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天罡星之战伐清》 第一章 星陨山河碎 第一章星陨山河碎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 李自成的闯军攻入紫禁城,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消息传到关外时,驻守山海关的吴三桂正握着那封来自北京的急报,指尖发白。 而在更北方,盛京的宫殿里,多尔衮展开密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机会来了,他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山海关外三十里,无名荒村 陈晓东从噩梦中惊醒时,额上满是冷汗。 他梦见北斗七星自天际坠落,其中一颗正砸向他的胸口。可醒来时,胸口确实在发烫——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胎记,形如斗柄。 屋外传来马蹄声,杂乱而急促。陈晓东抓起墙角的柴刀,透过破窗缝隙望去。 是清兵。 至少二十骑,正挨家挨户踹门。村里仅剩的十几户人家被驱赶到村中空地上,老弱妇孺的哭喊声撕破黎明前的寂静。 “都听好了!”为首的清军佐领操着生硬的汉话,“奉摄政王之命,征粮五百石,壮丁三十人。违令者,斩!” 五百石?这荒年,全村凑不出五十石。三十壮丁?村里能走路的男人加起来不到二十。 “军爷,这实在……”老村长颤巍巍上前,话未说完,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陈晓东藏身的土墙外。 陈晓东的手握紧了柴刀。但他知道,冲出去只是送死。他今年不过十八,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护着他,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可就在这时,胸口那印记忽然灼烧般滚烫。 “下一个!”清兵抓出一个少年,是隔壁程家的小子,才十四岁。 陈晓东冲了出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身体却快过思绪。柴刀劈向最近的一名清兵,那清兵举刀格挡——可陈晓东这一刀,竟将那制式腰刀拦腰斩断,余势未消,劈开了对方的皮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陈晓东自己。他哪来这般力气? “反了!杀!”佐领怒喝。 五名清兵围了上来。陈晓东本能地挥刀,那简单的劈砍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他练过千百遍。刀光闪过,三人倒下。 剩余的清兵慌了。佐领眯起眼,亲自提刀上前。 就在此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一人身着破烂明军盔甲,手持长枪,竟是单骑冲向清军队列! “魏泽南在此,鞑子受死!” 那骑士大喝一声,长枪如龙,直刺佐领后心。佐领慌忙回身格挡,枪尖却诡异地一折,穿透了他的咽喉。 余下清兵大乱,那骑士在马上左冲右突,枪下无一合之将。陈晓东也杀红了眼,两人一在马上,一在地上,竟将二十余名清兵杀得七零八落,仅五六骑仓皇逃窜。 战斗结束,荒村死寂。 魏泽南翻身下马,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走到陈晓东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 左胸口,一道暗红印记,形如南斗。 “你也有。”魏泽南说,不是询问。 陈晓东也扯开衣襟。两人对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血脉中震颤。 “这是什么?”陈晓东问。 “不知道。”魏泽南摇头,“但我三日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来山海关外寻‘斗柄所指之人’。今早这印记发烫,我便往这个方向来,正遇上此事。” 村民们围了上来,跪地感谢。魏泽南扶起他们,神色沉重:“清兵必来报复,此处不能留了。往南走吧,去山东,或有一线生机。” “你们呢?”程家小子问。 陈晓东和魏泽南对视一眼。 “我们要去北京。”陈晓东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样说,但话出口的瞬间,胸口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肯定。 “北京已破。”有村民低语。 “正因已破,才更要去。”魏泽南望向西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我梦中还见到许多人,和我们一样的人,正在往那里聚集。” 同日夜,北京城南废墟 张开北蹲在残垣后,小心地抹去刀上的血。 他杀了三个清军斥候。这些鞑子入城后四处劫掠,他埋伏在此,专挑落单的下手。 他是锦衣卫,或者说,曾经是。北京城破那日,他奉命护卫太子出逃,途中失散。他找了七天,只找到太子的衣冠冢。 绝望之际,他胸口多了一道印记。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力气大增,五感变得敏锐,连武艺都仿佛开窍般突飞猛进。 今夜,印记又在发烫。 他警惕地望向四周,忽然听到瓦砾堆后传来细微的喘息声。他握紧刀,悄声靠近—— 却见一个女子蜷缩在断墙下,腹部中箭,鲜血染红了素色衣裙。她手中紧握一把短剑,剑身有血。 女子抬头看他,眼神警惕。借着月光,张开北看到她胸口衣襟处,隐约有暗红斑痕。 “你也有?”女子先开口,声音虚弱。 张开北点头,扯开衣襟。女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也扯开衣襟——同样的印记,只是形状略异。 “我叫吴如西。”女子说,“原在城南开医馆。城破那日,这印记出现。昨夜我梦见……梦见许多星辰坠落人间,其中一颗引我来此。” “我也梦见了。”张开北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梦见北斗南斗,三十六颗主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星陨山河碎(第2/2页) 吴如西握住他的手:“带我去正阳门。” “你伤太重——” “必须去。”她咳出血,“梦里说,子时三刻,正阳门下,星辰汇聚。我们……是其中两颗。” 张开北背起她,在废墟间穿行。城中到处是清兵,他凭借敏锐的五感,一次次避开巡逻队。 子时将近,他们终于摸到正阳门附近。 城门下,已有数人等候。 一个矮瘦的汉子蹲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两把短刀,眼神机警如鼠——张北鼠。 他身旁站着个敦实的青年,手持铁棍,沉默如石——郑未牛。 更远处,一个彪形大汉靠墙而立,脸上有三道爪痕,抱臂环顾——付国虎。 一个白衣女子安静地站在月光下,手中捏着几枚铜钱,似在卜算什么——花义兔。 加上张开北和吴如西,正好六人。 彼此对视,无需多言,都扯开衣襟。六道暗红印记,在月光下仿佛微微发光。 “还差三十人。”花义兔收起铜钱,声音清冷,“但今夜只会来我们六个。其余人,散落四方。” “来此何为?”张北鼠问。 “等人。”花义兔望向北方,“等一个该来的人。” 话音未落,马蹄声起。 一骑自黑暗中出现,马上之人身着破烂道袍,却骑术精湛。到得近前,翻身下马,竟是个年轻道士,眉宇间却有沙场之气。 “贫道程有龙,自终南山来。”道士行礼,胸口衣襟微敞,露出印记。 “终南山至此千里,你如何赶到?”付国虎沉声问。 “三日前,印记发烫,梦中得知北京有变,便日夜兼程。”程有龙看向众人,“看来,诸位便是先行之人。” “你知道些什么?”张开北问。 程有龙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帛书,展开。帛书上绘有星图,其中三十六颗主星被特别标出,旁有古篆小字。 “这是我师父临终所传。他说,每逢天下大乱,三十六天罡星便可能转世临凡,应劫而生。星主彼此会有感应,聚则力强,散则力弱。”程有龙指向星图,“而我们身上的印记,对应的便是这些星位。” “天罡星转世……伐清?”吴如西喃喃。 “或许。”程有龙收起帛书,“但师父也说,星命只是机缘,路要自己走。聚义可为将相,也可为流寇;可扶明,也可……”他顿了顿,“自立。” 众人沉默。 突然,花义兔的铜钱落地。她低头看去,脸色一变:“有大队人马靠近,至少两百骑,是清军精锐。” “走!”张开北背起吴如西。 “往哪走?”张北鼠问。 程有龙翻身上马:“我知道一处地方,可暂避。” 七人(程有龙骑马,其余人施展脚力)在废墟间疾行。令人惊讶的是,就连受伤的吴如西,在张开北背上也觉身轻如燕,众人的速度远超常理。 这或许就是星命之力。 他们穿过半个京城,来到西郊一处破败的道观。道观荒废已久,但后院有暗室。 进入暗室,程有龙点燃油灯。灯光下,七张年轻的面孔彼此对望。 “接下来怎么办?”郑未牛终于开口,声如闷雷。 “等。”程有龙说,“等其他星主。但也不能干等。清军已入主北京,天下将倾。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活命。” “那要做什么?”张北鼠问。 张开北缓缓吐出两个字:“伐清。” “就凭我们七个?” “不。”张开北看向每个人,“凭三十六个。以及所有不愿剃发易服、不愿为奴的汉人。” 吴如西挣扎坐起:“我略通医术,可治伤救人。乱世之中,这就是根基。” 付国虎咧嘴一笑:“我曾在边军待过,知道怎么练兵。” 花义兔把玩铜钱:“我可探消息,卜吉凶。” 张北鼠转转短刀:“偷营劫寨,探听情报,我在行。” 郑未牛握紧铁棍:“我力气大,可做先锋。” 程有龙点头:“我可联络四方道门,道门之中,多有不屈之士。” 张开北最后说:“我熟悉京城及官场,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地方有藏匿的军械粮草。” 七双手,叠在一起。 油灯的火光在七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上跳跃。暗室外,北京城火光未熄,哭喊声隐约可闻。万里河山,正在铁蹄下**。 但他们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仿佛遥远的星辰在黑暗中彼此呼唤。 三十六天罡,已聚其七。 伐清之路,自此而始。 千里之外,不同地方 关外,一个猎户青年在山中射杀猛虎,虎尸旁,他扯开衣襟,看着新出现的印记皱眉。 江南,一个书生在祠堂中醒来,祖传玉佩碎裂,胸口多了一道红痕。 四川,一个女寨主在月下练刀,刀光如雪,胸前印记在月光下隐约浮现。 西北,一个马贼头子劫掠商队时忽然捂胸倒地,梦中见到星辰坠落。 东南沿海,一个渔家少年从海中捞起一块古玉,触及瞬间,胸口灼热…… 散落四方的星辰,正在醒来。 而时代的洪流,已滚滚而来,无人可避。 明祚已终,清廷初立。 但三十六颗星,才刚刚点亮。 第二章 烽火聚义 第二章烽火聚义 顺治元年(崇祯十七年)四月,北京西郊,破败道观 暗室里的油灯已经燃了三天。 这三天里,七个人几乎没合眼。程有龙在帛书上反复推演星图,花义兔每日三次用铜钱卜卦,吴如西的箭伤在某种奇异的力量下迅速愈合——到第三天清晨,她已经能起身走动了。 “这不合理。”吴如西摸着腹部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就算用最好的金疮药,也得半月才能下地。” “是星命之力。”程有龙放下帛书,眼中布满血丝,“我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提过,三十六天罡转世之人,各有异能。伤口愈合快,恐怕只是其中一种。” “那我的力气……”陈晓东握了握拳。自从那日荒村血战,他发现自己不仅力气大增,连身体都轻捷了许多,翻墙上树如履平地。 “我的枪法也精进不少。”魏泽南擦拭着那杆从清兵手里夺来的长枪,“以前在军中,我也算好手,但绝没有现在这般……随心所欲。” 张开北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动着。忽然,他睁开眼:“有人来了。七个,不,八个。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张北鼠悄无声息地滑到暗门边,短刀出鞘。付国虎抓起靠在墙角的铁棍,郑未牛也站起身。 脚步声停在道观外。 “里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江南口音。 程有龙看向花义兔。花义兔抓起铜钱一抛,看了看卦象,点头:“是星主。” 七人对视一眼,程有龙拉开暗门。 道观大殿里,站着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青衫书生,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手里握着一卷书,但腰间却佩剑。他身后,一个猎户打扮的青年背着弓,眼神锐利;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红衣劲装,腰间挎双刀;一个精瘦汉子,双手布满老茧,似是铁匠;一个胖大和尚,扛着月牙铲;一个黑衣少年,背着鱼篓,手中还提着渔网;一个独臂老者,空着袖子随风飘荡;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缩在最后,眼神怯生生的。 “在下朱天甲,浙江余姚人。”青衫书生拱手,“这几位是朱天乙、朱天丙、朱天丁、关泽金、陈泽土、未乃水、化天木。”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人点头示意。 “你们……”程有龙的目光落在他们胸口。虽然衣襟未开,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共鸣。 朱天甲微微一笑,扯开衣襟。左胸口,暗红印记,形如天书。 他身后七人也齐齐扯开衣襟——八道印记,各不相同,但都微微发光。 “加上我们七个,已有十五人。”程有龙深吸一口气,“请进暗室说话。” 暗室顿时拥挤起来。十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僧有俗,有书生有武夫,此刻却因胸口的印记聚在一起。 “你们怎么找来的?”张开北问。 “是它指引的。”朱天甲指着胸口印记,“三日前,这印记忽然滚烫,我梦中见到一座破败道观,观中有七颗星亮着。醒来后,印记就一直发烫,我顺着感应一路北上,路上陆续遇到他们。” 他指了指猎户青年朱天乙、红衣女子朱天丙、铁匠朱天丁:“我们在保定府相遇,都是被印记指引往北京来。” 关泽金,那胖大和尚,瓮声瓮气道:“洒家原是五台山和尚,清兵入山西,烧了寺庙,洒家杀了十几个鞑子,逃出来时胸口就多了这玩意儿。” 陈泽土,那精瘦铁匠,声音沙哑:“我在济南打铁,清兵屠城,我躲在地窖里三天,出来时胸口就这样了。” 未乃水,黑衣渔家少年,怯生生地说:“我、我从海里捞了块玉,碰到它就……” 化天木,独臂老者,淡淡道:“老夫原是木匠,清兵砍了我一条胳膊,我晕死过去,醒来就这样了。” 最后那个少年,花义兔多看了他两眼:“你叫什么?” “我……我叫救不生。”少年声音细若蚊蚋,“我爹娘都死了,我逃难到北京,饿晕在路边,醒来胸口就……” “救不生?”程有龙皱眉,“这名字……” “我爹取的,说贱名好养活。”少年低下头。 花义兔的铜钱又抛了一次,她看着卦象,眉头紧锁,却没说话。 “好了。”程有龙拍拍手,“既然聚齐十五人,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师父留下的帛书记载,三十六天罡星转世,各有星位,各有异能。但星命只是机缘,路要自己走。如今清军入关,北京已破,天下大乱。我们聚在一起,要做什么?” “伐清。”张开北还是那两个字。 “怎么伐?”朱天甲问,“就我们十五人?” “当然不是。”魏泽南站起来,“清军入关,不过十余万。汉人何止千万?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我们要做的,是聚拢人心,拉起一支队伍。” “去哪儿拉?”付国虎问。 “去南方。”程有龙展开一幅简陋的地图,“北京已不可守。但南京还在,南京有六部,有留守官员,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整河山。” “你是说……去南京,拥立新君?”朱天甲眼睛一亮。 “未必是拥立。”程有龙摇头,“福王、潞王、桂王……朱家子孙多得是,但谁堪大任?我们要见的,是人心,是天下大势。” “那还等什么?”张北鼠急道,“现在就南下!” “等。”花义兔忽然开口,“等最后一批人。” “谁?” 花义兔望向北方:“还有二十一颗星未至。但其中最重要的几颗,正在往这里来。最迟明晚,必到。” “你怎么知道?”朱天乙,那猎户青年,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 花义兔举起铜钱:“它告诉我的。” 当夜,北京城内,多尔衮行辕 多尔衮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皇帝的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下面跪着一名副将,头埋得很低。 “也就是说,山海关外那个村子,二十名精骑,被两个人杀得只剩六个逃回来?”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下藏着雷霆。 “是……那两人,一人用枪,一人用刀,武艺高强得不似凡人……”副将声音颤抖。 “不似凡人?”多尔衮笑了,“那是什么?神仙?妖怪?” 副将不敢答。 “还有,北京城里,这几日接连有斥候失踪,尸体都是在偏僻处发现,一刀毙命。”多尔衮继续道,“我们的精锐,什么时候变成纸糊的了?” “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多尔衮淡淡道,“但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带五百人,全城搜捕。尤其是那些有异常身手的人,抓活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在作祟。” “嗻!” 副将退下后,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北京城。 “阿济格。”他唤道。 阴影中走出一名武将,正是多尔衮的兄长阿济格。 “你怎么看?”多尔衮问。 “不简单。”阿济格沉声道,“这几日,各地都有密报,说有身手异常之人出现。山东、河南、山西,甚至关外,都有类似传闻。有的力大无穷,有的刀枪不入,有的来去如风……”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阿济格摇头,“但汉人有句话:乱世出妖孽。如今正是乱世,出些妖孽,也不奇怪。” “妖孽……”多尔衮眯起眼,“传令下去,让萨满们准备一下。若真是妖孽,就用对付妖孽的法子。” “嗻。” 阿济格退下后,多尔衮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但若仔细看,能看到镜中有隐隐星光闪烁。 这是女真萨满代代相传的宝物,名唤“观星镜”。据萨满们说,每逢天下大乱,镜中便会显星象异常。 而这几日,镜中的星光,亮得刺眼。 次日黄昏,北京西郊道观 暗室里已经挤了二十三个人。 除了之前的十五人,又来了八个。 泽天火,一个满脸烟灰的铁匠,从宣府逃难而来,擅长打铁铸兵。 黑无色,一个盲眼琴师,被清兵刺瞎双眼,却得了“听风辨位”的异能。 白无良,一个瘦小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过目不忘,且能“读心”——不是真能读心,而是察言观色到了极致,仿佛能看透人心。 绿似鬼,一个侏儒,原是戏班丑角,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 红义忠,一个屠户,膀大腰圆,杀猪刀使得出神入化。 蓝天空,一个哑巴少年,不会说话,但能学百鸟鸣叫,且能与鸟兽沟通。 救不死,一个老郎中,医术高超,尤其擅长治外伤。 左上方,一个瘸腿乞丐,拄着拐,但拐中藏剑,剑法诡谲。 二十三人聚在暗室,人声嘈杂。程有龙不得不提高声音:“安静!”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二十三颗星了。”程有龙环视众人,“还差十三人。但花姑娘说,最重要的几颗,今夜必到。” “等他们到了,然后呢?”泽天火闷声问,“去南京?” “是。”程有龙点头,“但去南京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 “救人。”张开北接口,“北京城中,还有不少不愿降清的官员、义士,被清兵关押。其中有些人,或许能用。” “你是说……”朱天甲若有所思。 “我原是锦衣卫,知道诏狱和几处秘密牢狱的位置。”张开北道,“清兵入城后,把不少俘虏关在那里。如果我们能救出一批,这些人对南方形势、朝中关系了如指掌,对我们南下大有裨益。” “太冒险了。”白无良摇头,“清军如今掌控全城,我们二十三人,去劫狱?” “不是硬闯。”花义兔忽然道,“我卜了一卦,今夜子时,东南方向有大火。那是我们的机会。” “大火?” “清军的粮草库在东南。”张开北眼睛一亮,“如果粮草库着火,清军必然大乱,大部分兵力会调去救火。那时,我们分头行动,一路去劫狱,一路去武库——我知道武库的位置,那里还藏着一批军械,清军还没发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烽火聚义(第2/2页) “计划倒是不错。”付国虎咧嘴,“但谁去放火?谁去劫狱?谁去武库?” “我去放火。”泽天火拍拍胸脯,“我打铁多年,最懂火。” “我去劫狱。”张开北道,“我熟悉地形。” “我跟你去。”魏泽南站起来。 “我也去。”陈晓东也起身。 “武库那边,我去。”朱天甲道,“我需要一批兵器。” “我陪朱兄。”朱天乙背起弓。 很快,三支队伍分好。程有龙、花义兔、吴如西等不擅武艺的,留在道观接应。 “记住,子时动手,得手后立刻撤回这里。清军不是傻子,大火一起,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程有龙叮嘱。 众人点头。 子时将至,二十三人分头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北京东南,清军粮草库 泽天火趴在一处屋顶上,看着下面巡逻的清兵。 粮草库占地数十亩,堆满了从京城大户家中抢来的粮食、布匹,还有军械。守卫森严,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巡逻兵走过。 但泽天火不慌。他胸口印记微微发烫,一股热流在体内涌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集中。 一缕火苗,从他掌心窜出。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火焰。 泽天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只是个铁匠,虽然常年与火打交道,但从未想过自己能“生火”。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他看准风向——今夜刮东南风,正好吹向粮草库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掌中火苗甩出。 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最近的一堆草料上。瞬间,火焰窜起,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 清兵大乱。巡逻队纷纷冲向火场,更多的人从营房里冲出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 但火势太大,风助火势,顷刻间半个粮草库都陷入火海。 泽天火咧嘴一笑,悄然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同一时间,诏狱 张开北、魏泽南、陈晓东、付国虎、郑未牛、张北鼠六人,潜到诏狱外墙下。 诏狱原本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墙高门厚,易守难攻。如今被清军接管,守备更加森严。 但此刻,大部分守卫都被调去救火了,只剩十几个清兵守在门口。 “六个。”张开北低声道,“我三个,泽南两个,晓东一个。迅速解决,不要出声。” 众人点头。 张开北如鬼魅般掠出,刀光一闪,三名清兵无声倒地。魏泽南长枪如电,刺穿两人咽喉。陈晓东则用柴刀(他从村里带出来的)砍倒最后一个。 “进!” 六人冲进诏狱。里面还有零星守卫,但在六名“星主”面前,不堪一击。 “地牢在下面!”张开北领着众人冲向地下。 地牢阴森潮湿,关押着数十人。大多是前明官员,也有不少抗清义士。看到有人冲进来,囚犯们先是一惊,随即狂喜。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张开北一刀劈开锁链,“能动的,跟上!走不动的,帮忙扶一把!” 囚犯中站起一个中年文士,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度不凡:“在下史可法,多谢义士相救!” 史可法!南京兵部尚书! 张开北眼睛一亮:“史大人!快走!” 众人冲出地牢,外面已经传来清兵的呼喝声——援兵到了。 “从后门走!”张开北当先开路。 但后门也被堵住了。数十名清兵举着火把,弓箭上弦,对准他们。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可免一死!”一个清军佐领喝道。 张开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六人,加上救出来的二十多个囚犯,大多手无寸铁,且虚弱不堪。硬冲,死路一条。 “我开路,你们跟紧!”魏泽南忽然道。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印记滚烫。下一刻,他纵身跃起,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他跃起一丈多高,长枪如游龙,瞬间刺穿三名清兵。落地时,枪杆横扫,又扫倒一片。 清兵大乱。陈晓东、付国虎等人趁机冲出,刀棍齐下,杀开一条血路。 “走!” 众人冲进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武库 朱天甲、朱天乙、朱天丙、朱天丁、关泽金五人,潜入武库。 这里原本是明军储备军械的地方,清军入城后还没来得及清点。库里堆满了刀枪剑戟,还有十几副铠甲,甚至有三门小炮。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朱天甲低喝。 朱天丁——那铁匠——眼睛放光:“这些兵器……都是好铁!若能重新熔铸……” “别废话,先搬!”朱天丙,那红衣女子,已经扛起两副铠甲。 五人都是身负星命,力气远超常人。朱天乙一人就扛起一门小炮,关泽金那胖大和尚更是左手一捆长枪,右手一箱箭矢。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里面有人!”清兵的呼喝。 “被发现了!”朱天甲脸色一变。 “杀出去!”朱天丙双刀出鞘。 但门外不是普通清兵——是阿济格亲自带队的三百精兵。 “果然有老鼠。”阿济格冷笑,“放箭!” 箭如雨下。 朱天甲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眼看就要中箭——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飞沙走石,箭矢纷纷偏斜。 风沙中,数道人影从天而降。 为首一人,白衣如雪,手持长剑,剑光过处,清兵如割麦般倒下。 “右下方来迟,诸位见谅!”那人长笑一声,剑势如虹。 他身后,还有四人:一个黑衣刀客,一个黄衫女子,一个蓝衣少年,一个灰袍老者。 五人冲入清兵阵中,如虎入羊群。尤其是那白衣剑客,剑法之高,简直非人。 “你们是……”朱天甲又惊又喜。 “天罡星,右下方。”白衣剑客一剑刺穿三名清兵,回头笑道,“这几位是前上方、后下方、救不死、左上方——哦,左上方你们见过了,这是另外四个。” 朱天甲这才看清,那灰袍老者,正是白日里在道观见过的“救不死”老郎中。而黑衣刀客、黄衫女子、蓝衣少年,都是生面孔,但胸口衣襟敞开,都有暗红印记。 “别叙旧了,先杀出去!”黑衣刀客喝道。 十人合力,硬生生从三百清兵中杀出一条血路,扛着军械冲出武库。 黎明前,道观 三路人马陆续返回。 泽天火最先回来,身上有轻微灼伤,但满脸兴奋:“烧了!全烧了!” 接着是朱天甲等人,带着大批军械,还有五个新面孔。 最后是张开北他们,救出二十三名囚犯,其中包括史可法。 暗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程有龙点了一遍人数:原本二十三人,加上新来的五个,加上救回来的二十三个囚犯,总共五十一人。 不,不止。 道观外又传来脚步声。 花义兔第一个冲出去,片刻后,领着四个人进来。 一个中年文士,一个青年将领,一个黑衣女子,还有一个……和尚? “在下黄宗羲,浙江余姚人。”中年文士拱手,胸口印记微亮。 “在下张煌言,南京兵部主事。”青年将领抱拳,胸口同样有印记。 “小女子柳如是,原秦淮歌伎。”黑衣女子盈盈一礼。 “贫僧戒杀,少林寺武僧。”那和尚合十。 四人,都是星主。 至此,三十六天罡星,聚齐三十二人。 还差四人。 “还有四人,在南方。”花义兔忽然道,“他们不会来了。但我们在南京,会见到他们。” “南京……”史可法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虚弱,但眼神锐利,“诸位义士,你们当真要南下?” “是。”程有龙点头,“史大人可愿同行?” “自然!”史可法激动道,“南京尚有半壁江山,若能重整旗鼓,未必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就南下。”张开北环视众人,“但清军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北京城已经戒严,四门紧闭,我们五十多人,如何出城?” “我有办法。”那个叫“白无良”的瘦小书生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军虽控制四门,但北京城有水道。”白无良道,“通惠河连接大运河,可通舟船。我知道一处隐秘码头,那里有船。只要我们能到码头,就能顺流南下。” “码头在何处?” “东便门外三里,有一处废弃的货栈,货栈后有私人码头,是以前富商偷运货物用的,清军不知道。”白无良道,“我父亲原是那富商的账房,所以我知道。” “好!”程有龙拍板,“休整一日,明夜出发。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什么?” “第一,给这三十六人,定个名分。”程有龙缓缓道,“天罡星转世,太过玄虚,百姓听不懂。我们需要一个更实在的名号。” “什么名号?” “天罡军。”程有龙一字一句,“三十六天罡,应劫伐清。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天罡军。” 暗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众人眼中都燃起火焰。 “第二件事,”程有龙继续道,“我们需要一面旗。”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白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三十六颗星辰,环绕一柄长剑。 “剑指南北,星照山河。”程有龙将布旗举起,“这,便是我们的旗。” 窗外,天色渐亮。 北京城的火光还未熄灭,但东方已露出一线曙光。 三十六天罡,已聚三十二。 伐清之路,从今夜,真正开始。 敬作者大大的一封信 敬作者大大的一封信(第1/1页) 作者大大,本书新书围绕以下历程讲解,希望大家捧场,文中不足之处,敬请谅解。 明末崇祯十七年,甲申国难,闯王破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华夏陆沉。 关外八旗铁骑趁势入关,一路南下,铁蹄所至,剃发易服,屠城焚邑,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千里焦土,万姓哀嚎。 昔日衣冠华夏,沦为腥膻之地;千万汉家儿郎,或屈膝苟活,或喋血疆场。 就在神州倾覆、天道沦丧之际,上古天罡星辰感应人间浩劫,于乱世之中纷纷转世临凡,三十六位天罡英杰聚义四方,以星命之躯扛起伐清复汉大旗,于烽火狼烟中浴血征战,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复国史诗。 三十六天罡星,本为天庭镇守三界的星宿神将,各怀神通,各秉忠义,因感明末苍生之苦、家国之痛,甘愿舍弃仙籍,坠入凡尘,化身乱世豪杰。 他们散落于九州各地,或为草莽匹夫,或为将门之后,或为书生儒将,或为江湖侠客,起初皆不知自身星命,却在清廷暴政的压迫下,不约而同走上抗清之路。 从零星的乡勇反抗,到小规模的义军结盟,再到三十六天罡星逐步相认、聚义举旗,他们历经无数坎坷,从一盘散沙到众志成城,以微薄之力对抗横扫天下的八旗劲旅,以血肉之躯守护汉家衣冠与华夏文脉。 第三章 星夜渡江 第三章星夜渡江 顺治元年四月十五,夜,北京东便门外 月暗星稀,野渡无人。 一叶扁舟悄然离岸,船头立一青衫书生,正是朱天甲。他手按长剑,目视东南,口中低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此去金陵道,烽烟几时休?” 舟中挤着五十三人——三十二星主,二十一囚犯义士。船是白无良寻来的货船,平日运米粮布匹,如今载人南下,吃水颇深。 程有龙盘坐船尾,展开那卷古旧帛书,借着舱中微弱灯火细看。帛书上星图闪烁,三十六颗主星,已亮三十二。唯余东南四星,仍黯淡无光。 “那四人,在南京?”程有龙抬头问花义兔。 花义兔正倚在舱门边,手中铜钱无声转动。闻言,她将铜钱一抛,三枚钱币在空中翻飞,落下时竟悬而不坠,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在,也不在。”她凝视铜钱,声音缥缈,“四星分落三处:一在深宫,一在江湖,一在市井,一在……幽冥。” “幽冥?”旁听的史可法皱眉。 “非生死之幽冥,乃人心之幽冥。”花义兔收起铜钱,“到时便知。” 船行无声,桨叶破开黑沉沉的水面。两岸芦苇丛中,偶有惊鸟飞起,扑棱棱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张开北从船头跃回舱中,低声道:“前方有火光,似是关卡。” 众人皆惊。程有龙快步到船头望去——果然,三里外水道上,横着一道木栅,栅上挂满灯笼,照得水面通明。栅后泊着七八艘清军战船,船上人影幢幢。 “是清军水寨。”白无良脸色发白,“不该有的……这水道隐秘,清军才入京几日,怎会在此设卡?” “有人泄密?”张北鼠短刀出鞘,目光扫过舱中众人。 舱内气氛顿时凝重。那二十一个被救出的囚犯,有人低头,有人怒目,有人瑟瑟发抖。 “未必是泄密。”程有龙摆手,“清军入主北京,控制水路要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只是他们这船人,若被查获,便是灭顶之灾。 “绕道?”付国虎问。 “绕不得。”白无良摇头,“此处是咽喉,两岸皆峭壁,只此一道水路。” “那便杀过去。”魏泽南提起长枪。 “不可。”史可法起身,“清军战船七八艘,至少二三百人。我们虽有星主,但大半人不通武艺,硬闯必遭屠戮。” “那该如何?” 众人沉默。船在缓缓前行,离那水寨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栅上灯笼下,清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就在此时,船尾传来一声轻叹。 是救不生,那个十四五岁的怯懦少年。他一直缩在角落,此刻却站起来,走到船边,望着漆黑的水面。 “我……我可以试试。” 声音细弱,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陈晓东看他。 救不生点点头,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是半块玉佩,质地粗糙,边缘破损。他将玉佩贴在心口印记处,闭上眼。 一股寒意,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沁入骨髓的阴寒。船边的水面,开始凝结薄冰。冰层迅速蔓延,转眼间,船周围三丈水面,竟都结了冰。 但这冰,是黑色的。 黑冰无声蔓延,向着水寨方向。所过之处,水面皆凝,却不发出半点声响。冰下暗流涌动,仿佛有无数黑影在游弋。 “这是……”程有龙瞪大眼睛。 救不生睁开眼,眼中一片茫然:“我……我不知道。但我梦里常看见……黑色的水,结冰的水,水里有人影……” 话音未落,水寨那边忽然骚动起来。 栅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光线。黑暗中传来清兵的惊呼: “水里有东西!” “拉我!拉我上去!” “鬼!有鬼!” 扑通、扑通,有人落水声。惨叫声,挣扎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不过半柱香时间,整个水寨陷入死寂。灯笼全灭,人影全无,只剩木栅孤零零横在水道中央。 黑冰悄然退去,水面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货船缓缓驶过水寨。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清军战船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件兵刃衣物散落甲板。水面平静,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那些人……去哪了?”吴如西声音发颤。 救不生摇头,将玉佩收回怀中,又缩回角落,恢复那怯懦模样。 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救不生,眼神复杂。这少年,到底怀揣着何等力量? “继续前行。”程有龙打破沉默,“天快亮了,务必在日出前驶出这段险道。” 货船加速,桨叶急划,将那座死寂的水寨远远抛在身后。 五日后,山东临清段运河 货船已行四百里,入山东境。 这几日,船中众人渐渐熟络。史可法与黄宗羲、张煌言日夜商议南下大计;柳如是抚琴,琴声幽咽,诉尽亡国之痛;戒杀和尚每日打坐,口中念的却非佛经,而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星主们则各自磨练异能。 陈晓东在船头练刀,柴刀破空,隐隐有风雷之声。他胸口的斗柄印记,随着刀势明暗闪烁。 魏泽南练枪,一杆铁枪舞得如蛟龙出海。他曾是边军小校,枪法本已精湛,如今更添十分神妙。那日他跃起一丈、连刺三敌的身法,他自己也觉惊奇,这几日苦练,竟渐渐掌握诀窍。 泽天火在船尾玩火。起初只能掌心生一缕火苗,如今已能凝火成球,掷出三丈不散。有次不慎,火球落入水中,竟在水面燃烧片刻方灭。 最奇的是蓝天空,那哑巴少年。他不会说话,但能学鸟鸣。这日清晨,他立在船头,仰天长啸一声,声如鹰唳。片刻后,竟真有两只苍鹰自云端落下,停在船舷上。蓝天空与鹰对视,手指东南,比划几下。那鹰长鸣一声,振翅而去。 “他在做什么?”陈晓东问。 花义兔在旁看着铜钱,轻声道:“遣鹰为哨,探前方路途。这孩子,能与鸟兽通灵。” 果然,午后那鹰飞回,在船头盘旋三圈,连鸣九声。蓝天空看后,奔到程有龙面前,急切比划。 “前方三十里,有船队拦江?”程有龙看懂手势,脸色一变。 “多少船?” 蓝天空伸出一手,五指张开,翻转三次。 “十五艘?”程有龙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旗号?” 蓝天空比划:三角旗,上有狼头。 是清军水师。 “避不开。”白无良查看水道图,“这段运河狭窄,两岸皆山,无岔路可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星夜渡江(第2/2页) “战?”付国虎握紧铁棍。 “战不过。”史可法摇头,“我们一船,敌十五船。且船上多是文士,真打起来,必败无疑。” “那便降?”有人小声说。 “降?”张开北冷笑,“降了,男的为奴,女的为婢,有骨气的当场格杀。你们要降?” 无人应声。 一直沉默的朱天甲忽然起身,走到船头,望着滔滔江水,缓缓道: “诸君,可记得赤壁之战?” 众人一怔。 “曹军八十万,战舰相连,蔽江而下。周郎、孔明,不过数万之众,借东风,用火攻,竟烧得曹军灰飞烟灭。”朱天甲转身,目视众人,“今敌十五船,我有一计,或可破之。” “何计?” “火攻。”朱天甲看向泽天火,“泽兄能掌中生火,可能让这火,借风势,连烧十五船?” 泽天火挠头:“我……我没试过那么远。但若有机会靠近敌船,或许……” “我助你。”绿似鬼,那侏儒丑角,笑嘻嘻站起来,“我身子小,善潜行。若能夜袭,我可潜上敌船,放火烧帆。” “我亦能助。”黑无色,盲眼琴师,轻抚怀中古琴,“我虽目不能视,但耳力尚可。敌船动静,百步之内,皆能听清。” “还有我。”红义忠,那屠户,拍拍腰间杀猪刀,“别的不会,就会杀猪宰羊。清兵也是两条腿,砍起来一般顺手。” 程有龙与史可法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那便夜袭。”程有龙道,“今夜子时,月黑风高,正是用计之时。” 子时,临清段运河狭窄处 清军十五艘战船,以铁索相连,横江而泊,堵死水道。主船上,清军水师参将哈什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子饮酒作乐。 “大人,这都五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副将讨好道,“摄政王也太过小心,非要咱们在这荒江野泊守着。” “你懂什么。”哈什灌了口酒,“北京逃出去不少前明余孽,尤其是那个史可法,听说被人劫走了。摄政王有令,各水路要道严加盘查,一个不能放过。” “可这茫茫运河……” 话未说完,船外忽然传来一声琴响。 幽幽渺渺,如泣如诉,在寂静江面上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哈什皱眉。 “像是……琴声?” 琴声又起,这次更近些。调子凄婉,仿佛寡妇夜哭,游子思乡。江上起雾了,薄雾自水面升起,渐渐弥漫,将十五艘战船笼罩其中。 “不对劲。”哈什推开怀中女子,抓起佩刀,“传令,各船戒备!” 但命令来不及了。 雾中,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数十点火星,在江面上漂浮游走,如同鬼火。火星渐渐汇聚,凝成一个人形——一个由火焰组成的人,踏水而行,走向船队。 “妖、妖怪!”有清兵惊呼。 火焰人抬手一挥,一道火线射向最外一艘战船。船帆瞬间燃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 清兵大乱。但火势太猛,那船很快变成一团火球。更可怕的是,这船与邻船有铁索相连,火势顺着铁索,向第二艘船蔓延。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喊杀声。 不是从江面,而是从船上——清兵忽然发现,自己船里不知何时混进了敌人。 是绿似鬼。他身材矮小,趁着夜色和雾气,潜水靠近,用飞爪攀上船舷,如狸猫般溜上船。他专找火药桶、粮草堆,用泽天火给他的“火种”(一块能自燃的奇石)点燃,然后悄然溜走。 一船,两船,三船……接连起火。 “在那边!”有清兵发现绿似鬼踪迹,张弓搭箭。 箭未射出,那清兵喉咙已多了一柄飞刀——是张北鼠。他不知何时也上了船,专在暗处发冷箭。 混乱中,主船船底忽然传来凿击声。 是付国虎和郑未牛。二人水性极佳,潜到主船下,用铁棍、重锤猛凿船底。木板破裂,江水涌入。 “船漏了!船漏了!” 哈什又惊又怒,提刀冲到船边,正要查看,忽然一道枪影自雾中刺来——是魏泽南。他竟踏着一块木板,借水力冲到主船边,一跃而上。 “来将通名!”哈什举刀格挡。 “天罡军,魏泽南!” 枪出如龙,三合之内,哈什肩头中枪,刀落江中。魏泽南正要补一枪,忽听舱中传来女子哭喊——是那两个被掳女子。 他稍一分神,哈什趁机滚入江中,顺流逃去。 “穷寇莫追!”程有龙的声音自雾中传来,“烧船,撤!” 众人得令,将剩余几艘船也点燃。十五艘战船,化作十五条火龙,在运河上熊熊燃烧,照得江面一片通红。 货船趁机从火船缝隙中穿出,顺流直下。船过时,众人回望,只见烈焰冲天,浓烟蔽月,清兵哭喊哀嚎之声,随江风远远传来。 “痛快!”付国虎大笑。 但程有龙面无喜色。他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火光,低声道: “此战虽胜,却已打草惊蛇。清军必沿运河层层设防,前路……更艰了。” 朱天甲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酒:“程兄,且饮一杯。古人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已举义,何惧艰险?” 程有龙接过,仰头饮尽,将空壶掷入江中: “好!那便直下金陵,看这三十六颗星,能否照破这漫漫长夜!” 货船扬帆,乘着东南风,驶向沉沉夜色。 江面上,那十五艘火船仍在燃烧,火光倒映水中,仿佛星河坠江,血染山河。 而在遥远北方,盛京城中,多尔衮握着最新战报,面沉如水。 “临清水师,全军覆没。”他缓缓道,“十五艘战船,被一伙不足百人的匪寇焚毁。哈什重伤逃回,说对方有妖人,能御火,能驱雾,能踏水而行。” 殿中众将皆惊。 “王爷,这……”阿济格欲言又止。 “传令。”多尔衮起身,“调正白旗精锐三千,由多铎统领,沿运河南下追击。再传令南京洪承畴,严密盘查,绝不能让这伙人渡过长江。” “嗻!” “还有。”多尔衮从怀中取出那面“观星镜”,镜中星光比前几日更盛,尤其东南方向,有四颗星亮得刺眼,“告诉萨满们,准备‘锁星大阵’。既然是天罡星转世……那便把他们,永远锁在人间。” 殿外,夜空如墨。 东南天际,三十六颗星隐隐浮现,其中三十二颗已亮,余下四颗,仍半明半暗。 而那四颗星照耀之下,正是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第四章 金陵烟雨 第四章金陵烟雨 顺治元年五月初,南京城外三十里,栖霞山下 货船泊在芦苇荡深处,船身半掩于枯苇之中。自临清一战,已过半月,船行二千余里,终近金陵。 程有龙立在船头,远眺东南。暮春时节,江雨霏霏,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栖霞山隐在雨雾之中,只露一角青峰,恰似美人半掩面。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朱天甲缓步走近,亦望山水,轻叹道,“杜牧此诗,道尽江南风流。只是今日之烟雨,恐非诗家之烟雨,乃兵戈之烟雨也。” 话音方落,芦苇丛中忽有窸窣声。张开北瞬间拔刀,低喝:“何人?” “莫动手,莫动手!”一人拨开苇丛,却是个蓑衣渔翁,年约五十,面黑手糙。他打量船上众人,目光落在程有龙胸前一—衣襟微敞,暗红印记若隐若现。 渔翁眼睛一亮,竟不惧刀兵,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诸位可是……天罡军?” 舱中众人皆惊。程有龙按住刀柄:“老丈何人?” 渔翁不答,反扯开自家蓑衣。内衫破旧,胸口却赫然一道暗红印记,形如舟楫。 “在下未乃水。”渔翁拱手,“三十六天罡星之一,专司水运渡引。奉花姑娘铜钱传讯,在此等候三日矣。” “花姑娘传讯?”程有龙回头,见花义兔自舱中走出,手中三枚铜钱正发微光。 “前夜卜卦,知有星主在此接应。”花义兔淡淡道,“只是未料,是位渔翁。” 未乃水憨厚一笑:“本就是打渔的。清兵南下,占了渔船,我便躲在这芦苇荡里。前几日胸口这玩意儿忽然发烫,夜里做梦,梦见一只铜钱落在手心,上刻‘栖霞山下等天罡’。我便来了。” 说话间,芦苇深处又摇出一叶小舟。舟上一人,头戴斗笠,身披青箬,手持长篙,竟是个女子。 “未老丈久等。”女子声音清冷,她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素净面容,年不过二十,眉目间却有沧桑之色。她也扯开衣襟——印记如柳叶。 “小女子化天木。”女子道,“原在秦淮河畔种柳为生。清兵将至,柳树尽伐,我便逃到此间。昨夜亦得铜钱梦示。” 程有龙与史可法对视一眼,心中稍定。三十六天罡,至此已聚三十四星,只余最后二星。 “二位既在此,可知南京城中情势?”史可法急切问道。 未乃水与化天木相视一叹。 “乱。”未乃水只一字。 “如何乱法?” “自北京城破消息传来,南京城便如沸鼎。”化天木道,“留守官员分作数派:一派欲拥立福王朱由崧,说他乃神宗嫡孙,伦序当立;一派欲立潞王朱常淓,说他贤明;还有一派,竟暗通江北四镇军阀,欲挟兵自重。” 史可法脸色铁青:“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定是拥福王的。” “正是。”未乃水道,“马士英已联络江北四镇——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许以高官厚禄。四镇兵马,不日将抵南京。到那时……” 到那时,谁有兵,谁便是主。 “那史公旧部呢?”张煌言急问。 “散的散,降的降。”化天木摇头,“清军尚未过江,南京城内已是人心惶惶。有门路的,早携家眷南逃。无门路的,或闭门不出,或投效新主。真正愿抗清的……十不存一。” 舱中一片死寂。只有江雨敲打船篷,淅淅沥沥,声声催人。 忽然,花义兔手中铜钱叮当落地。她俯身拾起,脸色微变。 “今夜子时,有血光之灾。” “何处?” “南京城,秦淮河,媚香楼。” 是夜,秦淮河畔 虽逢乱世,秦淮河依旧画舫如织,笙歌彻夜。只是那歌,多了几分凄切;那舞,添了几分仓皇。 媚香楼乃河畔名楼,今夜灯火通明。楼中正在宴客,主宾乃是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及其麾下十余将校。 高杰原是李自成部将,后降明,如今拥兵数万,驻防扬州。此人粗野跋扈,入南京不过三日,已强占民宅,劫掠商贾。今夜在媚香楼设宴,名为“联络情谊”,实是炫耀武力,震慑南京诸臣。 楼中,高杰踞坐主位,左右各搂一歌妓,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麾下将校亦放浪形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 “将军。”一旁有文士打扮者凑近,正是马士英心腹阮大铖,“明日朝会,拥立福王之事……” “放心!”高杰将酒碗一摔,“有某三万精兵在,哪个敢不从?史可法那老儿若敢多言,某便……”他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阮大铖干笑:“史可法已失踪月余,恐已死在北京……” “死了最好!”高杰大笑,“来,喝酒!” 正喧闹间,楼外忽然传来琴声。 幽幽咽咽,如怨如慕,在这笙歌宴乐中格外刺耳。 “谁他娘扫兴?”高杰怒道。 话音未落,琴声骤急。如金戈铁马,如暴雨倾盆。楼中烛火齐齐一暗,再亮时,众人惊见——厅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个盲眼琴师,怀抱古琴,独坐堂中。正是黑无色。 “你是何人?”高杰拍案而起。 黑无色不答,十指在琴弦上一拂。琴音化作实质,如刀如剑,射向高杰。 高杰也是沙场老将,虽醉犹醒,侧身闪避。琴气擦肩而过,将他身后屏风劈为两半。 “有刺客!” 厅中大乱。高杰亲兵拔刀涌上,但黑无色琴音如网,将众人困在丈外,近身不得。 “布阵!弓箭手!”高杰退到窗边,厉声喝道。 楼外脚步声急,数十弓手已就位,箭指厅中。 就在此时,楼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一道人影如大鹏坠下,直扑高杰——是魏泽南。他长枪如电,直刺高杰面门。 高杰举刀格挡,刀枪相击,火星四溅。二人斗在一处,枪影刀光,拆了十余招,竟不分胜负。 “好身手!”高杰狞笑,“报上名来!” “天罡军,魏泽南!” “天罡军?”高杰一愣,“便是焚我临清水师的那伙妖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大火。火焰如龙,顺着廊柱蔓延,瞬间吞没半座楼阁。是泽天火在楼外放火。 “走水了!” 宾客、歌妓哭喊逃窜,楼中更乱。高杰虚晃一刀,撞破窗户,跃到街心。他武艺高强,三层楼高跃下,竟稳稳落地。 “将军快走!”亲兵牵来战马。 高杰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忽然马失前蹄——地上不知何时结了薄冰。黑冰蔓延,将马蹄冻在地上。 救不生自暗巷中走出,手握那半块玉佩,眼中一片茫然。 “妖术!”高杰大骇,弃马欲逃。 一道刀光自头顶劈下——是陈晓东。他自房顶跃下,柴刀携风雷之势。高杰举刀硬接,只听“锵”的一声,他手中精钢腰刀竟被柴刀劈断! “这不可能!”高杰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陈晓东亦惊。他这一刀,自己都未料到有如此威力。胸口的斗柄印记滚烫如火,一股热流贯通四肢百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金陵烟雨(第2/2页) “受死!”他再劈一刀。 高杰已无刀可挡,闭目待死。忽听破空声急,三支羽箭连珠射来,直取陈晓东上中下三路。 陈晓东回刀格挡,磕飞两箭,第三箭已至面门。危急时刻,一旁伸来一杆铁枪,将箭挑飞——是魏泽南赶到。 “有埋伏!”魏泽南喝道。 长街两头,涌出数百兵卒,弓弩齐备,刀枪如林。为首一将,白面微须,正是阮大铖。 “高将军勿忧!”阮大铖高呼,“末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这群逆贼!” 原来,这竟是个局。 自临清一战后,多尔衮飞鸽传书南京,命洪承畴、马士英严加防范。马士英料定天罡军必来南京,又知高杰跋扈,恐其难制,便与阮大铖定下此计:以高杰为饵,诱天罡军现身,一网打尽。 “放箭!”阮大铖令下。 箭如飞蝗,射向街心。陈晓东、魏泽南、黑无色、救不生四人被困核心,眼看便要成刺猬。 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地面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自地下拱出——是树根。粗如人臂的树根破土而出,交织成网,将箭矢尽数挡下。 化天木自巷口走出,双手按地,额上见汗。她胸口柳叶印记青光大盛,所过之处,砖石缝中皆有嫩芽抽出,见风即长,顷刻成蔓。 “木灵之术?”阮大铖惊疑不定。 更奇的还在后面。秦淮河中忽然掀起巨浪,一道水墙凭空而起,高逾三丈,向着长街压来。水墙之中,隐有鱼龙翻腾。 未乃水立在河边,双手虚托,蓑衣鼓荡。他胸口舟楫印记泛着水光,竟能御水为兵。 水墙压向明军阵中,士卒大乱。阮大铖急令后撤,但已来不及。大水冲过,数百人东倒西歪,兵械尽湿。 “撤!”魏泽南趁机喝道。 四人随化天木、未乃水退入小巷。刚走几步,前方又有一队兵马拦住去路——是南京守备兵,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六人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巷口高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好汉,这边走。” 众人抬头,见墙头坐着一人,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年不过十六七,笑嘻嘻的。他胸口衣襟微敞,也有暗红印记,形如铜钱。 “你是……”陈晓东问。 “天罡星,市井星,名唤金不换。”少年跃下墙头,身法轻灵,“专司穿街走巷,通风报信。花姐姐让我来接应。” “如何走?” 金不换指指脚下:“从此处走。” 他跺跺脚,地面竟现出一个洞口,内有阶梯,深不见底。 “南京城下,有前朝修的地道,连通各处。我知道路。”金不换率先钻入。 六人相视,紧随而入。最后一人刚入地道,洞口自动合拢,恢复如常。 阮大铖带兵追到,只见空巷寂寂,哪还有人影? “搜!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士卒四散搜查,却一无所获。 地道中,曲折如蚁穴 金不换举着火折子在前引路。地道宽可容二人并行,墙壁以青砖砌就,多有破损,苔痕斑斑。 “这地道,是洪武爷修南京城时建的。”金不换边走边说,“本为战时运兵、储粮之用。后来太平久了,渐渐废弃。只有我们这些市井混饭的,还知道几条通路。” “你如何认得花义兔?”魏泽南问。 “三日前,我在夫子庙摆卦摊——哦,我平日扮作小相士混饭吃。”金不换笑道,“花姐姐来卜卦,抛出的铜钱竟与我怀中祖传的铜钱一模一样。我俩一对印记,便认了亲。”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一枚是花义兔的卜卦钱,一枚是他自己的,果然形制相同,只是铭文略异。 “花姐姐说,今夜媚香楼有难,让我在此接应。”金不换道,“她还说,救下人后,带到此处。” “此处是何处?” “到了便知。” 又行一刻钟,前方露出光亮。钻出地道,竟是一间密室,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堆满卷宗。室中已有人在等候——正是程有龙、史可法、花义兔等。 “幸不辱命。”金不换拱手。 程有龙点头,目光扫过陈晓东等人:“可曾受伤?” “无碍。”魏泽南道,“只是高杰未死,可惜。” “高杰死不死,无关大局。”史可法叹道,“经此一事,马士英、阮大铖必加紧拥立福王。若让此辈得逞,南京……危矣。” “史公有何打算?”程有龙问。 史可法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日朝会,马士英必逼群臣拥立福王。我欲现身朝堂,以南京兵部尚书身份,力阻此事。” “太险。”黄宗羲摇头,“马士英既敢设局诱杀我等,又岂会容史公在朝堂发声?只怕史公一现身,便是刀斧加身。” “那便不去朝堂。”一直沉默的张煌言忽然道,“去军营。” “军营?” “江北四镇,高杰跋扈,刘泽清贪婪,刘良佐懦弱,唯黄得功忠勇可用。”张煌言道,“黄得功驻防庐州,手握精兵两万,且素来敬重史公。若得他支持,或可制衡马、阮。” “然则如何出城?”白无良道,“经今夜之事,四门必严守,苍蝇也难飞过。” 众人又陷沉默。 忽然,花义兔开口:“还有一星未至。” “谁?” “深宫之星。”花义兔看向密室东墙,“她在等我们。” “她?在何处?” 花义兔不答,走到东墙边,伸手在某处一按。墙壁悄无声息移开,露出另一条暗道,内有脂粉香气隐隐飘来。 “此道通往何处?”程有龙问。 “大内,坤宁宫。” 众人皆惊。坤宁宫,那是皇后寝宫! “最后一位星主,竟是……”史可法难以置信。 “前朝周皇后,已殉国于北京。”花义兔道,“但崇祯帝还有一女,封号长平公主,城破时年方十五,被崇祯帝斩断左臂,未死,流落民间。” “长平公主……还活着?” “活着,且就在南京。”花义兔望向暗道深处,“她才是三十六天罡最后一星——帝女星。得她,可得大义名分;得她,可聚遗民之心;得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正明本,可伐无道,可昭天命。”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阴晴不定。 暗道幽深,不知通向何方。而那尽头,是一位断臂的帝女,一个飘摇的王朝,以及三十六颗星辰未卜的命运。 窗外,金陵夜雨未歇。 秦淮河的笙歌渐渐散了,唯有更鼓声声,敲破五更寒。 而在这座城的深处,在地道与密室的阴影里,天罡军的星火,正悄然汇聚。 只待东风起,便可燎原。 第五章 帝女星明 第五章帝女星明 顺治元年五月初七,南京皇城,坤宁宫 暗道尽头,是一间窄小的斗室。四壁萧然,唯有一桌一椅,一灯如豆。桌边坐着一名素衣女子,背对来者,正低头绣着什么。 “臣等叩见公主。” 史可法当先跪倒,身后程有龙、张开北、朱天甲等一干人,皆随之俯首。 女子缓缓转身。 灯光下,但见她年约二八,面容清减,眉目间有挥不去的哀戚。最触目惊心者,是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那是在北京城破之夜,崇祯帝恐女儿受辱,亲手斩断的。 长平公主朱媺娖,崇祯帝长女,大明最后的帝女。 “史尚书请起。”公主声音很轻,却自有一种凛然,“诸位义士请起。” 众人起身。程有龙抬眼细看,见公主虽着布衣,不施脂粉,但举止间自有皇家气度。更奇的是,她胸前衣襟微微鼓起,隐约可见暗红印记——正是天罡星中最后一星,帝女星。 “公主何以在此?”史可法问。 “是王公公安排的。”公主道,“城破那夜,父皇斩我左臂,以为我死,便自缢殉国。是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见我尚有气息,偷偷将我运出宫,藏于民间。后闻南京尚在,又辗转将我送来此处,藏身坤宁宫密道。” “王公公何在?” “月前病故了。”公主垂目,“临终前,他说梦见星辰坠地,其中一颗落在我心口。又梦见一群身负星印之人,会来寻我。让我……等。” 她看向众人,目光在每人胸口停留片刻:“看来,王公梦中所见,便是诸位了。” “正是。”程有龙上前一步,展开帛书星图,“我等三十六人,乃天罡星转世,应劫而生。如今聚齐三十五人,唯缺公主这一星。星图不圆,天命不显。” 公主凝视星图,良久,轻声道:“我这一星,有何用?” “公主乃帝女,正统所在。”史可法激动道,“有公主在,拥立之事便有正统。马士英、阮大铖欲立福王,不过私心。若公主现身,以先帝血脉登高一呼,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 公主却摇头:“史尚书,我不过一残废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号令天下?又如何与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抗衡?” “有我等在。”魏泽南抱拳道,“三十六天罡,各有异能。愿辅佐公主,重整河山!” “愿辅佐公主!”众人齐声道。 公主沉默。她走到窗边——这斗室竟有一扇小窗,窗外可见坤宁宫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远处,紫金山巍巍,长江浩浩,六朝金粉地,十代帝王州,尽在烟雨中。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公主忽然说。 “什么梦?” “梦见北京煤山,那棵歪脖树。”公主声音发颤,“梦见父皇悬在树上,母后投井自尽,弟弟们……不知所踪。还梦见清兵的铁蹄踏破宫门,宫女太监哭喊奔逃,鲜血染红了金水河。” 她转过身,眼中含泪,却无半点怯懦:“我问父皇,我该怎么办?父皇说:大明气数已尽,你不必殉国,但要活着,活着看这江山谁属,看这天下如何。” “然后呢?” “然后父皇的身影就散了。”公主道,“我看见三十六颗星从天而降,落在中原各处。其中三十五颗很快亮了,唯有一颗迟迟不亮。我走近一看,那颗星竟是我自己。” 她抚着胸口印记:“醒来时,这印记滚烫如火。我便知,王公梦中所言不虚。我这一生,注定要与这三十六颗星,同沉浮,共命运。” 程有龙与史可法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公主是答应了?” “我还有选择么?”公主苦笑,“国破家亡,父死母殉,我这一条残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以这残躯,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力,为天下苍生争一线生机,我又何惜此身?” 她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未绣完的绣品——是一面旗,白底,上绣三十六颗金星,环绕一柄长剑,正是程有龙所绘的“天罡军”军旗。 “这旗,我绣了三日。”公主道,“每一针,每一线,皆念着山河破碎之痛,黎民倒悬之苦。今日,这旗该见天日了。” 她双手捧旗,递向程有龙:“程道长,这面旗,交给你。从今往后,我朱媺娖,便是天罡军一员。不,不止是我——” 她扫视众人,一字一句: “是我们三十六个,是天下所有不甘为奴的汉人,是这万里河山,是这煌煌日月,是这悠悠青史!” 话音方落,她胸口的帝女星印记,骤然放出夺目光华。那光透过衣襟,照亮斗室,与其余三十五人的印记遥相呼应。三十六道星光汇聚,竟在室顶凝成一片璀璨星图,缓缓旋转。 星图之中,三十六颗主星终于全部亮起。 “星图圆满了。”花义兔仰头望着,喃喃道。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动静!”张开北警觉拔刀。 是金不换,他从另一条暗道匆匆奔入,脸色发白:“不好了!马士英调兵包围了皇城,说宫中有前朝余孽,要入宫搜查!” “来得这么快?”程有龙皱眉。 “是阮大铖。”金不换道,“昨夜媚香楼之事,他已知是史公和天罡军所为。他料定我等必来宫中寻公主,便说动马士英,以搜捕逆党为名,实则是要……” “要我死。”公主平静道,“我若活着,他拥立福王便名不正言不顺。只有我死了,他才能高枕无忧。” “公主快走!”史可法急道。 “走?往哪走?”公主摇头,“四门已闭,皇城被围,这坤宁宫早晚会被搜到。” “走地道。”金不换道,“我知道一条密道,直通城外栖霞山。只是……” “只是什么?” “那条道年久失修,多处塌陷,且只有我知道路。”金不换道,“一次最多带三人。我们三十多人,至少要分十批。而马士英的兵,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里。” 时间不够。 众人沉默。外面已传来撞门声、呵斥声,兵甲铿锵,越来越近。 忽然,化天木开口:“我有一法,或可拖延。” “何法?” “木灵之术,可令草木疯长。”化天木道,“我可在这坤宁宫内,催生藤蔓荆棘,布满殿宇,阻他一时三刻。” “我也可助。”未乃水道,“我可引地下水,倒灌宫院,成一片沼泽。” “不够。”程有龙摇头,“马士英手下有精兵数千,区区藤蔓沼泽,拦不住多久。” “那便战。”魏泽南提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不可硬拼。”史可法道,“公主安危要紧。” 正争执间,公主忽然道:“诸位,听我一言。” 众人静下。 “金不换,你带史尚书、程道长、花姑娘三人,先走。”公主道,“你们是主心骨,不能有失。” “那公主你……” “我留在此处。”公主平静道,“马士英要的是我,见我在此,必全力搜捕,不会分兵追你们。你们趁乱出城,去庐州寻黄得功将军。只要见到他,出示我这块玉佩——”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龙凤玉佩:“这是父皇赐我的及笄之礼,黄将军认得。见他玉佩如见我,他必会相助。” “不可!”史可法急道,“公主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帝女星明(第2/2页) “我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么?”公主看着众人,“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金不换,带他们走!” 金不换咬牙,一跺脚:“公主保重!” 他拉开另一处暗门,推着史可法、程有龙、花义兔三人入内。暗门合拢前,程有龙回头望去,只见公主立于室中,素衣单薄,左袖空荡,却挺直如松。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三百年前,北京城破时,崇祯帝自缢煤山的背影。 朱家儿女,终究是朱家儿女。 暗门合拢,将最后的光隔绝。 坤宁宫外 马士英亲率三千精兵,已将坤宁宫围得水泄不通。阮大铖立在他身侧,低声道:“阁老,那长平公主必在宫中。只要除了她,福王殿下登基便再无阻碍。” “搜!”马士英挥手。 士兵撞开宫门,蜂拥而入。但刚进前殿,便见骇人景象——殿中梁柱、门窗、地面,竟生出无数藤蔓荆棘,粗如儿臂,缠作一团,将去路堵死。更奇的是,那藤蔓竟如活物般蠕动,有士兵靠近,便被缠住拖入深处,惨叫连连。 “妖术!又是妖术!”阮大铖变色。 “放火烧!”马士英冷声道。 士兵点燃火箭,射入殿中。藤蔓遇火即燃,但火势蔓延极慢,那些藤蔓仿佛有水汽护着,烧了又生,生了又烧。 正焦灼间,地面忽然震动。青石地砖片片碎裂,地下水喷涌而出,顷刻间漫过脚踝,且越涨越高。水中更有漩涡暗流,将士兵卷倒吞没。 “此地有古怪,撤出去!”马士英急令。 众人退出殿外,水已涨至腰间。回头看,整个坤宁宫已成一片泽国,藤蔓在水中摇曳,如群蛇乱舞。 “阁老,这……”阮大铖声音发颤。 马士英面沉如水,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天罡军,好一个帝女星!”他笑声一收,眼中露出狠色,“传令,调红衣大炮来。把这坤宁宫,给我轰平!” “轰平?”阮大铖惊道,“这是皇宫啊!” “皇宫又如何?”马士英冷笑,“崇祯已死,北京已破,这南京的皇宫,早晚要换主人。轰!我要那长平公主,尸骨无存!” 令下,不过一刻钟,三门红衣大炮被推至宫前。炮口对准已成泽国的坤宁宫,装药,填弹,点燃引信。 “放!”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炮弹轰入水中,炸起冲天水柱。殿宇坍塌,梁柱折断,那些藤蔓荆棘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一轮炮毕,坤宁宫已成废墟。水渐渐退去,露出残垣断壁。 “进去搜!”马士英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踏着瓦砾污水,深入废墟。搜了半晌,回报:“阁老,未发现尸首。但在后殿寻到一处地穴,内有密道,已塌陷。” “密道?”马士英冲入废墟,果见一处地穴,已被炮火震塌,乱石堵塞。 “她跑了?”阮大铖脸色惨白。 “跑不远。”马士英眯起眼,“传令四门,严查出城之人。再飞鸽传书沿江各镇,拦截一切可疑船只。她一个断臂女子,能逃到哪去?” 他望着废墟,忽觉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溜走。 而就在此时,南京城外三十里,栖霞山深处。 金不换引着史可法、程有龙、花义兔三人,钻出密道。此处是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秘。 四人出洞,但见东方既白,晨光熹微。远处长江如带,南京城郭隐隐,坤宁宫方向,依稀还有炮声余响。 “公主她……”史可法望着南京方向,老泪纵横。 程有龙按住他肩:“史公,公主以身为饵,为我们争得生机。我们若辜负她,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道长说得是。”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那面天罡军旗——公主亲手绣的那面。她将旗展开,对着晨光,但见三十六颗金星灼灼生辉,长剑指天,气吞山河。 “从今日起,天罡军才算真正成立。”程有龙肃然道,“公主以血为誓,以命为引,点亮最后一星。我们三十五人,当以这面旗为号,召天下义士,伐无道,清君侧,复山河!” “伐无道,清君侧,复山河!”史可法、花义兔、金不换齐声应和。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鸟纷飞。 而在他们身后,栖霞山深处,另外三十二条人影,正从不同密道口陆续钻出——是张开北、魏泽南、陈晓东、朱天甲等其余星主。他们在城中分头突围,依金不换所给地图,皆汇聚于此。 三十五颗星,一颗不少。 只缺了那一颗帝女星。 “公主她……”陈晓东急问。 程有龙摇头,将公主留玉佩、独身诱敌之事说了。众人默然,魏泽南一拳捶在树上,树身震颤。 “马士英,阮大铖!”他咬牙道,“他日必取尔等狗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程有龙道,“当务之急,是去庐州见黄得功。得他相助,我们才有立足之地。” “如何去?”张开北问,“马士英必已传令各关卡,我们三十多人,太显眼。” “分头走。”朱天甲道,“三五人一队,扮作商旅、难民、行脚僧,各自寻路去庐州。以半月为限,在庐州城南大柳树下会合。” “好主意。”程有龙点头,“但需定个暗号。” 花义兔想了想,道:“便以公主所绣军旗为记。见面时,一人说‘星垂平野’,另一人接‘月涌大江’。再展旗为证。” 众人记下。当下分作八队,各自择路。程有龙、史可法、花义兔、金不换一队,扮作投亲的老少;张开北、魏泽南、陈晓东一队,扮作走镖的武师;朱天甲、黄宗羲、张煌言一队,扮作游学的书生…… 八队人马,在晨光中分道扬镣,散入江南烟雨。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山洞中忽然传出细微声响。 那已塌陷的密道深处,乱石微微松动。一只手,一只女子的、沾满血污的手,从石缝中伸出。 然后是另一只——空的袖子。 长平公主朱媺娖,竟从塌陷的密道中爬了出来! 她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左臂断处又渗出血来。但她还活着,靠着化天木事先在密道中布下的藤蔓网,挡住了塌方的乱石。 公主爬出山洞,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望着三十五颗星消失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活着……真好。” 她挣扎坐起,从怀中摸出一物——是那半块绣完的军旗,她悄悄藏下的。她将旗贴身收好,望向北方。 “程道长,史尚书,诸位义士……我们庐州见。” 她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辨了辨方向,一瘸一拐,走入深山。 而在她身后,南京城方向,忽然钟鼓齐鸣——是皇城的方向。那是新君登基的礼乐。 马士英终究是赶在今日,拥立福王朱由崧即位,改元弘光。 南明,就这样仓促诞生了。 只是这新朝的太阳,才升起,便已蒙上一层血色。 而在那血色之外,三十六颗星辰,正悄然汇聚。 只待东风起,便可燎原。 第六章 庐州夜雨 第六章庐州夜雨 顺治元年五月十五,庐州(今合肥)南郊 夜雨敲窗,客栈大堂里灯火昏黄。 陈晓东坐在角落,用粗布擦拭着那柄从山海关带出来的柴刀。刀身已崩了几个口子,但刃上暗红血痕宛然,不知饮过多少清兵的血。他胸口斗柄印记微微发烫,每次擦拭兵刃,这印记便会如此。 “晓东兄弟,还在磨刀?”魏泽南端着一碗热粥走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陈晓东点头,将刀插回腰间,“也不知程道长他们到了没有。” “算日子,该是这几日了。”魏泽南望着窗外夜雨,“我们从南京一路扮作走镖的,绕道滁州、全椒,走了八日才到庐州。程道长他们老的老,少的少,扮作投亲难民,恐怕要走得更慢些。” “公主她……”陈晓东欲言又止。 魏泽南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公主一个断臂女子,在三千精兵围困、大炮轰击之下,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是谁也不愿说破。 “客官,您的面。”店小二端来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 魏泽南刚拿起筷子,忽然手一顿,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七个,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陈晓东的手按上刀柄。自打星命觉醒,他五感敏锐了许多,但比起魏泽南还是差些。此刻凝神细听,才隐约听到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确实在向客栈靠近。 门被推开,冷风夹着雨点卷入。进来的是七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蓑衣斗笠,腰佩兵刃,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颌,看着狰狞。 “掌柜的,七间上房,再备些酒菜。”独眼汉子丢下一锭银子,声音沙哑。 “是是是,客官稍等。”掌柜忙不迭应道。 那七人就在陈晓东邻桌坐下。独眼汉子脱了蓑衣,露出里面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腰牌,牌上刻着一只飞鹰。 陈晓东心头一跳——这是锦衣卫的腰牌!虽然样式与从前略有不同,但那飞鹰纹样,他见张开北佩戴过。 魏泽南也认出来了,与陈晓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低下头,默默吃面。 那七人也在低声交谈,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在雨声嘈杂中听不真切。陈晓东凝神去听,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黄得功……军营……今夜子时……” 黄得功?今夜子时? 陈晓东与魏泽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伙锦衣卫,是冲黄得功来的? 正思量间,客栈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老道,一个书生,一个少女。正是程有龙、朱天甲、花义兔。 “掌柜的,三间房。”程有龙的声音带着疲惫。 “哟,道长,对不住,最后七间房刚被这几位客官定了。”掌柜赔笑,“只剩一间大通铺,您看……” “一间便一间。”程有龙不以为意,交了钱,三人便在大堂另一角落座。 陈晓东与魏泽南正要起身相认,花义兔却对他们轻轻摇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又坐下。 那独眼汉子似乎注意到新来的三人,独眼在程有龙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到朱天甲、花义兔身上。看到花义兔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小二,酒菜快些!”独眼汉子催促。 “来了来了!” 酒菜上桌,那七人吃喝起来。独眼汉子似乎酒量不佳,三杯下肚,话便多了。 “大哥,那事……真要做?”一个瘦子低声问。 “废话。”独眼汉子冷笑,“马阁老有令,黄得功若不从,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黄得功手握两万精兵,咱们七个人……” “两万精兵又如何?”独眼汉子又灌一杯,“马阁老说了,事成之后,庐州总兵便是我的。到时候,那两万人,就是我的兵!” 瘦子讪笑:“大哥英明。” 陈晓东听得心头一紧。马士英竟要派人刺杀黄得功!若黄得功一死,庐州兵权落入这等人之手,天罡军便彻底无立足之地了。 他看向魏泽南,魏泽南微微点头,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自然是等这七人行动,再尾随其后,见机行事。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 那七人吃饱喝足,各自回房。程有龙三人也去了大通铺。陈晓东与魏泽南结了账,回自己房间,却未睡,只和衣而卧,侧耳听着隔壁动静。 子时将近,隔壁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脚步声。 “走!”魏泽南低喝。 两人悄声出门,见廊上七个黑影正鱼贯下楼。程有龙、朱天甲、花义兔也从大通铺中闪出,五人会合,彼此点头,尾随而去。 雨夜,庐州城一片死寂。那七人专挑小巷走,显然对城中路径极熟。跟了三刻钟,来到城西一处大宅前。宅子高墙深院,门口有兵丁把守,灯笼上写着“黄”字。 正是庐州总兵黄得功的府邸。 “分头进去。”独眼汉子低声吩咐,“老三老四前门,老五老六后门,老二随我翻墙。记住,见黄得功,格杀勿论!” “是!” 七人分散。陈晓东等人隐在暗处,见此情形,程有龙急道:“他们要对黄将军下手!必须阻止!” “分头跟!”魏泽南道,“我和晓东跟那独眼的,道长你们分跟其余人。” 当下,魏泽南、陈晓东尾随独眼汉子绕到宅子东侧墙下;程有龙、朱天甲、花义兔分别跟上其余三路。 墙高三丈,独眼汉子与同伙取出飞爪,抛上墙头,正要攀爬,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两人大惊回头,只见雨幕中,魏泽南与陈晓东并肩而立,刀枪在手。 “是你们?”独眼汉子认出了客栈中的两人,独眼中凶光一闪,“既然找死,便成全你们!老二,上!” 那同伙拔刀扑上,刀法狠辣,直取陈晓东咽喉。陈晓东侧身避开,柴刀斜劈,刀光过处,竟将那人的刀连人带刀劈为两段! 血雨纷飞,那人惨叫都未发出,便倒毙在地。 独眼汉子骇然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天罡军,陈晓东。”陈晓东提刀上前,刀尖滴血。 “天罡军?”独眼汉子脸色大变,“你们不是去了南京……”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魏泽南长枪一抖,“说,马士英派你们来,究竟有何图谋?” 独眼汉子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那物炸开,爆出一团浓烟,恶臭扑鼻。 “毒烟,闭气!”魏泽南急喝。 两人急退,待烟散尽,独眼汉子已不见踪影。 “追!” 陈晓东提刀欲追,却听宅内传来喊杀声、兵刃相击声。显然,另外几路刺客已与府中护卫交上手了。 “先救黄将军!”魏泽南当机立断。 两人翻墙入内。宅中已乱成一团,五六处都在厮杀。程有龙、朱天甲、花义兔已与刺客战在一处,花义兔铜钱如飞蝗,专打穴道;朱天甲剑法精妙,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程有龙则挥舞拂尘,尘丝如铁,缠住两名刺客兵刃。 但刺客武功不弱,且悍不畏死,府中护卫虽多,却一时拿不下。 “黄将军何在?”魏泽南抓住一个护卫急问。 “在……在后堂!” 两人冲向宅邸深处。刚到后堂月洞门,便见三名刺客正围攻一人。那人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虎目,手持一杆大刀,虽是以一敌三,却丝毫不乱,刀法大开大合,隐隐有风雷之声。 正是庐州总兵黄得功。 “黄将军勿忧,天罡军来也!”魏泽南大喝一声,挺枪加入战团。 陈晓东也挥刀杀上。柴刀对长刀,本应吃亏,但陈晓东力气奇大,刀法又得了星命加持,竟将一名刺客连人带刀劈飞。 黄得功压力骤减,大刀一摆,将另一名刺客拦腰斩断。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魏泽南一枪刺穿后心。 战斗结束,后堂尸横遍地。 黄得功拄刀喘息,虎目扫视众人:“天罡军?你们是……” 魏泽南抱拳:“在下魏泽南,这位是陈晓东。我等奉史可法史尚书、长平公主之命,特来拜见将军。” “史公?公主?”黄得功虎躯一震,“他们……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处境危急。”程有龙等人也赶到,程有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公主的龙凤玉佩,“公主有玉佩在此,见玉佩如见公主。” 黄得功接过玉佩,在灯下细看,双手微颤:“确是公主的及笄之礼……当年先帝赐玉佩时,末将也在场。公主她……她人在何处?” “公主为掩护我等,独留南京坤宁宫,如今生死未卜。”程有龙沉声道,“马士英炮轰坤宁宫,公主恐已……” 黄得功双目赤红,一拳捶在廊柱上:“马士英!奸贼!我早知此人心术不正,没想到竟敢对公主下手!” “将军息怒。”史可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原来他与张开北、金不换等人也赶到了。他们在另一客栈落脚,听到动静,急忙赶来。 “史公!”黄得功单膝跪地,“末将护卫不力,让公主涉险,罪该万死!” “将军请起。”史可法扶起他,“如今不是请罪的时候。马士英拥立福王,把持朝政,排除异己。今夜又派刺客行刺将军,其心可诛。将军手握庐州精兵,当为天下计,为大明计!” 黄得功深吸一口气:“史公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好!”史可法精神一振,“马士英虽拥立福王,但江南士民多有不忿。江北四镇,高杰跋扈,刘泽清贪婪,刘良佐懦弱,唯将军忠勇可用。若将军以庐州为基,联合江南义军,奉公主为帜,未必不能与马、阮抗衡!” “奉公主?”黄得功迟疑,“可公主她……” “公主未必就死了。”花义兔忽然开口,手中铜钱叮当作响,“我方才卜了一卦,公主星位未暗,只是蒙尘。她……还活着,且正在来庐州的路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庐州夜雨(第2/2页) 众人皆惊。 “此言当真?”黄得功急问。 “卦象如此。”花义兔收起铜钱,“但公主此行凶险,有血光之灾。若不及时接应,恐生不测。” “末将这便点兵,出城搜寻!”黄得功当即下令。 “不可。”程有龙摇头,“将军若大张旗鼓出城,必惊动马士英耳目。到时不但救不了公主,反而会害了她。” “那该如何?” “我去。”陈晓东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我脚程快,又认得公主。”陈晓东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觉。” “我与你同去。”魏泽南道。 “不,魏大哥留下保护史公和将军。”陈晓东摇头,“我一人足矣。” 程有龙凝视陈晓东片刻,缓缓点头:“也好。晓东兄弟,你即刻出发,沿来路往南京方向搜寻。记住,若遇公主,不要声张,悄悄带回。若遇追兵,能避则避,切莫恋战。” “明白。”陈晓东抱拳,转身便走。 “等等。”黄得功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此乃我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我。庐州境内各关卡,见此令皆会放行。” “多谢将军。” 陈晓东接过令牌,系在腰间,又向众人一揖,闪身没入夜雨之中。 雨越下越急。 陈晓东出了庐州城,沿官道向南疾奔。他胸口斗柄印记滚烫,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流转,脚下生风,竟比奔马还快。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公主,一定要找到她! 奔了半夜,天蒙蒙亮时,已出庐州百余里,到了巢湖地界。雨势稍歇,湖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 陈晓东在湖边稍作歇息,啃了几口干粮。正要继续赶路,忽听湖上传来喊杀声。 凝目望去,只见湖心有两艘船正在厮杀。一艘是大船,挂着“漕运”旗号;一艘是小舟,舟上只有一人,正以长篙独斗大船上十余人。 更奇的是,那小舟在湖面上来去如飞,仿佛有生命一般,专往大船吃水线下撞。大船虽大,却笨拙,几次险些被撞翻。 陈晓东眼尖,看清小舟上那人——蓑衣斗笠,手持长篙,正是未乃水! 而大船上那些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竟是锦衣卫! 未乃水有难! 陈晓东不及细想,纵身跃入湖中。他水性本就不差,得了星命之力后更是如鱼得水,几个起落便游到战船附近。 “未老丈!”他大喝一声,踏水而起,竟跃起丈余,落在小舟上。 “晓东兄弟?”未乃水又惊又喜,“你怎么在此?” “说来话长!”陈晓东拔刀,“先退敌!” 大船上,一名锦衣卫百户冷笑:“又来个送死的!放箭!” 箭如飞蝗。陈晓东挥刀格挡,刀光如幕,竟无一支箭能近身。未乃水也舞动长篙,篙影重重,将箭矢尽数扫落。 “这二人是硬茬,用渔网!”百户喝道。 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陈晓东柴刀一挥,刀气过处,渔网应声而断。他再纵身一跃,竟跃上大船,刀光过处,三名锦衣卫倒地。 “妖人!真是妖人!”百户骇然,拔刀迎战。 陈晓东与他斗了三合,便知此人武功不弱,但比起星命在身的自己,还是差了一截。他虚晃一刀,骗过对方,柴刀斜劈,将百户的刀劈断,刀锋抵在他咽喉。 “说!为何追杀未老丈?” 百户面如死灰:“是……是马阁老之命。这老渔夫是前朝余孽,在长江上专劫官船,杀官兵……” “放屁!”未乃水也跃上船来,“老夫劫的是贪官污吏的船,杀的是祸害百姓的兵!马士英那奸贼,搜刮民脂民膏,运往南京孝敬新君,老夫劫的就是他!” 陈晓东明白了。未乃水是水路星主,在长江上劫富济贫,专与马士英作对,这才遭了追杀。 “晓东兄弟,你怎么来了?”未乃水问。 陈晓东将公主之事说了。未乃水听罢,老泪纵横:“公主还活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未老丈可曾见过公主?” “未曾。”未乃水摇头,“但我昨日在巢湖西岸,见一队官兵追捕一名女子。那女子断了左臂,浑身是血,逃入山中去了。莫非……” 陈晓东心头一紧:“在哪座山?” “银屏山,离此三十里。” “我这就去!” “等等!”未乃水拉住他,“那山中有马士英的伏兵,少说也有百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陈晓东斩钉截铁。 未乃水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有种!老夫陪你走一遭!这巢湖一带,我熟得很,知道有近道。” 当下,两人将大船上锦衣卫尽数捆了,夺了船只,驶向西岸。靠岸后,未乃水领着陈晓东,专走山间猎道,果然比官道近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到银屏山深处。 山中古木参天,藤蔓纠缠,极是难行。未乃水如识途老马,在密林中穿梭自如。陈晓东紧跟其后,胸口印记越来越烫,仿佛在提醒他,要找的人就在附近。 忽然,前方传来兵刃相击声、呼喝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声靠近。拨开灌木,只见一处山谷中,数十名官兵正围着一人厮杀。 被围在核心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左袖空荡,右手持一柄短剑,且战且退,浑身浴血,正是长平公主! “公主!”陈晓东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 “慢!”未乃水按住他,“你看那边。” 陈晓东顺他手指望去,只见谷口高坡上,立着一人,白面微须,正是阮大铖!他身边还站着两人,一个独眼,一个瘦子,正是昨夜客栈中逃脱的刺客。 原来阮大铖亲自来了!他料定公主会来庐州寻黄得功,便带兵在此设伏。那独眼汉子逃走后,竟去向他报信,引他至此。 “公主,投降吧。”阮大铖高声道,“只要你交出天罡军余孽下落,下官可向马阁老求情,饶你不死。” 公主冷笑:“阮大铖,你与马士英狼狈为奸,祸乱朝纲,我便是死,也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那就休怪下官无情了。”阮大铖挥手,“放箭!” 箭雨倾泻。公主挥剑格挡,但她本就重伤,又独臂难支,眼看就要中箭—— 陈晓东再也按捺不住,长啸一声,纵身扑出。柴刀如狂龙出海,刀气纵横,竟将射向公主的箭矢尽数斩落! “晓东?”公主又惊又喜。 “公主退后!”陈晓东将她护在身后,横刀当胸,面对数十官兵,毫无惧色。 “又是你!”阮大铖认出陈晓东,又惊又怒,“独眼,瘦子,给我拿下!” 独眼汉子与瘦子对视一眼,各挺兵刃扑上。这两人武功不弱,又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攻势凌厉。 陈晓东以一敌二,毫不示弱。柴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法大开大合,却又暗合天道,每一刀都妙到毫巅。斗了十余合,他忽然刀势一变,由刚转柔,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不好!”独眼汉子惊呼,急退已迟,刀光过处,他持刀的右臂齐肩而断。 瘦子大惊,转身欲逃,陈晓东刀交左手,反手一掷。柴刀化作一道乌光,穿胸而过,将瘦子钉在一棵树上。 官兵大骇,纷纷后退。 阮大铖脸色铁青,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铜镜,镜面刻满诡异符文。 “妖人,看镜!” 他举起铜镜,对准陈晓东。镜中射出一道惨白光芒,照在陈晓东身上。陈晓东只觉胸口印记一阵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浑身力气迅速流失,竟站立不稳,单膝跪地。 “晓东!”公主惊呼。 “锁星镜……”陈晓东咬牙,“这是……萨满的宝物……” “不错!”阮大铖狞笑,“此乃摄政王多尔衮亲赐,专克你们这些星主妖人!今日,便要锁了你的星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镜光更盛,陈晓东胸口印记竟开始变淡,浑身如坠冰窟,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此时,一声清叱响起: “镜来!” 一道水箭自林中射出,正中铜镜。镜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镜光骤熄。 未乃水从林中跃出,双手虚引,湖中水汽汇聚,化作无数水箭,射向阮大铖。 “又是你!”阮大铖又惊又怒,举镜欲挡,但镜已裂,威力大减。水箭及身,将他冲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撤……撤!”阮大铖挣扎爬起,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 官兵一哄而散。 陈晓东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印记仍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公主扑到他身边,急唤:“晓东!晓东你怎样?” “我……没事。”陈晓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主……你没事就好。” “傻子……”公主泪如雨下。 未乃水走过来,查看陈晓东伤势,面色凝重:“锁星镜专伤星主本源。晓东兄弟虽保住性命,但星力受损,恐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 “无妨。”陈晓东挣扎站起,“只要能救出公主,便是废了这身星力,我也心甘。” 公主扶着他,泪眼朦胧。 “此地不宜久留。”未乃水道,“阮大铖虽退,必会搬救兵。我们速回庐州。” 三人相互扶持,向北而行。 走出山谷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银屏山上,漫山枫叶如火,仿佛血染。 而在他们身后,南京方向,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弘光朝的第二日,就这样在血与火中到来。 而三十六颗星辰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星火初燃 第七章星火初燃 顺治元年五月二十,庐州,总兵府 天罡军三十六人,终于第一次聚齐在一处屋檐下。 长平公主朱媺娖倚在病榻上,脸色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程有龙、史可法、黄得功等人分坐两侧,余下星主或站或立,挤满了议事厅。 “公主伤势如何?”程有龙关切地问。 “无碍。”公主微微一笑,用右手轻抚左肩断处,“吴姑娘妙手,伤口已结痂。只是这左臂……怕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吴如西在旁柔声道:“公主万金之躯,能保全性命已是大幸。这断臂之伤,待我寻几味珍稀药材,或可调理得与常人无异。” 众人心下一酸。公主年方二八,便遭此大难,国破家亡,身残体伤,却还能这般平静从容,这份坚韧,已非常人可比。 “不说这个了。”公主正色道,“史尚书,黄将军,程道长,如今我们已在庐州聚齐,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史可法与黄得功对视一眼,史可法先开口:“公主,如今南京已立弘光帝,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江北四镇,高杰驻扬州,刘泽清驻淮安,刘良佐驻凤阳,皆与马、阮沆瀣一气。唯黄将军忠义,可作依仗。老臣之意,当以庐州为基,整军经武,徐图大业。” “整军经武?”公主沉吟,“黄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 “庐州本有兵两万。”黄得功道,“但这几日末将清点,可战之兵不足一万五千。其余或老弱,或空缺——军饷被南京克扣,已有三月未发全饷了。” “军饷……”公主蹙眉,“府库还有多少存银?” “不足三万两。”黄得功苦笑,“一万五千兵,每月饷银便需四万五千两。这三万两,只够半月之用。” 厅中一片沉默。没钱,就没兵;没兵,一切都是空谈。 “钱粮之事,或可设法。”一直沉默的朱天甲忽然开口。 “朱兄有何良策?”程有龙问。 朱天甲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江淮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南:“诸位请看,庐州东南是巢湖,湖中有三岛:姥山、孤山、鞋山。三岛之间水道纵横,易守难攻,且土地肥沃,可屯田养兵。” “屯田?”黄得功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开荒需时,远水难救近火。” “远水要救,近火也要灭。”朱天甲道,“巢湖周边,多有豪强地主,囤积粮米,坐拥私兵。这些人或与马士英勾结,或观望风向。若我们能以雷霆手段,收其粮,募其兵,旬日之间,可得粮数万石,兵数千人。” “这不成了劫掠?”史可法皱眉。 “非劫掠,乃‘借粮’。”朱天甲微微一笑,“借了要还的——待他日天罡军成事,加倍奉还。至于那些为富不仁、与马士英勾结的,便是抄没家产,也是替天行道。” 这话说得在理,却也狠辣。史可法还要再说,公主却先开口:“朱先生此言,虽显急切,却是实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只是行事须有分寸,不可滥杀,不可扰民。” “公主明鉴。”朱天甲躬身。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朱先生办理。”公主看向黄得功,“黄将军拨一千精兵,归朱先生调遣。再请未乃水、化天木二位相助——未老丈熟悉水路,化姑娘可助屯田。” “末将遵命!”黄得功抱拳。 朱天甲、未乃水、化天木三人亦领命。 “钱粮之事暂解,还有一事更急。”程有龙道,“那锁星镜……” 提到锁星镜,厅中气氛顿时凝重。陈晓东至今卧床不起,星力受损,众人都是亲眼所见。若清军或马士英手中还有这等宝物,天罡军的星命异能,便要大打折扣。 “锁星镜是女真萨满之物。”程有龙展开那卷古旧帛书,“帛书记载,每逢天罡星现世,必有克制之法现世。锁星镜只是其一,还有‘镇星符’、‘禁星阵’等。多尔衮既得此镜,必不会只有一面。” “可有破解之法?”魏泽南急问。 程有龙沉吟:“帛书只载,星主聚则力强,散则力弱。三十六人若聚在一处,星力相生相济,或可抵御锁星镜之威。但若分兵……” “那便不能分兵。”公主断然道,“三十六人,生死同命,荣辱与共。今后行事,尽量不分散。” “只是打仗难免分兵。”黄得功道,“若遇锁星镜,总不能束手待毙。” “或许……”花义兔忽然开口,手中铜钱叮当作响,“我可试试。” “试什么?” “锁星镜以镜光伤星主本源。”花义兔道,“镜光是‘死’的,但星力是‘活’的。若能以星力布阵,三十六人星力相连,结成‘天罡阵’,或许可抗镜光。” “天罡阵?”程有龙若有所思,“帛书中似有记载,但语焉不详。” “我这几日研读帛书,略有所得。”花义兔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副本——这是程有龙抄给众人研习的,“天罡阵,以三十六星位为基,需三十六人各守其位,星力贯通,可攻可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阵极耗星力,且需三十六人心意相通,稍有差池,反噬自身。”花义兔看向众人,“我们三十六人,相识不过月余,要练到心意相通,谈何容易。” 众人默然。确是此理,天罡军初聚,彼此尚不熟悉,谈何心意相通? “事在人为。”公主缓缓道,“从今日起,每日操练阵法。不论文武,不论老少,皆须苦练。我们时间不多,清军不会等我们练成再打来,马士英也不会。” “公主所言极是。”程有龙起身,“那便从今日开始。花姑娘,请你主持阵法操练。” “遵命。” 议事毕,众人散去。厅中只剩公主、程有龙、史可法、黄得功四人。 “程道长,还有一事。”公主从枕下取出一物,正是那面天罡军旗,“这面旗,该立起来了。” 程有龙双手接过军旗,神色肃然:“公主欲在何处立旗?” “巢湖,姥山。”公主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里四面环水,易守难攻,且可屯田养兵。以姥山为基,巢湖为屏,进可攻庐州,退可守三岛。待根基稳固,再图北上。” “公主高见。”黄得功叹服,“末将这便派人去姥山修建营寨。” “不。”公主摇头,“我亲自去。” “公主!”三人皆惊。 “我伤势已无大碍。”公主淡淡道,“既然要以我之名号令天下,我便不能躲在人后。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我在后方享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公主万金之躯……” “我早已不是万金之躯了。”公主抬起空荡的左袖,“一个断臂女子,还有什么可矜贵的?程道长,烦请你安排,三日后,我们移师姥山。” 程有龙见她神色坚决,知劝不动,只得应下。 三日后,巢湖姥山 姥山是巢湖中最大的岛屿,方圆十余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岛上原有几十户渔民,黄得功已将他们迁至别处,又调五百兵丁,日夜赶工,在山上修建营寨。 公主站在新建的聚义厅前,望着湖光山色。五月末的巢湖,烟波浩渺,白帆点点,渔歌互答,若不是身处乱世,真是一派桃源景象。 “公主,旗杆立好了。”程有龙来报。 公主抬头,只见聚义厅前广场上,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是百年杉木,粗可合抱,深深埋入土中。 “升旗。”公主道。 程有龙双手捧旗,走到旗杆下。三十六天罡军,除陈晓东卧病外,悉数到场,分列两侧。岛上五百兵丁,亦列队肃立。 “升旗——!” 程有龙将旗系上绳索,缓缓拉动。白底金星的天罡军旗,在晨风中徐徐升起,迎着朝阳,猎猎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星火初燃(第2/2页) 旗至杆顶,所有人都仰头望去。那三十六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中间长剑指天,仿佛要刺破苍穹。 “诸位。”公主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天罡军在此立旗。这面旗,绣的是三十六颗星,但扛旗的,不只是我们三十六人。” 她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是扬州十日不屈的百姓,是江阴八十一日血战的义民,是嘉定三屠中宁死不降的忠魂,是这万里河山每一寸不愿剃发易服的土地,是煌煌史册每一页写着‘汉’字的篇章!” 湖风骤起,军旗飞扬。所有人胸口的印记,都在微微发烫。 “我知道,有人会说,大明气数已尽,清军势大,我们这是以卵击石。”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要说,气数在天,命数在人!北京城破,崇祯帝殉国,那是气数。但我们还站在这里,那就是命数!” 她举起右臂,空袖飘扬: “我,朱媺娖,崇祯长女,大明帝女。父皇殉国前斩我左臂,是让我活着,活着看这江山谁属。今日我便站在这里,看这面旗能打多久,看我们这些人能走多远,看这汉家天下,会不会真的亡了!” 话音未落,魏泽南第一个单膝跪地:“愿随公主,复我河山!” “愿随公主,复我河山!”三十六人齐跪。 五百兵丁亦跪倒一片,山呼海啸。 公主眼中含泪,却笑了:“好!那便从今日起,让这巢湖之水,映我天罡之旗!让这江淮大地,闻我伐清之音!” “伐清!伐清!伐清!” 呼声震天,惊起湖鸥无数。 当夜,聚义厅中 三十六人围坐一堂,中间摊开那卷帛书。花义兔以铜钱布阵,三十六枚铜钱在地面摆出天罡星位。 “天罡阵,分天、地、人三才。”花义兔讲解,“天位十二人,主攻;地位十二人,主守;人位十二人,主变。每人需牢记自家星位,以及与左右、前后星主的呼应之法。” 她指着铜钱阵图:“陈晓东是北斗第一星,位在天枢,主破军。魏泽南是南斗第一星,位在天府,主杀伐。公主是帝女星,位在紫微,主中宫,统御全阵……” 众人凝神细听。这阵法玄奥精深,一环扣一环,一人错,全阵乱。直讲到三更,才将基本方位讲清。 “今日先练站位。”花义兔道,“每人寻到自家星位,静立一刻钟,感受星力流转。” 众人依言站定。程有龙在天位,史可法在地位,黄得功在人位,公主居中。陈晓东虽卧病,也由人抬来,置于天枢位。 起初,众人只觉站得别扭,彼此星力若有若无,难以贯通。但站了一刻钟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胸口的印记,开始微微发亮。三十六道星光,从各人胸闷出,在空中交织,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星图虚影,笼罩整个聚义厅。 星图缓缓旋转,星光流转,生生不息。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星力在增强,与其他人产生共鸣。 “不要分神!”花义兔喝道,“静心感受,记住这种感觉!” 又过一刻钟,星图虚影渐渐淡去。众人收功,只觉神清气爽,星力竟有增益。 “妙哉!”程有龙赞道,“这阵法果然玄妙,只站了半个时辰,我便觉修为精进。” “阵法虽妙,但临敌之时,瞬息万变。”花义兔道,“从明日起,每日操练三个时辰。不仅要练站位,还要练移形换位、攻守转换。何时练到心意相通、如臂使指,何时才算小成。” “要练多久?”有人问。 “少则三月,多则三年。”花义兔淡淡一笑,“但我们没有三年,甚至没有三月。清军南下,就在眼前。” 众人心中一凛。是啊,时间不等人。 “那便加倍苦练。”公主道,“从明日起,每日操练六个时辰。练不成,不许休息。” “遵命!” 自此,天罡军三十六人,便在姥山之上,日夜操练阵法。白日练武,夜间练阵,风雨无阻。 陈晓东的伤势在吴如西调理下,渐渐好转,星力也慢慢恢复。只是被锁星镜所伤,终究落下了病根,运功时胸口常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咬牙苦练。 公主虽断一臂,但练功最是刻苦。她位在中宫,不需冲锋陷阵,却要统御全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常常练到深夜,犹在研习阵图。 朱天甲、未乃水、化天木三人,则带兵在巢湖周边“借粮”。旬日之间,便筹得粮米五万石,银钱十万两,又募得精壮三千人。姥山营寨,日渐兴旺。 消息传到南京,马士英大怒,连下三道严旨,斥责黄得功“纵兵为匪”,命他即刻解散天罡军,押解公主进京问罪。 黄得功将圣旨当众撕碎,掷于地上:“马士英矫诏乱命,我等只奉公主,不认奸臣!” 南京与庐州,至此正式决裂。 六月初十,巢湖姥山,夜 天罡阵已练了二十日,初具雏形。这夜操练完毕,众人散去,公主独坐聚义厅中,对着烛火出神。 “公主还未歇息?”程有龙走了进来。 “道长不也未歇息?”公主微微一笑,请他坐下。 程有龙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公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但说无妨。” “我们这条路,很难。”程有龙缓缓道,“清军势大,南明内斗,天下人心涣散。三十六人,纵有星命,又能如何?公主……可曾想过退路?” 公主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轻声道:“道长,你知道煤山那棵歪脖树么?” “知道。” “父皇自缢前,我在他身边。”公主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持剑要杀我,说‘你为何生在帝王家’。我闭上眼,等着那一剑。剑落下,斩断的是我的手臂,不是我的头。” 她抬起右臂,轻抚左肩:“后来我想明白了,父皇不是要杀我,是要给我一条生路。断臂之人,清军不会重视,或许能活。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所以公主才……”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公主看向程有龙,眼中烛光跳跃,“道长,你说这条路很难,我知道。但再难,难道比父皇殉国难?难道比母后投井难?难道比那些被清军屠城的百姓难?”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巢湖: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既然赚了,就不能白赚。我要用这条命,做点事情,哪怕只是在这湖里投一颗石子,能激起一点涟漪,也是好的。” 程有龙肃然起敬,起身长揖:“公主胸襟,贫道佩服。” “道长不必多礼。”公主扶起他,“其实我有时也会怕,怕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怕这面旗早晚会倒,怕三十六颗星,终究照不亮这漫漫长夜。”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但怕有什么用呢?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走的路,还是要走。道长,你说是不是?” 程有龙也笑了:“是。该打的仗要打,该走的路要走。这三十六颗星,就算照不亮长夜,至少……能让我们彼此看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肯跪下,不肯低头,不肯认命。”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 巢湖波平如镜,倒映着一天星斗。姥山上的天罡军旗,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而在千里之外,北京城中,多尔衮放下手中密报,眉头深锁。 “天罡军,巢湖,公主……”他喃喃自语,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夜空深处,三十六颗星,正发出微弱而倔强的光。 (第七章完) 第八章 血战巢湖 第八章血战巢湖 顺治元年六月十五,巢湖姥山 天微亮,湖面上薄雾氤氲。陈晓东在湖滩上练刀,柴刀破空,每一刀都力求简洁凌厉。胸口那被锁星镜所伤的印记,仍旧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这点痛,比起银屏山上公主为他落下的泪,又算得了什么? “晓东兄弟,起得真早。”魏泽南提枪走来,晨露打湿了裤脚。 “魏大哥不也一样。”陈晓东收刀,抹了把额上的汗,“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魏泽南在他身边蹲下,捡了块石子,在沙滩上划着:“是啊,算算日子,清军也该有动静了。多尔衮不会让我们在巢湖安稳扎根的。” “来了便打。”陈晓东握紧柴刀,“总不能等他们渡了江再打。” 两人正说着,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一只小舟箭一般驶来,船头立着蓝天空,那哑巴少年。他满脸焦急,手舞足蹈地比划。 “有情况!”魏泽南霍然起身。 陈晓东也看懂了手势——北方,大队战船,至少五十艘,正向巢湖驶来! “鸣钟,聚将!”魏泽南高喝。 当!当!当! 警钟在姥山顶响起,声震湖面。不过一炷香时间,天罡军三十六人、黄得功及其麾下将校,已齐聚聚义厅。 蓝天空在沙盘上画出清军船队阵型:前锋十艘快船,中军三十艘大船,后军十艘补给船。旗舰上,悬“多铎”帅旗。 “多铎?”黄得功脸色一变,“豫亲王多铎,多尔衮的亲弟弟!此人凶悍善战,麾下皆是八旗精锐。他亲自来了……” 厅中一阵骚动。多铎之名,在座的都听说过。此人是清军入关后最凶悍的战将之一,破扬州、屠嘉定,皆是他所部所为。 “来了多少人?”公主沉声问。 蓝天空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万”字。 “两万?”史可法倒吸一口凉气,“我姥山守军,加上黄将军带来的庐州兵,也不过八千。水军更只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 “敌众我寡,且是八旗精锐。”程有龙看向花义兔,“花姑娘,阵法练得如何?” “小成。”花义兔道,“守成,攻不足。但若依托湖岛地利,或可一战。” “那便战。”公主起身,走到沙盘前,“多铎远来,不熟水性,更不熟巢湖地形。我们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她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姥山、孤山、鞋山,三岛互为犄角。未老丈,你率水军伏于姥山与孤山之间水道,待清军前锋入瓮,便以火攻。” “遵命!”未乃水抱拳。 “朱先生,你带一千弓箭手,埋伏鞋山。待清军中军进入射程,便以火箭袭扰。” “是!” “黄将军,你率庐州兵守姥山正面。记住,只守不攻,拖住清军主力。” “末将领命!” “其余人,”公主环视天罡军众人,“随我坐镇中军,结天罡阵。多铎必有锁星镜之类的宝物,我们要让他知道,天罡阵的厉害。”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辰时三刻,清军船队出现在北面湖天相接处。 黑压压一片,帆樯如林。最前头的十艘快船,船头架着红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姥山方向。中军旗舰上,多铎一身白甲,按刀而立,鹰视狼顾。 “王爷,前方就是巢湖三岛。”副将阿山禀报,“探子来报,那天罡军公主便在姥山。” “公主?”多铎冷笑,“一个断臂女子,也敢称旗人。传令,前锋加速,直取姥山。本王要生擒那公主,献于摄政王驾前!” “嗻!” 令旗挥动,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姥山水道。 姥山上,未乃水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清军战船,眼中寒光一闪:“放拦江索!” 水底,数十条粗大铁索骤然绷直,横在水道中央。清军快船猝不及防,当头三艘撞上铁索,船底破裂,江水倒灌。 “有埋伏!转向!” 但已来不及了。水道两侧,忽然冒出数十只小船,船上堆满干草硫磺。未乃水双手虚引,湖面水汽蒸腾,化作雾气,笼罩水道。 “放火!” 泽天火立在船头,双掌一推,两道火龙自掌心喷出,点燃草船。火借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将清军快船困在当中。 “撤退!快撤!” 清军前锋大乱,三艘船已沉,两艘起火,余下五艘仓皇后退。 中军旗舰上,多铎脸色铁青:“废物!区区火攻都应付不了!传令,中军压上,用红衣大炮,给我把姥山轰平!” 三十艘大船缓缓前压,船侧炮窗打开,一门门红衣大炮推出。 “开炮!” 轰!轰!轰! 炮弹如雨,倾泻在姥山上。山石崩裂,树木折断,营寨燃起大火。守军躲在掩体后,仍被震得耳鼻流血。 “不能让他们再轰了!”黄得功急道,“再轰下去,山都要塌了!” “未老丈,能阻他炮火么?”公主问。 未乃水凝神运气,双手虚按湖面。湖水翻涌,掀起数丈高的大浪,扑向清军船队。大浪过处,船身剧烈摇晃,炮手站立不稳,准头大失。 但浪头一过,炮火又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程有龙道,“公主,该用天罡阵了。” 公主点头:“结阵!” 三十六人迅速归位。公主居中,程有龙、花义兔分列左右,陈晓东、魏泽南、张开北等在天位,史可法、黄得功等在地位,朱天甲、张煌言等在人位。 “天罡阵,起!” 三十六人胸口印记同时亮起。三十六道星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凝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姥山笼罩其中。 炮弹轰在光罩上,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圈圈涟漪,便消散无形。 “这是什么妖法?”多铎惊怒。 “王爷,那就是天罡阵!”阮大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原来他也随军来了,“此阵以星力为基,三十六人一体,攻防兼备。寻常刀枪炮火,难伤分毫。” “锁星镜呢?”多铎厉声问。 阮大铖从怀中取出那面裂了的铜镜,苦笑:“镜已损,威力大减。且天罡阵已成,一面镜怕是不够……” “废物!”多铎夺过铜镜,对着姥山方向举起。 镜光射出,照在天罡阵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但未破裂。阵中三十六人,皆感胸口一痛,星力运转滞涩。 “镜不止一面。”多铎冷笑,从怀中又取出一面铜镜——这面更大,镜框镶着黑曜石,符文更密,“摄政王早有准备。阿山,取镜!” 副将阿山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赫然还有三面锁星镜! 四面铜镜,对准姥山,镜光交织,如四柄利剑,刺向天罡阵。 咔嚓——! 光罩出现裂痕。 阵中,陈晓东闷哼一声,嘴角渗血。他被锁星镜所伤,本就根基不稳,此刻受四面镜光齐照,伤势复发。 “晓东!”公主急唤。 “我……没事!”陈晓东咬牙,将涌到喉头的血咽回去,“公主,阵法不能破!” “可是你……” “死不了!”陈晓东眼中凶光一闪,柴刀驻地,竟以自身为引,将大半镜光引向己身。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带着金芒——那是星力本源在流失。 “晓东兄弟!”魏泽南目眦欲裂。 “别分神!”程有龙大喝,“阵型一乱,我们都得死!花姑娘,变阵!” 花义兔双手急挥,三十六枚铜钱在空中飞舞,重布阵型:“天位转守,地位转攻,人位移形!变——!” 天罡阵光芒大盛,光罩上的裂痕迅速弥合。但陈晓东已单膝跪地,面色如纸。 “这样下去不行。”公主看着陈晓东,又望望湖上清军,忽然道,“程道长,天罡阵可能移动?” “移动?”程有龙一怔,“阵法已成,若移动,星力衔接必有滞涩……” “顾不得了。”公主决然道,“与其坐守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未老丈,你水军还有多少船?” “大小船只二十余艘,但多是渔船改装,不堪大用。” “够了。”公主看向多铎旗舰,“擒贼先擒王。天罡阵前移,直取多铎旗舰!” “太冒险了!”史可法急道。 “不冒险,便是等死。”公主已下定决心,“诸位,可愿随我搏这一把?” 众人对视,眼中皆有决绝之色。 “愿随公主!” “好!”公主右臂一挥,“天罡阵,前移!未老丈,水军开路!” 令下,天罡阵光罩缓缓前移,竟如一个巨大的光球,向湖面压去。未乃水率水军船只护在两侧,泽天火掌中火焰不熄,专烧清军船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血战巢湖(第2/2页) “他们竟敢出来?”多铎又惊又怒,“好!传令,各船合围,将这妖阵给我困死在湖上!” 三十艘清军大船分散开来,成包围之势。红衣大炮调转炮口,对准移动中的天罡阵。 “开炮!” 炮弹如蝗,但打在光罩上,依旧只能激起涟漪。天罡阵在湖面上缓缓推进,所过之处,清军小船非沉即焚。 “锁星镜,全力照射!”多铎厉喝。 四面铜镜镜光汇聚,凝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狠狠撞在天罡阵上。 轰——! 光罩剧震,阵中三十六人齐齐吐血。陈晓东已站不稳,被魏泽南一把扶住。 “还有……多远?”陈晓东喘息着问。 “不足百丈!”未乃水在船头高呼。 百丈,在湖面上不过片刻航程。但就是这百丈,成了天堑。 清军船队已完全合围,里三层外三层,箭矢、炮弹、镜光,如暴雨般倾泻。天罡阵光罩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崩溃。 “公主,撑不住了!”程有龙嘴角溢血,“再往前,阵必破!” 公主望着近在咫尺的多铎旗舰,又看看身边一个个浴血的同伴,忽然笑了。 “程道长,你说,我们这条路,是不是选错了?” 程有龙一愣。 “父皇殉国时,我本该死在煤山。母后投井时,我本该跟着跳下去。但我活下来了,还遇到你们,还立了这面旗。”公主轻声道,“就算今日战死在此,我也值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帝女星印记骤然放出刺目光华: “诸位,最后一搏!天罡阵,散!” “散?”众人大惊。阵一散,星力各自为战,必被锁星镜各个击破! “不是真散。”公主眼中闪过决绝,“是化整为零,聚于一点!所有星力,聚于我身!我要……斩了多铎!” “不可!”程有龙骇然,“公主,你承受不住三十六人星力!” “那就试试看。”公主已闭目凝神,“要么我死,要么多铎死。诸位,助我!” 众人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悲壮。没有选择了,要么一起死,要么搏一线生机。 “助公主!” 三十五道星光,从各人胸闷出,汇入公主身上。公主浑身剧震,七窍流血,但右臂缓缓抬起,指尖凝出一柄光剑——星光所化的剑,长三尺,光华夺目。 “斩——!” 公主挥臂,光剑脱手,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斩向多铎旗舰。 多铎大骇,举镜欲挡。但光剑过处,四面锁星镜齐齐碎裂。剑势不减,直劈旗舰。 轰隆——! 旗舰从中断裂,木屑纷飞。多铎被气浪掀飞,落入湖中。副将阿山当场毙命,阮大铖躲得快,只断了条胳膊,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 清军大乱。 “多铎死了!王爷死了!” 旗舰一沉,军心崩潰。三十艘大船,竟各自转向逃窜。 湖面上,天罡阵光罩已散。三十五人气若游丝,瘫在船上。公主倒在船头,气息奄奄,右臂血肉模糊——强纳三十六人星力,她的右臂经脉尽断,已成废臂。 “公主!”陈晓东挣扎爬起,扑到她身边。 公主睁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笑了:“赢了……我们赢了……” “是,赢了。”陈晓东泪流满面。 “那就好……”公主合上眼,昏死过去。 三日后,姥山 公主在昏迷三日后,终于苏醒。右臂已包扎固定,吴如西说,这只手保住了,但今后再不能提重物,更别提舞刀弄剑了。 “公主醒了!”守在床边的陈晓东喜极而泣。 消息传开,众人涌入房中。见公主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都松了口气。 “战事如何?”公主第一句便问。 “清军溃退百里,巢湖之围已解。”程有龙道,“多铎没死,被亲兵救走了,但身负重伤,没有半年下不了床。清军经此一败,短时间内不敢再犯巢湖。” “我们……损失多少?” 程有龙沉默片刻,低声道:“天罡军无人战死,但人人带伤,星力皆损,需静养数月。水军战船损毁大半,庐州兵阵亡八百,伤两千余。” 公主闭目,良久,轻声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从今日起,巢湖免赋三年,阵亡将士子女,由天罡军供养至成人。” “公主仁德。”史可法含泪道。 “不是仁德,是本分。”公主睁开眼,看向众人,“这一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很险。若多铎援军早到半日,若锁星镜再多一面,若我们之中任何一人退缩……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尸体了。” 众人默然。 “所以,不能有下次。”公主挣扎坐起,陈晓东忙扶她靠好,“我们要变强,强到不需要赌命,也能赢。天罡阵要继续练,水军要重建,巢湖防务要加强。还有……” 她看向北方:“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多铎伤愈,必会卷土重来。我们要在他来之前,壮大到让他不敢来。” “公主有何打算?”黄得功问。 “扩军,屯田,通商,联姻。”公主缓缓道,“巢湖周边,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义军,有的抗清,有的只是自保。我们要把他们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江南士绅,也有不少心向前朝的,要争取他们支持。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派人去四川,联络张献忠余部。去福建,联络郑成功。去湖广,联络何腾蛟。告诉他们,天罡军在此,大明帝女在此。愿抗清的,都是朋友;愿复明的,都是兄弟。”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却又觉任重道远。 “公主,这要多少人,多少钱粮……”史可法忧心道。 “人,我们去请;钱粮,我们去筹。”公主看向朱天甲,“朱先生,你擅长经营,此事交由你办。要多少人,我给你多少人;要多少钱,我想办法。” 朱天甲躬身:“臣必竭尽全力。” “程道长,你精通术数,请你推演天下大势,为我们指路。” “贫道遵命。” “花姑娘,你继续操练天罡阵。我要这阵法,不仅能守,更能攻;不仅能聚,更能分。” “是。” “黄将军,你总领军事,整训兵马。我要一支能水战、能陆战、能守城、能野战的精兵。” “末将领命!” “史尚书,你德高望重,请你联络江南士林,为我们正名。” “老臣义不容辞。” 一道道命令发下,众人领命而去。房中只剩公主与陈晓东。 “晓东,你留下。”公主唤住他。 陈晓东停步:“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银屏山上,你为我挡锁星镜时,怕不怕?” 陈晓东一怔,老实道:“怕。” “那为何还要挡?” “不知道。”陈晓东摇头,“就是……不能看着公主受伤。” 公主笑了,笑着笑着,眼中有了泪光:“傻子。你知不知道,你若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陈晓东手足无措:“公主……” “别叫我公主了。”公主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叫我媺娖。” 陈晓东愣住,脸一下红了。 “怎么,不敢?”公主看着他。 “不、不是……”陈晓东结结巴巴,“只是……我只是个乡下小子,公主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公主抬起废了的右臂,又看看空荡的左袖,“我现在这样,还算什么金枝玉叶?晓东,我不需要你把我当公主敬着,我需要你……把我当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怕、会痛、会累的普通人。” 她望着窗外,巢湖波光粼粼: “这条路很难,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若有人陪着我,或许……就不那么难了。” 陈晓东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他单膝跪地,握住公主完好的右手——虽然这只手也已废了。 “公主,我陈晓东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必护你周全。你生,我生;你死,我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公主反手握紧他的手,泪如雨下。 窗外,夕阳西下,巢湖一片金红。 而在那水天相接处,一艘帆影正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磊落,腰佩长剑,正是从四川归来的信使。 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第九章 残阳如血 第九章残阳如血 顺治元年七月,巢湖 天罡军大胜的消息,顺着水道、顺着山风,传遍了江淮。那些躲在山林里观望的小股义军,那些散落在乡野的溃兵,那些对剃发易服心怀怨怼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巢湖聚拢。 姥山顶的聚义厅,如今日日有人来投。 “河南归德府义军首领李际遇,率部八百,愿附公主麾下!” “凤阳知府朱国弼,携家将三百、粮草千石,前来归顺!” “淮安举人阎尔梅,率乡勇五百,愿效死力!” …… 一个个名字报上来,一队队人马在湖滩扎营。巢湖的水寨,从姥山扩展到孤山、鞋山,大小船只泊了满湖。天罡军的旗,在每一座水寨的望楼上飘扬。 可公主脸上,却不见喜色。 “公主,昨日又来了三拨人,共一千二百余。”史可法捧着名册,眉间却有忧色,“如今巢湖人马,已过三万。粮草……只够一月了。” “朱先生那边呢?”公主问。她右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朱先生已派人往江南筹粮,但江南士绅多观望,肯出粮的少,要价的却多。”史可法苦笑,“一斤米,要价二两银。这哪里是筹粮,这是抢钱。” “给他们。”公主淡淡道。 “公主?”史可法愕然。 “给他们钱,给他们想要的一切。只要肯出粮,出多少,我给多少。”公主看向窗外,湖面上帆影点点,“人来了,没饭吃,会散。散了,就不会再来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们有巢湖。”公主转过身,“程道长,你说。” 一直沉默的程有龙上前一步,摊开一卷地图。那图绘得精细,巢湖方圆三百里,山川湖泽、村庄市镇,一一在列。 “公主与贫道连日推演,已有方略。”程有龙指着地图,“巢湖之利,首在鱼盐。湖中鱼产,年产不下百万斤;沿湖盐场,岁出十万石。此二项,若经营得当,可供五万大军。” “其次,湖田。”他手指划过湖边大片空白处,“巢湖沿岸,有滩涂荒地数万亩。若招募流民开垦,种稻植桑,一年可收,两年可丰。届时,军粮可自给。” “其三,商路。”手指延伸向长江,“巢湖通江,江连四海。我们可组建船队,贩鱼盐于江南,购铁器、布匹于湖广。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循环往复,根基可固。” 史可法听得目瞪口呆:“这……这需多少人力物力?又需多少时日?” “人力,我们有。”公主道,“那些来投的流民,不能都当兵。分一半去开荒,分一半去捕鱼晒盐。以工代赈,以劳换食,他们不会不肯。” “物力……”程有龙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贫道与朱先生已算过,启动之资,需白银五万两。眼下库中,只剩八千两。” 厅中一片沉默。八千对五万,杯水车薪。 “我去借。”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花义兔。她今日换了身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花姑娘有门路?”公主问。 “有。”花义兔道,“扬州盐商,徽州茶商,苏州织造,我皆识得一二。他们富可敌国,借五万两,不难。” “凭什么借?”史可法问得直白,“天罡军虽胜一阵,但在江南豪商眼中,终究是草寇。商人重利,无利不起早。” “凭这个。”花义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她掌心,是正面。 “三月之内,巢湖盐价跌三成。”花义兔淡淡道,“他们现在借我五万两,我保他们三年盐利不减。若不借……” 她又抛铜钱,这次是反面。 “三月之内,他们江淮的生意,寸步难行。” 话说得轻,却透着寒意。众人都知花义兔来历神秘,擅奇门遁甲,通阴阳术数,她说能做到,就真能做到。 “好。”公主点头,“此事交你。要多少人手,尽管提。” “我一人足矣。”花义兔收起铜钱,“但需一人随行护卫。” “谁?” 花义兔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晓东身上:“陈兄弟。” 陈晓东一愣:“我?” “你柴刀快,话不多,正好。”花义兔道,“三日后启程,先去扬州。公主可有吩咐?” 公主看向陈晓东。陈晓东会意,抱拳道:“晓东必护花姑娘周全。” “不是护她周全。”公主摇头,“是护你们两人周全。借到借不到钱,都要平安回来。” “是。” 三日后,巢湖码头。 陈晓东换了身干净的布衣,柴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花义兔仍是一身靛蓝,只多了顶遮阳的斗笠。两人登上一艘小船,船夫是蓝天空——这哑巴少年执意要送他们一程。 小船离岸,向长江驶去。 公主站在望楼上,望着渐远的帆影,久久不语。 “公主担心?”程有龙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怎能不担心。”公主轻叹,“扬州是清军重镇,多铎虽败,江淮仍在清廷手中。他们此去,是入虎穴。” “花姑娘不是鲁莽之人。”程有龙道,“她既敢去,必有把握。倒是公主你……” 他看向公主吊着的右臂:“吴先生说了,你这伤,需静养三月,不可劳神。可你看看,自醒来后,你可有一日安心休养过?” 公主笑了笑,没接话,反而问:“道长,你实话告诉我,天罡阵还能用几次?” 程有龙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如巢湖之战那般,倾尽全力,至多再用一次。三十六人星力皆损,陈兄弟伤得最重,需半年才能恢复。公主你……右臂经脉已废,强纳星力,又损了本源。若再妄动,恐有性命之忧。” “一次……”公主喃喃,“够了。” “公主?” “一次,够我们拿下南京了。”公主转过头,眼中燃着火焰,“多铎重伤,清军新败,江淮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等清廷缓过气来,调大军南下,我们就真的只能困守巢湖了。” 程有龙倒吸一口凉气:“公主想打南京?” “不是想,是必须打。”公主指向南方,“南京是陪都,宗庙在,百官在,人心在。拿下南京,大明才算有了国都,我们才算有了名分。否则,巢湖打得再好,也不过是草寇占山为王。” “可我们只有三万新募之兵,如何打得下南京?” “所以要去借兵。”公主道,“四川的张献忠余部,福建的郑成功,湖广的何腾蛟,他们手中都有兵。只要我们能先拿下南京,占住大义名分,他们便会来投。” 程有龙看着公主,像看一个疯子。三万乌合之众,想打南京?还想联络四方,共举大事?这岂是疯狂二字能形容? 可看着公主眼中的火焰,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女子,从煤山走下来时,就已是个疯子了。不疯,如何能在那尸山血海里活下来?不疯,如何敢以残躯竖起抗清大旗?不疯,如何能在巢湖绝境中,一剑斩断多铎旗舰? “贫道明白了。”程有龙深深一揖,“公主欲行大事,贫道愿效死力。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南京城高池深,守军数万,强攻绝无胜算。需有内应,需有时机,需有天时地利人和。” “内应有。”公主道,“南京城里,还有心向大明的旧臣。时机也有——九月,清廷要开科举,江南士子齐聚南京,城门必开,守备必松。至于天时地利人和……” 她抬头望天,夏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会有的。” 十日后,扬州。 陈晓东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城墙高得仰头望不到顶,城门阔得能并排跑八匹马。城里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包子的、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出笼的肉香、脂粉香、汗味,还有运河里漂来的水腥气。 他跟在花义兔身后,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 “别东张西望。”花义兔低声道,“跟着我,别走丢。” 两人穿过繁华的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宅院,门脸不大,但门楣上挂的匾额,却让陈晓东心头一跳。 “汪府”。 “扬州盐商,汪春元。”花义兔在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襟,“江淮盐业,三成在他手中。此人爱财,更爱名。待会进去,你看我眼色行事。” 陈晓东点头,握紧了背上的柴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残阳如血(第2/2页) 门房通传后,两人被引到花厅。厅里坐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三四个玉扳指,正慢悠悠地喝茶。见两人进来,眼皮都不抬。 “汪老爷。”花义兔福了一礼。 汪春元这才抬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姑娘是?” “巢湖,花义兔。” 汪春元手一抖,茶盏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脸上肥肉颤了颤:“你、你是天罡军的人?” “正是。” 汪春元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挥手:“送客!” “汪老爷不听我说完?”花义兔不动。 “有什么好说的?”汪春元冷笑,“你们天罡军,抗清是吧?好,有志气。可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我是生意人,只做生意,不问政治。清廷也好,大明也罢,谁坐天下,我纳我的盐税,卖我的盐。送客!” 两个家丁上前,要撵人。 陈晓东踏前一步,挡在花义兔身前。他没拔刀,只是站着,眼神平静地看着汪春元。 汪春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道:“怎么,还想动粗?这可是扬州城,清军大营就在城外!我喊一嗓子,你们就别想走出去!” “汪老爷误会了。”花义兔从陈晓东身后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我不是来劝汪老爷抗清的,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汪春元瞥了眼铜钱,嗤笑,“一枚铜钱,买我汪家盐行?” “不是买,是借。”花义兔道,“借五万两白银,三年为期,三分利。抵押物……” 她又取出一物,放在铜钱旁。 那是一枚印章,玉质,雕着蟠龙,底下四个篆字:大明监国。 汪春元瞳孔骤缩。 “这是……长平公主的监国印?” “正是。”花义兔淡淡道,“公主说了,借五万两,这印押在你这儿。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清,印收回。若还不上……” 她顿了顿,看着汪春元:“这印就归你。大明监国的印,值不值五万两,汪老爷自己掂量。” 汪春元额头冒汗了。他拿起那印,仔细端详。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是内廷手艺,印文深刻,朱红残留——是真的。 “公主这是……要老夫赌国运啊。”汪春元苦笑。 “不是赌国运,是投资。”花义兔道,“清廷初定,天下未服。江南半壁,人心思明。公主在巢湖,已有三万兵马,不日将取南京。届时,监国变监国,这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现在押的是监国印,等拿下南京,就是监国玉玺。玉玺押在这儿,你还怕她还不起钱? 汪春元在厅里踱步,一圈,两圈,三圈。终于停下,咬牙道:“好!我借!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请讲。” “盐。”汪春元盯着花义兔,“巢湖的盐,今后由我汪家专营。公主若得天下,许我汪家三代盐引。” 花义兔笑了:“汪老爷好算计。不过,公主说了,生意可以谈,国事不可交易。盐引之事,等公主入主南京,汪老爷可亲自上奏。至于现在……” 她收起铜钱和印:“借据我写好了,汪老爷画押吧。” 从汪府出来,已是傍晚。 陈晓东背着一大包银票——五万两,全是扬州“日升昌”票号的银票,见票即兑。他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抢了。 “花姑娘,这就成了?”他还是不敢相信。五万两银子,就这么借来了? “成了。”花义兔倒很平静,“商人重利,更重势。公主现在有势——巢湖大胜,天下皆知。他投我们,是雪中送炭,将来收益百倍。他不投,等公主真拿下南京,他再想投,就是锦上添花,不值钱了。” 陈晓东似懂非懂,只道:“花姑娘懂得真多。” “见得多了,就懂了。”花义兔看着西沉的落日,忽然问,“陈兄弟,你说公主能成事吗?” 陈晓东毫不犹豫:“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公主。”陈晓东道,“也因为她不是公主。” 花义兔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了笑意:“这话怎么说?” “她是公主,所以天下还有心向大明的人,会来投她。她不是公主……”陈晓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所以她跟我们一样,会饿,会怕,会疼。这样的人领着大家,大家才愿意跟着她。” 花义兔看了他很久,轻声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两人回到客栈,刚进门,掌柜的就迎上来,脸色古怪:“两位,有位客人在房里等你们。” 陈晓东心头一紧,手按向柴刀。 “什么人?” “没说,只说是故人。”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刀,不像善茬。两位要不见,我这就去回了他……” “不必。”花义兔淡淡道,“既然是故人,那就见见。” 房间在二楼。推开门,只见一人背对房门,临窗而立。那人身形高大,穿着青布衫,腰佩长剑,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鹰。 看见花义兔,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抱拳:“花师妹,别来无恙。” 花义兔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盯着那人,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张天师。” 陈晓东心头剧震。张天师?龙虎山张天师?他不是在清廷为官么?怎么会在这里? “师妹不必紧张。”张天师——或者说,张应京——笑了笑,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我此来,不是为朝廷,是为私事。” “我们有什么私事可谈?”花义兔语气冰冷。 “有。”张应京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龟甲,巴掌大小,色泽古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正中,嵌着一枚铜钱——和花义兔那枚,一模一样。 花义兔瞳孔一缩。 “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张应京缓缓道,“他说,你若执意入世,此物可助你一次。但只有一次,用了,就再与龙虎山无关。” 花义兔盯着那龟甲,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师父还让我带句话。”张应京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他说,小兔子,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测。你选的那条路,注定白骨铺就,血海滔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运河上画舫穿梭,歌吹隐隐。这繁华的、醉生梦死的江南,仿佛另一个世界。 良久,花义兔伸出手,拿起那块龟甲。 龟甲入手温润,那些符文似乎活了过来,在她掌心游走。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印着磅礴的力量——那是她师父,龙虎山上代天师,毕生的修为。 “师兄。”她抬起头,看着张应京,“替我谢谢师父。但路,我已经选了。” 张应京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九月十五,南京贡院,清廷开科。”他没回头,声音很轻,“那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师妹,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花义兔握着龟甲,久久不动。陈晓东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 “陈兄弟。”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人能改命吗?” 陈晓东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娘说过,命是定的,路是自己走的。走成什么样,得看自己。” 花义兔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是啊,路是自己走的。”她擦去泪,将龟甲小心收进怀里,“走吧,回巢湖。公主,还在等我们。” 两人连夜出城,蓝天空的小船等在码头。上船时,陈晓东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 城墙巍峨,灯火如昼。这繁华的、温柔的、醉生梦死的江南,还能繁华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公主在巢湖等他们。等这五万两银子,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明天。 小船驶入夜色,向巢湖方向,向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焰,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扬州城门悄然打开,一骑快马奔出,马上是个精悍的汉子,背插三面小旗,向南京方向疾驰。 马背上的汉子,是汪春元的家丁。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巢湖欲取南京,九月动手。”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洪承畴。” 第十章 金陵棋局 第十章金陵棋局 顺治元年八月,南京。 洪承畴坐在两江总督衙门的花厅里,手里捻着那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看得出写信人受过很好的教育。可内容,却让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头泛起寒意。 “巢湖欲取南京,九月动手。” 短短十个字,背后是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的风暴。 “督师,汪春元的家丁还在外头候着。”幕僚低声提醒。 “让他去账房领赏,一百两。”洪承畴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再告诉汪春元,他的忠心,朝廷记下了。巢湖的盐,今后由他专营。” “是。” 幕僚退下。花厅里只剩洪承畴一人,还有角落里那盆开得正盛的秋菊。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总督衙门的后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典型的江南园林。可他知道,这温柔乡的外面,是六朝金粉的金陵,是即将开科取士的贡院,也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长平公主……”洪承畴喃喃。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崇祯皇帝的嫡长女,坤兴公主朱媺娖。北京城破时,她本该死在煤山,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收拢了一批前朝遗臣,在巢湖竖起抗清大旗。更让人心惊的是,她身边聚拢的那三十六人——天罡军,个个身怀异术,巢湖一战,竟以八千破两万,重伤豫亲王多铎。 这样的对手,比李自成、张献忠更难对付。流寇要的是财货,是活命;她要的,是江山,是复国。流寇可以招安,可以剿灭;她不能,她是大明正统,只要她还活着,江南就永远有人心向故国。 “督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洪承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先生来了。”他转过身。 来人是个道士,穿一袭月白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约莫三十许。最奇的是他一双眼,瞳孔竟是淡淡的金色,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龙虎山,张应京。 “督师唤贫道来,是为巢湖之事?”张应京在客位坐下,自有仆役奉茶。 “是。”洪承畴也不绕弯子,“九月十五,贡院开科。公主若真要取南京,那是最好的时机——江南士子齐聚,城门必开,守备必松。先生以为,她会来么?” 张应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会。”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她是朱家的女儿。”张应京淡淡道,“朱家人,骨子里有股疯劲。洪武皇帝乞丐出身,敢逐蒙元;永乐皇帝藩王篡位,敢迁都北京;崇祯皇帝死到临头,敢说‘朕非亡国之君’。她既敢在巢湖竖旗,就敢来打南京。这不是算计,是血脉。” 洪承畴沉默片刻,又问:“天罡阵,先生可破?” 这是关键。巢湖之战,多铎败就败在天罡阵上。四面锁星镜齐出,竟只让阵法松动,未能击破。最后公主那一剑,更是斩断旗舰,重伤多铎。这样的阵法,若在南京城下再现…… “可破。”张应京放下茶盏,“但需三物。” “请讲。” “一,三千六百名处子之血,布血煞阵,污其星力。” 洪承畴眉头一皱。三千六百名处子,这不是小数,更伤天和。 “二,龙虎山镇山至宝‘天师印’,镇其阵眼。” “天师印在先生手中?” “在。”张应京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三寸见方,白玉为质,上雕蟠龙,底下是四个古篆:“正一盟威”。印一现,满室生香,隐隐有风雷之声。 洪承畴精神一振:“第三物?” “第三……”张应京看着洪承畴,金色瞳孔里映出对方凝重的脸,“需督师亲自坐镇中军,以朝廷气运,压其国运。” 洪承畴心头一震。 以朝廷气运压国运,这话说得玄,但他听懂了。天罡阵之所以强,是因为它承载着“大明”的国运。要破阵,就得用“大清”的气运去压。而他是两江总督,代表清廷在江南的最高权威,他坐镇,就是清廷的气运坐镇。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压不住,反噬的将是他洪承畴本人。 “督师不必担心。”张应京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大清初立,如日方升;大明已亡,如日西沉。朝阳压残阳,天理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张应京缓缓道,“督师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历仕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官至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崇祯皇帝待督师,可谓厚矣。松锦之战,督师兵败被俘,崇祯以为督师殉国,亲设祭坛,追赠太子太保,荫一子。如此君恩,督师为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你洪承畴深受明恩,为何降清?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良久,洪承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先生是方外人,不懂俗世之事。”他走到那盆秋菊前,伸手抚过花瓣,“崇祯皇帝是待我不薄,可大明……已经烂到根了。辽东战事,朝廷无饷;剿寇用兵,将士无粮。我在前方死战,言官在后方弹劾;我请调兵,他们说拥兵自重;我请粮饷,他们说中饱私囊。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保它何用?” 他转过身,看着张应京:“先生,洪某今年五十有六了。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为官三十载,历经四朝。我看过万历年的繁华,见过泰昌朝的短命,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也陪着崇祯皇帝走到了最后。我知道大明是怎么死的——它不是死在流寇手里,不是死在清军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督师选择了新朝。”张应京道。 “是,我选择了新朝。”洪承畴的声音很平静,“清廷虽起于关外,但皇太极雄才大略,多尔衮锐意进取。他们不党争,不空谈,不克扣军饷,不滥杀功臣。这样的朝廷,才有希望一统天下,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公主呢?”张应京问,“她也想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她不能。”洪承畴摇头,“她身后是那些前朝遗老,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她若得了天下,江南士绅会重新掌权,党争会再起,贪腐会重生,一切又会回到老路。先生,天下苦战久矣,百姓要的不是朱家还是爱新觉罗家,要的是太平。” 张应京默然。 许久,他起身,对着洪承畴深深一揖:“督师苦心,贫道明白了。九月十五,贫道必助督师,破天罡阵,擒长平公主。” “有劳先生。” 张应京离去。洪承畴独自站在花厅里,看着那盆秋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京赶考,也是秋天,住在京城的客栈里,窗外也有这样一盆菊花。 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想着金榜题名,想着忠君报国,想着青史留名。 如今,他名是留了,却是武臣传里的名。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谁。 八月十五,巢湖。 五万两白银到了,巢湖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湖滩上,新募的士卒在操练。黄得功亲自督训,从列队到劈杀,从弓箭到火铳,一丝不苟。他是宿将,知道战场上什么最要紧——不是武艺多高,是听令;不是胆子多大,是阵型。 湖边,流民在开荒。朱天甲从江南请来了老农,教他们怎么整地,怎么育秧,怎么施肥。一垄垄新田在滩涂上开出来,虽然今秋是赶不上了,但来年春天,这里就能长出庄稼。 湖上,船厂在赶工。未乃水从各地请来船匠,日夜不停地打造战船。巢湖有的是木头,缺的是铁钉、桐油、帆布。花义兔从扬州回来后,又去了趟徽州,带回来三大船物资。 聚义厅里,公主看着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天罡军,蓝色的清军,绿色的各路义军。 “李际遇部已到庐州,三千人。” “朱国弼部驻舒城,两千人。” “阎尔梅部在无为,一千五百人。” 史可法一一汇报:“加上巢湖本部三万,总兵力四万六千。但能战之兵,不过两万。其余皆是新募,需时日操练。” “两万……”公主手指划过沙盘,停在南京的位置,“守南京的清军,有多少?” “三万。”程有龙道,“但多是绿营,八旗只有五千,由昂邦章京喀喀木统领。不过……” 他顿了顿:“洪承畴已到南京。此人用兵老辣,必会调兵增援。若战事起,半月之内,他可从江西、浙江调来五万援军。” “所以我们只有半个月。”公主道,“半个月内,必须拿下南京。” “难。”黄得功直言,“南京城墙高厚,有十三门。每门有瓮城,有箭楼,有火炮。强攻,纵有十万兵,也非一月不能下。” “所以不能强攻。”公主看向花义兔,“花姑娘,你师兄的话,你怎么看?” 那日从扬州回来,花义兔就将张应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公主。九月十五,贡院开科,是机会也是陷阱——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我师兄不会骗我。”花义兔道,“他说是陷阱,就一定是陷阱。洪承畴必然布好了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我们就不钻?”魏泽南问。 “钻。”公主道,“但钻之前,要知道陷阱在哪,怎么破。” 她看向程有龙:“道长,天罡阵可能移动了?” 自从巢湖之战后,天罡阵就再未演练。一来众人星力未复,二来公主右臂已废,阵眼受损。但程有龙知道,公主问的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 “能。”他咬牙道,“但最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阵法自溃,三十六人皆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一个时辰够了。”公主道,“从长江登陆,到攻入南京,一个时辰。只要打开城门,放我军入城,巷战我们不怕。” “可洪承畴必有准备。”史可法忧心忡忡,“他若在城门设伏,或在城中巷战,天罡阵在街巷中施展不开,威力大减。” “所以我们要有内应。”公主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有的还画了圈。 “这些是南京城里,还心向大明的旧臣。”公主道,“有的在六部任职,有的在军中带兵,有的是世家大族。我父皇殉国前,曾给我这份名单,说若有机会,可找他们。” 众人围过来看,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钱谦益?” “是他。”公主淡淡道,“东林党魁,礼部尚书。清军下江南,他率百官迎降,如今是清廷的礼部侍郎。但父皇说,此人降清是不得已,心中仍念故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金陵棋局(第2/2页) “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史可法怒道,“迎降之时,他妾室柳如是劝他殉国,他竟说‘水太冷’。如此贪生怕死之徒,岂能托付大事?” “正因为他贪生怕死,才可用。”公主道,“他怕死,我们就给他一条活路——助我取南京,他可活;不助,城破之日,他必死。这样的人,知道该怎么选。” 众人默然。公主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不管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只要能用的,都要用。 “除了内应,还需疑兵。”公主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位置,“芜湖、镇江、常州,这三处要同时起事,吸引清军注意。让洪承畴不知道我们主攻哪里。” “谁去?”黄得功问。 “我去芜湖。”魏泽南道,“我带一千兵,在芜湖佯攻,做出要渡江的架势。” “我去镇江。”张开北抱拳,“我熟悉镇江地形,可联络当地义军,袭扰清军粮道。” “常州……”公主看向朱天甲,“朱先生,你在江南人脉广,可能说动常州士绅起事?” 朱天甲沉吟片刻:“常州知府是我同年,我可去试试。但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公主道,“只要三处有一处成功,就能分散清军兵力。” 她环视众人:“九月十五,子时,天罡军乘船顺江而下,在南京燕子矶登陆。丑时,内应开聚宝门。寅时,全军入城,直扑皇城。辰时,我要在奉天殿升座,诏告天下——大明,复国了。” 话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建的金銮殿,是朱棣迁都后大朝会的地方,是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象征。只要公主坐在那里,大明就没有亡。 “现在的问题是,”程有龙缓缓道,“我们怎么知道,内应一定会开城门?又怎么知道,洪承畴在城门设了什么埋伏?” 众人看向花义兔。 花义兔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她掌心。 是反面。 “大凶。”她轻声道。 厅中一片死寂。 “但,”花义兔又抛了一次。 这次是正面。 “凶中藏吉。”她看着铜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此去南京,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是生天。” “生天……”公主喃喃,忽然笑了,“够了。有这一线生机,就够了。” 她起身,右臂还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诸位,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我父皇自缢煤山。那时我以为,天塌了,地陷了,大明完了。” “可我没有死。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百姓。我知道了,大明没有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它就没有完。” “九月十五,我们去南京。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天下人——大明,还在。”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程有龙将手覆在她手上,然后是花义兔,是史可法,是黄得功,是未乃水,是朱天甲,是魏泽南,是张开北……最后是陈晓东。 三十六只手叠在一起,温暖,有力。 窗外,巢湖的落日正红,像血,也像火。 八月二十,四川,西充。 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已经到了尾声。 清军豪格部入川,张献忠战死,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军统领,退往川南。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巢湖的使者到了。 使者是蓝天空。这哑巴少年一路跋山涉水,凭着一手好水性,从长江逆流而上,居然真的找到了孙可望的大营。 营帐里,孙可望看着公主的亲笔信,眉头紧锁。 信写得很简单:大明长平公主,邀大西军共复明室。若取南京,愿以公爵相酬,共分天下。 “你们怎么看?”孙可望将信传给李定国、刘文秀。 李定国看完,沉默不语。刘文秀性子直,拍案道:“大哥,这是个机会!清军主力在江南,四川空虚。我们若东出夔门,顺江而下,与公主会师南京,大事可成!” “然后呢?”孙可望问,“打下来南京,谁坐天下?她朱家的公主,肯让我们这些‘流寇’掌权?” “公主信中说了,愿以公爵相酬……” “公爵?”孙可望冷笑,“朱元璋当年也封过陈友谅公爵,后来呢?还不是满门抄斩。老四,你别太天真。”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李定国终于开口,“清军势大,四川守不住。往南是云贵,穷山恶水,难以立足。只有东出,与公主合兵,才有生机。” “然后给她朱家当狗?” “不是当狗,是合作。”李定国看着孙可望,“大哥,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学张王,在四川称帝。可张王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清军一来,兵败身死。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帝号,是活路。公主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走;不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孙可望盯着李定国,良久,叹了口气:“老二,你总是想得太好。罢了,既然你觉得可行,那就去试试。不过……” 他眼中闪过厉色:“要谈,可以。但要她公主亲自来谈。在南京城下,两军阵前,她敢来,我就信她。” 蓝天空比划着手势,意思是:公主在巢湖,如何来? “那就等她拿下南京。”孙可望道,“拿下南京,我自会去朝见。拿不下……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使者退下。帐中只剩兄弟四人。 “大哥,你真要和她合作?”艾能奇问。 “合作?”孙可望望向帐外,川南的群山在暮色中苍茫如海,“那要看她,有没有合作的资格。” 八月二十五,福建,厦门。 郑成功的回信到了巢湖,比公主预想的要快。 信是郑成功亲笔,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开篇先追忆崇祯皇帝恩德,再痛陈家国沦丧之悲,然后话锋一转—— “公主欲复南京,成功愿效死力。然厦门距南京千里,海路迢迢,非旦夕可至。请公主固守巢湖,待成功整顿水师,来年开春,必率大军北上,会师金陵。” 话说得漂亮,意思很明白:我现在去不了,你们先顶着,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滑头。”史可法冷哼一声,“郑家坐拥水师数万,战舰千艘,若真有心,半月即可抵达长江。说什么来年开春,分明是观望。” “观望是人之常情。”公主倒很平静,“我们若能拿下南京,他自会来。若拿不下,他来也是送死。换作是我,也会观望。” “那湖广何腾蛟呢?”程有龙问,“他的回信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湖广使者到!” 来人是个书生,风尘仆仆,一见公主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公主!何督师……何督师他……殉国了!” “什么?!”公主霍然起身。 “八月十五,清军孔有德部攻长沙,何督师率军死守,城破不屈,自刎殉国。湖广……全境已失!” 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何腾蛟是南明在湖广的最后支柱,他若死了,湖广就真的完了。而湖广一失,清军就可顺江东下,直扑巢湖。 “清军主帅是谁?”黄得功急问。 “是……是博洛。他率八万大军,已出岳阳,不日就将抵达武昌。” 博洛,清廷多罗贝勒,努尔哈赤之孙。此人用兵沉稳,与多铎的凶悍不同,他善谋略,好围城,一旦被他盯上,极难脱身。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程有龙脸色发白,“若博洛东下,与洪承畴南北夹击,巢湖危矣。” 公主缓缓坐回椅中,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湖广失守,何腾蛟殉国,郑成功观望,孙可望要价……所有的路,似乎都在往绝处走。 可她没有退路。 从来就没有。 “九月十五的计划,不变。”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依旧坚定,“湖广失守,就更要打南京。只有拿下南京,才能稳住江南,才能逼清军回援,才能给天下抗清义士一个希望。”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公主打断史可法,“程道长,从今日起,天罡军日夜操练阵法,务必在九月十五前,让阵法可移动,可持久。” “贫道……尽力。” “黄将军,你加紧操练新兵。两万可战之兵,我要他们九月十五前,人人能开弓,人人能使刀。” “末将领命!” “未老丈,战船还要加快。九月十五,我要一百艘战船,能载两万人渡江。” “是!” 一道道命令发下,众人领命而去。最后只剩公主与陈晓东。 “害怕吗?”公主忽然问。 陈晓东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没用。”陈晓东道,“怕,清军就不来了?怕,南京就打下来了?既然没用,就不怕。” 公主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晓东,如果我死了……”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打断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我会保护公主。我死之前,公主不会死。”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轻声道:“好。那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陈晓东点头:“我答应。” 窗外,巢湖的夜很深,星星很亮。 九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而在南京,洪承畴已经布好了所有的棋。 聚宝门内,埋伏了三千弓箭手,一百门火炮。 贡院周围,驻扎了五千八旗兵,由喀喀木亲自统领。 长江岸边,一百艘战船昼夜巡逻,防止天罡军渡江。 张应京在钦天监摆好了法坛,三千六百名处子已秘密关押在城外的庵堂,只等时辰一到,取血布阵。 万事俱备,只等公主入瓮。 洪承畴站在南京城墙上,望着滚滚长江,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史记》。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如今,明虽一脉,复国必明?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成败。 九月十五,见分晓。 第十一章 血染金陵 第十一章血染金陵 顺治元年九月十四,夜。 巢湖的水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一百艘战船泊在码头,船身漆成深灰色,帆是黑的,在月色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每条船上都装满了人——天罡军的精锐,巢湖的老兵,总计两万,人人衔枚,马裹蹄。 聚义厅里,三十六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程有龙在分发符纸,每人三张,黄纸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这是护身符,贴身藏好,可挡三次邪术。这是遁甲符,危急时用,可瞬移三丈。这是……” 他顿了顿,看着最后那张符,上面画的是一个“爆”字。 “这是同归于尽的符。以血激活,可爆全身精血,威力……相当于十门红衣大炮。”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接过,贴身藏好。 花义兔在检查每个人的装备。陈晓东的柴刀磨得锃亮,魏泽南的长枪换了新缨,张开北的双刀上了油。轮到公主时,她看着公主空荡荡的左袖,还有吊在胸前的右臂,手顿了顿。 “公主,你……” “我不用。”公主淡淡道,“我有这个。”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月光下,那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煤山那夜,她握着父皇的剑留下的。疤痕的形状,像一柄小小的剑。 “帝女星印记,是父皇用大明国运为我烙下的。”公主轻声道,“它比任何兵器都锋利,也比任何兵器都沉重。” 花义兔默然,从怀中取出那块龟甲,递给公主。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可挡一次必死之劫。公主,你拿着。” 公主没接:“你师兄说了,这龟甲只能用一次。你留着,更有用。” “就是因为只能用一次,才要给最该活的人。”花义兔将龟甲塞进公主怀里,“公主,大明可以没有花义兔,不能没有你。” 公主看着她,良久,将龟甲收好。 “我欠你一条命。” “不欠。”花义兔笑了笑,“我欠大明一条命。我爹是崇祯二年的进士,在陕西当知县,被流寇杀了。是朝廷抚恤,我才活下来。这条命,早就是大明的了。” 子时,到了。 未乃水在船头挥动火把,一百艘战船缓缓离岸,驶入巢湖,驶向长江。 公主站在旗舰船头,夜风吹起她的发,也吹起她空荡荡的袖管。陈晓东站在她身侧,柴刀在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湖面。 “怕吗?”公主忽然问。 陈晓东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公主在。”陈晓东道,“公主在,就不怕。” 公主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光。 “傻小子。” 船队驶出巢湖,进入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战船顺流而下,速度快得惊人。按计划,丑时前能到燕子矶,在那里登陆,然后急行军,寅时赶到聚宝门。 可船行到半途,出事了。 “前方有船!”瞭望塔上的水手急呼。 众人望去,只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帆影,至少有五十艘,横在江心,拦住了去路。船头悬着清军的龙旗,还有一面将旗,上面一个大字:李。 “是李成栋!”未乃水脸色一变,“他不是在浙江么?怎么来了?” 李成栋,原是高杰部将,降清后为江南提督。此人凶悍,麾下水师精锐,是清军在江南的王牌。 “冲过去!”公主下令。 “冲不过去。”未乃水急道,“他们船大炮多,我们这些小船,一炮就沉!” 话音未落,清军船队炮火齐发。 轰!轰!轰! 炮弹如雨,落在江面,激起冲天水柱。两艘天罡军战船被击中,瞬间解体,船上士卒落水,惨叫声被炮声淹没。 “结阵!”程有龙高喝。 三十六人迅速归位,星光亮起,天罡阵成。光罩展开,护住旗舰和周围十几艘船。炮弹打在光罩上,涟漪阵阵,但未能击破。 可光罩范围有限,护不住所有船。清军火炮转向,专打外围船只。不过一炷香时间,已有十艘战船沉没,数百人葬身江底。 “这样下去不行!”黄得功急道,“还没到南京,我们就得全死在这!” 公主看着江心的清军船队,眼中寒光一闪。 “程道长,天罡阵能移动多远?” “最多……三里。” “够了。”公主指向清军旗舰,“移阵,冲过去,斩了李成栋!” “太冒险了!”史可法惊呼,“阵一移,星力衔接必有滞涩,若被炮火击中阵眼……” “不冒险,就是等死。”公主已下定决心,“移!” 天罡阵光罩缓缓前移,如一个巨大的光球,向清军船队压去。清军炮火更密,但打在光罩上,依旧只能激起涟漪。 李成栋站在旗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光罩,冷笑:“妖法?看你能撑多久!传令,所有炮火,集中轰击一点!” 清军炮手调整炮口,五十门红衣大炮,全部对准天罡阵正前方。 “开炮!” 五十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同一点。 轰——!!! 天罡阵光罩剧烈震颤,出现裂痕。阵中三十六人齐齐吐血,公主更是脸色惨白,右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 “公主!”陈晓东扶住她。 “我没事……”公主咬牙,“继续前移!” 光罩又前移了百丈,已到清军船队前。李成栋终于慌了,拔刀高喝:“放箭!放火油!” 箭如飞蝗,火油罐如雨,可落在光罩上,都如泥牛入海。 “就是现在!”公主眼中金光一闪,左手虚握,一柄光剑在掌心凝聚——正是巢湖之战斩断多铎旗舰的那一剑,只是这次的光剑,暗淡了许多,也短了许多。 “斩!” 光剑脱手,斩向清军旗舰。 李成栋大骇,翻身跳江。光剑斩过,旗舰从中断裂,木屑纷飞。清军大乱,各船仓皇转向,让开水道。 “冲过去!”未乃水高喝。 天罡军船队趁机冲出重围,可天罡阵光罩已散。三十六人气若游丝,瘫在船上。公主更是昏死过去,右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身衣裳。 “公主!公主!”陈晓东抱着她,声音发颤。 花义兔扑过来,探了探公主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但星力耗尽,伤势复发。必须尽快登陆,找个地方疗伤。” “可离燕子矶还有二十里……”未乃水看着昏死的公主,又看看身后追来的清军残船,一咬牙,“改道!不去燕子矶了,去观音门!那里水浅,船能靠岸,离聚宝门也近!” 船队转向,驶向观音门。 丑时三刻,船队在观音门外的浅滩靠岸。两万士卒迅速登陆,可清军已得到消息,观音门守军严阵以待,城墙上火把通明,至少有两千守军。 “强攻!”黄得功拔刀。 “等等。”程有龙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画着八卦。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旗上,小旗无风自动,飘向城墙。 “奇门遁甲,雾锁金城!” 江面上,忽然升起浓雾。那雾又浓又重,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清军守将在城墙上,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放箭!快放箭!” 箭矢射入雾中,如石沉大海。 “就是现在!”程有龙高喝。 天罡军趁机冲到城下,架起云梯。可公主还在昏迷,陈晓东背着她,无法攀爬。 “给我!”魏泽南伸手要接。 “不用。”陈晓东将公主绑在背上,柴刀咬在口中,单手攀梯。梯子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下,他都咬牙挺住。 终于爬上城墙,守军已与天罡军混战在一起。陈晓东护着公主,且战且退。一个清军小校看见公主,眼中凶光一闪,挥刀砍来。 陈晓东正要挡,花义兔忽然出现在他身前,手中铜钱一抛。 铜钱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那小校眉心。小校浑身一震,软软倒下。 “快走!”花义兔脸色苍白,显然这一下消耗不小。 众人杀下城墙,打开城门,两万大军涌入城中。 寅时,天罡军已到聚宝门外。 聚宝门是南京正门,门洞深三丈,有千斤闸,有瓮城。按计划,内应会在丑时开门,可现在已到寅时,城门紧闭,城墙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对劲。”程有龙心头一沉,“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城墙上忽然火把齐明。 洪承畴出现在城楼,一身官服,按剑而立。他身边站着张应京,还有一众清军将领。 “长平公主,久违了。”洪承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本督在此,恭候多时。” 公主被陈晓东扶着,勉强站直身子,仰头看着城楼。 “洪督师,别来无恙。” “托公主的福,还好。”洪承畴淡淡道,“公主一路辛苦,从巢湖到南京,三百里水路,连破李成栋水师,强登观音门,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到此为止了。” 他一挥手,城墙上忽然竖起无数旗帜,每一面旗下,都站着一排弓箭手,箭已上弦,对准城下。 不止聚宝门,周围的通济门、三山门、石城门,同时火把通明,喊杀震天——天罡军,被包围了。 “公主以为,只有你们会用疑兵之计?”洪承畴冷笑,“你在芜湖、镇江、常州那点小把戏,本督三天前就知道了。李成栋的水师,是本督故意放在江心,耗你天罡阵的。观音门的雾,是本督让你进的——不让你进城,怎么关门打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血染金陵(第2/2页) 字字如刀,扎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努力,都在洪承畴的算计之中。 “内应呢?”公主问,声音很平静。 “内应?”洪承畴笑了,拍了拍手。 城墙上,推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老者,穿着侍郎官服,正是钱谦益。他身后还有几个官员,都是名单上的人。此刻一个个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满脸惊恐。 “钱大人倒是想给你开门,可惜……”洪承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公主那份,“公主这份名单,三天前就到了本督手中。至于是谁送的,公主不妨猜猜?” 公主没猜,也不用猜。名单只有她有,能送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人—— 朱天甲。 这位一直负责联络江南士绅的谋士,此刻低着头,不敢看公主的眼睛。 “为什么?”公主问,声音很轻。 朱天甲浑身一颤,缓缓抬头,脸上全是泪:“公主,对不住……我、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我一家老小,都在南京……”朱天甲泣不成声,“洪承畴抓了他们,说我不从,就满门抄斩。公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明……” 他说着,忽然跪下,砰砰磕头,额头上鲜血直流。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起来吧,朱先生。我不怪你。” 朱天甲愣住。 “家人被挟,不得不从,人之常情。”公主的声音很平静,“若换作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你走吧,去接你的家人,好好活着。” “公主……”朱天甲嚎啕大哭。 “走!”公主厉喝。 朱天甲连滚爬爬地跑了,消失在街巷中。 城楼上,洪承畴鼓掌:“好气度。可惜,气度救不了命。” 他一挥手:“放箭!” 万箭齐发。 “结阵!”程有龙嘶吼。 三十六人勉强归位,星光再起,可这次的光罩,暗淡得多,也小得多。箭矢落在光罩上,虽然未能射穿,但每中一箭,光罩就暗淡一分。 阵中三十六人,个个嘴角溢血。公主更是站立不稳,全靠陈晓东扶着。 “这样下去,撑不过一炷香。”花义兔急道。 “那就不撑了。”公主眼中闪过决绝,“程道长,散阵,所有星力聚于我身。我要……再斩一剑。” “不可!”程有龙骇然,“公主,你现在的身子,再斩一剑,必死无疑!” “那就死。”公主看着他,又看看身边一张张熟悉的脸,“诸位,陪我走到这里,辛苦了。接下来,让我自己走吧。” “公主!”陈晓东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你说过,要我保护你。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傻小子。”公主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推开陈晓东,向前一步,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洪承畴。 “洪督师,你说历史是胜利者写的。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失败者是怎么写历史的。” 她闭上眼,胸口帝女星印记骤然放出刺目光华。那光如此之亮,照得夜空如白昼,照得城上城下所有人睁不开眼。 三十五道星光,从同伴胸口飞出,汇入她体内。公主浑身剧震,七窍流血,但左手缓缓抬起—— 掌心的疤痕,活了。 那疤痕化作一柄剑,一柄真实的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透明如水晶,剑脊上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那是大明的国运,是二百七十六年的山河,是亿万黎民的愿力。 “这一剑,为崇祯皇帝,为我父皇。” “这一剑,为北京城破时,殉国的百官万民。” “这一剑,为天下不甘为奴的汉人。” 公主挥剑。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剑尖漾出,向城楼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箭矢停在半空,火把定在风中,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仿佛一场无声的慢戏。 只有洪承畴,还能动。 他脸色剧变,猛地拔出佩剑,剑身上刻着满文,那是顺治皇帝亲赐的“遏必隆刀”,代表清廷的气运。 “以大清国运,镇!” 刀剑相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无声的湮灭。公主的剑,洪承畴的刀,在接触的瞬间,同时开始消散——不是断裂,是消散,像冰雪遇阳,像晨雾见日,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一同消散的,还有公主的身体。 从握剑的手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膛……她整个人,都在化为光点,飘散在夜空中。 “公主——!!!” 陈晓东嘶吼着扑上去,可扑了个空。公主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听不见,但他看懂了。 是“好好活”。 光点散尽,公主消失了,剑也消失了。洪承畴手中的刀,也断成两截。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渗血,显然受了内伤。 可他还站着。 公主,却不见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然后,天罡军中,有人哭了。先是抽泣,然后是嚎啕,最后是两万人的恸哭。哭声震天,在南京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为这个王朝,送最后一程。 陈晓东跪在地上,看着公主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泪,眼里没有光,就像一具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花义兔走过来,想扶他,被他推开。 “公主让我好好活。”他喃喃,“可她没了,我怎么活?” 花义兔无言。 城楼上,洪承畴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城下痛哭的天罡军,叹了口气。 “传令,开城门。” “督师?”副将不解。 “开城门,放他们走。”洪承畴转身,不再看城下,“告诉他们,今日之后,天罡军解散,各回各家,朝廷既往不咎。若再抗清……格杀勿论。” “可这是放虎归山……” “虎?”洪承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他们的虎,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伤心人。让他们走吧,算是……我给崇祯皇帝,最后一点面子。” 城门缓缓打开。 可天罡军没人动。他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不肯走。 直到程有龙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公主消失的地方,深深一揖。 “公主,走好。” 然后他转身,对着两万将士:“公主用命,换我们一条生路。这生路,我们不能不走。诸位,散了吧。回家去,种田去,娶妻生子,好好活着。活着,才是对公主最好的告慰。”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聚宝门,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只剩三十六人。 不,三十五人。公主不在了。 “我们……去哪?”魏泽南问,声音嘶哑。 没人回答。 许久,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她掌心。 是正面。 “往南。”她轻声道,“公主没说完的话,我们替她说。公主没走完的路,我们替她走。” 陈晓东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柴刀——公主最后摸过的那把柴刀,握紧。 “往南。” 三十五人,互相搀扶着,向南走去。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城楼上,洪承畴看着他们远去,久久不语。 张应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真的放他们走?那个陈晓东,身上有帝女星的印记,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成大患,也是以后的事。”洪承畴望着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转身下城,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洪承畴总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独臂的女子,在看着他,在看着这座城,在看着这个天下。 “历史,真的是胜利者写的么?” 他喃喃,没有答案。 晨光熹微,南京城从沉睡中醒来。贡院那边,已有士子开始排队,准备进场。他们不知道,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有个女子用生命,为他们争取过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们只知道,今天要考试,要中举,要做官。 历史,就这样翻过了一页。 可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就这样被遗忘。 在南下的路上,三十五人默默地走着。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往南走。 走着走着,陈晓东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龟甲,花义兔给公主的那块。公主消失时,龟甲掉在地上,他悄悄捡了起来。 龟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是公主的字迹,娟秀,但有力: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 陈晓东握紧龟甲,眼中重新有了光。 “去云南。”他说。 “去云南。”众人应和。 晨光中,三十五道身影,继续向南。 他们的路,还很长。 大明,也还没完。 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十二章薪火南传 顺治元年十月,云南,昆明。 黔国公府的书房里,沐天波看着手中的龟甲,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龟甲是昨天一个行商送来的,说是四川来的货,可沐天波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龙虎山的东西,而且不是凡品。 更奇的是龟甲上那行字。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 字迹娟秀,用的是馆阁体,可笔画间那股子决绝,那种力透纸背的劲道,绝非常人能有。尤其是最后那个“完”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几乎要划出龟甲,像一柄出鞘的剑。 “大明,还没完……”沐天波喃喃。 他是黔国公,世镇云南,从太祖洪武年到现在,沐家已经在云南传了十二代。北京城破,崇祯殉国,消息传到昆明时,他设祭坛,穿孝服,哭了三天三夜。可哭完了,还得过日子——云南是天高皇帝远,可也正因为天高皇帝远,才更得小心翼翼。 清军已下江南,四川的张献忠余部还在负隅顽抗,湖广何腾蛟殉国,江西金声桓降了又反,反了又降……天下大乱,云南这块最后的净土,还能净多久? “国公,门外有人求见。”管家进来禀报。 “什么人?” “三十五人,说是从南京来的。为首的姓陈,叫陈晓东,说……说奉长平公主之命,来见国公。” 沐天波手一抖,龟甲差点掉地上。 “长平公主?” “是。他们还说,有信物。” 沐天波定了定神:“请,快请!” 不多时,三十五人被领进书房。个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可眼神都亮得吓人。为首的年轻人,背着把柴刀,进门就跪: “草民陈晓东,奉公主之命,来见黔国公。” 他双手奉上龟甲。 沐天波接过,与自己手中那块一合——严丝合缝,是同一块龟甲从中间裂开的。裂痕处,那行字完整了: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见字如晤,朱媺娖。” “公主她……”沐天波声音发颤。 “公主在南京,散了。”陈晓东低着头,声音嘶哑,“她用自己,换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来找国公,说……说大明还没完。” 沐天波闭上眼睛,良久,睁开:“诸位,一路辛苦。先住下,洗个澡,换身衣裳。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国公!”程有龙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作客的。公主用命送我们到云南,是要我们做事的。还请国公明示,云南,还能不能举起大明的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诛心。 沐天波看着眼前这三十五人,一个个虽然狼狈,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见过血、见过死、见过最深的绝望后,反而生出的光。 “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那好。”程有龙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书桌上,“公主临行前,与我们定下方略。请国公过目。” 地图绘的是云南,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奇的是,图上用朱笔画了三十六处红点,每处红点旁都写着名字:昆明、大理、丽江、腾冲、蒙自…… “这是……” “天罡阵。”程有龙道,“公主说,天罡阵不止能战,更能守。若以云南三十六处要地为阵眼,布成大阵,可保云南三年太平。三年之内,练兵、屯田、通商、联姻,积蓄力量。三年之后,可出滇北伐,收复江南。” 沐天波倒吸一口凉气。 以全省为阵,这是何等的大手笔!更奇的是,这三十六处地点,选得极准——都是云南的军事要冲、经济重镇、交通枢纽。布阵于此,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立足云南、图谋天下的良策。 “可天罡阵需三十六人同心,心意相通,星力相连。”沐天波道,“你们……只剩三十五人。” “所以需要国公。”程有龙看着沐天波,“公主说,沐家世受国恩,十二代忠烈。国公身上,有大明的气运。若国公入阵,补公主之位,天罡阵可成。” 沐天波沉默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袭爵二十年,经历过万历末年的党争,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经历过崇祯朝的剿寇,也经历过北京城破的剧变。他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义,也知道什么叫……现实。 云南虽大,可地瘠民贫,土司林立,汉夷杂处。沐家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要安抚土司,要防备流寇,要应付朝廷(现在是清廷了)的猜忌,还要养活麾下那几万兵马。 举起大明的旗?说得容易。一旦举旗,清军必来征讨。到时候,云南这最后的桃源,就要变成战场。 “国公在犹豫?”花义兔忽然开口。 沐天波看向她。这女子一身靛蓝布裙,不施粉黛,可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 “是,我在犹豫。”沐天波很坦诚,“我不怕死,沐家人没有怕死的。可我身后是云南百万生灵,是沐家十二代的基业。一举旗,就是赌上这一切。赌赢了,青史留名;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公主赌了。”花义兔道,“她在巢湖,只有三十六人,就敢竖起大明的旗。她在南京,明知是死,也敢斩出那一剑。她赌的,不是赢,是‘大明还没完’这五个字。”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在书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住。 是正面。 “大吉。”花义兔看着沐天波,“国公,这是天命。” “天命……”沐天波苦笑,“我沐家信了十二代天命,可天命给了我们什么?太祖皇帝说,沐家世镇云南,永保大明西南。可如今大明……” 他没说下去。 “大明还在。”陈晓东忽然道,“公主在,大明在。公主不在了,可她说的话还在,她做的事还在,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在,大明就在。” 他说得笨拙,可字字铿锵。 沐天波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袭爵,进京面圣。崇祯皇帝在武英殿见他,那时皇帝才十七岁,比自己还小,可坐在龙椅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是这样——清澈,坚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陛下……”沐天波喃喃。 “国公?”程有龙唤他。 沐天波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方印。 印是金的,三寸见方,上雕麒麟,底下四个篆字:黔国公印。 “这是洪武爷赐给我沐家先祖的印,见印如见君。”沐天波将印放在桌上,与龟甲并排,“今日,我沐天波,以黔国公之名,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愿奉长平公主遗命,在云南竖起大明旗。天罡阵,我入。北伐事,我担。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沐家绝嗣!” 三十五人齐齐跪倒:“愿随国公,复我大明!” 声音不大,却在书房中回荡,久久不散。 从那天起,昆明城变了。 黔国公府门前,挂起了白幡——为崇祯皇帝,为何腾蛟,为所有殉国的忠臣,也为长平公主。白幡下,沐天波设祭坛,率文武百官、土司头人,哭祭三日。 三日后,白幡换成了红旗。 红旗上,一个大字:明。 沐天波在五华山誓师,宣读长平公主遗诏(其实是程有龙连夜写的,但盖了黔国公印,也就成了真的),奉崇祯太子(其实太子早死了,但可以说藏在民间)为帝,年号仍用崇祯,称崇祯十八年。 他自任监国,以黔国公总摄云南军政。程有龙为国师,总领天罡阵;花义兔为军师,参赞军机;陈晓东为御前侍卫统领,魏泽南、张开北为左右将军;未乃水总督水师,黄得功总督陆军…… 三十五人,各授官职,各司其职。 云南的土司们起初观望,可见沐天波动真格的,也陆续来投。丽江木氏、大理段氏、车里刀氏……这些世袭的土司,虽然各有心思,但在“反清复明”的大旗下,暂时团结了起来。 天罡阵开始布设。 三十六处阵眼,需建三十六座法坛。法坛不用砖石,用木头——云南多的是木头。每座法坛高九尺,宽三丈,按八卦方位,埋下镇物。镇物也简单:一撮土(从南京带来的,公主消失处的土),一滴血(三十六人每人一滴),一缕发(公主的头发,陈晓东一直贴身藏着)。 程有龙带着三十五人,奔走于云南的崇山峻岭。建一座法坛,就要守七七四十九天,等法坛与地脉相连,与天星相应。这期间不能离人,不能见血,不能有杂念。 最难的是沐天波。 他是国公,是监国,日理万机,可每建一座法坛,他都得亲自去,滴血,盟誓,以自身气运为引,连接法坛与地脉。一趟下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等三十六座法坛建完,已是崇祯十八年三月。 整整半年。 半年里,云南发生了很多事。 练兵:黄得功从各土司军中挑选精锐,编练新军。云南兵善走山路,擅用弓弩,但纪律散漫。黄得功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操练,从队列到阵型,从号令到奖惩,一丝不苟。半年下来,练出三万精兵,号“滇军”。 屯田:朱天甲(他最终还是回来了,在南京城外跪了三天,程有龙才让他进门)负责屯田。云南多山,可耕地少,但气候温润,适合种茶、种烟、种药材。朱天甲从江南请来老农,教山民梯田之法,又引进番薯、玉米,这些作物耐旱高产,能在山地生长。一年下来,云南的粮仓满了三成。 通商:花义兔重新拿起铜钱,奔走于缅北、暹罗、安南。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回缅北的翡翠、暹罗的象牙、安南的稻米。商路一开,财源滚滚。更妙的是,花义兔用这些钱,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买来了红衣大炮三十门,火铳五千支。 联姻:这是沐天波的主意。他将女儿嫁给丽江土司木懿的儿子,又为儿子娶了大理段氏的女儿。土司们与沐家结成姻亲,利益绑在一起,反心也就淡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崇祯十八年四月,清军来了。 来的是吴三桂。 这个山海关总兵,引清军入关的“功臣”,如今是清廷的狗,奉命征讨云南。他率军十万,出四川,入贵州,直扑昆明。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紧急议事。 “吴三桂麾下,有关宁铁骑三万,都是百战精锐。还有绿营七万,虽不如关宁军,但也是能战之兵。”黄得功指着沙盘,“我军只有三万,虽有天罡阵,但阵法初成,威力未显。硬碰硬,没有胜算。” “那就不硬碰。”程有龙道,“天罡阵已成,可借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困敌、扰敌、疲敌。我们不必与吴三桂决战,只要拖住他,拖到雨季,拖到他粮尽,自然退兵。” “可昆明城怎么办?”沐天波忧心,“吴三桂若围城,城中粮草只够三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铜钱,一抛。 铜钱落在沙盘上,正停在曲靖的位置。 “在曲靖打。”她道,“曲靖是昆明门户,地势险要,东西是山,南北是河。在那里布阵,可借山川之力,发挥天罡阵最大威力。只要在曲靖挡住吴三桂,他就进不了昆明。” “谁去守曲靖?”沐天波问。 众人对视。 最后,陈晓东站起来:“我去。” “你?”沐天波看着他,“陈统领,曲靖是关键,守不住,昆明危矣。你……” “我能守住。”陈晓东道,“公主教过我,仗怎么打,阵怎么布。我还有这把柴刀。” 他拍了拍背上的柴刀。刀还是那把刀,可刀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纹——是公主消散时,一点光落在刀上留下的。那金纹的形状,像一柄小小的剑。 沐天波看着那金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晓东的刀,是公主的刀。公主虽然散了,可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这把刀上,留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好。”沐天波道,“陈统领,我给你一万兵,守曲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退回来,不要硬拼。” “守不住,我就不回来了。”陈晓东道。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四月初十,陈晓东率一万滇军,进驻曲靖。 曲靖是座小城,城墙不高,但位置极好——东靠乌蒙山,西临南盘江,只有一条官道通昆明。陈晓东在城外三十里处的“胜境关”扎营,这里是入滇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四月十五,吴三桂大军到了。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吴三桂在中军大帐,看着地图上的胜境关,冷笑:“沐天波就派个毛头小子来守关?看来云南无人了。” “王爷不可轻敌。”说话的是个文士,方光琛,吴三桂的谋士,“探子来报,守关的叫陈晓东,是长平公主的旧部。此人虽年轻,但在巢湖、南京都打过仗,凶悍得很。而且……” 他顿了顿:“他背的那把柴刀,据说有古怪。南京那夜,长平公主消散时,有点光落在那刀上。如今刀上有金纹,看着像……帝女星的印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薪火南传(第2/2页) 吴三桂脸色微变。 他是见过长平公主的。崇祯十六年,他进京面圣,在宫里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公主才十五六岁,穿着宫装,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像朵花。后来北京城破,听说崇祯皇帝砍断了她的手臂,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活了下来,还在巢湖竖起抗清大旗。 更没想到,她在南京城下,斩出了那惊天一剑。 洪承畴的密信里说,那一剑,斩断了大清的国运——虽然只是暂时的,可那一剑的威力,让远在北京的多尔衮都做了三天噩梦。 “帝女星……”吴三桂喃喃,“一个死了的公主,还能翻起什么浪?” “死了的公主,才可怕。”方光琛低声道,“活人会被杀,会老,会变。死人不会,死人只会变成传说,变成信仰。王爷,这一仗,不好打。” 吴三桂沉默片刻,道:“明日试探一下。让马宝带三千人,去关前挑战。看看那个陈晓东,到底有几斤几两。” 次日清晨,胜境关下。 清军三千,列阵关前。为首的是马宝,吴三桂麾下悍将,使一把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在关下叫阵: “关上的南蛮听着!我乃狗麾下大将马宝!哪个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关上,陈晓东按刀而立,不动。 “将军,我去!”副将请战。 “不用。”陈晓东道,“你们守好关,我一人足矣。” 他单人独骑,开门出关。 马宝见来人是个年轻人,背把柴刀,不禁大笑:“沐天波没人了么?派个砍柴的来送死?” 陈晓东不答话,只是缓缓抽出柴刀。 刀出鞘的瞬间,马宝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刀上的金纹。那金纹在晨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隐隐有龙吟之声。更奇的是,陈晓东握刀的手,掌心也有一道金纹——那是帝女星的印记,公主消散时,留在他身上的。 “你……”马宝脸色变了。 陈晓东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刀,劈下。 马宝举刀相迎。 双刀相交。 “铛——!” 巨响震天。马宝连人带马,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大刀脱手。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晓东,像看一个怪物。 这一刀的力量,不像人力,像……山崩。 陈晓东收刀,看着马宝:“回去告诉吴三桂,想进云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清军三千人,鸦雀无声。 马宝捡起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牙:“撤!” 清军退去。 关上,滇军欢呼。可陈晓东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柴刀,看着刀身上的金纹。 “公主,”他轻声说,“我守住了第一阵。” 刀身上的金纹,似乎亮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三桂发动了七次进攻。 夜袭、火攻、掘地道、架云梯……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可胜境关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陈晓东的一万滇军,伤亡过半,可关还在。 更奇的是,每次清军攻势最猛的时候,关上就会亮起星光——虽然只有淡淡的一层,可那星光所到之处,箭矢偏斜,滚石变向,连红衣大炮的炮弹,都会莫名其妙地炸偏。 那是天罡阵的力量。虽然只是雏形,虽然远在昆明,可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的山川地脉之力,已经开始回应。 吴三桂终于坐不住了。 “王爷,不能再拖了。”方光琛道,“雨季快来了,云南的雨季,一下就是一个月。到时道路泥泞,粮草不济,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知道。”吴三桂脸色阴沉,“可那个陈晓东,像块石头,啃不动。” “那就绕过去。”方光琛指着地图,“胜境关是正道,可云南多山,小道无数。从这里,走宣威,过可渡河,虽然难走,但可直插曲靖背后。只要拿下曲靖,胜境关不攻自破。” 吴三桂眼睛一亮:“谁去?” “我去。”方光琛道,“我带一万精兵,轻装简从,五日内必到曲靖。到时我在城内放火为号,王爷在关前猛攻,前后夹击,陈晓东必败。” “好!”吴三桂拍案,“就依先生!” 四月三十,夜。 陈晓东站在关墙上,望着清军大营。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似乎在准备又一次进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吵了。 吴三桂是宿将,用兵以稳著称。前几次进攻,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雷霆万钧地打。可今晚,还没打,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是疑兵? 他心头一紧,唤来副将:“派斥候,往宣威方向探。五十里内,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斥候去了,一个时辰后,仓皇回来:“将军,宣威方向,发现清军!约一万人,轻装疾行,已过可渡河,正向曲靖!” 陈晓东脸色大变。 曲靖城里,只有三千老弱,根本守不住。一旦曲靖失守,胜境关就成了孤关,前后受敌,必破无疑。 “回援曲靖!”他当即下令。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们一回援,吴三桂必从后追击。到时前有方光琛,后有吴三桂,我们这一万人,就得全死在这!” “那也得回。”陈晓东道,“曲靖一丢,昆明门户大开。昆明丢了,云南就丢了。云南丢了,公主的托付就丢了。” 他看着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公主用命,换云南三年太平。这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翻身上马,对副将道:“你带五千人守关,能守多久守多久。我带五千人回援曲靖。记住,关在人在,关丢人亡。” “将军!”副将跪倒,“让我去回援,你守关!你是主将,不能有事!” “这是军令。”陈晓东厉声道,“执行!” 他不再多言,率五千人,连夜出关,驰援曲靖。 吴三桂果然追来了。可陈晓东早有准备,在关前十里处设伏,以滚木礌石阻敌。等吴三桂清开道路,陈晓东已走远了。 五月初一,黎明。 陈晓东赶到曲靖时,城已破。 方光琛的一万精兵,攻了半夜,终于攻破东门。城中三千老弱,死伤殆尽。方光琛正在府衙,准备放火为号。 陈晓东的五千人,正好赶到。 “杀!”他只有这一个字。 五千滇军,如猛虎下山,冲入城中。清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可方光琛反应极快,立刻收拢部队,据守府衙、粮仓、武库三处,与滇军巷战。 巷战是最惨烈的。没有阵型,没有计谋,只有面对面的厮杀,刀对刀的碰撞。陈晓东冲在最前,柴刀过处,清军如割草般倒下。刀身上的金纹,越来越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清军太多了。一万对五千,又是巷战,滇军渐渐不支。 “将军,退吧!”亲兵浑身是血,嘶声道,“守不住了!” “不退。”陈晓东一刀劈翻一个清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看向府衙方向。方光琛就在那里,只要杀了方光琛,清军必乱。 “跟我冲!” 他率亲兵百人,直扑府衙。一路血战,到府衙前时,百人只剩三十。 方光琛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晓东,笑了:“陈将军,果然勇猛。可惜,勇猛救不了命。吴王爷的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前后夹击,你就是第二个长平公主。”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道,“她在看着我们,在看着云南,在看着大明。” 他举起柴刀,刀身上的金纹,骤然放出刺目光华。 那光如此之亮,照亮了整个曲靖,照亮了黎明的天空。光中,隐隐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独臂,提剑,回眸一笑。 是公主。 “公主……”陈晓东泪流满面。 “傻小子。”光影中,公主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柔,“我说过,你要好好活。” “公主,我……” “别说话,听我说。”公主的光影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抚他的脸,“这一刀,我教你。看好了。” 她握住陈晓东持刀的手,带着他,缓缓举起柴刀。 刀身上的金纹,活了。它们从刀身上脱离,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刀——和南京那夜,公主斩出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这一刀,为云南,为大明,为天下不甘为奴的人。” 公主的声音,响彻天地: “斩——!” 陈晓东挥刀。 光刀斩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淡淡的波纹,从刀尖漾出,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清军如割麦般倒下。府衙崩塌,城墙开裂,大地震颤。方光琛瞪大眼睛,想逃,可逃不掉。波纹扫过,他整个人,连人带甲,化为飞灰。 一刀,斩敌三千。 剩下的清军,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可陈晓东也倒下了。 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他体内帝女星的印记。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公主,”他喃喃,“我守住了……” 柴刀掉在地上,刀身上的金纹,消失了。 亲兵扑过来,抱起他:“将军!将军!” 陈晓东睁开眼,看着他们,笑了:“告诉国公……曲靖守住了……云南……守住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五月初三,吴三桂赶到曲靖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墙上,插满了滇军的旗。城中,清军的尸体还没清理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府衙前,方光琛的盔甲散落一地,人已化成灰。 “陈晓东呢?”吴三桂问。 “死了。”斥候报,“滇军把他葬在城东的山上,立了碑,写着……写着‘大明御前侍卫统领陈晓东之墓’。” 吴三桂默然。 他走到府衙前,看着那满地灰烬,良久,叹了口气。 “传令,撤军。” “王爷?”副将不解,“我们还有八万大军,云南唾手可得……” “得不了。”吴三桂摇头,“陈晓东这一刀,斩的不是方光琛,是军心。我军将士,已无战意。强攻,必败。” 他望向城东的山,那里新起了一座坟,坟前立着碑,碑前插着一把柴刀。 “而且,”他轻声道,“云南有天罡阵,有沐天波,有这三十五个疯子。这地方,我们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上马:“回四川。告诉朝廷,云南瘴疠之地,不宜用兵。沐天波愿称臣纳贡,不如……就让他称臣纳贡吧。” 清军撤了。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一片欢腾。 可沐天波没有笑。他站在五华山上,望着曲靖方向,久久不语。 程有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国公,陈统领的遗体,已运回昆明。按公主遗愿,葬在滇池畔,与西山相对。墓朝东北,那是南京的方向。” “好。”沐天波道,“以公爵之礼葬之,追赠太子少保,谥‘忠勇’。” “是。” “天罡阵怎么样了?” “成了。”程有龙道,“陈统领那一刀,以身为引,激发了天罡阵全部威力。如今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尽为我用。三年之内,清军不敢再犯。” “三年……”沐天波喃喃,“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兵精粮足,可出滇北伐。”程有龙道,“公主的托付,我们完成了第一步。” 沐天波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公主不在了,陈晓东不在了。这北伐,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花义兔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中握着那枚铜钱,“公主虽然散了,可她还在。在云南的山里,在水里,在风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陈晓东虽然死了,可他的刀还在,他的魂还在。他们在,大明就在。”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落在她掌心时,是正面。 “大吉。”她笑了,“国公,公主的路,我们还没走完。大明的天,还没亮。可天,总是会亮的。” 沐天波看着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昆明城,洒满滇池,洒满云南的山山水水。 是啊,天总是会亮的。 也许要等很久,也许要流很多血,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看不到了。 可天,总是会亮的。 因为总有人相信,大明还没完。 因为总有人愿意,举起那面旗。 因为总有人记得,在那个黎明,在曲靖城下,一个年轻人斩出了那一刀,一个女子在光中回眸一笑。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大明。 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第十三章暗流涌动 崇祯十八年七月,昆明。 雨季刚过,滇池水涨,西山如黛。黔国公府后院,沐天波坐在水榭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可他对面的位置空着。 “国公还在想陈统领?”花义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天波没有回头,只是将棋子轻轻放下:“想,也不全是想他。我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花义兔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国公的棋,稳。可太稳了,就少了杀机。” “云南是大明的最后一块棋,不能有失。”沐天波道,“稳,才能活。” “可活,不一定要稳。”花义兔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点在棋盘天元,“公主在南京那一步,险。可险棋,才能翻盘。” 沐天波看着那枚天元子,沉默片刻:“你想出滇?” “不是现在。”花义兔摇头,“是三年后,但要从现在开始布局。吴三桂虽退,但清廷不会善罢甘休。四川的张献忠余部、湖广的闯军残部、江西的金声桓……这些人,都是棋子,用好了,可搅动天下。” “可这些人,各怀鬼胎。”沐天波皱眉,“张献忠的部下,与闯军是世仇。金声桓反复无常,今日降清,明日反清,谁说得准?” “正因为他们各怀鬼胎,才好用。”花义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真心归附,是让他们在清廷后方,闹得越凶越好。闹得清廷焦头烂额,就顾不上云南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棋盘旁。地图上,大明疆域已被清军占据大半,只有云南、福建(郑成功)、川东(夔东十三家)等几处,还在坚持。 “郑成功在海上,我们联络不上。但川东的夔东十三家,可以试试。”花义兔指着川东一带,“刘体纯、李来亨、郝摇旗这些人,都是李闯旧部,与清廷是死仇。若能与他们联络,东西呼应,清廷必不敢全力攻滇。” “怎么联络?”沐天波问,“四川是吴三桂的地盘,关卡重重,信使过不去。” “商人过得去。”花义兔道,“云南的茶、烟、药材,在四川是紧俏货。我已派朱天甲去办这事,以商队为掩护,打通川滇商道。商道通了,消息也就通了。” 沐天波眼睛一亮:“好计。只是……朱天甲可靠么?” “可靠。”花义兔肯定道,“他在南京城外跪了三天,是真心的。再说,他女儿朱媺娥还在我们手上,他不敢有异心。” 沐天波点点头,又看向地图另一处:“广东呢?两广总督佟养甲,可是条老狗,咬人很疼。” “佟养甲是汉军旗,不是满洲亲贵,在清廷不受待见。”花义兔道,“我已让未乃水去澳门,通过葡萄牙人,与佟养甲搭上线。送他十万两银子,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主动攻滇,我们在广东沿海的商路,就能保住。” “十万两?”沐天波皱眉,“国库空虚,哪来这么多银子?” “国公忘了,云南有铜。”花义兔笑道,“我让黄得功在滇东开了三处铜矿,又让魏泽南在滇西找了两处银矿。铸钱,卖茶,通商,这半年,我们没亏,反而赚了。十万两,拿得出来。” 沐天波看着花义兔,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可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连他这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的国公,也自叹不如。 “花军师,”他正色道,“有你在,是云南之福,是大明之幸。” “国公谬赞了。”花义兔敛容,“我只是在做公主交代的事。公主说过,云南是根,要扎根,要深。根深了,叶才能茂,才能等到北伐的那一天。” 提到公主,两人都沉默了。 水榭外,荷风送香,蝉鸣阵阵。滇池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景象,本该是太平盛世,可他们知道,这太平,是用血换来的,是用命守住的。 “程有龙呢?”沐天波换了个话题,“天罡阵运转如何?” “还好。”花义兔道,“只是……程道长这半年,老得很快。他才四十出头,可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天罡阵耗心神,三十六处阵眼,都要他时时照看。国公,得给他找个帮手。” “有合适的人么?” “有。”花义兔道,“丽江木府,木懿的弟弟木坤,通晓阵法。大理段府,段智祥的孙女段明珠,精于占卜。这两人,可入天罡阵,替程道长分忧。” “木坤我知道,是个人才。可段明珠……”沐天波沉吟,“一个女子,入天罡阵,合适么?” “公主也是女子。”花义兔看着他,“国公,这世道,女子不比男子差。段明珠我见过,十五岁,已是云南有名的神卜。她说的话,连她爷爷段智祥都要信三分。” 沐天波苦笑:“是我迂腐了。好,就依你,请木坤、段明珠入天罡阵。只是……他们愿意么?” “愿意。”花义兔道,“木懿想让他弟弟立功,将来好接掌丽江。段智祥想让他孙女露脸,好在大理站稳脚跟。各取所需罢了。” “政治啊,”沐天波叹道,“永远都是交易。” “可交易,好过流血。”花义兔起身,“国公,我该去商行了。今日有批缅甸的翡翠到货,我得去验验。” “你去吧。”沐天波也起身,“我去看看滇军操练。黄得功说,新练了一营火铳兵,让我去瞧瞧成色。” 两人作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水榭里,棋盘还在,天元上那枚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昆明城西,大商行。 这是花义兔半年前建的,名义上是商会,实则是情报中心、物资枢纽、外交据点。商行占地十亩,前店后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花义兔走进后院,朱天甲已等在书房。 “军师。”朱天甲躬身行礼。他比半年前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腰杆更直。 “坐。”花义兔在书案后坐下,“川滇商道,如何了?” “通了。”朱天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夔东十三家总制刘体纯的亲笔信。他说,愿与云南结盟,共抗清廷。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要钱,要粮,要兵器。”朱天甲苦笑,“刘体纯说,他在川东山里,手下几万人,都快饿死了。没有钱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花义兔接过信,看了看:“他要多少?” “白银五万两,粮食十万石,刀枪五千件,弓弩三千张。”朱天甲道,“还说,若有红衣大炮,给十门最好。” “胃口不小。”花义兔冷笑,“告诉他,银子可以给,但只能给两万。粮食云南自己都不够,给不了。刀枪弓弩,可以给,但要用他们的山货换——药材、皮毛、山珍,有多少要多少。至于红衣大炮,一门都没有,那是守城用的,不能给。” “是。”朱天甲记下,“还有,刘体纯问,若清军攻川东,云南可否出兵相助?” “可。”花义兔道,“但只限于牵制,不会入川作战。云南兵少,守土有余,开疆不足。这个道理,他该懂。” “懂了。”朱天甲顿了顿,压低声音,“军师,还有一事。我在四川,听到一个传闻。” “说。” “说是……长平公主没死。”朱天甲声音更低了,“有人在南京见过她,独臂,提剑,在秦淮河畔出现过。还有人说,在巢湖也见过,在扬州也见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花义兔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不可能。”她定定神,“公主在南京城下,是我亲眼看着散的。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也觉得不可能。”朱天甲道,“可传闻说得真。还说公主是仙人下凡,杀不死,散不了,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南京城头显灵,斩清妖,护百姓。” 花义兔沉默了。 她想起公主消散前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 难道…… 不,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魂散不能重聚。这是天道,是铁律。 “传言罢了。”她摆摆手,“清廷为了动摇军心,什么谣言造不出来?不必理会。” “是。”朱天甲起身,“那我去回信了。” “等等。”花义兔叫住他,“你女儿,在府里很好。我让人教她读书识字,如今已能背《千字文》了。你若想见她,随时可以。” 朱天甲眼圈一红,深深一躬:“谢军师。天甲这条命,是公主给的,是军师留的。此生此世,必不负大明,不负云南。” 他退下了。 花义兔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久久不动。 公主,你真的还活着么? 若是活着,为何不回来? 若是死了,这传闻,又从何而起? 她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掌心,是正面,又是反面,立着。 花义兔愣住了。 自她学会占卜以来,铜钱只有正反两面,从未立过。 这算什么?不吉?大凶?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她收起铜钱,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昆明城东,校场。 黄得功正在操练新军。三万滇军,分作三营:步兵营、骑兵营、火铳营。步兵练长枪阵,骑兵练骑射,火铳营练三段击。 沐天波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军容齐整,杀声震天,心中稍慰。 “国公。”黄得功走过来,“新军已成,可战了。” “辛苦黄将军。”沐天波道,“只是……兵是练出来了,可将领呢?陈晓东一死,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空着。魏泽南、张开北虽勇,但独当一面还欠火候。未乃水善水战,陆战不行。朱天甲是商人,不通军事。程有龙是道士,只懂阵法。花义兔是女子,不能冲锋陷阵。这将领,青黄不接啊。” 黄得功沉吟片刻:“国公,我倒有个人选。” “谁?” “沐忠显。” 沐天波一怔。沐忠显是他的长子,今年十八,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是个将才。可他就这一个儿子,若有个闪失…… “国公,”黄得功正色道,“沐家世镇云南,十二代忠烈。忠显是沐家子弟,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护着,是护不了一辈子的。该让他上阵了。” 沐天波长叹一声:“是啊,该让他上阵了。只是……他还小。” “十八了,不小了。”黄得功道,“陈统领死时,也才十九。公主在巢湖起兵时,才十七。这世道,不认年纪,只认本事。” 沐天波看着台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练习刺枪。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很凶,像头小狼。 “是啊,这世道……”他喃喃,“好,就让忠显当这个御前侍卫统领。只是,你要多带带他,别让他冒进。” “末将领命。”黄得功抱拳。 这时,一骑快马驰入校场,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国公!将军!急报!” “讲。”沐天波心头一紧。 “广西急报!两广总督佟养甲,突然翻脸,扣了我们的商船,杀了我们的商人,还扬言要上奏清廷,发兵攻滇!” 沐天波脸色一变:“花义兔不是送了十万两银子么?佟养甲为何翻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暗流涌动(第2/2页) “不知道!”斥候道,“只听说,清廷派了钦差到广州,是……是洪承畴!” 洪承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沐天波心头。 这个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松锦之战兵败降清,如今是清廷的大学士、兵部尚书,汉臣之首。他来了,意味着清廷对云南,动了真格。 “洪承畴……”黄得功咬牙,“这个叛徒!他若来,我必取他狗头!” “他不用来。”沐天波冷静下来,“他在广州,就能要我们的命。佟养甲敢翻脸,定是洪承畴许了他什么。十万两银子,在洪承畴的许诺面前,不值一提。” “那怎么办?”黄得功急道,“商路一断,我们的财源就断了。没有银子,怎么养兵?怎么买军火?怎么联络夔东十三家?” 沐天波不答,只是看着东方,那是广州的方向。 许久,他缓缓道:“传花义兔、程有龙、未乃水,黔国公府议事。还有,让忠显也来。该让他听听,这世道,有多险恶。” 是夜,黔国公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五张脸:沐天波、花义兔、程有龙、未乃水、沐忠显。黄得功在校场镇守,魏泽南、张开北在边防巡视,朱天甲在商行打理,都不在。 “洪承畴到广州,佟养甲翻脸,广东商路已断。”沐天波开门见山,“诸位,有何良策?” 未乃水先开口:“国公,我在澳门还有些关系。葡萄牙人贪财,只要银子给够,他们敢从海上走私,绕开广州,直接到安南,再从安南走陆路入滇。只是……价钱要翻三倍。” “三倍就三倍。”花义兔道,“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商路不能断。未将军,这事你去办,要快。” “是。”未乃水应下。 程有龙接着道:“广东商路一断,广西必是下一个。梧州、柳州、桂林,这些地方,得早做打算。我建议,让魏泽南移镇广南,加强边防。再让张开北在滇桂边境多设哨卡,清军一来,立刻焚毁道路,坚壁清野。” “可。”沐天波点头,“还有呢?” “还有洪承畴。”花义兔沉声道,“此人老谋深算,既然南下,定有后手。我担心,他不止要断我们商路,还要断我们外援。” “外援?”沐忠显忍不住问,“我们有什么外援?” “夔东十三家,是一处。”花义兔道,“福建郑成功,是一处。还有……缅甸、暹罗、安南,这些藩国,也是一处。洪承畴若以清廷名义,诏谕这些藩国,让他们不得与云南往来,我们就真成孤岛了。” 沐天波脸色更沉:“那该如何?” “抢先一步。”花义兔眼中闪过寒光,“洪承畴诏谕藩国,要时间。我们抢在他前面,派使臣出使缅、暹、安南,许以重利,结为盟好。只要藩国不倒向清廷,我们就有回旋余地。” “派谁去?”沐天波问。 “我去。”花义兔道,“我通缅语、暹语,在安南也有故旧。而且,我手里有筹码。” “什么筹码?” “沐家的面子,云南的茶马贸易,还有……”花义兔顿了顿,“天罡阵的阵图。” “什么?!”程有龙霍然起身,“阵图乃绝密,岂可示人?” “不是全部,只是一角。”花义兔平静道,“天罡阵三十六处阵眼,可分可合。我给藩国看的,只是外围十二处阵眼的布置。他们若肯结盟,这十二处阵眼,可保他们国境三年太平。这对缅、暹、安南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可这是泄密!”程有龙怒道,“阵图一泄,天罡阵威力大减!若清军来攻,如何抵挡?” “程道长稍安勿躁。”沐天波抬手,“花军师,你继续说。” “天罡阵的威力,不在阵图,在阵心。”花义兔看着程有龙,“阵心二十四处阵眼,掌控在国公和道长手中,外人不知。外围十二处,给了也就给了,不影响大局。而且,我只会给阵图,不会给镇物。没有镇物,阵图就是一张废纸。” 程有龙愣住了,良久,缓缓坐下:“你是说……骗他们?” “不是骗,是交易。”花义兔道,“他们给我们钱粮军火,我们给他们阵图庇护。各取所需,公平交易。至于阵图有没有用……等他们发现没用时,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沐天波看着花义兔,这女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 “可洪承畴会想不到这一层么?”他问。 “想得到,但拦不住。”花义兔冷笑,“洪承畴是汉臣,在清廷根基不深。他南下,是立功心切。可缅、暹、安南,不是大明的省,是藩国。清廷初定天下,不愿多树敌。洪承畴若逼得太紧,藩国倒向我们,对他反而不利。所以,他只会诏谕,不会动武。我们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沐天波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你。你带多少护卫?” “不带护卫,只带商队。”花义兔道,“我是商人,不是使臣。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洪承畴抓不到把柄。” “可这一路……”沐忠显担心道,“军师一人,太危险了。” “无妨。”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下,仍是立着。 她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笑了:“你看,天意让我去。天意不可违。” 沐天波看着她,忽然起身,深深一躬:“花军师,云南,就拜托你了。” 花义兔侧身避过:“国公言重了。义兔这条命,是公主给的。公主的托付,就是义兔的命。此去,必不辱命。” 十日后,花义兔启程。 一支商队,二十匹马,三十个伙计,载着茶叶、丝绸、瓷器,从昆明出发,向南而去。花义兔扮作商队掌柜,一身男装,粘了两撇小胡子,若不细看,真认不出是女子。 沐天波等人送到城外十里。 “军师,保重。”沐天波递过一个锦囊,“里面有我的亲笔信,还有黔国公印的印样。缅王、暹罗王、安南王见了,会行方便。” “谢国公。”花义兔收起锦囊,翻身上马,对众人抱拳,“诸位,留步。义兔此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必回。云南,就交给诸位了。” “军师放心。”程有龙道,“天罡阵在,云南在。” “军师保重。”未乃水、沐忠显等人躬身。 花义兔点点头,一扬马鞭:“走!” 商队向南,消失在官道尽头。 沐天波站在长亭,望着南方,久久不动。 “父亲,”沐忠显轻声道,“花军师能成功么?” “不知道。”沐天波摇头,“可这是目前,唯一的棋。洪承畴在逼我们,我们不走出去,就是死棋。走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可洪承畴会让我们走出去么?” “不会。”沐天波转身,看着儿子,“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洪承畴的下一招,该来了。” “是什么?” “不知道。”沐天波望向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可我知道,一定很凶,很险。忠显,怕么?” “不怕。”沐忠显挺直腰杆,“沐家儿郎,没有怕死的。” “好。”沐天波拍拍儿子的肩,“记住,这世道,不怕死的人,才能活。怕死的,都死了。” 他翻身上马,向昆明城而去。 沐忠显跟在父亲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花军师,一定要回来啊。 云南,需要你。 大明,需要你。 广州,两广总督府。 佟养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中的密信,脸色阴沉。 信是洪承畴写的,只有八个字:“断其商路,逼其出滇。” “逼其出滇……”佟养甲喃喃,“洪经略这是要逼沐天波狗急跳墙啊。” “狗急跳墙才好。”旁边一个幕僚笑道,“沐天波若出滇,就是孤军深入。到时候,总督大人率军截击,必可一战擒之。这可是大功一件,皇上定有重赏。” “可沐天波是那么好逼的?”佟养甲冷笑,“他在云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有天罡阵,易守难攻。逼急了,他真出滇,我们挡得住么?” “挡不住,就放他过去。”幕僚阴声道,“让他去江西,去湖广,去跟金声桓、跟闯军残部狗咬狗。等他们两败俱伤,总督大人再收渔翁之利。这功,更大。” 佟养甲眼睛一亮:“好计!只是……洪经略那边,如何交代?” “洪经略要的,是云南乱。”幕僚道,“沐天波出滇,云南必乱。到时候,总督大人以平乱为名,进驻云南,名正言顺。洪经略还能说什么?” 佟养甲抚掌大笑:“妙!妙!就这么办!”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那是云南的方向。 “沐天波啊沐天波,你可别让我失望。这出滇的大戏,你是主角,可别不敢上台啊。” 千里之外,云南边境。 花义兔的商队,正穿过一片密林。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伙计们都用布蒙住口鼻,小心翼翼。 花义兔骑在马上,手中握着那枚铜钱。铜钱仍是立着,不偏不倚。 “掌柜的,”一个老伙计凑过来,低声道,“前面就是安南地界了。过了界,就是莫家的地盘。莫家是安南大族,与咱们沐家有旧,应该不会为难。” “莫家……”花义兔想起情报,莫家是安南的实权派,控制着安南北部。家主莫敬宇,是个枭雄,有野心,也有手段。 “莫敬宇喜欢什么?”她问。 “喜欢两样东西:钱,和女人。”老伙计嘿嘿一笑,“不过掌柜的放心,您现在是男儿身,他看不出来。” 花义兔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商队继续前行,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对岸,就是安南。 河上有座竹桥,桥头有兵丁把守。 “来者何人?”一个安南兵丁用生硬的汉话喝问。 “云南商人,过境贸易。”花义兔下马,递上文书和一小袋银子。 兵丁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跑向桥对岸的营寨。 花义兔站在桥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铜钱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低头一看,铜钱仍是立着,可这次,是微微倾斜,指向西南。 西南,是缅甸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棋,是公主留下的棋,是大明最后的棋。 她握紧铜钱,望向对岸。 营寨里,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队兵丁。 那人走到桥头,上下打量花义兔,忽然笑了,用流利的汉话道: “花军师,别来无恙。” 花义兔瞳孔骤缩。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脸。 一张她认识的脸。 洪承畴。 第十四章 安南诡局 第十四章安南诡局 竹桥上,江水滔滔。 洪承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身上穿着安南将领的服饰,可那气质,那做派,依旧是汉人大员的架子。 “洪经略。”花义兔很快镇定下来,拱手行礼,“经略不在广州坐镇,怎会在此?” “等你。”洪承畴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军师,过桥说话。此处风大,不是谈话之地。” 花义兔略一迟疑,对身后商队道:“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掌柜的……”老伙计担心。 “无妨。”花义兔将铜钱攥入掌心,迈步上桥。 竹桥摇晃,江水在脚下奔腾。花义兔走到桥中央,与洪承畴相对而立。两人之间,只隔三步。 “经略好手段。”花义兔看着对岸的营寨,“连安南莫家,都被你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合作。”洪承畴淡淡道,“莫敬宇想要安南王位,我能给他。他能给我什么?自然是他治下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所以经略在此等我,是莫敬宇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洪承畴转身,望向南方,“莫敬宇在升龙城等你,要谈生意。我在这里等你,要谈性命。” “经略要杀我?” “不。”洪承畴摇头,“我要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回头。”洪承畴转回身,目光灼灼看着花义兔,“花姑娘,你年轻,有才,可惜走错了路。跟着沐天波,跟着那个死了的公主,能有什么前程?大明已亡,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你何必逆天而行?” 花义兔笑了:“经略说天命,那我倒要问问,天命是什么?是满洲人入主中原?是汉人剃发易服?是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若这是天命,我宁愿逆天。” “逆天者,必死。”洪承畴沉声道。 “那就死。”花义兔毫不退缩,“公主说过,有的人活着,可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可他永远活着。洪经略,您活着,可您已经死了。陈统领死了,可他永远活着。这笔账,您算得清么?” 洪承畴脸色一白。他想起松锦之战,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崇祯皇帝赐他的蟒袍玉带,也想起皇太极对他的礼遇,多尔衮对他的倚重。 是,他活着。可这活着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花姑娘,”他深吸一口气,“我不与你争辩。我只问你一句:你真以为,凭云南一隅,能抗天下大势?” “不试,怎么知道?”花义兔道,“公主在巢湖起兵时,只有三十六人。如今云南有百万军民,有三十六处阵眼,有夔东十三家为援,有缅、暹、安南可交。这局棋,还没下完。” “可这棋,是我在执子。”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夔东十三家,刘体纯、李来亨那些人,我已派吴三桂去招抚。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他们就会倒戈。缅、暹、安南,我已派使臣去诏谕。只要清廷承认他们的王位,他们就会闭门谢客。至于云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天罡阵的阵图,我已拿到一半。” 花义兔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经略说笑了。阵图在云南,你怎么拿到?” “程有龙有个师弟,叫程有虎。”洪承畴缓缓道,“当年师兄弟不和,程有虎负气出走,去了龙虎山。我入京时,把他带在身边。天罡阵的布置,他虽不知全貌,可推算出七八成,不难。” 花义兔握紧铜钱。铜钱在掌心发烫,烫得她手心冒汗。 原来如此。难怪洪承畴能在此地截她,难怪他如此自信。程有虎……这个名字,程有龙从未提过。 “所以经略在此等我,是要告诉我,我此行是徒劳?” “是,也不是。”洪承畴道,“我是要告诉你,沐天波的路,走不通。公主的路,也走不通。可有一条路,走得通。” “什么路?” “你的路。”洪承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花姑娘,你可知你在清廷的悬赏,是多少?” “不知。” “十万两。”洪承畴道,“沐天波才五万,你比他贵一倍。为什么?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有才,能理政,能通商,能外交。这样的人,大清需要。只要你肯归顺,我可保你一个布政使,不,一个巡抚。云南巡抚,如何?” 花义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洪经略,您知道公主为什么选我么?” “为什么?” “因为我会算。”花义兔摊开掌心,那枚铜钱静静躺着,仍是立着,“我算过很多次,算大明的国运,算公主的生死,算云南的未来。每次卦象都不一样,可每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大明不会亡。”花义兔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天命,是因为人心。人心不死,大明不亡。洪经略,您能收买莫敬宇,能收买程有虎,可您收买不了人心。云南百万军民的心,您收买不了。夔东十三家几万将士的心,您收买不了。天下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汉人的心,您更收买不了。” 她将铜钱抛起,接住,握紧。 “这枚铜钱,公主给的。它告诉我,该走哪条路。今日,它立着,不偏不倚。这是天意,天意让我继续往前走。洪经略,您要拦我么?” 洪承畴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我不拦你。”他侧身让开道路,“花姑娘,请。莫敬宇在升龙城等你,他要的,你会给。我要的,你给不了。既如此,何必强求?” “经略放我走?”花义兔有些意外。 “不是放,是赌。”洪承畴望向南方,“我赌你见完莫敬宇,会改变主意。我赌你走完这一程,会明白大势所趋。我赌你……终究是个聪明人。” 花义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迈步过桥。 走到桥头,她回头:“洪经略,我也与您赌一局。” “赌什么?” “赌三年之内,云南仍在,大明旗仍在。”花义兔道,“赌三年之后,出滇北伐,收复江南。赌十年之后,天下复明,乾坤再造。” 洪承畴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好,我赌。赌注是什么?” “赌注是命。”花义兔翻身上马,“我若赢,您死。您若赢,我死。公平么?” “公平。”洪承畴点头,“花姑娘,一路保重。” “洪经略,也请保重。” 花义兔一扬马鞭,商队过桥,向南而去。 洪承畴站在桥头,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烟尘中,久久未动。 “经略,真放她走?”一个亲兵上前,低声道。 “不然呢?”洪承畴淡淡道,“杀了她?杀了她,沐天波还会派别人来。让她去,让她见莫敬宇,让她碰壁,让她绝望。绝望了,才会回头。” “可若是她不回头……” “那就让她死。”洪承畴眼中寒光一闪,“莫敬宇不是什么善类。一个女人,孤身入虎穴,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转身,走向营寨。 “传令给吴三桂,加紧招抚夔东十三家。再传令给北京,请皇上颁旨,承认莫敬宇为安南王。至于花义兔……让她去,看她能走多远。” “是。” 洪承畴走进营帐,坐在案前,铺开纸笔。 他要给北京写奏折,奏报云南局势,奏报花义兔南行,奏报他的谋划。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笔,望向北方。 北京,紫禁城。 那里有他如今的皇上,有他如今的同僚,有他如今的荣华富贵。 可那里,没有他的根。 他的根在福建,在江南,在汉人的山河里。 可他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洪承畴搁下笔,闭上眼睛。 “天命……呵呵,天命……” 帐外,江水滔滔,一如他此刻的心。 三日后,升龙城。 安南莫氏的宫殿,不如北京紫禁城恢弘,却也雕梁画栋,颇有气象。花义兔被引入偏殿,莫敬宇已在等候。 莫敬宇四十出头,短须,细眼,穿着安南王的服饰,可那服饰明显是仿明制,只是简化了许多。他坐在主位,左右站着文武官员,个个面色不善。 “云南使臣花义兔,见过莫王。”花义兔行礼,不卑不亢。 “花军师不必多礼。”莫敬宇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还带着点云南口音,“坐。看茶。” 花义兔在下首坐下,侍女奉上茶。茶是安南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极苦,回味却甘。 “花军师此来,所为何事?”莫敬宇开门见山。 “为两国交好,为互通贸易,也为共抗强敌。”花义兔道。 “强敌?哪个强敌?” “清廷。”花义兔直视莫敬宇,“莫王难道不知,清廷已派使臣来安南,要您称臣纳贡?” “知道。”莫敬宇喝了口茶,“可大清是中原正统,我安南向中原称臣,天经地义。倒是沐天波,在云南拥兵自重,对抗朝廷,才是叛逆。” “正统?”花义兔笑了,“莫王,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满洲人是关外蛮夷,趁我大明内乱,窃据中原。他们算哪门子正统?我大明洪武皇帝册封安南陈氏为王,那是君臣之谊,是华夏之礼。清廷册封?那是夷狄之命,是亡国之兆!”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武将按刀而起,怒视花义兔。 莫敬宇抬手止住他们,看着花义兔:“花军师好胆色。可胆色不能当饭吃。你说大清是夷狄,可如今夷狄坐了天下。你说大明是正统,可正统在哪?在北京的坟里?在南京的灰里?还是在云南的山里?” “在人心。”花义兔道,“莫王,您祖上也是汉人。莫登庸篡位时,还向大明称臣,求大明册封。如今您要向北边称臣,对得起祖宗么?” 莫敬宇脸色一变。莫登庸是他先祖,篡位黎朝,自立为王,确实曾向大明称臣。这是莫家的心病,也是莫家的软肋。 “花军师,”他沉下脸,“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教训本王的?” “谈生意。”花义兔从怀中取出礼单,“云南愿与安南互通贸易。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安南的稻米、象牙、珠宝。这是礼单,请莫王过目。” 礼单很长,写的都是贵重之物。莫敬宇扫了一眼,面色稍缓。 “还有,”花义兔又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天罡阵的外围阵图,十二处阵眼,可保安南北部三年太平。只要莫王与云南结盟,这阵图,就是莫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安南诡局(第2/2页) “阵图?”莫敬宇接过,展开一看。图纸绘得精细,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清楚。十二处红点,分布在安南北部边境,正好是清军可能入侵的方向。 “这天罡阵,真有那么神?”莫敬宇怀疑。 “陈晓东在曲靖,以一人一刀,斩敌三千,莫王没听说?”花义兔道,“那就是天罡阵的威力。如今阵成,威力更胜十倍。有阵图在,清军不敢犯境。” 莫敬宇心动了。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北边的清廷。安南小国,经不起大军征讨。若真有阵法可保边境,那是天大的好事。 “你要什么?”他问。 “三样。”花义兔伸出三根手指,“一,开放边境,让云南商队自由通行。二,卖给我们粮食,每年十万石。三,若清军攻滇,安南出兵相助,至少牵制广西清军。” “粮食好说,商队也好说。”莫敬宇沉吟,“可出兵……花军师,安南兵少,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助人?” “不需真打,只需佯动。”花义兔道,“在边境陈兵,做出要北上的姿态,清军必分兵防备。这就够了。” 莫敬宇想了想,点头:“可。但这阵图,我要先验。” “怎么验?” “清军在广西有驻军,时常越境骚扰。”莫敬宇道,“下个月,他们必来。若天罡阵真能阻敌,我就信你。若不能……” “若不能,我提头来见。”花义兔道。 “好!”莫敬宇拍案,“花军师爽快。来人,带花军师去驿馆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谢莫王。” 花义兔被带出宫殿,前往驿馆。 路上,她看着升龙城的街道。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说的多是汉话,写的多是汉字。这里,本是大明的藩属,是汉文化的一方天地。 可如今,它要倒向清廷了。 不,不能让它倒。 花义兔握紧铜钱。铜钱仍是立着,可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回到驿馆,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中。 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下,这次,是反面。 大凶。 花义兔心头一沉。自公主消散后,她占卜无数,从未有过凶兆。今日这凶,应在何处? 是莫敬宇要反悔?是清军要来袭?还是……云南有变? 她正沉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在房中。那人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花军师,别来无恙。”那人摘下面巾。 花义兔一怔:“程有虎?” 来人五十上下,面容与程有龙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更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 “正是贫道。”程有虎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师兄可好?” “还好。”花义兔警惕地看着他,“道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两件事。”程有虎伸出两根手指,“一,劝你回头。二,救你性命。” “回头?回头去哪?” “回头是岸。”程有虎道,“花军师,你被公主骗了,被师兄骗了,被沐天波骗了。天罡阵根本保不住云南,更保不住安南。那阵法,是骗人的。” “什么意思?” “天罡阵的根基,是地脉,是星力,是人心。”程有虎缓缓道,“可如今天下,地脉已乱,星力已衰,人心已散。这阵法,就像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撑不了多久。师兄强行布阵,是在逆天,是在找死。你跟着他,也是找死。” 花义兔冷笑:“道长是来为洪承畴做说客的?” “不,我是来报恩的。”程有虎看着花义兔,“二十年前,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我还你一条命。” “我父亲?”花义兔一愣。 “你父亲花无缺,当年在龙虎山学艺,与我同门。”程有虎道,“后来他下山从军,死于辽东。死前,他托我照顾你。可惜等我找到你时,你已跟着公主了。” 花义兔呆住了。她父亲死得早,母亲从不提父亲的事。她只知道父亲是个军人,死在关外,却不知是龙虎山弟子。 “你……你真是我父亲师弟?” “这是你父亲的信物。”程有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花义兔。 花义兔接过,玉佩温润,正面刻着“花”字,背面刻着“无缺”。这玉佩,她小时候见过,母亲一直珍藏。后来家道中落,母亲卖了玉佩换粮,她才活下来。 “这玉佩,怎么在你手里?”她声音发颤。 “我从当铺赎回来的。”程有虎道,“花军师,你父亲是抗清死的。他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走他的老路。这条路,是死路。回头吧,跟我走。洪经略答应,保你平安,保你富贵。” 花义兔握着玉佩,久久不语。 父亲……那个她几乎没有印象的父亲,竟是抗清死的。而她,如今也在走父亲的路。 这是宿命么? 不,不是宿命。是她自己的选择。 “程道长,”她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多谢您告诉我父亲的事,也多谢您来救我。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父亲选了,公主选了,陈统领选了,我也选。选定了,就不回头。” “哪怕死?” “哪怕死。”花义兔将玉佩还给程有虎,“这玉佩,您留着吧。若我死了,就当是个念想。若我活着……算了,不说这个。道长,您走吧。告诉洪承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程有虎看着花义兔,看了很久,长叹一声。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将玉佩收起,起身,“既如此,贫道告辞。只是花军师,记住贫道一句话:下个月清军犯境,莫敬宇会拿你祭旗。你好自为之。”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花义兔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月如钩,星如棋。 这局棋,越来越难下了。 可再难,也得下。 因为这是公主的棋,是大明的棋,是父亲的棋,也是她自己的棋。 她取出铜钱,再次一抛。 铜钱落下,仍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可她笑了。 “公主,您说的对。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凶吉在天,生死在己。这局棋,我下定了。” 她收起铜钱,和衣而卧。 窗外,夜风萧萧,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低语。 这一夜,很长。 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院中,望着南方。花义兔已走半月,音讯全无。他心中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父亲,”沐忠显走过来,“夜深了,该歇了。” “睡不着。”沐天波摇头,“忠显,你说花军师,能成功么?” “能。”沐忠显肯定道,“花军师那么厉害,一定能。” “可洪承畴在等她。”沐天波道,“洪承畴那个人,我了解。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花军师此去,凶多吉少。” “那父亲为何还让她去?” “因为不去,也是死。”沐天波苦笑,“云南是孤岛,不通外援,迟早困死。走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这道理,花军师懂,我也懂。只是……” 他没说下去。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陈晓东死了,花义兔生死未卜,接下来,还会死谁? 他,还是忠显?还是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 不知道。 “国公!”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急报!” “讲。” “四川急报!吴三桂招抚夔东十三家,刘体纯、李来亨……降了!” 沐天波如遭雷击,连退三步。 “什么?!” “降了。”亲兵跪地,声音发颤,“吴三桂许他们总兵、副将官职,许他们保有军队,许他们在川东自治。刘体纯先降,李来亨随后。郝摇旗不降,被部下所杀。夔东十三家……完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沐忠显连忙扶住:“父亲!” “没事……我没事。”沐天波站稳,脸色惨白,“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吴三桂……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啊!” 夔东十三家一降,云南就真成孤岛了。东边的援军没了,西边的缅、暹、安南还未定,北边的清军虎视眈眈…… 这局棋,怎么下? “父亲,现在怎么办?”沐忠显也慌了。 沐天波沉默良久,缓缓道:“传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黔国公府议事。还有,让魏泽南、张开北速回昆明。这云南的天,要变了。” “是!” 沐忠显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忠显。” “父亲?” 沐天波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了,这云南,这沐家,这大明的旗,就交给你了。你能扛住么?” 沐忠显跪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在,忠显是儿子。父亲不在,忠显是沐家子弟,是大明的臣。这旗,忠显扛得住,也必扛到底!” 沐天波扶起儿子,老泪纵横。 “好,好……沐家有后,大明有后……这就够了,够了……” 父子相拥,在夜色中,在月光下。 院外,风声更紧了。 这夜,昆明无人入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这场暴风雨,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残酷。 因为这一次,对手是洪承畴。 是大清。 是天命。 可那又如何? 沐天波望着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故土,是崇祯皇帝殉国的地方,是长平公主消散的地方,是陈晓东战死的地方。 也是他们,誓死要回去的地方。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洪承畴说,像是对大清说,也像是对天命说。 “我沐天波在此,云南在此,大明在此。想要,就来拿。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握紧拳头。 “就拿命来换。”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南方。 那是安南的方向。 也是花义兔所在的方向。 这场暴风雨,从那里开始。 第十五章 边境血月 第十五章边境血月 崇祯十八年八月十五,安南北部边境。 月光惨白,洒在山林间,将整片谷地映得如同白昼。花义兔站在山坡上,俯瞰下方。她身边是莫敬宇派来的五百安南兵,领头的是个叫阮文雄的将领,一脸络腮胡,眼神凶悍。 “花军师,清军真会来?”阮文雄叼着草根,含糊不清地问。 “会。”花义兔望着北方,“今日是中秋,清军惯例要巡视边境。天罡阵的阵眼就在这山谷里,他们必来。” “可这山谷……”阮文雄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你说的阵眼在哪?” “阵眼不在明处,在地脉。”花义兔道,“此地是安南与广西交界,地脉交汇。我布的十二处阵眼,以此处为中枢。只要清军入谷,地脉之力就会被引动,形成绝杀之阵。” 阮文雄将信将疑。他奉命来“验货”,若是阵法有效,莫王就与云南结盟。若是无效……他瞥了花义兔一眼,这汉人女子,就得死。 “来了。”花义兔忽然低声道。 北方山谷口,火光点点。一支清军骑兵,约三百人,缓缓入谷。为首的是个甲喇额真,身穿棉甲,腰佩长刀,正用满语与部下说笑。 “是镶蓝旗的人。”阮文雄眯起眼睛,“花军师,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到谷中。”花义兔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对着山谷。 月光照在镜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柱,射入谷中。光柱所过之处,地面似乎微微震动,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清军已到谷心。 “放箭!”阮文雄下令。 五百安南兵齐射,箭如雨下。清军猝不及防,顿时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有埋伏!”甲喇额真怒吼,“结阵!结阵!” 清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遇突袭,却不慌乱。骑兵迅速结成圆阵,盾牌在外,弓箭在内,与安南兵对射。 箭矢往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清军训练有素,箭法精准,安南兵虽占人数优势,却渐渐落入下风。 “花军师,你的阵法呢?!”阮文雄急道。他手下已死伤近百,再打下去,这五百人得全交代在这。 “时辰未到。”花义兔紧紧盯着铜镜。镜中映着月光,月光在镜面流转,渐渐凝聚成一点。 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谷中,清军已开始反击。甲喇额真一马当先,率骑兵冲杀过来。安南兵阵型被冲散,溃不成军。 “撤!快撤!”阮文雄大喊,自己先调转马头。 可来不及了。清军骑兵如狼入羊群,砍瓜切菜般屠杀安南兵。鲜血染红了山谷,惨叫声撕裂夜空。 花义兔仍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铜镜中的光点,已亮如白昼。 “就是现在。”她低语,将铜镜翻转,镜面朝上。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涌入镜中。铜镜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月华,镜面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破!”花义兔将铜镜掷向山谷。 铜镜在空中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落入谷中,没入大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震动,是地动山摇。山谷两侧的山体开始崩塌,巨石滚落,尘土飞扬。清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在地。 “地震了!快跑!”甲喇额真大喊。 可往哪跑?谷口已被落石堵死,谷中一片混乱。地面裂开无数缝隙,炽热的地气喷涌而出,将清军连人带马吞噬。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清军如陷炼狱,在崩塌的山石、喷涌的地火、四散的月光中,挣扎,哀嚎,死去。 阮文雄趴在马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这真是阵法? 这不是阵法,这是天罚! 五百安南兵,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三百清军,全军覆没。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月光照在血上,泛起诡异的红光。 花义兔走下山坡,来到谷中。她脸色苍白,嘴角渗血,显然催动阵法耗损极大。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阮将军,”她走到阮文雄面前,“阵,验过了。回去告诉莫王,天罡阵,不假。” 阮文雄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是,是……花军师真乃神人……” “走吧。”花义兔翻身上马,“回升龙城。莫王该履行诺言了。” “是!” 残存的安南兵收拾战场,捡拾清军的盔甲兵器。这是战利品,也是凭证。有这些东西,莫敬宇不信也得信。 一行人离开山谷,向南而去。 花义兔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山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死者哀歌。 三百条人命。 她闭上眼。 公主,您教过我,慈不掌兵。可这慈,这狠,这三百条人命……真的值得么? 值得。 她睁开眼,眼神已恢复平静。 为了云南,为了大明,别说三百,三千,三万,也得杀。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她选的路。 升龙城,王宫。 莫敬宇看着堂下跪着的阮文雄,听着他的禀报,脸色变幻不定。 “你是说,花义兔以一阵法,全歼三百清军?” “是!”阮文雄叩首,“末将亲眼所见!那阵法引动地脉,山崩地裂,清军无一生还!这是清军的腰牌,请大王过目!” 侍从将腰牌呈上。腰牌是镶蓝旗的,沾着血,是真的。 莫敬宇把玩着腰牌,沉默良久。 “花军师呢?” “在殿外候着。” “请她进来。” 花义兔走进大殿,仍是一身男装,只是脸色更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花军师辛苦了。”莫敬宇和颜悦色,“坐。看茶。” “谢莫王。”花义兔坐下,“阵已验过,莫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莫敬宇笑道,“花军师真乃神人。这天罡阵,本王要了。你要的三件事,本王也应了。从今日起,安南与云南结盟,共抗清廷。” “莫王英明。”花义兔拱手,“既如此,请莫王签署盟书,用印为凭。” “好说,好说。”莫敬宇示意侍从取来纸笔,“不过花军师,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莫王请讲。” “这天罡阵的阵图,你只给了外围十二处。”莫敬宇盯着花义兔,“阵心二十四处的阵图,可否也一并给了?本王也好参详参详,以备不时之需。” 花义兔心中一凛。果然,莫敬宇贪心不足,想要全部阵图。 “莫王见谅。”她缓缓道,“阵心二十四处,关系云南命脉,不能外传。这是公主遗命,也是国公严令。义兔不敢违。” “哦?”莫敬宇脸色一沉,“花军师这是信不过本王?”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花义兔不卑不亢,“莫王要的,是保安南。外围十二处阵眼,足以保边境三年太平。阵心二十四处,给了莫王也无用,因为阵心在云南,不在安南。” “有用无用,本王自有计较。”莫敬宇冷笑,“花军师,你既然来求盟,就该有求盟的诚意。一张阵图都不肯全给,这叫诚意?” 大殿气氛骤然紧张。两侧武将按刀,文官怒视,只等莫敬宇一声令下。 花义兔站起身,直视莫敬宇:“莫王,义兔此来,是结盟,不是乞讨。盟者,平等也。云南给安南阵图,安南给云南粮草、通路、援军。这是交易,各取所需。莫王若觉得这交易不公,那义兔告辞便是。” 她转身要走。 “拦住她!”莫敬宇喝道。 殿门“砰”地关闭,数十名甲士涌入,将花义兔团团围住。 “花军师,”莫敬宇缓缓走下王座,“你以为,这升龙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花义兔环视四周,笑了:“莫王这是要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是教教你规矩。”莫敬宇走到她面前,“在安南,本王就是规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本王的规矩。阵图,全交出来。交出来,你还是本王的座上宾。不交……” 他伸手,捏住花义兔的下巴:“你这张脸,虽然扮了男装,可细看,还是个美人。本王的府里,正好缺个懂阵法的侍妾。” 花义兔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三枚铜钱,是公主给的,也是她的武器。 “莫王,”她一字一句道,“我劝你,放手。” “哦?若我不放呢?”莫敬宇凑近,几乎贴到她脸上,“你能怎样?用你那阵法?可惜,这王宫地下,没有地脉。你那阵法,没用。” “阵法没用,可这个有用。”花义兔左手一翻,一枚铜钱已抵在莫敬宇咽喉。 铜钱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你!”莫敬宇大惊,想退,可铜钱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让他们退下。”花义兔冷冷道,“否则,我死之前,必取你性命。” “退……退下!”莫敬宇颤声道。 甲士们面面相觑,缓缓退开。 “打开殿门。” 殿门打开。 “花军师,有话好说……”莫敬宇冷汗涔涔。 “没什么好说的。”花义兔押着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莫王,我今日教你一个道理:汉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汉人的命,也不是那么好要的。”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将莫敬宇往前一推,自己翻身跃出,落在院中。 “放箭!放箭!”莫敬宇跌倒在地,嘶声大喊。 箭如飞蝗,射向花义兔。 花义兔就地一滚,躲到廊柱后。铜钱在手,连弹三下。 三枚铜钱化作三道金光,射入弓箭手群中。只听三声惨叫,三名弓箭手捂着眼睛倒地。 “妖法!她会妖法!”安南兵大乱。 花义兔趁机跃上屋顶,几个起落,已到宫墙边。回头望了一眼,莫敬宇在甲士簇拥下,正指着她大喊:“追!给本王追!死活不论!” 她冷笑一声,翻墙而出。 升龙城的街道,已是戒严。一队队安南兵在街上巡逻,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花义兔躲进一条小巷,撕下假胡子,散开头发,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安南女子的衣服换上。片刻之间,她从商人变成了一个普通民女。 可这样还不够。出城的路肯定被封了,得另想办法。 她想起一个人。 程有虎。 那夜他说,若她有难,可去城东的玉山寺找他。 去,还是不去?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生机。 花义兔咬咬牙,向城东而去。 玉山寺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夜深了,寺门紧闭,只有偏殿还亮着灯。 花义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女施主,夜深了,本寺不接香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边境血月(第2/2页) “我找程道长。”花义兔低声道。 小沙弥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道长在后院。” 花义兔走进寺庙,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有棵菩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正是程有虎。 “你来了。”程有虎没有回头,“坐。” 花义兔在他对面坐下:“道长早知道我会来?” “卦象如此。”程有虎睁开眼,“你今日有血光之灾,但命不该绝。所以贫道在此等你。” “道长要救我?” “是,也不是。”程有虎道,“贫道给你两条路。一条,跟贫道走,去见洪经略。一条,你自己走,但九死一生。你选哪条?” “我自己走。”花义兔毫不犹豫。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十死无生。”花义兔道,“道长,多谢您的好意。可我说过,这条路,我选定了。” 程有虎看了她许久,叹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在辽东,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花义兔:“这是出安南的路线。莫敬宇在各大关口都设了卡,你走不了。只有这条路,虽然险,但能通。” 花义兔接过地图,展开一看。路线蜿蜒,穿过深山老林,瘴疠之地,最后到达缅北。 “缅北现在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与云南有旧。”程有虎道,“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只是这一路……毒虫猛兽,瘴气沼泽,还有追兵。你一个人,很难。” “再难也得走。”花义兔收起地图,“道长,您为何帮我?” “为你父亲。”程有虎缓缓道,“也为我师兄。他虽然固执,虽然逆天,可他是我师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选的人,死在这里。” 他起身,从树下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水、药品,还有一枚信号弹。到了绝境,放信号弹,或许有人来救你。但也或许,会引来追兵。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多谢道长。”花义兔接过包袱,深深一躬。 “走吧。”程有虎摆摆手,“趁夜出城。东门防守最松,我已打点好了。出城后,一路向东,不要回头。” “道长保重。” 花义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有虎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师兄,”他喃喃,“你收了个好徒弟。可惜,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 这夜,还很长。 花义兔按程有虎的指点,顺利出了东门。城外是一片稻田,过了稻田就是山林。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向东北方向疾行。 天快亮时,她已入深山。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她撕下衣襟,蒙住口鼻,又用程有虎给的药粉洒在身上,驱赶虫蛇。 可追兵还是来了。 马蹄声,犬吠声,从后方传来。莫敬宇竟动用了猎犬。 “快!她在前面!” “追!” 花义兔咬牙,加快脚步。可女子的体力终究有限,跑了半夜,她已精疲力尽。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能听到他们的呼喝。 “放箭!” 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树干上。花义兔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想起程有虎给的信号弹。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引来救兵,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追兵。 不用,她今日就得死在这。 “拼了!”她取出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如血如焰。 追兵一愣,随即大笑:“她在求救!可这深山老林,哪来的救兵?弟兄们,抓活的!大王有赏!” 花义兔靠在树上,喘息着,看着追兵逼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追兵伸手可及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哨声。 哨声尖锐,穿透山林。追兵们一怔,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 “不知道……” 哨声又起,这次更急,更密。林中草木摇动,似有无数东西在爬行,在游走。 “蛇!好多蛇!” “还有蝎子!蜈蚣!” “是蛊!是蛊术!” 追兵大乱。只见林中涌出无数毒虫,蛇、蝎、蜈蚣、蜘蛛,如潮水般涌来,将追兵团团围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追兵在毒虫围攻下,纷纷倒地,抽搐,毙命。 花义兔也惊呆了。这是……苗疆蛊术? 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靛蓝苗装,头戴银饰,腰间挂着竹篓。她约莫二十岁,容貌秀丽,可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花义兔?”女子用生硬的汉话问。 “是……你是?” “阿兰朵。”女子道,“丽江木府,木坤让我来救你。” 木坤?丽江木懿的弟弟,天罡阵的新成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花义兔问。 “木坤会卜算,算到你有难。”阿兰朵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花义兔看着她腰间的竹篓,“你是……蛊师?” “是。”阿兰朵点头,“木坤让我护送你回云南。这一路,听我的。” “可莫敬宇的追兵……” “死了。”阿兰朵淡淡道,“我的蛊,见血封喉。他们活不了。” 她吹了声口哨,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面目青紫,死状凄惨。 花义兔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好狠的手段。 “走吧。”阿兰朵转身,“天亮前,要赶到怒江。那里有船接应。” “多谢。”花义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深山密林中穿行。阿兰朵对地形极为熟悉,走的是猎人才走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关卡。 路上,花义兔忍不住问:“木坤为何派你来?” “他欠你一条命。”阿兰朵头也不回,“当年他在大理遇险,是长平公主救了他。公主消散前,让他照看你。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公主…… 花义兔心中一痛。公主虽然不在了,可她留下的因缘,还在延续。 “你认识公主?”她问。 “见过一面。”阿兰朵顿了顿,“在丽江,公主来见木懿。那时我跟着木坤,在远处看了一眼。她……很特别。” “特别?” “不像这世间的人。”阿兰朵难得说了句长话,“她身上有种光,很亮,很暖。看到她,就像看到太阳。可惜,太阳落了。” 花义兔沉默。是啊,公主就是太阳,照亮了他们的路,可自己却陨落了。 “她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什么?” “公主说过,她会回来的。”花义兔望着东方,那里天已微亮,“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 阿兰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沼泽,终于在日出时分,到达怒江边。 江边果然有条小船,船头站着个老船夫,正抽着旱烟。 “阿兰朵姑娘,来了。”老船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走。”阿兰朵跳上船。 花义兔跟上。小船离岸,顺流而下。 江面上,晨雾弥漫,两岸青山如黛。怒江汹涌,小船在浪涛中起伏,如一片落叶。 “过了这段江,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到了缅北,就安全了。” 花义兔回头,望向安南方向。 升龙城,莫敬宇,洪承畴,程有虎……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这不是梦。这是她的路,她选的路。 “花军师,”阿兰朵忽然开口,“有句话,木坤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云南有变,速回。” 花义兔心头一紧:“什么变?”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他只说,卦象大凶,让你速回。迟了,恐怕……” 她没说完,可花义兔懂了。 迟了,云南就没了。 她握紧铜钱,望向北方。 云南,等我。 我一定回来。 与此同时,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北方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清军来了。 不是吴三桂,是洪承畴亲率的大军。 十万清军,兵临城下。 昆明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国公,”程有龙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天罡阵……被破了。” “什么?”沐天波霍然转身。 “程有虎……他找到了阵眼,破了三处。”程有龙声音发颤,“天罡阵已残,守不住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扶住城垛才站稳。 完了。 天罡阵一破,昆明就无险可守。 十万对三万,绝无胜算。 “父亲,”沐忠显提剑上前,“孩儿愿率军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 “不可。”沐天波摇头,“出城,就是送死。守城,还能多撑几日。” “可粮草只够半月……” “那就守半月。”沐天波看着儿子,“忠显,你怕死么?” “不怕!” “好。”沐天波拍拍儿子的肩,“那咱们父子,就守这半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寸土。让洪承畴看看,让大清看看,让天下看看——我沐家人,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望向城下。 清军大营,中军帐前,洪承畴正骑马而立,也望着城头。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洪承畴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沐天波也笑了,笑得很冷,很傲。 他拔出剑,指向洪承畴。 “洪承畴!想要昆明,想要云南,想要我沐天波的命——就来拿!” “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剑锋一转,指向苍穹。 “就拿你的命来换!” 城上城下,十万大军,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旗声,只有心跳声。 这场决定云南命运,决定大明最后气运的决战,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花义兔,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船上,还在江上,还在归途。 可这归途,还能回去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不问归期。 第十六章 昆明血战 第十六章昆明血战 崇祯十八年八月二十,昆明城外。 晨曦初露,清军大营已是一片肃杀。十万大军列阵城外,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洪承畴一身蟒袍,端坐马上,望着城头那个倔强的身影。 “沐天波,降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晨风中清晰传到城头,“你守不住的。天罡阵已破,昆明无险可守。城中粮草不过半月,我军围城半年都等得起。何必让这满城百姓,陪你殉葬?”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一身戎装,腰佩长剑。他身后站着沐忠显、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还有刚刚赶回的魏泽南、张开北。三万滇军,已在城头列阵,虽然人少,可一个个眼神决绝,视死如归。 “洪承畴!”沐天波朗声道,“我沐家世镇云南十二代,从太祖洪武年起,沐家人就没有投降二字!你要战,便战!废话少说!” 洪承畴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欣赏沐天波的气节,可这气节,在这世道,是致命的。 “攻城。”他抬手,淡淡下令。 战鼓擂响,如雷鸣般震撼天地。清军阵中冲出三千重甲步兵,抬着云梯,扛着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放箭!”黄得功大喝。 城头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清军重甲坚固,箭矢钉在铁甲上,发出叮当脆响,多数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缝隙,惨叫声零星响起。 “滚石!檑木!”魏泽南嘶吼。 巨石、滚木从城头抛下,砸在清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清军阵型不乱,依然向前推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火油!”张开北下令。 一锅锅滚烫的火油泼下,接着是火箭。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数十名清军。焦糊味、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混在一起,惨烈无比。 可清军太多了。前军倒下,后军补上。云梯搭上城墙,清军蚁附而上。 “杀!”沐忠显第一个冲上去,长剑出鞘,将刚冒头的清军砍落城下。 城头陷入混战。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滇军虽勇,可人数悬殊,渐渐支撑不住。 “父亲!东门快守不住了!”沐忠显满身是血,冲到沐天波身边。 “让程道长去东门。”沐天波沉声道,“用符咒,用阵法,撑多久是多久。” “是!” 程有龙提剑赶往东门,一路疾行,一路抛撒符纸。符纸落地,燃起青烟,烟雾中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这是道门秘术,以符化兵,虽不能持久,可暂缓攻势。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清军如潮,一波接一波。从日出打到日中,滇军伤亡已过三千。城下,清军尸体堆积如山,可攻势丝毫未减。 “国公,这样打下去,撑不过今天。”黄得功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又回到城头。 “撑不过也要撑。”沐天波望着城下,目光落在清军后阵,“洪承畴还没动。他在等,等我们力竭。” “等我们力竭,他再一击必杀。”未乃水咬牙,“这老贼,好算计。” “那就不让他等。”沐天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忠显,开西门。” “开西门?”众人大惊。 “出城,冲阵。”沐天波一字一句道,“目标,洪承畴。擒贼先擒王,杀了洪承畴,清军必乱。” “我去!”沐忠显立即道。 “不,我去。”沐天波看着儿子,“你是沐家最后的血脉,你得活着。我若回不来,你就是黔国公,就是云南之主。记住了么?” “父亲!”沐忠显跪地,“让孩儿去!您不能……” “这是军令!”沐天波厉声道,“黄得功、未乃水守城。程道长,你跟我出城。魏泽南、张开北,你们各带一千骑兵,分左右两翼,掩护中军。” “国公,太险了!”程有龙急道,“洪承畴身边必是精锐,我们这点人冲不进去的!” “冲不进去,也要冲。”沐天波望向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崇祯皇帝殉国时,身边不过一个太监。长平公主消散时,身边不过三十五人。我沐天波今日,身边有你们,有三万将士,有满城百姓。够了,够本了。” 他拔出剑,剑身映着日光,寒光凛凛。 “开城门!” 西门缓缓打开。 沐天波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是程有龙、魏泽南、张开北,再后面是两千骑兵。骑兵如利箭,直插清军大阵。 清军显然没料到沐天波敢出城,阵脚微乱。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左右两翼合围,要将这支孤军吞没。 “杀——!”沐天波长剑挥出,剑气如虹,瞬间斩翻数名清军。 程有龙在马上施法,符纸飞舞,化作金光护住骑兵。魏泽南、张开北各率一军,左右冲杀,为沐天波开道。 两千骑兵,在十万大军中,如逆水行舟,艰难前行。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性命。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的国公在前面。 因为他们的家园在后面。 “冲!冲过去!”沐天波眼中只有洪承畴的中军大旗。那面旗,是耻辱,是仇恨,是他必须斩断的枷锁。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洪承畴就在眼前了。他端坐马上,面色平静,看着冲来的沐天波,眼中竟有一丝赞赏。 “放箭。”他轻轻挥手。 中军阵中,三千弓箭手齐射。箭如暴雨,覆盖了整个冲锋的骑兵。 “护!”程有龙大喝,抛出一面八卦镜。镜面放大,化作光盾,挡在骑兵前方。 可箭矢太多了。光盾只撑了三息,就轰然破碎。箭雨落下,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国公小心!”魏泽南纵马挡在沐天波身前,身中数十箭,落马身亡。 “老魏!”张开北目眦欲裂,挥刀狂砍,杀出一条血路。 可路,断了。 清军重步兵结阵在前,长枪如林,铁甲如山。骑兵冲不动了,被钉死在阵前。 “沐天波,”洪承畴终于开口,“你冲不过来的。降了吧,我保你沐家富贵,保云南百姓平安。” 沐天波看着身边。两千骑兵,只剩不到三百。程有龙重伤,张开北断了一臂,还在死战。他自己也中了两箭,血染战袍。 冲不过去了。 真的冲不过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苍凉,很骄傲。 “洪承畴,你知道我沐家祖训是什么吗?” 洪承畴一怔。 “沐家子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沐天波举起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沐天波,以黔国公之名,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想要我降?做梦!” 他转头,对身后的残兵道:“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次?” “愿随国公!”三百人齐吼,声震云霄。 “好!”沐天波大笑,“那今日,就让这昆明城下,再多三百忠魂!让这天地之间,再添几分汉家骨气!”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杀——!” 三百残兵,如飞蛾扑火,冲向那铁甲丛林。 洪承畴闭上眼睛,轻轻挥手。 箭雨再起。 这一次,没有光盾,没有掩护。箭矢穿透血肉,带走生命。一个接一个,骑兵倒下。可没有人停,没有人退。 沐天波冲在最前,身中十余箭,依旧挺立。他的剑还在挥,他的马还在冲,他的眼还盯着洪承畴。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冲到洪承畴面前了。 可一支长枪,从斜刺里刺来,穿透了战马。战马悲鸣倒地,沐天波滚落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拄着剑,看着四周。 三百人,全死了。程有龙倒在血泊中,八卦镜碎裂。张开北背靠着尸堆,瞪着眼,已没了气息。 就剩他一个了。 清军围了上来,长枪如林,对准他。 洪承畴下马,走到他面前。 “值得么?”洪承畴问。 “值得。”沐天波咳出一口血,“至少,天下人会知道,云南有个沐天波,宁死不降。至少,我儿子会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至少,大明……还没完。” 他望向城头。城头上,沐忠显正看着他,泪流满面。 “忠显,”他喃喃,“好好活着,守住云南,守住大明……” 他举起剑,用尽最后力气,斩向洪承畴。 剑到中途,力竭落地。 沐天波站着,死了。 身中二十七箭,力战而亡,死不瞑目。 洪承畴看着他的尸体,沉默良久,弯腰,替他合上眼。 “厚葬。”他直起身,望向城头,“传令,攻城。破城之后,不得滥杀。沐家子弟,一个不留。其余百姓,愿降者生,反抗者死。” “是!” 战鼓再起,清军发动总攻。 城头,沐忠显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如潮的清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少国公,守不住了!”黄得功急道,“撤吧!从南门撤,进山,还能再起!” “撤?”沐忠显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父亲战死城下,我撤?我沐忠显,丢不起这个人!” “可留得青山在……” “青山?”沐忠显指着城下,“这昆明城,就是青山!这云南,就是青山!我沐家人,宁可死在这青山上,也绝不逃!” 他转身,对城上将士道:“诸位,我父亲死了,我沐忠显还在。沐家还在,大明还在。今日,愿战者,随我死守。愿生者,我不强留,可从南门撤走。” 无人动。 三万滇军,虽然只剩不到两万,虽然人人带伤,可无人后退。 “好!”沐忠显提剑,“那今日,就让我们与这昆明城,共存亡!” “共存亡!”吼声震天。 清军已到城下,云梯再搭,攻势如潮。 这一战,从日中打到日落。 城头血战,每一寸墙砖都染了血。滇军死战不退,清军尸积如山。可人数悬殊太大,城头防线,一道道被突破。 日落时分,清军终于攻上城头。 “少国公!东门破了!” “西门也破了!” “南门……南门还在我们手里!” 沐忠显浑身是血,提剑站在城楼。他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少国公,撤吧!”未乃水断了一条腿,坐在地上,还在挥刀砍杀。 “撤?”沐忠显望着满城火光,听着满城哭喊,笑了,“撤去哪?云南丢了,我去哪都是丧家之犬。不如死在这里,至少,能见我父亲。” 他提剑,冲入敌群。 剑光如雪,血光如花。他像他父亲一样,身先士卒,死战不退。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 “少国公!”未乃水爬过来,挡在他身前,被乱刀砍死。 沐忠显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天黑了,星亮了。 父亲,我来见你了。 公主,对不起,云南,我没守住。 大明…… 他闭上眼。 深夜,昆明城破。 清军入城,烧杀抢掠。虽然洪承畴有令不得滥杀,可军令难制兵痞,更何况是对“叛军”的城池。 火光冲天,哭声遍地。这座西南最后的汉家城池,在血与火中沦陷。 黔国公府,已被攻破。府中老幼,无论主仆,尽数被杀。沐家十二代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朱天甲。 他在城破前,带着女儿朱媺娥,从密道逃出。密道是花义兔建的,从商行直通城外。知道这密道的,只有寥寥数人。 “爹,我们去哪?”朱媺娥哭着问。她今年十岁,已懂事了。 “去大理。”朱天甲背着她,在夜色中疾行,“大理段氏与沐家有旧,或许能收留我们。” “那花姐姐呢?” “花军师……”朱天甲望向南方,“她若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得活着,等她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昆明血战(第2/2页) 父女俩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的昆明,已成人间地狱。 三天后,怒江上游。 花义兔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阿兰朵坐在船尾,闭目养神。老船夫摇着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 花义兔点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这几日,她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铜钱在她掌心,已连续三天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阿兰朵,”她忽然道,“木坤的卜算,到底怎么说?” 阿兰朵睁开眼,看着她:“他说,昆明有血光之灾,九死一生。” “还有呢?” “他说,若你能在月圆前赶回,或许还能挽回。若不能……”阿兰朵顿了顿,“云南就真的完了。” “今日是八月二十三,”花义兔算着日子,“离月圆还有两天。来得及么?”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看天命。” 天命…… 花义兔握紧铜钱。她从不信天命,可如今,她只能信了。 船过了弯,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变宽,两岸是茂密的雨林。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寨子。 “到了。”老船夫靠岸,“这里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你们安全了。” 花义兔下船,阿兰朵跟上。两人走进寨子,寨中人都穿着民族服饰,好奇地看着她们。 “花军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花义兔转头,愣住了。 是朱天甲,还有他女儿朱媺娥。 “朱老板?你怎么在这?”她急忙上前。 “昆明……昆明破了。”朱天甲老泪纵横,“国公战死,少国公战死,程道长、黄将军、未将军……都死了。三万滇军,全军覆没。清军屠城,死了好几万人。我是从密道逃出来的……” 花义兔如遭雷击,连退三步,险些摔倒。 昆明破了? 国公死了? 云南……完了? 不,不可能! “你……你说谎!”她抓住朱天甲的衣领,“国公怎么会死?天罡阵呢?程道长呢?” “天罡阵被破了,”朱天甲泣不成声,“程有虎投了清军,破了阵眼。程道长出城战死,国公出城战死,少国公守城战死……花军师,云南,真的完了……” 花义兔松开手,呆呆站着。 完了。 真的完了。 公主的托付,国公的坚守,陈晓东的牺牲,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云南丢了,大明最后一块地,丢了。 “不……”她摇头,“不……不会的……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她说过的……” “公主已经死了!”朱天甲大吼,“花军师,醒醒吧!公主死了,国公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大明完了!真的完了!” 花义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的商人,如今憔悴如鬼的老人。看着他怀里的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是啊,公主死了。 可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 “公主……”花义兔跪倒在地,仰天嘶喊,“你在哪?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没有回应。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 只有阿兰朵的叹息,轻轻响起。 只有朱媺娥的哭声,细细碎碎。 花义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铜钱静静躺着,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她笑了,笑出了泪。 “好,好……既然完了,那就彻底完了吧。” 她站起身,擦干泪,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朱老板,你带着媺娥,去大理,去丽江,去哪都行,好好活着。”她缓缓道,“阿兰朵,你回丽江,告诉木坤,他的恩,我记下了。若有来世,再报。” “你要去哪?”阿兰朵问。 “回昆明。”花义兔望向北方,“国公战死在那,少国公战死在那,三万将士战死在那。我花义兔,不能独活。” “可那是送死!” “那就死。”花义兔笑了,“公主死了,国公死了,陈统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陪他们,黄泉路上,不寂寞。” 她转身,向北走去。 “花军师!”朱天甲跪地,“别去!留得青山在……” “青山?”花义兔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云南,就是青山。青山已倒,我何须再留?” 她不再回头,大步向前。 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对朱天甲道:“带着你女儿,跟我去丽江。木坤会收留你们。” “那花军师……” “她选了她的路。”阿兰朵轻声道,“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抱起朱媺娥,向寨中走去。 朱天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跪地,磕了三个头。 “花军师,保重。” 十日后,昆明城外。 花义兔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城池。城池已恢复平静,清军旗帜飘扬,百姓低头行走,不敢喧哗。 黔国公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城墙上,血迹未干,在秋风中泛着暗红。 她换了身素衣,散着发,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门清兵拦住她:“什么人?” “花义兔。”她平静道,“来见洪承畴。” 清兵一愣,随即大惊:“你就是花义兔?那个十万两悬赏的……” “带我去见洪承畴。”她重复。 清兵不敢怠慢,连忙上报。不多时,一队骑兵出来,将她押入城中。 总督府,如今是洪承畴的行辕。 花义兔被带入大堂,洪承畴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打量她。 “花军师,别来无恙。” “洪经略,别来无恙。”花义兔直视他,“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 洪承畴笑了:“我不杀你。我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我不想活了。”花义兔道,“云南丢了,国公死了,大明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了。” “大明完了,可天下还在。”洪承畴起身,走到她面前,“花姑娘,你才二十出头,有才,有能,何必寻死?归顺大清,我保你前程。云南巡抚,我说到做到。” “巡抚?”花义兔笑了,“管谁?管这些剃了头的顺民?管这些跪着的奴才?洪经略,您觉得,我花义兔,是那样的人么?” 洪承畴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 从在竹桥上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股傲气,有股倔强,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那是汉人的气节,是明人的风骨,是这乱世中,最珍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死。”花义兔道,“但死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后悔么?”花义兔看着他,“投降清廷,背叛大明,屠杀同胞。您夜里,睡得着么?您梦里,可曾见过松锦战死的将士?可曾见过崇祯皇帝?可曾见过……您自己?” 洪承畴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我不后悔。”他硬着心肠道,“大清是天命,我顺天命而行,何悔之有?” “天命……”花义兔笑了,笑得凄凉,“好一个天命。那今日,我就要逆一逆这天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嗡嗡声响。 “你要做什么?”洪承畴警惕。 “占最后一卦。”花义兔看着铜钱,“占大明的国运,占云南的未来,占你洪承畴的结局。” 铜钱落下,是反面。 大凶。 “看,”她指着铜钱,“大凶。可这凶,不是应在大明,是应在你,应在清廷,应在所有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人身上!”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骤然放光,光芒刺目。光芒中,隐隐有龙吟凤鸣,有金戈铁马,有山河破碎,有日月重光。 “我花义兔,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咒你洪承畴,咒你大清,咒这颠倒的世道——” 她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咒你洪承畴,永世不得超生!咒你大清,三世而亡!咒这天下,终有复明之日!咒这汉家山河,永不断绝!” 话音落,铜钱炸裂。 花义兔喷出一口血,倒地,气绝。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中原,望着那已逝的大明。 洪承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血光在弥漫,无数刀剑在指向他。 “经略!经略您怎么了?”亲兵冲进来。 洪承畴摆摆手,踉跄走到花义兔尸体前,弯腰,替她合上眼。 “厚葬。”他嘶声道,“以公爵之礼,葬在滇池畔,与沐天波、陈晓东为邻。” “是……” 洪承畴走出大堂,望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老家,他还是个少年,读书,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光宗耀祖。 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去了辽东,打了仗,降了清,到了今天。 这一路,他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高官厚禄,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根,失去了魂,失去了夜里能安稳入睡的心。 “天命……”他喃喃,“呵呵,天命……” 雨,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昆明城在雨中沉默,滇池水在雨中呜咽,云南的山在雨中低垂。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紫禁城里,年轻的顺治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奏折是洪承畴写的,禀报云南大捷,沐天波伏诛,云南平定。 顺治很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四个字: “天下归心。” 他真的以为,天下归心了。 可他没有看到,云南的雨,下得多么凄冷。 没有看到,滇池的水,流得多么悲怆。 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眼中有多么不甘。 更没有看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在这血染的大地上,还有无数人,在心里,在梦里,在骨子里,念着两个字: 大明。 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花义兔死了,沐天波死了,陈晓东死了,长平公主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人心不死。 因为薪火相传。 因为总有人,在黑夜中,举起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熄灭。 可只要举起过,照亮过,就足够了。 雨,还在下。 昆明城在雨中静默,像在哀悼,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总会来的。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 第十七章 星陨滇南 第十七章星陨滇南 “好的,我要汇报的事情已经完了,萧少还有什么指示么。”高山问道。 吃完结账,不到三百块,唐程很潇洒的放下三张百元钞,大方地说到:不用找了。 “正阳,你对我的好,我全记在心上。我也知道我们两家长辈希望我们在一起。只是我现在总是感觉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这东西好像对我特别特别的重要。你给我些时间,莫要逼我好么?”楚樱幽幽地说道。 并且在深海中,这些海兽都是级别比较高的种类,所以若想去鬼蜮岛,将会在沿途经历巨大的危险,而且鬼蜮岛上凶险无比,进入那个岛屿的很多修士,包括高阶修士都沒有生还,否则以地火金的价值,也不至于如此的稀缺。 寒铭朝不问也知道这报纸一大堆,堆在了茶几上,肯定是对于李明芬和他的事件乱七八糟意想不到的什么报道都有。他本來想一笑而过的,懒得去解释,但是看到父亲的一脸凝重,他觉得有必要和父亲解释一下。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武师傅能否答应?”叶秋神思恍惚,似乎有什么不可示人。 岛上有着几处建筑,竟是腐石烂木不断翻修的屋子,可以想象,若是去掉这些多余,想必会是沉淀无数年的古迹。 “喂,你们几个吃屎的,怎么都不干活?”龟田不举一路上像个监工一样见到有工人偷懒就上去骂上几句,在这货眼里这些苦命的工人都只是蝼蚁。 叶冰吟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便叫了一名警卫跟着王富贵去了富贵古董店,王富贵走后,花柔便站了起来,然后不停的来回走动。 “八嘎!”龟田不举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冲上去就要抽那个顶嘴工人的脸,可当他刚迈出几步后就突然后悔了,转身就跑。 门口,管家示意着下人去喊主子吃饭,一边开始思索起来,自己穿的是不是得体,还有言行举止是不是合适。 龙飞不解的问道,毕竟这东西又不跟食物一般,只要吃进肚子里就可以吸收,肯定是有别的办法。 龙飞语重心常的说道,比起剿灭黑鹰组织来说,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更为重要。 这样就会造成,拥有十分的能量,却只能发挥出八分甚至更少的威力。 至于落云宗的慕容蝶衣,询问之后,根本不愿等待,径直驾驭剑光,径直往朝歌山飞去,显然是想去亲自验证。 在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修炼之难的情况下,很多人会认为四品距离一品也没多远了。 在现代尝遍人情冷暖的月初没由来的心里一暖,咬了一口,果然甜甜的,微酸,很可口。 虽然整编了商军,但是,大乾仍旧维持1+9模式,也就是禁卫军团加九大兵团,不再增加新的番号。 特别是神盾局,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当时抢走‘华盛顿枪’的就是刘乙,因为他们的情报人员们已经发现,刘乙手中有华盛顿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星陨滇南(第2/2页) 且不说回报率的问题,万化门自身还受到流沙国的威胁呢,怎么可能倾力一战,能抽调两个旅就不错了。 那些个土匪被五花大绑的绑起来跪在前面的草坪上,“持枪,准备射击!”叶成风扯着嗓子大声的喊道。 男人半跪在她面前,微凉的大手握住她的脚踝,把珍珠白色的高跟鞋的套在她脚上。 不过王羽并没有去乱找,因为他不知道赵家村的具体位置,再加上他这一万多人马总需要一个安顿之地,修整几天。 萧楚笑着吐槽了一句,便拿着晚饭回屋坐着电脑桌前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看来无极宗早就已经接到了浩瀚宗的消息,为表示诚意,接待的人也升为了最高等级。 不仅如此,除了土地税外,其余税率也得降低,不然百姓根本承受不起。 时间也是刚巧,特助离开,蓝芷墨就听见了走廊传来的动静,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就脱掉衣钻进浴室,弄出这样一个现场。 组长穿梭在各个过道,嗓门十分洪亮,声音听起来轻松愉悦,好像是有什么好事儿。 萧楚早就习惯了,他看了一眼后排的张烨和陈凡后,就准备转身离开了。 二十分钟大龙团战,面对着三级的等级差,edg果断卡着时间开龙。 等到她吃完,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过了,有点不敢再看王兵的目光。 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楚天最终都是能够将其妥善解决的。 “老前辈,我刚刚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和玫瑰是朋友,为你祛毒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我应该做的,你没有必要感谢我的。”楚天得知了金爷的意图后道。 张玲的脸微红,在王兵的怀里显得十分羞涩,要不是还有子车良在一旁的话,王兵说不定就会做出一些爱做的事情。 公元2421年,长达百年的战争结束,人类在宇宙联盟之中取得一席之地。 邪修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柄灵剑,他直接就把灵剑往自己的面前一横,在剑气和他灵剑接触的一瞬间,火焰直接就顺着他的灵剑蔓延到了他的身体上面。 毫无疑问的就是说,这边的余乐他觉得自己这里的话,更加的努力才是,而且也是更加的坚强才好。 想到这些,王兵突然在副校长唐欣妍的办公室门前停下了脚步,有点犹疑不决,不知道进去还是不进去为好。 随后是走到了雯雯的面前,感觉这个脸都是要对着雯雯的脸了。而且距离是越来越近。不过雯雯这个时并没有其他抗拒的感觉,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直都在跳。 郭家在黎天的成长路程中绝对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先是那郭皓不断逼迫,这才让自己有了实体提升的压力,而且自己还从对方手中得到了前往秘境的机会。之后又是与那郭添战斗,三勾玉写轮眼突破,让自己实力增长。 尾声·薪火 尾声·薪火 尾声·薪火 一、星火(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 缅甸,阿瓦城。 朱媺娥已经五十七岁了。她坐在竹楼的窗前,望着北方。四十一年过去了,云南的硝烟早已散尽,可记忆从未褪色。 父亲朱天甲在二十年前病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记住,你是大明最后的血脉。公主的托付,国公的坚守,花姐姐的牺牲……不能忘。” 她没有忘。这四十年,她在缅甸经营茶马生意,暗中联络流散在东南亚的明军旧部。木坤给阿兰朵的那枚玉佩,后来传到了她手中——阿兰朵在护送她父女来缅甸途中染瘴身亡,临死前将玉佩交给她,说:“等你长大,去找沐家旧部。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 她长大了。可沐家旧部早已星散,有的死在缅甸内乱,有的老死异乡,有的被清廷收买。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窗外传来喧哗声。仆人匆匆上楼:“夫人,外面来了个英国人,说要见您。” “英国人?”朱媺娥皱眉。这些年,她在缅甸见过葡萄牙人、荷兰人、法国人,可英国人还是第一次见。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金发碧眼,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朱夫人,我是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的特使,查理·戈登。此次前来,是想与您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鸦片。”戈登直截了当,“我知道您在缅北、暹罗、安南都有商路。我希望通过您的渠道,将鸦片卖到云南,再从云南进入中国内陆。利润,三七分,您三,我七。” 朱媺娥脸色一沉:“英国人的鸦片,害了多少中国人。这生意,我不做。” 戈登笑了:“朱夫人,您别急着拒绝。我知道您的身份——大明长平公主旧部之后,沐家黔国公府的遗臣。这些年,您一直在暗中联络反清势力,想要复明,对不对?” 朱媺娥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戈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从清廷内线得到的密档。崇祯十八年,云南天罡阵三十六人全部战死,但有一人逃出——朱天甲之女朱媺娥,携带沐国公信物,流亡缅甸。四十年过去了,您还在等机会,等一个能颠覆清廷的机会。”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现在,机会来了。清廷腐败,民不聊生。广东有人起事,叫太平天国,势头很猛。如果这时候,云南再乱,清廷必垮。您复明的机会,就来了。” “你想让我在云南贩毒,引发动乱?” “不全是。”戈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的,是打开中国市场。鸦片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您能帮我们,我们可以提供武器、资金,甚至……军事顾问。到时候,您振臂一呼,云南、两广、湖广的明军旧部必来响应。复明,指日可待。” 朱媺娥沉默良久。 四十年了,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四十年。可要用鸦片毒害同胞,用英国人的手复国……这,真的是公主、国公、花姐姐他们想要的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三天。”戈登起身,“三天后,我再来。希望那时,我们能达成共识。” 他离开后,朱媺娥走到祖宗牌位前。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大明英灵。 她点香,跪拜。 “列祖列宗,公主,国公,花姐姐……媺娥该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像是叹息,像是低语。 二、燎原(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 广西,金田村。 洪秀全站在土台上,望着台下上万会众。他们头裹红巾,手持刀枪,眼中燃烧着火焰。 “弟兄们!”他高举长剑,“清妖无道,欺压汉人!上帝已降天命于我,命我扫清妖氛,建立太平天国!今日,我们起义!今日,我们反清!今日,我们要夺回汉家山河!” “反清!反清!反清!”吼声震天。 洪秀全身后,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等将领肃立。他们都是从广东、广西各地汇聚而来的豪杰,有的读过书,有的种过地,有的做过生意,可如今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反清。 “天王,”杨秀清上前低声道,“云南那边来信了。” “说。” “缅甸的朱夫人拒绝了英国人的合作,但她愿意提供十万两白银,资助我们起义。条件是……若成事,需奉大明为正统,恢复汉家衣冠。” 洪秀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创立拜上帝教,自认上帝次子,要建的是“太平天国”,不是什么“大明”。可如今起义在即,粮草军饷紧缺,这十万两白银,是雪中送炭。 “答应她。”他沉声道,“成事之后,再说。” “是。”杨秀清犹豫一下,“还有,朱夫人说,她在云南、缅甸、暹罗联络了三千明军旧部,可为我们内应。若我们攻入湖南,她可让这些人在云南起事,牵制清军。” “好!”洪秀全大喜,“告诉她,若大事可成,我必不负她!” 他转身,对台下会众高喊:“出发!目标,永安州!” 万人起义,如燎原之火,烧向北方。 而此时的北京,紫禁城里,道光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奏折上说,广西有“教匪”作乱,不过癣疥之疾,已命地方剿灭。 道光朱笔一挥:“限期剿平,不得有误。”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民变。可他不知道,这次的火,会烧多大,会烧多久。 三、余烬(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 南京,天王府。 洪秀全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十一年了,太平天国席卷半壁江山,定都南京,与清廷分庭抗礼。可如今,内讧不断,猜忌日深,北伐失败,西征受挫……曾经的燎原之火,已剩残烬。 “天王,”李秀成跪在床前,“曾国藩的湘军已围天京数月,城中粮草将尽。不如……突围吧。去江西,去福建,还能再起。” 洪秀全摇头,声音虚弱:“秀成啊,你可知……我为何要反清?” “为天下百姓,为汉家山河。” “是,也不是。”洪秀全苦笑,“我年轻时,四次科举不中,心灰意冷。后来得《劝世良言》,创立拜上帝教,本只是想有个寄托。可没想到,信众越来越多,势成骑虎。等到金田起义时,我已身不由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尾声·薪火(第2/2页) 他望向窗外,那里曾是大明故宫的遗址:“其实……我心里一直知道,百姓要的不是什么‘天国’,他们要的,只是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不被欺压。可这十一年,我们给了他们什么?战乱,饥荒,死亡……和清廷,有什么分别?” 李秀成垂首不语。 “朱夫人……还在缅甸么?”洪秀全忽然问。 “在。这些年,她一直暗中资助我们。可自从天京事变后,她就断了联系。” “她是对的。”洪秀全长叹,“我洪秀全,对不起汉家百姓,对不起……大明。” 他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在金田村,他答应朱媺娥,若成事,必奉大明为正统。可后来,他自称天王,建国太平,早把承诺忘了。 “秀成,我死后,你若能突围……去缅甸,找朱夫人。告诉她,我洪秀全……言而无信,愧对大明英灵。但太平天国的血,没有白流。这天下,迟早要变。让她……继续等,等下一个能举起火把的人。” “天王……” “去吧。”洪秀全挥手,“让我一个人静静。” 李秀成叩首,含泪退出。 当夜,洪秀全病逝。 消息传到缅甸时,朱媺娥正在病榻上。她已七十八岁,油尽灯枯。 “夫人,”养子朱明(她收养的汉人孤儿)跪在床前,“太平天国……完了。洪秀全死了,天京将破。我们……还要等么?” 朱媺娥看着手中的玉佩,那枚木坤留给阿兰朵,阿兰朵留给她的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沐”字。 “等。”她轻声道,“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我死了,你等。你死了,你的儿子等。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总有一天……大明会重见天日。” “可要等多久?” “等到汉人觉醒,等到华夏重生,等到……有人能举起那面旗,不是为了一家一姓,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汉家山河,为了……真正的复明。”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身影:长平公主在南京城下消散的背影,沐天波在昆明城头挺立的英姿,花义兔在总督府咒骂的决绝,木坤在观星台上引爆符阵的疯狂…… 他们都死了。 可他们还在。 在他们的血里,在他们的魂里,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明儿,”她最后说,“把这枚玉佩,传下去。告诉后人,我们的根,是汉人。我们的国,是大明。我们的魂,是华夏。无论多久,无论多远,都要等,都要记得。” “是。”朱明流泪叩首。 朱媺娥含笑而逝。 这一年,是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 太平天国将灭,可反清的火焰,从未熄灭。 四、重生(民国元年,1912年) 南京,明故宫遗址。 一个身着西装的青年站在废墟前,默默伫立。他叫孙文,字逸仙,号中山。刚从海外归来,胸前还别着“大总统”的徽章。 三个月前,武昌起义,辛亥革命,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他当选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 可这民国,真是他想要的民国么? 军阀割据,列强环伺,百姓困苦,国势衰微……这真的是革命先烈用血换来的新中国么? “先生,”一个老者走过来,递上一枚玉佩,“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孙文接过,玉佩温润,上刻“沐”字。他心中一动:“这是……” “大明黔国公沐家的信物。”老者缓缓道,“从崇祯十八年云南陷落,到现在,二百六十八年。这枚玉佩,传了八代,每一代的主人都说,要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真正复兴华夏的人。今天,我终于等到了。” 孙文肃然:“老先生是?” “朱明之孙,朱复。”老者道,“我的高祖姑母朱媺娥,临终前说,要把这玉佩交给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她说,那个人,不一定姓朱,不一定复明,但一定要为汉人争气,为华夏争光,为天下百姓谋太平。先生,您就是那个人。” 孙文握紧玉佩,掌心发烫,像是握着一团火,一团燃烧了二百六十八年的火。 “朱夫人她……等到了么?” “等到了,也没等到。”朱复望着废墟,“她等到清廷灭亡,汉人重掌天下。可没等到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先生,这民国,是新的开始,可路还长。您要做的,不是复明,是复兴——复兴华夏文明,复兴汉家精神,复兴这破碎的山河。” 孙文深深一躬:“文,必不负先烈所托。” 朱复笑了,笑容苍凉而欣慰:“好,好……二百六十八年,这火,终于传下去了。先生,保重。” 他转身,蹒跚离去,消失在废墟深处。 孙文站在明故宫遗址上,望着手中的玉佩,望着这片曾经的大明故土,胸中豪情翻涌。 是,他不是要复明,是要复兴。 复兴一个民族,复兴一个文明,复兴一个国家的尊严与荣耀。 这火,从长平公主开始,经沐天波、花义兔、木坤、朱媺娥、洪秀全(虽然他走错了路)……一代代传递,一次次熄灭,又一次次重燃。 今天,传到了他手中。 他不会让这火熄灭。 他要让这火,烧遍华夏,照亮神州,温暖每一个汉人的心。 “诸君,”他低声,对着虚空,对着那些逝去的英灵,“这盛世,我将开创。这华夏,我将复兴。这火,我会传下去。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废墟上荒草摇动,像是回应。 天空中,云开雾散,阳光洒下,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二百六十八年的黑暗,结束了。 新的黎明,开始了。 而薪火,还在传递。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生生不息,永不断绝。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 结局,山河重现 结局,山河重现 长夜星火黎明 一、长夜(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南京,紫金山。 秋雨淅淅沥沥,打在中山陵的青色琉璃瓦上。先总理的遗体安葬于此已十二年,可他所期盼的“天下为公”,仍遥不可及。 老者站在陵前,手中握着那枚传了八代的玉佩。他已八十五岁,须发皆白,背也驼了。可他的眼睛还亮,还望着北方。 北方,战火连天。 “先生,”一个青年撑着伞走近,是老者的孙儿,“日本人打过来了,南京……守不住了。政府要迁都重庆,我们……也走吧。” “走?”老者看着墓碑上“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喃喃道,“能走到哪去?三百年前,清军入关,我们退到云南。三百里后,云南陷落,我们退到缅甸。现在,日本人来了,我们又要退到重庆。可重庆后面,还有退路么?” 青年沉默。他知道祖父的意思——再退,就退到绝路了。 “祖父,国民政府说,要持久抗战。只要我们不降,不屈服,总有一天会把日本人赶出去。” “持久抗战……”老者苦笑,“这话,三百年前,沐国公也说过。可结果呢?” 他望向西南,那是云南的方向:“沐国公在昆明城头说,大明还没完。可昆明还是破了,云南还是丢了,天罡阵三十六人还是全死了。现在,委员长在南京说,抗战到底。可南京……也要破了。” “可我们和清廷不一样!”青年激动道,“我们有飞机,有大炮,有全国四万万人!我们……” “我们有汉奸。”老者打断他,声音苍凉,“清军入关时,有洪承畴,有吴三桂。日本人来了,有汪精卫,有周佛海。三百年了,变的只是旗号,不变的是人心——总有人,为了富贵,为了活命,可以跪下去,可以卖祖宗,可以当汉奸。” 雨越下越大。陵园里,松柏在雨中肃立,像无数沉默的卫兵。 “祖父,那我们……” “我们不退。”老者转身,看着孙儿,“孩子,你知道这枚玉佩,传了多少年么?” “二百九十五年。” “二百九十五年。”老者抚摸玉佩,“从崇祯十八年,到今年,民国二十六年。这二百九十五年,朱家八代人,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复兴华夏的人。” “是,也不是。”老者摇头,“我们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魂——汉人的魂,华夏的魂。先总理等到了,可他死了。委员长等到了,可他守不住。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将玉佩塞到青年手中:“你带着它,去延安。” “延安?”青年一愣,。祖父,我们……” “只要能为汉人争气,为华夏争光,就是我们要等的人。”老者望着西北,那是延安的方向,“我听说,那里的人,穿草鞋,吃小米,可眼中有光。那光,我见过——三百年前,在沐国公眼中见过,在长平公主眼中见过。那光,叫信念。” “大家说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要解放全中国,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老者看着他,“这些话,先总理也说过,可没做到。委员长也说过,可也没做到。现在,有人说能做到,我们不该去看看么?” 青年握紧玉佩,掌心发烫。 “去了延安,把这枚玉佩,交给一个能真正举起火把的人。”老者拍拍孙儿的肩,“告诉他,这火,从大明传到现在,二百九十五年了,不能灭在他手里。告诉他,汉人的天,该亮了。华夏的地,该暖了。告诉他……” 他顿了顿,眼中含泪:“告诉他,我们等得太久了。二百九十五年,八代人,等的太苦了。让他……快些,再快些。我们这些老头子,等不起了。” “祖父,您……”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者笑了,笑容悲壮,“我就留在南京,留在中山陵,守着先总理,守着这‘天下为公’四个字。日本人来了,我不跑。他们要杀,就杀。要埋,就把我埋在这紫金山,让我看着,这南京城,这中国,什么时候能真正站起来。” “祖父!”青年跪地,泪如雨下。 “去吧。”老者扶起他,“记住,这火,不能灭。这魂,不能丢。这华夏,不能亡。” 青年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雨幕中,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老者站在陵前,望着先总理的墓碑,望着南京城的方向,望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先总理,”他喃喃,“您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这努力,要努力到什么时候?这牺牲,要牺牲到什么时候?这黑暗,要黑暗到什么时候?”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这沉默的山河。 二、星火(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 延安,杨家岭。 领袖坐在窑洞里,就着油灯看地图。地图上,域已连成一片——华北、华中、华南,大半个中国,都在的掌握中。 八年了。从1937年全面抗战,到现在1945年,日本投降在即。可领袖知道,仗还没打完。国民党的军队正在调动,美国的飞机正在运兵,内战,一触即发。 “**,”警卫员进来,“有个青年要见您,说是从南京来的。他说……他有样东西要交给您。” “让他进来。” 青年走进窑洞。三年了,他从南京到延安,从昔日的子弟,变成的战士。他黑了,瘦了,可眼中有了光——那光,祖父说过,叫信念。 “领袖,”他双手奉上玉佩,“这是我家族传了二百九十八年的信物。我的先祖,是明末长平公主旧部之后。这枚玉佩,是大明黔国公沐天波的信物。从崇祯十八年云南陷落,传到现在,八代人,等一个能真正复兴华夏的人。今天,我把它交给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结局,山河重现(第2/2页) 领袖接过玉佩。玉佩温润,在油灯下泛着微光。他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久久不语。 “同志,”他抬头,看着这个青年,“你说,这玉佩传了八代人,等了二百九十八年。你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举起火把的人。”青年道,“等一个能让汉人站起来,让华夏复兴,让天下太平的人。我的祖父说,他见过那光——在长平公主眼中,在沐天波眼中,在先总理眼中。现在,他在您眼中,也看到了那光。” 领袖笑了,笑容温和而坚定:“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中国革命,靠的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战士,是四万万的中国人民。这火,不是我举起的,是人民举起的。这光,不是我发出的,是人民发出的。” “可总要有个人,走在前面。” “是,总要有人走在前面。”领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延安夜色,“可走在前面的人,不是皇帝,不是神仙,是人民的儿子,是人民的公仆。同志,你说你在等我。可我要告诉你,我在等人民——等人民觉醒,等人民奋起,等人民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转身,看着青年:“这枚玉佩,我收下。但我收下的,不是皇权,不是天命,是责任——让中国人民站起来的责任,让华夏文明复兴的责任,让这片古老的土地重获新生的责任。这责任,我会担起来。这火,我会传下去。这光,我会让它,照遍全中国。” 青年深深一躬:“领袖,拜托了。” 领袖拍拍他的肩:“不是拜托,是共同奋斗。同志,留下来吧。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打出一个新中国。让这二百九十八年的等待,有一个结果。让这八代人的期盼,不再落空。” “是!” 青年立正敬礼,眼中含泪。 这一刻,他知道了,祖父等到了。 这火,传下去了。 这光,不会灭了。 三、黎明(公元1949年,10月1日) 北京,天安门城楼。 领袖站在城楼上,望着广场上三十万欢呼的人民。红旗如海,歌声如潮,阳光灿烂,照亮了这座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传遍北京,传遍全中国,传遍全世界。 青年站在观礼台上,听着这声音,泪流满面。 四年了。从延安到西柏坡,从西柏坡到北京,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他跟着这支队伍,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数牺牲,也见过无数新生。 今天,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这一刻,等到了这一声宣告。 他握紧胸前的玉佩——那枚传了八代,等了三百零一年的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温暖,像是无数先烈的体温,像是无数英灵的祝福。 “祖父,”他喃喃,“您看到了么?天,亮了。华夏,站起来了。这火,没灭。这光,照亮了。” 广场上,三十万人齐唱《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震天,响彻云霄。 青年跟着唱,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长平公主在南京城下消散的背影。 想起了沐天波在昆明城头挺立的英姿。 想起了忠烈之士在总督府咒骂的决绝。 想起了义士在观星台上引爆符阵的疯狂。 想起了先祖在缅甸竹楼等待的苍凉。 想起了老者在中山陵前坚守的悲壮。 他们都死了。 可他们都在。 在这歌声里,在这红旗里,在这阳光下,在这新生的中国里。 “同志们,”领袖的声音再次响起,“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欢呼声如惊雷,如海啸,如山崩。 青年看着城楼上那个身影,看着广场上这片红色的海洋,看着这古老而新生的土地,胸中豪情翻涌。 三百年了。 从崇祯十八年,到公元1949年。 从大明灭亡,到新中国诞生。 从天罡义士陨落,到四万万中国人民站起。 这路,走了三百年。 这血,流了三百年。 这火,传了三百年。 今天,终于走到了尽头,流到了黎明,传到了光明。 “列祖列宗,”他低声,对着虚空,对着那些逝去的英灵,“你们可以安息了。这盛世,如你们所愿。这华夏,如你们所想。这火,我们会传下去,传到永远。” 风吹过,红旗猎猎,像是回应。 天空中,白鸽飞翔,阳光普照。 新中国,诞生了。 而薪火,还在传递。 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 生生不息,永不断绝。 因为这是天命。 中国人民的天命。 中华民族的天命。 永不屈服,永远向前的天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