是京城的世家出身,为人温和,跟苏烬欢的关系一直不错。 前几日为了套近乎,苏烬欢去温府找温夫人学刺绣,才学了两天,今天得去跟人家说一声,不能继续学了。 苏烬欢提着点心盒子,到了温府门口,守门的婆子认得她,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温夫人的丫鬟就出来迎了,领着苏烬欢进了内院。 温夫人正坐在花厅里喝茶,看到苏烬欢进来,笑着站了起来。 “季夫人来了,快坐快坐。”温夫人说着,目光落在苏烬欢手里的点心盒子上,“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苏烬欢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笑着说:“府里厨子新做的桂花酥,想着夫人爱吃,就带了些来。” 温夫人让丫鬟把点心收了,又给苏烬欢倒了茶,两个人在花厅里坐了下来。 寒暄了几句之后,苏烬欢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歉意。 “温夫人,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道歉。” 温夫人愣了一下:“道歉?道什么歉?” 苏烬欢说:“刺绣的事。我才跟你学了两天,就不能继续学了,心里头过意不去,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温夫人摆了摆手:“就这事啊?没事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来学,我随时教你。” 苏烬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怕是要过一阵子了。我家里来了客人,走不开。” 温夫人好奇地问:“什么客人?要紧吗?” 苏烬欢说:“是我妹妹来了,还有我妹妹的前夫。” 温夫人听到“前夫”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苏烬欢,眼睛里带着疑惑。 “前夫?”温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不解,“季夫人,你妹妹的前夫?你妹妹和离了?” 苏烬欢笑着点了点头:“和离都四年了。我妹妹后来又嫁了人,嫁到了绍兴府,给守令大人做续弦。这次她来京城,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她前夫也叫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将军府,我现在把他们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住着。” 温夫人听完,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烬欢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起来。 “温夫人,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一个嫁了人的女人,跟前夫住在一个院子里,这像什么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0:跟前夫住在一起(第2/2页) 温夫人被她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季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苏烬欢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温夫人,你不用解释,换了谁都会觉得奇怪。可我这妹妹性子倔,她要做的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拦不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将军府有的是地方,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温夫人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弯了。 苏烬欢看着她那副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到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聊了几句家常,就起身告辞了。 温夫人送到门口,拉着苏烬欢的手说:“季夫人,刺绣的事不急,等你忙完了再来,我随时等你。” 苏烬欢笑着应了,转身出了温府的大门。 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苏烬欢的心情比来时更好了。 她今天去温府,表面上是道歉,实际上是为了另一件事。 温夫人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是个消息灵通的人。 她跟京城里不少官太太都有来往,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苏烬欢今天在她面前说了苏烬曦和史策的事,用不了多久,这些话,就会传到别的官太太耳朵里去。 到时候,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将军府的苏二小姐来了,还带着她的前夫,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话传出去,对苏烬欢没什么影响,但对苏烬曦就不一样了。 一个有夫之妇,跟前夫住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就算廖庆临收到了那封信,心里也得犯嘀咕。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传开了之后,苏烬曦想在京城里搞什么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苏烬欢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她推开将军府的大门,走了进去。 王伯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 “夫人,都安排好了。”王伯说,“二小姐已经搬到了东边的院子,史公子也搬过去了。两个丫鬟也派过去了,一个叫秋月,一个叫春兰,都是手脚麻利的。” 苏烬欢点了点头:“二小姐说什么了没有?” 王伯想了想,说:“二小姐一开始不太乐意,说不用换院子,原来的就挺好。老奴说是夫人的意思,说那个院子太小,委屈了她,二小姐就没再说什么了。史公子那边倒是很爽快,收拾了东西就搬过去了。” 苏烬欢问:“他们两个见了面没有?” 王伯说:“见了。二小姐搬过去的时候,史公子正好也在院子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老奴离得远,没听清说的什么。” 苏烬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穿过回廊,走到了东边的院子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情形。秋月和春兰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打扫,苏烬曦的房间门关着,史策的房间门也关着,不知道两个人在不在。 苏烬欢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041:换衣裳出门逛街去 041:换衣裳出门逛街去 今天的天气是真的好。 入了秋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总算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桂花的香气被太阳一蒸,飘得满院子都是。 苏烬欢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她这几日忙得很。 苏烬曦这个妹妹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原主留下的四个孩子要照顾,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要打理,还要应付苏烬曦那阴阳怪气的嘴脸,她真是分身乏术。 但今天天气好,她不想闷在府里了。 苏烬欢转身走进花厅,苏烬曦正坐在那里喝茶。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也没什么首饰,看着倒是简朴。但苏烬欢知道,这是装的。 苏烬曦来的时候带了好几箱笼的东西,哪里就缺衣裳了? “妹妹,今日天气好,我想带孩子们出门逛逛。”苏烬欢笑着说,“你来得匆忙,想必也没带几身衣裳和胭脂水粉,正好一起去买新的。我请客。” 苏烬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出门的,但听到“买新的”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她这次来将军府,确实带了不少衣裳,但女人嘛,谁会嫌衣裳多? 更何况是苏烬欢掏钱,不花白不花。 “姐姐说得是,我确实没带几身像样的。”苏烬曦放下茶盏,笑了笑,“那就让姐姐破费了。” 苏烬欢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里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面绣着几枝兰草,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是她嫁妆里的压箱底。 平日里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惯了,但今日要出门,总不能太随便。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换好衣裳,她又去看了看孩子们。 四个孩子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玩。 季临渊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其实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老二季云霜一边走一边拿小铜镜照,欣赏自己新化的妆容。 老三季临宸胖嘟嘟的,正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跑得气喘吁吁。 最小的季疏桐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正在看蚂蚁搬家。 苏烬欢看着这四个孩子,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临渊,云霜,临宸,疏桐。”苏烬欢拍了拍手,“都过来,娘带你们出门逛街去。”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季临渊把书一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烬欢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娘今天穿得好看。” 苏烬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你会说话。去,把你们身上的素缟都脱了,换常服。出门逛街,穿得喜庆一些。” 季燕青去世,孩子们一直穿着素色的衣裳。 苏烬欢觉得,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今天天气好,她想让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孩子们欢呼一声,各自回屋换衣裳。 季临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条青色的丝绦,像个小大人。 季云霜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褙子,衬得他白白净净的,格外讨人喜欢。 季临宸换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袄,鼓鼓囊囊的,像个年画娃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1:换衣裳出门逛街去(第2/2页) 季疏桐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换了两个粉色的发带,可爱极了。 孩子们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苏烬曦也从她住的厢房里出来了。 苏烬欢一看,差点没忍住笑。 苏烬曦回去换了一身特别华丽的衣裙。大红色的织金褙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耳朵上挂着红宝石坠子,脖子上还挂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锁。 整个人珠光宝气,像是要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 苏烬曦显然是觉得,苏烬欢换了精致衣裙出门,她不能输,要穿得更华丽才行。 苏烬欢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四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季云霜走到苏烬曦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姨母真好看。”季云霜说着,主动伸出小手,牵住了苏烬曦的手。 苏烬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弯下腰捏了捏季云霜的脸:“这孩子,嘴真甜。不像有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没教养。” 她这话意有所指,苏烬欢假装没听见。 “马屁精。”季临渊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苏烬曦一眼。 季临宸朝苏烬曦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嘴里发出“略略略”的声音,然后转身就跑,跑到苏烬欢身后躲了起来。 苏烬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季疏桐从台阶上站起来,抱着她的布老虎,小步跑到苏烬欢身边,一把抱住苏烬欢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娘更好看。娘最好看啦。” 苏烬欢心里一暖,弯下腰把季疏桐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疏桐最乖。” 季疏桐被亲得咯咯笑,搂着苏烬欢的脖子不肯撒手。 苏烬曦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穿成这样,一个孩子说好看,还是老二说的。 老大嗤之以鼻,老三扮鬼脸,老四那句“娘更好看”,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苏烬曦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下去。她今天是来逛街的,不是来吵架的。再说了,她还有别的打算。 一家人出了将军府,上了马车。 苏烬欢带着四个孩子坐一辆马车,苏烬曦单独坐一辆。 马车沿着京城的主街慢慢走着,孩子们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街上的热闹。 季临宸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大声喊:“娘!我要吃那个!” 季疏桐也跟着喊:“我也要!” 苏烬欢笑着答应了。 季临渊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吃。” 季云霜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但眼睛也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咽了一下口水。 苏烬欢先下了车,把季疏桐抱下来,又回头把季临宸接下来。 季临渊和季云霜自己跳下了车。 苏烬曦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站在一旁,用帕子扇着风,嫌弃地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 “姐姐,咱们先去哪儿?”苏烬曦问。 苏烬欢正要回答,苏烬曦忽然拍了一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姐姐,我叫了个人来帮忙拿东西。”苏烬曦笑眯眯地说,“咱们逛街买的东西多,光靠咱们几个拿不了。我让史策来了,他就在那边等着呢。” 苏烬欢挑了一下眉毛。 042:不可以随便咬人 042:不可以随便咬人 “那就一起吧。”苏烬欢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烬曦,我来了。” 苏烬欢转过身,就看见史策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苏烬曦面前,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转向苏烬欢。 “烬欢也来了。”史策朝苏烬欢拱了拱手。 苏烬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烬曦笑着看了一眼史策:“你来了就好,我们今天要买好多东西,你负责拎包。” 史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开始逛街。 苏烬欢牵着季疏桐,季云霜牵着苏烬曦的手,季临渊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季临宸跑在最前面,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 苏烬曦带着他们先去了绸缎庄,挑了好几匹上好的料子,又去了胭脂铺,买了一堆香粉口脂,全都是苏烬欢付的钱。 苏烬欢也不心疼,反正将军府的家底厚,花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史策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拎着,任劳任怨。 逛了大半个时辰,苏烬曦说累了,要找个地方歇脚。 苏烬欢带着孩子们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了下来,准备进去喝杯茶。 茶楼门口有一级台阶,不算高,但苏烬曦走在苏烬欢身后,忽然伸手推了一把史策。 史策没防备,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正好撞在苏烬欢身上。 苏烬欢手里还牵着季疏桐,被撞得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她转头一看,史策就站在她身后,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史策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稳住了,甚至还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苏烬欢的腰。 苏烬欢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脸色沉了下来。 苏烬曦站在后面,捂着嘴笑了。 那笑容暧昧得很,眼睛在苏烬欢和史策之间来回转,好像在说:你看,我把他还给你了。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疏桐,走,咱们进去喝茶。”苏烬欢抱起季疏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茶楼。 史策站在原地,看了看苏烬欢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烬曦,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苏烬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愣着干什么?进去啊。我姐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帮帮忙。” 史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茶楼里很热闹,苏烬欢要了一个雅间,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推开能看到街上的景致。 苏烬欢把季疏桐放在椅子上,又招呼季临渊和季云霜坐下。季临宸爬上了凳子,两只胖手撑着桌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桌上的茶壶。 苏烬曦跟了进来,挨着苏烬欢坐下。史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你坐那边。”苏烬曦指了指苏烬欢旁边的位置。 史策看了苏烬欢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在旁边坐了下来。 茶点端上来了,有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还有几碟瓜子和蜜饯。孩子们高兴坏了,季临宸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苏烬曦没有吃点心,她的注意力在孩子们身上。 确切地说,在季临宸身上。 季临宸是四个孩子里最胖的,五岁的年纪,体重比同龄孩子重了不少,圆滚滚的,像个肉球。苏烬曦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2:不可以随便咬人(第2/2页) 她站起身,走到季临宸身边,笑眯眯地弯下腰,张开双臂。 “临宸,来,姨母抱抱你。”苏烬曦的声音甜得发腻,“你看你胖乎乎的,多可爱啊。” 季临宸嘴里还塞着桂花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烬曦不等他答应,伸手就去环抱季临宸的腰。 她的两只手圈住季临宸圆滚滚的身子,正要把他抱起来—— “啊!” 苏烬曦惨叫一声,猛地缩回了手。 她的右手虎口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圈小小的牙印,渗出了血珠。 季临宸咬了她。 这孩子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咬完就松开,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桂花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烬曦捂着手,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这孩子怎么咬人啊?” 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季临渊看都没看苏烬曦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季云霜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烬曦,又看了看苏烬欢,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疏桐抱着布老虎,歪着头看着苏烬曦手上的牙印,眨了眨眼睛。 苏烬欢站起来,走到季临宸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静地说:“临宸,不可以随便咬人。” 季临宸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喜欢她抱我。” 苏烬欢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苏烬曦,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烬曦,不好意思啊,临宸这孩子脾气倔,不喜欢别人碰他。你的手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苏烬曦捂着手,气得浑身发抖,但当着史策和孩子们的面,她又不好发作。 她看了看季临宸,那孩子正若无其事地啃第二块桂花糕,好像咬人的不是他一样。 她又看了看苏烬欢,苏烬欢眼底分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不用了。”苏烬曦咬着牙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手上的伤口缠了起来,“小孩子嘛,不懂事,我不跟他计较。”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季临宸一眼,但季临宸根本没有看她。 史策站起来,走到苏烬曦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口,皱起了眉头:“要不要去医馆包扎一下?” “我说了不用。”苏烬曦没好气地说,一把推开史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苏烬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对了,我刚才在前面那条街上看到一家新开的铺子,专门卖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有从南边运来的琉璃珠子,还有会动的木偶。待会儿咱们去看看,给孩子们一人买一个。”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季疏桐第一个响应:“我要木偶!” 季临宸也忘了刚才的事,举起手喊:“我也要!” 季云霜笑着说:“谢谢娘。” 季临渊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苏烬曦的手还疼着,但听苏烬欢说要买东西,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反正花的是苏烬欢的钱,不买白不买。 “行吧,那就去看看。”苏烬曦勉强笑笑。 043:将军府不是收容所 043:将军府不是收容所 苏烬欢站起身,招呼孩子们收拾东西。 她看了苏烬曦一眼,又看了看史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一出,是苏烬曦故意安排的。 但她不打算追究。 一来,孩子们没事。二来,季临宸那一口,已经替她出了气。 苏烬欢弯腰把季疏桐抱起来,又牵住季临宸的手,朝雅间门口走去。 “走吧,买好玩的东西去。” 孩子们欢呼着跟了上去。 苏烬曦和史策走在最后面。 史策看了看苏烬曦手上的伤口,欲言又止。苏烬曦瞪了他一眼,低声说:“看什么看?还不快拎东西?” 史策默默地拎起大包小包,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茶楼,重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阳光很好,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街上很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季临宸被一个变戏法的吸引了,站在摊位前不肯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老人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鸽子。季疏桐也趴在苏烬欢肩头,看得入神。 苏烬欢没有急着催他们,停下来等孩子们看够了再走。 苏烬曦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甩着帕子。她看了看史策,又看了看苏烬欢,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苏烬欢看孩子们看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一样,随口问了一句。 “史公子,你家大公子今年多大了?考过童试没有?” 史策愣了一下,连忙答道:“犬子今年十四了,去年参加了童试。科试考了全县第三,今年岁试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苏烬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夸赞:“那不错啊,全县第三,是个读书的料。像你,你当年也是秀才出身,儿子随爹。” 史策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腰板都挺直了一些:“苏姑娘过奖了,犬子也就是还算用功。” 苏烬欢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绍兴府的私塾,条件再好也有限。在地方上考个秀才容易,但要往上走,参加乡试会试,跟京城那些从小受名师指点的学子们同场竞争,怕是有些吃力。” 史策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烬欢继续说道:“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三五岁就开始启蒙,请的都是有名望的大儒,读的书、做的文章,眼界都不一样。你家公子在绍兴府能考全县第三,说明底子不差,但要是想在会试上出头,光靠绍兴府的私塾,恐怕是不够的。” 史策沉默了。 他知道苏烬欢说的有道理。他自己就是秀才出身,当年考完秀才之后,乡试考了三次都没过,最后放弃了。原因是什么?就是他说的那个道理。眼界不够,资源不够。 绍兴府最好的私塾,跟京城那些书院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苏烬曦听到这里,忽然插话了。 “姐姐说得对。”苏烬曦往前走了两步,跟苏烬欢并排,脸上带着笑,“我早就想过了,等孩子岁试过了,就把他们接到京城来读书。京城的大书院多,名师也多,总比在绍兴府强。” 她顿了顿,看了季临渊一眼,笑着说:“再说了,孩子们的表弟表妹都在京城,一起读书也有个伴。临渊,你说是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3:将军府不是收容所(第2/2页) 季临渊走在后面,听到这句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将军府不是收容所。”季临渊道,“什么人都往这儿送,当将军府是什么地方?” 苏烬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苏烬欢赶紧回头瞪了季临渊一眼:“临渊,怎么说话呢?” 季临渊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不再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欢迎苏烬曦的儿子来京城,更不欢迎他们住进将军府。 苏烬曦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有发作。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卖首饰的铺子。苏烬欢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银镯子,忽然又开口。 “对了,史公子,你家姑娘今年多大了?定亲了没有?” 史策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烬欢今天对他这么关心,先是问儿子,又问女儿。他如实答道:“小女今年十二了,还没有定亲。” 苏烬欢点了点头,看了苏烬曦一眼,语气淡淡的:“姑娘家的婚事,还是应该由当娘的操心。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耽误不得。十二岁说小不小,也该相看起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是她亲娘,你得管。 苏烬曦听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她跟史策和离四年了,孩子跟着史策住,她确实没怎么管过。 苏烬欢这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心上。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姐姐说得是,等忙过这阵子,我自然会操心的。” 史策站在一旁,看了看苏烬曦,又看了看苏烬欢,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贴近苏烬曦的身边。 “烬曦,你走了这些年,丫头天天吵着找娘。”史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她?” 苏烬曦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最烦史策在她面前提女儿。女儿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负担。 她嫁给绍兴府守令大人当续弦,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不想被过去的事情绊住脚。 “知道了知道了,再说吧。”苏烬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史策被她这副态度弄得有些难堪,但还是没有放弃。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苏烬曦身上了:“你就回去看一眼,丫头想你都想瘦了。” 苏烬曦猛地抬手,用力推了史策一把。这一推不是往旁边推,而是朝着苏烬欢的方向推。 她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想把史策推到苏烬欢身上,让两个人撞在一起,最好撞出点什么火花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得逞。 苏烬欢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了。 在茶楼门口被撞了一次,那是没防备。同样的招数,苏烬曦还想用第二次?做梦呢。 苏烬欢在史策被推过来的那一瞬间,抱着季疏桐往旁边一闪,像条泥鳅一样滑开了。 史策被推得往前冲了两步,前面突然空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扶。 他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大包小包的东西散了一地,胭脂水粉的盒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一盒粉饼摔开盖子,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044:去看一眼疯没疯 044:去看一眼疯没疯 史策狼狈地站稳了,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苏烬曦一眼,眼神里又气又委屈。 苏烬曦也没有想到苏烬欢会躲开,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临宸站在旁边,看见史策差点摔倒,拍着手笑了起来:“哈哈哈,好笨啊!” 季临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季云霜有些不好意思,蹲下来帮史策捡散落的东西,一边捡一边小声说:“史叔叔,你没事吧?” 季疏桐趴在苏烬欢肩头,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摔倒了,羞羞。” 史策的脸更红了。 苏烬欢抱着季疏桐,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苏烬曦,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烬曦,你小心点,推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史公子差点摔了。” 苏烬曦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手滑?”苏烬欢挑了挑眉,“你手滑的频率还挺高的。刚才在茶楼门口手滑了一次,现在又手滑了一次。烬曦,你这手啊,得去看看大夫,别是什么毛病。” 苏烬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史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包袱里。 季云霜帮他把最后一个胭脂盒捡起来递给他,史策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看都不敢看苏烬欢一眼。 他今天是彻底丢人了。 苏烬欢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季疏桐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前面还有好多铺子没逛呢。不是说要去买新奇的小玩意吗?临宸,你还想不想要会动的木偶了?” “要要要!”季临宸立刻忘了刚才的事,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季云霜也跟了上去。季临渊走在最后面,经过苏烬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烬曦,目光冷冷的。 “姨母。我娘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但我不一样。你要是再敢推那个男人来碰我娘,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将军府的大公子不是好惹的。” 苏烬曦被一个小孩子这样威胁,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季临渊已经转身走了。 苏烬曦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史策拎着收拾好的包袱,走到苏烬曦身边,小声说:“烬曦,要不……我先回去吧?” 苏烬曦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走什么走?东西还没买完呢!走,跟上!” 她说完,甩着帕子大步往前走了。 史策叹了口气,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 前面的铺子里,苏烬欢已经带着孩子们在挑木偶了。 季临宸看中了一个会翻跟头的木头猴子,季疏桐挑了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木头人,季云霜选了一个能写字的木头笔架,季临渊什么也没要,站在旁边看着。 苏烬欢付了钱,孩子们一人抱着一个木偶,高兴得不得了。 苏烬曦追上来的时候,苏烬欢已经把木偶买好了。 “哟,姐姐买完了?我还想给孩子们挑几个呢。”苏烬曦笑着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烬欢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事,前面还有铺子,待会儿你再给他们买。” …… 苏烬欢和苏烬曦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4:去看一眼疯没疯(第2/2页)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季临渊一双眼睛一直在留意前面的娘亲。他听到娘亲跟姨母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似乎在说什么事,便竖起耳朵听了两句。 “燕青的那个表叔邓绍汀,真的回府了?”苏烬曦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王伯说的,应该错不了。”苏烬欢叹了口气,“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回不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我就是怕他又来闹,连孩子们都吓着了。” “王伯说他现在比以前更疯了些,但好歹不闹腾了,就是整天在府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搭理人。” 苏烬曦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就好。只要他不来觊觎将军府的家产,疯不疯的跟咱们也没关系。” 苏烬欢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季临渊把这两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放慢了脚步,等后面的弟弟妹妹跟上来。 二妹季云霜牵着季疏桐走在中间,三弟季临宸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刚买的木偶猴子,东张西望地看街边的热闹。 “临宸。”季临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季临宸小跑着凑过来,仰着脸看他大哥:“大哥,怎么了?” 季云霜也牵着季疏桐靠了过来,四个孩子凑成了一小堆。 季临渊左右看了看,确定娘亲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小声说:“你们听到没有?那个发疯的表叔公回府了。” 三个小的齐齐摇头。 季临渊看了看前面娘亲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娘说他现在不闹了,变成乞丐了,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季临宸听到“乞丐”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变成乞丐了?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抢咱们家的房子了?” 季临渊想了想,说:“娘是这么说的。” 季临宸拍了拍手,一脸兴奋地说:“大哥,那咱们去瞅瞅呗。” 季云霜皱了皱眉,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大哥,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咱们看一眼就回来,娘不会知道的。”季临宸抢在季临渊前面说,然后凑到季临渊跟前,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咱们去瞅瞅那个疯表叔公。他要是真疯了,那就算了。他要是没疯,咱们就把他吓疯。省得他以后再来惦记咱们家的家产。” 季临渊看了弟弟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说起“家产”两个字倒是顺溜得很,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过季临宸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邓绍汀这个疯子回来了,季临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去看一眼也好,看看他到底疯成什么样了,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会不会再来闹事。 “行。”季临渊点了头,“去看一眼就回来,谁都不许惹事。” 季临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捂住嘴,把声音憋了回去。 季云霜见大哥都答应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抓紧了妹妹的手。 季疏桐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小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东西。 她见哥哥姐姐们决定了要去,就乖乖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那走吧。” 季临渊朝前面看了一眼,娘亲和姨母、史策已经走远了一些,三个人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 045:季疏桐不见了 045:季疏桐不见了 “走。”季临渊一挥手,带着弟弟妹妹们悄悄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邓府离这里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季临渊以前跟娘亲去过一次,记得路。 他走在最前面带路,季临宸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季云霜牵着季疏桐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娘亲突然追上来。 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处岔路口。 季临宸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歪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季临渊走了几步,发现弟弟没跟上来,回过头一看,季临宸正站在路口,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来跟季临宸差不多大,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裙。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踮着脚尖看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跟包子铺的老板说话。 季临宸看呆了。 他在将军府长大,见过的小姑娘要么是府里下人的孩子,要么是街坊邻居家的丫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女孩。 白白净净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季临渊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季临宸!”季临渊走过去,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季临宸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脑袋,眼睛还是盯着那个小女孩的方向:“大哥,那个小姑娘好漂亮。” 季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但他现在没工夫管这个。他拉了一下季临宸的袖子:“走啊,去看表叔公。” “等一下嘛。”季临宸甩开他的手,眼睛黏在那个小女孩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转过身来,正好跟季临宸的目光撞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朝季临宸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季临宸的脸腾地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步不自觉地朝那个小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包子铺门口人来人往,他小小的身影很快就钻进了人群里,被来来往往的大人遮住了。 “季临宸!”季临渊喊了一声,但弟弟已经听不见了。 季临渊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季云霜和季疏桐。两个妹妹还站在巷子口等他,季云霜牵着季疏桐的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云霜。”季临渊跑回来,“我去追临宸,你带着疏桐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去,知道吗?” 季云霜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大哥放心,我会看好疏桐的。” 季疏桐仰着脸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姐,乖乖地没有说话。 季临渊站起来,又看了两个妹妹一眼,才转身朝街对面跑去。 季云霜牵着季疏桐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她们面前走过,季疏桐的目光跟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季云霜低头看了看妹妹,发现妹妹的口袋在动。 “疏桐,你口袋里装的什么?”季云霜好奇地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5:季疏桐不见了(第2/2页) 季疏桐抬起头,冲二姐笑了笑,然后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季云霜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季疏桐的手上缠着一条小蛇,碧绿碧绿的,只有筷子那么粗,慢慢地蠕动着,时不时地吐一下信子。 “你什么时候弄的?”季云霜的声音都在发抖,但她不敢大声喊,怕吓到妹妹,也怕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季疏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小蛇,像看一个宝贝似的,笑眯眯地说:“刚才在路上捡的呀。它好小好小,好可爱哇。”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蛇的头。 小蛇很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把头缩了回去,缠在她手腕上不动了,像一只碧绿的镯子。 季云霜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疏桐,你……你把它放了好不好?这个咬人的。” “不咬人的。”季疏桐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它很乖,我刚才摸它它都不咬我。我要带它回去给大哥看。” 季云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妹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女娃娃喜欢布娃娃花手绢,季疏桐喜欢虫子喜欢蛇。上次她在花园里抓到一只壁虎,装在盒子里养了好几天,把府里的丫鬟吓得都不敢进她的房间。 季云霜看了看妹妹手腕上那条小蛇,又看了看街对面人来人往的人群,大哥和弟弟早就不见踪影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盼着大哥快点回来。 季疏桐低下头,凑近手腕上的小蛇,小声说:“别怕哦,我带你回家。我家里有好吃的,我分给你吃。” 小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她。 季云霜别过脸去,在心里把大哥骂了一遍:大哥你怎么还不回来,疏桐都捡了一条蛇了,你再不回来她说不定又要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 季云霜牵着妹妹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脖子都伸酸了,还是没看到大哥和弟弟的影子。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流浪狗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季疏桐。 季云霜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季疏桐不见了。 她手里牵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截空荡荡的袖子,季疏桐已经从她身边消失了。 季云霜猛地转过身,左右张望,街上人头攒动,哪里有妹妹的影子? “疏桐!”季云霜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被淹没了一大半。 没有人回应她。 季云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走之前把妹妹交给她,让她看好疏桐,她答应了。现在妹妹丢了,她怎么跟大哥交代?怎么跟娘亲交代? 她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疏桐!季疏桐!你在哪儿!”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这个七岁的小姑娘急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在意她,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 季云霜跑出去十几步,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笛子声,还有人群围成一个小圈,传来阵阵叫好声。 她挤进人群,拨开前面的大人的腿,钻了进去。 046:被人贩子拐走了 046:被人贩子拐走了 人群中央,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盘着一条眼镜蛇。 那蛇听到笛声,上半身竖了起来,脖子扁扁地张开,左右摇摆,像是在跳舞。 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拍手叫好。 季疏桐就蹲在最前面,离那条眼镜蛇不到两步远。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蛇,整个人的身体跟着笛声的节奏一扭一扭的,腰肢扭得跟那条眼镜蛇一模一样。 她手腕上那条小绿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盘在她的衣领上,也跟着笛声晃来晃去。 “疏桐!”季云霜冲过去,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想把从地上拉起来,“快走!这里危险!” 季疏桐正看得入迷,被姐姐一拉,不高兴地甩开她的手,眼睛还是盯着那条眼镜蛇:“不要嘛,我还要看。” “那蛇会咬人的!”季云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它脖子张那么大,那是要咬人的样子!” “它才不会咬我呢。”季疏桐头都没回,伸出一根手指头,朝那条眼镜蛇的方向戳了戳,“它多好看呀,比我这根还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小绿蛇,又看了看竹篮里的眼镜蛇,歪着脑袋比了比,觉得还是眼镜蛇更好看。 季云霜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使劲拽妹妹的胳膊:“走了走了,大哥该回来了,咱们得回去了!” 季疏桐被拽得身体歪了一下,但她的小手死死地扣在地上,就是不站起来。 她扭过头,眼睛在姐姐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季云霜头上插着的那根银簪子。 那根簪子是姨母给她的,季云霜宝贝得很,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出门才特意插上的。 季疏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就把季云霜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季云霜只觉得头上一轻,伸手一摸,簪子没了。 她低头一看,季疏桐正把那根簪子攥在手里,转身就要递给那个耍蛇人。 “给你,换你的蛇。”季疏桐把簪子伸到耍蛇人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 耍蛇人愣了一下,笛子声停了,那条眼镜蛇也慢慢安静下来,重新盘回了篮子里。 季云霜气得脸都红了,一把从妹妹手里夺回簪子,声音都变了:“季疏桐!这是姨母给我的!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换蛇!” 季疏桐被姐姐凶了,小嘴一瘪,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就想要那条蛇嘛!你的簪子又不好看,给我换蛇怎么了!” “不好看那也是我的!”季云霜把簪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生怕妹妹再来抢,“你知不知道这条簪子是姨母送给我的!你拿我的东西去换蛇,你对得起我吗!” 季疏桐才不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她只知道那条眼镜蛇很好看,她很想要。 见姐姐不肯给,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条小短腿蹬了两下,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姐姐坏!姐姐小气!”季疏桐坐在地上,指着季云霜控诉,“你自己有簪子不给我,还不让我换蛇,你坏!” 季云霜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还有理了?你丢不丢人?在大街上坐地上,跟个泼妇似的!” “你才泼妇!”季疏桐坐在地上扭来扭去,就是不站起来,“你把簪子给我!我要换蛇!” “不给!” “给我!” “不给!” 两个小姑娘就在耍蛇摊子前面吵了起来。一个站着叉腰,一个坐在地上蹬腿,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大家是来看耍蛇的,现在全都看这姐妹俩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俩丫头,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个小的才多大点儿,嘴皮子倒挺利索。” “你看那个大的,被妹妹气得脸都红了,还舍不得打。” 季云霜听到周围人的笑声,脸更红了。 她弯腰去拉季疏桐,季疏桐不肯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屁股往后挪,跟姐姐拔河似的。 季云霜使劲一拉,只听“嘶啦”一声,她的袖子从肩膀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云霜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撕裂的袖子,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妹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看你!把我袖子都撕破了!”季云霜哭着喊,“这是新做的衣裳,娘给我做的!我还没穿几回呢!” 季疏桐见姐姐哭了,自己也有些心虚,但她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你自己拉我的,不怪我。” “你不坐地上我能拉你吗?” “你不抢我的簪子我能坐地上吗?” “那是我的簪子!” “你小气!”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老大爷捋着胡子直摇头:“这俩丫头,一个比一个能说,长大了不得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笑着劝道:“小姑娘,别吵了,你妹妹还小呢,你让着她点儿。” 季云霜听了这话更委屈了,抽抽噎噎地说:“她都把我袖子撕破了,还让我让着她?” 季疏桐见有人帮自己说话,立刻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仰着小脸看着姐姐,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我小,你得让着我。” 季云霜气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睛看了妹妹好一会儿,然后一跺脚:“行,你厉害,我不管你了!你爱换蛇就换蛇,爱坐地上就坐地上,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不敢真的走,万一妹妹丢了怎么办? 季疏桐见姐姐要走,也不着急,她知道姐姐不会真的丢下她。她重新蹲下来,继续看那条眼镜蛇,小手还伸出去想摸。 耍蛇人赶紧把篮子往后挪了挪,摆了摆手:“小丫头,这个可不能摸,会死人的。” 季疏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季云霜又气又急,但又拿她没办法。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抱起了蹲在地上的季疏桐。 季疏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了,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搂进了怀里。 她“啊”了一声,扭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季疏桐,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季云霜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6:被人贩子拐走了(第2/2页) 季云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手,但那男人的手握得很紧,她根本挣脱不开。 “你谁啊?放开我!”季云霜喊了一声。 那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别闹了,爹带你们回家。” 季云霜愣住了。 爹? 她爹季燕青是大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她爹? “你不是我爹!”季云霜使劲挣扎,但她的力气跟一个成年男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季疏桐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爹已经不在了。 这个人她不认识,不是家里的亲戚,也不是娘亲的朋友。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季疏桐在那男人怀里又踢又打,小手小脚一起上,但那个男人纹丝不动,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劝架的老大爷皱了皱眉,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迟疑地问了一句:“这位爷,这俩孩子是您的?” 那男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家里孩子不听话,跑出来玩,让各位见笑了。” 说完他抱着季疏桐,拉着季云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不是!他不是我爹!”季云霜急得大喊,“我不认识他!他是坏人!救命啊!” 季疏桐也跟着喊:“救命!救命!有人抢小孩了!” 有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这一幕。那男人抱着一个四岁的女孩,拉着一个七岁的女孩,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父亲在管教不听话的孩子。 而且那两个孩子虽然喊着救命,但周围的人刚才都看到了姐妹俩吵架的场面,确实是两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哪个拐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孩子? 没有人上前阻拦。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了。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耍蛇人重新吹起了笛子,眼镜蛇又竖起了身子,左右摇摆。 围观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没有人再提起刚才那两个吵架的小丫头。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巷子口走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冰糖葫芦——又甜又大的冰糖葫芦——” …… 苏烬欢跟姐姐苏烬曦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回过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四个孩子,一个都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在糖葫芦摊前围着转,但没有一个是她家的。 四个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苏烬欢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临渊?云霜?”她喊了两声,被街上的嘈杂声盖了过去。她又提高了音量喊了一遍,“临宸?疏桐?” 没有人应答。 苏烬欢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刚才孩子们站的地方转了两圈,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烬曦站在旁边,看到妹妹这副着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她走到苏烬欢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姐,你别急,孩子们可能就是贪玩,跑不远。” 苏烬欢没有理她,快步走到街口,左右张望。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四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才四岁。这街上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苏烬曦跟了上来,看着妹妹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姐,说句不好听的,孩子要是真找不着了,你也别太难过。你不是还能生吗?实在不行,让史策把他的孩子过继给你养,不也一样吗?” 一旁的史策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到苏烬欢身边:“别急,孩子们应该走不远。咱们分头找,总能找到的。” 苏烬欢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烬曦上前一步,笑着说:“我往东边找。姐,你跟史策往西边去。分头行动,找得快一些。” 说完也不等别人答应,立马就往东边走了。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史策和苏烬欢。 苏烬欢转身就往西边走去。史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边走边喊孩子们的名字。 “临渊——云霜——” “临宸——疏桐——”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苏烬欢,小声嘀咕了几句,但也没有人多管闲事。 苏烬欢越走越心慌。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孩子们是不是被人拐走了?是不是掉进哪个坑里了?是不是被人群冲散了找不着路了?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加快了脚步,眼睛不停地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角落。 季临渊穿过街面,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季临宸。 季临宸正蹲在巷子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临渊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让你乱跑!”季临渊气得不轻。 季临宸被大哥揪着衣领,脖子被勒得有点紧,他挣扎了两下,指着巷子深处说:“大哥,那个小姑娘往那边走了,我跟着去看。” “看什么看!”季临渊松开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娘要是发现咱们不在了,得急成什么样?走,回去!” 季临宸揉了揉脑袋,有些不情愿,但他向来听大哥的话,瘪了瘪嘴,乖乖地跟着往回走。 兄弟俩小跑着回到原来的地方,季云霜和季疏桐应该还在巷子口等着的。 但巷子口空空荡荡的。 季临渊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季云霜和季疏桐,两个人都没了。 “云霜?疏桐?”季临渊喊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没有人回答。 季临宸跟在后面,小脸皱成了一团:“大哥,二姐和小妹呢?” 047:我要报案! 047:我要报案!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走的时候让云霜看好疏桐,就在这里等,哪儿都别去。云霜最听话了,她不会乱跑的。 除非出了什么事。 季临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街对面。 耍蛇人还在那里吹笛子,周围还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想了想,拉着季临宸穿过街道,挤进了人群。 耍蛇人看到两个小孩挤到跟前,以为又是来看蛇的,笑着问了一句:“小哥儿,看蛇啊?” 季临渊摇了摇头,仰着脸问:“大叔,刚才你有没有看到两个小姑娘?一个七岁,穿蓝色衣裳,一个四岁,穿粉色衣裳,就在那边巷子口。” 耍蛇人想了想,点了点头:“看到了看到了,两个小丫头,在我这儿看了好一会儿呢。那个小的还想拿簪子换我的蛇,大的不让,两个人还吵了一架,把袖子都扯破了。” 季临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后来呢?她们去哪儿了?” 耍蛇人把笛子往腰里一别,指着街那头说:“后来啊,来了个男的,把那两个丫头带走了。” “带走了?”季临渊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什么男的?” 耍蛇人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藏青色的袍子,他上来就把小的抱起来了,拉着大的就走。两个丫头又哭又喊,说他不认识他,不是他爹。那男的说他是孩子的爹,带孩子回家。我看那架势,以为是她们爹来找人了,也就没多管。” 季临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爹?什么爹?他爹季燕青早就死了,哪里来的爹? 那不是爹,那是人贩子。 季临渊的手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慌。 他又问了一句:“大叔,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耍蛇人往西边一指:“往那边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季临渊二话不说,拉着季临宸就要往西边追。 季临宸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小短腿差点绊倒,但他看到大哥的脸色,什么都不敢问,闷着头跟着跑。 跑了几步,季临渊突然停了下来。 追不上了。那人带着两个妹妹走了有一阵子了,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拖着一个五岁的弟弟,怎么追? 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那人是个成年男人,他打得过吗? 季临渊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季临宸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大哥,二姐和小妹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季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季临宸的眼眶红了,嘴巴一瘪一瘪的,忍了两下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大哥,坏人会不会把她们吃掉啊?我听王伯说,有人贩子专门抓小孩去卖,还有的坏人会把小孩杀了吃肉。” “闭嘴!”季临渊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季临宸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不敢再说话了,只是捂着嘴,小声地抽泣。 季临渊吼完弟弟,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去找季临宸了,找了那么久,把妹妹们丢在那里不管。如果他没去找季临宸,如果他在那里守着,那个坏人就带不走她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7:我要报案!(第2/2页) 都怪他。 季临渊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是大哥,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弟弟就更慌了。 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季临宸脸上的眼泪,声音有些哑:“别哭了,咱们去找娘。娘一定有办法。” 季临宸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抓住大哥的手,紧紧地攥着,不敢松开。 兄弟俩正要往回走,迎面就碰上了苏烬欢。 苏烬欢和史策一路找过来,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远远地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街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季临渊和季临宸。 她心里先是一喜,但马上又一沉。只有两个,另外两个呢? 她跑过去,蹲下来一把抱住两个儿子,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去哪儿了?娘都快急死了!妹妹们呢?云霜和疏桐呢?” 季临渊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娘,妹妹们……被人抓走了。” 苏烬欢的手猛地一紧。 季临宸哭着说:“耍蛇的叔叔说,有个坏人说是妹妹们的爹,把她们抱走了。大哥说那是人贩子,坏人会把妹妹吃掉吗?” 苏烬欢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黑了一黑。她身子晃了一下,史策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烬欢,稳住啊。”史策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松开季临渊,站起来,转身看着史策:“报官。我现在就去报官。” 史策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苏烬曦这时也凑了过来:“再加上我!” 苏烬欢低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季临渊的眼睛红红的,季临宸还在哭。 她蹲下来,捧住季临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临渊,你是大哥,你带着弟弟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娘,哪里都不要去,听到了吗?” 季临渊用力地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娘,我不怕,我会看好弟弟的。” …… 京城,京兆府衙。 苏烬欢几乎是跑着冲进府衙大门的。 “府尹大人在哪?”她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在发抖,“我要报案!我要报案!” 衙役们认得她。京城谁不认得季将军的遗孀?那位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女人,独自拉扯着四个孩子,街坊邻居没有不佩服的。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季夫人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一个衙役连忙迎上来:“季夫人,您这是咋了?” “我女儿丢了!”苏烬欢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两个女儿!霜儿和桐儿,不见了!” 衙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季将军虽然死了,可他在军中的威望还在,太子殿下跟他还是过命的交情。季将军的女儿丢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兆府都得翻天。 “夫人您别急,小的这就去禀报府尹大人。”衙役转身就往里跑。 苏烬欢哪能不急?她整个人都在抖,手心里的汗把帕子都浸湿了。 她脑子里全是两个女儿的脸。 她不敢想,不敢想两个女儿现在在哪儿,不敢想她们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 048:幸灾乐祸 048:幸灾乐祸 苏烬曦站在旁边,喘匀了气,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拉住苏烬欢的胳膊:“姐姐,你别急,府尹大人肯定会管的。季将军的闺女,谁敢怠慢啊?” 史策站在苏烬曦身后,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京兆府尹周怀远亲自从后堂走了出来。 周怀远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和和气气的。 可今天他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眉头拧成了疙瘩,脚步又快又急。 “季夫人!”他一出来就朝苏烬欢拱手,“本官已经听说了,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周大人,今天未时前后,当时街上人多,我们聊个天的功夫,一转身两个姑娘就不见了。我在东市找了个遍,又找了西市,都没有。大人,我的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才四岁,她们不会自己跑远的,肯定是被人拐走了!” 周怀远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背着手在堂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压低了声音问:“季夫人,你可知道最近京中出了一桩案子?” 苏烬欢一怔:“什么案子?” 周怀远看了看左右,示意闲杂人等退后几步,才小声道:“近一个月,京城及周边已经失踪了六个少女,年纪都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大理寺那边一直在查,可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本官怀疑,这是一个专门拐卖幼女童的团伙在作案。” 苏烬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六个少女。失踪。没有头绪。 她的霜儿和桐儿,会不会就是第七个和第八个? “大人,”苏烬欢的声音都变了调,“求求您,一定要找到她们,她们还那么小,霜儿才七岁,桐儿才四岁。” 周怀远连忙摆手:“季夫人您放心,季将军的女儿丢了,本官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得把人找回来。只是……”他又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不能声张。” 苏烬欢一愣:“为什么?” 周怀远叹了口气,解释道:“夫人您想,那伙人贩子在京城周边作案,一个月拐走六个姑娘,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说明他们在官府里可能有人。一旦声张出去,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把姑娘们转移了,或者下了毒手,那就更难找了。” 苏烬欢的心揪了一下。 她明白周怀远的意思,可她更担心的是,不声张的话,找人的力度够不够。 周怀远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正色道:“夫人放心,本官会派出府衙所有的人手,便衣出动,暗中查访。另外,本官会立刻派人去通知大理寺,大理寺卿王大人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让他那边也加派人手。” 他说完,转身就对身边的师爷吩咐了一通。师爷连连点头,跑出去传令了。 周怀远又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本官得跟夫人说清楚。太子殿下那边,本官暂时不会惊动。” 苏烬欢听到“太子”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太子跟已故的季燕青是挚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8:幸灾乐祸(第2/2页) 季燕青死后,太子对将军府多有照拂,逢年过节都有赏赐,还亲自过问过几个孩子的学业。 可她更知道,太子最近在忙着处理一桩朝廷要案,已经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这个时候拿这种消息去惊动他,万一他分心出了差错,那就是大事。 再者,周怀远说得对,不能声张。太子那边一旦知道,动静肯定小不了,到时候满京城都知道了,反而坏事。 苏烬欢咬了咬牙,点头道:“我明白,周大人,都听您的。” 周怀远松了口气,又道:“夫人先回府等着,有消息本官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您也别太着急,京城虽然大,可咱们的人手够,只要那伙人还在京城地界上,就一定能找出来。” 苏烬欢谢过了周怀远,转身往外走。 苏烬曦跟在她身后,出了府衙大门,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开口了。 “姐姐,你说霜儿和桐儿会不会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苏烬欢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刷地白了。 那种地方。 窑子。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卖到外地,想过被关在什么地方等着拿赎金,可她不敢想窑子,不敢想那个地方。 她的霜儿才七岁,桐儿才四岁。 苏烬曦看到姐姐的脸色变了,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继续道:“我听说最近京城丢了好多小姑娘,都是被人贩子拐去卖到那种地方的。姐姐你说,霜姐儿和桐姐儿长得那么好看,万一真的被卖了?” “你闭嘴!”苏烬欢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苏烬曦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撇了撇嘴:“我也是关心嘛,姐姐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把孩子弄丢的。再说了,你要是平时多上点心,孩子能丢吗?” 这话说得是关心,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意思。 苏烬曦一直眼红将军府的家产,也眼红那四个孩子。季燕青死了,留下那么大的家业,凭什么全让苏烬欢一个人占着? 苏烬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 她不是被苏烬曦的话气哭的,她是真的害怕,怕两个女儿真的沦落到那种地方去。 苏烬曦见状,心里更得意了,正要再说几句,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推了她一把。 苏烬曦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回过头,正要骂人,却看见史策瞪着她。 他刚才一直跟在后面,把苏烬曦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了一路,实在忍不下去了。 “你干什么!”苏烬曦尖声叫道,“史策,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史策没好气道,“你那张嘴里能不能吐出点人话?孩子丢了,当娘的心急如焚,你不帮着想办法,还在那煽风点火,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你还是人吗?” 苏烬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049:人贩子主动投案 049:人贩子主动投案 “我……我说什么了?我那是关心!”苏烬曦梗着脖子嘴硬。 “关心?”史策冷笑一声,“你那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季夫人是你姐姐,你不说帮着找孩子,还在那吓唬她,你安的什么心?” 苏烬曦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史策没有再理她,走到苏烬欢面前,拱手道:“季夫人,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已经让几个朋友在京城各处打听了,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你先别急,孩子们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苏烬欢抬起头,看了史策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史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苏烬欢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是稳住了。 苏烬曦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 苏烬欢站在京兆府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风把她衣角吹得翻来翻去,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街口的方向,眼眶红红的。 苏烬曦蹲在台阶下面,腿都站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可没人听她的。 史策站在街边,跟几个路过的熟人打听了消息,都没什么有用的,皱着眉头走了回来。 府衙里的灯火通明,周怀远也没歇着,隔一会儿就出来问一句有没有消息。 派出去的衙役回来了几拨,都说没找到,还在扩大范围搜寻。 苏烬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两个时辰了。 天早就黑透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更夫敲着梆子路过。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什么人?” “跑什么跑!” 几个巡夜的衙役在街口拦住了什么人,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苏烬欢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昏暗的灯光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街口跑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材瘦小,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受了伤。 他跑得很急,几次差点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苏烬欢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注意到,那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高一矮。 苏烬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霜儿?桐儿?” 那两个小女孩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朝她跑了过来。 “娘!” 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 季云霜脸上的表情倒是很镇定,就是眼睛有点红。季疏桐的小脸蛋上全是灰,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咬着什么东西,看到苏烬欢就咧嘴笑了。 “娘!”季疏桐松开姐姐的手,张开双臂朝苏烬欢扑过去。 苏烬欢一把将两个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回来了,回来了,我的宝贝回来了……” 季云霜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伸手拍了拍苏烬欢的背,奶声奶气的:“娘,别哭了,我们没事。” 季疏桐在苏烬欢怀里拱了拱,从嘴里吐出一颗糖,仰着脸说:“娘,糖葫芦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9:人贩子主动投案(第2/2页) 苏烬欢又哭又笑,把两个女儿搂得更紧了。 苏烬曦站在一旁,看到两个孩子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副笑脸,凑上来道:“哎呀,回来了回来了!我就说嘛,吉人自有天相!”可她的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史策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那个跌跌撞撞跑在前面的男人,这时已经一头冲进了京兆府的大门。 他一进门就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府衙里的衙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围上来。灯笼一照,大伙儿看清了那张脸,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男人的脸上密密麻麻全是疹子,红的白的,一粒一粒的,看着就瘆人。 有些疹子已经破了,往外渗着黄水。 他的脖子上还有好几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是什么人?”一个衙役拔出刀来,指着地上的人。 那男人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投案自首……我是人贩子……那两个丫头,是我拐的……” 衙役们面面相觑。 人贩子?主动投案? 周怀远听到动静,从后堂快步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门外抱着两个孩子的苏烬欢,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走到门口,朝季云霜和季疏桐看了看,弯下腰问道:“霜姐儿,桐姐儿,你们还认得本官吗?我是周伯伯。” 季云霜从苏烬欢怀里探出头来,看了周怀远一眼,点了点头:“周伯伯好。” 季疏桐也跟着喊了一声“周伯伯”,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周怀远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衣裳虽然有些脏了,但没有破损的地方,脸上也没有伤,手上也没有伤,看着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朝苏烬欢道:“季夫人,两个孩子没事,身上没有伤,您放心。” 苏烬欢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紧紧搂着两个女儿,不肯松手。 周怀远转身走回府衙里,看着地上那个满脸疹子的男人,沉声道:“你说你是人贩子?那两个女孩是你拐走的?” 那男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着抖:“是……是小的拐的。小的该死,小的不是人……小的主动来投案,求大人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周怀远冷笑一声,“你拐走的是季将军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季将军为国捐躯,他的女儿你也敢动?” 那男人浑身一抖,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的知道错了……小的把人送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求大人饶命……” 周怀远皱了皱眉,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人贩子主动投案不是没有过,可一般都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 这男人虽然满脸疹子看着吓人,可身上穿的衣裳还算齐整,不像是在外面躲了很久的样子。 而且他脖子上那些血痕,看着像是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050:簪子上的血迹 050:簪子上的血迹 周怀远看了男人一眼,又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个孩子。 季云霜已经从苏烬欢怀里出来了,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脸,把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脸,她把帕子叠好收起来。 周怀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被拐走的两个孩子,在外头待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伤,衣裳没破,情绪也稳定得不像话。 大姑娘在那优雅地擦脸,小姑娘…… 周怀远看向季疏桐。 四岁的季疏桐蹲在门槛旁边,低着头,两只小手在捣鼓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的手指很灵巧,在布包的口子上拨来拨去。 周怀远走近了两步,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季疏桐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朝周怀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捣鼓那个布包。 布包的口子松开了一点,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周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条蛇。 手指粗细,通体碧绿,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从布包里探出半个身子,吐了吐信子,又缩了回去。 季疏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布包,小声说:“别动,乖。” 周怀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季疏桐,又看看季云霜,再看看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再看看季疏桐手里那个装着蛇的布包。 再看看那男人脖子上的抓痕。 他突然觉得,这个案子,他不太想审了。 “咳咳。”周怀远清了清嗓子,转身对身边的师爷低声道,“去请大理寺的人来,这个案子,咱们京兆府管不了。” 师爷一愣:“大人,这人贩子都主动投案了,审一审不就行了?” 周怀远瞪了他一眼:“你审?你去审?你看到那个小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了吗?” 师爷没看到,一脸茫然。 周怀远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请大理寺,就说事关重大,请他们接手。另外,先把季家的两个孩子送回将军府,好好安顿。” 师爷领命去了。 周怀远又走到门口,朝苏烬欢道:“季夫人,今晚先让本官派人送你们回府。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歇着。这个案子,本官会移交给大理寺,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苏烬欢点了点头,把两个女儿拢到身边。她到现在还是一阵后怕,腿都是软的,要不是史策在旁边扶了一把,她差点站不稳。 “走吧,回家。”苏烬欢的声音还有些颤,但比之前稳多了。 季云霜牵着妹妹的手,跟着苏烬欢往台阶下走。 经过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贩子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可趴在地上的男人接触到那道目光,浑身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季云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季疏桐被她牵着,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布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史策走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说话。 苏烬曦跟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最后落在了季疏桐的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50:簪子上的血迹(第2/2页) 季疏桐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簪子。那簪子是自己当初送给季云霜的。 可那根簪子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暗红色。 像是血。 还没有干透的血。 苏烬曦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她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些忐忑。 史策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根簪子上的血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声张,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苏烬欢。 苏烬欢搂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里,季疏桐靠在苏烬欢怀里,把那个布包举起来,凑到苏烬欢面前,笑嘻嘻地说:“娘,你看,小绿。” 苏烬欢低头一看,一条碧绿的小蛇正从布包里探出头来,冲她吐信子。 “桐姐儿,这条小蛇哪来的?” 季疏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个叔叔送的。” “叔叔?什么叔叔?” 季疏桐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把小蛇塞回布包里,抱在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苏烬欢看向季云霜。 季云霜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个小公主。 感觉到苏烬欢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对上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甜,很乖巧,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苏烬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霜儿,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季云霜低下头,想了想,然后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苏烬欢,认认真真地说:“娘,我困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苏烬欢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到底没忍心追问下去。 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季云霜靠在苏烬欢的另一边,也闭上了眼睛。 苏烬欢搂着两个女儿,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满脸疹子的人贩子为什么会主动投案? 桐儿手里那条蛇是哪来的? 霜儿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呢? 还有那根簪子上的血迹。 苏烬欢低头看了看小女儿发髻上那根簪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她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只要孩子们平安回来了就好。 马车在京城的夜色中穿行,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京兆府门口,那个满脸疹子的男人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怀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贩子脖子上还在渗血的抓痕,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走回府衙,对身边的衙役说:“去,把大理寺的人催一催,让他们快点来。这个案子,我一刻也不想多留。” 衙役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周怀远坐在堂上,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周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今晚这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两个小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一个人贩子吓得主动跑来投案? 他没有再想下去。 有些事想多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051:以身作饵 两个丫头丢了的事,苏烬欢从京兆府还没回到将军府,就已经传到了季家旁支的耳朵里。 季家在京城算得上是大族,虽然季燕青这一支只剩下孤儿寡母,可他那些堂伯堂叔堂兄堂弟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 平日里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才聚一聚,看着倒是一团和气。 可,苏烬欢心里清楚,这些人盯着将军府的家产不是一天两天了。 季燕青死了,留下一个将军府,留下良田铺子,还有四个孩子。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年幼的孩子,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季燕青的堂伯季光祖和堂叔季光明。 季光祖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也最管用。 两个人是在季光祖家里喝茶的时候听到的消息。 一个在将军府附近做买卖的族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伯,不好了!燕青家的两个丫头丢了!在东市被人拐走了,季夫人跑到京兆府报案去了!” 季光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季光明先是一愣,随即拍了一下桌子,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什么?孩子丢了?这个苏氏是怎么当娘的!” 季光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光明,别急。先问清楚。” 那族人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季光明站起来就走:“大哥,还等什么?召集族人,去将军府!她苏氏把燕青的孩子弄丢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光祖想了想,也站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到半个时辰,季光祖和季光明就召集了二十来号族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浩浩荡荡地往将军府去了。 一路上还有人不断加入,到了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 看门的家丁看到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报信。 苏烬欢刚从京兆府回来没多久,两个女儿已经洗漱干净换了衣裳,这会儿正在屋里吃点心。 她自己坐在堂屋里,手还微微发着抖,脑子里全是今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个人贩子满脸的疹子,桐儿手里那条小蛇,还有霜儿发髻上那根簪子上的血迹。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头就闹起来了。 “夫人!夫人!”家丁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光祖老爷和光明老爷带着好多人来了,把大门堵住了!说是要见夫人,还说要带走大少爷和三少爷!” 苏烬欢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带走临渊和临宸?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把头发拢了拢,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口走去。 将军府的大门口,二十来号季家族人挤在台阶下面,一个个面色不善。 季光祖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大长辈的派头。季光明站在他旁边,嘴皮子已经动起来了,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苏氏!你出来!你把燕青的孩子弄丢了,你还有脸待在将军府?” “就是!两个丫头才多大?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你就敢让她们自己在街上跑?” “季家的血脉,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身后的族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苏烬欢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身后没有跟任何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分慌乱。 季光祖看到她出来,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用长辈的口吻道:“苏氏,孩子丢了这么大的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苏烬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光明憋不住了,直接跳了出来:“苏氏,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说你,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四个孩子,本来就不合适。燕青走了,你一个人撑着将军府,我们族里也没说什么。可今天这事,你太过分了!两个孩子丢了,你让我们季家怎么跟燕青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依我看,你也别在将军府住了。要么你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反省反省。要么就把临渊和临宸交给我们族里来养,你带着两个丫头过你的日子去。你自己选!” 这话一说出来,身后的族人们纷纷附和。 “对对对,孩子不能让她带了!” “大少爷是季家的长孙,不能跟着一个不会当娘的人!” “搬出去!搬出去!” 苏烬欢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等季光明说完了才开口。 “谁说孩子丢了?” 季光祖一愣。 季光明也一愣。 身后的族人们面面相觑,嘈杂声一下子小了。 苏烬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二十来号人:“季云霜和季疏桐,我的两个女儿,没有丢。她们是奉京兆府之命,协助官府抓捕人贩子,主动以身作饵。 今天晚上的事,是京兆府和大理寺联合布的一个局,为的就是引出那个在京城周边拐卖少女的团伙。我的两个女儿,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才甘愿冒险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顿:“而且,人贩子已经成功抓获了。” 这话说出来,台阶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季光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一声:“你胡说八道!两个丫头,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让她们去当饵?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季叔不信,可以去问京兆府的周大人。今晚的事,周大人全程经手,人贩子现在就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要不,我让人去请周大人来跟你对质?” 季光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不敢。他当然不敢。 如果苏烬欢说的是真的,他跑去质问府尹,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季光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苏烬欢,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季云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扎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一点受过惊吓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季疏桐,嘴里还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 她一手被姐姐牵着,另一只手抱着那个布包,布包的口子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052:太子派人来保护 两个小姑娘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苏烬欢身边,仰着脸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毫发无伤。 别说伤了,连衣裳都没皱一下。 季光祖的眼睛瞪大了。 季光明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了。 身后那二十来号族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这会儿全安静了。 季云霜看了看台阶下面的人,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大伯公好,叔公好。” 季疏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跟着喊了一声“大伯公”,然后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不理人了。 苏烬欢低下头,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季光祖和季光明,微微一笑。 “大伯,叔,”你们刚才说,要把临渊和临宸带走?还是要我搬出将军府?” 季光祖的脸上挂不住了。 季光明更是不自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这……这……”他搓了搓手,“我们也是担心孩子嘛,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身后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两个丫头不是好好的吗?” “谁说丢了的?这不是没丢吗?” “我就说嘛,季夫人平时把孩子管得多好,怎么会丢?” “那是谁传的消息?害得咱们白跑一趟。”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跟着嚷嚷要苏烬欢搬走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后退,生怕被苏烬欢记住了脸。 季光祖的脸色铁青。 苏烬欢把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搬出来了,他要是再闹下去,那就是跟官府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朝苏烬欢点了点头:“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也是关心则乱,苏氏你别往心里去。” 苏烬欢笑了笑:“大伯关心孩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季光祖听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季光明在旁边站不住了,拉了拉季光祖的袖子,小声说:“大哥,走吧,走吧。” 季光祖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苏烬欢和两个孩子。 苏烬欢站在灯笼光里,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季光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光明跟在他身后,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那二十来号族人更是一哄而散,有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留一秒就被苏烬欢认出来。 将军府门口转眼就空了,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还在远处指指点点。 苏烬欢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将军府门口的人群刚散去,苏烬欢还没来得及回屋,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整齐有序,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 两匹马从街口拐过来,并排而行,骑在马上的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两人在将军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紧跟着,一顶青帷小轿在门口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走到将军府门前,朝看门的家丁拱了拱手。 “烦请通报季夫人,太子殿下身边的门客郎霄,奉命来访。” 家丁一听是太子的人,哪里敢怠慢,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苏烬欢刚走到堂屋门口,听到“太子”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又朝大门口走去。 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子的人,这个时候来,不会只是来喝茶的。 郎霄站在门口,看到苏烬欢出来,微微躬身:“季夫人,深夜叨扰,郎某奉命而来。” 苏烬欢点了点头:“郎大人请进。” 郎霄没有进门,而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佩刀的汉子:“这两位是尤乾和裴光,太子殿下亲自挑选的护卫。从今日起,他们负责将军府的安危。一明一暗,尤乾在明,白日守在将军府外头,裴光在暗,夜里轮值,不会打扰府上的日常。” 苏烬欢看着那两个汉子,微微一愣。 太子派人来保护将军府? 尤乾是个方脸大汉,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裴光比他瘦一些,沉默寡言,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连呼吸都听不见。 两个人齐齐朝苏烬欢抱拳:“见过季夫人。” 苏烬欢回过神来,连忙还礼,朝郎霄道:“多谢太子殿下费心。将军府一向太平,倒也不必。” “太子殿下的意思,”郎霄打断了她的话,“今晚的事,不能再发生。” 苏烬欢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那就劳烦两位了。”苏烬欢朝尤乾和裴光点了点头,又转向郎霄,“郎大人,请替我谢过太子殿下。” 郎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说,季将军就剩下这几个孩子了。” 说完,他抬脚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尤乾和裴光也没有多话,尤乾往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一站,像一尊门神。裴光往暗处走了几步,转眼就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苏烬欢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了飘。 她心里翻江倒海,可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子派人来保护将军府,这是恩典,也是敲打。 今晚孩子丢了的事,太子知道了,而且很不高兴。 他不直接开口责罚,是因为她是季燕青的遗孀,他得给死去的兄弟留面子。可派人来守着,就是在告诉她:怪你这个当娘的,没把孩子看好。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府里。 季光祖和季光明还没走远。 两个人带着那二十来号族人,本来已经拐过了街角,正要各自散去。 可郎霄带着人来的动静不小,季光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顶青帷小轿停在将军府门口。 “那是谁?”季光明也看到了,伸着脖子张望。 一个眼尖的族人认出了轿子上的标记,脸色微微一变:“大伯,那是太子殿下的人。” 季光祖的眉头拧成疙瘩。 太子的人? 深更半夜,太子的人到将军府去干什么? 053:都给我站好 季光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该不会是太子知道了今晚的事,专门派人来兴师问罪?” 季光祖瞪了他一眼,季光明立刻闭上了嘴。 两个人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顶小轿从将军府门口离开,又看着两个佩刀的汉子留在了府门外。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看门护院。 季光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今晚虽然没占到便宜,可至少让苏烬欢知道季家族里不是好惹的。 他盘算着过几天再找借口去闹,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能把将军府家产撕下一块来的那一天。 可太子的人这么一出现,他的那些盘算全都落了空。 有太子的人在,他以后还怎么去找苏烬欢的麻烦? 别说找麻烦了,就是靠近将军府都得掂量掂量。 “走吧。”季光祖闷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季光明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丧气,嘴里嘟囔着:“太子殿下怎么还管起这种闲事来了?” 其余族人见两个当家的都走了,也纷纷散去。有几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门口那两个护卫,小声议论了几句,可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苏烬曦一直躲在街对面的巷子口,从季光祖他们来闹事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她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根本没注意到。 凭什么? 凭什么苏烬欢嫁给了季燕青,成了将军夫人? 凭什么苏烬欢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守着那么多的家产? 凭什么苏烬欢的孩子丢了还能找回来,找回来了还有太子的人来保护?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苏烬曦咬着嘴唇,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看到季光祖和季光明从街角走过来,眼珠子转了转,从巷口走了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大伯,叔,”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这么晚了,我送送你们吧。” 季光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季光明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了。 苏烬曦走在季光祖身边,时不时说两句话。季光祖一开始还绷着脸,走了一会儿,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偶尔还点个头。 三个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身影被夜色吞没了。 他们身后,有一个人远远地跟着。 史策从京兆府回来以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直在将军府门口附近转悠。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晚不太对劲,想多看两眼。 看到苏烬曦,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烬曦跟季家兄弟走到一起,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本来想跟上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将军府的方向,又看了看苏烬曦和季家兄弟消失的巷子,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朝将军府走去。 跟上去也未必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反而是将军府这边,他得跟苏烬欢说一声。 苏烬曦和季家兄弟搅到一起去了,让她多留个心眼。 史策走到将军府门口,尤乾伸手拦住了他。 “什么人?” 史策报了名字,又说了来意。尤乾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侧身让开了路。 史策走进将军府,穿过前院,到了堂屋。 堂屋里只有苏烬欢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可她没注意到。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季夫人。”史策站在门口,拱了拱手。 苏烬欢抬起头,看到是史策,微微一愣:“史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史策走进去,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季夫人,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一件事,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你妹妹苏烬曦,跟季光祖还有季光明一起走了。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看着挺热络。” 苏烬欢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印证了什么早就怀疑的事情。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朝史策点了点头:“多谢史公子告知。” 史策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苏烬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敲着。 苏烬曦跟季光祖他们搅到一起去了。 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妹妹从小就爱跟她争,什么都要争。她嫁得好,苏烬曦眼红;她过得好,苏烬曦更眼红。 今天季家的人来闹事,苏烬曦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苏烬欢看得出来,她巴不得季家的人把将军府拆了才好。 现在,她跟季光祖他们走到一起,肯定没安好心。 苏烬欢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嗡嗡的。 今晚的事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没做。 那惹祸的四个孩子,得好好教训一番。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四个孩子都在。 季临渊坐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没在看。 季临宸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头小马,小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季云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可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季疏桐靠着姐姐坐着,怀里抱着那个布包,也是困得不行了。 听到脚步声,四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苏烬欢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一丝笑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季临渊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手里的书放了下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季云霜也站了起来,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 季临宸还没搞清楚状况,打了个哈欠,含混地问:“娘,怎么啦?” 苏烬欢没有回答,走进书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四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都给我站好。”苏烬欢终于开口了。 四个孩子立刻站成了一排。 临渊最大,站在最左边,然后是云霜,然后是临宸,最右边是疏桐。四个孩子排成一排,高高低低的,像楼梯一样。 054:打手板 季临渊低着头,不敢看苏烬欢的眼睛。 云霜倒是抬着头,可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临宸这会儿也清醒了,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疏桐抱着布包,歪着脑袋看着苏烬欢,一脸无辜。 苏烬欢看着他们,声音冷冷的:“今天的事,谁起的头?” 四个孩子都不说话。 “我问你们,”苏烬欢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今天的事,是谁先提出要偷偷溜走的?” 沉默了一会儿,季临渊往前迈了一步。 “娘,是我。” “是我说要去邓府看看表叔公是不是真的疯了,是我带着弟弟妹妹跑开的。不关他们的事,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苏烬欢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临渊今年才九岁,可他已经懂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去邓府?”苏烬欢问,“干什么?” 临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我听府里的人说,表叔公邓绍汀疯了,我不信,想去看看。可是半路上……” “半路上怎么了?” 临渊的声音越来越小:“半路上,临宸被一个小女孩吸引走了,跟咱们走散了。我去追他,让云霜看着疏桐。结果疏桐跑去看耍蛇人表演,云霜去追她,两个人吵起来了,然后……” “然后就被拐走了。”苏烬欢替他把话说完了。 临渊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朵根都红了。 苏烬欢看向季临宸。 临宸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小女孩很可爱嘛……我就多看了两眼……” “多看了两眼,就跟你大哥走散了?”苏烬欢怒其不争。 临宸不敢说话了,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苏烬欢看向季云霜。 云霜站得笔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清脆:“娘,是我没看好妹妹,我的错。” 苏烬欢看向季疏桐。 疏桐抱着布包,仰着脸说:“那个耍蛇的叔叔好好玩,那条蛇跟小绿是好朋友,我想让小绿跟它玩。姐姐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声音沉沉的:“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如果不是那个人贩子自己主动投案,你们现在可能已经在几百里之外了?知不知道娘在京兆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一步都不敢走?” 四个孩子都不说话了。 “知不知道季家那些人来闹事,要把你们从娘身边带走?”苏烬欢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忍住了,“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派人来守在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在敲打娘没把你们看好?” 四个孩子的头越来越低。 苏烬欢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竹戒尺。 那根戒尺很长,竹片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平时它就搁在笔筒里,很少用,可四个孩子都认识它。 四个孩子的脸色都变了。 临渊咬了咬牙,把右手伸了出来。 云霜也跟着伸出了手。 临宸看了看大哥和二姐,瘪着嘴,也把手伸了出来。 疏桐抱着布包,看了看三个哥哥姐姐,又看了看苏烬欢手里的戒尺,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放在地上,也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 苏烬欢拿着戒尺,走到他们面前。 她看着四只伸出来的手,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的手举了起来。 戒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啪。 第一下落在临渊手心上。临渊的手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可手心很快就红了一道。 啪。 第二下落在云霜手心上。云霜的手也抖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哭、。 啪。 第三下落在临宸手心上。临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哭得浑身都在抖。 啪。 第四下落在疏桐手心上。疏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红了一道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苏烬欢,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来。 苏烬欢把戒尺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四个孩子。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四个孩子站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动。 临宸还在小声抽泣,疏桐抱着自己的手,云霜把妹妹的手拉过来轻轻吹了吹,临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红了一片的手心。 沉默了很久。 苏烬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天的罚,是让你们记住,你们四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走在一起就要在一起,散了一个就是散了全部。下次不管谁想干什么,都要跟兄弟姐妹说一声,不许自己拿主意。听到没有?” “听到了。”四个孩子齐声回答。 苏烬欢点了点头,走到疏桐面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疏桐把小脸埋在苏烬欢的肩膀上,小声说:“娘,桐桐错了,桐桐以后不乱跑了。” 苏烬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把四个孩子都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 将军府前院的书房。 苏烬欢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史策身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史策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训话。 苏烬欢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史策,我问你个事儿。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想当官,还是想开私塾啊?” 史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吟了片刻,老老实实地回答:“季夫人,我是秀才出身,考过几次乡试都没中,自己也清楚,这辈子怕是跟举人无缘了。当官这条路,我是不敢想了。开私塾倒是我的本愿,我喜欢教孩子读书,也觉得自己能教好。” 苏烬欢点了点头。她知道史策说的是实话,这个人性子耿直,不擅长官场那一套弯弯绕绕,让他去当官,说不定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开私塾不一样,他学问扎实,又耐得住性子,确实是个当先生的好材料。 “开私塾好啊。”苏烬欢笑了笑,“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帮你张罗张罗,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你的私塾办起来。” 史策连忙道谢:“多谢季夫人。” 苏烬欢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史策脸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055:她是孩子的娘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史策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苏烬欢,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问道:“季夫人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跟我说?” 苏烬欢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史策,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如实回答我。” “季夫人请讲。” 苏烬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介不介意等一段时间,再跟烬曦重归于好?” 史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下头想了很久。 苏烬欢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史策抬起头来:“季夫人,我愿意等。” 苏烬欢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就这么等下去?万一她一直不回头呢?万一她这辈子都不愿意跟你和好呢?你也要等?” 史策沉默了片刻,说:“我等了四年了,不差再等几年。毕竟,她是我孩子的母亲。” 苏烬欢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她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史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说给苏烬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季夫人,你可能觉得我傻。四年前她跟我闹和离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了。 她嫌我没出息,嫌我赚不到钱,嫌我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没看一眼。” “可是我不恨她。真的,季夫人,我不恨她。她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跟着我过了几年苦日子。我那时候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她跟着我受了不少罪。她想过好日子,想穿好衣裳,想让人看得起,这没有错。谁不想呢?” 苏烬欢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史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她嫁给了绍兴府守令,我一开始是挺难受的,但后来想开了。她过上了她想过的日子,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比跟着我强一百倍。我不怪她,真的。” 苏烬欢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你说你不怪她,你还想跟她重归于好?” 史策抬起头,目光坦然:“想。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孩子不能没有娘。” 苏烬欢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就因为她是你孩子的母亲?”苏烬欢追问了一句。 史策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季夫人,我知道这个年头,男人娶妻纳妾都是常有的事,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一个家,得有爹有娘,孩子才能好好长大。我从小没了爹,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吃这个苦。” 他的目光落在苏烬欢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季夫人,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又是当爹又是当娘,我看着都觉得不容易。可你把孩子们教得多好啊,老大懂事,老二聪明,老三老四也可爱得很。孩子们跟着你,脸上全是笑。我就想,要是烬曦也能像你一样,把孩子们放在心上,那该多好。” 苏烬欢听到这里,心里头微微一动。 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把孩子们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母亲。 史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想等她。等她哪天想明白了,知道孩子比荣华富贵重要,我就把她接回来。孩子们不能没有娘,我也不能没有她。” 苏烬欢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苏烬曦这个人心气高,爱面子,喜欢过好日子,对孩子的确不怎么上心。 她放下茶杯,看向史策,忽然问了一句:“史策,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别生气。” “季夫人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的母亲,把荣华富贵看得比孩子还重呢?” 史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史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苏烬欢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知道史策心里其实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让他不想面对。 过了好一会儿,史策缓缓抬起头来。 “那就让她知道,除了爱孩子,她别无选择。”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苏烬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一向温吞,说话慢声细语,被媳妇甩了也不说一句狠话。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软性子的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软,是把所有的硬气都藏在了骨头里。 “你打算怎么做?”苏烬欢问。 史策松开拳头,又握紧,再松开。 “季夫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孩子不是她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的东西。她是孩子的娘,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她可以不认我,但她不能不认孩子。” “她嫁到绍兴府守令家里,那是她的选择,我拦不住。但她要是以为嫁了高门就能把孩子忘得一干二净,那就错了。我会让她记起来的,让她知道这世上有比荣华富贵更重要的东西。” 苏烬欢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不怕她恨你?” 史策摇了摇头:“不怕。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我孩子的娘,我得把她拉回来。哪怕她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让孩子们一辈子没有娘。” 苏烬欢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在现代当幼师的时候,见过太多家庭破碎的孩子。那些孩子眼里的委屈,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所以她穿越过来之后,哪怕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再苦再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史策说得对,孩子不能没有娘。 可是苏烬曦,她的妹妹,真的会回头吗? 她看着史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这个男人等了四年,还要再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许等得到,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行。”苏烬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既然想好了,那我就不多说了。私塾的事我会帮你张罗,等你把私塾开起来了,有了底气,到时候再说别的事儿。” 史策也站起来,朝苏烬欢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季夫人。” 056:失职 苏烬欢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她背对着史策,忽然说了一句:“史策,烬曦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被这世道迷了眼,觉得有钱有势才是人上人。你等她,我不拦你,但你也要有个底线。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了。” 史策沉默了片刻,说:“季夫人放心,我晓得分寸。” 苏烬欢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那就好。” 史策又鞠了一躬,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苏烬欢,欲言又止。 苏烬欢问道:“还有事儿?” 史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季夫人,我先回去了。” 苏烬欢点了点头。 史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 将军府后院。 一扇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季临宸踮着脚,下巴刚够到窗沿。 五岁的小男孩睁圆了眼,瞧见远处的人正往这边来,连忙扭过头,压着嗓子急慌喊道: “娘回来了!快,快站好!” 屋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季临渊原本还坐在小凳上翻着本兵书,闻言“啪”地合上书,起身时还顺手将凳子往桌下推了推。 季云霜正对着铜镜往头上比一朵褪了色的绢花,吓得手一抖,绢花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小跑着冲向墙边。 四岁的季疏桐原本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这会儿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季临宸手忙脚乱要从垫脚的矮桌上爬下来,谁知衣摆被桌角勾住,身子一歪,“哎哟”一声朝前扑去。 他踉跄几步,像只失控的小陀螺,直愣愣冲向墙,“咚”地撞在季云霜旁边,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出声,捂着额头赶紧站直了。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推开了。 苏烬欢站在门口,目光在四个贴着墙根站得笔直的小身影上扫了一圈。 “都过来吧。”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还是季临渊带头走了过来,三个小的跟在他身后,在苏烬欢面前站成一排。 季临宸额头还红着,季云霜低着头绞着衣角,季疏桐则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看着娘亲。 苏烬欢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半盏,才慢悠悠开口:“你们都听说今日府里来了两位太子殿下派来的护卫?” 孩子们齐齐点头。 “你们怎么看这事?”她放下茶杯,目光从长子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季临渊挺了挺胸,先答道:“太子殿下仁厚,爹爹为国捐躯,殿下仍顾念我们孤儿寡母,特派护卫保护将军府,这是隆恩浩荡。”他说话时神情认真,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苏烬欢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季云霜。 七岁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声音脆生生的:“娘,太子殿下派的那两个护卫,黑黝黝的,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她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我昨日瞧见那个叫郎霄的侍卫哥哥,生得可俊俏了,剑眉星目的,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如果他来当护卫该有多好。” 她说得正兴起,没注意到旁边季临渊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苏烬欢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看向三子。 季临宸正揉着额头,见娘亲看过来,立刻放下手,奶声奶气道:“娘,护卫能不能换成人呀?要漂亮的宫女姐姐那种的。”他往前凑了凑,一脸期待,“最好能专门给我洗澡,上次王嬷嬷手劲可大了,搓得我疼。” “胡闹。”季临渊低声斥了一句。 季临宸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苏烬欢没接话,最后看向最小的季疏桐。 四岁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站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抬起小脸,声音软糯:“娘,护卫是来监视我们的。” 满室寂静。 季临渊愣住了,转头看向妹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季云霜眨眨眼,似乎没明白。季临宸歪着头,一脸茫然。 苏烬欢却看着季疏桐,轻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季疏桐小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四岁孩子:“昨日张婆子说,咱们府里如今就剩娘一个大人,外面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太子殿下派人来,一面是护着,一面也是看着,免得咱们再惹事,给殿下添麻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张婆子还说,这是贵人们的规矩呢。” 苏烬欢沉默了片刻。 张婆子是府里的老人,偶尔会照看孩子,这话虽糙理却不糙。她重新看向季临渊:“渊儿,你现在觉得呢?” 季临渊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得有些苍白。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他声音低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太子殿下是怕我们再出事,丢了将军府的脸面,也让殿下难做。” “不止如此。”苏烬欢轻叹一声,示意孩子们都坐下。 四个孩子围着桌子坐好,连最闹腾的季临宸也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娘亲。 苏烬欢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的小脸,缓缓说道:“昨日霜儿和桐儿被人贩子拐走,虽然后来找回来了,可这事已经传到了太子殿下耳朵里。” “殿下今日派护卫来,表面上是保护将军府安危,实则是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他时刻注意着将军府。” 季临渊抿紧了唇。 “太子殿下与你们父亲有同袍之谊,对将军府多有照拂,这是情分。”苏烬欢继续道,“可情分是经不起消磨的。昨日的事,在殿下看来,是我这个做娘亲的失职,没有照看好你们。” 季云霜抬起头,急急道:“不怪娘!都怪我!” “我是大人,你们是孩子。”苏烬欢打断她,摇摇头,“出了事,自然是大人的责任。殿下今日派人来,就是在提醒我,也是警告我:如果再有下一次……” 她停住了,看着孩子们突然紧张起来的小脸,心里有些不忍,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如果再有下一次,”苏烬欢一字一句道,“殿下就会认为我没有能力抚养你们。到那时,他可能会亲自安排人来照顾你们,或是将你们接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不要!”季临宸第一个叫起来,扑过来抱住苏烬欢的胳膊,“我不要离开娘!不要别人照顾!” 季云霜眼圈也红了,季疏桐虽没哭,小手却紧紧抓住苏烬欢的衣角。 057:吓破了胆 057:吓破了胆 季临渊还坐着,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太子殿下会把我们和娘分开?” “有可能。”苏烬欢伸手摸了摸季临宸的头,又看向长子,“殿下是储君,考虑的是大局。将军遗孤屡次出事,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也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所以,他必须确保你们平安长大。” 她将孩子们都揽到身边:“娘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是要你们明白如今的处境。咱们将军府,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如履薄冰。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咱们笑话,或是挑咱们的错。” 季临渊咬牙道:“儿子明白了。日后定会约束弟妹,也会帮着娘打理府中事务,绝对不再给娘添乱。” 季云霜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我也不乱跑了,我会好好学女红,学规矩。” 季临宸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也急急表态:“我听话!我乖乖的!” 季疏桐没说话,只把小脸埋进苏烬欢怀里。 苏烬欢心里泛酸,将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她穿越而来,从现代幼师变成古代寡妇,接手这四个孩子时一片茫然。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她只能凭着自己的育儿经验,摸索着当这个娘。 “太子的护卫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对待他们。”苏烬欢松开孩子们,正色道,“他们奉命而来,咱们也不必过分讨好或是畏惧他们。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行事端正,不出差错,殿下自然也就放心了。” 季临渊认真点头:“儿子会嘱咐下人们,谨言慎行,不议论护卫的事。” “不过——”苏烬欢话锋一转,看着孩子们,“护卫是外人,有些话,有些事,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可以,在外人面前却要留个心眼。尤其是府中的事务,不可以随意与护卫攀谈,明白吗?” 四个孩子齐齐应声。 季疏桐小小的身子突然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苏烬欢的腿。 她仰起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我错了,”她哭得抽噎,话都说不连贯,“那天我真的吓坏了……我看见二姐伸手,我以为她会拉住那个坏蛋不让他带走我们……” 季云霜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季疏桐却哭得更凶,小脸涨得通红:“二姐牵了那个人的手!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伸手过来,二姐就把手递过去了!” “那是他拉的我!”季云霜急忙辩解,声音拔高了,“我正要拉你跑,他突然就抓住我的手了!我挣都挣脱不开!” “你骗人!”季疏桐扭过头,眼泪汪汪地瞪着姐姐,“你要是真想挣脱开,为什么不咬他?娘说过,遇到坏人要咬人!可你根本没咬,就让他牵着走了!” 季云霜张了张嘴,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苏烬欢低头看着腿边哭成泪人的小女儿,又抬眼看了看咬着唇的二女儿。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季疏桐的背,然后看向季云霜。 “霜儿。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一遍。从你们怎么被带出城开始,到后来怎么让那个人贩子去自首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季云霜身子僵了僵,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57:吓破了胆(第2/2页) “那天,那个人用麻袋把我们套住,扛着走了好久。后来上了一辆车,车子摇摇晃晃的,走了不知道多久才停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扯开麻袋的时候,我们已经出城了。四下都是荒郊野岭,看不到人烟。桐桐一直哭,哭得他烦了,就吓唬说要扔她下车。” 季疏桐听到这儿,哭声小了,却还一抽一抽的。 “后来桐桐说要尿尿。”季云霜继续道,“那个人骂骂咧咧的,但还是停了车,把桐桐拎下去。我看他背对着我,就也跟着溜下车。” 苏烬欢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桐桐蹲在草丛边上,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着。然后桐桐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抓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全砸到那个人的脸上!” 季临宸“啊”了一声,捂住嘴。 “是虫子。”季疏桐忽然小声说,已经不哭了,“我在草丛里摸到的,好多毛毛虫,还有一只大甲虫。” 季云霜点点头:“那些虫子有的掉进他衣领里,有的在他脸上爬。他吓得尖叫,两只手拼命在脸上抓,想把虫子弄掉。”她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就在那个时候,我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根簪子。 “我冲过去,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脖子上扎。第一下扎偏了,扎在肩膀上。他吃痛,想抓我,我就又扎,这回扎中了脖子旁边。他叫得更大声,血溅出来,溅到我手上。” 季临渊脸色发白,季临宸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跑,捂着脖子往车上爬,想自己驾车逃走。我和桐桐追上去,他刚爬上驾车的位置,我们也爬了上去。我从后面抱住他,继续用簪子扎他后背扎他胳膊。桐桐爬到他的腿上,把手里还剩的虫子往他脸上扔,还咬他的手。” 季疏桐这时已经完全不哭了,小声补充道:“他胆子可小了,被虫子吓破了胆,又被二姐扎得哇哇叫,就跪地求饶了。” “对。”季云霜深吸一口气,“他一边哭一边求,说再也不敢了,求我们放过他。我就说,要他驾车回城,去衙门报官,说自己拐孩子被抓了。他起初不肯,我就吓唬他,说我们身上还藏着毒蛇,要是他不听话,就放蛇咬他。” 季云霜说完这些,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烬欢看着季云霜。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所以,”苏烬欢终于开口,“当时那个人伸手过来,你不是要牵他的手,是在看准机会,等他放松警惕?” 季云霜用力点头:“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去拉桐桐,我就想着,等他两只手都占着,我就拔簪子。” “可你没咬他。”季疏桐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让他牵了手。” 季云霜猛地转头看妹妹,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不让他牵,怎么靠近他?怎么找机会扎他?我要是一开始就咬他,他有了防备,我们还跑得掉吗?” 季疏桐愣愣地看着姐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058:看起来好好吃 058:看起来好好吃 苏烬欢心里那团疑云彻底散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女儿。 季疏桐还抱着她的腿,小脸上泪痕未干,季云霜站在那儿,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桐儿。”苏烬欢轻声唤小女儿,“你二姐说的,你听见了吗?” 季疏桐慢慢松开抱紧的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你被吓坏了,只看见姐姐伸手,没看见姐姐后来做的事,是不是?” 季疏桐又“嗯”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要怪二姐吗?” 小小的脑袋摇了摇。 季疏桐抬起头,看向季云霜,眼泪又涌出来:“二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在想办法救我们……” 季云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别过头去,不说话。 苏烬欢站起身,走到季云霜面前。小姑娘还别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苏烬欢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季云霜先是一僵,随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苏烬欢腰间,“哇”的一声哭出来。 季疏桐也走过来,伸出小手,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苏烬欢一手搂着一个女儿,抬眼看向另外两个孩子。 季临渊眼睛也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季临宸已经蹭过来,抱住苏烬欢的腿,小声说:“二姐好厉害。” 等季云霜哭声渐渐小了,苏烬欢才松开她,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头发。然后,手指轻轻落在她发间那根簪子上。 “这根簪子,是你姨母当时送个你的那根?”苏烬欢问。 季云霜点点头,抽噎着说:“是,就这根。” 苏烬欢小心地拔下簪子。 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靠近簪头的地方,有几道暗红色痕迹,已经干涸发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烬欢从袖中取出帕子,倒了点桌上的茶润湿,然后捏着簪子,一点一点擦拭那些暗红的痕迹。 孩子们都屏息看着。 季云霜咬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簪子。 苏烬欢擦得很认真,每一道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 苏烬欢抬手,将簪子重新插回季云霜的发间。 “簪子很干净。”她鼓励地说,“你也很勇敢。” 季云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任由眼泪往下掉。 “但是霜儿,”苏烬欢看着她,语气严肃起来,“这种事,再没有下次了。你是孩子,遇到危险要想的是怎么逃,怎么求救,不是怎么跟坏人拼命。这次是你们运气好,那个人胆子小,又被你们吓住了。如果遇到个狠人,你们俩可就危险了。” 季云霜用力点头,哽咽道:“我知道错了,娘……我再不敢了……” 苏烬欢又看向季疏桐:“桐儿也是。拿虫子扔人,虽然有用,可太冒险了。万一那人不怕虫子呢?万一他恼羞成怒,对你们下狠手呢?” 季疏桐低下头,小声道:“我以后听娘的话,不偷偷跑出去了。” 苏烬欢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娘不是要骂你们,是怕你们出事。你们爹爹不在了,咱们娘几个相依为命,谁都不能有事,知道吗?”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58:看起来好好吃(第2/2页) “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都忘在肚子里。”苏烬欢神色郑重,“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府里的下人,还有外头来的护卫。尤其是簪子的事,一字不许提,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异口同声。 苏烬欢突然想起什么,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季临宸。”她喊了小儿子的全名。 季临宸的小身子抖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来绞去的:“娘……” 苏烬欢没有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糊弄过去,她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季临宸脸上:“昨日逛街,你为什么要半路跑了?你知不知道,你跑不见的那一会儿,你大哥找了你多久?” 季临宸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苏烬欢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临宸终于扛不住了,抬起头来,一脸委屈地看着苏烬欢。 “娘,我说了你不许打我。”季临宸先讲条件。 苏烬欢哼了一声:“说。” 季临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似的:“我昨日在街上,瞧见一个小女孩,长得可可爱了,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我就想去追她,想看看她长什么样,看看好不好吃。我刚追上两步,大哥就把我抓回来了!” 他说到“大哥把我抓回来了”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满,好像大哥做错了事似的。 这话一出口,苏烬欢还没反应过来,季临渊已经一巴掌拍在了季临宸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 季临宸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转过身瞪着他大哥,小脸皱成一团:“大哥你打我!” 季临渊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声音冷冷淡淡的:“打你是轻的。你知不知道你跑不见的时候我们都快急哭了?还看起来很好吃,你当你是狗吗?见什么都想吃?” 季云霜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季疏桐看姐姐笑了,她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烬欢没有笑。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临宸转过头来,看见娘亲这个表情,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见过娘亲生气,见过娘亲板着脸,可他从来没见过娘亲这副样子。那眼神,那脸色,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让他心里头猛地一缩。 苏烬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季临宸面前。 季临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娘……”季临宸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伸出来,想去拉苏烬欢的衣角。 苏烬欢没有让他拉到,她蹲下身,跟季临宸平视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季临宸,你听好了,娘今天跟你说的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季临宸抽噎着,拼命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烬欢语重心长道:“你今年五岁了,不是三岁的小孩了。街上人多,坏人更多。你要是跑不见了,被坏人抱走了,你让娘怎么办?你让大哥、二姐还有小妹怎么办?” 季临宸的眼泪掉得更凶,小嘴瘪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59:禀报太子 059:禀报太子 苏烬欢盯着季临宸,继续说:“你说你去追一个小女孩,你认识她吗?她是谁家的?她叫什么名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追,你追上了打算干什么?把人家吃掉吗?” 季云霜在旁边听到“把人家吃掉”这几个字,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回连季疏桐也跟着笑出了声。 季临渊没笑,可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苏烬欢没有理他们几个,眼睛始终盯着季临宸,声音又沉了几分:“你大哥跑出去找你,跑得满头大汗,你知道吗?” 季临宸抽噎着,偷偷看了一眼季临渊。 苏烬欢伸出手,捏住季临宸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了,不让他看别的地方:“看着我。” 季临宸只好把目光收回来,对上娘亲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苏烬欢说,“没有娘或者你大哥带着,你不许一个人上街。逛街的时候,必须跟在娘身边,不许东跑西跑,不许看见什么有趣的就追过去。你要去什么地方,要跟娘说,娘同意了才能去。记住了没有?” 季临宸使劲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记住了,娘,我记住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烬欢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 季临宸站在那儿,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不停地擦眼泪,可眼泪像是擦不完似的,刚擦掉又流出来。 他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子也红了,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季云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季疏桐虽然不太明白三哥为什么被骂,可看见二姐笑得那么开心,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季临渊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临宸听见姐姐和妹妹的笑声,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还笑……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还笑……呜……” 苏烬欢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季临宸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太跳脱了,胆子也大,什么事都敢干。 昨日的事想起来就后怕,要是临渊没有及时把他抓回来,要是他跑得更远一些,要是碰上了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今天的话,必须说得重一些,让他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至于孩子们的笑,她倒是没放在心上。兄弟姐妹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挨骂了,我笑你;改天我挨骂了,你笑我。 只要不过分,笑笑也没什么。 季临宸哭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慢慢收了声,可还是一抽一抽的。 他低着头,偷偷抬眼看了苏烬欢一眼,见娘亲的脸色已经好多了,胆子才大了一些,小声说了一句:“娘,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过来。” 季临宸小步小步地挪过去,走到苏烬欢跟前,仰起头看着她。 苏烬欢伸手把他拉过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她一边擦一边说:“哭完了?哭完了就记住今天的话。下次再犯,娘可就不是说几句这么简单了。” 季临宸使劲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记住了,真记住了。” 季云霜这时才收住了笑,走过来摸了摸季临宸的脑袋,笑眯眯地说:“三弟,你别哭了,下次上街我帮你看着,你要是再跑,我比大哥打得还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59:禀报太子(第2/2页) 季临宸听到这话,差点又哭了,瞪了季云霜一眼:“二姐你就知道欺负我。” 季疏桐也跑过来,踮着脚尖,伸出小手拍了拍季临宸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三哥不哭,疏桐给你糖吃。”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季临宸手里。 季临宸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小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是小妹好。” 苏烬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感觉暖暖的。 …… 夜已经深了,东宫。 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太子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珠子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被他捻了多年,表面已经包了一层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书案上的烛火烧了半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山似的。 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太子没有抬头,手里的佛珠也没有停。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尤达。 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可这会儿他走路的步子放得很轻,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殿下。” 太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来说话。 尤达站起身来,垂手站着,等着太子发问。 太子没有急着问他,手里的佛珠继续捻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将军府那边,今日如何?” 尤达被他安插在将军府,名为护卫,实则是他的耳目。 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尤达都会如实禀报。 尤达想了想,然后说:“回殿下,今日苏氏与几个孩子在书房里待了许久。” 太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捻了起来。 “待了多久?”他问。 尤达说:“从午后一直待到傍晚,差不多有两个多时辰。书房的门关着,属下不方便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过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的人影,苏氏一会儿和颜悦色的,一会儿又一脸严肃,看着像是在对孩子们说教。” 太子没有接话,眼睛看着手里的佛珠,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尤达又说:“中间有一回,苏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不过说的是什么,听不太清楚。后来声音又小了下去,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几个孩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太子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佛珠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盏快烛火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觉得,”太子忽然开口,“苏氏是个好母亲吗?” 尤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问题。 他是暗卫,负责打探消息,传递情报,不是来评判人的。 太子让他盯着将军府,他就盯着将军府,什么人见了什么人,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就是了。 060:翻窗进来 060:翻窗进来 至于苏氏是不是好母亲,这种事,尤达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尤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子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手里的佛珠继续捻着,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 “寡妇抚养四个孩子,不容易。”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尤达说。 尤达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一动。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苏氏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将军府里又没有个长辈帮衬,确实不容易。属下看她每日操持家务,又要管教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正是淘气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家,怕是管不过来。” 太子没有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尤达见他没有反对,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殿下,要不要属下从宫里派几个嬷嬷过去?帮忙照顾照顾孩子,也好给苏氏搭一把手。宫里出来的嬷嬷,规矩懂,带孩子也有经验,去了将军府,苏氏也能轻松一些。” 他说完,等着太子的答复。 太子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拇指在最大的一颗珠子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尤达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尤达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头直发毛,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太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榻上。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尤达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见太子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明白了。 殿下既没有同意他派嬷嬷的建议,也没有拒绝。 尤达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知道太子的脾气。他不置可否的时候,就是让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办好了,他不会夸你;办砸了,他也不会饶你。 尤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派嬷嬷这事还是先放一放,等太子哪天松了口再说。 “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尤达问。 太子摇了摇头,随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尤达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还靠在榻上,手里的佛珠还在捻着,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尤达不敢打扰,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烛火又矮了一截,火苗跳了两下,像是要灭了,可最后还是继续烧着,只是光更暗了一些。 太子睁开眼,看着那盏烛火,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拇指在珠子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容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 夜已经很深了,将军府里静悄悄的。 月亮挂在半天上,洒下来的光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值夜的下人们都缩在门房里打盹,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主院的西厢房,是季云霜的屋子。 小姑娘早就睡下了。 这会儿屋里黑灯瞎火的,窗户关住了的,听不见一点声响。 整个将军府都沉在睡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一个人影从将军府的后墙翻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0:翻窗进来(第2/2页) 她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的瓦片刮了一下衣裳,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发现,才猫着腰快步穿过院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露出了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 是苏烬曦。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摸黑出了门,一路偷偷摸到了季云霜的院子。 苏烬曦顺着回廊摸到西厢房门口,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 “云霜,是我,姨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点点:“云霜,你醒着吗?姨母来看你了。” 这回有动静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了下来。 “姨母?”季云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来了?” 苏烬曦贴在门上,小声说:“姨母不放心你,来看看你。白天的事吓着你了吧?你还好吗?” 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季云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听着有些发颤,像是在害怕。 “姨母,我好怕。你进来陪陪我好不好?” 苏烬曦听了,心里一软,伸手去推门。门从里头闩住了,推不开。 “云霜,门闩着呢,你给姨母开一下。” 季云霜没有开门,而是说了一句让苏烬曦没想到的话。 “姨母,你别走正门了,被人看见不好。你从窗户翻进来吧,窗户没闩。” 苏烬曦愣了一下。 翻窗户? 她犹豫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大半夜翻外甥女的窗户,这事要是被人看见了,好说不好听。 可季云霜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刚才更怯了:“姨母,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我一个人真的好怕。” 苏烬曦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孩子白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肯定吓坏了。她一个当姨母的,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还配当人家姨母吗? 苏烬曦咬了咬牙,绕过门口,走到窗户底下。 窗户果然没有闩,她伸手一推就开了。 她双手撑着窗台,一只脚蹬上去,身子往里探。 这窗户不算高,可她个子不算高,爬得有些费劲。 裙摆挂在窗棂上,她使劲拽了一下,刺啦一声,好像撕了个口子。 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苏烬曦半个身子已经进了窗户,正使劲往里蹭。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季云霜已经悄悄退后了几步。 小姑娘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光着脚站在地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慢慢地把手伸到头上,拔下了插在发髻里的一根簪子。 簪子在她手里攥着,一闪一闪的。 她的眼睛盯着正在翻窗的苏烬曦,那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还有一股莫名的冷意。 苏烬曦终于爬了进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季云霜。 “云霜,姨母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061:发烧 061:发烧 季云霜就站在苏烬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穿着白色中衣,光着脚,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屋里太暗,苏烬曦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也没有多想,以为孩子手里攥着的是手帕。 “怎么了?吓傻了?”苏烬曦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季云霜的脸,“没事了,小姨在呢,别怕。” 季云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 “小姨,”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你对我真好。” 苏烬曦笑了笑,把她搂进怀里:“你是小姨的外甥女,小姨不对你好对谁好?” 季云霜靠在苏烬曦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手里的簪子,被她悄悄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苏烬曦完全没有察觉,她抱着季云霜,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小姨在呢。那个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来害你了。” 季云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苏烬曦,眼睛一眨一眨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 主院正房,是苏烬欢的屋子。 这个时辰,她本来已经歇下了,可她这会儿还坐在床边,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 床上躺着季疏桐。 小丫头刚才还在睡,忽然就发起了烧,咳嗽咳得厉害,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像火炉子。 苏烬欢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手。 她转身去桌上拿了一条湿帕子,叠好,敷在女儿的额头上。 季疏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娘亲坐在床边,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 苏烬欢赶紧俯下身去,轻声说:“桐桐乖,娘在呢,没事的。” 季疏桐咳了两声,声音又干又哑,听得苏烬欢心里头像针扎一样。 前世在幼儿园当老师的时候,孩子发烧咳嗽这种事她处理过无数次。 虽然那时候有医务室,有专业的医生,可基本的护理知识她是懂的。 她先给季疏桐量了体温,用的是手摸和观察,这个年代没有体温计,只能靠经验。烧得不低,但还不至于到危险的程度。 然后她去柜子里翻出了府里常备的药剂,是之前大夫开的,专门给孩子退烧止咳用的。 她看了看药的颜色和气味,确认没有变质,倒出来一小碗,端到床边。 “桐桐,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季疏桐皱了皱鼻子,小脸扭到一边去:“不要,药苦。” 苏烬欢没有跟她商量,一手搂着女儿的后背让她半坐起来,一手端着碗凑到她嘴边。 “乖,张嘴。喝了药,娘给你吃蜜饯。” 季疏桐瘪着嘴,不太情愿地张开了嘴。 苏烬欢小心地把药喂进去,一口,两口,三口。季疏桐被苦得直皱眉,可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 喂完了药,苏烬欢又给女儿换了一条湿帕子敷在额头上,把被子掖好,不让她着凉,也不能盖得太厚,免得热散不出去。 季疏桐喝了药,咳嗽慢慢缓了一些,可烧还没退。 小脸还是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的。 苏烬欢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说不出的心疼。 这孩子从出生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比别的孩子要遭罪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1:发烧(第2/2页)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这身体底子摆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 季疏桐迷迷糊糊地看着娘亲,小声问了一句:“娘,我会不会死?” 苏烬欢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揪。 她把女儿的手攥紧了一些,低下头,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 “不会的,桐桐不会死的。娘跟你保证,你会健健康康地长大,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季疏桐眨了眨眼睛,小嘴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真的吗?” “真的,”苏烬欢说,“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疏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于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又大了一些。 苏烬欢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握着女儿的手,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忽然想起了什么。 “桐桐,娘教你一个保健操好不好?” 季疏桐好奇地问:“什么是保健操?” 苏烬欢笑了笑,说:“就是一些简单的动作,每天做一做,身体就会越来越好,不容易生病了。” 季疏桐来了兴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苏烬欢扶着她靠在床头,自己先做了一遍示范。 “你看,先搓搓手,把手搓热了,然后捂在眼睛上,像这样。这样可以保护眼睛,看东西更清楚。” 季疏桐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搓了搓,然后捂在眼睛上,咯咯地笑了两声。 “然后呢?”她问。 苏烬欢又做了几个动作,都是些简单的按摩手法,揉揉耳朵,拍拍胳膊,转转手腕,活动活动脚踝。 小孩子的力气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但活动活动总比躺着不动好。 季疏桐跟着做了一遍。 苏烬欢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了,今天就做这么多。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来做一遍,晚上睡觉前再做一遍。坚持做下去,桐桐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了。” 季疏桐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会坚持的。” 苏烬欢扶着她躺下去,重新给她盖好被子。 季疏桐的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额头上没有那么烫了。 苏烬欢把湿帕子从她额头上拿下来,在水盆里重新投了一遍,拧干,又敷上去。 季疏桐闭着眼睛,小手还攥着苏烬欢的一根手指,不肯松开。 苏烬欢没有抽手,就那么坐在床边,任由女儿攥着。 季疏桐忽然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娘,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苏烬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曲子。 没有歌词,就是简单的调子,哼得很轻很轻。 季疏桐听着,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苏烬欢哼了很久,直到女儿睡着了,她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烧红已经退了大半,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苏烬欢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好好睡吧,桐桐,”她低声说,“娘在这儿呢。” 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桌上的油灯快要灭了,她走过去,拿剪刀剪了剪灯芯,火苗又旺了些。 062:我才不是猪 062:我才不是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里就动了起来。 苏烬欢昨晚守着季疏桐,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小丫头的烧已经退了,睡得安安稳稳的,她才靠在床柱上眯了一会儿。 鸡叫了两遍,她又醒了,去看了看季疏桐的额头,不烫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今天她要去一趟书画铺子。 不是去买字画,是去取几样东西。 前些日子她托铺子的掌柜帮忙找了几本旧书和一套笔墨,昨天掌柜的托人带话,说东西到了,让她今天去拿。 她走出正房,穿过回廊,往饭厅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动静。 “哥,你别抢我的!” “谁抢你的了?那是我的,你自己盘子里的不吃,非盯着我的看什么?” “我就看看,又没吃你的。” “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到我盘子里了,还叫看看?” 苏烬欢推门进去,看见饭厅里已经坐了两个孩子。 长子季临渊坐在桌子左边,腰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粥喝了一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不紧不慢地撕着吃。 他对面坐着季临宸,这小子坐没坐相,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碗里的粥还没动几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哥手里的馒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苏烬欢一进门,季临宸的眼睛立刻从馒头转移到她身上了。 “娘!”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抱住苏烬欢的腿,“娘,你今天要去哪儿?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苏烬欢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娘要去书画铺子,不是去玩的,你在家待着。” 季临宸的嘴立刻噘了起来,噘得能挂油瓶。 “为什么每次都不带我?大哥和二姐都能出门,就我不能。” 苏烬欢蹲下来,跟他平视,耐心地说:“你大哥和二姐出门的时候,都是跟着奶娘或者护卫的,不是自己乱跑。你今天在家跟大哥好好待着,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季临宸还是噘着嘴,但眼睛亮了一下:“带什么好吃的?” “酱肘子。” 季临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也不噘了,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 “真的?娘你可不能骗我!”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苏烬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季临宸仰着脸看她,一脸天真:“什么话?” 苏烬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今天在家,你要是敢闯祸,晚上就让你吃竹笋炒肉。” 季临宸的小脸刷地白了。 “竹笋炒肉”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不是真的竹笋炒肉,是挨打。 他娘打人用的不是竹笋,是一根手指头粗的藤条,抽在屁股上,又疼又辣,比吃炒肉还难受。 上次他偷爬树摔下来,把他娘气得够呛,那顿“竹笋炒肉”让他三天没敢坐凳子。 季临宸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嘴里不停地保证:“不闯祸不闯祸,娘你放心,我今天一定乖乖的,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待着。” 苏烬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绷着没露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2:我才不是猪(第2/2页) 她转头看向季临渊。 季临渊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馒头,站起来,走到苏烬欢面前。 “母亲放心出门,家里有我。” 九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苏烬欢看着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他爹走得早,他又是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替她分担,照顾弟弟妹妹从不含糊。 “临渊,你是大哥,今天家里就交给你了。”苏烬欢说。 “母亲放心。”季临渊又抱了抱拳,那姿势端端正正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烬欢又交代了几句,季临渊一一应了,没有半点不耐烦。 苏烬欢交代完了,又看了一眼季临宸。 这小子正站在桌子旁边,眼睛又盯上了桌上那碟点心,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临宸,我刚才说的话,记住了没有?” 季临宸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大声说:“记住了!不闯祸!乖乖在家!” 苏烬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饭厅。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回廊,出了院子,渐渐听不见了。 饭厅里安静了。 然后季临宸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伸手就去抓碟子里的点心。 “你还没吃早饭呢,就吃点心?”季临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冷不热。 季临宸已经把一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就吃一块,就一块。” 季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季临宸被大哥看得心虚,手里的桂花糕放也不是,吃也不是,就那么举在半空中。 “你不是说就一块吗?手里拿的那是第二块。”季临渊说。 季临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左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右手已经又拿了一块。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回了碟子里。 “哥,你也吃一块呗,可好吃了。” 季临渊没理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季临宸见大哥不理他,也不在意,自己又拿起刚才放下的那块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吧唧嘴,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季临渊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吃东西能不能别吧唧嘴?跟猪似的。” 季临宸不服气地说:“我才不是猪!猪才吧唧嘴呢!” 季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就在吧唧嘴。” 季临宸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季临渊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粥碗递过去:“喝口粥,别噎死了。” 季临宸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把噎在喉咙里的桂花糕冲了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你对我真好。”季临宸笑嘻嘻地说。 季临渊白了他一眼,把碗拿回来,继续喝粥。 吃了一会儿,季临宸忽然停下了嘴,歪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哥,”他叫了一声,“二姐怎么还没起来?” 季临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确实也注意到了。 063:划伤了脸 063:划伤了脸 平时这个时候,季云霜早就起来了。 那丫头觉少,每天天不亮就醒了,有时候比他还起得早。 今天都快到吃早饭的时辰了,她的屋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临渊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哥,”季临宸又说,“二姐是不是也病了?昨天晚上我听奶娘说,四妹发烧了,娘守了一夜。二姐是不是也发烧了,所以才起不来?” 季临渊摇了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季临宸歪着脑袋问。 季临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季云霜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回来后他特意观察过她。 那丫头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晚上睡觉前还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一点都不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而且,季云霜的身体一向很好。 他们兄妹四个里,季云霜是最不爱生病的那一个。 季疏桐体弱,三天两头发烧咳嗽;季临宸贪嘴,动不动就闹肚子;他自己偶尔也会头疼脑热。唯独季云霜,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不打,壮得像头小牛犊。 这样的人,说病就病了? 季临渊觉得不太可能。 “你二姐身体比谁都好,”季临渊说,语气很肯定,“不会轻易生病的。” 季临宸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就不再追问了。 季临渊没有心思吃了。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哥,你去哪儿?”季临宸嘴里含着点心,含混地问。 “我去看看她。”季临渊说着,已经走出了饭厅。 季临宸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看了看大哥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哥,你等等我,我也去!” 他小跑着追上去,跑到季临渊身边,仰着脸问:“哥,你不是说二姐不会病吗?那你还去看什么?” 季临渊没有回答,步子也没有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就是一种感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西厢房门口。 季云霜的屋门还关着,窗户也关着,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房间里。 季云霜手里的簪子还没放下。 那根簪子是姨母当初送给她的,说小姑娘家就该有件像样的首饰。她一直很喜欢,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可现在,簪子上沾了一点血。 不多,就一点点。 苏烬曦侧着脸,一只手捂着自己右半边的脸颊,指缝间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她整个人往床外挪了半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季云霜,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不敢相信。 “霜儿?”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拿簪子划姨母的脸?” 季云霜没吭声。 她低头看了看簪尖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苏烬曦脸上的伤口。 那伤口不长,大概就小指那么长,从颧骨往嘴角的方向斜过去。 苏烬曦另一只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摸到血,脸色变了,赶紧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按上去。 “你这孩子,”她吸了口气,声音明显比刚才冷了三分,“姨母跟你说正经话,你伤姨母做什么?” 季云霜还是没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3:划伤了脸(第2/2页) 刚才她趁姨母不注意,一下子划过去,用的力气不算大,伤口就这么浅。 姨母当场就推开她了,力气也不小,她整个人都往枕头那边歪了一下。 如果她用的力气再大一些呢? 划深一点,伤口长一点,血多一点。 姨母会怎么样? 季云霜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她觉得姨母大概不会只是推开她了。 可能会打她一巴掌,大声喊人,然后把她从床上拎起来扔到地上去。 反正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笑眯眯地搂着她,用那种温柔的语气问她要不要跟姨母回绍兴府。 季云霜觉得这件事很难。 划浅了没用,姨母不会当回事,过几天伤口好了,还是会笑嘻嘻地凑过来,还是会说那些让她不高兴的话。 划深了又不行,姨母会生气,会打人,会告诉娘,娘又难办。 怎么都不好办。 季云霜想了一会儿,把簪子放回了枕头底下。 “姨母,你脸上流血了。” 苏烬曦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外甥女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她按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又因为脸上的伤口疼得没笑出来。 “没事,”她说,“就破了一点皮。” “那你去找我娘上点药吧,”季云霜说,“我娘那个白瓷瓶里的药粉,抹上去就不疼了。” 苏烬曦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霜儿,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姨母,”季云霜打断她,“你不是说我娘在跟人说话吗?那个人走了没有?你要是去找我娘,顺便帮我看看,我想知道她跟谁说话。” 苏烬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捂着脸坐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趿上鞋。 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也没有再伸手去搂季云霜,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霜儿,”她背对着床说,“姨母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季云霜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 …… 邓府后堂。 章太医把完脉,站起身,朝季光祖和季光明微微摇了摇头。 季光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还算镇定,抬手请章太医到外间说话。 三个人从邓绍汀卧房出来,穿过走廊,进了东厢的小厅。 丫鬟上了茶,季光祖摆摆手让人都退下去,把门带上。 “章太医,”季光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您这是第三次给表弟看诊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章太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子,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见过。 他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季大人,邓大人的病,老夫前两次看诊时还有些拿不准,今日是彻底看明白了。” 季光明站在窗边,听到这话,连忙转过身来:“到底是什么病?” “不是病,”章太医说,“邓大人并非失心疯。” 季光祖和季光明对视了一眼。 季光祖皱了皱眉:“不是失心疯?那他整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连人都不认识,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章太医捋了捋胡子:“老夫问您二位一句,邓大人被送回府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064:不记得了 064:不记得了 季光明想了想,说:“是衙门的人送回来的,说是倒在街上,衣裳不整,神志不清,嘴里念叨些乱七八糟的话。接回来之后确实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躲,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八。” “第二天呢?”章太医问,“第二天他是什么样子?” 季光祖接话道:“第二天是好些了,认识人了,说话也清楚了,就是不记得头天发生过什么。问他怎么出的门,去了哪里见了谁,一概说不出来。再多问两句,就开始犯病,眼睛发直,嘴里胡说八道,折腾一两个时辰才好。” 章太医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这就对了,”他说,“邓大人的情况,老夫见过类似的。不是失心疯,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导致记不住事了。” 季光祖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意思?” 章太医把话说得慢了些,好让两人听明白:“邓大人的脑子没有坏。他不是疯了,他是把一段事情给忘了。那件事情对他的刺激太大,他的脑子就自己把那一段掐掉了,就好像一本书,中间被人撕掉了几页,前后都还在,就缺了那几页。” 季光明皱起眉头:“那他现在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平时不疯,”章太医说,“老夫刚才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他谈吐清楚,思路明白,除了记不起那天的事,别的都跟正常人一样。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您二位,还记得去年秋天跟老夫一起喝过酒。” “那为什么一问那天的事他就发疯?”季光祖追问。 章太医叹了口气:“因为他在躲。” “躲?” “对,躲。”章太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忘了那段事,但他知道自己忘了。有人一问他,他就慌,一慌就装疯。装得久了,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时候是装的什么时候是真的。但老夫可以肯定地告诉二位,他那些疯癫的样子,九成是装出来的。” 季光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季光明在窗边踱了两步,停下来:“章太医,您的意思是,他其实已经没事了,就是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他送回府的第二天就已经恢复如常了,”章太医说,“只是不记得进入将军府之后发生的事情。那之后的事情,他全忘了。” “那他要是想起来了呢?”季光祖问。 章太医摇摇头:“不好说。有的人过些日子自己就想起来了,有的人一辈子想不起来。这个不好强求,越逼他,他越躲,越装疯。” 季光明冷笑了一声:“所以就是说,表弟进了一趟将军府,出来就变成这样了。事情肯定是苏氏搞的鬼,但,我们问不出来,因为表弟自己不记得了?” 章太医没有接这个话。他是太医,只负责看病,不负责断案。 季光祖摆摆手,示意季光明先别急。 他转向章太医:“还有一件事请教太医。表弟这个情况,有没有办法让他想起来?比如说用药,或者针灸?” 章太医想了想,说:“老夫可以试着开几副安神的药,再配合针灸,或许有帮助。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法子不一定管用,而且需要慢慢来,急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4:不记得了(第2/2页) 邓大人现在最怕的就是被追问,越问他越缩,越缩越装疯。您二位要是真想让他想起来,就别再逼他了。让他安安稳稳过一些日子,等他心里不慌了,说不定自己就想起来了。” 季光祖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把章太医送出了门。 等章太医走远了,季光祖回到小厅,季光明已经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说话。 桌上的茶凉了,丫鬟想进来换热的,被季光明喝退了。 “大哥,”季光明先开口,“你听明白章太医的话了没?表弟第二天就没事了,他就是不记得了。那天在将军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全忘了。咱们想从他嘴里问出苏氏的把柄,门都没有。” 季光祖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地敲。 “还有,”季光明接着说,“就算表弟哪天想起来了,咱们拿到了苏氏的把柄,又能怎么样?太子那边派了人暗中护着她,咱们能动她吗?动了她,太子那边怎么交代?” 季光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子的人,”季光祖慢慢地说,“是暗中护着,不是明着护。明面上,苏氏不过是个寡妇,无依无靠。只要咱们做得干净。” “干净?”季光明嗤了一声,“怎么干净?上次那几个人是怎么折进去的,你忘了?咱们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人就没了。大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苏氏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在这府城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太子这条线,你以为是靠运气?” 季光祖抬眼看了季光明一眼。 季光明往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子上:“我让人查过了,苏氏身边最近多了几张生面孔,表面上说是她娘家那边派来的护院,但我让人去她娘家那边打听了,根本就没这回事。那些人哪来的?是谁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太子的人。”季光祖说。 “对,太子的人。”季光明一拍桌子,“太子的人在她身边守着,咱们的一举一动人家都看在眼里。你还想动她?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明天你就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季光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是个小院子,种了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表弟这条线,”季光祖背对着季光明说,“算是断了。” “早断了,”季光明说,“从他被送回府的那天就断了。你没听章太医说吗?他第二天就没事了,就是不记得了。他要是真疯,咱们还能借着给他治病的事,到苏氏那里去闹一闹。他不疯,他就是不记得了,你说咱们拿什么去闹?” 季光祖转过身来。 “那就先放一放,”他说,“苏氏的事不急。太子不可能护她一辈子,等太子那边忙起来顾不上她了,咱们再找机会。” 季光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季光祖说的有道理。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不如先忍着,等时机。 065:借钱开赌局 065:借钱开赌局 “那表弟这边怎么办?”季光明问。 “照看着,”季光祖说,“该吃药吃药,该看诊看诊。别问他那天的事了,问了也是白问,还把他弄得不消停。就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想起来了。” 季光明点了点头。 季光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章太医说的那些话。 邓绍汀不是失心疯,是受了刺激忘了事。 忘了进将军府之后的所有事。 那他到底在将军府里经历了什么?苏氏跟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把他吓成这个样子,宁肯装疯也不愿意想起那天的事? 季光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让邓绍汀这种老油条吓成这样的,绝不是一般的事。 苏烬欢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轿子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巷子。 季光祖睁开眼睛,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卖馄饨的摊子开始点灯。 他放下轿帘,又闭上了眼睛。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邓府这边,季光明送走了季光祖,又回了邓绍汀的卧房。 邓绍汀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茶盏,正在慢慢地喝水。 看到季光明进来,他放下茶盏,笑了笑。 “光明哥,光祖哥走了?” “走了,”季光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表弟,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邓绍汀说,“章太医的药用着不错,脑子比以前清楚多了。” 季光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章太医说不要问他那天的事,但季光明还是忍不住想问。 “表弟,”季光明试探着开口,“你再想想,那天你去将军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还没说完,邓绍汀的眼神就变了。 刚才还清明透亮的眼睛,忽然变得浑浊起来,眼珠子开始不自然地转动,嘴角也歪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身子往后缩,缩到床角,双手抱着膝盖,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 “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季光明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邓绍汀的声音还在继续,忽高忽低,像哭又像笑。 季光明没回头。 他知道章太医说得对,问不出来的。 不管真疯还是假疯,只要邓绍汀不想说,就没有人能让他说出来。 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出了邓府大门。 外头的风吹过来,闷闷的,让人心里发躁。 季光明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来。 …… 巷口。季光祖的轿子停在台阶下面,轿夫蹲在一边等着,看到人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季光祖正要上轿,季光明在后头喊了一声:“大哥,等一步。” 季光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光明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大哥,咱们走几步,我有话跟你说。” 季光祖想了想,摆了摆手让轿夫先退到一边去。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离邓府远了些。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街上传来零零星星的叫卖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5:借钱开赌局(第2/2页) 走了一箭地,季光明开口了。 “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表弟妹前几日又偷偷来找我了。” 季光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季光明跟上他的步子,接着说:“这次借的数目不小,说要三百两。我问她做什么用,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说家里急用。大哥,这都第几回了?上回借的一百五十两还没还呢。” 季光祖的脸色在灯笼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借了?”他问。 “我能不借吗?”季光明苦笑了一声,“她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说表弟这病要花钱,府里进项少,底下人嚼用又大。我要是不借,她转头就能在外头说我刻薄寡恩,连亲戚都不帮衬。大哥,你说这叫什么道理?她怎么不找你借?” 季光祖哼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她找你借过,”季光明忽然想起来了,“上回你说府里账上没钱,打发走了。她就转脸来找我了。” 季光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季光明。 “光明,”他说,“你知道她借银子去做什么了吗?” 季光明一愣:“做什么?” “赌。”季光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季光明睁大了眼睛:“什么?” “表弟妹在外头开了个小赌局,”季光祖憋着怒火道,“就在城南那片,租了个小院子,招些闲汉赌钱。她自己抽头。这事我让人查过了,千真万确。” 季光明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不可能吧?”他说,“邓家虽然不比从前,好歹也是富裕人家。” 季光祖打断他,“光明,你醒醒吧。邓绍汀这病一闹,外头多少人盯着他家?他夫人不想着守成,反而去开赌局,这事要是传出去,邓家就完了。” 季光明不说话了。 他想起表弟妹每次来找他借银子时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眶红红的,说话带着哭腔,好像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还觉得她不容易,每次都多少给一些。 原来,是拿去开赌局了。 “大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季光明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早告诉你,你就不借了?”季光祖反问。 季光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借的。 表弟妹那个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不借明天来,明天不借后天来,磨也能把人磨死。 “行了,”季光祖说,“这事先放一边,回头再说。你刚才说想跟我商量什么事?” 季光明拍了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 “大哥,我是想问你,表弟这条线断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氏那边,就这么算了?” 季光祖没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季光明跟在后头,比他慢半步。 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些的街。 街对面有个卖面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老板正把面条下到锅里。几个食客坐在长条凳上,埋头吃面,没人往这边看。 季光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忽然眼中精光一闪。 “光明,”他说,“你记不记得,季燕青生前在京城置办过不少产业?” 季光明想了想:“你是说他买的那几处宅子和铺面?” 066:驱邪 066:驱邪 “对。”季光祖转过身来,背对着街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皇帝赏赐的那些田庄还有金银,咱们动不了,那是圣上给的,有案底。但他自己掏钱买的那批,可就不一样了。” 季光明来了兴趣,往前凑了一步:“大哥,你细说。” 季光祖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地数:“京城东门内那处三进的宅子,南市的两间绸缎铺,还有城西那个货栈,再加上城外两百亩水田。 这些东西,当初季燕青买的时候,走的都是他自己的私账,跟朝廷的赏赐不沾边。他死了以后,这些全归了苏氏。” “那又怎样?”季光明问,“人家丈夫买的产业,妻子继承,天经地义。” 季光祖冷笑了一声。 “天经地义?”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天经地义不假,但如果这些产业来路不正呢?如果这些田宅商铺里有问题呢?” 季光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季光祖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季燕青一个大将军,俸禄是有定数的。他置办那么多产业,银子从哪来的?咱们只要找出其中一两桩说不清楚的,就能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上可以告他贪墨军饷,以权谋私,下可以告苏氏侵占夫族产业,私吞公产。” “不管是哪一条,都够苏氏喝一壶的。到时候,她要么乖乖把产业吐出来,咱们分一杯羹,要么就闹到官府去,把她从将军府赶出来。” 季光明听得心跳加速。 他咽了口唾沫:“大哥,这些产业真的有问题?” 季光祖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能不能找出问题。” 季光明是个聪明人,这话他听得懂。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大哥,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些产业干干净净,季燕青买的时候手续齐全,银子来源也说得清楚,咱们找不出问题呢?” 季光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找不出问题,”季光祖慢慢地说,“就帮它找出问题。” 季光明愣住了。 他忽然就全明白了。 不是找出问题,是制造问题。 季燕青的产业干干净净不要紧,他们可以让它不干净。 田契可以做手脚,账目可以改,甚至可以在那些铺子里发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栽赃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只要肯花银子,总能找到肯办事的人。 季光明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风吹过来,带着面摊那边飘来的葱花味。有个人吃完面站起来,往碗底下压了几个铜板,抹抹嘴走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季光明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阴鸷,狠辣,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哥,”季光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得对。找不出问题,就帮它找出问题。” 季光祖点了点头。 “不过,”季光明话锋一转,“光从田宅商铺下手,是不是还不够?苏氏那边有太子的人护着,咱们明着动她的产业,万一她搬出太子来压咱们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6:驱邪(第2/2页) 季光祖想了想:“你有什么想法?” 季光明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着季光祖的耳朵说话。 “大哥,章太医不是说了吗?表弟不是失心疯,是受了刺激。不是病,那是什么?” 季光祖看着他。 “是中邪。”季光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被脏东西冲撞了,被邪祟缠上了,才会变成这样。表弟是去了将军府之后才犯的病,那将军府里有什么?谁克着他了?谁妨着他了?” 季光祖听明白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季光明见他没吭声,知道这是在等自己往下说,便继续道:“我认识几个道士,还有两个从南边来的巫医,本事都不小。让他们去邓府给表弟看看,说是驱邪,实际上就是把话传出去。邓大人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咒。谁下的?自然是将军府里的人。” “这样能伤到苏氏?”季光祖问。 “伤不伤得到另说,”季光明说,“但能把水搅浑。外头的人一听说将军府里有人会下咒,谁还敢跟苏氏来往?她孤儿寡母的,名声一坏,再想攀附谁就难了。太子那边就算护着她,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季光祖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装神弄鬼这招,说出去不好听,但管用。 普通百姓最信这个,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苏烬欢克夫害人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府城。名声臭了,再想翻身就难了。 而且这个法子还有个好处,查不到他们头上。 道士是自己来的,巫医是自己来的,他们只是给表弟看病,跟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好,”季光祖终于点了头,“你负责找道士和巫医,给表弟驱邪。但记住,要做得像模像样,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季光明咧嘴笑了。 “大哥放心,”他说,“我认识的那个道士,是真有两下子的。上次给王员外家做法事,念了一整天经,王员外家的疯儿子第二天就能认人了。 当然了,那个疯儿子本来就没大病,就是被家里人惯的。但外头人不知道啊,都说是道士法力高深。这次也一样,只要表弟配合着演一演,谁敢说不是中邪?” 季光祖嗯了一声。 “那你呢,大哥?”季光明问,“你那边从哪入手?” 季光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季光明赶紧跟上去。 “京城那边的田宅商铺,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季光祖边走边说,“明面上查,暗地里也查。能找出真问题最好,找不出来,就安排人做点手脚。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做得天衣无缝才行。” “要多久?” “两三个月。”季光祖说,“苏氏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产业上的弯弯绕绕。她手里攥着那么多田宅商铺,早晚要出事。咱们只要耐心等着,总能等到机会。” 季光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了邓府门口,轿夫还在那里等着,蹲在墙角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赶紧站了起来。 067:字画铺 季光祖上了轿,掀开轿帘看了季光明一眼。 “光明,”他说,“邓表婶那边,你以后别借了。她要再来找你,你就说府里也没钱,让她来找我。” 季光明愣了一下:“找大哥你?” “对,让她来找我,”季光祖说,“我有话跟她说。” 季光明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轿帘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巷子那头走了。 季光明站在台阶上,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的暗影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田宅商铺那边,大哥去办。 装神弄鬼这边,他来办。 双管齐下,总有一头能成。 季光明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盘算着该找哪个道士。城南清虚观的张道长,还是城北那个云游来的赵真人? 张道长跟他熟,好说话,但法力不够唬人。 赵真人是外地来的,排场大,看着像那么回事。 就找赵真人吧。 再配上两个巫医,一个敲鼓,一个烧符,阵仗摆大一点,不信外人不信。 季光明越想越得意,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 京城,御街。 这条街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从南到北,铺面挨着铺面,车马不断。 家家门口都站着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御街中段,连着三间铺面,门头上挂的牌子写的是同一个字号。 “季记”。 这三间铺子,是将军府的产业。 最南那间是绸缎庄,两层的楼面。中间那间是茶叶铺,进出的客人也不少,专门做南边的茶叶生意。最北那间,租给了一个徽州商人开字画古董铺,租金比前两间还贵。 季光祖站在御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三间铺子。 他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茶换了两遍,点心一口没动。 这三间铺子,他太想要了。 绸缎庄一年的租金,够他全家老小吃喝三年。 茶叶铺的租金少些,但也是实打实的银子。那间古董铺就更不用说了,徽州商人出手阔绰,听说一次交了五年的租金,现银结的账。 季光祖在心里算过一笔账。 这三间铺子加在一起,每年的租金比他名下所有田庄铺面还有宅子加起来的进项还多。 多出一倍还不止。 而这些东西,全在苏烬欢这么一个女人的手里。 季光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季燕青活着的时候,来京城办差,他跟着来看过这几间铺子。那时候铺子刚买下来,还在修缮,季燕青站在门口,指着三间铺面跟他说:“堂伯,这三个铺子花了我不少银子,不过位置好,不愁租不出去。” 他当时还笑着说:“燕青有眼光,有眼光。” 心里想的却是:季燕青哪来这么多银子? 大将军的俸禄他是知道的,一年不过那么些。加上皇帝隔三差五的赏赐,是比一般人强,但要置办御街上的三间铺面,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上万两银子。 季燕青的银子从哪来的? 季光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这些产业都归了苏烬欢。 苏烬欢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凭什么占着这些东西? 季光祖想到这里,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是季家的人。 季燕青也是季家的人。 这些产业是季燕青置办的,那就该归季家。 苏烬欢姓苏,不姓季。她嫁进季家,生儿育女,该得的一份,季家不会亏待她。 但大头应该归季家,归族里,归他和季光明那些长辈共同掌管。 这才合规矩。 可朝廷的律法说,丈夫死了,产业归妻子和儿女,族里人不能动。 季光祖觉得这个律法不对。 但他不敢明着说不对,只能另想办法。 茶楼底下,御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一辆马车从南边过来,走得不算快,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的什么人。 马车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车夫跳下车,搬了个脚凳放在地上。 季光祖随意往下看了一眼,本来没当回事。 然后他看到了从马车里下来的人。 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舒服。 季光祖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烬欢。 她怎么来了? 紧接着,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举止斯斯文文的。 那男人先下了马车,回过身来,伸手扶了苏烬欢一把。 苏烬欢没有躲,就着他的手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季光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男人他没见过,但总觉得面熟。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出这张脸来。 苏烬欢和那男人并肩走进了路边的一间铺子。 季光祖低头看了一眼那铺子的招牌:“翰墨轩”。 正是将军府名下那间租给徽州商人的古董书画铺。 季光祖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苏烬欢来御街看铺子。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跟一个男人一起来的。那个男人还扶她下马车,两个人还有说有笑。 这不对啊。 季光祖盯着翰墨轩的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苏烬曦昨天说的话。 “季伯父,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姐姐的。” 季光祖当时没太在意。苏烬曦这个女人,他不太看得上。嫁了绍兴府守令当续弦,还不安分,东打听西打听的。 但她好歹是苏烬欢的亲妹妹,有些消息从她嘴里说出来,应该不假。 “说吧。” 苏烬曦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史策这个人?” 季光祖想了想,摇了摇头。 “史策是一个秀才,”苏烬曦说,“他以前跟我姐姐订过婚。” 季光祖愣了一下:“跟你姐姐?苏烬欢?” “对,”苏烬曦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我姐姐还没嫁进季家,跟史策订了亲。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婚事没成,我姐姐就嫁给了季燕青。史策后来娶了我。” 季光祖的眼睛瞪大了。 “他娶了你?” “对,我是他的原配。”苏烬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我姐姐。跟我过日子的时候,动不动就提她,说我比不上她,说当初要是娶了她该多好。” 068:吴掌柜 季光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跟他和离了,”苏烬曦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嫁到绍兴府守令家做续弦,就是托了和离的福。不然我一个女人家,哪能攀上那样的亲事?” 季光祖没接这话。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苏烬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季燕青战死的消息传到绍兴以后,史策把一切都撂下,抛下孩子,一个人跑京城去了。” “去京城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苏烬曦冷笑了一声,“他想跟我姐姐破镜重圆。他觉得当初的婚约没成是造化弄人,现在季燕青死了,他就有机会了。” 季光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你姐姐知道这事吗?” “知道,”苏烬曦说,“史策到了京城就去找她了。我姐姐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史策那个人,死缠烂打的功夫一流,加上他确实有几分才华,又会哄人。” “你是说你姐姐有可能改嫁给他?” 苏烬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季光祖记忆犹新的话。 “我不担心我姐姐改不改嫁,我担心的是,如果我姐姐改嫁给了史策,将军府的那些产业怎么办?那些田宅商铺,皇帝赏赐的东西,全是我姐姐在管着。她要是嫁了人,这些东西是留在季家,还是被她带到史家去?” 季光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一直在想着怎么从苏烬欢手里把产业夺过来,却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苏烬欢改嫁,产业被她带走。 那他就什么都没了。 “你得帮我想想办法,”苏烬曦说,“我心里是向着季家的。那些产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季光祖当时答应了。 现在,他站在茶楼的窗前,看着苏烬欢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进翰墨轩,脑子里一下子就把苏烬曦说的话全串起来了。 那个男人就是史策。 史策,苏烬曦的前夫,苏烬欢曾经的未婚夫。 他果然跟苏烬欢勾搭在一起。 而且看那个样子,两个人相处得很自然,很亲密。 季光祖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他盯着翰墨轩的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 苏烬欢,你可真行。 丈夫死了才多久?你就开始跟旧情人来往了?还一起来看铺子?还让他扶你下马车?你还要不要脸? 季光祖在心里骂了一通,骂完了,忽然又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苏烬欢跟史策来往,这是个天大的把柄。 季燕青刚死,遗孀就跟旧情人勾搭上了,这事要是传出去,苏烬欢的名声就全完了。 朝廷会不会管不好说,但族里一定能拿这个做文章。 寡妇不守妇道,族里可以把她赶出去。 赶出去之后,那些产业就名正言顺地归季家了。 季光祖想到这里,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把茶盏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又往下看了一眼。 翰墨轩的门还是半掩着,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但他能想象,苏烬欢和史策站在里头,看着那些字画古董,有说有笑,眉来眼去。 季光祖龇了龇牙,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他转过身,叫了伙计来结账。 伙计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客官,您坐了一下午,茶钱二十文,点心十五文,一共三十五文。” 季光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桌上,没等伙计找钱,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伙计在后面喊:“客官,找您的钱!” 季光祖头也没回。 他出了茶楼,站在御街边上,朝翰墨轩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绕到了翰墨轩的后街。 那里有个小门,大概是铺子后院的门,门关着,门口堆着几只破筐。 季光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翰墨轩二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能看到里头挂着几幅字画,但看不到人。 史策站在里间的一幅画前,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那是一幅山水立轴,画的是江南烟雨,落款处钤着朱砂印,是一位前朝画家的名号。 史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得入神,连旁边有人走过都没察觉。 苏烬欢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往里间瞟一眼。 她今天来古董铺,明面上是陪史策来看画。 史策是个秀才,听说御街这间铺子里新到了一批前朝字画,便央求她带他来看看。 苏烬欢不好拒绝,便应了。但她心里清楚,她今天来,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间古董字画铺的吴掌柜,是她的人。 吴掌柜姓吴,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早年是将军府的门客,对季燕青忠心耿耿。 季燕青去世后,吴掌柜便替苏烬欢打理着几处产业,这间古董铺就是其中之一。 明面上他是掌柜,暗地里他是苏烬欢在京城的眼线,许多不方便的事,都是通过他去办的。 苏烬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 吴掌柜正在拨算盘,见苏烬欢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里头那位是?” “我以前的妹夫,正在看画呢,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苏烬欢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她从袖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递到吴掌柜面前,“这封信,尽快送到绍兴府,亲手交给廖庆临廖大人。” 吴掌柜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夫人放心,今日就安排人送出,走驿站快马,三五日便能到绍兴。” 苏烬欢嗯了一声,目光又往里间瞟了一眼。 史策还在看那幅画,姿势都没变过,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还有一件事,将军府名下那间空置的宅院,现在什么情况?” 吴掌柜放下算盘,想了想说:“夫人说的是御街东头那间三进的宅子吧?位置是极好的,闹中取静,出门就是御街,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幽静得很。 之前租给了一位南边来的布商,做丝绸生意的,租了两年,租金一直按时交。上个月那布商家出了变故,听说是在老家的生意亏了本,急急忙忙退了租,搬回南边去了。” “退了租?”苏烬欢微微挑眉,“那宅子现在空着?” 069:空着的宅子 “空着呢。”吴掌柜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愁容,“夫人,不是我说,那宅子虽然地段好,但租金不便宜。那布商当初是生意做得大,才租得起。一般的商户,哪里舍得花那个银子?这都空了一个多月了,问的人倒是不少,真有意向的一个都没有。” 吴掌柜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日还有个开饭庄的来看过,嫌租金太高,转头就去城西租了间小铺面。还有一个想开绸缎庄的,倒是看上了,可一听说要年付,当时就打了退堂鼓。夫人,您看这租金是不是该降一降?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每月光维护就得花不少银子。” 苏烬欢听着吴掌柜的抱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租金的事不急。”她说,“这宅子我另有打算。” 吴掌柜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苏烬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吴掌柜,你觉得,那宅子要是用来开私塾,合不合适?” “开私塾?”吴掌柜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宅子三进院落,正房宽敞,东西厢房也亮堂,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用来开私塾倒是绰绰有余。可夫人怎么突然想起开私塾了?是要给府上的两位小少爷请先生吗?” 苏烬欢摇了摇头,目光往里间看了一眼,带着一丝笑意:“不是我请先生,是先生自己送上门来了。” 吴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里间那个对着画发呆的年轻人,恍然大悟。 “夫人是说史公子?” 苏烬欢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史策是个秀才,学问不差,人也不笨。他住在将军府也有些日子了,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我给他找点事做,开间私塾,让他当先生,既能发挥他的长处,又能挣一份收入,还能替将军府盘活那间空着的宅子,一举三得,不是挺好的吗?” 吴掌柜听完,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夫人这主意不错。史公子是秀才出身,教几个蒙童绰绰有余。御街这地段,附近住的都是殷实人家,孩子要读书,就近请个先生,比送到远处的学堂方便。只要史公子教得好,不愁没有学生来。” “就是这个道理。”苏烬欢说,“不过这事还不急,我得先跟史策商量商量,看他愿不愿意。他要是愿意,宅子那边就麻烦吴掌柜帮忙收拾收拾,该修葺的修葺,该添置的添置,账都记在将军府名下。” 吴掌柜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这些事交给我来办。那宅子底子是好的,就是空了一个多月落了点灰,收拾两天就能用。桌椅板凳,文房四宝这些,我认识几个供货的商人,价格公道,不会多花冤枉钱。” “吴掌柜办事,我向来放心。”苏烬欢笑了笑,从袖中又摸出一张银票,压在柜台上,“这是先期的花费,不够再跟我说。” 吴掌柜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连忙摆手:“夫人,用不了这么多,那宅子的维护费本来就有预算,不用额外拿。” “拿着吧。”苏烬欢把银票往他手里一塞,“该花的别省,毕竟是开私塾,不能让来读书的孩子和家长觉得寒酸。” 吴掌柜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银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两人正说着话,里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史策从那幅画前退开两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了。 他转过身,看到苏烬欢和吴掌柜在柜台前说话,便信步走了过来。 “夫人,这幅画真是不错。”史策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那一片烟雨,画得极有韵味。我在别处见过几幅仿品,跟这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苏烬欢笑着点了点头:“史公子喜欢就好。吴掌柜,这幅画如果史公子看上了,就记在将军府的账上。” 史策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是看看,哪能真要。这么名贵的画,我可消受不起。”他说着,目光在苏烬欢和吴掌柜之间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夫人在跟掌柜的说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没有。”苏烬欢笑着摇了摇头,“我在跟吴掌柜打听一间宅子的事。将军府名下在御街东头有间空着的宅子,之前租给一个布商,现在人家退租了,我问问情况。” 史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对生意上的事一向不感兴趣,何况是将军府的产业,跟他更没什么关系。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就跟他提开私塾的事。 “史公子还看别的画吗?”苏烬欢问,“吴掌柜说前几日还到了一批字帖,有几位名家的拓本,要不要看看?” 史策眼睛一亮:“当真?那可要好好看看!” 吴掌柜笑着引史策往另一面墙走去,那里挂着一排裱好的字帖拓本。 史策凑过去,眼睛又黏在了那些字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苏烬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人倒是个纯粹的书呆子,看到字画就什么都忘了。 不过也好,这样的人,做起学问来才踏实。让他开私塾教书,应该不会差。 吴掌柜安顿好史策,又悄无声息地走回柜台后面,拨了两下算盘,低声对苏烬欢说:“夫人,那封信,今晚就安排人送出。还有宅子的事,我先找人去打扫清理,您跟史公子商量好了,随时可以动工。” 苏烬欢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那就有劳吴掌柜了。时候不早了,等史公子看完了,我们就回去。” 吴掌柜应了一声,又埋头拨起了算盘。 窗外的阳光终于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铺子里暗了下来。 吴掌柜点起了灯。 史策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字帖,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夫人,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这些字帖,每一幅都是精品,尤其是那本王右军的拓本,笔势纵横,气象万千,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描述,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真迹。” 苏烬欢站起身来,笑着说:“史公子喜欢,以后经常来看就是了。吴掌柜又不是外人。” 史策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夫人了。” 070:被跟踪 两人向吴掌柜告辞,走出了古董字画铺。 御街上,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行人如织。 从古董字画铺出来,苏烬欢没有直接回将军府。 她领着史策拐进了御街东头的一条岔路。这条路比御街窄了不少,两边的房屋也低矮一些,住在这片的人家非富即贵,门楣一个比一个气派。 苏烬欢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跟史策说:“那间宅子就在前面,转过弯就到了。三进的院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个小花园。我之前来看过一次,底子很好,就是空了一阵子,有些地方需要修缮。” 史策跟在她身后,四处打量着周围的街巷,嘴里应着:“听夫人这么一说,这宅子的规制可不小。” “是不小。”苏烬欢笑了笑,“所以我才觉得用来开私塾正合适。正房做讲堂,能摆下二三十张书案。东西厢房可以做学生的自习室,也可以用来堆放书籍杂物。后院那个小花园,收拾出来让孩子们课间玩耍,不比闷在屋子里强?” 史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被人盯着看的时候,后背会发凉,后脑勺会发紧,这是人天生的警觉,骗不了人的。 史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压低声音对苏烬欢说:“夫人,别回头,有人在跟着咱们。” 苏烬欢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扫过身后的巷口。 一个男人正站在转角处,假装在看路边摊上的东西,但那双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苏烬欢认出了那张脸。 季光祖。 季燕青活着的时候,他像条哈巴狗一样巴结上来,一口一个“侄儿”叫得亲热。 季燕青一死,他立马变了脸,明里暗里想占将军府的便宜。没想到他还不死心,居然亲自跟上了。 苏烬欢收回余光,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是季光祖。”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我丈夫那个堂伯。” 史策皱了皱眉。 他在将军府住了这些日子,对季家那些破事也略有耳闻。 季光祖这个名字,他从下人的闲话里听到过好几次,每次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跟着咱们做什么?”史策问。 “谁知道呢。”苏烬欢冷笑了一声,“大概是打听到我今天出门,想找个机会跟我套近乎吧。” 史策回头看了一眼,季光祖还在那个摊子前站着。 “夫人,要不要甩掉他?”史策问,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巷子多,七拐八拐的,他想跟也跟不上。” 苏烬欢没有回答。 她看着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甩掉季光祖太便宜他了,这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掉一次,下次还会黏上来。 与其让他没完没了地跟着,不如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史策。”苏烬欢忽然开口。 “夫人请讲。”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被疯狗追的那次?”苏烬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史策愣了一下,随即也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和苏烬欢都还小,有一回去乡下走亲戚,路上遇到一条疯狗,追着他们跑了大半里地。 两个小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是苏烬欢想出的主意。她看到路边有个水塘,就拉着史策绕着水塘跑,那条疯狗追在后面,冲到水塘边的时候收不住脚,一头栽了进去。 “当然记得。”史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夫人当时出的那个主意,救了咱俩的命。” 苏烬欢点了点头,目光往身后又瞥了一眼,季光祖已经从那边的摊子前离开了,正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自以为藏得很好。 “你说,”苏烬欢的声音轻飘飘的,“咱们要不要也教训教训后面那条疯狗?” 史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不是个爱惹事的人,但季光祖这种人,他看了也来气。 “夫人的意思,是想怎么做?”史策问。 苏烬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周围的巷子里扫了一圈。 这片街区她来过好几次,对附近的地形还算熟悉。 御街东头这片,巷子多,岔路多,弯弯绕绕的,不熟悉路的人走进去很容易迷路。 前面不远处就有一条窄巷子,从主路分岔出去,弯进去之后就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了。 那条巷子里面还有好几条更小的岔路,七拐八拐的,像蜘蛛网一样。 苏烬欢抬了抬下巴,朝那条窄巷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到那条巷子没有?走进去之后,里面有好几条岔路。你从其中一条绕回来,藏在巷口的拐角后面。” 史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是跟进来了,”苏烬欢继续说,“等他走到巷子中间,你就从后面出来。”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史策已经懂了。 给他一记闷棍。 打得他记住教训。让季光祖知道,跟着苏烬欢不是没有代价的。这次是棍子,下次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史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夫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史策是个靠得住的人,不会把事情搞砸。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身后,季光祖还在跟着。 他觉得自己的跟踪技术很高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太明显。 苏烬欢走在前面,面色如常,甚至还跟史策聊起了宅院的事:“那间宅子的大门朝东,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好认得很。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史策应着,语气也自然得很:“夫人说的是,老槐树好认,这条街上种槐树的不多。” 两个人说说笑笑,脚步一转,拐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很高,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巷子里阴凉凉的,地上长着薄薄的一层青苔。 苏烬欢走在前面,踩在青苔上也没打滑。史策跟在她身后,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 他们走进巷子大约十几步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071:打闷棍 季光祖跟了进来。 他站在巷口,先是探头往里看了看,看到苏烬欢和史策的背影正在往巷子深处走,便放心地跟了上来。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巷子很快就会变成他的噩梦。 苏烬欢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旁边出现了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更窄,弯弯曲曲地通向另一个方向,看不到尽头。 苏烬欢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往前走去。 但史策的脚步停下来了。 他在岔路口一闪身,拐进了那条岔路里。 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岔路的拐角后面。 苏烬欢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季光祖完全没有注意到史策不见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烬欢身上。他加快了脚步,想趁这个机会跟上去,跟苏烬欢搭上话。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苏烬欢一个人出门,身边只带了个文弱书生,没有那些碍事的丫鬟婆子,也没有将军府的护卫。 他走得越来越快,灰布鞋踩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巷子很深,很安静。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光亮已经变得很远很小了,像一枚铜钱那么大。 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光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只有苏烬欢一个人。 史策不见了。 季光祖眯起眼睛,使劲往前看了看。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不见了? 季光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墙面光溜溜的,连个窗户都没有。 没有人。 除了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苏烬欢,这条巷子里只有他自己。 季光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小子该不会绕到后面去了吧? 他猛地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阵风从脑后袭来。 又快又猛,带着呼呼的声响,直直地朝他后脑勺招呼过来。 季光祖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他想都没想,把头一偏,身体跟着转了过去。 史策举着一根木棍,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木棍举在半空中,朝着季光祖后脑勺的方向,史策整个人僵在那里,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 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攥着棍子,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犹豫。 他刚才从岔路绕回来,藏在巷口的拐角后面,等季光祖走过来。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时机,举起木棍准备动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季光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史策的手开始发抖。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打下去,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另一个说赶紧跑,被抓住了是要吃官司的。 季光祖也愣住了。 “你——”季光祖张开嘴,下一秒,一颗石子从天而降。 那石子不大,比鸽子蛋还小一圈,不偏不倚地砸在季光祖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 季光祖的眼睛猛地瞪大,双眼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木棍从他身边擦过去,连根毛都没碰到。 史策举着棍子站在原地,看着季光祖倒在自己脚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嘴巴张得比季光祖还大,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季光祖,又抬头看了看墙头。 墙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石子显然是从那里飞过来的。 史策使劲眨了眨眼,墙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简直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苏烬欢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她往回走了几步,走到季光祖身边,又抬头看了看史策。 苏烬欢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巷子两边的墙头。 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只猫都没有。 但石子不会自己飞。 苏烬欢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知道是谁。 太子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两个护卫,一个叫尤达,一个叫裴光。 这两个人一直跟着她。明面上是太子赏赐的护卫,实际上就是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只是从来不出面,躲在暗处,像两只看不见的鬼。 今天也不例外。 苏烬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被人跟着,被人盯着。今天是一颗石子,明天呢?后天呢? 太子的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季光祖。 季光祖趴在地上,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但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史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棍。他把棍子藏到身后,压低声音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有人帮了咱们一把。”苏烬欢的声音很平静。 史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墙头,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反而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史策换了个问题,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季光祖。 苏烬欢沉默了几秒。 按她的想法,这种人扔在这儿不管就行了。又不是死了,就是晕过去了,过一阵子自然会醒。 巷子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走,早晚会有人发现他。 就算没人发现,他自己醒了也能走回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还能在巷子里躺着过夜不成? 至于他会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他没有证据,说出去也没人信。 堂堂季家老爷,跟踪寡妇跟到巷子里,被人打晕了扔在地上,这话说出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不管他。”苏烬欢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就让他在这儿躺着。” 史策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但转念一想,季光祖这个人确实不值得同情。 他跟着苏烬欢,本来就没安好心。今天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苏烬欢不是好惹的,以后也许能消停点。 “那这根棍子呢?”史策把藏在身后的木棍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苏烬欢看了一眼那根棍子,又看了一眼巷子两边的墙。墙根下有一堆枯枝败叶,还有几块碎瓦片,乱糟糟的。 “扔那儿。”苏烬欢朝那堆垃圾努了努嘴。 史策会意,快步走过去,把木棍往那堆枯枝败叶里一塞,又用脚拨了拨,把露出来的部分盖住了。 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注意到的。 072:不小心弄的 史策做完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苏烬欢身边。 “走吧。”苏烬欢转身,继续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史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的季光祖一动不动地趴着,鼾声越来越响,像一头睡死了的猪。 两人走出巷子,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御街东头到了。 这条街比御街主街窄一些,但比刚才那些小巷子宽多了。街道两边开着各式各样的铺子,人不多,悠闲自在,不像主街那边那么拥挤。 苏烬欢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在一棵老槐树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棵槐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槐树后面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前的石阶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就是这儿。”苏烬欢走到门前,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里面的院子。 苏烬欢说的没错,这间宅子的底子确实很好。 前院很宽敞,正房五间,坐北朝南,门窗都是上好的楠木,雕着如意云纹,虽然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但骨架结实得很,稍微修整一下就能用。 东西厢房各三间,比正房矮一些,但采光不错,窗户开得特别大。 院子中间有一条青石甬道,从大门一直通到正房的台阶下。甬道两边各有一个花圃。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青的小石榴,还没熟,但已经能看出个儿不小了。 院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 史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脚步越来越慢。 苏烬欢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史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夫人,这宅子太大了。” 苏烬欢没说话。 史策转过身,看着她。他知道苏烬欢带他来看这间宅子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说开私塾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座但这宅子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好的地段,一年光租金就得多少银子?他一个穷秀才,拿什么来还? 苏烬欢看出了他眼里的那些心思,笑了笑:“大是大了点,但又不是让你一个人用。私塾开起来,要请帮工,要招学生,地方小了反而不够用。” 史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烬欢没有再多说。 今天能让他来看宅子,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剩下的事,慢慢来,不急。 她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心里默默盘算着修缮需要多少银子,添置桌椅需要多少银子,请几个帮工每月又要多少银子。 吴掌柜做事她放心,这些事交给他去办,不用她操太多心。 史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青青的小石榴发呆。 那颗石子到底是谁扔的? 史策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往深了想。 苏烬欢从正房走出来,看到他站在石榴树下发呆,也没有打扰他。 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屋檐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回去吧。”苏烬欢突然说。 史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锁好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走那条窄巷子,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御街主街回去。 街上人多,车马喧闹,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史策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苏烬欢也没有说话。 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恐怕都被那两个人看在眼里,然后原封不动地报告给太子。 …… 将军府后院,秋海棠开了满墙。 苏烬欢和史策刚回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的门。 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烬欢回过头,看见苏烬曦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牵着季云霜。 季云霜乖乖地被姨母牵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乖巧的笑意。 苏烬曦走到近前,目光在苏烬欢和史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上挑,阴阳怪气:“哟,你们这是偷偷约会去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诮。 苏烬欢听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自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成为将军府的遗孀,苏烬曦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说是妹妹,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苏烬欢清楚得很。说是暂住,其实就是赖着不走。 至于史策,那是苏烬曦的前夫。两人早就和离了,如今史策暂住在将军府,跟苏烬欢之间清清白白。苏烬曦每次见了都要阴阳怪气几句,苏烬欢早就懒得理会了。 “约会?”苏烬欢看了苏烬曦一眼,语气平淡,“我倒是想,可惜没那个闲工夫。” 史策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苏烬曦说这些酸话,他权当没听见。 苏烬曦见苏烬欢不接招,冷笑了一声,正想再说几句什么,苏烬欢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烬曦的脸颊上,有一道划痕。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微微泛红,看着像是新伤。 苏烬欢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脸上怎么回事?”她问道。 苏烬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划痕,随即又把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与此同时,站在苏烬曦身边的季云霜,身子猛地一僵。 苏烬欢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反应。 季云霜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苏烬欢。 苏烬欢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不对劲。 苏烬曦很快恢复了镇定,语气轻描淡写的:“哦,这个啊,不小心弄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小心弄的? 苏烬欢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烬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是我自己不小心,跟旁人没关系。再说了,霜儿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出来,等于是把什么都说了。 苏烬欢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故意的。霜儿也不是故意的。 所以这道划痕,跟季云霜有关。 073:白雪公主 苏烬欢的目光转向季云霜。 七岁的小女孩还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心虚。 苏烬欢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以前踩我一脚你都要记三天,现在脸上被划了道口子,倒说是自己不小心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字字都带着刺。 苏烬曦和季云霜同时怔住了。 苏烬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冷声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苏烬欢没有理会苏烬曦的斥责,而是直接走到季云霜面前,蹲下身来,跟女儿平视 “云霜,抬起头来,看着娘。” 季云霜的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苏烬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姨母脸上的伤,是你弄的?”苏烬欢问得很直接。 季云霜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的……姨母她说我的簪子好看,我就给她看,然后不小心……” 话没说完,她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 苏烬欢看着女儿哭成这样,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这孩子伤了人,疼的是她吓成这样。可不管怎么说,伤了人就是伤了人,哪怕是故意的,哪怕是不小心的,都得有个交代。 她正要开口再问几句,苏烬曦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季云霜从地上抱了起来。 “行了行了,哭什么?”苏烬曦把季云霜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姨母不是说了吗,不怪你。走,姨母带你回屋,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别哭了啊。” 季云霜趴在苏烬曦肩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渐渐小了。 她的小手搂着苏烬曦的脖子,看起来跟这个姨母亲得很。 苏烬欢站起身来,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 苏烬曦抱着季云霜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苏烬欢一眼。 那一眼,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得意,好像在说:你看,你的女儿跟我更亲。 苏烬欢站在原地,看着苏烬曦抱着季云霜走远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史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才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夫人,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云霜那孩子,对姨母亲近,也就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回来了。” 苏烬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史策的话说得轻松,可他自己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他站在海棠树下,脑子里想的不是季云霜,而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了。 那个曾经跟他和离的女人,如今就住在将军府里,天天跟季云霜待在一起,给她梳头,陪她玩耍,哄她开心。 而他的女儿呢,连自己母亲的面都见不着。 史策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烬欢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跟史策之间,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的。 就像她知道史策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女儿,而史策知道她在将军府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 …… 夜渐渐深了,将军府里安静下来。 苏烬欢端着一碗热粥,推开了季疏桐的房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微微晃动。四岁的季疏桐靠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昨晚这孩子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昏昏沉沉的,把苏烬欢吓得不轻。 她守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才把烧退下来。如今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坐起来,也能吃一些东西了。 “疏桐,来,喝点粥。”苏烬欢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吹了吹,送到季疏桐嘴边。 季疏桐乖乖地张开小嘴,喝了一口咽下去,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娘,甜的。” “放了点红枣,甜吧?”苏烬欢笑着又喂了一勺,“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力气。等你好了,娘带你去看院子里新开的花。” 季疏桐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苏烬欢。 喝着喝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脑袋问道:“娘,二姐姐呢?二姐姐今天不回来睡吗?” 苏烬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二姐姐今晚在你姨母那边睡。”苏烬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喂粥,“你姨母说要给她梳好看的发髻,让她留在那边过夜。” 季疏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再问。 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二姐姐今晚不回来,那就只有娘陪着她了。 苏烬欢把碗里的粥喂完,拿帕子给季疏桐擦了擦嘴,又给她擦了擦小手。 然后把碗放到一边,将季疏桐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季疏桐身上还带着一点药味,混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软软的一小团,贴在苏烬欢怀里,像只小猫似的。 “娘,讲故事。”季疏桐仰起小脸,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说道。 这是她每天睡觉前都要做的事,听娘讲一个故事,然后才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苏烬欢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了想,开口说道:“好,娘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啊,叫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季疏桐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咧开小嘴笑了。 苏烬欢一字一句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公主,她生得雪白雪白的,所以大家都叫她白雪公主。她本来有一个很疼很疼她的娘亲,可是后来,她的娘亲生病去世了。” 季疏桐听到这里,小脸微微皱了一下,把苏烬欢搂得更紧了一些。 苏烬欢拍了拍她的背,继续说道:“白雪公主的父王,后来又娶了一个新的王后。这个新王后长得也很漂亮,可是,她的心肠不好。她表面上对白雪公主客客气气的,见了面就笑,说好听的话,可背地里,她一点也不喜欢白雪公主。” 074:睡前故事 季疏桐眨巴着眼睛,听得很认真。 “新王后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苏烬欢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问一面魔镜:‘魔镜魔镜,这世上谁最漂亮?’魔镜每次都说:‘王后,您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新王后听了就很高兴。” “可是有一天,魔镜说了不一样的话。” 季疏桐的小身子微微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烬欢。 “魔镜说:‘王后,您是漂亮的,可是白雪公主比您更漂亮。’新王后一听,气得不得了。”苏烬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心里那个气啊,气得脸都绿了。她想,这个家里,怎么能有人比我更漂亮?怎么能有人比我更讨人喜欢?” 季疏桐小声说了一句:“可是白雪公主是她的女儿呀。” 苏烬欢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是啊,白雪公主是她的女儿。虽然娘亲不在了,可新王后嫁给了白雪公主的父王,按理说应该把白雪公主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才对。可是新王后不这么想,她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不能有人比她更受宠爱。” “那后来呢?”季疏桐问道,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几分急切。 苏烬欢继续说道:“后来啊,新王后就想了办法。她表面上对白雪公主比从前更好了,天天拉着白雪公主的手,给她梳头,给她做衣裳,跟她说话,看着可亲热了。 白雪公主年纪小,不懂得大人心里头的弯弯绕绕,觉得新王后对她真好,就慢慢地跟新王后亲近起来,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怎么找了。” 季疏桐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小脸,看着苏烬欢,眼神里有些困惑:“娘,白雪公主的亲姐姐在哪里呀?” 苏烬欢顿了顿,说:“她的亲姐姐在家里。那个姐姐也很疼她,可是新王后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把白雪公主从亲姐姐身边带走。姐姐心里着急,可她又不能跟新王后翻脸,因为新王后是长辈,翻脸了就是她的不对。” 季疏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苏烬欢怀里拱了拱。 苏烬欢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新王后看白雪公主越来越信任她,心里得意极了。她觉得自己这一招真高明,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就把白雪公主从姐姐身边抢了过来。她想着,只要白雪公主跟姐姐生分了,这个家以后就是她说了算。” “可是有一天,白雪公主不小心做错了一件事。她把新王后最喜欢的一件东西弄坏了。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新王后当场没有发火,反而笑着说没关系,说不怪白雪公主,说不是故意的。可是白雪公主看见新王后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藏着一把刀。” 季疏桐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苏烬欢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抖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白雪公主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人嘴上说没关系,心里不一定真的没关系。有些人当着你的面笑,转过身去就变了脸色。小孩子哪里分得清这些呢?她只知道,新王后对她好,她就跟新王后亲。” “可是娘,”季疏桐忽然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问,“白雪公主的亲姐姐,为什么不把新王后的坏告诉白雪公主呢?” 苏烬欢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 “因为那个姐姐知道,就算她说了,白雪公主也不一定信。新王后对白雪公主那么好,天天哄着捧着,白雪公主已经觉得新王后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这时候,姐姐跑过去说新王后不好,白雪公主会觉得姐姐是在嫉妒,是在挑拨离间。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更讨厌姐姐呢。” 季疏桐皱着眉头想了想,她没有追问,而是安静地靠在苏烬欢怀里,等着故事往下讲。 苏烬欢却忽然不讲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季疏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苏烬欢正看着窗户的方向出神。 “娘,然后呢?”季疏桐扯了扯苏烬欢的衣袖,“白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新王后有没有欺负她?” 苏烬欢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笑:“后面的故事,娘明天再给你讲。今晚太晚了,你该睡了。” 季疏桐有些不乐意,嘟着小嘴说:“可是我想听嘛,我想知道白雪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明天。”苏烬欢的语气很温柔,但很坚定,“你现在还在养病呢,得好好睡觉。等你睡醒了,明天晚上娘接着讲。” 季疏桐还想再说什么,可眼皮已经有些沉了。 四岁的小孩子,病还没好全,精神头就那么一点,刚才听故事的时候撑着,这会儿故事一停,困意就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明天要讲哦”,就窝在苏烬欢怀里不动了。 苏烬欢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季疏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睡得安安稳稳的。 苏烬欢就那么搂着,在油灯微弱的亮光里,低头看着女儿的脸。 四岁的孩子,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可是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才最容易被人哄骗。 谁对她笑,她就觉得谁好谁给她糖吃,她就跟谁走。大人心里的那些算计,她哪里看得明白? 苏烬欢轻轻叹了口气。 她今天讲的这个故事,表面上是在说白雪公主和新王后,实际上说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季疏桐还小,听不出故事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没关系。有些东西,一次听不懂,两次听不懂,多听几次,慢慢就懂了。 这是她做幼师时学到的本事。 小孩子不能硬灌道理,得慢慢来,得用他们听得懂喜欢听的方式,把该说的话说给他们听。 苏烬欢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季疏桐已经睡熟了,才轻轻把她从怀里放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 季疏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烬欢站起来,把油灯的灯芯拨小了些,火光暗下去,屋子里变得朦朦胧胧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人儿,然后轻轻拉上门,出去了。 075:有没有什么暧昧? 东宫的书房里,烛火烧得正旺。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得漫不经心。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慵懒随意。 窗外的更鼓敲了两下,已经是深夜了。 “进来。”太子头都没抬,忽然说了一句。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落地连个声响都没有。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长相,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机警。 他进门之后迅速扫了一圈屋里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异样,这才单膝跪下。 “属下尤达,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放下折子,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弯:“起来说话。你半夜三更跑回来,将军府那边出什么事了?” 尤达站起身来,垂手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将军府没出大事。是季光祖那边有了动静,属下觉得有必要向殿下禀报。” “季光祖?”太子的眉毛微微挑了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 尤达从头到尾说了起来。 “今日午后,苏氏和史策出门,逛了一家书画铺子。属下照例远远跟着,走了两条街,就发现季光祖也在后头跟着。” 太子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嘲讽:“季光祖这个老东西,一天到晚盯着人家孤儿寡母,倒是闲得很啊。” 尤达接着说:“苏氏和史策像是没发现他,从铺子出来后一直往前走,走的都是人多的地方。季光祖一路跟。后来苏氏和史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季光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然后呢?”太子问。 “然后季光祖就倒霉了。”尤达说到这里,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苏氏和史策发现了季光祖?” “应该是早就发现了,故意把人往巷子里面引。”尤达说,“季光祖一进巷子,史策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就想照着季光祖的后脑勺来一棍子。谁知,季光祖突然感觉不对劲,转过身来了,二人都愣住了。” 太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尴尬啊。” 尤达继续说:“情急之下,属下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弹了出去,正好打在季光祖的后脑勺上。他顿时就晕了过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太子听完,沉默了片刻,道:“尤达啊尤达,本宫派你去将军府是盯着苏氏的,你倒好,跑去帮人家打闷棍,给人家擦屁股,比裴光那个守在将军府正儿八经当护卫的还要忙啊。” 尤达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当时的情况,如果不出手,到时候反而坏事。” “你倒是想得周全。”太子点了点头,收起了调侃的语气,“然后呢?你把季光祖扔那儿了?” “没有。属下等苏氏和史策离开之后,去街上找了几个小乞丐,给了他们几十个铜板,让他们帮忙把季光祖抬回了季家的宅子门口。 那几个小乞丐力气不小,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了过去,往门口一扔就跑了个没影。属下远远看着季家的下人出来把季光祖抬了进去,这才离开。” 太子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季光祖醒来之后,怕是咽不下这口气。”太子缓缓开口,“他盯上苏氏不是一天两天了,被两个晚辈打了闷棍,传出去他的老脸往哪儿搁?他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尤达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赶回来禀报殿下,看殿下有什么吩咐。” 太子摆了摆手:“你先别急。苏氏那边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季光祖,他要是再敢有什么动作,你不用客气,该怎么拦就怎么拦,出了事本宫兜着。” “是。”尤达应了一声。 太子又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尤达,你在将军府也待了有些日子了,苏氏那个人,你怎么看?” 尤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苏氏行事稳重,心思细腻,不像是普通的内宅妇人。那几个孩子被她教得也好,大的小的都懂事。”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本宫听说,苏氏在嫁给燕青之前,跟史家那小子有过婚约?就是现在住在将军府的那个史策?” 尤达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史策原本是苏氏的未婚夫,后来不知怎么的娶了苏氏的妹妹,两人的婚约也就作罢了。后来,苏氏嫁给了季将军。” 太子微微倾身,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本宫问你个事儿,你如实说,你觉得苏氏和史策那两个人,有没有什么暧昧?” 尤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他跟着太子多年,见过各种大场面,杀过人放过火,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太子这句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暧昧? 苏氏和史策? 尤达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看到的所有画面过了一遍。苏氏跟史策说话,向来是客客气气的,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两个人从没有单独在一间屋里待过,每次都有孩子们在旁边打打闹闹。 吃饭的时候也是一张大桌子,苏氏和孩子们坐一边,规规矩矩的,连夹菜都隔着桌子。 倒是史策有时候看苏氏的眼神,好像确实比看旁人多了点什么,可那也说不上是暧昧吧? 尤达说不清楚。 这话怎么跟太子说? 尤达想了半天,最后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子,如实答道:“殿下,属下看不出来。” 太子忍不住又笑了:“行了行了,看把你为难的。本宫就随口一问,你至于吗?” 尤达松了一口气。 太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苏烬欢这个人,本宫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丈夫没了,娘家靠不住,换了别的人早就撑不住了。可她倒好,不但把日子过起来了,还能腾出手来收拾季光祖,连打闷棍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弯:“有趣。” 尤达垂手站着,不敢说话。 太子收回目光,看向尤达:“行了,你回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尤达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太子叫住了他。 076:太子驾到 尤达转回来,等着太子吩咐。 太子想了想,说:“那个史策,也多留意一下。他跟苏氏住在一个屋檐下,眼下这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本宫倒要看看,两个人能清清白白到什么地步。” 尤达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太子拿起那本折子,看了两眼,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燕青啊燕青,你倒是走得干脆,留下这么一个女人,让本宫想不管都不行。 他想起季燕青生前最后一次来东宫。那个从不服软的汉子,跪在他面前,说:“末将这辈子没求过殿下什么事,就这一件,末将如果有什么不测,请殿下帮末将照看妻小”。 太子当时笑他乌鸦嘴,叫他滚蛋。 没想到一语成谶。 …… 翌日,将军府。 天刚亮没多久,门房老赵头刚把大门打开,扫地的小厮还没把院子扫完一半,街上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老赵头探头往外一看,差点没把扫帚扔出去。 一队人马正朝将军府的方向过来,打头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后面跟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上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 这是东宫的仪仗。 老赵头慌慌张张地跑进去,一路跑一路喊:“快,快通报夫人,太子殿下来了!太子殿下驾到!”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苏烬曦正坐在铜镜前梳头。 她来将军府住了些日子了,虽说姐姐苏烬欢没有赶她走,但她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一来她跟姐姐之间有旧怨,二来府里上上下下都敬着苏烬欢,对她就只是面上过得去。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翻身,能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太子殿下来了?”苏烬曦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来传话的丫鬟点了点头:“是,门房刚传进来的,人已经快到前院了。” 苏烬曦蹭地站起来,心跳得咚咚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转身扑到妆奁前,手忙脚乱地翻出胭脂水粉,对着铜镜就开始往脸上涂。 太子殿下亲自来了将军府,这可是天大的事。 她绝不能这个样子出去见人。 苏烬曦手很快,擦粉、涂胭脂、描眉,一气呵成。 化完妆她又跑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把带来的衣裳一件件拎出来比划,最后挑了一件大红色的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芍药花。 她穿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整了整鬓角,这才稍稍满意了些。 苏烬曦的目光落在门口,季云霜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云霜,来。”苏烬曦朝她招手。 季云霜嚼着桂花糕,慢吞吞地走过去。 苏烬曦蹲下来,跟季云霜平视,笑着问:“云霜,你帮姨看看,姨美不美?” 季云霜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美啊。” 苏烬曦的心里像是有一朵花炸开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手,一把牵起季云霜的小手:“走,跟姨去前院接太子殿下去。” 季云霜被她拉着,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赶紧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跟着跑。 前院里,太子已经下了马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腰带,头上戴着金冠。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他就像一道光,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比下去了。 随行的侍卫分列两排,整齐地站在院子两侧,一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苏烬曦拉着季云霜赶到前院的时候,苏烬欢还没到。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中间的太子,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面容俊美,眉眼间既有男子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女子的精致。 苏烬曦忽然想起来,听人说过,太子殿下的相貌随了已故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当年可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苏烬曦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快步走上前,在太子面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民女苏烬曦,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太子低眉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起来吧。” 苏烬曦站起身来,低垂着眼帘,看上去规规矩矩的。 可她的眼睛不老实,趁低头的工夫,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太子一眼。 就这一眼,她又飞快地垂下目光,心口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 太子殿下至今没有正妃,太子妃的人选悬而未决,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打这个主意,想把自家的女儿塞进东宫。 可太子殿下眼界高,普通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她苏烬曦虽然出身不高,可如今住在将军府,也算是跟季家沾边。 想到这里,苏烬曦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 太子的目光看向了她身后。 苏烬欢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素淡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跟苏烬曦的浓妆艳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到近前,苏烬欢跪下行礼:“民妇苏烬欢,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道了声“免礼”,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两姐妹长得是真像。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可除了这张脸,两个人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苏烬曦妆容浓艳,衣着张扬,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她似的。而苏烬欢素面朝天,穿着朴素,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一个是开在路边的野芍药,一个是长在深谷的幽兰。 太子的目光从苏烬曦身上扫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苏烬曦左脸颊上的一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脱落。 细细的一道红印,被粉遮了大半,可还是能看出来。 太子忽然想起了京兆府尹几天前跟他说的那番话。 当时京兆府尹特意提到了一件事,说季燕青将军的二女儿和四女儿被人贩子拐跑,其中叫季云霜的那个,才七岁,从头上拔下簪子,直接扎了那人贩子的脖子好几下。人贩子害怕,竟然乖乖跑到京兆府投案自首了。 太子当时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说了句:“不愧是季燕青的女儿。” 现在看到苏烬曦脸上的那道划痕,他忽然想,这会不会跟季云霜有关? 077:殿下恕罪 太子不动声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烬曦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下,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脸颊,又赶紧放下来。 她不知道太子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就在这时,季云霜从苏烬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刚才苏烬曦跪下的时候,季云霜被她牵着手,也跟着跪了。 等苏烬曦站起来,季云霜还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团,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 季云霜抬起头,正好跟太子的目光撞上了。 四目相对。 七岁的季云霜,继承了季燕青和苏烬欢的好相貌,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倔强劲儿。 她看着太子,那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个她还不确定要不要认识的人。 太子面不改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了。可这个小丫头的眼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季云霜看了他两三秒钟,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小门牙,跟那个拿簪子扎人贩子脖子的凶悍小丫头完全对不上号。 太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苏烬欢:“本宫今日来,是有些事要与你商量。你丈夫虽然不在了,但他是本宫的好友,他的家人本宫不能不管。往后府上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苏烬欢福了福身:“多谢殿下挂念。民妇一切都好,不敢劳殿下费心。”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 苏烬曦站在一旁,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姐姐,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从进来到现在,跟姐姐说了好几句话,却连正眼都没多看她几回。 她不甘心,可又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 太子刚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院子角落。 胖嘟嘟的季临宸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压根没注意到院子里来过什么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是季疏桐。疏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小脸白白的,没什么血色,鼻子尖儿还红红的,时不时轻轻咳两声。 她站在哥哥身边,小手扯着季临宸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院子里这群陌生人。 太子的目光在疏桐身上停了一下,这孩子的脸色不对,看着像是病了还没好利索。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回廊那头。一个九岁的男孩正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走到台阶前,他停下来,不慌不忙地朝太子行了个大礼。 “季临渊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季燕青的长子,今年九岁。父亲没了,家里剩下一堆弟弟妹妹和一个寡母,换作别家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六神无主。 可季临渊站在这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干净而坚定。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欣慰。燕青的孩子,果然不差。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烬欢:“本宫听说你家小女儿病了,带了些补药过来。将军府虽然不差这些东西,但本宫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手。” 话音刚落,身后的近卫郎霄便双手托着一个红木匣子走上前来。 苏烬欢连忙上前一步,正要跪下叩谢,膝盖还没弯下去,旁边就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扑了过来。 苏烬曦扑通一声跪在太子面前,额头磕在地上:“民女叩谢太子殿下大恩!殿下日理万机,还记挂着将军府的小姐,这份恩情将军府上下铭感五内!” 她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前些日子,云霜和疏桐差点被人贩子拐走,要不是云霜那孩子机灵,后果不堪设想!民女这些天每每想起,都后怕得睡不着觉。如今殿下亲自来看望,还带了补药,民女替两个可怜的孩子谢殿下隆恩!”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烬欢半蹲着的动作僵在那里,膝盖没有落地。她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着太子的面,苏烬曦把这件事嚷嚷了出来,无异于当众打了她的脸。 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连孩子都看不住,差点让人贩子拐走。 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将军府?怎么看季燕青的遗孀? 苏烬曦说的都是实情,两个孩子确实差点被拐,她确实没能护住她们。 这件事上,她无话可说。 季云霜可不干了。 七岁的小姑娘仰着脸听完姨母的话,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手叉在腰上,嘴巴一撇。 季临宸从台阶上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挪了两步,指着苏烬曦,奶声奶气地骂了一句:“你胡说!我娘才没有看不住我们!是那个坏人坏!你才是坏人!” 他骂完还嫌不够,又瞪着苏烬曦补了一句:“你在告我娘的状!我不喜欢你!” 苏烬曦跪在地上,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勉强挤出个笑脸:“临宸,姨母不是那个意思,姨母是心疼你们。” 苏烬欢伸手把季临宸拉到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季临渊站在台阶上,一直没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为母亲说句话。 可他抬眼的一瞬间,恰好捕捉到了太子面上微妙的表情变化。 季临渊的脚步突然停住,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用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苏烬曦,恨不得在姨母身上戳两个窟窿。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太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向季临渊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份赞许。 苏烬欢松开季临宸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在苏烬曦旁边跪了下来。 她跪得端端正正,没有像苏烬曦那样磕头哭诉,只是微微低着头:“殿下恕罪。前些日子的事,是民妇疏忽了。民妇往后定当加倍小心,照顾好几个孩子,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认错,表决心,干脆利落。 078:夸她 078:夸她 太子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浓妆艳抹哭得梨花带雨,一个素面朝天跪得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落在苏烬欢身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苏烬欢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避。 又过了片刻,太子才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好像在说“本宫知道了”。 苏烬欢垂着眼睛,肩头微微松了松。 太子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郎霄,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补药给苏氏。” “是。”郎霄双手捧着红木匣子,走到苏烬欢面前,微微躬身,将匣子递了过去。 苏烬欢双手接过匣子,额头触地,郑重地叩了一首:“民妇谢殿下恩赐。” 太子没再看她,转过身去,负着手朝院子东边的花圃走去。 像是在专心致志地赏花,将满院子的人都晾在了身后。 院子里的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烬曦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可太子已经转过身去了,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她只好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不甘。 苏烬欢捧着匣子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匣子里那些补药,又抬头看了看太子的背影,没有再上前打扰。 季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跑了下来,跑到苏烬欢身边,仰着小脸看那个红木匣子。 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轻轻咳了两声。 苏烬欢蹲下来,把匣子交给旁边的丫鬟,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好,不怎么烫。 季云霜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跑过去牵住妹妹的手,小声说:“疏桐,走,姐姐带你回去吃药。” 季疏桐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姐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还在看花,背对着她们。 季临宸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还在瞪苏烬曦,嘴里嘟囔着“坏人坏人”。 季临渊走过去,牵起弟弟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他往内院走。 …… 将军府的花园,正值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园子里的花开了个遍。 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好看得像一幅画。 太子负手站在池塘边,目光掠过满园的春色,却没有落在任何一朵花上。 去年的这个时候,季燕青还活着。那时候,他们在这座将军府的花园里喝过酒,季燕青坐在那块假山上,端着酒碗,笑嘻嘻地跟他说边境上的事。 说那些鞑子有多狡猾,说他带兵追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撵出去,说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要多喝几坛好酒才划算。 季燕青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花园都能听见。 可现在,这个园子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声。 燕青啊燕青,你说要喝好酒,本宫还想着给你送几坛绍兴的陈酿去。 你倒好,自己先走了,留下一家老小,让本宫替你操心。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太子不能在人前露出软弱,这是母后教他的,也是他自己这些年在这个位子上学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78:夸她(第2/2页) 从花园回到前院,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烬欢身上。 苏烬欢抱着那个红木匣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一角,旁边站着四个孩子,季临渊在最前面,季云霜和季临宸并排站着,季疏桐被丫鬟抱着,小脸埋在丫鬟的肩窝里。 太子看着苏烬欢,忽然笑了。 “苏氏,本宫听说你将将军府里里外外打理得不错。带着四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舒畅,不容易。” 苏烬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太子会在临走前说这么一句话。 他今天来,说是送补药,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来看将军府的情况的。 然后给了这么一句评价,不容易。 苏烬欢垂下眼睛,福了福身:“殿下谬赞了,民妇不过是尽了本分。” 站在一旁的苏烬曦,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太子夸了姐姐,没夸她。 苏烬曦咬了咬嘴唇,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醋,酸得发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太子已经转过身去,朝大门方向走了。 太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上了马车,侍卫们护卫着车驾离开了将军府。 马蹄声渐行渐远,巷子口恢复了安静。 苏烬欢站在原地,目送太子的马车消失,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凝重。 她抱着匣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番话。 太子夸她把孩子照顾得好,夸她不容易。 听着是好话,可仔细一品,就感觉不对劲了。 太子是什么人?他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工夫专门夸一个寡妇把日子过得好? 他这是在提醒她,你是季燕青的遗孀,你的本分是照顾好孩子,操持好这个家。其他的事,不该你管的就不要管,不该你亲近的人就不要亲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后背一阵阵发凉。 史策还住在将军府里。 史策是她从前的妹夫,如今暂住在将军府。这些日子,她跟史策走得确实有些近了。不是说有什么逾矩的事,两个人清清白白的,可是在外人眼里,一个寡妇,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走得近了,总会有闲话。 更何况,她跟史策之间还有过婚约。 想到这里,苏烬欢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抱着匣子转身往里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对身边跟着的丫鬟灵芝说:“去把史公子请到前厅来,我有事跟他说。” 灵芝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苏烬欢把匣子交给另一个丫鬟拿回后院,自己走到前厅坐下。 史策从前厅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走到前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夫人找我?”史策站在厅中,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落座,而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跟苏烬欢之间隔了至少三四步的距离。 苏烬欢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明白了几分。 “史公子,请坐。”苏烬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史策坐下了,坐得板板正正的,身子微微侧着,没有正对着苏烬欢。 079:红疹 079:红疹 苏烬欢看着史策这个样子,心里又凉了半截。果然,不只是她一个人感觉到了太子的意思,史策也感觉到了。 “史公子,前些日子我们说的事,怕是得缓一缓了。”苏烬欢开门见山。 她说的是帮史策开办私塾的事。 苏烬欢这些日子准备帮他张罗起来的。可现在看来,这件事她不能再插手了。 史策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夫人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我自己来吧,虽然慢一些,但总能办起来的。” 苏烬欢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史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我最近在城外看了一处房子,虽然偏僻了些,但胜在清静,适合读书。过几天我就搬过去住,往后就不在府上叨扰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要搬出将军府。 苏烬欢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史策说得对,搬出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清清白白,总有人说闲话。 太子今天那番话,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她要是还不知趣,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好。”苏烬欢点了点头,“那就依史公子的意思办。城外那处房子,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让人捎个信来,我再想办法。” 史策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夫人这些日子的照拂。史某铭记在心。” 他行完礼,转身走了。 苏烬欢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看着史策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 翌日。 天刚亮没多久,后院就传来一阵哭声,撕心裂肺的。 苏烬欢正在前厅用早饭,听见这动静,筷子一放就要站起来。 旁边坐着的季临渊也放下了碗,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二妹又怎么了?”季临渊的语气老成得很,像是家里的大人一样。 季疏桐坐在苏烬欢旁边,嘴里还塞着一块糕,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二姐哭了一早上了,吵得我觉都没睡好。” 只有季临宸倒是一脸淡定,啃着手里的馒头,边啃边说:“她脸上长疙瘩了,照了镜子就哭。我早就跟她说了,不让她碰那个野猫,她偏不听,非要摸,这下好了吧。” 苏烬欢已经顾不上听孩子们说什么了,快步往后院走。 她是现代人,穿越前是个幼师,见过小孩子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在古代,医疗条件差,小毛病也可能拖成大问题,她不敢大意。 推开季云霜的房门,哭声更大了。 七岁的季云霜坐在铜镜前,两只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镜子里映出她小小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就可怜。 “云霜,让娘看看。”苏烬欢走过去,蹲下来。 季云霜抽噎着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泪汪汪的小脸。 苏烬看仔细看了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季云霜原本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确实起了不少红疹。红疹密密麻麻的,从两颊一直蔓延到下巴,有些地方还微微有些肿。 但仔细看,疹子不大,边界的红色也不算深,没有化脓的迹象。 凭她在现代当幼师的经验,这应该就是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起的皮肤过敏,或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食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79:红疹(第2/2页) “娘,我是不是毁容了?”季云霜哭着问,“我的脸是不是好不了了?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见人了?” 苏烬欢正要开口安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毁容了好,毁容了就不臭美了。” 季临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笑嘻嘻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季临宸!”季云霜气得抓起桌上的梳子就扔了过去。 季临宸脑袋一偏,梳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你看你看,毁容了脾气还这么大,以后更没人要了。” 季云霜气得又要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临宸,不许胡说。”苏烬欢瞪了三儿子一眼。 季临宸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可他闭上了嘴,不代表别人不说话。 季临渊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妹妹的脸,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确实挺吓人的。” 苏烬欢:…… 季云霜彻底破防了,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流。 季临渊见妹妹哭成这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二姐别哭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疏桐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 她走到季云霜面前,踮起脚尖,把糕举到季云霜嘴边:“二姐吃糕,吃了糕就不疼了。” 季云霜看着妹妹那天真的小脸,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后把脸埋进苏烬欢怀里,闷闷地说了句:“我不要吃糕,我脸都烂了还吃糕。” 季疏桐歪着脑袋看了看姐姐的脸,认真地说:“没烂啊,就是红了嘛,像猴子屁股。” 季临宸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季云霜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苏烬欢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养四个孩子就是这样,一个哭了,三个在笑,笑得还一个比一个欢。 正闹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云霜!云霜!”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听说你脸上起疹子了?姨母来看看你!” 苏烬曦走了进来。 “姨母……”季云霜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苏烬曦,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苏烬曦快步走过来,蹲在季云霜面前,顺手就要去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眼睛在看清季云霜脸上的红疹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烬曦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往后仰了。 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从摸脸改成了摸头发,在季云霜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迅速缩了回来。 “那个……姨母去看看厨房那儿有什么好吃的。”苏烬曦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口鼻。 好像那些红疹会传染似的。 季云霜的情绪本来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看见苏烬曦这个动作,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的眼泪不流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姨母。 苏烬欢注意到妹妹的表情,心里一沉。 080:美容护理 080:美容护理 “苏烬曦,”苏烬欢淡淡道,“云霜这不是传染病,不用怕。” 苏烬曦被姐姐说破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放下手帕,干笑了两声:“我不是怕,我就是最近有点风寒,怕传染给云霜。” 这谎话说得连季疏桐都不信。 “姨母你不是说你昨天还吃了一大碗冰酪吗?风寒能吃冰酪?”季临宸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苏烬曦的脸腾地红了,丢下一句“我去让下人请大夫”,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简直像是在逃。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云霜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娘……”季云霜的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姨母是不是也嫌我丑了?” 苏烬欢心里一酸,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姨母胆子小,不是嫌你丑。”苏烬欢说,“她从小就不敢看那些带红点的东西,小时候看见草莓上的籽都害怕,你忘了?” 季云霜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苏烬欢捧起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红疹确实不少,但性质她基本能确定。 不是天花,不是麻疹,从分布来看,主要是两颊和下巴,额头和鼻子反而少,这就排除了很多可能性。 “云霜,你昨天是不是摸猫了?”苏烬欢问。 季云霜抽噎了一下,点了点头:“隔壁院子的那只白猫,它好乖的,我就摸了一下下。” “摸完没洗手?” 季云霜不说话了,把头低了下去。 苏烬欢又问:“昨晚厨房是不是做了虾?” 季临渊在一旁接话:“做了,二妹吃了两碗饭。” 苏烬欢明白了。猫毛过敏加上吃虾,两样加在一起,不出疹子才怪。 也有些人不一定是虾的问题,可能是其他食物,但总之问题不大。 “云霜,你听娘说。”苏烬欢把女儿的脸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这脸上的疹子不严重,就是摸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吃了不合适的东西。娘有办法给你治好。” 季云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苏烬欢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外敷内服,双管齐下,最多七八天就消了。到时候你的脸比原来还光溜,连小雀斑都没了。” 季云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她将信将疑地问:“真的能好?” “能好。”苏烬欢斩钉截铁地说,“而且娘跟你说,等你的疹子好了,娘给你做个全套的美容护理。你知道玉容膏吧?用那个给你做面膜,敷完之后脸又白又嫩,比剥了壳的鸡蛋还滑。” 季云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季临宸在后面撇了撇嘴:“玉容膏不是抹伤口的吗?怎么还抹脸上了?” “闭嘴。”季云霜终于有了力气怼回去。 季临宸耸了耸肩,拉着季疏桐出去了,边走边说:“走,小妹,二姐不哭了,没热闹看了。” 季疏桐被他拽着往外走,还回头看了季云霜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二姐,你好漂亮,别哭了。”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但季云霜还是破涕为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0:美容护理(第2/2页) 季临渊站在一旁,把粥碗往前推了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先把粥喝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苏烬欢看了大儿子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安慰人的本事是半点没有,但责任心还是有的。 季云霜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娘,你说要给我做美容护理,是什么样子的?” 苏烬欢想了想,用她尽量能听懂的话说:“就是把玉容膏和一些药材混在一起,调成糊糊,均匀地涂在脸上,等上一刻钟再洗掉。多做几次,皮肤就好了。” “涂在脸上?”季云霜皱起了眉头,“像敷药一样?” “差不多,但比敷药香多了。”苏烬欢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又香又舒服。” 季云霜想象了一下自己的脸上糊满膏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娘说能好,那就能好。 娘从来不说大话。 苏烬欢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子里正在追鸡的季临宸喊了一声:“临宸,去把你爹书房里那个铜盒子拿来,里面装的是玉容膏。” 季临宸应了一声,丢下鸡跑了。 苏烬欢又转头对季临渊说:“临渊,你去药铺抓几味药回来,娘写个方子给你。” 季临渊点了点头,从书桌上拿了纸笔递给苏烬欢。 苏烬欢坐下来,提笔写了一个药方。 她不懂中医,但她穿越前当幼师的时候学过一些基础的小儿护理知识。至于内服的药,她写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方子,就是金银花、连翘、薄荷这些清热解毒的常见草药,对过敏引起的红疹有缓解作用。 季临渊拿着方子走了。 季临宸把铜盒子送来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盒淡绿色的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将军府祖传的玉容膏,原本是用来治疗烧伤烫伤和刀剑伤的,效果极好。 苏烬欢之前试过,发现这个膏对皮肤过敏也有很好的舒缓作用。 她用小木勺挖了一小块出来,放在手心里,对季云霜招了招手。 “来,娘先给你涂一点试试。” 季云霜乖乖走过来,仰起脸。 苏烬欢用手指蘸了膏体,轻轻涂在她脸上的红疹处。膏体凉凉的,涂上去的瞬间,季云霜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凉凉的,好舒服。”季云霜说。 “对吧?”苏烬欢笑了,“娘没骗你吧。以后每天晚上给你涂一次,白天再喝药,过几天就好了。” 季云霜使劲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拉着苏烬欢的袖子问:“娘,你说的那个美容护理,等我脸好了真的做吗?” “真的做。”苏烬欢把铜盒子盖上,“娘说话算话。到时候你的脸不光疹子没了,皮肤还会比以前更好。” 季云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 她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道:“听到了没有?娘说我的脸会好!会比以前还好看!” 季临宸正在追那只倒霉的鸡,头都没抬:“听到了听到了,等你好了再说吧,现在还是猴子屁股。” “季临宸你给我站住!” 季云霜撸起袖子就冲出去,追着弟弟满院子跑。 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跑得虎虎生风。 081:不开门 081:不开门 季疏桐坐在台阶上,晃着小短腿,拍着手说:“二姐跑得好快!二姐加油!追上三哥!” 苏烬欢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四个孩子,无奈地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盒子,又看了看季云霜跑远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多准备一些玉容膏。 家里四个孩子,磕了碰了起疹子了,什么都用得上。 吃完饭后,季云霜在院子里闷得发慌,想去四妹屋里说说话。 她走到季疏桐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桐桐,是我,二姐。开门。” 屋里没动静。 季云霜又敲了两下:“桐桐?你在不在?” “不在。”屋里传来季疏桐奶声奶气的回答,理直气壮的。 季云霜哭笑不得:“你都说不在了我还能听见你声音?快开门,二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不吃。” 季云霜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珠子。 那是她攒了好久的珍珠,圆溜溜的,光泽也好。 她把珠子从门缝里塞进去,展示了一下:“你看,二姐送你好东西,珍珠哦,可以串手链戴。”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季疏桐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毫无波澜:“不要。” 季云霜愣了一下。这颗珠子她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四妹居然不要?她又掏出一根银簪子,是她娘以前给的,虽然旧了但还值些钱。 “那这个呢?银簪子,等你长大了就能戴。” “不要。” 季云霜有点急了,把能掏出来的东西全摆在门口:一对耳环、一块玉佩、两枚铜钱、一根红头绳。她蹲在门口,一样一样地报名字。 “桐桐你看,这么多好东西,你开门让二姐进去好不好?” “这些东西我都不想要。你要是能给我弄到毒蛇,我就开门。” 季云霜的手停在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毒蛇。”季疏桐的声音甜甜的,像是在说“糖葫芦”一样轻松,“我要养毒蛇当宠物。你帮我弄一条来,我就开门跟你说话。” 季云霜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养毒蛇?当宠物?一个四岁的小姑娘? “桐桐,毒蛇会咬人的,咬到会死人的。”季云霜试着跟她讲道理。 “所以要毒蛇嘛,不毒的蛇有什么好养的。”季疏桐理所当然地说,“我就要毒蛇,你弄不到就别来找我了。” 然后,不管季云霜在外面怎么喊怎么说,季疏桐都不再理她了。 季云霜在门口蹲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她走在回廊上,越想越气。 毒蛇?她上哪儿弄毒蛇去?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连府都出不去。 苏烬欢派了两个婆子轮流看管她,说是“养病期间不许出院子”。她试过翻墙,墙太高,试过贿赂婆子,婆子不吃这套,也试过装病,苏烬欢亲自来看了一眼就说“别装了,好好待着”。 出不了府,就算她想去找毒蛇也找不到。 季云霜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蹲在花圃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着画着,一个影子罩住了她。 “哎哟,这不是我们家的猴子屁股嘛。”季临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她,“脸上的疹子还没好全就出来晃,也不怕吓着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1:不开门(第2/2页) 季云霜抬头看着他,懒得理他。 季临宸见她不回嘴,更来劲了,绕着她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听说你去找四妹,四妹连门都不给你开?啧啧啧,连四岁的小孩都不待见你,你这混得也太惨了。” 季云霜咬了咬牙,还是没说话。 季临宸蹲下来,凑近她的脸仔细看了看,然后往后一仰,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哎呀妈呀,这脸上的红印子怎么跟地图似的?这边一块,那边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脸上画了符呢。” 季云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但季临宸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改了主意。 “二姐,你说你图什么呢?脸都那样了还到处跑,出去了也是丢人。再说了,你也出不去啊,看门的两个婆子把你盯得死死的,你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等脸上的印子退了再出来见人。” 季云霜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她想打人。但她打不过季临宸。 这小子虽然比她小两岁,但力气大得很,上回她跟他打架,被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是她哭着喊娘才收场的。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季云霜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说得对,我这脸也没好全,出去也是丢人。反正也没人待见我,我去池塘边吹吹风算了,一个人待会儿。” 说着她站起身来,低着头往池塘的方向走。 季临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二姐会哭。以往他说得再难听,二姐都是跳起来跟他打,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 是因为脸上的疹子还没好?还是因为四妹不给她开门? 季临宸虽然嘴欠,但心里到底不是铁做的。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喂,你去池塘干嘛?那里风大,吹了风脸更严重了。”季临宸在后面喊。 季云霜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越这么说,季临宸越觉得不放心。 他小跑两步赶上去,跟她并排走:“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又没说什么。你要去池塘,我陪你去,省得你掉进去没人知道。” 季云霜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池塘走去。 将军府的池塘在后花园东边,不大,水也不深,但长满了荷叶和浮萍。 池塘边有几块大石头,平时孩子们喜欢站在石头上往水里扔石子,看谁砸的水花大。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池塘里的水绿莹莹的,偶尔有几条锦鲤浮上来吐个泡泡。 季云霜走到池塘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水面发呆。 季临宸也跟着站了上去,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望着水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季临宸有点不自在了。他不习惯安静,更不习惯跟二姐和平相处。 “看什么呢?”季临宸问。 “看水。”季云霜说。 “水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季云霜的语气淡淡的,“你看,水面上的浮萍在动,底下肯定有鱼。” 季临宸果然被她的话吸引,探头往水里看。 082:“毒蛇” 082:“毒蛇” 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伸到水面上方,努力想看清浮萍下面的动静。 “哪来的鱼?我怎么没看见?”他问。 “你看仔细点,就在那片大叶子底下。”季云霜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季临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脖子伸得更长了,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悬在了水面上。 他的屁股高高撅起,姿势十分不雅观。 “还是没有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季临宸嘟囔着。 “那边!往右边一点,你看那是不是一只青蛙?”季云霜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 “青蛙?”季临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是男孩子,对青蛙、蚂蚱、蜻蜓这种东西最感兴趣了。 他赶紧往右边挪了挪,屁股撅得更高了,整个人弯成一个拱形。 “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青蛙?” 季云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悄悄地从石头上下来,轻手轻脚地绕到季临宸身后。季临宸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水面上,嘴里还在嘀咕:“你说的青蛙在哪儿啊?是不是躲荷叶下面了?” 季云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高高撅起的小屁股,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右脚,对准了,一脚踹了过去。 “噗通!” 季临宸整个人一头栽进了池塘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水花四溅。 季临宸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站住了脚。 池塘不深,水只到他胸口,但他是头朝下栽进去的,呛了好几口水,头发上全是浮萍,脸上还沾着泥巴。 他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看见季云霜站在岸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灿烂极了,比院子里的太阳花还灿烂。 “季云霜!!!”季临宸气得声音都变了,“你算计我!!!” 季云霜不理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啊!三弟掉水里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喊完之后,她转身就跑。不是往池塘里跑,是往相反的侧门的方向。 季临宸在池塘里扑腾着想爬上来,但岸边的石头太滑,他爬了两下又滑下去了,气得在水里直跺脚:“季云霜你给我回来!你站住!你看我不告诉娘!” 季云霜哪里会站住,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已经计划好了。 趁府里下人听到喊声跑去池塘救季临宸的时候,侧门那边肯定没人看着。她趁机溜出去,直奔西市。 西市那边有卖蛇的。 只要先糊弄过去,让四妹开了门,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季云霜沿着回廊一路狂奔,经过花园的时候,果然看见两个婆子慌慌张张地往池塘方向跑,嘴里喊着“三少爷落水了”。 她缩在柱子后面等她们跑过去,然后继续往侧门跑。 侧门果然没人。 看门的婆子大概是听见喊声也跑去看热闹了,门虚掩着,连闩都没插。 季云霜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外面是条小巷子,出了巷子就是大街。季云霜深吸一口气,往西市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 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高墙。 季临宸这会儿应该被人从池塘里捞上来了吧?那池塘水不深,淹不死人,就是喝几口脏水的事。 反正他皮糙肉厚的,又喜欢游泳,就当给他洗个凉水澡了。 季云霜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 西市在永州府的西边,是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临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门口还支着不少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季云霜以前跟着娘来过西市两回,多少记得路。她穿过一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西市最里面的那条街。 这条街卖的东西就杂了。 有卖鸟的,有卖兔子的,有卖金鱼的,还有卖猫卖狗的。 季云霜知道,这条街的尽头,有个专门卖蛇的摊子。 西市有个耍蛇人,什么蛇都有,毒蛇也有,无毒蛇也有,还能教蛇跳舞。季云霜当时听了只觉得恶心,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耍蛇人的摊子不太大,摆在街尾的一棵大槐树下。 摊子上摆着好几个陶罐,有大有小,都用纱布蒙着口子,用绳子扎紧了。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小块布。 季云霜走到摊子前,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老板,你这儿有毒蛇卖吗?” 耍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个人跑到西市来买毒蛇? “小姑娘,你买毒蛇做什么?”耍蛇人眯着眼睛问。 “养着玩。”季云霜说。 耍蛇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小娃娃,毒蛇是养着玩的吗?咬一口要死人的。” 季云霜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哥哥胆子大,他让我来买的。他不怕蛇,就想要一条毒蛇,越毒的越好。” 耍蛇人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一个陶罐:“小姑娘,不是我不卖你,毒蛇这东西,出了事我担不起。万一咬着你家里什么人,我这摊子就别想摆了。你要真想养蛇,我这儿有不咬人的菜花蛇,你要不要?” 季云霜摇头:“不要,菜花蛇不毒,我哥哥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耍蛇人两手一摊,“毒蛇我真不敢卖给你。” 季云霜急了。她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要是空手回去,四妹肯定不开门。 她想了想,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又从衣领里扯出一块玉佩,往摊子上一放。 “老板,这两样东西够不够换一条毒蛇?” 耍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银镯子成色很好,上面还刻着精致的花纹。 玉佩更是好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这两样拿去当铺,少说也值二三十两银子。 耍蛇人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银镯子,又翻了翻玉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最后他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得,冲你这诚意,我给你一样东西。”耍蛇人站起身来,走到摊子最后面,从架子底下翻出一个陶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2:“毒蛇”(第2/2页) 那陶罐比其他的都小,只有巴掌大,罐口封得很严实。 他捧着陶罐走回来,放在季云霜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条蛇,看着像五步蛇,但实际上它不是蛇。” 季云霜愣了一下:“不是蛇?那是什么?” “无腿蜥蜴。”耍蛇人掀开罐口的纱布一角,让季云霜往里看了一眼。 罐子里趴着一条东西,浑身是灰褐色的鳞片,扁扁的,长长的,三角形的脑袋,看着跟毒蛇一模一样。 但仔细一看,它没有蛇那种分叉的舌头,而是伸出了一截短短的小舌尖。 “这叫无腿蜥蜴,长得跟毒蛇一个样,但没毒,也不咬人。”耍蛇人把纱布重新扎好,“你拿回去吓唬人足够了,谁还能凑近了仔细看?” 季云霜盯着陶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东西不会咬人吧?” “说了不咬人。”耍蛇人拍着胸脯保证,“这东西吃虫子的,连牙都没有,拿什么咬人?你要是不信,我把手伸进去给你看。”他说着就要掀纱布。 季云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信了。” 她把玉佩和银镯子推给耍蛇人,双手抱起陶罐,小心翼翼地转身走了。 季云霜没有看见的是,她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男人走到了耍蛇人的摊子前。 这男人正是尤达。 尤达走到耍蛇人摊子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摊子上。 “老板,刚才那个小姑娘来买什么?”尤达问。 耍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买毒蛇,我没敢卖她,卖了一条无腿蜥蜴。” “确定没毒?”尤达问。 “确定。”耍蛇人拍着胸脯,“那东西我养了两年了,比猫还温顺,绝对不伤人。” 尤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和前面的季云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姑娘抱着陶罐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将军府侧门的小巷子,尤达一直送到巷口,看见她进了门,这才转身离去。 季云霜抱着陶罐,一路小跑回了后院。 跑到季疏桐房门口的时候,她累得直喘气,把陶罐往地上一放,抬手就敲门。 “桐桐!开门!二姐回来了!”她一边敲门一边喊,声音里全是兴奋。 屋里没有动静。 季云霜又敲了几下:“桐桐,你别装不在,我知道你在里面。二姐给你把毒蛇找来了,你快开门看看!” 这回屋里终于有动静了。 季疏桐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几分怀疑:“你说毒蛇就毒蛇?骗人。” “没骗你!你自己看嘛!”季云霜把陶罐举到门缝前面,掀开纱布的一角,说,“你从门缝里看看,是不是毒蛇?” 季疏桐犹豫了一下。 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趴在门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季云霜把陶罐举得稳稳的,罐口正对着门缝。 门缝不大,光线也暗,但季疏桐还是看见陶罐里趴着一个灰褐色的东西,三角形的脑袋,扁扁的身子,身上全是鳞片。 它一动不动地盘在里面,看着确实像一条毒蛇。 季疏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鬼精鬼精的,不是那么好骗的。 “那是什么蛇?有没有毒?”季疏桐追问。 “五步蛇!”季云霜说得斩钉截铁,“剧毒!咬一口五步就死的那种!而且你仔细看,它的头是三角形的,毒蛇都是三角形的头,没毒的蛇头是圆的。这是最毒的五步蛇,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花了好多银子。” 季疏桐又看了一眼,那条蛇的头确实是三角形的。她心里的怀疑消了大半。 “你发誓。”季疏桐说,“发誓你拿的是真毒蛇,要是骗我就……”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狠的惩罚,“要是骗你就一辈子脸上都有红疹子,好不了。” 季云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面不改色,举起右手,声音响亮:“我季云霜对天发誓,这罐子里装的要是假毒蛇,就让我脸上的红疹子一辈子都好不了,说话算话,决不反悔!” 发完了誓,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不是毒蛇,是无腿蜥蜴,这玩意儿长得像真毒蛇啊,长得像就行了。 四岁的季疏桐显然没有季云霜这种绕弯子的本事。 她伸手拔掉门闩,推开了门。 确切地说,她只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把窗户推开了。 季疏桐趴在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云霜手里的陶罐,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紧张。 “让我仔细看看。”季疏桐伸出手。 季云霜把陶罐递过去,但没松手,两个人一人捧着罐子的一边,凑在一起往里看。 罐子里的无腿蜥蜴大概是闻到了人的气味,微微动了一下,三角形的脑袋转了个方向。 季疏桐被它一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凑了回来。 “它真的有毒吗?”季疏桐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剧毒!”季云霜面不改色地继续撒谎,“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很凶?毒蛇的眼睛都这样。” 季疏桐盯着那条无腿蜥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确实挺凶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季云霜见四妹高兴了,立刻趁热打铁。 她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拉着季疏桐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桐桐,二姐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的脸治好后不痛?就是说,比方说你的脸被刀子划了一下,或者被什么东西咬了。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不觉得疼吗?” 季疏桐歪着脑袋想了想,四岁的孩子本来不该懂这些的,但她偏偏知道。 将军府的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她们的爹,大将军季燕青,在战场上受过很多伤。 “麻沸散啊。”季疏桐脱口而出,“太医给爹爹用过,爹爹受伤的时候,用麻沸散了就不疼了。爹爹说的。” 季云霜的眼睛瞬间亮了。 “麻沸散?咱们府里有吗?”她追问道。 “有啊。”季疏桐说,“太医说,剩下的药存在府里的药库里,就在后院东边那个小屋里。管药房的嬷嬷说,那药不能乱动,是留着万一用得上的。” 083:去药库 083:去药库 季云霜的心砰砰直跳。 她脸上的红印子已经退了大半,但要完全恢复还需要几天。 可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要出门,要去办一件大事。 具体是什么大事,她现在还没想好,但她知道,有麻沸散就能办成。 “桐桐,你真是个好妹妹。”季云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揉了揉季疏桐的脑袋。 季疏桐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嘟着嘴说:“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随便问问。”季云霜松开手,后退了两步,站在窗户外面,脸上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那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猾,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桐桐啊,”季云霜笑着说,“二姐跟你说个事。刚才那条蛇,其实没毒。” 季疏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骗人!”季疏桐喊道,“你发了誓的!” “往我脸上长红疹子,一辈子好不了。”季云霜笑着接过了话,还故意把脸凑过去,“你看,我这脸上的红疹子本来就没好全,再长也就这样了。 再说了,我这也不算骗你。那东西不是蛇,是无腿蜥蜴,长得跟毒蛇一样,但不是毒蛇。” 季疏桐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被骗了。被自己亲姐姐骗了。 她辛辛苦苦在屋里等了大半天,还拿“开门”当条件换来的毒蛇,居然是一条没毒的破蜥蜴。 季疏桐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二话不说,抓起窗台上的陶罐就往季云霜身上砸过去。 季云霜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陶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那条无腿蜥蜴从罐子里滚出来,飞快地钻进了花圃的草丛里,眨眼就没了影子。 “季云霜!你大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季疏桐猛地关上窗户,嘭的一声巨响。 季云霜站在窗外,看着紧闭的窗户,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完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陶罐碎片,嘴角弯了弯。 蜥蜴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也用不上了。真正的收获不是那条假毒蛇,而是麻沸散。 季云霜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后院东边的小屋,药库,麻沸散。 她得想办法弄到才行。 …… 季云霜刚拐过月亮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像半堵墙似的。 季云霜一头撞在他腿上,撞得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抬起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尤达。 太子安插在将军府的护卫之一,武功高强,一双眼睛跟鹰似的,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皮子底下。 “二小姐。”尤达低头看着她,表情算不上凶,但绝对称不上和善,“您这是要去哪儿?” 季云霜捂着鼻子,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挤出个笑脸:“尤叔叔,我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夫人说了,二小姐禁闭期间不许出房门。”尤达面无表情地说。 “我就出来一小会儿,马上就回去。”季云霜脸上笑得更甜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尤叔叔你最好了,不会告诉母亲的,对吧?” 尤达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男声:“尤叔,她在哪儿?” 季云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季临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3:去药库(第2/2页) 季云霜往后退了一步。 季临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哥……”季云霜讪讪地叫了一声。 “你禁闭还没解除,出来干什么?” 季云霜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怎么编瞎话。 可一个瞎话还没编圆,第三个人来了。 苏烬欢从游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姜汤。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像个邻家的大姐姐。但季云霜知道,母亲笑起来好看,生起气来更可怕。 苏烬欢把那碗姜汤递给了身后的丫鬟,低头看着自己的二女儿。 季云霜不敢看她的眼睛。 “霜儿,我让你在屋里闭门思过,你就是这样思过的?” 季云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你三弟被你踹到池子里去,我一没说你,二没打你,只让你关禁闭好好反省。你倒好,竟然偷偷跑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娘的太好说话了?” 季云霜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苏烬欢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吧,你出来干什么?” 季云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在屋里待着闷,想出来走走。” “走走?”苏烬欢看着她光溜溜的脚丫子,“你出来走走,连鞋都不穿?” 季云霜张了张嘴,编不下去了。 季临渊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娘,您看她走的方向。” 苏烬欢抬头看了一眼。 季云霜被拦住的地方,往东是花园,过了花园就是三间库房,库房最里头那间是药库。 苏烬欢心里明白了,但没有点破,只是看着季云霜,等她开口。 季云霜的脸涨得通红。 她知道瞒不住了。 在母亲面前撒谎没用,在大哥面前撒谎更没用。大哥那双眼睛跟钩子似的,能把人心里的秘密一样一样全给钩出来。 “我……”季云霜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委屈,“我想去药库拿点东西。” “拿什么?” 季云霜沉默了很久。 苏烬欢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季云霜突然扑进了苏烬欢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我错了。” 苏烬欢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想去拿麻沸散。”季云霜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带着鼻音,“我不该偷偷跑出来,不该骗您,不该把三弟踹到池子里去。” 苏烬欢没说话,继续拍着她的背。 季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缩在母亲怀里,脸上的表情软了几分,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你知道错就好。”苏烬欢终于开口了,把季云霜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看着她的脸,“但你禁闭还没解,今天偷偷跑出来,再加一天。总共还有三天,关完了再出来。” 季云霜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没敢讨价还价,乖乖地点了点头。 苏烬欢站了起来,对尤达说:“把她送回屋里去。把窗户从外面钉上,门上加一道锁。” 季云霜听到“窗户钉上”四个字,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娘!别钉窗户!我保证再不跑!真的!” 见母亲不为所动,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您钉了窗户,屋里黑漆漆的,我怕黑。” 084:谁问都别说 084:谁问都别说 这一招季云霜以前用过,每次都有效。母亲最怕她怕黑,每次她这么说,母亲就会心软。 可这回,苏烬欢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怕黑就别犯事。” 季云霜没话说了。 尤达上前一步,弯腰把季云霜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捆柴火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季云霜被他夹着,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想挣扎又不敢。 她扭过头,越过尤达的肩膀往后看,正好看见季临渊跟苏烬欢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但能看见大哥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向母亲汇报什么事情。 季云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凭什么大哥就那么好?读书好,骑射好,样样都好,从来不犯错,母亲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什么事都跟他说。 而她呢?做对了没人看见,做错了一点小事就关禁闭。 不公平。 尤达把她送回了屋子,两个丫鬟进来把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钉子是早就备好的,咚咚咚几声,三扇窗户全封上了。 屋里果然暗了许多,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季云霜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被子扯过来蒙住头,在被窝里狠狠踹了两脚。 她想不通。 她明明挑的是换班的空当,走的是一条最隐蔽的路,连鞋都没穿,走路没有声音。怎么会这么巧,刚好被尤达堵住? 然后大哥来了,母亲也来了,一个接一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那里经过似的,提前等在那里。 她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母亲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在她身边安了眼线? 季云霜把被子掀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丫鬟?不会,两个丫鬟对她还算忠心,应该不会出卖她。 外头的婆子?有可能,守门的婆子最听母亲的话,万一她是故意假装去吃饭,等她跑出来再通风报信的? 她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可就算守门的婆子通风报信,从她跑出去到被尤达拦住,中间最多就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母亲得有多快的反应,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堵她? 除非母亲一直在盯着她。 就像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母亲都能提前知道似的。 这种感觉,让季云霜浑身不自在。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四妹季疏桐今年四岁,话还说不太利索,但记性特别好。 季云霜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四妹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母亲,那她的计划就全都暴露了。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堵住四妹的嘴。 可四妹才四岁,连糖都不怎么感兴趣,满脑子只有母亲和大哥。怎么才能让她不说话? 季云霜又躺了回去,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季云霜竖起耳朵,听出来是季疏桐的脚步声。 四妹走路就是这个样子的,轻飘飘的,跟鬼似的,经常突然出现在人背后,把人吓一跳。 果然,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季疏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看见季云霜躺在床上,她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二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4:谁问都别说(第2/2页) 季云霜没理她。 季疏桐抱着布老虎走进来,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把布老虎举到季云霜面前:“二姐,给你玩。” 季云霜看了一眼那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咬得稀烂,上面全是口水印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拿走,谁要你那个破东西。” 季疏桐的手缩了回去,把布老虎抱在怀里,嘴巴瘪了瘪,但没哭。 她安静地站在床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季云霜,像一只无辜的小兔子。 季云霜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看什么看?”季云霜没好气地说。 季疏桐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季云霜头皮发炸的话。 季云霜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季疏桐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娘说了?” 季疏桐被她的表情吓到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季疏桐拼命点头。 季云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 可她还是不放心。 四妹太小了,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万一母亲问她,她可能随口就说出来了。 得想个办法。 季云霜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对季疏桐笑了笑:“桐儿,二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好不好?” 季疏桐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那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好不好?”季云霜摸了摸她的头,“谁问都不要说。娘问也不说。大哥问也不说。谁问都不说。” 季疏桐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因为那是二姐闹着玩的,不是什么大事。”季云霜绞尽脑汁编了个理由,“你要是说出去了,别人会觉得二姐是个坏姐姐。桐儿不想别人说二姐是坏姐姐吧?” 季疏桐想了很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桐儿不说。” “乖。”季云霜松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她的头,“去玩吧。” 季疏桐抱着布老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二姐不是坏姐姐。” 说完吧嗒吧嗒地跑了。 季云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靠在床头,又开始想那个没想通的问题。 母亲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 该不会,母亲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会吗? 季云霜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她把手放下来,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季疏桐从季云霜屋里出来,抱着那只布老虎,拐了两个弯,回到正院。 苏烬欢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将军府虽然不比从前,但田产铺子不少,每月的进项出项都要过她的手。 她上辈子是个幼师,这辈子却要学着当家主母的活。 见小女儿进来,苏烬欢放下账册,朝她招了招手:“桐儿,过来。” 季疏桐小跑着过去,爬到母亲腿上坐好,把布老虎往桌上一放,仰起脸来看苏烬欢。 苏烬欢低头看着她,伸手给她整了整歪掉的小揪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桐儿,你二姐找你什么事啊?” 085:按摩 085:按摩 季疏桐的眼睛眨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还不怎么会撒谎,但她知道母亲问她什么,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二姐说了,那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讲,谁问都不讲。 她想了想,说了句:“二姐问桐儿,脸怎么变光滑。” “什么?”苏烬欢愣了一下。 “光滑。”季疏桐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又说,“就是脸上滑滑的,没有疙瘩。” 苏烬欢看着小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她忍住了,继续问:“你二姐问你脸上怎么变光滑?” “嗯。”季疏桐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那你跟她说什么了?” 季疏桐从母亲腿上滑下来,跑到堂屋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 那书比她两个脑袋摞起来还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皮子,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字,不是汉字,像蝌蚪画的圈。 季疏桐抱着那本书,跌跌撞撞地走回来,往苏烬欢面前一递。 “这是爹爹带回来的。”季疏桐说,“桐儿偷偷藏起来的。” 苏烬欢接过那本书,翻了翻。 是一本波斯文的书,纸质发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不懂波斯文,但翻到中间几页,看到了几幅插图,画的是人脸上涂涂抹抹的东西,旁边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她大概明白了。 这应该是一本关于美容或者药方的书。 季疏桐才四岁,当然看不懂,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翻箱倒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本书找了出来,当成了宝贝藏起来。 “这书你在哪儿找到的?”苏烬欢问。 季疏桐想了想:“爹爹的书房,大柜子最里面,好多灰。” 苏烬欢沉默了一会儿。 季燕青的书房苏烬欢基本没动过,只是定期让人打扫。 没想到季疏桐这么点大的孩子,会钻到大柜子里面去翻东西。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季疏桐:“你二姐让你拿这本书给她看的?” 季疏桐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二姐说,想要脸变光滑,桐儿就拿来给她看了。” 苏烬欢看着小女儿的脸,心里清楚得很。 季云霜要找的,肯定不是让脸变光滑的咒语,这孩子八成是在替二姐打掩护。 但季疏桐才四岁,能把谎撒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她也不忍心拆穿。 “桐儿,”苏烬欢把那本书拿起来,放进自己手边的一个抽屉里,“这本书娘先收着。” 季疏桐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那是桐儿的!” “这书是你爹爹的,不是你的。”苏烬欢把她抱回腿上,“而且书上面写的那些东西,你不认识,娘也不认识。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呢?你先让娘收着,等你长大了,娘再还给你。” 季疏桐瘪了瘪嘴,不太高兴,但也没闹。 苏烬欢摸了摸她的头,又说了一句:“还有,那个什么让脸光滑的咒语,是骗人的,你不要信。” “骗人的?”季疏桐睁大眼睛。 “嗯。”苏烬欢认真地说,“书上画的不一定是真的,尤其是这种讲咒语的书,多半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你二姐要是再问你,你告诉她,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脸干就多抹点香膏,长疙瘩就去看大夫,咒语要是管用,那天底下就没有不好看的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5:按摩(第2/2页) 季疏桐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烬欢看着她,忽然又咳了一声。 季疏桐自从入秋以来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早晚最厉害,白天还好一些。 请大夫看过,说是肺气虚,开了几副药,但这孩子不爱喝药,每次喝药都跟上刑场似的,哭得死去活来,灌进去半碗吐出来半碗。 今天还没喝药呢。 苏烬欢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药早就凉了,乌黑一碗,看着就苦。 她想了想,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丫鬟:“去热一热。” “我不喝药!”季疏桐顿时紧张起来,两只手紧紧攥着苏烬欢的衣襟,小脸皱成一团,“娘,我不喝药,苦!” “不喝药咳嗽好不了。”苏烬欢把她搂紧了,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别急,娘不逼你现在喝。来,娘先给你按按,按完了再喝,好不好?” 季疏桐听母亲说不逼她现在喝药,立刻就不挣扎了,乖乖地靠在母亲怀里。 苏烬欢让她在榻上趴好,把小枕头垫在她胸口下面,然后开始给她按摩。 她在现代的时候是幼师,学过一些小儿推拿的手法,虽然不算精通,但对付普通的症状还是管用的。 季疏桐咳嗽了这些天,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孩子按一按,效果确实比喝药要好一些。 苏烬欢先按了按季疏桐的膻中穴,用拇指轻轻揉着,一圈一圈地揉。季疏桐本来绷着的身子慢慢放松了,眼睛也眯了起来。 “桐儿,咳嗽的时候这里难不难受?”苏烬欢一边按一边问。 季疏桐想了想:“嗯,有点闷闷的。” “闷闷的就是有痰堵着了,娘帮你揉开就不闷了。”苏烬欢又换了穴位,按揉天突穴,在脖子下面那个小坑里,“要是疼你就说。” “不疼。”季疏桐的声音含混不清,已经有些迷糊了。 苏烬欢又给她按了肺俞穴,在背上,让季疏桐翻了个身,两只手在她后背上下来回地推,推得热乎乎的。 季疏桐舒服得鼻子哼哼唧唧的。 丫鬟把药热好了端过来,站在一旁等着。 苏烬欢按了大约一刻钟,停下来,伸手探了探季疏桐的额头。又听了听她的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些。 “好了,起来喝药了。”苏烬欢把她扶起来。 季疏桐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烬欢,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娘,能不喝吗?” “能啊,”苏烬欢说,“不喝就接着咳呗,晚上咳得睡不着觉,别来找娘。” 季疏桐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接过了药碗。 她屏住呼吸,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苏烬欢赶紧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季疏桐含着蜜饯,表情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把季疏桐重新搂进怀里,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季疏桐靠在母亲怀里,含着蜜饯,忽然抬起头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娘,你最疼谁?” 086:憋疯了 086:憋疯了 苏烬欢愣了一下:“什么?” “你最疼谁?”季疏桐把蜜饯咽下去了,又问了一遍,“是大哥哥,还是二姐姐,还是三哥哥,还是桐儿?” 苏烬欢没想到四岁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看着季疏桐认真巴巴的小脸,那双眼睛跟她爹季燕青长得一模一样,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这孩子就黏她,走哪儿跟哪儿,晚上不挨着她睡就睡不着。 苏烬欢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娘最宠疏桐。” 季疏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两盏灯:“真的?” “真的。” “比大哥还宠?” “比大哥还宠。” “比二姐还宠?” “比二姐还宠。” 季疏桐高兴得不行,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她把脸埋在苏烬欢的胸口,奶声奶气地说了句:“桐儿也最疼娘。” 苏烬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角挂着笑。 要说她心里有没有偏疼哪一个,其实没有。 四个都是她的孩子,她一样疼。但季疏桐问了,她就拣孩子爱听的话说。 最小的那个,确实得到的宠爱最多,这是人之常情。 季疏桐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那二姐犯错了,娘会打她吗?” 苏烬欢想了想:“不打她。关禁闭就行了。” “那桐儿犯错了呢?” “也不打。” “那谁犯错才打?” “谁犯错都不打。打孩子不好。”苏烬欢说,“但你二姐要是再把你三哥踹到水里去,娘可能就要破例了。” 季疏桐听了这话,想起那天三哥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又开始咳,苏烬欢赶紧给她拍了拍背。 “行了,别笑了,再笑又要咳半天。”苏烬欢站起来,把季疏桐放在榻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好,“躺一会儿,别乱跑了。” “娘要去哪儿?” “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看账本。”苏烬欢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季疏桐躺在榻上,毯子拉到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苏烬欢低着头看账册。 季疏桐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想着,娘说最宠她,那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二姐要是再凶她,她就告诉娘。大哥要是板着脸说她,她也告诉娘。三哥要是跟她抢吃的,她还告诉娘。 反正娘最宠她。 想着想着,季疏桐就睡着了。 苏烬欢放下账册,走过去看了一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 夜已经很深了。 将军府西北角的小院里,看守季云霜的婆子姓王,五十来岁,在府里干了二十年,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她坐在季云霜房门外的马扎上,怀里抱着个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 围墙东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贴着墙根慢慢挪了过来。 苏烬曦走到围墙下边,抬头看了一眼。 墙不算高,也就一人多高,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费劲。 她先把手里提着的裙子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扒住墙头的瓦片,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瓦片哗啦响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6:憋疯了(第2/2页) 她吓得停住了,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王婆子的呼噜声没停,院子里也没别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翻过墙头,踩着墙根底下的一只破缸跳了下来。 苏烬曦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绕过了王婆子,来到季云霜房间的窗户前。 窗户从外面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隙,她可以敲到里面的窗棂。 她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窗户的缝隙里透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 “谁?”季云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是姨母,小声点儿。”苏烬曦把脸凑到缝隙前,让季云霜看清她的样子。 季云霜看清了来人,眉头皱了一下。 “姨母,您怎么来了?”季云霜把脸贴在窗户缝上,小声问,“您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苏烬曦也不瞒她,“你那个看守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都叫不醒。” 季云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实听见王婆子震天的呼噜声。 她心里一阵窃喜,但脸上没露出来。 “姨母找我什么事?”她问。 苏烬曦蹲在窗户外面,压低声音说:“霜儿,姨母听说你被关了禁闭,心疼你。这么小的孩子锁在黑屋子里,你娘也真狠得下心。” 季云霜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苏烬曦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窗户缝说话:“姨母想带你出去透透气,你想不想出去?” 季云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想,当然想。 她被关在这里三天了,窗户被钉死,门被锁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都快憋疯了。 可是姨母为什么要帮她?她不信姨母是纯粹好心。 “姨母想让我做什么?”季云霜直接问了。 苏烬曦愣了一下,她干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姨母能让你做什么?就是看你可怜,带你出去走走。你要是觉得闷,姨母带你去后花园转转,待会儿再把你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季云霜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苏烬曦又说:“你不信姨母?姨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云霜想了想,决定信她一回。 不是因为信得过苏烬曦的人品,而是因为她实在太想出去了。哪怕是出去透一口气再回来,也比关在黑屋子里面强。 “好,姨母帮我出去。”季云霜说,“可是门锁着,窗户钉着,怎么出去?” 苏烬曦指了指窗户:“你把窗户上的木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动吗?” 季云霜试了试。木板是从外面钉上去的,钉子在窗外,她在里面使不上劲,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推不动。”她说。 苏烬曦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那这样,姨母想别的办法。你先等着。” 她起身走了。 季云霜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看见苏烬曦蹑手蹑脚地绕到院子的另一侧,搬了几个搬得动的杂物,垫在窗户对面的墙根下,然后爬上去。 原来,那块钉窗户的木板,有一头钉得不牢,苏烬曦伸手够到了那个松动的钉头,使劲往外拔。 087:进入药库 087:进入药库 钉子一点一点被拔了出来。 季云霜在里面看得心儿怦怦跳,手心全是汗。 拔了三颗钉子,木板的一头松了,苏烬曦把木板掰开一条缝,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蹲到窗户前,轻声说:“好了,你试试能不能出来。” 季云霜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脚刚落地,就看见苏烬曦站在她面前。 季云霜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不是只想出来透透气。她是要去办正事的。 麻沸散没拿到,计划断了,她得想办法补救。可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姨母是不可能陪她去药库的。 她得自己一个人去。 但有一个问题,她今晚出来了,明天一早婆子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要禀告母亲。 到时候全府搜人,她什么都干不成,还得再被加罚禁闭。 她必须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离开过。 季云霜抬起头,看了一眼苏烬曦,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姨母,”季云霜拉住苏烬曦的袖子,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想去趟茅房。” 苏烬曦一愣:“茅房?这院子里不是有夜壶吗?你喊丫鬟拿给你就是了。” 季云霜瘪着嘴,一脸嫌弃:“那个夜壶我用不惯。太脏了,口也大,我每次用都怕掉进去。姨母,我真的不习惯那个东西,夜壶我用不好。” 苏烬曦皱了皱眉,但也没多想。七岁的女娃娃对夜壶有意见也正常,有些孩子就是矫情。 “那行,姨母带你去茅房。”苏烬曦说着就要拉她走。 季云霜没动,又说:“姨母,我不能这么走出去。王婆婆虽然睡着了,万一她半路醒了,看见我不在房里,那就完了。我得让王婆婆以为我还在屋里。” 苏烬曦没明白她的意思:“怎么让她以为你还在屋里?你人都不在了。” 季云霜指了指苏烬曦,又指了指屋里,小声说:“姨母,您能不能替我躺一会儿?就躺一小会儿,等我从茅房回来,您再起来。” 苏烬曦愣住了:“我替你躺?你让我一个大人躺在你那张小床上?” “就一小会儿!”季云霜拉着她的袖子摇了摇,脸上写满了恳求,“姨母,您最疼我了,是不是?我就去趟茅房,马上就回来。您躺在我床上,把被子盖好,脸朝里。万一王婆婆醒了推门进来看,看到床上躺着人,就不会发现我不见了。” 苏烬曦张了张嘴,季云霜拉着她的袖子不放,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烬曦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就一小会儿。你快去快回。”苏烬曦说着,弯腰钻进了窗户。 季云霜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苏烬曦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比季云霜高了整整一截,脚差点露在被子外面,只好蜷起腿,侧身面朝墙壁。 “这样行了吧?”苏烬曦问。 季云霜趴在窗户缝上往里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姨母您别出声,别让人听见。我马上就回来。” “快去快去。”苏烬曦摆了摆手。 季云霜把窗户上的木板重新按回去,虽然没有钉子固定,但只要不使劲推,从外面看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7:进入药库(第2/2页) 她转身看了看院子,王婆子还在打呼噜,睡得死沉沉的,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 季云霜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她没有往茅房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直奔药库。 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季云霜光着脚跑。她知道姨母不会等她太久,顶多一炷香的工夫就会不耐烦。 她必须尽快拿到麻沸散,然后赶回去。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看守睡了,姨母替她躺在床上,没有人知道她跑出来了。 只要她动作够快,天亮之前回去,谁都不会发现她离开过。 …… 将军府的药库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门口没有挂匾额,只有两扇刷了桐油的木门。 季云霜跑到跟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没上锁。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正常。 将军府里谁敢偷东西?再说母亲治家严,下人们手脚都干净,药库不上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季云霜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药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大药柜,每个药柜上都有几十个小抽屉,抽屉外面贴着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 屋子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散放着药臼、药秤和一些瓶瓶罐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季云霜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有点犯难了。 她不认识药材。 虽然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但她从来没进过药库,也从来没关心过药材长什么样。 麻沸散长什么样?是粉末还是药丸?装在什么容器里?她一概不知。 季云霜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 她先从左手边第一个药柜开始,拉开最上面的小抽屉。 抽屉里面装着褐色的树皮一样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不是这个。 她关上抽屉,拉开下一个。这回是一粒粒黑色的小种子,圆滚滚的,拿在手里滑溜溜的。也不是。 她就这样一个一个地翻,翻过了一整面墙的药柜,也没找到麻沸散。 季云霜每打开一个抽屉,都要凑上去闻一闻,有时候还伸出手指头蘸一点尝尝。 季云霜皱着眉头,把手指头在衣角上擦了擦,继续翻。 翻到第三排药柜中间的时候,她拉开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抽屉。 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纸包,每个纸包都用黄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外面封了一层蜡。 季云霜把纸包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有的纸包外面写了字,有的没写。 有一个纸包外面,用毛笔写了一个“麻”字。 季云霜的眼睛亮了。 麻沸散,麻字打头,应该就是这个。 她把纸包捏了捏,里面像是粉末状的东西。 季云霜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要确认一下味道比较保险。她用指甲把蜡封抠开一个小口子,倒了一点点粉末在掌心,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有点麻,有点涩,还有一点点苦。 那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是难吃。 088:管闲事 088:管闲事 季云霜咂了咂嘴,心想,这个应该就是了。 她把纸包重新封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一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季云霜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尤达。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腰间别着刀,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姑娘。 “二小姐。”尤达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硬,“您怎么在这儿?” 季云霜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认得尤达,但跟他不熟。平常碰见了也就是点个头行个礼,从不多说一个字。这样的人最难糊弄,因为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吃哪一套。 “我来拿药的。”季云霜拍了拍袖兜,脸上的表情镇定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四妹疏桐腿磕破了,让我来拿麻沸散给她敷上。” 尤达的目光落在季云霜的袖兜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谁让您来的?”尤达问。 “四妹啊。”季云霜回答,“她疼得厉害,让我来找药。怎么了?” 尤达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来:“二小姐,您拿的药包,给我看看。” 季云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兜里的纸包掏了出来,递给他。 这个时候不给反而显得心虚,她赌尤达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尤达接过纸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个“麻”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蜡封打开,倒了一点粉末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 “二小姐,这个不是麻沸散。”尤达把纸包重新包好,“这是麻黄。” 季云霜愣了一下:“麻黄?干什么用的?” “发汗解表的药,治风寒咳嗽用的。”尤达把纸包收进自己袖子里,“这东西不能乱用,用多了会出事的。四小姐腿上的皮外伤,用不上这个。” 季云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劲找出来的,居然不是麻沸散。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她撒的谎被拆穿了。 尤达低头看着她。 “二小姐,明天一早我会把这件事如实禀报夫人。”尤达说。 季云霜心里一沉。 这回私自进药库乱翻药材,还拿错了药,要是被苏烬欢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季云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尤达,换了一副表情。 “尤达叔叔。”季云霜连称呼都变了,“你还没成亲吧?” 尤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季云霜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听说府里的丫鬟你都不太满意,外头的姑娘你又没时间去找。”季云霜把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我帮你找个老婆怎么样?保证比那些丫鬟强,知根知底的,你也不用费事。” 尤达沉默了片刻。 季云霜以为他动心了,赶紧趁热打铁:“条件很简单,你替我保密,不要去告诉我母亲。你帮我这一次,我记着你的好,回头我一定帮你找一个好姑娘,保管你满意。将军府的护卫娶媳妇可是大事,你要是自己张罗,那得多费劲?有我帮你多省事啊。” “二小姐。”尤达打断了她。 尤达蹲下来,跟季云霜平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8:管闲事(第2/2页) “将军府的丫鬟,我一个都看不上。将军府的护卫,也没几个有用的。找老婆这事,就不劳二小姐操心了。” 季云霜被这两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么叫丫鬟一个都看不上?什么叫护卫没几个有用的? 这人说话怎么跟她见过的所有护卫都不一样?那些护卫哪个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就算是苏烬欢身边的人,见了她这个二小姐也得露出三分笑脸。 尤达倒好,当着她的面讽刺完丫鬟讽刺护卫,言下之意不就是说她这个二小姐多管闲事么? 但季云霜没有发火。她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说实话,她有点摸不透尤达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粗犷,说话也粗犷,可是刚才他一个护卫,怎么会懂药材?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那你要怎样才不告诉我母亲?”季云霜直截了当地问,不再拐弯抹角了。 跟聪明人说话,绕弯子没意思。 尤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小姐,我当差这些年,该禀报的事从来不会瞒着。今天这事,换作府里任何一位少爷小姐,我都会禀报夫人。” 尤达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二小姐私自进药库,翻乱了药材,还拿错了药。麻黄虽然不是毒药,但用错了地方一样会坏事。这件事必须让夫人知道,不是我跟二小姐过不去,这是我的差事。” 季云霜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走吧,二小姐。”尤达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来,“我送您回房间。” 季云霜还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尤达改变主意。 “二小姐,”尤达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吧。” 季云霜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天这关过不去了,这个尤达油盐不进,说什么都没用。她走出药库,尤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将军府的抄手游廊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季云霜走在前面。她心里其实很不痛快,但她不愿意在尤达面前表现出来。输人不输阵,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 尤达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到了季云霜住的院子门口,尤达停住了脚步。 “二小姐,到了。”尤达说。 季云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尤达叔叔。”季云霜忽然开口。 “二小姐还有事?” “你说的对,丫鬟和护卫都没什么用。”季云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过你记住了,我不是丫鬟,也不是护卫。你这次不帮我,以后你求到我头上的时候,可别怪我不管你。” 尤达看着这个小丫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云霜更生气的话。 “二小姐,您先把地上的蚂蚁踩稳了,再操心天上的老鹰吧。”尤达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季云霜站在院门口,望着尤达远去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叫踩蚂蚁?什么叫操心老鹰?这不就是说她管闲事管得太宽了么?这人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气人? 但气归气,季云霜心里清楚,尤达这个人不简单。 089:肚子好疼 089:肚子好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烬欢就起了床。 她昨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药库里那件事。 尤达昨天傍晚就来禀报了,说是二小姐季云霜私自进了药库,翻乱了药材,还拿了一包麻黄出来。 尤达把经过说得清清楚楚,连季云霜说的那些话都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包括那句“帮你找老婆”。 苏烬欢听完之后,没发火,也没去找季云霜。她让尤达先下去,自己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该怎么处理。 云霜那孩子,今年才七岁,主意却大得很。 疏桐会让姐姐去药库拿麻沸散?苏烬欢觉得不太像。 要么是云霜在撒谎,要么是疏桐也在撒谎。也有可能,两个人都没说实话。 苏烬欢想到这里,反而不那么着急发火了。她在现代当过幼师,对付小孩子撒谎这种事,她有经验。 两个孩子如果撒谎的角度不一样,又没有提前串通过,她几句话就能把真话套出来。 所以今天一早,她就去了季云霜的院子。 季云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铜镜前面梳头。丫鬟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给她篦头发。 季云霜从镜子里看见苏烬欢走进来,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 “娘亲来了。”季云霜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异样。 苏烬欢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让丫鬟先出去。 丫鬟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个。 苏烬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季云霜梳头。 季云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也没有主动说话。 “昨天的事,尤达都跟我说了。”苏烬欢终于开口。 季云霜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小姑娘坐得端端正正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 “娘亲,我就是心疼四妹,想帮她找麻沸散。”季云霜说,“我不知道那个不是麻沸散,我也是好心。” “嗯,好心。”苏烬欢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那你说说,是谁让你去药库的?” 季云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苏烬欢的眼睛,判断了一下形势,然后说:“四妹让我去的。” “疏桐让你去的?” “对。”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的腿好疼,让我去给她找点止疼的药。我就想到了麻沸散,就去药库里找了。”季云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烬欢,没有躲闪。 苏烬欢又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行,那我把疏桐也叫来,你们两个当面说说。你们俩要是说的能对上,这事就翻篇了。要是对不上?”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季云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苏烬欢走到门口,吩咐丫鬟去把四小姐季疏桐叫来。丫鬟领命去了,苏烬欢又回到椅子上坐下,继续看着季云霜。 从季云霜刚才那个抿嘴的动作来看,苏烬欢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两个孩子没有串通过。 苏烬欢耐心地等着。 季云霜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搓得更快了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9:肚子好疼(第2/2页)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跑。 紧接着,丫鬟翠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夫人!夫人!不好了!三少爷他吐血了!” 苏烬欢猛地站了起来。 “临宸怎么了?” “三少爷早上起来说肚子疼,然后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面带着血丝!”翠屏的声音都在发抖,“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但三少爷还在吐,您快过去看看吧!” 苏烬欢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季云霜。 “你待在屋里,哪都不许去。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这句话,苏烬欢就跟着翠屏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从走变成了跑,一路跑到季临宸住的院子,进门的时候呼吸都急促了。 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季临宸躺在床上,小脸煞白,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些呕吐物的残留,枕头上也溅了几点。 丫鬟们围在床边,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拿着帕子,有的急得直掉眼泪,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苏烬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把围着的丫鬟拨开,弯腰去看季临宸的状况。 “临宸,娘亲来了,你告诉娘亲哪里疼?” 季临宸听到母亲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伸出一只小手抓住苏烬欢的衣袖:“肚子……肚子好疼……” 苏烬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是那种高热的潮红,而是偏苍白,嘴唇的颜色也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丫鬟们端过来的盆子,里面有一些呕吐物,确实夹杂着暗红色的血丝,量不大。 “临宸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苏烬欢转过身问丫鬟。 负责照顾季临宸的大丫鬟叫碧桃,今年十七岁,在将军府做了三年了。 此刻她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三少爷早上起来说要吃红薯,厨房正好蒸了红薯,就拿了一个过来。三少爷吃完又说要吃柿子,奴婢说柿子跟红薯不能一起吃,三少爷不听,闹了好一阵,奴婢就给了他一个。” 碧桃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苏烬欢心里咯噔了一下。 红薯和柿子不能一起吃,这是最起码的常识。 两者碰到一起会形成硬块,轻则胃胀胃痛,重则形成胃柿石,严重的会引起消化道出血。 苏烬欢在现代当幼师的时候学过这些基础的健康知识,没想到,今天在将军府派上了用场。 “他吃了多少?”苏烬欢问。 “一个红薯,一个柿子。”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红薯加一个柿子,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量不小了。 苏烬欢看了看季临宸的肚子,微微有些鼓胀,按上去的时候季临宸立刻喊疼,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夫人,大夫应该快到了。”翠屏在旁边说道。 苏烬欢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干等着。 她让丫鬟们把季临宸床上的枕头和被褥重新整理了一下,扶着他侧过身来,在他的后背和腰下垫了垫子,让他保持侧卧的姿势。 090:侧卧 090:侧卧 “让他侧着躺,不要平躺。”苏烬欢对丫鬟们说,“他要是再吐,侧着不会呛到,东西能顺利吐出来。平躺的话容易呛进气管里,会出大事。” 丫鬟们听了,赶紧照做。 碧桃红着眼睛把季临宸的身子扶稳,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侧躺着。 苏烬欢又让人端了一碗温开水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季临宸喝。 每次只喂一小口,喂得很慢,怕他喝急了会刺激胃,吐得更厉害。 “临宸乖,慢慢咽下去,不着急。”苏烬欢一边喂一边轻声哄着。 季临宸乖乖地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几勺水,脸上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喂了几勺水之后,苏烬欢停了下来。 她没有再继续喂,因为大夫马上就到了,在不知道具体情况之前,不宜给孩子的胃增加太多负担。 这时,季云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院子里跑过来了,站在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看。 她的脸上没了早上的镇定,眼睛里满是担忧,想进来又不敢进,怕苏烬欢骂她。 苏烬欢看见了门口的季云霜,但现在顾不上她。 “娘亲,三弟怎么了?”季云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吃了不该一起吃的东西,胃里不舒服。”苏烬欢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又转头去看季临宸。 季临宸这时又开始觉得恶心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烬欢赶紧让碧桃把他扶稳。 季临宸侧着身子又吐了一次,这次吐出来的东西比刚才少了些,血丝也少了一些。 “别怕,吐出来就好了。”苏烬欢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他的嘴角,不急不躁。 屋子里的丫鬟们看着苏烬欢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原本慌乱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夫人都不慌,她们慌什么?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夫终于到了。 来的是济世堂的张大夫,五十来岁,在京城行医二十多年,将军府上下有个头疼脑热都请他来看。 张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进了门,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夫人。”张大夫行了礼,立刻走到床边去看季临宸。 他把了脉,翻看了季临宸的眼皮和舌苔,又问了丫鬟孩子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吐了几次、吐出来的东西什么样。 碧桃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自己给季临宸拿柿子的时候,声音又抖了起来。 张大夫听完,又看了看季临宸的肚子,轻轻按了几下。 季临宸疼得直哼哼,但没有大哭大闹,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骨子里有一股倔强劲儿,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一疼就嚎啕大哭。 “夫人,您让三少爷侧卧了?”张大夫看了看季临宸躺着的姿势,抬起头问苏烬欢。 “对,我怕他再吐的时候呛着。”苏烬欢说。 张大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夫人处理得很好。三少爷这是红薯和柿子同食导致的胃中积滞,红薯使胃酸增多,柿子在胃酸的作用下形成硬块,轻则胃胀腹痛,重则形成胃石。好在这两样东西吃得不算太多,目前来看没有大碍。”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几样药材,交给随行的药童去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0:侧卧(第2/2页) 一边开方子一边交代:“先用一些理气化滞的药,让胃里的积滞慢慢散开。这两天饮食要清淡,粥、烂面条都可以,油腻的、生冷的一概不要。三少爷的胃要养几天才能恢复。” 张大夫开完方子,站起身来,又看了季临宸一眼。 那孩子侧躺在床上,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一些,至少不吐了。 “张大夫,临宸吐出来的东西里面有血丝,这个要不要紧?”苏烬欢问。 张大夫摆了摆手:“这个无妨,轻微出血是正常的。只要不再继续出血,过两天自然就好了。不过夫人,多问一句,您是怎么想到让三少爷侧卧的?” 苏烬欢说:“以前听人说过,呕吐的时候侧卧不容易呛到。” 张大夫又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孩子一吐就抱起来拍背,其实那样最容易呛到。夫人一看就是懂医理的人,今天要不是您处理得及时得当,三少爷怕是要遭更大的罪。” 苏烬欢没有多说,道了声谢,让翠屏送张大夫出去,又让碧桃跟着去抓药煎药。 屋子里安静下来之后,苏烬欢才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季临宸的额头。 这次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烧,只是脸色差了些。 “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季临宸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苏烬欢,声音小小的,嘴唇还在发抖。 苏烬欢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酸,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瞎说什么,就是吃坏了肚子,大夫说了,养两天就好了。” “可是我都吐血了……”季临宸扁了扁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那不叫吐血,就是胃里蹭破了一点点皮,出了一点点血。”苏烬欢用手指在他面前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就这么一点点,还没你流鼻血的时候多呢,怕什么?” 季临宸听了这话,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上次流鼻血流了好多,比今天这个多多了,那不是也没死么。 这么一想,他心里安定了不少,眼泪也不掉了。 “以后还乱吃东西不?”苏烬欢问。 季临宸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乱吃了,红薯和柿子不能一起吃,记着了。” “光记住红薯和柿子有什么用?以后吃什么东西之前,要先问问能不能吃,丫鬟说不能吃就不能吃,不许耍性子闹。” 苏烬欢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季临宸听话地点了点头,抓住苏烬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娘亲帮我揉揉,有点疼。” 苏烬欢轻轻给他揉着肚子。 等张大夫走了,院子里稍微消停了一些,苏烬曦才从回廊的拐角走出来,慢慢地踱到正房门口。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管家王伯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王伯端着茶盘走过去的时候,苏烬曦正好哼完那一声。 王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苏烬曦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简简单单的“我看你不顺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苏烬曦跟前的时候,他的屁股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苏烬曦的腰。 不是故意的,这话说出去谁信? 091:吃闭门羹 091:吃闭门羹 王伯的块头不小,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 他那一下撞得不轻不重,但苏烬曦正靠在门框上,重心偏在一只脚上,被一撞,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底下绊了两步,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这才稳住身子。 “你——”苏烬曦站稳之后,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王伯的鼻子就要开骂。 王伯已经端着茶盘走过去了,头都没回,声音平平淡淡的:“哟,苏二姑娘,对不住了,老奴没瞧见您站在那儿。这人上了年纪,眼神就不好使,您大人大量,别跟老奴一般见识。” 苏烬曦气得浑身发抖。 她当然知道王伯是故意的。 什么眼神不好使,什么没瞧见,放屁! 她就是站在这儿的,一个人,大活人,王伯从她跟前走过去,怎么可能没看见?他就是故意的! “王伯,你一个奴才,敢撞我?”苏烬曦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不敢太大嗓门,怕惊动了里面正照顾孩子的苏烬欢,也怕被别的下人听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王伯把茶盘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地看着苏烬曦。 “苏二姑娘,老奴说了,不是故意的。您要是不信,老奴也没办法。要不您去跟夫人说,让夫人评评理?” 苏烬曦被噎住了。 去跟苏烬欢说?她说什么? 而且苏烬欢那个性子,就算知道王伯是故意的,也不会向着她。 在将军府里,她苏烬曦就是个外人,苏烬欢和王伯才是一头的。 苏烬曦咬着嘴唇,手指捏得发白。 她狠狠地瞪了王伯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杀人,王伯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你等着。”苏烬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伯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拱了拱手:“老奴等着。苏二姑娘慢走。” 苏烬曦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气急败坏。 丫鬟翠屏从院子里端水出来,差点跟她撞上,赶紧让到一边,苏烬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翠屏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看着苏烬曦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发什么疯?” 苏烬曦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大狮子旁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了压。 她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门楣。 苏烬曦咬了咬牙,抬脚朝东边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隔了两条街的季府。这所谓的“季府”,住的是季燕青的堂伯季光祖一家。季光祖在族里说话有分量。 将军府的家产,按照季家的族规,如果季燕青没有留下子嗣,是要由族里重新分配的。现在季燕青虽然留下了四个孩子,但四个孩子都还小,最大的也才九岁,撑不起门面。 苏烬曦心里一直打着算盘. 要是能让季光祖出面,说这四个孩子不是季燕青亲生的,或者说不配继承家业,那将军府的万贯家财,还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惜季光祖那个老东西,一直不松口。 苏烬曦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季府就在巷子的最里头。 这季府比将军府小得多,只有三进院子,门口也立着一对石狮子,只是比将军府的那对矮了一截。 苏烬曦走到门口,伸手拍了拍门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1:吃闭门羹(第2/2页) “砰砰砰。” 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苏烬曦,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苏二姑娘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要见你们大爷。”苏烬曦开门见山,“有要紧事。” 老门房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哎呀,苏二姑娘来得不巧,大爷病了,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苏烬曦皱起眉头:“病了?什么病?” “这……老奴也说不清楚,大夫让静养,不能见客,不能劳神。苏二姑娘要是有事,不如过些日子再来?” 老门房的语气客气得很,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苏烬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三爷呢?”苏烬曦又问。 季光明是季光祖的弟弟,在族里说话也有分量。季光祖不见她,见季光明也行。 老门房的脸上又露出了一模一样的为难表情:“三爷也不在,出门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 苏烬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爷病了,三爷不在。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好像上回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来,好像也是。 每次她来季府,不是这个不在就是那个病了,她来了七八回,正经见上季光祖的面也就两回,那两回还都没谈出什么结果来。 “大爷是真病了,还是躲着不见人?”苏烬曦盯着老门房的眼睛,语气不善。 老门房脸上的笑容不变:“苏二姑娘这话说的,大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这不是常有的事么。您要是不信,您去请个大夫来给大爷瞧瞧?不过这得大爷点头才行,老奴可做不了主。” 苏烬曦被噎了一下。 她能怎么着?总不能硬闯进去吧。 这里是季府,不是她家的后院。她要是硬闯,闹出去了,丢人的是她自己。 苏烬曦站在季府门口,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 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行,我知道了。”苏烬曦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卯时刚过,天还没怎么亮。 将军府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那边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值夜的婆子在烧水。 苏烬欢还在睡。 她这些天累得够呛,大的小的各有各的事,她一个人又要管吃管喝又要管教,每天躺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 难得今天早上孩子们都没来吵她,她想多睡一会儿。 但有人不让她睡。 “夫人,夫人。” 丫鬟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急,一声接一声的。 苏烬欢翻了个身,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 碧桃直接推门进来了:“夫人,真不能睡了,有客人来了。” 苏烬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谁啊?这么早。” “是廖大人。”碧桃道,“廖庆临廖大人,绍兴府守令,说是刚到京城就来府上了。这会儿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苏烬欢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一大半。 廖庆临。苏烬曦的丈夫。 092:满脸是血 092:满脸是血 苏烬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看着不像什么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被拖出来的。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嘴上没说什么,让碧桃打了水来,匆匆忙忙洗漱梳妆。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下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一圈青黑,但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 她随手拿了一支银簪把头发挽起来,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就往前院去了。 正厅里,廖庆临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怎么喝。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相端正,留着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看着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苏烬欢走进正厅的时候,廖庆临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季夫人。” “廖大人怎么这么早来了?”苏烬欢笑着回了一礼,“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不要我先让人去喊烬曦起来?” 廖庆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划破了清晨的安静,整个将军府都听见了。 苏烬欢的脸色变了。 廖庆临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烬欢提起裙摆就往后院跑。 廖庆临跟在她后头,步子迈得比她还大,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后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几个丫鬟婆子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惶恐,有的在喊“二夫人”,有的在喊“来人”,乱糟糟的,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烬欢冲过月亮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后院西边的厢房里跑出来。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外衫只穿了一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里头的中衣领子被扯歪了。 是苏烬曦。 苏烬欢几乎认不出她来。 因为她的脸上全是血。 血从额头上往下淌,顺着鼻梁顺着脸颊,一道一道的。 她的脸上不止有鲜血,还有伤。 好几道伤口,深浅不一。 苏烬曦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跑出来的时候撞上了门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正好被冲过来的苏烬欢一把接住了。 苏烬欢搂住妹妹的肩膀,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烬曦!”苏烬欢喊了她一声。 苏烬曦抬起头,那张血糊糊的脸对着姐姐。 苏烬欢没时间仔细去看那些表情。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去查看苏烬曦脸上的伤口。 不是刀伤。刀伤不是这样的。 也不是摔伤的。 苏烬欢是做过幼师的人,她见过的孩子太多了,各种各样的伤也见得太多了。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烬曦脸上的伤,是利器划伤的。 她身上还有酒味。 苏烬欢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她把苏烬曦往廖庆临的方向一推。 廖庆临在门口站着,脸色已经难看得没法形容了。 他看着自己满脸是血的妻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伸手接住了苏烬曦,但两只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扶她的肩膀还是该扶她的胳膊,像是怕一碰她就会碎掉,又像是嫌她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2:满脸是血(第2/2页) 苏烬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了:“廖大人,你把烬曦带走。” 廖庆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很难看:“季夫人——” “听我说完。”苏烬欢道,“她脸上的伤你们先找个大夫看,不是什么大伤,好好养不会留疤。但她现在这个状态,在我这儿待着不合适。你把她带回你住的地方去,有什么事你们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外人掺和不进去。” 廖庆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烬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里的事情我来善后。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先把人带走。”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问得越多,麻烦越大。 廖庆临不傻。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满脸是血的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苏烬欢,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苏烬曦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外走。 苏烬曦窝在丈夫怀里,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 她的眼睛闭着,脸埋在廖庆临的胸口。 苏烬欢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廖庆临抱着苏烬曦消失不见了。 安静了。 将军府又安静下来了。 苏烬欢站在原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站在那里把整个事情过了一遍。 苏烬曦昨天晚上喝了酒。不知道在哪喝的,不知道跟谁喝的,但可能是喝了不少,因为到今天早上酒气还没散。 苏烬曦住在将军府西边的厢房里。西厢房挨着后院孩子们住的地方,中间只隔了一道墙和一个月亮门。 那道墙不高,月亮门也没有门板,平日里来来去去,根本没有任何阻隔。 苏烬欢想到这里,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大概是谁干的了。 或者说,那四个孩子里头,至少有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孩子们半夜跑去找苏烬曦了?还是苏烬曦喝了酒以后去找孩子们了?那些伤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抓的?是新伤还是旧伤? 孩子们有没有事?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被伤到?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太阳已经出来了一截,橘红色的光照在将军府的灰瓦上。 将军府里的下人已经在偷偷摸摸地议论了。 苏烬欢虽然没有亲耳听见,但从苏烬曦那一声尖叫开始,这府里就没有秘密了。 下人们的嘴是堵不住的,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十个人的,你堵得住今天,堵不住明天。 但,话从将军府里传出去是一回事,从廖庆临嘴里说出去是另一回事。 苏烬欢刚才催着廖庆临带走苏烬曦,不只是因为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在廖庆临看到苏烬曦那个样子的第一眼,苏烬欢就必须把苏烬曦塞给他,让他把人带走。如果苏烬曦继续留在将军府,廖庆临隔三差五来探望,每次来都看见自己妻子脸上那些不知道被谁弄出来的伤,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追问?追问以后会不会牵扯出别的事情来? 但如果苏烬曦跟着廖庆临走了,苏烬欢就有了缓冲的时间。 她可以先处理好孩子们的事,把真相弄清楚,然后再考虑怎么跟廖庆临交代。 093:容貌焦虑 093:容貌焦虑 苏烬欢走到季云霜房间的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好。 这不对劲。 季云霜虽然才七岁,但做事一向有条理,睡觉之前必定会把门关好闩上。 苏烬欢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苏烬欢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血的味道。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惨白的光。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苏烬欢看见了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血迹看过去,最后落在床边的一个人影上。 季云霜坐在床沿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穿着白色中衣,领口和袖口都沾着血,两只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上那些血迹。 苏烬欢快步走过去,在女儿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握她的手。 “云霜?” 季云霜的手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苏烬欢。 苏烬欢低下头,看见女儿手里攥着的是一支簪子。 簪尾上面糊着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是血。 苏烬欢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季云霜身上。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 那这满地的血,是谁的? “云霜,告诉娘,发生什么事了?” 季云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猛地扑进了苏烬欢怀里,开始放声大哭。 “姨母……姨母要杀我……”季云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拿刀……她要杀我……娘,我好怕……我好怕啊……” 苏烬欢没有说话,而是把女儿从怀里轻轻扶起来,两只手捧着她哭花的小脸,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月光照在季云霜脸上,那张小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确实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但苏烬欢看了她两秒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上辈子做了八年幼师,见过太多孩子撒谎时的表情。 有的孩子撒谎会眼神躲闪,有的会不自觉地摸鼻子,有的会说话结巴。 季云霜的哭是真的,眼泪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发抖也是真的。 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慌张。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把季云霜从自己怀里拉远了一点,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云霜,你跟娘说实话。姨母真的拿刀要杀你吗?” 季云霜的哭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苏烬欢更加确定了。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次了。 小朋友撒了谎被追问的时候,都会有这样一个停顿,大脑在飞速运转,在编下一个谎,或者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娘知道你害怕。”苏烬欢的声音放得很温柔,“但娘更怕你骗娘。你骗了娘,娘就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就帮不了你。你明白吗?” 季云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不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姨母没有要杀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3:容貌焦虑(第2/2页) 苏烬欢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季云霜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两只手抓住苏烬欢的胳膊,“姨母的脸好光滑,好白,她脸上的那些点点都看不见了。我也想要那样的脸。我想把她的脸换到我脸上。” 苏烬欢愣住了。 “我想把姨母的脸揭下来,贴在我脸上。”季云霜说得认真极了,“那样我的脸就光滑了,就不会有那些疹子了。那些点点就不会再长出来了。” 苏烬欢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脸上。 季云霜的脸确实不怎么光滑。 七岁的孩子,皮肤底子其实不错,但从入夏以来,额头上和两颊就开始冒一些小疙瘩。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粉刺,到了这个年龄段很多孩子都会有,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但季云霜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要在铜镜前站很久,用手指去摸那些小疙瘩,摸完了就低着头不说话。 苏烬欢注意到过好几次,也跟她说过这是正常的,长大就好了,季云霜显然没有听进去。 苏烬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因为脸上长了几颗粉刺,就想把别人的脸揭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不是季云霜的问题,是她这个当娘的问题。 她以为自己已经注意到了女儿的容貌焦虑,但显然,她注意得还不够。 苏烬欢伸手把女儿重新揽进怀里,这次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季云霜的头顶上。 她能感觉到女儿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云霜,你听娘说。你姨母的脸,她不是天生的。” 季云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困惑。 苏烬欢伸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笑了笑:“你姨母是不是每天早上起来要在铜镜前坐很久?是不是要用好几种瓶瓶罐罐往脸上抹?是不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站太久?” 季云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苏烬欢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她的脸光滑,不是因为她天生就光滑,是因为她花了功夫收拾。她往脸上抹粉涂脂,把那些小坑小洼都盖住了。你也一样,等你长大了,你要是想打扮,娘教你,你也能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季云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她的脸本来就光滑。”季云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的脸上有这些东西,抹了粉也盖不住。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长,消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娘你骗我,我知道的。” 苏烬欢的心里像被人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云霜,你知道娘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季云霜摇摇头。她只知道娘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教过小孩子读书,后来嫁给了爹,爹死了之后就开始管他们四个。 其他的,她不太清楚。 “娘以前专门跟小孩子打交道的。”苏烬欢说,这话不算撒谎,她在现代确实是幼师,“见过很多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知道那些孩子里面,脸上长疙瘩的人多不多?” 季云霜咬着嘴唇,不说话。 “很多。”苏烬欢替她回答,“十个里面有六七个都长过。有的比你长得还多,满脸都是呢。” 094:还没开的花 094:还没开的花 季云霜抬起头,眼睛里写着“真的假的”。 “真的。”苏烬欢认真地看着她,一眨不眨,“你现在才七岁,身子还在长,脸也跟着长。这些疙瘩就是脸上在长大的时候闹的小别扭,就像你弟弟玩耍的时候磕了膝盖一样,磕破了皮,过几天就好了。等过两年,你不用抹粉不用涂脂,脸上自己就光溜了。” 季云霜低下头,开始看自己手上沾的血迹。 那些血已经干了。 “可姨母说,我脸上的这些疙瘩要是消不掉,以后长大了就会变成麻子。”季云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她说我要是不想办法把它们弄掉,以后就没人要我了,嫁不出去,当老姑娘在家待一辈子。” 苏烬欢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一变。 手攥成了拳头。 苏烬曦。 那个女人,对着孩子们一口一个姨母,笑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 当时她还觉得这妹妹只是有些小心思,贪图点钱财,不是什么大恶人。现在看来,她低估了那个女人。 说一个七岁的孩子嫁不出去,当老姑娘。这种话,是一个当姨母的该说的吗? “云霜,”苏烬欢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姨母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为什么?”季云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她说得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 “因为她说的不对。”苏烬欢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娘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因为你脸上长了几颗疙瘩就不要你。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我脸上也长过疙瘩。你猜,你爹说什么?” 季云霜眨了眨眼睛:“说什么?” “他说,长几颗疙瘩怎么了,老子娶的是人,又不是娶张皮。”苏烬欢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好像季燕青真的说过似的。 其实她哪知道季燕青说过什么,她穿过来的时候季燕青已经死了。但她需要给女儿一个例子。 季云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怀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确实散了一些。 “再说了,”苏烬欢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你以为你姨母的脸真的就那么光滑吗?你把她的粉擦掉,她的脸不一定比你的好多少。你长大了,比她会收拾一百倍,到时候你再看她,说不定觉得她那张脸也就那样。” 季云霜没有再说话,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苏烬欢去外间打了一盆温水来,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她蹲在季云霜面前,把女儿的双手轻轻按进水里,一点一点洗掉上面的血迹。 水很快就红了,苏烬欢换了一盆水,又洗了一遍。 季云霜低头看着她娘的动作,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娘,你不生气吗?” “生气。”苏烬欢头也没抬,继续擦着女儿的手,“生你撒谎的气,也生你姨母乱说话的气。但最生气的,是我自己。” 季云霜不懂:“你为什么要生自己的气?” 苏烬欢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娘没有早点看出来你心里这么难受。你要是早点跟娘说,娘早就跟你说明白了。什么麻子不麻子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个字都不用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4:还没开的花(第2/2页) 季云霜的鼻子又酸了。 她抽了抽鼻子,把脸别过去,不让苏烬欢看见她又想哭的样子。 苏烬欢也没逼她,把她的手擦干净了。 血渍不太好洗,她先把被褥换了一床新的,把脏的叠好放在一边,准备明天让浆洗房的婆子处理。 那支银簪子她拿起来看了看,簪尾的血已经洗干净了。她把它收进了妆奁的抽屉里,暂时不想让女儿再看见这个东西。 季云霜换了干净的中衣,被塞进新铺好的被褥里。苏烬欢给她掖好被角,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云霜,娘再跟你说一遍,你记好了。你的脸会好的,不是因为娘哄你,是因为这事儿本来就是这样的。 娘见过那么多小孩子,没有一个因为小时候长了几颗疙瘩就变成麻子的。要是真有这事儿,外面满大街都是麻子了,你看见过吗?” 季云霜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是嘛。”苏烬欢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再想想,你姨母都二十出头了,脸上的东西该长的早就长完了,该消的也早就消完了。 你不一样,你才七岁,你的脸还没长开呢。就像一朵花,还没开的时候花骨朵看起来皱巴巴的,等到开了,比什么都好看。你呀,就是那朵还没开的花。” 季云霜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在外面的脸上表情慢慢松弛了下来。 “所以……我不需要姨母的脸?我的脸自己就能变好?” “对。”苏烬欢斩钉截铁地说,“你的脸自己就能变好,用不着换谁的。而且你要记住,就算你的脸上有点什么东西,你也还是你。你是季云霜,将军府的二小姐,谁说你不好看了,那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不是你的脸有问题。” 季云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个眼睛。 “娘,”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说我长大真的会好看吗?” “不是好看。”苏烬欢弯下腰,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是最好看。” 季云霜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哼哼。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折腾了大半夜,又哭又闹又害怕的,一个七岁的孩子早就撑不住了。 苏烬欢坐在床边,等女儿睡着了,才慢慢站起来。 七岁的孩子,脸还是圆的,下巴尖尖的,睫毛长长,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判若两人。 苏烬欢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轻手轻脚站起来,熄了灯,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走廊的栏杆上靠着,看着天上那轮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苏烬曦不是随口胡说,是故意的。 她看清楚了这府里的软肋在哪里,四个孩子就是苏烬欢的软肋。 只要把这四个孩子搅得心神不宁,苏烬欢就得把精力花在孩子们身上,就没空盯着那些田产铺子的账目。 好算计。但动她的孩子,不行。 苏烬欢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苏烬曦那边,她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回去睡一会儿。 095:蜥蜴会断尾 095:蜥蜴会断尾 将军府,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花园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连蝉叫都有气无力的。 四岁的季疏桐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罐口用一块粗布封着,粗布上面扎了几个小孔。 季疏桐两只小手死死地箍着罐子,指头都抠进了泥坯子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怀里这个陶罐里装着一只蜥蜴。 那只蜥蜴大概有成人的半个手掌长,浑身灰扑扑的,尾巴又细又长,卷成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二姐季云霜给她的,当时二姐说了一句“你知道吗,蜥蜴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尾巴断掉,断掉的尾巴还会自己动”。 季疏桐从那天起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她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 三哥季临宸正蹲在花园的空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从背后看像一棵长了两个蘑菇的小树苗。 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季疏桐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三哥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小嘴抿了抿,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那边走。 她走得小心翼翼,确认没有声音之后再踩,像一只偷鱼的小猫。 她快走到季临宸背后的时候,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疏桐,你干什么呢?” 季疏桐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罐差点摔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大哥季临渊站在游廊下面,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 季疏桐把陶罐往身后藏了藏,仰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些:“大哥,我没干什么。” 季临渊挑了挑眉,走下台阶,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一看。 她身后的陶罐盖着布,布上扎着小孔,里头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罐子里是什么?”季临渊问。 季疏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季临渊伸手把陶罐从她身后拿过来,掀开粗布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布盖回去,蹲下来,和季疏桐平视。 “蜥蜴?” “你拿这东西想干什么?” 季疏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小声说:“二姐说蜥蜴遇到危险会把尾巴断掉,我就想试试。” 季临渊扭头看了一眼蹲在空地上画圈圈的季临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想在临宸身上试?” 季疏桐没敢点头,但也没摇头,那个表情基本上就是默认了。 季临渊沉默了两秒钟。 他作为季家长子,今年九岁,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他是大哥。他应该把这个陶罐没收,把季疏桐拎回屋里,告诉母亲这件事。 这是大哥该做的事。 季临渊眨了眨眼睛,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行,”他把陶罐塞回季疏桐手里,压低声音说,“但是你别站那么远,站近一点,断掉的尾巴要掉在地上才能看得见。” 季疏桐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季临渊已经搂着她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她往季临宸那边带过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指导:“你从后面过去,别让他看见。把蜥蜴放在他面前,不要太近,吓过头了不好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5:蜥蜴会断尾(第2/2页) 季疏桐用力点了点头,抱着陶罐绕到季临宸背后。 季临宸还在地上画圈圈,他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嘴里嘟囔着:“这个是太阳,这个是月亮,白天太阳出来干活,晚上月亮出来干活。” “三哥。”季疏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季临宸转过头来。 季疏桐把陶罐举到他面前,一把掀开了布。 那只灰扑扑的蜥蜴正趴在罐子底部,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舌头飞快地伸了一下。 疏桐伸手进去,两根手指捏着蜥蜴的背,把它从罐子里拎了出来,举到季临宸面前。 “三哥你看!”季疏桐的声音脆生生的,“二姐说这个东西遇到危险会把尾巴断掉,我想看看它会不会断,你帮我盯着它尾巴!” 季临宸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先是张开,然后猛地闭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整个后花园的宁静。 那只蜥蜴被这声尖叫吓得啪嗒掉在了地上。 它大概是真的感受到了危险,尾巴猛地一甩,咔嚓一下,那根尾巴果然断了,掉在地上还在一扭一扭地跳。 季临宸看到了这一幕。 他认为他看到了一条“蛇”被吓得断了尾巴。 他叫得更大声了。 “蛇!!!蛇断掉了!!!” 五岁的季临宸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叫,眼泪和鼻涕一起飞。 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花园里乱窜,嘴里喊着“娘!救命啊娘”,声音大得整个将军府都能听见。 季临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快站不住了。 季疏桐蹲在地上,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蜥蜴尾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说了一句:“真的会断啊……” 三秒之后,苏烬欢出现在了后花园的门口。 苏烬欢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她刚才在后院修剪花枝,听到季临宸的惨叫,剪刀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花园:季临宸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季疏桐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只断尾的蜥蜴和一个陶罐;季临渊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挂着坏笑。 苏烬欢深吸了一口气。 “季临渊。”她叫了一声。 季临渊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站直了身子:“娘。” “你说,怎么回事。” 季临渊看了看季疏桐,又看了看墙角抽噎的季临宸:“疏桐拿蜥蜴吓唬临宸,说要试验蜥蜴会断尾巴。” 苏烬欢把剪刀放到栏杆上,走到季疏桐面前,蹲下来,看着小女儿的眼睛。 “疏桐,你拿蜥蜴吓三哥了?” 季疏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我没有吓他,我就是想看蜥蜴的尾巴会不会断。二姐说会的,我想试试……” 苏烬欢问道:“你想试,为什么不拿别的试?为什么要拿你三哥试?” 季疏桐说不出话来了,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096:罚跪祠堂 096:罚跪祠堂 苏烬欢看着女儿哭,没有急着哄,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疏桐,娘还有一件事问你。你二姐云霜前两天到处找麻沸散,后来娘在她的药箱里发现了一坛烈酒。她说是你告诉她的,烈酒可以当麻沸散用。有没有这回事?” 季疏桐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苏烬欢,然后小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我说的……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说喝酒喝多了就不疼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是真的……” 苏烬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不是坏,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又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看到蜥蜴会断尾,就想试一试,看到书上说酒能止痛,就告诉姐姐可以当麻沸散用。 四岁的孩子,没有分辨能力,但每件事的出发点都不是恶意。 可是,没有恶意不意味着没有错。 苏烬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个孩子。 “季云霜呢?” 季临渊在旁边小声说:“二妹在厨房,说是在熬什么药膏。” 苏烬欢点了点头,对身后跟来的丫鬟春桃说:“去把二小姐叫来。”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没一会儿,季云霜从厨房方向跑了过来,手上还沾着药渣子。 她跑到跟前,看了看蹲在地上哭的季疏桐,又看了看蹲在墙角抽噎的季临宸,再看看站在一旁表情微妙的大哥,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脸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娘,叫我什么事?” 苏烬欢看着四个孩子。 “季云霜,前几天你到处找麻沸散的事,疏桐说是她告诉你烈酒可以替代的。你明知道麻沸散是治伤用的东西,没有伤不该乱找,你还是去找了。” “季疏桐,你拿蜥蜴吓唬三哥,还告诉二姐用烈酒代替麻沸散。这两件事,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都做错了。” “季临渊。”苏烬欢最后把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季临渊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苏烬欢看着他说:“你是大哥,弟弟妹妹做什么事,你要看着。疏桐拿蜥蜴的时候你在不在?你在。你不但没有阻止,还跟她一起吓唬临宸,你以为娘没看见你捂着嘴笑的样子吗?” 季临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烬欢说:“你做大哥的,弟弟妹妹做了错事,你不拦着,那就是你的错。当大哥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弟弟妹妹犯了错,你也有责任。” 季临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母亲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你们三个人,”苏烬欢竖起三根手指,“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季云霜的表情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苏烬欢一个眼神看过去,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季疏桐哭得更凶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而季临渊站在花园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烬欢,嘴巴微张。 “娘,”季临渊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也要跪?” 苏烬欢看着他:“你觉得不应该跪?” 季临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说得对,他确实看见了疏桐拿着陶罐,他不但没有拦,还教她站近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6:罚跪祠堂(第2/2页) 他闭上了嘴。 季云霜第一个接受了现实,拍拍手上的药渣子,叹了口气说:“走吧,跪就跪。”她拉着季疏桐的手,又看了大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疏桐一边哭一边被二姐牵着往前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看苏烬欢,小嘴瘪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苏烬欢没有心软,只是朝祠堂的方向指了指。 三个孩子往后院的祠堂走去。 季临渊走在最后面,垂头丧气的,步子拖得很重。 季云霜走在最前面,不像是去受罚的,像是去踏青的。 她甚至还小声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被季临渊听见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还哼?” 季云霜头都没回:“反正都要跪,哭丧着脸也是跪,哼着歌也是跪。我选哼着歌跪。” 季疏桐被二姐这句话逗得抽噎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但想到自己还在被罚,又赶紧把嘴巴抿紧了。 三人走后,花园里安静下来。 季临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站起来了,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已经不哭了。 他走到苏烬欢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仰着脸问:“娘,大哥他们也去跪祠堂了?” 苏烬欢低头看他,蹲下来,拿帕子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鼻涕:“嗯,跪了。” 季临宸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能去看他们跪吗?” 苏烬欢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孩子刚才被蜥蜴吓得满院子跑,现在听说哥哥姐姐跪祠堂,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想去围观。 “不能。”苏烬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回屋把脸洗了,换件干净衣裳。衣裳都在柜子里,自己挑一件。” 季临宸“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娘,断掉的那个蛇尾巴还会长出来吗?” “那不是蛇,是蜥蜴。尾巴会再长出来的。” 季临宸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屋里。 苏烬欢独自站在花园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断了尾巴的蜥蜴。 蜥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弯腰,小心地把蜥蜴捧起来。 蜥蜴在灌木的阴影下趴了一会儿,慢慢地动了动腿,然后一点一点地钻进了草丛深处。 苏烬欢站起身来,朝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三个孩子应该已经到了。 季云霜大概已经开始跪了,季疏桐大概还在哭,季临渊大概还在琢磨“我怎么也要跪”这件事。 她想起季临渊刚才那副错愕的表情,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不爱他们,是有些事情,现在不教,以后就晚了。 …… 东宫,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折子,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他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贴身内侍在门口低声道:“殿下,尤护卫回来了。” “让他进来。”太子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尤达走进来。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 097:太子夜探将军府 097:太子夜探将军府 太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带着好奇:“说吧,将军府今日怎么样了?” 尤达直起身,一板一眼地汇报。 “禀殿下,今日午后,四小姐季疏桐抱着一只装在陶罐里的蜥蜴,在花园里拿三少爷季临宸做了个试验。那蜥蜴是二小姐季云霜之前抓给四小姐的,并告诉过四小姐蜥蜴遇到危险会断尾。四小姐想亲眼看看,就拿三少爷当试验对象,上去吓唬他。” 太子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 尤达继续说:“大少爷季临渊当时在场,一开始试图阻止,但很快改变了主意,与四小姐一起用蜥蜴吓唬三少爷。三少爷被吓到后尖叫大哭,夫人闻声赶到花园。” “哈哈哈——”太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把门口的内侍吓了一跳。 “季临渊?”太子笑得喘不上气,“那小子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还以为他跟季燕青一样是个板正人,结果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尤达面无表情地等着太子笑完,继续汇报。 “夫人赶到后,没有立刻责罚,而是先问了情况。然后她提到了另一件事。前几日二小姐季云霜到处找麻沸散,夫人后来在她房中找到一坛烈酒。二小姐说是四小姐告诉她烈酒可以代替麻沸散的。 夫人认为四小姐不该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乱说,二小姐也不该未经允许就找麻沸散,而大少爷身为兄长,看见弟弟妹妹做错事不但不阻止还参与其中,负有连带责任。” 太子的笑声收住了,双手交叉搭在桌上:“然后呢?” 尤达说:“夫人罚大少爷、二小姐、四小姐三人去祠堂跪着。属下离开时,三人已被管家带去祠堂。” 太子听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表情从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玩味。 “三个都罚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惊喜,“季云霜和季疏桐犯了错,罚她们不难理解。但连季临渊都罚了,还说他有连带责任。这个苏烬欢,有点意思啊。” 尤达没接话。 他知道,太子不是在跟他说话。 太子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尤达。 “你脱衣服。” 尤达愣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殿下?” 太子已经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套灰黑色的便服。 “把你这身侍卫服脱了,换上这个。”太子把手里的衣服扔给尤达,“本宫跟你一起去将军府。” 尤达接住衣服,脸上的表情更困惑了:“殿下,现在去?已经入夜了。” “入夜了才好去。”太子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同款的灰黑色短褐,三下五除二卸了身上的太子常服。 “白天去动静太大,晚上去清静。再说了,本宫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苏烬欢是个什么样的人。听听你汇报不过瘾,本宫要亲眼瞧一瞧。” 尤达张了张嘴,看到太子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跟了太子三年,很清楚这位殿下的脾气。 平时看着温文尔雅好说话,一旦好奇心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达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 片刻之后,两个穿着灰黑色短褐的男人从东宫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7:太子夜探将军府(第2/2页) 太子府的暗卫早就习惯了自家殿下的说走就走,很快有人跟上,分散在四周戒备。 太子大步走在前面,像要去赶庙会。 尤达跟在后面,心里默默想:之前派我去将军府盯着的时候,您说的是为了季将军的遗孀和孩子的安全,方便随时照应。现在看您这个兴奋劲儿,恐怕“安全”两个字早被您扔到护城河里去了。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从东宫到将军府,骑马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两人没骑马,走着去的,太子说骑马太招摇。 尤达心想您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倒是不招摇,可您身后跟着七八个暗卫,那叫不招摇吗? 两人走小路,绕过宵禁巡逻的兵丁,到了将军府后墙。 尤达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隐蔽的位置,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暗门,进出方便,不惊动府里的人。 太子弯腰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被裙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尤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殿下小心。” “轻声。”太子压低声音,“别叫殿下,叫我公子。” 尤达点头。 太子直起身,四下打量了一下。 他们落地的位置是将军府的后院,靠近厨房和杂物间,周围黑漆漆的。 “祠堂在哪边?”太子问。 尤达指了指东边:“穿过那个月洞门,往东走,过了那片竹林就是。” 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处往东走。 太子走得很小心,不急不慢的,不像做贼,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只是他那双眼睛四处转悠,看什么都新鲜。 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 太子没有靠近,站在竹林边上,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看着祠堂的方向。 尤达压低声音说:“这个时辰,管家应该已经把门锁了。” 太子嗯了一声,目光从祠堂的方向收回来,往院子的其他方向扫了一圈。 将军府不大,跟东宫没法比,但收拾得很干净。 “那个管家,”太子小声问,“就是季燕青当年的亲兵?” “是。”尤达说,“王伯,大名王守义。当年跟着季将军打了十几年仗,后来受了伤,腿脚不利索了,季将军就让他留在府里做管家。季将军过世后,府里的大小事务差不多都是他在操持。对夫人和几位小主子极其忠心。” 太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正房方向的廊下传来脚步声。 太子和尤达同时往竹林深处退了退,隐在暗处。 来的正是管家王伯。 王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推了推门。 门从外面锁着,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扣上,钥匙不在上面。 王伯站在门外,往里喊了一声:“二小姐?大少爷?四小姐?你们还好吧?” 里头传来季云霜的声音:“王伯,我们好着呢。就是腿有点麻。” 季疏桐的声音也跟着传出来,带着哭腔:“王伯,我腿疼……我想起来……” 王伯在外面站了一会,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去了正房。 098:大哥你骗人! 098:大哥你骗人! 正房里灯还亮着,苏烬欢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没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王伯在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夫人。” 苏烬欢转过头来:“王伯,都安排好了?” 王伯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搓了搓手,开口说道:“夫人,祠堂的门锁了,钥匙在老奴这儿。只是老奴有个担心,想跟夫人说说。” 苏烬欢放下茶杯:“您说。” 王伯叹了口气:“四小姐才四岁,身子骨弱,祠堂里阴凉,夜里寒气重,跪一晚上怕是扛不住。老奴不是说要免了处罚,就是想,是不是换个地方?或者少跪一会儿?哪怕跪两个时辰,让她回屋睡,明儿接着跪也行啊。” 苏烬欢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王伯,我知道您是心疼疏桐。我也心疼。” “可是王伯,今天这事,不是小事。疏桐拿蜥蜴吓唬临宸,这还只是调皮,可以原谅。但她告诉云霜烈酒可以当麻沸散用,这件事我不能不当回事。” 王伯愣了一下,显然还不知道烈酒的事。 苏烬欢继续说:“云霜今年才七岁,她不知道麻沸散是什么东西,用在什么地方,用量多少,她听到妹妹说烈酒可以替代,就真的去找了。万一哪天她真用上了呢?万一用在不对的地方呢?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几分:“疏桐不是坏孩子,她只是不知道轻重。不知道轻重,就得有人告诉她什么叫轻重。告诉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今天她乱说一句话,换来跪一夜祠堂,以后她再说那些自己不确定的事情之前,就会想一想。”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烬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伯,您跟着季将军在战场上待了那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小错不罚,大错不远。” 王伯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没有再劝,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苏烬欢一眼。 “夫人,”王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苏烬欢的手指微微一动。 王伯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他的灯笼走了。 苏烬欢站在窗前,看着王伯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原来的将军夫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王伯知道。 王伯跟了季燕青十几年,看着夫人进的门,看着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出生,也看着夫人从一个新嫁娘变成独自拉扯四个孩子的寡妇。 他说的“从前”,指的是那个真正的苏烬欢。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从里到外都跟从前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做事的方式不一样,连罚孩子的方式都不一样。 苏烬欢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8:大哥你骗人!(第2/2页) 祠堂的门从外面锁着,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扣上,钥匙在管家王伯腰间。 但门锁不锁的,对里面的三个孩子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王伯走之前从窗户里给他们塞了三床被褥进来。 王伯递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地上凉,别冻着”,季疏桐在被褥递进来的那一刻就扑了上去,整张小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王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此刻,三个孩子已经各自铺好自己的被窝,钻了进去。 季疏桐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翻了个身,面朝二姐季云霜的方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二姐,”她小声问,“蜥蜴的尾巴断了,它以后还会长出来吗?” 季云霜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歪着头看自己的脸。 她脸上的红点,前几天出疹子留下的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满意地抿了抿嘴,然后才回答了妹妹的问题。 “会长的。”季云霜把镜子放在胸口,转头看向季疏桐,“蜥蜴的尾巴断了能再长,蛇的不行。给你那只蜥蜴我看了,尾巴根上有新芽,用不了几个月就能长出一条新的。” 季疏桐放心了,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季临渊躺在最边上的被窝里,面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口棺材。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阵子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情。 不是想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在想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跟两个妹妹一起跪祠堂的地步了。 他是大哥。九岁的大哥。已经懂事的大哥。 跟一个四岁一个七岁的一起罚跪,传出去像什么话? 季临渊越想越觉得憋屈,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季云霜和季疏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认为很有大哥威严的语气说:“行了,都别闹了。咱们三个在这跪着,不是来玩的。娘说了,要反省。” 季云霜举着镜子没动,头都没转过来。 季疏桐倒是转过来了,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明显是“反省是什么意思”。 季临渊坐起来,把被子拢了拢,一本正经地说:“反省就是想想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我先来。我今天……我不该……”他卡壳了,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不该看见疏桐拿蜥蜴的时候没有拦住她。” 季云霜把镜子放下了,侧过身子看着季临渊:“大哥,你就只不该没有拦住?” 季临渊理直气壮:“那不然呢?我又没拿蜥蜴,又没吓唬临宸。我只是站在旁边看了看。” 季疏桐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大哥你骗人!你明明跟我说,站近一点,站那么远看不到尾巴掉下来!” 季临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季云霜看着大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季临渊急了:“我没有!我那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 “提醒安全,需要说尾巴掉下来吗?”季云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扎在季临渊的痛处上。 099:就是馋 099:就是馋 季临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二妹面前永远是输的。 不是因为她比他厉害,而是因为她从来不跟他吵,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要命的话。 季疏桐见大哥不说话了,以为他认输了,又补了一刀:“大哥你还说你没拿蜥蜴,你连罐子都没碰过,你就是在旁边看热闹!你看了热闹,娘罚了你,你就想把热闹都推给我一个人!大哥坏!” 季临渊急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怎么推给你了?我说的是我不该没有拦住你,我又没说全是你的错!你本来就有错,你拿蜥蜴吓唬临宸,难道没错吗?” 季疏桐被他一凶,嘴巴一瘪,眼眶又红了。 季云霜及时开口:“你们俩吵够了没有?” 季临渊和季疏桐同时看向她。 季云霜躺回被窝里,把铜镜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来就跪祠堂,已经够丢人了,还要在里面吵架,更丢人。娘要是听见了,说不定还得再加两个时辰。” 季临渊和季疏桐同时闭嘴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谁也没再说话。季疏桐闭上眼睛之前偷偷看了一眼神主牌位的方向,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季家列祖列宗的位置。 她不知道列祖列宗长什么样,但她想,列祖列宗应该不会因为她玩了一只蜥蜴就生气吧。 她这么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祠堂的屋顶上,太子趴在屋脊的背风面,半个身子伏在瓦片上,姿势极其不雅观。 他已经在屋顶上趴了好一阵了。 尤达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块长在屋顶上的石头。 他是专业的,趴几个时辰都不带动的。但太子不是专业的,他的胳膊已经麻了,但他不肯下去,因为他正听得入迷。 尤达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太子这副模样,心里默默地想:您这要是被朝中大臣看见了,怕是要集体上折子劝您注意储君的威仪啊。 太子终于把笑憋了回去,小声说了一句:“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尤达没接话。 太子又探出半个脑袋,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里面已经没有说话声了。 “还有一个呢?”太子小声问,“那个被吓哭的,季临宸,住哪个屋?” 尤达指了指西北方向:“三少爷的卧房在正院西厢,靠北边第二间。” 太子从屋顶上慢慢地、小心地滑下来,动作笨拙得让尤达捏了一把冷汗。 好不容易落了地,太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西北方向走去。 尤达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去要不要跟东宫的太医打个招呼。 太子殿下这几个月怕是少不了夜里出来乱跑,跌打损伤的药得准备着。 正院,北边第二间。 季临宸房间的灯还没灭。 门虚掩着,里面还有说话的声音。 太子凑到窗根底下,找了一个窗户纸破了个小洞的位置,一只眼睛凑上去往里看。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雕花木床,床边挂着一顶青色的帐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靠窗的椅子上搭着几件叠好的衣裳,是季临宸明天要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9:就是馋(第2/2页) 五岁的季临宸此刻正站在床上。 不,不是站着,是挂在人的身上。 丫鬟樱稻站在床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床沿上。 季临宸像一只小猴子一样攀在她身上。他的脸埋在樱稻的颈窝里,拱来拱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樱稻今年十七岁,是将军府的大丫鬟,跟着苏烬欢好些年了。 她长着一张圆脸,眉眼温顺,脾气是出了名的好。 “三少爷,该睡了。”樱稻柔声道。 “我不要睡!”季临宸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喝奶!” 樱稻耐心地说:“三少爷,晚膳您喝了那么大一碗羊乳,这才过了两个时辰,您又要喝?夜里喝多了要尿床的。” “不会尿床!”季临宸把脸从她颈窝里拔出来,仰着脑袋看着樱稻。他的小嘴嘟得能挂油瓶,“我就要喝!不喝我睡不着!我饿!” “您不饿,您就是馋。”樱稻一针见血。 季临宸被戳穿了也不害臊,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了:“我就是馋!馋了就要喝!樱稻你最好了,你去给我热一碗嘛,就一碗,小小的碗,最小的那个碗,不,最小的那个碗的一半大!” 樱稻把他从身上扒下来,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季临宸像一条泥鳅一样又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两只手抱住樱稻的腰,整张脸贴在她肚子上,撒泼打滚:“你不给我喝我就不睡了!我今晚上就站着!站到明天早上!站到后天早上!站到我娘来打我!” 樱稻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腰上的小无赖。她伸手摸了摸季临宸的脑袋,说:“三少爷,您就是站到明年,夫人也不会让我夜里给您热羊乳的。夫人说了,晚饭后不准再吃零嘴,不准再喝羊乳,您忘了上次夜里喝多了吐了一床的事了?” 季临宸的身子僵了一下,显然是记得的。 但他不肯认输,把脸往樱稻衣服里埋了埋,带着哭腔:“那次是那次,这次不会了。这次我只喝一点点,一小口,尝个味道就行。” 樱稻没有松口,但也没有把他推开。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季临宸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 季临宸闹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嘟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搂着樱稻的手也越来越松。 樱稻等了片刻,确认他快睡着了,才弯腰把他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季临宸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里喊了一声“娘”,然后就没动静了。 樱稻把被子在他下巴底下掖好,又将床边的帐子放下来一半。 她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三少爷真的睡着了,才吹灭了桌上的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窗外,太子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从窗根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尤达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等着。 太子看着季临宸房间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真的是季燕青的儿子?” 100:波斯书 100:波斯书 尤达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太子又想了想说:“季燕青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尤达点头:“属下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过不少关于季将军的事迹。” “那你觉得,”太子指了指季临宸房间的窗户,“季燕青的儿子,应该是这样的吗?” 尤达沉默了。 在他的想象中,已故的大将军季燕青,那个沙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他的儿子应该从小就是小大人。 稳重,坚毅,不苟言笑,三岁能背兵书,四岁能骑马,五岁就能拿着木剑跟人对练。 而不是一个因为喝不到羊乳就挂在丫鬟身上撒泼打滚的皮猴子。 太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脑子里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过了一遍。 祠堂里,季疏桐和季临渊在拌嘴,四岁的妹妹把九岁的大哥怼得哑口无言。季云霜举着铜镜照脸,脸上的疹子还没退完就开始关心自己的容貌。 季临渊摆出大哥的架子要求反省,结果被两个妹妹联手拆台。 房间里,季临宸挂在丫鬟身上要奶喝,不给就撒泼,撒泼不行就耍无赖,耍无赖不行就用哭来威胁,活脱脱一个小无赖。 这几个孩子,哪一个像是季燕青的种? 太子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季燕青生前最后一次跟他喝酒时的样子。 那天晚上,季燕青喝了很多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殿下,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孩子们身边多待几年。等臣从边关回来,一定要好好教他们,教他们读书,教他们骑马,教他们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后来,季燕青没有回来。 他死在边关的沙场上,死的时候离约定的回京之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明的时候,桌上的蜡烛烧了整整一打,烛泪堆得像一座小山。 太子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月光洒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太子叹了口气,脚尖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翻过了院墙,落在内院的花圃边上。 落地的时候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几乎没有声响。 入夜之后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夜的下人房里还透出一点灯光。 太子站在花圃边上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内院几间屋子。 最大的那间正房,灯还亮着。 他眯了眯眼。 这么晚了还在亮着灯,是在等人? 他心里泛起一股疑心。 苏烬欢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带着四个拖油瓶,按理说应该安分守己才对。 可他就是不放心。这些日子他每次想起那个女人,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白天不方便来,晚上又不请自来。 说是来查什么,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查什么。 太子的脚步很轻,沿着廊下的阴影摸到了正房门外。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但看不清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0:波斯书(第2/2页) 太子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里头没有动静,才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身闪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简简单单的,有几分书香门第的味道。 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书,笔墨纸砚收拾得很整齐。屏风后面是一张架子床,帐子放下来了,看不清楚里头有没有人。 太子站在门口,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扫了一圈。 没有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的疑心更重了。 深更半夜的,一个年轻寡妇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能去哪儿? 他正想着,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哗啦——哗啦—— 太子整个人僵住了。 水声是从净房传过来的。 她在沐浴。 太子站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出去,赶紧出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别听。别看。别想。 太子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硬生生地按了下去,开始打量屋子里的陈设来转移注意力。 他的目光从书案上扫过,从那几本摊开的书上扫过,忽然顿住了。 有一本书跟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几本都是话本子或者随笔札记,但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异域文字。 书的装帧也不太一样,是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装订的,纸张也比普通的宣纸薄一些。 太子皱了皱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认得那种文字。 波斯文。 他在东宫的书房里见过几本波斯文的典籍,是使节进贡来的,他也曾跟宫里的西席学过一点波斯文,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基本的词汇还是认得的。 这本是什么书? 太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大半夜的,一个寡妇屋里怎么会有一本波斯文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那个影子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 太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书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封皮像是羊皮做的,摸起来有一种细腻的触感。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翻了一页。 翻了三五页之后,太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压着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句:“苏烬欢,你看的这是什么书?” 那书页上画着图。 不是普通的图。 那些图花花绿绿的,画的是男女纠缠在一起的姿态,一个对一个,两个对两个,甚至有更离谱的,姿势千奇百怪,有些他连想都没想过。 每一幅图旁边都配着波斯文的注释,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光是看图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太子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东宫里什么人没有?什么书没有?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 愤怒?也有。 还有一种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滋味,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慢慢磨。 101:进贼了? 101:进贼了? 太子以为苏烬欢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他以为她带着四个孩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是个正经女人。 可这本书算什么?一个女人半夜里一个人在屋里看这种东西,她存的什么心? 不甘清心寡欲? 太子咬了咬牙,把那本书合上,攥在手里。他盯着手中那本羊皮封面的波斯文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最后把心一横,将书往怀里一揣。 他要带走。 查清楚这本书是谁给她的,从哪儿来的,她看了多久了。 太子揣好了书,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净房里安安静静的,她大概是在擦身穿衣。 自己该走了。 再不走,就该撞上了。 太子无声无息地退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合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太子沿着来时的路退到院墙边上,翻身跃了出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树杈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波斯文书,表情阴晴不定。 太子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又翻了两页,那些花花绿绿的图在月光下看得更加清楚。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塞回怀里,从树上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净房里,苏烬欢正从浴桶里跨出来。 水已经有些凉了,但洗完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拿起架子上搭着的干布巾,把身上的水擦干净,然后套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把腰带系好,一边用干布巾绞着头发一边走出了净房。 屋子里还是她进去之前的样子,灯亮着,书案上摊着几本书。 苏烬欢赤着脚踩在地面上,一边绞头发一边走到书案前,想拿起睡前那本波斯文书再看两页。 她的手伸出去,在书案上摸了一把。 没摸到。 苏烬欢又摸了一把,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本羊皮封面的波斯文书确实不见了。她明明记得沐浴之前还翻了两页,压在那本话本子底下。 现在话本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底下的波斯文书不翼而飞了。 苏烬欢把布巾搭在肩膀上,微微眯了眯眼睛,站在书案前没有动。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屋子里没有风,窗子关着。 苏烬欢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她记得自己沐浴之前把门从里头闩上了。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门闩,门闩好好地插在槽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那书是怎么没的? 苏烬欢没有惊慌,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站在原地,把整个屋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地面上有几块青砖的颜色跟别的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很浅,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那痕迹从门口延伸过来,在书案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折返到门口。 有人进来过。 而且来的人不是什么普通的小贼。 苏烬欢把布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去追,也没有去喊人。 追不上,喊了也没用。人早就走了。 她现在要想的是两件事:第一,是谁进来的?第二,那个人为什么要偷那本书? 第一件事她暂时没有答案。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有本事夜探将军府的人就更少了。可能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误打误撞进了她的屋子,看见那本书装帧精美,就以为是值钱的东西,顺手牵羊偷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1:进贼了?(第2/2页) 但苏烬欢心里清楚,这个可能性不大。 小贼不会先走到书案前停留那么久,再折返回去。 第二件事更让她在意。 那本波斯书,是前阵子一个西域商人送给她的。那个商人在京城的西市开了个铺子,专卖西域的香料和珠宝,偶然间得了这本波斯文的画册,看不懂,就当添头送了她。 她拿回来翻了翻,发现里头画的东西不太正经,就随手丢在书案上了,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再细看,结果一直就没怎么看,前前后后翻了不到十页。 谁会大半夜跑来偷一本不正经的书? 苏烬欢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个人不是来偷书的,是来偷别的,比如来偷人。结果没偷到人,顺手把书拿走了。 苏烬欢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得够呛,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月光把花圃里的花草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影都没有。 墙角那株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 廖府。 廖庆临站在前厅里,没坐下。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眉目间透着一股子阴鸷。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烬曦一进门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来了?”她端起架子来,语气淡淡的,“怎么不先打发人来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廖庆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他的目光从苏烬曦脸上移到她身后跟着的丫鬟身上:“都下去。” 丫鬟愣了一下,看了看苏烬曦,又看了看廖庆临,站在原地没敢动。 廖庆临的眼神冷了几分,又说了一遍:“我说,都下去。” 丫鬟打了个寒颤,再看苏烬曦,苏烬曦也被廖庆临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怵,朝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丫鬟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廖庆临没有急着说话。 他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苏烬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有点发软,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住了袖口。 “你……”她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廖庆临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苏烬曦面前,右手高高扬起,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苏烬曦的脸上。 苏烬曦整个人被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瞬间就麻了,耳朵里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力气反应,身子晃了晃。 廖庆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烬曦:“贱人。” 就这么两个字。像刀子,直直地扎进了苏烬曦的心口。 苏烬曦捂着脸,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瞪大了眼睛看着廖庆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嘴巴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102:都想起来了 102:都想起来了 廖庆临没有再打第二下。 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好像刚才拍了一下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他把帕子随手丢在地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茶碗盖都晃了一下。 然后是锁扣合上的咔嚓声。 他从外面把门给锁了。 廖庆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些嘈杂的声响,全部被那扇门隔在了外头。 苏烬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捂着脸,浑身发抖。 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她慢慢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烬曦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她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就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铜镜前。 角落里有一座一人高的铜镜,苏烬曦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头发散了半边,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左脸高高肿起,比右脸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触目惊心。 苏烬曦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移,从颧骨移到脸颊,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她的左脸上,有几道细细长长的痕迹。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渗着血珠子。 苏烬曦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的脸什么时候多了这几道划痕。 她凑近铜镜,歪着头仔细看。那几道划痕的位置很刁钻,一道从左颧骨斜着往下拉到嘴角旁边,一道在颧骨正中间,短短的但很深,还有两道在靠近耳朵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尖端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苏烬曦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些划痕是怎么来的了。 那是有人拿簪子在她脸上划。 苏烬曦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两只手按在铜镜的边框上,死死地按着,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 然后又闪过一个,比前一个清楚了一些。 再然后,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所有的画面全部涌了进来,劈头盖脑地砸向她。 那天晚上,她来找季云霜。 季云霜端着一壶酒,说是姨娘来了这么久,她还没好好招待过,心里过意不去。 苏烬曦当时觉得好笑。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招待? 她本来不想喝的,但季云霜那丫头嘴太甜了,一声一个“姨娘”,一声一个“您疼疼我”,叫得她心都化了。 “姨娘,这是我偷偷从厨房拿的,您尝尝嘛。”季云霜把酒杯举到她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任谁都拒绝不了。 苏烬曦喝了第一杯。 酒很烈。 跟她平时喝的那些果酒米酒完全不一样,入口的时候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季云霜在旁边拍着手笑,笑声清脆,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 “姨娘好厉害,再喝一杯嘛。” 苏烬曦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2:都想起来了(第2/2页) 她只记得那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她的头越来越重,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她趴在桌上,想站起来,腿不听话。 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然后,画面断断续续的。 她记得有人靠近了她。 是季云霜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那种凉意让她在酒醉中微微清醒了,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记得疼感是后来才来的。 刚开始只是凉,凉过了之后才开始发烫,发烫之后才开始疼。 她记得自己好像喊了一声,小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烬曦站在铜镜前,浑身冰凉。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铜镜的边框,指甲在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之后,她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脸上也疼,但她以为是喝酒上脸或者是磕在桌上了,没有多想。 丫鬟问她的脸怎么了,她照了照镜子,看见左脸上有几道红痕,以为是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印子,根本没往别处想。 后来那些红痕慢慢结痂,又慢慢脱落,留下淡淡的疤痕,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皮肤出了问题,抱怨了好几天,抹了不少药膏,也没见好。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压痕,不是磕伤,不是皮肤的问题。 那是季云霜。 是那个七岁的小丫头,端着烈酒来灌她,灌醉了之后,拿簪子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划。 苏烬曦的手从铜镜边框上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架子上。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七岁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云霜平日里在府里见谁都笑,嘴甜得很,叫得人心都化了。 所有人都说季云霜是将军府最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是苏烬欢最省心的孩子。 苏烬曦现在想起这些人说的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七岁的孩子,笑得那么甜美,说话那么软糯,转头就能灌你烈酒,拿簪子划你的脸,还用那只小手捂住你的嘴不让你叫出声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屋睡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不是孩子。 如果不是廖庆临这一巴掌打醒了她,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烬曦猛地蹲了下来,蹲在铜镜前,抱着自己的头,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她是真的怕了。 不能再待了。 一刻都不能再待了。 苏烬曦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得死死的,推不开。她拍了两下门板,声音不大,外头没有人应。她又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廖庆临虽然打了她,但他来接她走,说明他到底还是在乎的。 他要是不在乎,根本不会来。他打了她,骂了她,锁了门,但他一定不会把她一直锁在这里。 他是在等她走。 离开将军府。 离季云霜越远越好。 103:去祠堂看看 103:去祠堂看看 夜深了,邓府上下静悄悄的。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连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大半。 守夜的下人缩在门房里打瞌睡,偶尔被冻醒了,揉揉眼睛往外看一眼。 见没什么动静,又缩回去接着睡。 邓绍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已经躺了一个多时辰了,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心烦意乱的。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惨白的脸。 邓绍汀猛地睁开了眼睛,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又是那个梦。 不,不完全是梦。 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邓绍汀慢慢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那天夜里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季燕青的鬼魂回来了。 季燕青是他的表侄,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寡媳和四个年幼的孩子。 季燕青死了没多久,他的鬼魂要是真的回来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邓绍汀当时壮着胆子走近了两步,想看清楚一些。 月光照在那道白影的脸上,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那张脸不是季燕青的脸,而是一张面具。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是一双九岁孩子的眼睛。 邓绍汀看清楚了,不是鬼,是季燕青的长子季临渊。 那个才九岁的孩子,大半夜的戴着那种面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这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他想过用这件事来做文章,对外说季家那四个孩子都是妖孽,说他们的娘苏烬欢教子无方,甚至可以说苏烬欢在背后指使孩子装神弄鬼吓唬人。 可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有证据。 季临渊戴着面具,谁也没看到他的脸。他可以说自己没做过,也可以说邓绍汀是老糊涂了看花了眼。 更让邓绍汀憋屈的是,就算他真的有证据又能怎样?苏烬欢如今的身份虽然是寡妇,但她身后站着季家的老部下,还有那些对季燕青忠心耿耿的旧人。 那些人对季燕青的感情深得很,对季燕青留下的遗孀和孩子更是严密保护。他要是敢动苏烬欢一根手指头,那些人能把他邓府的门槛踩平了。 邓绍汀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动不了苏烬欢,但季家那几个孩子,未必不能成为她的麻烦。 这四个孩子,打起外人来一个比一个狠,没人敢招惹。但关起门来,他们自己之间也不是太平的。大的欺负小的,小的告状,中间的两个拉偏架,闹起来也是一团糟。 今天不就闹了么?听说三个大的合起伙来欺负老三季临宸,被苏烬欢逮了个正着,全罚到祠堂跪着去了。 邓绍汀靠着床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那四个孩子脾气越大,越容易惹事。他们能伤外人,自然也能伤自己人。 想到这里,邓绍汀心里那股火气消了不少。 他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了过去。 …… 苏烬欢今天打了好几个喷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3:去祠堂看看(第2/2页) 莫名其妙的,鼻子一痒,毫无征兆就来了一个。 丫鬟翠屏问她是不是着凉了,她说没有,翠屏又问她是不是有人念叨她,她笑了笑没回答。 念叨?谁知道呢。 苏烬欢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动一页。她的心思不在书上,而在那本丢失的波斯书上。 如果有人翻过她的房间,那本波斯书应该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可是偏偏就是那本书丢了。 那本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什么人会偷一本没人看得懂的波斯书? 除非,那个人知道那本书里藏着的秘密。 苏烬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一阵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应对任何意外。 可是这本书的丢失,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慌张。 那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不知道。她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也不确定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苏烬欢把那本没翻动过的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翠屏端了碗热汤进来,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夫人,您是不是还在担心小少爷他们?” 苏烬欢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祠堂那边,还有三个孩子在罚跪。 那几个小鬼头在祠堂里待了大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披风,往外走去。 “夫人,您要去哪儿?”翠屏端着汤碗追了两步。 “去祠堂看看。”苏烬欢头也没回地说。 苏烬欢推开院门的时候,祠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祠堂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祠堂里的烛火还燃着,供桌上摆着季燕青的牌位,牌位前面放着三碟供果和一炉香。 三个孩子全在地上躺着。 季云霜和季疏桐挤在一起,头挨着头,像两只窝在窝里的猫。 季云霜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季疏桐窝在姐姐怀里,小脸贴在季云霜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甜。 季疏桐这个小丫头,平时鬼精鬼精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可睡着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四岁小娃娃,软乎乎,白嫩嫩的。 季临渊一个人坐在离供桌最近的地方,背靠着放牌位的长案,双腿伸得直直的,脑袋歪在一边,也睡着了。 他是四个孩子里最大的,也是睡得最警觉的一个。 苏烬欢刚走到门口,他的眼皮就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歪着的脑袋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烬欢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孩子的睡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个个的,罚跪的时候倒是跪得有模有样,她一走就原形毕露了。 躺的躺,歪的歪,挤的挤,把祠堂的地面当成了自家的炕头。 这要是被族里的老人们看见了,怕是又要念叨“不成体统”了。 104:太子的怀疑 104:太子的怀疑 苏烬欢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进祠堂,把披风解下来,轻轻地盖在季云霜和季疏桐身上。 两个小姑娘感觉到暖意,不约而同地往披风里缩了缩,挨得更紧了。 她又走到季临渊跟前,低头看着这个九岁的少年。 季临渊闭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比他醒着的时候柔和得多。 他长得像季燕青,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 苏烬欢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季临渊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皮还是紧紧闭着,装睡的功夫倒是一流。 苏烬欢没有揭穿他,站起身来,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季燕青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上面刻着“故大将军季公燕青之灵位”几个字。 牌位前面的香炉里,三炷香快燃完了,香灰长长地垂下来,轻轻一碰就会断。 苏烬欢从供桌旁边的抽屉里重新取了三炷香,借着烛火点着了,插进香炉里。然后她在牌位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季燕青,她的丈夫。准确地说,是原主的丈夫。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季燕青已经死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她对他,一无所知。 但她养着他的四个孩子,住着他的宅子,花着他的抚恤银子,用的是他季家主母的身份。 她在这个家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跟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息息相关。 苏烬欢看着那块牌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燕青,”她喃喃地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 太子府。 书房里,灯烛燃了整整一夜。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奏折,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奏折上,而是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伺候的太监进来添了三回灯油,他都没有察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都是季燕青。 季燕青是他的挚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后来,季燕青投身军伍,立了赫赫战功,成了最年轻的大将军。 然后他娶了妻,生了子,一个接一个。 太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季燕青最后回京时的样子。 那一次季燕青在京城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又匆匆去了边关,临走的时候,他的妻子苏烬欢已经怀了第四胎。 太子对季燕青的行程了如指掌。哪一年在哪里打仗,哪一年回京述职,在京城待了多久,什么时候离京,一清二楚。 把这些时间线跟苏烬欢生育的日子放在一起比对,他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劲。 季燕青常年在边关征战,一年到头能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数。 有时候两年才能回来一次,待上十天半个月就又走了。 就算是夫妻恩爱,也不至于每次回来都能怀上。 他仔细算过,季燕青回京的次数和苏烬欢生育的时间,虽然大体能对上,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他有些怀疑苏烬欢。 怀疑她不是一个贞洁烈妇,怀疑她在季燕青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生下的那几个孩子,不一定全是季燕青的骨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4:太子的怀疑(第2/2页) 他知道,这个怀疑很恶毒。季燕青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该这样揣测季燕青的遗孀。 可是他是太子,他的职责不仅仅是对朋友忠诚,更是要对江山社稷负责。 季燕青死了,但他的爵位还在,他的家业还在,孩子们将来要承袭的一切都在。 如果那些孩子里混进了不该有的血脉,那就是对季燕青最大的亵渎,也是对他这个太子的欺瞒。 他必须弄清楚。 “来人。” 守在门外的太监立刻推门进来了,躬着身子垂着手:“殿下有何吩咐?” “叫尤达来。” 太监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口响起了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尤达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太子抬了抬下巴。 尤达站起身,大步跨进书房。他站得很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的精气神。 太子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他坐下。 尤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太子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尤达,你到将军府多久了?”太子问。 “回殿下,两个月。”尤达回答得很快。 太子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两个月,你在将军府都看到了什么?” 尤达微微一愣,不太明白太子问这话的意思。但他是个直性子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看到了夫人操持家务,抚养孩子,待下人宽厚,待邻里和气。将军府上下井井有条,夫人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太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就这些?” “就这些。”尤达点头。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尤达的眼睛。 “尤达,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殿下请讲。” “季燕青在京城的时候,你见过他几次?” 尤达想了想,说:“属下没有见过季将军本人。”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是才想起来这件事。 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在将军府这两个月,季夫人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往来?” 尤达怔住了。 不正常的往来? 他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品出了其中的味道。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殿下的意思是?”尤达的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我的意思你明白。”太子没有绕弯子,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尤达说,“季燕青常年在外征战,一年到头在京城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那四个孩子,我算过时间,他每次回京待的日子都不长,怎么就那么巧,每次都能怀上?” 尤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太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在怀疑季燕青。”太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是怀疑他的妻子。一个女人,丈夫常年不在家,身边没有什么人管着,要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殿下!”尤达打断了太子的话,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赶紧低下头,“属下失言。” 105:人心是会变的 105:人心是会变的 太子摆了摆手,没有计较,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尤达:“你说。” 尤达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太子的护卫,对太子忠心耿耿,太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太子让他查谁他就查谁,从不多嘴。 但这一次,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 “殿下,属下在将军府两个月,季夫人的为人,属下看在眼里。” “夫人每日早起晚睡,操持家务,管教孩子,从不懈怠。府里来的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故旧,夫人都是光明正大地接待,从来不避人耳目。 将军府的丫鬟婆子,门房护院,上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人说过夫人的闲话。属下不敢说夫人的闲话一定不存在,但至少属下没有听到过,属下也没有看到过任何不妥的地方。” 太子听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尤达继续说:“殿下刚才说的那些话,属下明白殿下的顾虑。但属下斗胆说一句,夫人她不像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不像?”太子哼了一声,“你倒是很信任她。” “不是信任,是眼见为实。”尤达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太子,“属下在将军府以来,夫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属下的眼睛。她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属下心里都有数。如果夫人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属下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到。” 太子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苦味比刚才更重了。 尤达见太子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没底。 他知道太子是个多疑的人,这世上能让太子完全信任的人,除了季燕青,恐怕没有第二个。季燕青死了,太子连最后一份信任也丢了,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 但尤达说的都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发现苏烬欢有任何不轨之举。 那个女人的日子,过得清清白白。 这样的人,会偷汉子? 尤达在心里摇了摇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太子终于开口。 “尤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安插到将军府去吗?” “属下知道。殿下的意思是让属下保护将军府的安全。”尤达回答。 “保护是其一。”太子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着,“其二是让你替我监视那四个孩子,也监视他们的娘。” 尤达沉默着,没有接话。 “季燕青是我的挚友,他死了,他的家眷就是我的家眷,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太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柔软,“但我首先是太子,是储君。我不能让任何不确定的因素藏在将军府里。” “属下明白。”尤达低下头。 “你刚才说她没有不妥的地方,我信你。”太子看着尤达,“但是尤达,你要记住,日子还长着呢。两个月看不出什么,三年呢?五年呢?人心是会变的,你要替我把她看住了。不只是她,还有那几个孩子的来历,我也想弄清楚。” 尤达心里一凛。 太子的意思很明确,他还在怀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放下心来。 “殿下的意思是,让属下继续盯着夫人?”尤达试探着问。 “不只是盯着。”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你去查。查苏烬欢的过去,她嫁进季家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娘家是什么样的人,她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她在京城跟哪些人家来往,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5:人心是会变的(第2/2页) 尤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应了一声:“是。” 太子看出了他的犹豫,挑了挑眉:“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尤达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属下多嘴问一句,如果属下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呢?如果夫人她就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最好不过。”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说明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燕青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白费心思护着她们。到时候,我亲自去将军府给夫人赔礼道歉,绝无二话。” 尤达听了这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稍微放下了一些。 太子虽然多疑,但至少还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人往死里整的狠角色。 “但是,”太子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查出了什么,不管牵涉到谁,你都要如实禀报。不得隐瞒,不得包庇,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尤达的回答干净利落。 太子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你回去吧。在将军府待久了不好,别让那边的人生疑。”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尤达站起身来,朝太子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尤达。”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达转过身。 太子睁开眼睛看着尤达,嘴唇动了几下。 “小心些,别吓着孩子。” 尤达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太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的奏折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季燕青,你在天上看得到吗? 你的孩子,你的妻子,你留下的那一切,我会替你看着。 但,如果你的妻子对不起你,我会替你把她揪出来。 太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风。 …… 清晨,天还没亮透。 将军府后院的正厅里,苏烬欢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四个孩子。 季临渊站在最左边,双手背在身后。季云霜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没梳整齐。 季疏桐站在姐姐身边,小脸还没完全清醒,小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季临宸站在最右边,站得最不老实,两条腿换来换去。 苏烬欢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扫过,然后拿起手边的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从明天开始,咱们家实行新的规矩。每日一人当值,轮流来。当值的那个,负责安排全天的日程。” 四个孩子的表情各不相同。 季临渊面无表情,季云霜微微皱眉,季疏桐揉着眼睛,季临宸一脸茫然。 苏烬欢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低下头,照着纸上写的念起来。 106:抽签 106:抽签 “每日卯时起床,不得拖延。起床之后,由当值者带领,在院子里晨练,不得少于半个时辰。晨练之后是早饭,早饭之后是读书时间,读一个时辰。 巳时三刻休息,可以吃些点心,玩一会儿。午时用午饭,午饭之后午休半个时辰。未时继续读书,申时可以到后院散步或者做游戏。 酉时用晚饭,晚饭之后当值者要总结当日情况,做得好的地方要表扬,做得不好的地方要指出。最后,由我根据当值者的表现给予银钱奖励。” 苏烬欢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发现四个孩子的表情都变了。 季临渊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季云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季疏桐不揉眼睛了,两只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季临宸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正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季临宸第一个炸了。 “卯时起床?!”季临宸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小脸皱成了一团,“娘,卯时天还没亮呢!公鸡都还没叫呢!起这么早会死人的!”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季临渊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这么大人了,连个早都起不了,还好意思叫唤。我还以为你多有出息呢。” 季临宸被大哥这么一激,火气更大了,正要反驳,旁边的季云霜开口了。 “大哥你别光说别人,”季云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满,“卯时起床,你自己起得来吗?你哪天不是赖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上次娘叫你起床,你装睡了半个时辰,以为我不知道?” 季临渊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反驳。他的确喜欢赖床,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季疏桐站在姐姐旁边,一直没吭声。 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娘,姐姐也说早了,大哥也说早了,那为什么只批评大哥?” 此话一出,季云霜低头看了妹妹一眼,神色复杂。 季疏桐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补充道:“我只是在说事实呀。姐姐说她起不来,大哥也说他起不来,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娘应该公平。” 季云霜的脸色黑了下来。 季临渊的脸色也不好看。 季临宸在旁边看着大哥和二姐吃瘪,刚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咧着嘴笑了起来。 他凑到季疏桐跟前,竖起大拇指:“妹妹,还是你能说。” 季疏桐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帮你说话,我是在帮理。” 季临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季云霜指着季疏桐,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季临渊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他是长子,平日里说一不二,弟弟妹妹们从来不敢顶他的嘴。今天先是被季云霜揭了老底,又被季疏桐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憋屈得很。 四个孩子在正厅里闹成了一团。 季临宸嫌起得太早,季云霜抱怨同样的话题,季临渊被季疏桐怼得没话说,季疏桐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 苏烬欢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想得很美。 军事化作息,完美的计划。 然而现实是:计划还没开始执行,就先在孩子窝里炸了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6:抽签(第2/2页) 这还没正式开始呢,就已经吵成这样了。苏烬欢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行了。”苏烬欢放下茶碗,正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个孩子齐齐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苏烬欢看着他们,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四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竹制的签筒,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签筒里插着四根竹签,每根签的顶端都涂了颜色,签上刻着字。 苏烬欢把签筒放在桌上,说:“既然大家对谁先谁后有意见,那就别争了。抽签决定,抽到几就是几,谁也不许反悔。” 季疏桐踮起脚尖看了看签筒,问:“娘,签上写的什么?” “一二三四。”苏烬欢说,“抽到一的,就是明天第一个当值的。抽到二的第二天,抽到三的第三天,抽到四的第四天。一轮完了重新抽,以后都这么办。”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季临宸第一个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抽签。 今天已经被大哥笑话了,被怼了,要是再抽到一个不好的签,那今天简直是倒了血霉。最好能抽到四,最后一个当值,这样他就能看三天热闹,学到经验再上场,稳赚不赔。 季云霜也在心里打着算盘。她不想当第一个,第一个什么都不懂,肯定要出丑。她想抽到二或者三,不前不后,刚刚好。 季疏桐没什么想法,她还在想刚才那番话有没有把大哥得罪狠了。 季临渊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烬欢把签筒举起来,在四个孩子面前晃了晃,然后放在桌上,往他们面前推了推:“来吧,谁先抽?” 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伸手。 苏烬欢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过了一会儿,季疏桐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把手伸进签筒里,在里面搅了两下,然后抽出一根签。 她把签举到眼前看了看,签上刻着一个字。 “四。”季疏桐念了出来,然后把签递给苏烬欢看。 苏烬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疏桐第四天当值。” 季疏桐把签插回签筒旁边的笔筒里,退到一边。 季云霜咬了咬牙,第二个上前。 她不像季疏桐那样慢条斯理,而是直接把手伸进签筒里,抓住一根签就拔了出来,像是怕签会咬她的手似的。 她看了一眼签上的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二。”季云霜念了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庆幸。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差点没笑出声来,但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季临渊,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把签递给苏烬欢确认,然后一脸满足地退到季疏桐旁边。 现在轮到季临渊和季临宸了。 签筒里还剩两根签。一根是一,一根是三。 第一个当值和第三个当值。第三个虽然不前不后,但季临渊想要的是第四。他只想最后一个出场,看看前面几个怎么做的,自己捡现成的。 可惜,四已经被季疏桐抽走了。 107:叫起床 107:叫起床 季临渊皱着眉,没有动。 季临宸站在旁边,看着大哥迟迟不动,眼睛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大哥想要四,四被抽走了;大哥不想要一和三里的哪一个? 他得好好想想,从中挑一个最让大哥不满意的签留下,自己拿走让大哥舒服的那个,这样大哥说不定就不跟他计较了。 季临宸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上前一步,伸手进签筒,摸到一根签,又换了另一根,抽了出来。 他把签举起来一看。 “一。”季临宸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确认签上的字,点了点头:“临宸第一天当值。明天就是第一天,你是当值的,好好准备。” 季临宸手里攥着那根签,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是一?不是一就是三,他特意挑了一根觉得更顺眼的,怎么就偏偏抽到了一? 他本来想抽一个让大哥满意的签,好让大哥承他的情。结果呢?他把三留给了大哥,自己拿了一。 季临渊看到季临宸手里的签是一,自己的签自然就是剩下的那个三了。 三比一好,不用第一个上,但也不算好。 他想要的,明明是最后一天。 季临渊的脸色很难看。 他伸手进签筒,把最后一根签抽了出来。 竹签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三”字。他把签在手里攥了攥,抬眼看了季临宸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怨气。 他这个当大哥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 季临宸被大哥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 季云霜站在旁边,看着大哥和三弟的脸色,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季疏桐也跟着笑了,但她笑得比姐姐含蓄多了,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季临渊的脸更黑了。 季临宸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苏烬欢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孩子们闹成一团,互相拆台,互相嘲讽,没有一个消停的。 但这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至少他们都在参与。 要是他们一个个都无所谓,那才是最麻烦的。 苏烬欢把签筒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手,把四个孩子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明天开始,临宸当值。卯时起床,记住没有?” 季临宸张了张嘴,想求求情,但对上苏烬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记住了。” “你呢?”苏烬欢看向季临渊,“抽到三是后天当值,做好准备。晨练的项目提前想好,别到时候现想。” 季临渊绷着脸点了点头。 “云霜,大后天当值。”苏烬欢转向季云霜,“你妹妹抽到了四,最后一天。你作为二姐,到时候多帮帮她。” 季云霜收了笑,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疏桐,你最小,但轮到你的那天,一样要好好当值。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哥哥姐姐,不能偷懒。” 季疏桐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苏烬欢扫了一眼四个孩子,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卯时,她得比孩子们起得更早,盯着第一个当值的季临宸把所有人叫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7:叫起床(第2/2页) 以季临宸平时的表现,他能把自己叫醒就不错了。 …… 天还没亮,将军府后院静悄悄的。 苏烬欢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她躺在床上,脑子醒得很快。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养成的本事,前世当幼师的时候也是这样,闹钟一响就能爬起来,从来不赖床。 苏烬欢穿好衣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到了杂物间。 她在角落里翻了一阵,找出一面过年时才用的铜锣,又拿了一把黄铜勺子,嘴角微微上翘。 季临宸那小子,最会赖床。 这孩子的毛病她知道,每天早晨都要三催四请,喊第一遍的时候翻个身,喊第二遍的时候“嗯”一声,喊第三遍的时候才肯睁开一只眼睛。 她当过幼师,对付这种喜欢拖延的孩子,办法有的是。 苏烬欢拿着铜锣和勺子,穿过回廊,来到季临宸的房门前。 五岁的儿子还在呼呼大睡,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苏烬欢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然后——咣! 铜锣被黄铜勺子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一个炸雷在屋里炸开了。 季临宸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了出来:“啊——着火了着火了!” 他闭着眼在床上摸了一圈,没摸着被子,又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床。 苏烬欢忍住笑,把铜锣又敲了一下,不过这次轻了许多。 咣。 “醒了没?” 季临宸终于睁开眼了,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呆坐在床上。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茫然地看着门口拿着铜锣的苏烬欢。 “娘……”他的声音带着委屈,“你又敲锣。” 苏烬欢面不改色地收了铜锣,语气平淡:“起来了,叫哥哥姐姐们都起来。今天事情多,不能睡懒觉。”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一脸生无可恋的季临宸坐在床上发呆。 季临宸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从床上爬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得龇了龇牙。 外头候着的丫鬟樱稻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叠好的衣裳。见季临宸这副模样也不意外,笑着蹲下身子替他穿衣裳。 “三公子,伸手。” 季临宸乖乖地伸出手,穿进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樱稻替他系好腰带,又给他穿好鞋袜,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去吧。” 季临宸被推出门的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的任务很明确,去把大哥、二姐和小妹全叫起来。 季临宸揉了揉眼睛,耷拉着脑袋往季临渊的房间走。走到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起床了!娘让我来叫你的!” 季临渊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床边自己穿衣裳,听见弟弟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 季临宸完成任务,转身就往季云霜的房间跑。 季云霜是被季临宸拍门拍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起来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季临宸又拍几下,里面才传来穿衣服的声音。 108:做的不错 108:做的不错 最后一个是四岁的小妹季疏桐。 季疏桐的屋子在最里面,季临宸跑过去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伸手推开门,看见小妹还缩在被窝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睡得正香。 季临宸凑过去推了推她:“疏桐,起来了。” 季疏桐没反应。 又推了推。 季疏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季临宸叹了口气,学着他娘的语气说:“娘说了,今天事情多,不能睡懒觉。你再不起来,我就去拿锣来敲了。” 被子里立刻伸出一只小手,朝外头挥了挥:“起来了……别敲……” 一刻钟后,季疏桐被樱稻牵着,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 院子里,四个孩子终于站成了一排。 说是“站好”,其实也就是勉强站在了院子里。 季临渊站得最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季云霜站在他旁边,脑袋微微往下垂。 季临宸站在中间,看着活蹦乱跳,实则一肚子起床气。 季疏桐最惨,她是被樱稻半拖半抱弄出来的,站都站不稳,靠在樱稻的腿上,眼睛根本就没睁开过。 苏烬欢站在对面,双手抱胸,打量着四个没睡醒的孩子。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苏烬欢看了一眼天色。 “行了,都去如厕。动作快,不超过一刻钟。” 季云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娘,嘟囔了一句:“娘,我还没睡醒呢。” 苏烬欢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如厕,一刻钟。谁超时了,今天没有桂花糕。” 桂花糕三个字一出口,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季临渊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季云霜嘴角撇了撇,但还是跟着大哥往净房的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季临宸压根没动,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娘。 季疏桐靠在樱稻的腿上,闭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奶声奶气地说:“娘,我辰时才如过厕。” 苏烬欢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小女儿。 “疏桐,那是昨天的事。今天还没如厕呢。” 季疏桐皱了皱小鼻子,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被樱稻牵着往净房走,脚底下还在打飘。 院子里,只剩下季临宸还站在那儿。 苏烬欢挑了挑眉:“你怎么还站着?” 季临宸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娘……我在里面,那个……我不会擦。” 苏烬欢看着五岁的儿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正好,今天学。去吧,自己想办法。” 季临宸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娘!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烬欢打断了他,“一刻钟,你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在里头待着。” 季临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他娘的脾气,说不行就是不行,再怎么磨也没用。 他垂头丧气地往净房的方向走,老老实实进了净房。 苏烬欢站在院子里,听着净房那边的动静。 一分钟后,里面传来季临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娘——真的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8:做的不错(第2/2页) 苏烬欢没应。 又过了半分钟,里面又传来一句:“娘——万一把手弄脏了怎么办——” 苏烬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还是没应。 又过了一阵,里面安静了。 苏烬欢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净房门外,但没有推门进去。 她清了清嗓子。 “临宸,你听好了。那层纸,叠厚一点,从前往后,一次不行就多叠几次。弄完了站起来,先别急着提裤子,看一眼纸上有没有颜色。有颜色就再来一次,没有颜色就可以收工了。” 里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季临宸闷闷的声音:“什么叫收工?” “就是完事了的意思。” 又一阵沉默,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苏烬欢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帮忙的意思。 她当过幼师,很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不能让季临宸养成不会做就喊娘的坏习惯。 四个孩子,她一个人拉扯,她不可能什么都替他们做。 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 净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中间夹杂着季临宸一两句嘀咕:“怎么这么麻烦……大哥是不是就不用自己擦……他九岁了当然不用……不对,他九岁了才更应该自己擦……” 苏烬欢靠在墙上,听着儿子在里面自言自语,嘴角弯了弯。 过了一阵,里头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季临宸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几分得意:“娘!好了!我弄好了!” 苏烬欢点点头:“提裤子,洗手。” “知道知道。” 门从里面打开了,季临宸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成就感。 苏烬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衣裳,确认没有问题,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做得不错。下次就不用喊了,自己就能弄干净了。” 季临宸被夸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嘴上却说:“下次我还是喊一声吧,万一弄不好呢?” “弄不好就再弄一次。多弄几次就会了。” 季临宸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点了点头。 苏烬欢站起身,牵着季临宸的手走回院子。 这时候,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从净房出来了,季临渊走在最前面,袖子都挽好了,一看就是洗过手的。 季云霜跟在后面,哈欠连天,嘴上还嘀咕着:“娘,你说的桂花糕是不是今天早上就做?” 苏烬欢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超时才有桂花糕。你超时没有?” 季云霜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净房里磨蹭了多久,小声说了句“没有”。 季疏桐被樱稻牵着出来了,小脸蛋上还带着困意,但她看起来清醒了一些,至少眼睛是睁开着的。 她看到季临宸,歪着头问了一句:“三哥,你是不是哭了?” 季临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哭了!我没哭!” “那你待那么久。” “我在想事情。” 季疏桐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苏烬欢看着四个孩子,检查了一遍他们的仪容。 季临渊衣裳整齐,季云霜的头发有些乱但能看,季临宸袖口湿了但问题不大,季疏桐鞋子穿反了。 109:都摔跤了 109:都摔跤了 苏烬欢弯腰帮季疏桐把鞋子换过来,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都去洗漱。洗漱完了到厨房门口排队,一人一碗粥,一块桂花糕。” 这回几个孩子的动作倒是快了不少。 桂花糕的诱惑力,显然比她这个当娘的威严管用。 苏烬欢看着几个孩子去洗漱的背影,目光落在季临宸身上。 这小子,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天已经彻底亮了,将军府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日头慢慢升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处池塘。 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平日里几个孩子没事就爱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苏烬欢今日把这个池塘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带着四个孩子,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后院。 “来,排成一排。”苏烬欢拍了拍手,示意孩子们在池塘边的空地上站好。 季临渊站到了最左边,季云霜站在他旁边,还在打哈欠。季临宸站在中间,左顾右盼,不知道他娘又要搞什么名堂。 季疏桐站在最右边,小短腿并得紧紧的,仰着脸看着苏烬欢,一脸天真无邪。 丫鬟们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樱稻手里拿着帕子,桃枝端着水壶,另外两个小丫鬟一人捧着一摞干净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池塘边的柳树下,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一个是护卫裴光,五大三粗的汉子,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另一个是尤达,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苏烬欢没管那两个人,对着四个孩子开口。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绕着池塘跑。不用跑多快,跑起来就行。今天先跑三圈,明天四圈,后天五圈,慢慢加。” 季临渊第一个反应过来,沿着池塘边的路小跑起来。 季云霜皱着眉头跟了上去,跑了两步就喊累:“娘,为什么要跑啊?我又不打仗。” 苏烬欢跟在她旁边:“跑一跑长得高。” 季云霜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个子不够高,每次跟同龄的姑娘比个子,她都是最矮的那个。 既然娘说了,她就信。 小短腿倒腾得快了起来。 季临宸也跑起来了。他跑得最卖力,两条胳膊甩得呼呼响。可惜他姿势不对,跑起来东倒西歪的,看着随时要摔的样子。 季疏桐最后才出发。一步顶人家半步,跑得倒是认真。 苏烬欢跟着孩子们跑在最外侧,一边跑一边观察四个孩子的状态。 季临渊没问题,季云霜有点喘但还能坚持,季临宸太兴奋了,季疏桐—— 扑通。 季疏桐跑着跑着,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哭声响了起来。 “哇——” 嚎啕大哭。 季疏桐趴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看着可怜极了。 苏烬欢立刻转身往回跑。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季临宸的笑声。 “哈哈哈——疏桐摔了!疏桐像只小乌龟,趴在地上翻不过来,哈哈哈。” 季临宸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忘了自己在跑步这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9:都摔跤了(第2/2页) 苏烬欢顾不上理他,冲到季疏桐跟前蹲下来,伸手把小丫头从地上扶起来。 季疏桐的膝盖磕红了一块,手掌也蹭破了点皮,没有大伤,但四岁的孩子哪儿管这个,疼就是疼,哭得撕心裂肺。 “乖,不哭了不哭了,娘看看。”苏烬欢把季疏桐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检查她的手和膝盖。 樱稻已经递上了帕子,苏烬欢接过来,小心地擦掉季疏桐脸上的灰和眼泪。 季疏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片。 苏烬欢正哄着,身后忽然传来“啊”的一声,然后是“咚”“哎哟”连着两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幅让她哭笑不得的画面。 季临宸趴在地上。 季临渊也趴在地上。 而且季临渊趴在季临宸身上,哥俩叠成了一个罗汉。 季临宸笑得正欢的时候,季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面无表情地伸出了双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季临宸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季临渊推的时候用力过猛,身体的重心也跟着往前移了,加上脚底踩到了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一个跟头栽了下去,砸在了季临宸的背上。 季临宸被压得“哎哟”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季临渊倒是没叫,但他也爬起来。九岁孩子的重量压在五岁孩子的背上,姿势太别扭了,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索性趴在弟弟背上不动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季临宸在底下挣扎:“大哥你起来!你好重!” 季临渊没动。 “大哥!” 季临渊这才慢悠悠地翻了身,从弟弟背上滚下来,躺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季临宸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土,气呼呼地瞪着季临渊:“大哥你推我!” 季临渊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谁叫你笑疏桐。” “她摔了就是好笑嘛!” “不好笑。” “就是好笑!” “不好笑。” 兄弟俩一个站着叉腰,一个躺着望天,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又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季云霜刚才一直在笑,只是捂着嘴没出声。等季临宸摔倒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等季临渊也跟着摔了,还叠在了季临宸身上,她终于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弯下了腰。可笑着笑着,事情就出了岔子。 季云霜今天头上戴了一副新头饰。 她今天特意戴上的,觉得好看极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才出的门。 可是那副头饰太重了。 她笑得身体往后仰的时候,头饰的重心也跟着往后移,把她的脑袋往后一拽,季云霜的脚下又刚好踩到了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 “哎呀——” 季云霜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朝下,屁股朝下,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咚的一声。 季云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巴一瘪,然后—— “呜哇——” 哭声比季疏桐刚才那一声还大。 这一次不是因为摔疼了,主要的还是丢人。 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了个屁股墩,还是在笑话别人的时候摔的。 110:小恶魔 110:小恶魔 池塘边顿时成了一片哭海。 季疏桐趴在苏烬欢怀里哭,季云霜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哭,季临宸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边,眼眶也有点红。 大哥凭什么推他?他笑他的,关大哥什么事? 季临渊从草地上坐起来了,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右手的掌心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盖住了。 四个丫鬟手忙脚乱地跑过来。 樱稻冲到季云霜身边,蹲下来看她有没有摔伤。桃枝去扶季临渊,被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另外两个小丫鬟一个去拉季临宸,一个去帮苏烬欢哄季疏桐。 苏烬欢怀里抱着一个,身边坐着两个,面前站着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又是擦眼泪又是检查伤口,忙得脚不沾地。 “疏桐不哭了,娘看看膝盖,不严重不严重,回去抹点药就好了。” “云霜别哭了,你先站起来,让娘看看骨头有没有事。屁股疼?没事,肉多,摔不坏的。” “临宸你过来,袖子上全是土,来,拍一拍。你别瞪你大哥了,你先笑的,你不对在先。” “临渊你手怎么了?伸出来我看看。擦破皮了?樱稻,去拿干净的布来包一下。” 苏烬欢像陀螺一样转着,一刻都停不下来。 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她汗湿的脸上,亮晶晶的。 像是在哄幼儿园里哭成一团的小朋友们。 她前世当幼师的时候,也没这么忙过。 那时候一个班二十多个孩子,好歹有两个老师一个保育员。现在她一个人管四个,没有一个帮手。 丫鬟们只能打打下手,真正的主心骨还得是她。 柳树下,裴光还靠在树干上,看着池塘边那一幕,嘴角咧开了。 “培养童子军呢?”他笑着嘀咕了一句。 尤达没有接话。 他站在树旁,身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尤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才笑。 是因为放心了。 尤达想起那天晚上太子殿下的叮嘱。 太子说,要他留意将军府的动静,看看那位季夫人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有没有私会什么不该见的人。 当时尤达领了命,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能有什么异常? 现在他更确定了。 异常?不存在的。 这位季夫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她一个人当爹又当娘,里里外外一把抓,忙得团团转。 这样的女人,你让她私会情郎? 她哪儿来的时间?哪儿来的力气? 尤达在心里默默给太子殿下的疑虑画上了一个句号。 季夫人这里,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池塘边。 苏烬欢终于把四个孩子都安抚好了,季疏桐已经不哭了,靠在她怀里吸着鼻子。季云霜还捂着屁股不敢坐。季临宸和季临渊被分开站着,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谁也不理谁。 苏烬欢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好了,今天不跑了。都回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洗洗脸。谁身上有伤的说一声,娘一个一个给你们上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0:小恶魔(第2/2页)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跟着各自的丫鬟往回走。 苏烬欢最后一个起身,她把季疏桐交给了樱稻,自己直起腰的时候,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 累是真累。 可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 绍兴府,苏家。 苏烬曦回到娘家已经两日了。 从京城将军府一路舟车劳顿,折腾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坐在了自家厅堂里。 丫鬟端上来她最爱喝的龙井,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头却没有松开。 她在将军府住了那些日子,本以为回了娘家能清净清净,可脑子里那四个孩子的影子跟刻进去似的,怎么都忘不掉。 苏培盛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看着女儿那张不痛快的脸,没有急着开口。 苏烬曦放下茶盏,实在憋不住了。 “爹,您不知道,那四个孩子,简直就是小恶魔!” 苏培盛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苏烬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地倒了起来:“老大季临渊,才九岁,整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他说的话不多,但句句能把人噎死。 我寻思着我是他姨母,总该给几分面子吧?没有。有一回我问他,你娘平日里都教你们什么,您猜他怎么说?他说我娘教我们做人,姨母看起来也需要学一学。九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我当时差点没把茶盏摔了。” 苏培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老二季云霜,七岁的丫头片子,嘴巴最毒。有一回我在院子里乘凉,她跑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姨母的眉毛画歪了,然后转身就走了。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哪儿歪了?她那眼睛是歪的吧?” 苏烬曦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老三季临宸,五岁,皮得跟猴似的。有一回他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一只蛤蟆,偷偷塞进了我的被窝。我掀开被子的时候,那蛤蟆就趴在我的枕头上,鼓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爹,您知道我有多怕蛤蟆吗?我当场就叫出来了,嗓子都喊哑了。那小子在外头笑得直不起腰,还说姨母叫得跟蛤蟆一样!” 苏培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苏烬曦深吸一口气。 “老四季疏桐,四岁,最小的,看着最乖,实际上最坏。她从来不跟您吵,也不跟您闹,就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您,看得您心里发毛。有一回我换衣裳,忘了闩门,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看了我一眼,然后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姨母肚子上的肉比娘多好多。我要气死了!” 苏烬曦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着,显然被这句话伤得不轻。 厅堂里安静了。 苏培盛放下茶盏,看着女儿。 “就这些?” 苏烬曦愣了一下:“什么叫就这些?爹,您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这四个孩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四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父亲没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你说他们是小恶魔?”苏培盛挑眉,“我倒觉得,这四个孩子,个个机灵得很。” 苏烬曦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111:只要孩子姓廖 111:只要孩子姓廖 苏培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东西。 “老大九岁就知道噎人,那是脑子好使。老二七岁能看出你眉毛画歪了,那是眼力好。老三敢往你被窝里塞蛤蟆,那是胆子大。老四说你肚子上的肉多,她说的不对?” 苏烬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苏培盛没有再说下去。 “爹,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苏培盛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他的大女儿苏烬欢,做事沉稳,脑子清楚,一个人把将军府撑了起来,四个孩子拉扯得服服帖帖。 眼前这个二女儿苏烬曦,自小娇生惯养,嫁了人当续弦,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回娘家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一样的苏家血脉,怎么差这么多? 苏培盛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了。 这个苏烬曦,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至少不是现在。 “行了,”苏培盛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四个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事。” 苏烬曦收起抱怨的表情,看着父亲。 苏培盛压低了声音,虽然厅堂里没有旁人,但他的语气还是谨慎了几分。 “你嫁到廖家也有半年了。廖庆临待你如何?” 苏烬曦想了想,说:“还行。他公务忙,经常不回来吃饭。但该给的体面都给了,月钱没短过,丫鬟配了两个,出门的马车也是用他的。” 苏培盛点了点头,又问:“房事呢?” 苏烬曦的脸又红了。 她虽然已经嫁了人,但跟父亲谈论这种事,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苏培盛的语气没有半点含糊,“一个月几次?” 苏烬曦咬了咬嘴唇:“三四次吧。” 苏培盛的眉头皱了起来。续弦半年,一个月才三四次,这不太正常。 廖庆临四十出头的年纪,又不是七老八十,哪有这么冷淡的? “你有没有想过办法?”苏培盛问。 “我想什么办法?”苏烬曦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公务忙,回到家就说累,倒头就睡。” 苏培盛打断了她,“你是正妻,你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丈夫,给廖家延续香火。你们成亲半年,你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不中用,会说廖庆临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苏烬曦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苏培盛没有心软,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廖庆临跟叶大人的妻子走得很近?” 苏烬曦猛地抬起头:“什么叶大人?” “绍兴府同知叶茂昌。”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廖庆临跟叶茂昌的夫人,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外头已经有人嚼舌根了,说廖庆临每次去叶府赴宴,都和叶夫人单独待上好一阵子。有人还看见他们两个在花园里私会。” 苏烬曦的脸一下子白了。 “爹,您是说……廖庆临他……” “我说的是实话。”苏培盛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那叶夫人比你大两岁,生过两个孩子,长得也比较普通。可她有一样本事你没有,她会给男人灌迷魂汤。廖庆临现在是被她迷住了,你要是再不抓紧,等那叶夫人先怀上了廖庆临的孩子,你这个正妻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苏烬曦的手开始发抖。 她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压压惊,手抖得茶盏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也没觉得疼。 “可是爹……我怎么抓紧?他见都不怎么见我。” 苏培盛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是他的正妻,名正言顺的廖夫人。你光明正大地去找他,给他送汤送水,嘘寒问暖,多在他跟前晃悠。男人嘛,只要你不招他烦,日子久了总能生出几分情分来。最怕的就是你不去,把地方让给了别人。” 苏烬曦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点了点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爹,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苏烬曦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觉得,廖庆临他……可能不行了。” 苏培盛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每次都很敷衍,很快就结束了。有时候做到一半就就软了。”苏烬曦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苏培盛沉默了。 如果廖庆临真的不行了,那苏烬曦再怎么努力也怀不上孩子。 可廖庆临在外头跟叶夫人眉来眼去,如果真的跟叶夫人有染,那说明他也不是完全不行。 可能只是对苏烬曦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1:只要孩子姓廖(第2/2页) 这就是更大的问题了。男人对一个女人不行,多半是因为不喜欢。 苏培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苏烬曦愣住的话。 “不管别的,只要孩子姓廖就行。” 苏烬曦没听懂:“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没有把话说透。 他相信自己的女儿不是傻子,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我是说,你是廖家的正妻,你生的孩子就是廖家的嫡子。至于孩子是怎么来的,重要吗?” 苏烬曦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廖庆临不行,那就找别人。只要生出来的孩子姓廖,那就是廖家的血脉,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只要不说出去,谁知道? 苏烬曦的心跳得厉害。 “爹,这要是被人知道了……” “谁会知道?”苏培盛的语气平淡,“你找个可靠的人,做完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等孩子生下来了,廖庆临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去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苏烬曦沉默了。 她说不出这个主意好还是不好。 苏培盛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倒不美。 他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行了,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苏烬曦抬起头:“爹要做什么?” 苏培盛转过身,看向厅堂外面。 阳光照着院子,把青石板晒得发白。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我要去一趟将军府。” 柳轩没有办法,他急忙跟了上去,他没有办法阻止上官金月,可是他想怎么都要跟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他想去看就让他去看吧。 同时,通过指纹鉴定,也确定了另外俩嫌疑人的身份,分别叫宋显兵和田鸣,其中宋显兵长得比较壮实。 宫千璨伸手就要将她的戒指摘下来,可是慕初晨却赶紧将手攥紧,用另一只手将戴着戒指的手拽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身后。 阿朱在幻象里面都已经走了这么久的时间了,所以到时候最近的事情他是全部都已经明白过来的。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只能先去好好的说一下了,所有的事情本来就已经没这么容易的。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但是看着这样的陈方平,一夏的心中忽然间就有一些心虚,就好像是红杏出墙一样,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杨林冷哼一声,然后沉默不语的转身离开了,他眼睛决定了,以后没有什么事情,绝对不来司天监这里受气,等刺客一事结束之后,自己便立马回去振兴龙殿报到去,再也不管这些鸟事了。 看到在地牢中狂闪身形的杨霜,莫秋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在如此状况之下,他的地刺术可是没有把握一下击中杨霜。 但,除了特征点鉴定之外,省厅司法鉴定中心遗传学检验鉴定室还掌握有“碱基对逐一鉴定”的技术,即使是双胞胎,也能精准的甄别出谁是甲谁是乙来。 慕初晨感觉到他在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心,于是向他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工厂因损失而破产倒闭,工人失去工作岗位,需要想办法安置了。 半年不见,这刚一见面就要七万道钻,他发现自己貌似真的养了一个拜见娘们。 因此,他很明白,当他将游戏收费这个理念提出来的时候,虚拟游戏行业,会真正迎来黄金时期,换句话说,虚拟游戏行业这个蛋糕,此时此刻,正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香味。 顾七七没有等她说完就一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在暗处使劲往下一扯,将简薇岚带的一个踉跄,两人双双跌到了桌下。 忽然一阵低沉的呢喃自秦天戈体内传来,就见一种奇异的景象出现了,肉身变得虚幻,渐渐的消失不见。 云鄢当即愣住,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俊逸的脸上暗云密布,一双眼睛里面深邃不见底,偶有一道厉芒闪现,他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入腹一般。 这话一出,九真满脸愕然,大脑轰鸣。而九玄则一脸震惊,完全没想到大长老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秘境入口和出口,都是不一样的,除非好运气,碰到一个进出口一致的秘境通道,比如之前就遇到过一次。 毕竟现在的老龙王时间也不多了,而白龙王作为一个孝子,陪着老白龙王也在情理之中。 “哈哈哈!我们永夜家,还不至于沦为杀手。而且,我们永夜家属于东方阵营,杀你们做什么?”夜南解释道。 112:我去就我去 112:我去就我去 苏烬曦愣了一下:“将军府?去做什么?” “看我的外孙。”苏培盛回过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翘,“那四个孩子,到底是我的亲外孙。我这个当外祖父的,去看看他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苏烬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跟姐姐的关系。 苏烬欢虽然是苏家的女儿,但从来不得父亲的欢心。后来苏烬欢嫁给了大将军季燕青,父亲才高看了她几分。 可季燕青死后,苏烬欢带着四个孩子在将军府守寡,父亲也没怎么过问过。 现在忽然说要去看外孙? 苏烬曦看着父亲的表情,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苏培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到她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曦儿,你放心。爹心里有数。” 苏烬曦仰头看着父亲,眼眶微红:“爹,您去看姐姐和外甥们,我不拦着您。可是……” “可是什么?” 苏烬曦咬了咬嘴唇,到底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爹,姐姐她一直看我不太顺眼。前些日子我在将军府住着,她虽然面上客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待见我。” “怎样?”苏培盛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替你收拾她?” 苏烬曦低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苏培盛笑了一声。 “曦儿,你是爹的宝贝女儿。爹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苏培盛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在家好好歇着,养好身子。等爹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给你带点好消息。” 苏烬曦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好消息? 希望是吧。 …… 这日,季光祖家来了客人。 来人是邓绍汀。 几个人分宾主落座,茶点摆了满满一桌。 季光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慢慢地喝。他弟弟季光明坐在下手,翘着二郎腿,一副懒散的样子。 邓绍汀坐在客位上,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光祖兄,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季光祖抬了抬眼皮:“表弟请讲。” “燕青那个大儿子,临渊。”邓绍汀问道,“今年多大了?” 季光祖想了想:“九岁了。” “九岁!”邓绍汀一拍大腿,“九岁的孩子了,还整日黏在他娘身边,像什么话?我听说那孩子到现在连学都没上,成日里在府里厮混,这要是让燕青知道了,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季光明在旁边听了,撇了撇嘴,没吭声。 季光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表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邓绍汀坐直了身子,“临渊该去参加童试了。九岁的孩子,不小了,该读书的读书,该考试的考试,不能总窝在后院跟着娘亲。男子汉大丈夫,成何体统?” 季光祖低头喝茶,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邓绍汀嘴上说的是临渊读书的事,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他不用想都知道。 苏烬欢那个女人,自从季燕青死后,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邓绍汀想从她身上找突破口,临渊就是最好的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2:我去就我去(第2/2页) 九岁的孩子,正是该读书的年纪,你苏烬欢不送他去读书,那就是你这个当娘的不称职。 你要是送了,那孩子到了外面,有些事情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这算盘打得真精。 但季光祖不想掺和。 他和苏烬欢打过几次交道,那个女人不是好惹的。 别看她是个寡妇,嘴上客客气气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跟她作对,讨不着好处。 “光祖兄,”邓绍汀见他半天不言语,脸色有些不悦,“你是燕青的堂伯,临渊的事你怎么能不管?” 季光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表弟,不是我不想管,是我最近身子不大好,大夫说让少操心,多静养。这事儿,你让我弟弟光明去办吧。” 季光明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听见大哥点自己的名,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大哥,你让我去?”季光明瞪大了眼睛,“你是知道那个苏烬欢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季光祖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表弟说得有道理,临渊确实该去读书了。你去将军府走一趟,跟苏氏说清楚,让她把临渊送去参加童试。这是为临渊好,她总不能拒绝吧?” 季光明的脸皱成了一团。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苏烬欢。 “我去?”季光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向邓绍汀,“表弟怎么不去?” 邓绍汀捋了捋胡子:“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这件事你去最合适。你是燕青的堂叔,去跟侄媳妇说句话,天经地义。” 季光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出来了,今天这是大哥和邓绍汀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架上去,他想推也推不掉。 “去了说什么?”季光明没好气地问。 “就说临渊该去上学了,让她把孩子送去参加童试。”邓绍汀说,“别的不用多说。” 季光明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着去就去吧,好歹是给临渊谋前程的事,苏烬欢总不至于把他打出来。 再说了,他上回空手而归,这回要是能把这事办成了,多少也能在将军府那边落下个人情。 日后从将军府里捞点什么,也好开口。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些。 “行,我去。”季光明站起来,“什么时候去?” 邓绍汀笑道:“越快越好,就今天吧。” 季光明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出门去了。 季光祖看着他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了邓绍汀一眼,端起茶盏,什么都没说。 将军府里,苏烬欢正在后院陪孩子们。 季临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 季云霜睡美容觉去了,季临宸和季疏桐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门房忽然进来通报:“夫人,季光明季老爷来了,说是有事找夫人商量。” 苏烬欢抬起头。 季光明来了。 她早就收到消息,邓绍汀这些日子在季光祖家进进出出,频繁得很。 今早还有人看见邓绍汀去了季光祖家,三个人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现在季光明就来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无非是拿临渊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