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天玄》 第2章青牛遗祸 第2章青牛遗祸 天还没亮透,我和夏心莉就到了青牛镇。 从枯骨岭下来,脚程快的话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我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夏心莉包扎的手法很好,血早就止住了。我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从哪来?她说了南疆。问她为什么来?她说感应到怨气。问她师父是谁?她八成不会告诉我。既然问了也是白问,不如不问。 青牛镇不大,两三千户人家,坐落在西北通往中原的官道边上。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包子、炸油条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妇人们在井边洗衣淘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的鼻子闻到了不对的东西。 怨气。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我们这种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人来说,就像一碗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汁,刺眼得很。 “感觉到了?”夏心莉在我身后问。 “嗯。”我放慢脚步,四下打量,“从镇子西北边传来的,大概两里地。” 夏心莉没有质疑我的判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跟着我往那个方向走。 穿过几条街,一座大宅院出现在眼前。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周府”的匾额,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搁太平年月,这家主人至少是个员外。 但现在,周府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黄色的符纸,朱砂符文已经暗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镇邪符。”我凑近看了看,“三品。” “已经没用了。”夏心莉说。 我知道她说的对。符篆上的灵力几乎散尽了,贴在门上跟贴张黄纸没什么区别。里面的东西要是想出来,这道符连半柱香都挡不住。 正打量着,旁边巷子里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 “两位是……修士?”老者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善些,“这周府怎么了?大门紧闭,还贴着符?” 老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说:“两位快走吧,别在这多问。这周府……不干净。” “不干净?”夏心莉问,“怎么个不干净法?” 老者犹豫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半个月前,周府闹鬼了。周老爷一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奇惨,血流成河。官府来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那道士在门上贴了道符,说七七四十九日内不许任何人进出,否则会有大祸。” “那道士后来呢?”我问。 “走了。”老者说,“收了周家亲戚五百两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贴一道三品镇邪符就想镇住能杀三十七人的邪祟?那道士要么是本事不够,要么就是存心骗钱。看那符上灵力散尽的样子,八成是后者。 “老人家,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夏心莉问。 老者脸色大变:“使不得使不得!那道士说了,谁进去谁死!两位好心人,听老朽一句劝,别管这闲事,赶紧走吧!” 说完,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边走边摇头叹气。 我和夏心莉对视一眼。 “进去?”我问。 夏心莉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了周府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夹杂着腐烂的腥臭味。我皱了皱眉,跨过门槛。 院子很大,正中央是个花坛,花全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地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墙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上面划过。柱子上的红漆被刮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分头搜?”我问。 “不用。”夏心莉径直穿过院子,绕过正堂,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大石板压着,石板上刻满了符文。我蹲下身,把手贴在石板上,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皮肤。 “三只。”我沉声说,“已经快化形了。” 厉鬼化形,是鬼修最重要的一个关口。化形之前,厉鬼是虚体,怕阳光、怕法器、怕很多东西。化形之后,它们能凝聚实体,实力暴涨数倍,而且不再惧怕阳光。三只快要化形的厉鬼,足以屠灭青牛镇。 “能镇住吗?”夏心莉问。 “试试。” 我站起身,天刑剑出鞘。剑身上的金光亮起,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身上,然后一剑斩在石板上。 石板应声而裂,一股冲天的黑气从井中喷涌而出。黑气中,三只面目狰狞的厉鬼嘶吼着冲了出来。它们的身体已经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形,这正是即将化形的征兆。 “动手!” 我一剑斩出,金色剑芒直奔最前面那只厉鬼。它闪身躲开,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另外两只一左一右朝我扑来,利爪带着幽绿色的鬼火,刮得空气都发出尖啸。 我横剑格挡,左爪右爪同时落在剑身上,震得我虎口发麻。 夏心莉的箫声响起。 但效果不如昨夜在枯骨岭上那么好。化形边缘的厉鬼对箫声的抗性很强,音刃斩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无法一击必杀。 “它们快化形了,魂魄凝实,我的箫声作用有限!”夏心莉喊道。 我咬紧牙关,加快了出剑的速度。天刑剑化作一道金光,在院子里上下翻飞。我一剑斩断左边那只厉鬼的手臂,又一剑刺穿右边那只厉鬼的胸膛。但它们根本不怕,断掉的手臂瞬间重新长了出来,刺穿的胸膛转眼就愈合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喊道,“恢复太快了!” 夏心莉停止了吹箫,从袖中取出一张紫色的符篆。 五品雷符。 这玩意可不便宜,市面上至少要一千两黄金一张,而且有价无市。她居然随身带着? 夏心莉将雷符贴在玉箫上,重新吹奏起来。这一次,箫声中带着噼啪的雷电之声,每一个音符化作的音刃上都缠绕着紫色的雷光。雷光斩在厉鬼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伤口处冒出黑烟,久久不能愈合。 我抓住机会,天刑剑上金光大盛,一剑将三只厉鬼的头颅同时斩下。 这一次,它们没能再恢复。 三团黑气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渐渐消散。院子里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失,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照在干涸的血迹上。 我收起天刑剑,长出了一口气。 夏心莉也把玉箫收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催动雷符对她来说也不轻松。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摇了摇头,在台阶上坐下。 我跟着坐下,掏出水囊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给我。 “你的雷符是哪来的?”我忍不住问。 “买的。” “多少钱?” “一千二百两黄金。”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百两黄金,够普通人家吃三辈子了。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夏心莉瞥了我一眼,“这些年斩妖除魔,攒了不少赏金。钱不花留着干什么?带进棺材里?” 这倒也是。 我们在周府休息了半个时辰,确认院子里再无半点怨气残留,才起身离开。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进院子里,那些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三十七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我握紧了剑柄。 出了周府,我们发现镇口聚集了一大群人。 那个白发老者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跟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说着什么。看到我们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老人家,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老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夏心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两位……两位是修士?” “算是吧。”我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老人当场跪了下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不到片刻,整条街的人都跪了。 “恩人啊!”老者老泪纵横,“周府闹鬼半个月,镇上人心惶惶,晚上没人敢出门。我们请过道士,请过和尚,请过官府,没一个管用的。今天两位恩人一来,就把那鬼给除了,这是天降福星啊!” 我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斩妖除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跪下。 “老人家快起来,别这样。”我连忙去扶他。 老者不肯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恩人,您叫什么名字?我们青牛镇百姓要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夏铁树。”我说,“这是我朋友夏心莉。” “夏铁树,夏心莉……”老者念叨了几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好不容易才把老者扶起来,又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让其他人也都站起来。就在我以为事情了了、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夏恩人,求您救救我女儿!” 我一看,这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显然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你女儿怎么了?”我问。 中年男人哭着说:“小女今年十六,半月前被一个妖怪掳走了。那妖怪住在镇北三十里的黑风洞,来无影去无踪,官府不管,道士不敢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求恩人救救她!” “妖怪?”我皱了皱眉,“什么妖怪?” “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中年男人说,“只知道它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刮起一阵黑风,风中带着一股腥臭味。镇上已经丢了七八个姑娘了,都是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 我看向夏心莉,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去看看。”我说。 中年男人喜出望外,连连磕头。我拦住他,问清楚了黑风洞的具体位置,又让他先回家等消息,然后和夏心莉出了镇子。 走在路上,我一直在想夏心莉那张雷符的事。一千二百两黄金,她掏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很有钱;第二,她见过的世面比我大得多。 但我没问。人家不想说,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你在想什么?”夏心莉忽然问。 “在想那个妖怪。”我随口扯了个谎,“黑风,腥臭,专掳年轻女子。你见多识广,觉得是什么东西?” “蛇妖。”夏心莉说,“修行到一定境界的蛇妖会化作人形,掳掠女子采补阴气,加速修炼。这种妖怪极为难缠,速度快,毒性强,而且往往不止一只。” “一窝更好,一锅端了。”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的功夫。 黑风洞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中年男人详细描述了位置,根本找不到。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但一进去,里面就豁然开朗了。 洞内空间很大,足有两三丈高,七八丈宽。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小心。”夏心莉低声说,玉箫已经横在了唇边。 我们往里走了大约百步,洞道忽然分成了三条岔路。 “分头走?”我问。 “不行。”夏心莉摇头,“蛇妖狡猾,分头容易被各个击破。走中间那条。” 我没异议,跟着她走进了中间的岔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天刑剑出鞘,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洞道。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浑身漆黑,眼睛血红,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数量之多,看得我头皮发麻。 “有毒。”夏心莉说。 我挥剑斩出一道剑光,将最前面的十几条蛇斩成两段。但后面的蛇立刻涌了上来,前赴后继,根本杀不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青牛遗祸(第2/2页) “太多了!”我喊道。 夏心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地上一倒。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些蛇闻到这个气味,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纷纷后退,有的甚至直接翻肚皮死了。 “雄黄?”我问。 “特制的。”夏心莉说,“专门克制蛇类。”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这女人随身带的东西,一样比一样让人意外。 有了雄黄的帮助,我们顺利穿过了蛇群。洞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铺着厚厚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七八个年轻女子,全都昏迷不醒。 石室最里面,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盘腿坐着。他长得很俊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竖瞳的蛇眼出卖了他的身份。 “两个修士?”黑衣男子的声音嘶哑刺耳,“好久没吃到修士的血肉了,今天运气不错。” “你就是黑风洞的蛇妖?”我冷冷地看着他。 “正是本座。”黑衣男子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足有九尺高,瘦得像根竹竿,“本座修行八百年,就差一步就能化蛟。你们两个来得正好,本座正缺两个修士的精血来突破瓶颈。” 八百年修为的蛇妖。 我握紧了天刑剑,但心里清楚,单打独斗,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心莉,你救人,我对付他。” “小心。”夏心莉没有多话,径直走向那些昏迷的女子。 蛇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朝夏心莉扑去。 我横剑拦住他的去路,天刑剑与他的利爪碰撞,迸发出一串火花。蛇妖的爪子坚硬如铁,与天刑剑硬碰硬竟然不落下风。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我身边不断游走,每一爪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我且战且退,将他引离石室中央。夏心莉快步走到那些女子身边,逐一检查她们的状况,从袖中取出药丸塞进她们嘴里。 蛇妖看到这一幕,眼中凶光大盛,身体暴涨,从九尺高变成了一丈五,身上的衣服被撑破,露出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皮肤。他的嘴巴裂到了耳根,两颗毒牙足有半尺长。 这才是他的真身。 蛇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毒雾朝我喷来。我屏住呼吸,身形急退,但还是吸入了少许。毒雾入体的瞬间,我只觉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差点站不稳。 “铁树!”夏心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我咬紧牙关,催动体内真气,将毒雾逼出体外。 但蛇妖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他趁我逼毒的空档,一爪朝我胸口抓来。我躲闪不及,被他划破了胸口的衣服,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剧痛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反手一剑,斩在蛇妖的手臂上。天刑剑的金光与蛇妖的黑色鳞片碰撞,剑锋切开了鳞片,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蛇妖发出一声痛吼,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手臂上流出的黑色血液。 “天刑剑……”他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恐惧,“你是天刑老人的弟子?” “有眼力。”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蛇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凶光取代:“天刑剑又如何?你修为不够,根本发挥不出它的真正威力。今天,本座就送你去见阎王!” 他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更加疯狂。 我与他在石室中激战,剑光与爪影交错,打得石壁碎裂,碎石横飞。蛇妖的修为在我之上,但他的攻击方式单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我虽然被他压着打,但凭借着天刑剑的锋利和多年的战斗经验,硬是撑了下来。 “铁树,人已经救出来了!”夏心莉喊道。 “带她们先走!” “你呢?” “我断后!” 夏心莉犹豫了一下,带着那些昏迷的女子往外走。 蛇妖急了,疯狂地朝夏心莉扑去。我岂能让他如愿?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真气灌入天刑剑,剑身上的金光暴涨,整个石室都被照亮了。 “天刑——诛邪!” 我一剑斩出,一道巨大的金色剑芒呼啸而出,正中蛇妖的后背。 剑芒斩在他背上,将他的黑色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血肉横飞。蛇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我落回地面,大口喘着粗气。这一剑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真气,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但蛇妖还没死。 他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本座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化作一道黑风,朝洞外逃去。 我想追,但实在没有力气了。 夏心莉折返回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追不上就算了。”她说,“他受了重伤,短期内无法再害人。” 我点了点头,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夏心莉看着我胸口的五道血痕,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金创药,帮我上药包扎。 “你这个人,真不怕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怕有用吗?”我咧嘴笑了笑。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带着那些昏迷的女子回到了青牛镇。 中年男人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哭得像个泪人,跪在地上给我和夏心莉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镇上的人听说了我们在黑风洞的事,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杀鸡宰羊,要设宴款待我们。 那天晚上,青牛镇摆了几十桌流水席,全镇的人轮流来给我们敬酒。我酒量还行,喝了十几碗面不改色。夏心莉更厉害,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喝了二十多碗,脸都没红一下。 酒过三巡,那个白发老者端着酒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夏恩人,”他喝得有点多了,舌头都大了,“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我怎么了?”我笑着问。 “您跟那些道士不一样。”老者认真地说,“那些道士来了,先要钱,再看风水,算黄道吉日,磨磨蹭蹭好几天才动手。您倒好,二话不说,上去就干。老朽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这么痛快的人。” 我哈哈大笑:“老人家,我这人简单,能动手尽量不吵吵。” “好!”老者一拍大腿,“能动手尽量不吵吵!这话说得痛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夏恩人,老朽斗胆问一句,您接下来打算去哪?” “走一步看一步。” “那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宗门?” 我一愣。 “您看啊,”老者越说越兴奋,“您和夏姑娘这么厉害,比那些名门正派的掌门都不差。与其四处漂泊,不如自己开山立派,广收门徒,把本事传下去。这天下的妖魔这么多,光靠您两个人,杀得完吗?但如果有一百个、一千个像您一样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我沉默了。 开宗立派,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但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格,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凭什么开宗立派? 但今天在青牛镇的经历,让我改变了一些想法。 是啊,天下这么大,妖魔鬼怪这么多,光靠我和夏心莉两个人,杀得完吗? 夜深了,宴席散了。 我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心事。 夏心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想开宗立派的事。”我说,“你觉得呢?” 夏心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老者说得对,天下妖魔太多,光靠我们两个杀不完。但若能培养出一批弟子,把本事传下去,总有一天,这天下会清静下来。” 我转头看着她:“你愿意和我一起?” 她迎着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我说过了,我跟你去看看。” “不是去看看。”我认真地说,“是和我一起,开宗立派,斩妖除魔,还天下一个太平。” 夏心莉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钧还重。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青牛镇的老槐树下,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开宗立派。宗门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天玄宗。 天道昭昭,玄门正宗。 而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将和我一起,成为这个宗门的开创者。 我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要面对多少妖魔鬼怪。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青牛镇的百姓,踏上了北上的路。 走出镇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个白发老者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夏心莉走在我身边,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心莉。”我说。 “嗯?” “你说,我们的天玄宗,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会很大,有很多弟子。他们会像我们一样,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天玄宗的名字,会传遍天下。” 我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势不高,但树木茂密,云雾缭绕。 “这是什么地方?”夏心莉问。 我拿出师父留给我的地图,看了看:“北邙山。” “北邙山?”夏心莉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遍地墓葬、尸气冲天的北邙山?” “就是那个。” “我们去那干什么?” “师父在地图上标注了,说这里有东西。”我把地图收起来,“反正顺路,去看看。”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我们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北邙山,空气就越阴冷,路边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明明还是大白天,太阳却被一层灰色的雾气遮住了。 我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 “尸气。”夏心莉也闻到了。 “很重。”我皱起眉头,“比枯骨岭重十倍。” 话音刚落,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有好几道伤痕,血糊了半张脸。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快跑!快跑!山里有尸妖!好多尸妖!”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快步上前扶起他,发现他的后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撕裂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谁伤的你?”我问。 年轻男人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血……血尸教……他们在山里炼尸……好多尸妖……我师弟……我师弟还在里面……”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北邙山深处。 灰蒙蒙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黑影在晃动。 夏心莉走到我身边,玉箫已经握在了手中。 “血尸教。”她的声音很冷,“用活人炼制尸妖的那个邪教?”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们在……在炼制万尸大阵……说是要……要复活什么……什么玄天真人……” 万尸大阵。玄天真人。 这两个词像两把锤子,一左一右砸在我的心上。 我把年轻男人交给夏心莉,站起身来,看着北邙山深处那些晃动的黑影。 “心莉,你带他退到安全的地方。” “你呢?” 我拔出了天刑剑。 “我进去看看。” 第3章北邙尸阵 第3章北邙尸阵 “你一个人进去?”夏心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听得出她不赞成。 “你带着他,退到三里外。”我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北邙山深处那些晃动的黑影,“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就走。” “走哪去?” “想去哪去哪。” 夏心莉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扶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山风吞没。 我握紧天刑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灰色的雾气。 北邙山的树木又高又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根本照不进来。地上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空气中弥漫的尸气越来越浓,到了后来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馊水。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和刚才那个逃出来的人一样的灰色道袍,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心脏被掏走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尸体还没有开始腐烂,说明刚死不久。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但咬痕不是牙齿的形状,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不是妖,也不是魔。 是尸。 我把尸体轻轻放平,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有的被掏心,有的被开膛,有的被吸干了全身的血液,变成一具干瘪的皮囊。穿灰色道袍的居多,但也有穿布衣的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 每一具尸体的伤口边缘,都有那种诡异的符文纹路。 我心里有了数。 血尸教。用活人炼制尸妖的邪教,十年前被正道宗门围剿过一次,没想到在这里死灰复燃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开阔地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的石头砌成,呈圆形,直径足有十丈。祭坛的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掏空,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祭坛的正中央,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骨瘦如柴,皮肤呈灰黑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会动的干尸。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血光。 老者的身后,站着四个身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骷髅面具,看不清面容。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跪着上百个同样身穿黑袍的人,口中念念有词,诵唱着某种诡异的咒语。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我躲在最后一排树后,观察着这一切。 老者的修为很高,至少比我和夏心莉高出一个大境界。那四个黑袍人也都是化神境以上的修为,上百个教徒虽然修为不高,但人数众多,一拥而上也是个麻烦。 硬拼,我没有胜算。 但我也不能退。 因为祭坛的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一样高的尸体。至少有几百具,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还新鲜,血液顺着尸体堆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些人的死,就白死了。 我正想着对策,祭坛中央的血袍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树后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心里一沉。被发现了。 我没有动。 “不出来?”血袍老者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本座请你出来。” 他枯瘦的右手一挥,一道血光从掌心射出,直奔我藏身的大树。我闪身躲开,血光击中树干,三人合抱粗的大树轰然炸裂,木屑横飞。 我暴露了。 四个黑袍人同时转身,上百个教徒齐刷刷地看向我。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把刀子。 血袍老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血红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化神境中期,一个人就敢闯北邙山?”他笑了,笑声像夜枭啼鸣,“年轻人,本座该夸你勇敢,还是该笑你愚蠢?” 我没有回答,天刑剑横在身前。 血袍老者的目光落在天刑剑上,笑容忽然凝固了。 “天刑剑……”他的声音变了,“你是天刑老人的弟子?” 又是天刑剑。这把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连血尸教的人都认识? “是又怎样?”我说。 血袍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刑老人的弟子!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天刑老人当年灭了我血尸教三处分坛,杀了本座的师父。本座找了他几十年,没想到他自己死了,却把弟子送上门来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血红色的双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杀意。 “杀了他。”他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把垃圾扔出去”。 四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从四个方向朝我扑来。我挥剑格挡,天刑剑与其中一人的利爪碰撞,迸发出一串火花。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但另外三人已经攻到了身前。 我闪身避开第一人的掌风,用剑身挡住第二人的爪击,却被第三人的一脚踢中了左肋。那一脚力道极大,我感觉肋骨至少裂了两根,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 还没落地,四个黑袍人又追了上来。 差距太大了。我一个人对付一个勉强能行,对付两个必败无疑,对付四个就是被碾压。 就在我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箫声响起。 高亢激昂,如金戈铁马。 音刃从雾气中飞出,精准地斩向四个黑袍人。他们不得不放弃追击,转身抵挡音刃。 夏心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你不是说退到三里外吗?”我捂着左肋,龇牙咧嘴地说。 “我骗你的。”夏心莉看都没看我,箫声不断。 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也跟在她身后,右手握着长剑,左手虽然吊着,但站得笔直。 “你也来了?”我说。 “我师弟还在里面。”年轻男人的眼中满是血丝,“不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血袍老者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人,血红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三个化神境中期,一个半死的化神境初期。”他摇了摇头,“本座还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留下吧。本座的万尸大阵,正好还缺几具上好的材料。”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诡异的符文。 祭坛周围的十二根石柱同时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芒从柱子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地上的尸体开始蠕动,一具一具地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了幽绿色的鬼火。 上百具尸体,齐刷刷地转向我们。 “尸傀。”夏心莉的声音很冷,“他把尸体炼成了尸傀。” 那些尸傀的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朝我们涌来。它们刀枪不入,不怕疼痛,除非被斩成碎片,否则就会一直攻击。 年轻男人率先冲了上去,长剑上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一剑斩在最近的一具尸傀身上。尸傀被斩成两半,但断成两截的身体还在蠕动,上半身用双手爬行,继续朝我们靠近。 “斩成碎片!”我喊道,“不然还会动!” 我挥剑斩出,金色剑芒将一具尸傀绞成了碎块。碎块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但尸傀太多了。上百具,我们三个人,一剑一剑地砍,砍到天亮也砍不完。 “心莉,困魔旗!”我喊道。 “用完了。”夏心莉说,“最后一面在安阳城用掉了。” 安阳城?她什么时候去过安阳城?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血袍老者坐在祭坛中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被尸傀围攻,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他的手指不断在空中划着符文,每划一下,就有新的尸体从地上站起来。 这个祭坛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尸体。 “退!”我喊道,“先退出去!” 我们三人边战边退,但尸傀的速度不比我们慢,死死地咬在身后。年轻男人的右腿被一具尸傀咬了一口,肉都被撕掉了一块,鲜血直流。夏心莉的右肩被尸傀的利爪划了一道口子,道袍被撕破,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 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左肋的伤让我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被刀割,左臂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又添了新伤。 我们退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尸傀的包围圈。 “这样下去不行。”年轻男人喘着粗气,“我们会被耗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忽然问。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陆沉舟。” “陆沉舟,你还能打吗?” “死不了就能打。” 我点了点头,看向夏心莉:“心莉,你的箫声能定住这些尸傀吗?” “定不住。”夏心莉说,“尸傀没有魂魄,只有施术者的意志。我的箫声对它们没用。” “那你能找到施术者的位置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北邙尸阵(第2/2页) 夏心莉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闭上眼睛,将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很低很低的音。那个音几乎听不到,但山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她睁开眼睛,指向祭坛的方向:“血袍老者就是施术者。他的意志通过那十二根石柱传导到每一具尸傀身上。只要毁掉石柱,尸傀就会失去控制。” “十二根石柱。”我看了看远处的祭坛,“我去毁,你们守住这里。” “你一个人?”陆沉舟瞪大眼睛。 “你们跟着我,谁守这里?让尸傀从背后包抄?” 陆沉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我没回答,握紧天刑剑,朝祭坛冲去。 尸傀像潮水一样涌来,挡在我面前。我一剑斩碎一具,侧身避开第二具的扑击,反手一剑将第三具劈成两半。黑色的血液溅了我一身,腥臭难闻。 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我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祭坛边缘。 十二根石柱就在眼前,每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我举起天刑剑,一剑斩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 剑锋切入石柱半尺深,柱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柄传来,震得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毁本座的阵柱?”血袍老者的声音从祭坛中央传来,带着讥讽,“你以为天刑剑是万能的?这些阵柱是用玄铁石铸造的,就算是天刑剑,也要十剑才能斩断一根。十剑的时间,本座早就把你撕碎了。” 他没有骗我。石柱的硬度远超我的想象,天刑剑虽然能切进去,但每一剑都只能推进不到一寸。要斩断一根,至少需要十剑。 十剑。十二根石柱。一百二十剑。 我没那么多时间。 血袍老者站起身来,枯瘦的右手在身前凝聚出一颗拳头大的血色光球。光球散发着刺目的血光,其中蕴含着极其恐怖的能量。 “血煞天雷。”血袍老者的声音冰冷,“本座用这一招杀了不下五十个化神境修士。你,会是第五十一个。” 血色光球脱手而出,朝我轰来。 我闪身躲开,光球擦着我的右肩飞过,击中我身后的一群尸傀,轰然炸开。十几具尸傀被炸成碎片,碎石和碎肉横飞,冲击波将我掀翻在地。 还没爬起来,第二颗光球又来了。 我在地上翻滚,光球在我身边接连炸开,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碎石打在脸上,划出无数道血口子。 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咬紧牙关,将天刑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催动师父教我的最后一张底牌——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动天刑剑的剑气,化作剑阵。 这是我目前能使出的最强招式,代价是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天刑剑上。剑身上的金光瞬间暴涨,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中涌出,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金色剑芒,以天刑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剑芒所过之处,尸傀被绞成碎片,石柱被斩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血袍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剑阵?化神境中期怎么可能催动剑阵?” 我没有回答,将体内所有的真气灌入剑阵。金色剑芒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整个开阔地被照得如同白昼。 一根石柱轰然倒塌。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十二根石柱,在剑阵的绞杀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尸傀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有的甚至直接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石柱被毁,它们失去了控制。 血袍老者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双手在身前疯狂地结印,一面又一面的血色盾牌在身前凝聚。但剑阵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血色盾牌一层层地碎裂,他的身体被剑芒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声喊道,“你一个化神境中期,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一道剑芒穿透了他的右肩。 又一道穿透了他的左腿。 再一道划过了他的喉咙。 血袍老者瞪大了血红色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轰然倒地。 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血红色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芒。 死了。 那四个黑袍人见教主死了,哪还敢再战,化作四道黑烟,朝山林中逃去。上百个教徒更是作鸟兽散,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我拄着天刑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眼前一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昏过去。 但我不能昏。 因为那些尸傀虽然失去了控制,但还没有彻底死去。它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只要施术者的意志残留,它们随时可能重新站起来。 “烧了。”夏心莉走过来,看着满地的尸傀,“全部烧掉。”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枯叶。火势迅速蔓延,将一具具尸傀吞没。火焰在黑夜中跳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燃烧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生前有家有业,有爹有娘,有妻有子。他们被血尸教掳来,活生生地被炼成了尸傀,死后还要被人驱使,攻击活人。 直到被烧成灰烬,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陆沉舟一瘸一拐地走到祭坛旁边,蹲下身,从一个黑袍人留下的包裹里翻出了一本册子。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我问。 陆沉舟抬起头,声音在发抖:“血尸教……不止在北邙山有分舵。他们在全国有十几个分舵,北邙山只是其中之一。他们正在同时炼制多个万尸大阵,目标是……复活玄天真人,将他炼成尸傀。” 玄天真人。三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修士。 如果他的肉身被炼成尸傀,被血尸教操控,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陆沉舟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们背后有人。册子上说,有一个‘尊上’在暗中支持血尸教,提供资金、法器和庇护。血尸教能在十年前的正邪大战中死灰复燃,全靠这个‘尊上’。” “尊上是谁?”夏心莉问。 “册子上没写。”陆沉舟摇了摇头,“只知道这个人的修为极高,至少是返虚境巅峰,甚至可能是大乘境。” 大乘境。 整个天下,现在有没有大乘境的修士都不一定。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血袍老者死了,北邙山的分舵毁了,但血尸教还在。那个所谓的“尊上”还在。玄天真人的肉身还在某个地方,随时可能被他们找到。 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 “夏兄。”陆沉舟忽然开口。 我睁开眼睛。 陆沉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夏兄,我陆沉舟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以后,我愿追随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师弟死了。”陆沉舟的眼眶红了,“我师父也死在血尸教手里。我一个人,报不了这个仇。但跟着你,也许能。”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起来吧。”我说,“别跪来跪去的。我不喜欢这一套。” 陆沉舟站起来,擦了擦眼眶,咧嘴笑了。 夏心莉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捡起血袍老者遗落的一个黑色布袋。她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古玉,温润通透,隐隐有光华流转。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玉。 因为我的怀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我掏出师父留给我的那块古玉,和夏心莉手里的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玉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玉面上,浮现出四个古篆。 “天玄至尊”。 我和夏心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天玄。至尊。 “夏兄,”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竖起耳朵。 一开始什么也没听到。但渐渐地,一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那个声音在说话。 “三千年了……” “终于有人来了……” “带着天玄令来了……” 地面开始震动。 祭坛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地底涌出,将我们三人震退了好几步。 裂缝中,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北邙山。 陆沉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金色的光芒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洪钟大吕,在山林间回荡。 “持天玄令者,入此地宫。” “玄天传承,在此等候。” 第4章地宫传承 第4章地宫传承 金色的光芒从地底裂缝中涌出,将整座北邙山照得如同白昼。 我站在裂缝边缘,手里握着那两块拼合在一起的古玉,掌心传来一阵阵温热。玉面上的“天玄至尊”四个字在金光中闪烁,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玄天传承,在此等候。”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陆沉舟咽了口唾沫:“玄天传承?三千年前天下第一修士玄天真人的传承?” “好像是。”我说。 “就在这下面?” “好像是的。” 陆沉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裂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夏心莉。她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玉箫握在手中,双眼盯着裂缝中涌出的金光,神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散修,面对玄天真人的传承,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 除非她早就知道这里有传承。 “心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说:“我师父说过,玄天真人在北邙山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肉身,一样是他的传承。持天玄令者,方可开启。”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夏心莉顿了顿,“天玄令有两块,一块在她手里,一块在天刑老人手里。两块合一,才能开启传承。” 我看着手里的古玉,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师父临终前把那块破玉塞给我,说“寻得有缘人,共挽天倾”。他不是让我找什么有缘人来拯救天下,而是让我找持有另一块天玄令的人。 夏心莉,就是那个有缘人。 “你师父让你来找我?”我问。 “她让我来北邙山等。”夏心莉说,“她说,会有一个拿着天刑剑的人来。让我跟他一起进地宫。” “你师父认识我师父?” 夏心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沉舟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夏心莉,一脸茫然:“你们俩的师父认识?还约好了让你们在北邙山碰面?这……这是不是太巧了?” 不是巧。 是安排。 有人在我和夏心莉出生之前,就已经把这一切安排好了。 “下去再说。”我把天玄令收入怀中,走到裂缝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我的身体,托着我缓缓下落。脚底传来坚实的地面触感时,我已经站在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中。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地面是整块的青石铺成,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空气中没有一丝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夏心莉落在我身边,陆沉舟紧随其后。 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我们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用白玉雕成,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玄天”。 门没有锁,也没有把手。 我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用天玄令。”夏心莉说。 我取出天玄令,贴在石门上。玉面上的光芒与石门上的字迹交相辉映,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清凉的风从门内吹出。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呈圆形,直径足有五十丈,高约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排列成一个星图的形状,缓缓旋转。地宫的地面铺着汉白玉,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通体洁白,棺盖上刻着“玄天真人”四个大字。 石棺的四周,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帛书、竹简、玉简,密密麻麻,少说有上万卷。 地宫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剑、刀、枪、棍、斧、钺、钩、叉,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显然不是凡品。 而在石棺的正前方,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持天玄令者,上前。”那个声音从光球中传出。 我走上前去。 光球中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一头黑发如瀑,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浑身上下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 和我在北邙山祭坛上看到的那个血袍老者口中的“玄天真人”,一模一样。 “本座玄天。”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而悠远,“这缕残魂在此等候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持令者。” “晚辈夏铁树,拜见玄天前辈。”我抱拳行礼。 玄天真人的残魂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夏心莉和陆沉舟,微微点头。 “两个化神境中期,一个化神境初期。”他说,“修为虽然不高,但能在三千年后走进这座地宫,说明你们的气运和心性都过关了。” 他抬起手,指向地宫四周的书架。 “这里有一万两千卷功法秘籍,涵盖剑术、刀法、拳脚、阵法、丹道、符篆、驭兽、卜算等八大类。每一卷都是本座毕生所学的精华。你们可以随意翻阅,能学多少,看你们的造化。” 他又指向墙壁上的兵器。 “这里有一百零八件法器,品阶从五品到八品不等。每一件都是本座亲手炼制,你们可以随意取用。” 最后,他指向石棺。 “石棺中葬的是本座的肉身。三千年不腐,是本座用毕生修为温养的结果。本座的魂魄虽然已经散去大半,但这缕残魂还能维持三年。三年之内,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此询问本座。三年之后,残魂消散,这座地宫也会随之封闭。” 说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天刑老人是你的师父?” “是。” “他死了?” “三年前仙逝了。” 玄天真人的残魂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可惜了。”他叹了口气,“天刑老人是本座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修士。本座曾想收他为徒,但他拒绝了。他说他喜欢自由,不喜欢被束缚。” 我愣了一下。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他拒绝了玄天真人的收徒?”陆沉舟的声音都变了,“拒绝了天下第一修士的收徒?” 玄天真人微微点头:“他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拜了本座为师,他反而会依赖本座的指点,无法走出自己的路。” 我沉默了。 师父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看都不看一眼。 “你师父走了一条自己的路。”玄天真人看着我,“现在,该你走自己的路了。” 他抬起手,那团金色的光球缓缓飘到我面前,悬浮在我的胸口位置。 “本座这缕残魂中,封印着本座对天道的一点感悟。你将它融入体内,对你以后的修行会有帮助。” “前辈,这太贵重了……” “贵重?”玄天真人摆了摆手,“本座守了三千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不要推辞,推辞就是看不起本座。”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了那团光球。 光球触碰到我掌心的瞬间,化作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我的毛孔中钻入体内。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翻开了一本又一本的书。那些文字、图案、符文,密密麻麻,多得让我头晕目眩。 我咬紧牙关,承受着这股冲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金色的丝线全部融入了我的体内。我浑身大汗淋漓,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但脑海中多了无数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和感悟。 玄天真人对天道的理解,对剑道的领悟,对阵法、丹道、符篆的精髓,全部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虽然我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和运用,但这些东西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随着修为的提升,会一点一点地解锁。 “多谢前辈。”我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谢本座。”玄天真人的残魂明显暗淡了一些,“本座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沉舟第一个开口:“前辈,血尸教在北邙山炼制万尸大阵,想要复活您的肉身,炼成尸傀。您知道吗?” “知道。”玄天真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已经在北邙山活动了十几年,本座一直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 “本座只是一缕残魂,没有实体,无法离开这座地宫。”玄天真人说,“而且,本座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打本座肉身的主意。” “您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血尸教吗?”我问。 玄天真人的残魂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终于开口了,“但本座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修为太低了。”玄天真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个人的修为,不在本座全盛时期之下。你们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在玄天真人全盛时期之下。 玄天真人全盛时期是大乘境巅峰,距离飞升只差一步。 那也就是说,那个“尊上”至少也是大乘境巅峰的修为。 整个天下,现在有没有大乘境的修士都不一定。而那个“尊上”,不仅是大乘境,还是巅峰。 “等你们什么时候突破到返虚境后期,再来问本座这个问题。”玄天真人说,“到那时,你们才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 返虚境后期。 我和夏心莉现在是化神境中期,距离返虚境后期还有两个大境界。按照正常的修炼速度,至少需要五十年。 五十年。 “前辈,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有。”玄天真人说,“本座的传承中有一套双修功法,叫做‘天玄心经’。这套功法需要一男一女两个修炼者心意相通,真气互补,修炼速度是普通功法的三倍。如果你们勤加修炼,十五年内有望突破到返虚境后期。” 双修功法。 我和夏心莉对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当然,本座不会强迫你们。”玄天真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这套功法只是备选。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修炼,本座只是提供一个更快的选择。” 陆沉舟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前辈,”我赶紧转移话题,“血尸教的万尸大阵,怎么彻底破解?” “毁了本座的肉身。”玄天真人说,“只要本座的肉身还在,他们就会不断地尝试。毁了它,他们就死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地宫传承(第2/2页) “毁了您的肉身?”陆沉舟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您的肉身啊!” “肉身而已。”玄天真人淡淡地说,“本座的魂魄都已经消散了,留着肉身有什么用?三千年前本座就该把它毁掉,只是一直下不了手。现在想想,是本座执念太深了。” 他看向石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等你们离开的时候,把本座的肉身带出去,找个地方火化。骨灰撒在北邙山上,让本座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前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伤感。”玄天真人的残魂笑了笑,“本座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生死有命,本座早就看开了。” 他抬起手,指向地宫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面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北邙山脚下。你们离开的时候,用天玄令激活就行。” 话音刚落,他的残魂猛地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暗淡了。 “本座该休息了。”他说,“地宫中的一切,你们随意取用。三年之内,本座还会苏醒几次,到时候你们若有问题,可以来问。” 说完,那团金色的光球缓缓飘回石棺上方,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玄天真人的身影消失了。 地宫中恢复了寂静。 陆沉舟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天……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夏心莉已经走到了书架前,开始翻阅那些帛书。 我走到石棺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棺盖。 这里面躺着三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修士。他曾以一己之力荡平天下妖魔,开创了长达千年的太平盛世。他死后,肉身被保存了三千年,引来了无数人的觊觎。 而现在,他要我们亲手毁掉他的肉身。 “夏兄。”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一个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这本册子……”他把帛书递给我,“记载的是玄天真人的一套剑法,叫做‘天玄九剑’。册子上说,这套剑法需要两个人配合施展,一刚一柔,一阳一阴,威力是单人施展的三倍。” 我接过帛书,翻开看了看。 第一页上写着八个字——“天玄九剑,双剑合璧。” 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座晚年创此剑法,本欲与道侣共修,奈何道侣早逝,未能如愿。今将此剑法留于有缘人,望能补本座之憾。” 道侣早逝。 玄天真人创了这套剑法,却没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施展。 我把帛书收好,走到夏心莉面前。 “心莉。”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你拿着。”我把帛书递给她。 夏心莉接过帛书,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陆沉舟在地宫里转了一圈,抱了一摞帛书和玉简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了一样:“夏兄,这里的好东西太多了!这套阵法够我学十年,这套丹方够我研究一辈子……” “你慢慢学。”我说,“我们先出去。” “出去?去哪?” “去安阳城。”夏心莉忽然说。 我看向她:“安阳城?” “金甲魔将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夏心莉放下手中的帛书,神色变得凝重,“安阳城出现了魔界裂缝,比落霞山那道大得多。我路过的时候,用困魔旗暂时封印了裂缝,但困魔旗只能撑三天。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 陆沉舟的脸色刷地白了:“魔界裂缝?安阳城有三十万人口!” “我知道。”夏心莉说,“所以我必须赶回去。” “你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我说。 “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跟我认识还不到三天。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什么生死与共。但她在明知道安阳城有魔界裂缝的情况下,还是跟着我来了北邙山。 因为她答应了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跟你去。”我说。 “我也去。”陆沉舟把怀里的帛书往书架上一放,“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死在哪都一样。” 夏心莉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走。”她率先走向地宫深处的传送阵。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宫中央的石棺。 “前辈。”我说,“等我们处理完安阳城的事,回来带您出去火化。” 石棺上方的金色光球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我转身,大步走向传送阵。 天玄令贴上传送阵的阵眼,白光一闪,我们三人已经站在了北邙山脚下。 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尸气。鸟儿在枝头鸣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东北方向的天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就是安阳城的方向。”夏心莉说。 “多远?” “八百里。” “走。” 我们三人朝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迎面遇到了一队人马。大约二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佩剑,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气势十足。 “站住!”中年男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从北邙山方向过来?” “散修。”我停下脚步,“从北邙山来。” “散修?”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天刑剑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这把剑……” “天刑剑。”我没有隐瞒。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拳道:“在下天剑宗掌门诸葛云鹤。敢问阁下可是天刑老人的弟子?” “是。” 诸葛云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刑老人于我有恩。”他说,“十五年前,我被一只千年狐妖追杀,是天刑老人救了我一命。我一直想报答他,但他老人家行踪不定,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 “师父三年前已经仙逝了。” 诸葛云鹤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天刑老人一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他老人家的弟子,必定也不是凡人。” “诸葛掌门过奖了。”我说,“你们这是去哪?” “安阳城。”诸葛云鹤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我们接到紫霞派的求援信,说安阳城出现了魔界裂缝,魔物围城,情况危急。天剑宗倾巢而出,务必要在魔物破城之前赶到。” 紫霞派。就是安阳城附近的那个宗门。 “我们也是去安阳城。”我说,“一起走。” 诸葛云鹤点了点头,让人让出三匹马给我们。我们翻身上马,跟着天剑宗的人马一起朝安阳城赶去。 一路上,诸葛云鹤问我关于北邙山的事。我没有隐瞒,把血尸教、万尸大阵、玄天真人地宫的事都告诉了他。 诸葛云鹤听完,沉默了很久。 “玄天真人的传承……”他的声音很低,“这可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夏公子,你一定要守好这个秘密,不要让心怀不轨之人知道。” “我知道。” “还有,”诸葛云鹤压低了声音,“血尸教背后的那个‘尊上’,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没有。” 诸葛云鹤皱了皱眉,没有再问。 我们快马加鞭,八百里路跑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安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但眼前的景象,让我握紧了缰绳。 安阳城的城墙还在,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有人影在奔跑。但城池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血红色雾气,雾气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黑影在盘旋。 城墙外面,黑压压地围着一圈魔物。密密麻麻,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三里开外,保守估计有上千只。 而在魔物群的后方,一个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地面上,长度足有十几丈,宽度超过五丈。裂缝中涌出的魔气像黑色的喷泉一样,直冲云霄。 裂缝的边缘,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身高足有三丈,浑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六只弯角,双眼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它正在低头看着安阳城,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诸葛云鹤勒住缰绳,脸色铁青。 “金甲魔将。”他的声音在发抖,“返虚境初期的金甲魔将。” 他转头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 “夏公子,我们天剑宗倾巢而出,也只有五个化神境。加上紫霞派的人,最多不超过十个化神境。对付一只返虚境的金甲魔将,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我盯着远处那个三丈高的身影,手心全是汗。 但我没有退路。 安阳城里,有三十万百姓。 “诸葛掌门,”我说,“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安阳城三十万人,一个都活不了。如果我们拼一把,也许还有机会。” “怎么拼?”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还不知道答案。 但我必须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箫声。 那箫声高亢激昂,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箫声所过之处,空中的蝙蝠魔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地上的蜥蜴魔抱头鼠窜。 金甲魔将抬起头,幽绿色的火焰眼睛盯着城墙上的一个白色身影。 那个白色身影,和夏心莉一模一样。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心莉。 她也听到了箫声,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 “那不是我。”她说,“我在这里。” 城墙上有一个夏心莉,我身边也有一个夏心莉。 两个夏心莉。 金甲魔将的幽绿色火焰眼睛在两个夏心莉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两个吹箫的丫头?”它的声音如同闷雷,“有意思。” 城墙上那个白色身影停止了吹箫,转过身来,面朝我们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她的面容。 和夏心莉一模一样的面容。 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第1章血月之约 第1章血月之约 血月当空,妖风肆虐。 我盘膝坐在枯骨岭的最高处,身下是冰凉的白骨,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风从山岭间呼啸而过,带着一股腐朽的腥臭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缓缓苏醒。 我是夏铁树,一个没有家的散修。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塞给我一块破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天下将乱,群魔乱舞,你需寻得有缘人,共挽天倾。”然后就咽了气。我盯着那块古玉看了三天三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玉是好玉,温润通透,隐隐有光华流转,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有缘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怎么找? 师父没告诉我。 他这辈子就这样,说话说一半,做事做一半,连教功法都只教了七成。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路边随便捡了个孩子糊弄着养大。 但没办法,人死如灯灭,我再怎么抱怨他也听不见了。 三年来,我按照师父留下的地图,走遍了西北三十六郡,斩杀了大大小小上百只妖魔鬼怪。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也不觉得自己在“拯救苍生”。我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师父让我找有缘人,那我就找。找不到之前,能杀几个妖是几个妖,至少对得起这身本事。 今夜我来枯骨岭,是因为这里有个大麻烦。 枯骨岭,三百年前的古战场,十万将士埋骨于此。那些将士死得不甘心,怨气冲天,化作厉鬼,每隔百年爆发一次。上一次爆发是百年前,青牛镇三万百姓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据说当时的惨状连老天爷都不忍看,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才把血迹冲干净。 而今晚,是万魂归墟大阵开启的日子。 我花了七天时间,在枯骨岭周围布下了七十二道封禁符篆,又用师父留下的天刑剑在山顶刻了一座镇魂阵。够不够,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就没人会来了。 方圆百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要么缩在宗门里闭关修炼,要么忙着互相倾轧争权夺利。天下大乱对他们来说不是灾难,是机会——机会吞并别人的地盘,机会抢夺别人的资源。 呸。 我吐了口唾沫,继续闭目养神。 血月的光芒越来越盛,我能感觉到地下的怨气在翻涌,如同岩浆一般灼热狂暴。大概还有三个时辰,万魂归墟阵就会全面启动。 就在我全神贯注感应地下怨气的时候,一阵箫声从山脚下传来。 那箫声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那种好听或者难听,而是它好像能钻进人的心里,撩拨你最深处的情感。我听着听着,竟然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小时候他教我练剑的样子,想起了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铁树,师父对不起你”时的愧疚表情。 我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不对。 我夏铁树这辈子流血流汗不流泪,师父死的时候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怎么可能被一段箫声勾起愁绪? 这箫声有古怪。 我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一道白色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长裙,墨发如瀑,肤若凝脂。她手持一支碧玉箫,边走边吹,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银纱。血月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星河。 更让我警觉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真气的波动。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要么她的修为高到了我无法感知的地步。 看她走山路如履平地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 女子走到近前,放下玉箫,抬眸看向我。 “阁下在此守了七日,可是为了万魂归墟阵?”她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七天。她知道我在这里守了七天。这说明她至少七天前就已经注意到了我,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如果她想杀我,我已经死了七次了。 “姑娘是何人?”我站起身,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女子微微一笑:“我叫夏心莉,从南疆而来。三日前路过此地,感应到此地怨气冲天,恐有大灾,特来一看。” 南疆?距离此地万里之遥,沿途妖魔鬼怪横行,寻常修士根本不敢独自穿越。她不但穿过了,还穿得轻松写意。 “姑娘好意,夏某心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些,“此地凶险,非寻常人能涉足,姑娘还是请回吧。” 说实话,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虚的。我很清楚,如果真打起来,我大概率不是她的对手。 但面子上不能输。 夏心莉却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来:“你叫夏铁树?铁树开花,难能可贵。只是你一个人,当真挡得住这万魂归墟?”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没把握。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我脚下的岩石裂开了一道缝,差点把我晃倒。我连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只见枯骨岭上的白骨开始咔咔作响,无数幽绿色的鬼火从地下冒出,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惨绿的光海。血月的光芒与鬼火交织,将整座山岭照得如同鬼域。 “来了!”我脸色一沉,天刑剑出鞘。 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锈迹尽数脱落,露出寒光凛冽的剑身。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天刑”。 四周,无数黑影从地下钻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副骨架。它们发出凄厉的嚎叫,朝着山顶疯狂涌来。 我握紧天刑剑,正准备动手,夏心莉却先动了。 她将玉箫横在唇边,吹奏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血月之约(第2/2页) 这一次的箫声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缠绵悱恻,现在却是高亢激昂,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箫声所到之处,那些厉鬼如同被烈火灼烧,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为青烟消散。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箫声厉害——我早就猜到她很厉害。而是因为她的箫声中,蕴含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不是真气,不是法力,更不是什么妖力魔力,而是一种天地间最原始的声音,最纯粹的韵律。 这女人的来历,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秘。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挥剑斩出。一道金色剑芒横扫而出,将数十只厉鬼拦腰斩断。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眼神,我竟然有点得意。 我赶紧把这念头甩出脑袋,专心对付眼前的厉鬼。 接下来的战斗,出乎意料地顺利。夏心莉的箫声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定住厉鬼的魂魄,让它们动弹不得。我只需要一剑一个,轻松得像砍瓜切菜。我们一个控场一个输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第一批涌上来的厉鬼便被清剿殆尽。 但我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万魂归墟大阵,还没有启动。 地面再次震动,这一次比之前猛烈十倍。枯骨岭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股冲天的黑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黑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三丈高的骷髅巨人,浑身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它的手中握着一把由白骨凝聚而成的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万魂王。”我沉声道。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十万将士的怨念凝聚成了这个恐怖的怪物。上一次苏醒,青牛镇三万百姓无一幸免。 我握紧了天刑剑,手心全是汗。 我见过很多妖怪,但万魂王这个级别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对付大的,我对付小的。”夏心莉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她一眼,纵身跃起,剑指万魂王。 万魂王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白骨巨剑横扫而来。我身形一闪,堪堪避开,反手一剑刺向万魂王的面门。 剑光与鬼火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这一战,比我想象的艰难得多。 与此同时,更多的厉鬼从裂缝中涌出。夏心莉站在石碑前,箫声不断,每一道音符都化作一道光刃,将涌来的厉鬼斩碎。她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但手指依旧稳健,箫声依旧清亮。 从亥时打到子时,从子时打到丑时。 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左臂被白骨巨剑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万魂王也不好过,它的左臂被我斩断,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浑身的鬼火也黯淡了大半。 “再来!”我咬紧牙关,将体内剩余的真气全部灌入天刑剑。 天刑剑上金光大盛,雷霆之力在剑身上噼啪作响。我一剑刺入万魂王的眼眶,雷霆之力轰然爆发,将它的头颅炸得粉碎。 万魂王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渐渐化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朝着我和夏心莉深深一拜,然后缓缓升上天空。 十万将士的怨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落回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痛得我直抽冷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夏心莉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默默为我包扎伤口。 “多谢。”我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必谢。”她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今日并肩作战,也算缘分。” 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寻得有缘人,共挽天倾。” 有缘人,会不会就是她? “夏姑娘,”我深吸一口气,“如今天下妖孽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在下有意创立一个宗门,广纳天下英杰,共除妖魔。不知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没底。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流浪汉,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修,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凭什么邀请人家和我一起创立宗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说。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走遍天下,见过无数自称要拯救苍生的人。但大多数人,要么是沽名钓誉,要么是野心勃勃。你与他们不同。” “哦?哪里不同?” “你的眼睛里,有光。”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大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血月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枯骨岭上那道裂开的缝隙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我们离去的方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如同万鬼同哭: “天刑剑……终于出现了……” “三千年了……本座等了三千年……” “这一世,谁都别想阻止本座!” 地面再次震动,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鬼火,而是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色雾气。 而在另一个方向,安阳城的城墙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拼尽全力嘶喊:“魔界裂缝……打开了……快去……请援军……”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轰然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第5版 真假玄尊 第5版真假玄尊 两个夏心莉。 一个站在安阳城墙上,白衣如雪,玉箫横持,金色的眸子在血光中冷冽如刀。一个站在我身边,同样的白衣,同样的玉箫,但那双眼睛是正常的墨黑色,此刻正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另一个自己。 金甲魔将的幽绿色火焰眼睛在两个白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拿不定主意先咬哪块肉的恶狼。 诸葛云鹤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你的人? 我没工夫解释,因为身边的夏心莉已经动了。她没有说话,没有吹箫,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箫,指节泛白。 城墙上的那个“夏心莉”也没有动。她站在城垛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个人的容貌、衣着、气质,甚至握箫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区别。 我身边的夏心莉,身上有伤。右肩被毒雾腐蚀的痕迹还在,道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而城墙上那个夏心莉,白衣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滴血污。 “赝品。”我身边的夏心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 城墙上的“夏心莉”笑了。那笑容和夏心莉一模一样,清冷中带着一丝傲然,但多了点什么——多了点夏心莉没有的东西。 猫戏老鼠时的从容。 “赝品?”城墙上的“夏心莉”开口了,声音也一样,清冷如玉磬相击,“你凭什么说我是赝品?就因为我身上没伤?那只能说明你本事不够,连几只小魔物都能伤到你。” 夏心莉没有反驳,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天玄令。 天玄令一出,温润的光华在夜色中流淌,玉面上“天玄至尊”四个字隐隐发亮。 城墙上的“夏心莉”看到天玄令的瞬间,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只一瞬。 但足够了。 “你拿天玄令出来做什么?”城墙上的“夏心莉”语气依旧平淡,“证明你是真的?天玄令有两块,你有一块,我也有一块。”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同样的温润通透,同样的光华流转,同样刻着“天玄至尊”四个字。 两块天玄令。 陆沉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城墙上的“夏心莉”取出天玄令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知道对面的夏心莉会亮出天玄令,所以提前把玉捏在了手里。 这不是一个被质疑的人的反应,这是一个早有准备的人的反应。 金甲魔将不耐烦了。 它不在乎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它只在乎安阳城这三十万口血食。三丈高的身躯往前迈了一步,大地震颤,金色的鳞甲在血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本将不管你们谁真谁假。”它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既然来了,就都留下。” 它抬起右拳,一拳朝城墙轰去。 拳未至,拳风已经将城墙上的火把吹灭了一片。几个守军站立不稳,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城墙上的“夏心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金色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拳头距离城墙只有三丈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城墙上升起,挡住了金甲魔将的拳头。 轰—— 光罩剧烈震动,金光闪烁了几下,但没碎。 “六品防护阵?”金甲魔将收回拳头,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光罩,“谁布的阵?” 城墙上的“夏心莉”终于动了。她将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一个音。 只有一个音。 但这个音落下的瞬间,安阳城四面八方的地面上同时亮起了金色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阵法纹路中涌出的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比真气更纯粹,比法力更浑厚,带着一种远古洪荒的气息。 金甲魔将低头看着脚下的阵法纹路,幽绿色的火焰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上古封魔阵?”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不可能!上古封魔阵失传了三千年,你怎么可能会?” 城墙上的“夏心莉”放下玉箫,居高临下地看着金甲魔将,金色的眼睛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情绪——轻蔑。 “谁告诉你失传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是你们不配知道而已。”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金甲魔将的方向轻轻一握。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无数道金色的锁链从纹路中射出,缠住了金甲魔将的双脚、双腿、腰身、双臂、脖颈。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金甲魔将发出一声怒吼,奋力挣扎。它的力量足以撕裂一座小山,但那些金色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 “这不可能!”金甲魔将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嘶吼,“你到底是什么人?” 城墙上的“夏心莉”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城外的魔物群——上千只蜥蜴魔、蝙蝠魔、魔卫,此刻正疯狂地朝四面八方逃窜。 它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跑什么?”城墙上的“夏心莉”轻声说,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她再次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魔物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被撕裂,黑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息。 仅仅一息。 上千只魔物,全部变成了碎肉。 金甲魔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一息之间全军覆没,幽绿色的火焰眼睛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你不是人类……”它的声音在发抖,“你是……” 话没说完,城墙上的“夏心莉”再次握紧了右手。 缠住金甲魔将的金色锁链同时收紧,勒进了它的鳞甲,勒进了它的血肉,勒进了它的骨头。金甲魔将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金色的鳞甲一片片剥落,黑色的血液从锁链勒出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三丈高的身躯轰然跪倒,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两个大坑。 “饶……饶命……”金甲魔将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本将……不,我……我愿意归顺……愿意为奴……” 城墙上的“夏心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金甲魔将,金色的眼睛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魔物的话,我从来不信。” 她握紧了右手。 金色锁链猛地收紧,将金甲魔将的身体绞成了数段。头颅、躯干、四肢,分别落在不同的方向,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泊。 金甲魔将的头颅滚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幽绿色的火焰眼睛还在眨动,嘴巴还在张合,发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魔……主……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火焰熄灭。 一切都安静了。 安阳城外的战场上,只剩下遍地的魔物碎肉、黑色的血泊,以及金甲魔将被分尸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灼的气息,夜风吹过,卷起阵阵腥风。 城墙上,守军们呆若木鸡。有人跪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吐。紫霞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剑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握紧。 城下,天剑宗的人马停在原地,二十几个人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诸葛云鹤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沉舟站在我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心莉。 她还站着,还握着玉箫,还在看着城墙上的另一个自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 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强得不像话的女人,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了一只返虚境初期的金甲魔将和上千只魔物。 城墙上的“夏心莉”收回了手,阵法纹路缓缓消散,金色的锁链化为光点融入空气中。她转过身,面朝我们的方向,金色的眼睛越过数百丈的距离,与我身边的夏心莉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是安静地对视。 像两面镜子互相照映。 “你是谁?”我身边的夏心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城墙上的“夏心莉”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城墙上飘然而下,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脚不沾地,凌空而立,距离地面三尺。 她朝我们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像心跳,像钟摆。 诸葛云鹤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他身后的天剑宗弟子们也纷纷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别动。”我低声说。 诸葛云鹤看了我一眼,咬了咬牙,松开了剑柄。 那个“夏心莉”走到我们面前,在三尺外停下了。她的金色眼睛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沉舟,最后落在我身边的夏心莉身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三尺。 同样的白衣,同样的玉箫,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高。 只是一个眼中有金光,一个眼中是墨黑。 “你不怕我?”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开口了。 “为什么要怕你?”我身边的夏心莉反问。 “因为我比你强。强很多。” “强不代表什么。”我身边的夏心莉说,“这世上比我强的人多了,难道我每一个都要怕?”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猫戏老鼠的从容,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师父说得对。”她说。 我身边的夏心莉眉头微微一皱:“什么师父?” “我们的师父。” 沉默。 三息。 五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版真假玄尊(第2/2页) 十息。 “不可能。”我身边的夏心莉说,“师父只有一个弟子,就是我。” “那是她告诉你的。”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说,“她没有告诉你,在你之前,她还收过一个弟子。” “你胡说。” “我从不胡说。”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支玉箫。 和我身边夏心莉手中的那支碧玉箫一模一样。同样的色泽,同样的纹路,同样的长度,同样的每一个细节。 两支玉箫,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不,不是如同。它们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我身边的夏心莉看着那支玉箫,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师父的玉箫,原本有两支。”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说,“一支给了你,一支给了我。你的叫‘碧玉’,我的叫‘青玉’。碧玉主生,青玉主死。碧玉箫声可以定魂安魄,青玉箫声可以诛魔灭神。” 她将青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一个音。 和我之前听到的所有箫声都不同。那个音落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掉。诸葛云鹤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方圆百丈内,除了那个“夏心莉”和我身边的夏心莉,所有人都在发抖。 那个音持续了三息,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青玉主死。”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收起玉箫,“现在你信了?” 我身边的夏心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碧玉箫,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你?”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 “因为我不配。”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她永远都不会原谅的事。” “什么事?”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安阳城,看向那些还在城墙上瑟瑟发抖的守军,看向遍地魔物碎肉的战场,看向远方那个还在往外渗魔气的裂缝。 “先把裂缝封了。”她说,“然后我再告诉你。” 她转身朝裂缝走去。 我身边的夏心莉站在原地,握着碧玉箫,指节泛白。 “走吧。”我对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没有说一个字,抬脚朝裂缝走去。 我和陆沉舟跟在后面。诸葛云鹤犹豫了一下,也带着天剑宗的人跟了上来。 裂缝横亘在安阳城北五里处,长十几丈,宽五丈有余,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刻在大地上。魔气从裂缝中涌出,在夜空中凝聚成一片黑色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和星星。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裂缝,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裂缝中涌出的血光。 “这条裂缝比我想象的大。”她说,“魔界那边,至少有一个魔帅级别的存在在主动撕裂空间。” 和玄天真人说的一样。 “能封吗?”我问。 “能。”她说,“但需要时间。”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阵旗,通体漆黑,旗面上绣着金色的符文,符文不是用朱砂画的,而是用某种发光的液体写的,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八品阵旗。 我见过六品困魔旗,已经觉得是天价了。八品阵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旗?”陆沉舟忍不住问。 “玄天封界旗。”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说,“玄天真人亲手炼制的,一共四面,可以封印任何级别的魔界裂缝。” 她将第一面阵旗插在裂缝的东侧,旗面迎风展开,金色的符文从旗面上飞出,在空中旋转、扩散、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所有人退后百丈。”她说。 我们退后。 她又取出第二面阵旗,插在裂缝的西侧。第三面插在南侧。第四面插在北侧。 四面阵旗将裂缝围在中间,金色的符文从四面旗面上同时飞出,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轰入裂缝之中。 裂缝中涌出的魔气与光柱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魔气在光柱的压制下迅速收缩,裂缝的边缘开始缓缓合拢。 十丈,八丈,五丈,三丈,一丈…… 裂缝合拢的速度越来越快。 眼看就要彻底封住,裂缝深处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比金甲魔将的手还要大三倍,通体漆黑,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条蟒蛇,指甲像弯刀。大手一把扣住裂缝的两边,猛地往外一撕。 已经合拢到只剩三尺宽的裂缝,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丈。 和北邙山那只手一模一样。 魔帅。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金色的眼睛猛地一缩,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四面阵旗上,阵旗上的金色符文瞬间变成了血金色,光芒暴涨。 光柱的亮度提升了数倍,轰在裂缝中的那只大手上。 大手的暗红色鳞甲开始剥落,黑色的血液从指甲缝中渗出,但它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裂缝的边缘被它的指甲嵌进去半尺深,岩石在它的握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被捏碎。 “给我——封!”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所有的力量灌入阵旗。 血金色的光柱化作一把巨大的光剑,斩在那只大手上。 暗红色的鳞甲像纸片一样被削落,黑色的血液喷涌如泉。大手终于撑不住了,五根手指一根根地被光剑逼退,缩回了裂缝。 裂缝轰然合拢。 大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四面阵旗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的金色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城墙上下来的那个“夏心莉”站在原地,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金色的眼睛黯淡了许多。 “你没事吧?”我走上前。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我伸手去扶她,手指刚触碰到她的手臂,她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朝我倒了过来。 我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冰凉的,没有温度。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我低头看着她。这张脸和夏心莉一模一样,但此刻苍白、脆弱、毫无血色,和之前那个挥手间屠灭上千魔物的强者判若两人。 “她昏过去了。”夏心莉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声音很轻。 “她消耗太大了。”诸葛云鹤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夏心莉”的脸色,“八品阵旗需要海量的真气才能催动,她一个人同时催动四面,能撑到裂缝封印已经是奇迹了。换了我,第一面旗插下去我就得趴下。”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不知道。”诸葛云鹤摇了摇头,“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我抱起那个“夏心莉”,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长发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先回安阳城。”我说。 我们一行人朝安阳城走去。 城门口,紫霞派掌门柳如烟带着一众弟子迎了出来。她四十来岁,面容端庄,但此刻满脸疲惫,左臂上缠着绷带,鲜血还在往外渗。 “多谢诸位出手相助。”柳如烟抱拳道,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夏心莉”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说来话长。”我说,“先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柳如烟没有多问,带我们进了城,安排了一间清净的院子。 我把那个“夏心莉”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醒。 夏心莉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师姐?”我问她。 “不知道。”夏心莉说,“师父从来没提过。” “你师父现在在哪?” 夏心莉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不会回答。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她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师父永远不会原谅的事。”陆沉舟说,“一个能让玄天真人的传承者说出‘永远不会原谅’这几个字的事,得是多大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夜空。 安阳城保住了,三十万百姓保住了。血尸教在北邙山的分舵被毁了,金甲魔将死了,魔界裂缝被封了。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血尸教还有十几个分舵,遍布天下。那个“尊上”还在暗处操控一切。玄天真人的肉身还没有火化。眼前这个昏睡的“夏心莉”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而我和夏心莉,才刚刚踏上这条路。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 我转过身。 床上的“夏心莉”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去哪?” “去哪都行。”她说,“离我远点。离她远点。”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夏心莉身上。 “尤其是你。”她对夏心莉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离我越远越好。” “为什么?”夏心莉问。 “因为……”那个“夏心莉”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做过的事,你也会做。” “什么事?” “杀师父。”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第6章 清玉萧主 第6章清玉萧主 烛火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床上的“夏心莉”脸上,她的金色眸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盏风中的孤灯。 “杀师父。”这三个字落地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陆沉舟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诸葛云鹤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紫霞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夏心莉没有动。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月光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同样苍白,同样冰冷。 “你杀了师父?”夏心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说了,杀师父。”床上的“夏心莉”睁开眼睛,金色的眸子和夏心莉的黑色眸子对视,谁也不躲,“你不信?” “师父的修为比你高。”夏心莉说,“你杀不了她。” “修为高不代表杀不了。”床上的“夏心莉”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我用了三年时间,在她的茶里下了三千六百次毒。每次只下一丁点,少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三年后毒发的时候,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倒在我怀里,问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因为我想成为你。我想成为天下第一。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而不是‘玄天真人的徒弟’。” 她的金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血光。 “她听完之后,笑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你已经是了。然后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夏心莉的手在发抖。她握着碧玉箫的手在发抖,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夏心莉问。 床上的“夏心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 “心月。”她说,“夏心月。师父取的。她说,心莉是夜里的茉莉,心月是空中的明月。茉莉生于泥土,明月悬于九天。我是她最得意的弟子,所以她给我取了一个比天还高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最好的功法,最好的法器,最好的丹药。她把一切都押在我身上,指望我继承她的衣钵,成为下一任玄天传承者。”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但我不够好。我练了三十年,连返虚境都没突破。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失望了。” “所以她收了我。”夏心莉说。 “对。”夏心月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你十岁入门,十五岁化神境,二十岁化神境中期。她用了三十年没做到的事,你十年就做到了。她从你身上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天赋,真正的天赋。” 夏心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从那天起就知道,她不会再正眼看我了。她的眼里只有你。你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弟子。我,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所以你杀了她。”夏心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悲伤。 “我杀了她。”夏心月闭上眼睛,“然后我拿走了青玉箫和一半的传承,离开了南疆。我走了十年,去了魔界裂缝最多的地方,杀了我能杀死的一切魔物。我以为杀得越多,心里就会越好受。但没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她倒在我怀里的样子。每天晚上。十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夏心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碧玉箫放在了床上,放在夏心月的手边。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去?”陆沉舟问。 “睡觉。”夏心莉头也不回,“明天还要赶路。” “赶路?去哪?” “北邙山。”夏心莉推开门,“玄天真人的肉身还在那里。答应了前辈的事,不能食言。”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房间里,夏心月睁大眼睛看着床边的碧玉箫,金色的眸子闪烁了几下,然后猛地闭上了。 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不是泪。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我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走吧。”我说,“让她休息。” 我们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诸葛云鹤还没有走。他站在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天上的月亮。 “夏公子。”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安阳城的裂缝虽然封了,但魔界那边已经盯上了这个地方。同样的裂缝,可能会在其他地方再次出现。” “我知道。” “天剑宗从今天起,会在安阳城派驻弟子,协助紫霞派防守。”诸葛云鹤说,“但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 “那个夏心月。”诸葛云鹤压低声音,“她杀了自己的师父。这种人,你留在身边,不怕吗?” 我看着诸葛云鹤的眼睛。 “她杀了自己师父,然后花了十年时间去杀魔物。”我说,“一个真心悔过的人,比一个从来没犯过错的人更可靠。” 诸葛云鹤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夏心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夏心月走在中间,她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她咬着牙,一句话也没说。陆沉舟走在最后面,左顾右盼,像个放哨的。 我走在夏心月旁边。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我问。 “因为她在。”夏心月朝前面的夏心莉抬了抬下巴,“她去哪,我去哪。” “为什么?” “保护她。” “她需要你保护?” 夏心月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冽。 “你知道你身边那个夏心莉是什么修为吗?”她问。 “化神境中期。” “那是她压着的结果。”夏心月说,“她的真实修为,不在我之下。但她不敢用,因为她的体质特殊。每次动用超过化神境的力量,她的寿元就会缩短。” 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夏心月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她没告诉你?她是什么体质?” 我没有回答。 “天谴之体。”夏心月说,“千年难遇的天谴之体。这种体质的人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但每一次突破都是在透支生命。她能在十年内修炼到化神境中期,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在拿命换。” 我转头看向前面的夏心莉。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道袍下摆还沾着昨天在血尸教祭坛上溅到的黑色血渍。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创立宗门吗?”夏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为了斩妖除魔,不是为了拯救苍生。她没那么多大道理。她只是想在自己死之前,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我握紧了天刑剑,加快脚步走到夏心莉身边。 “心莉。” “嗯?” “夏心月说的,是真的吗?” 夏心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话多。”夏心莉说。 “天谴之体。寿元。透支生命。”我一个词一个词地说,“是真的吗?”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沉默地走了十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大概还有七年。” 七年。 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只剩下七年的命,没有去找解药,没有去找续命的办法,而是跟着一个刚认识三天的散修,去创建一个可能根本做不大的宗门。 “有办法治吗?”我问。 “有。”夏心莉说,“玄天真人的传承里,有一套功法可以逆转天谴之体。但那套功法需要修炼者突破到大乘境才能施展。我现在是化神境中期,离大乘境还差三个大境界。” 七年,三个大境界。 不可能。 “你早就知道玄天传承里有这套功法?”我问。 “师父告诉我的。”夏心莉说,“她让我来北邙山,找玄天传承,学那套功法。但她没告诉我,天玄令有两块。” “所以你遇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另一块天玄令的持有者?” 夏心莉没有否认。 “你来枯骨岭,不是路过。”我说,“是专门来找我的。” “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会信我吗?”夏心莉终于转过头看着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我接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手里的天玄令。不是因为我想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创立宗门。是因为我想活命。” 她说完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陆沉舟追上来,低声说:“夏兄,你还好吧?” “没事。” “那个……她说的那些……” “我知道。”我说,“她利用我。但那又怎样?她利用我,我也利用她。我创立宗门需要一个高手坐镇,她需要一个能开启玄天传承的人。各取所需而已。”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迈开步子,追上了夏心莉。 “心莉。” “嗯。” “那套功法,你学的时候,我帮你护法。” 夏心莉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不生气?”她问。 “生什么气?你利用我?” “是。” “我不在乎。”我说,“我在乎的是,你还有七年。这七年里,如果你能把那套功法练成,你就不用死。如果你练不成,至少这七年你做了点有意义的事。” 夏心莉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这一次,她的步伐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清玉萧主(第2/2页) 北邙山。 地宫还是那个地宫,石棺还是那个石棺,书架还是那些书架。玄天真人的残魂悬浮在石棺上方,金色的光球比上次暗淡了一些。 “回来了?”玄天真人的声音从光球中传出,“还带了新朋友?” 夏心月站在地宫门口,金色的眸子盯着光球中的残魂,一动不动。 “你是玄天真人?”她问。 “如假包换。”玄天真人的残魂说,“你身上有青玉箫的气息。你是碧落仙子的弟子?” “碧落仙子”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夏心月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我师父?”夏心莉也变了脸色。 “认识。”玄天真人的残魂说,“碧落仙子,本座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三千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跪在本座面前求本座收她为徒。第二次是三十年前,她已经是一派宗师,来北邙山告诉本座,她把本座的传承分成了两份,交给了两个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感慨。 “她说,那两个孩子,会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夏心月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还说,她对不起其中一个孩子。”玄天真人的残魂继续说,“她说,她太想让那个孩子成才了,给了她太多的压力,反而把她推上了歧路。她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来到北邙山,让本座转告她一句话。” 夏心月的嘴唇在哆嗦。 “什么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玄天真人的残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傻孩子,为师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夏心月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石雕。 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 “她骗人。”夏心月说,声音在发抖,“她骗人。她明明对我失望了。她收了新徒弟,把一切都给了新徒弟。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不是不看你。”玄天真人的残魂说,“她是不敢看你。她觉得是你害了你。她把你逼得太紧,给了你太多期望,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她一直觉得,是她把你推上了那条路。” 夏心月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地宫里安静了很久。 “前辈。”我打破了沉默,“我们来履行承诺,火化您的肉身。” “好。”玄天真人的残魂说,“石棺下面有一个机关,按下去,石棺会自动打开。棺材里有本座留下的化尘符,贴在肉身上,肉身就会化为灰烬。” 我走到石棺前,蹲下身,在棺底摸索了片刻,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我按了下去。 石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棺盖缓缓打开。 棺中,玄天真人的肉身安静地躺着。三千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中年人,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我从棺中取出化尘符,那是一张银白色的符篆,符纸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有一片空白。 “把符贴在肉身的额头上。”玄天真人的残魂说。 我拿起化尘符,贴在了玄天真人的额头上。 符纸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扩散开来,将整具肉身包裹其中。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玄天真人的肉身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三息之后,光芒散去。 棺中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小堆白色的灰烬。 玄天真人的残魂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的执念,今日终于放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本座该走了。” “前辈。”我抱拳行礼,“多谢前辈的传承和指点。” “不必谢。”玄天真人的残魂说,“本座该谢谢你。没有你们,本座这缕残魂还要在这里困上不知道多少年。”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夏心莉、夏心月、陆沉舟。 “你们四个,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劫数。本座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升起,穿过地宫的穹顶,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地宫里恢复了寂静。 陆沉舟走到石棺前,捧起那堆白色的灰烬,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布袋里。 “走吧。”他说,“去山上,把前辈的骨灰撒了。” 我们走出地宫,来到北邙山的最高处。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洒下银白色的月光。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陆沉舟解开布袋,将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白色的灰烬在月光中飘散,被山风吹向四面八方,落在松林间,落在岩石上,落在溪流中。 三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修士,从此与北邙山融为一体。 “走吧。”夏心莉说,“该去找个地方开宗立派了。” “去哪?”陆沉舟问。 夏心莉看向我。 我想了想,说:“青牛镇。那里百姓淳朴,地处要道,收徒方便。而且欠他们一个人情,正好还了。” “青牛镇?”陆沉舟皱了皱眉,“那个小镇子,能建宗门?” “宗门不在大小,在人。”我说。 我们下山,朝青牛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条火龙在山间蜿蜒。 “什么人?”陆沉舟握住了剑柄。 火把越来越近,我看到了为首的人。 青牛镇那个白发老者。 他带着几百个青牛镇的百姓,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地朝我们走来。 看到我们,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几百个人齐刷刷地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夏恩人!”老者老泪纵横,“我们听说您在北邙山除掉了血尸教,又去安阳城封印了魔界裂缝,救了三十万百姓!青牛镇全体百姓,恭请您和夏姑娘来青牛镇开宗立派!”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地契。 “青牛镇后面的落霞山,方圆五十里,我们已经买下来了!”老者的声音在颤抖,“山上的木材、石料,我们也准备好了!只要您点头,明天就动工!” 我看着那张地契,看着满山的火把,看着几百双期盼的眼睛。 “老人家,你们哪来的钱?”我问。 老者笑了。 “全镇人凑的。卖牛的卖牛,卖地的卖地,卖房子的卖房子。能凑多少凑多少。”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夏恩人,您不知道,青牛镇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替我们出过头。妖怪来了,我们只能跑。邪教来了,我们只能躲。官府不管,宗门不理。我们就像野草一样,死了没人埋,活着没人管。” 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但您不一样。您来了,二话不说,上去就干。您把青牛镇的鬼除了,把黑风洞的妖杀了。您不图钱,不图名,不图任何东西。”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从今天起,青牛镇就是您的家。落霞山就是您的宗门。我们这些人,就是您的门人。您教我们本事,我们替您斩妖除魔。您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替您守一方太平。” 身后几百个人,同时磕头。 夏心莉站在我身边,握着碧玉箫,没有说话。 夏心月站在她身后,金色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陆沉舟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我接过那张地契,弯腰扶起白发老者。 “老人家,起来。” “宗门叫什么名字?”老者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看着手中的地契,看着满山的火把,看着几百双眼睛。 “天玄宗。” “天道昭昭,玄门正宗。”夏心莉在身后轻声说。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天玄宗!好名字!好名字!”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百姓喊道:“天玄宗!从今天起,咱们青牛镇,就是天玄宗的宗门所在地!” 几百个人欢呼起来,火把在夜空中挥舞,像满天的星星。 我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因为我想起了夏心月说的那句话——“她大概还有七年。” 七年。 我要在七年之内,帮她找到逆转天谴之体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这个站在我身边、沉默寡言、从不解释、从不诉苦的女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心莉。”我低声说。 “嗯?” “那套功法,你学的时候,我陪你。” 夏心莉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好。” 远处,天边忽然亮起了一道红光。 不是朝霞,不是晚霞,不是火光。 是血光。 和安阳城那道魔界裂缝出现时一模一样的血光。 诸葛云鹤从山道上狂奔而来,脸色惨白。 “夏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万法门!”诸葛云鹤的声音都在发抖,“万法门昨晚一夜之间灭了紫霞派满门!柳如烟掌门被杀,三百弟子无一幸免!万法门掌门宣布,紫霞派的地盘从今天起归万法门所有!” 夏心月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万法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安阳城在跟魔物拼命的时候,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她转身看向我。 “天玄宗开宗立派的第一战,我打头阵。” 她没等我回答,纵身跃起,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朝万法门的方向射去。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 “去不去?” 我拔出了天刑剑。 “去。” 第7章 血洗万法门 第7章血洗万法门 万法门在落霞山西边一百二十里,占地三百余亩,楼阁殿堂百余座,门人弟子两千余人,是大梁国中部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我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夏心月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步伐一刻不停。夏心莉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陆沉舟落在最后面,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咬着牙在跑,一声不吭。 一百二十里,我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万法门的山门建在伏牛山上,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门前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万法归宗”四个大字,字迹鎏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牌坊下面站着四个守门弟子,穿着黑色道袍,腰间佩刀,正靠着柱子打哈欠。 看到我们走来,四个弟子同时握住了刀柄。 “什么人?万法门重地——” 话没说完,夏心月的青玉箫已经横在了唇边。 一个音。 那个音落下的瞬间,四个守门弟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还在眨,嘴巴还在张,但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角渗出黑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心月从他们中间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三百六十级,直通山顶的大殿。石阶两侧种满了松柏,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石雕,雕刻的是万法门历代祖师的像。 此刻,石阶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少说有上千人。最前面的是万法门的核心弟子,黑色道袍,腰佩长刀。后面是外门弟子,灰色道袍,手持长矛。再后面是杂役弟子,褐色短衣,拿着棍棒。 最顶上,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大刀。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万法门掌门,雷万山。 “来得好快。”雷万山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本座还以为你们要等到中午才到。” 夏心月停在石阶中段,抬起头看着雷万山。 “紫霞派的人,是你杀的?”她问。 “是。”雷万山没有否认,“柳如烟那婆娘不识抬举。本座给她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死。她选了死。” “三百弟子,也是你杀的?” “不肯归顺的,都杀了。”雷万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肯归顺的,本座留了二十个。现在他们已经是万法门的弟子了。” 夏心月没有说话。 夏心莉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就是夏心莉?”雷万山低头看着她,“碧落仙子的关门弟子?听说你一个人封印了落霞山的魔界裂缝?”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站在石阶中央,仰头看着雷万山,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柳掌门的尸体在哪?”她问。 雷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扔后山喂狼了。怎么,你要给她收尸?晚了,三天了,早就被啃干净了。” 夏心莉点了点头。 然后她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前一瞬她还站在石阶中段,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雷万山面前。碧玉箫抵在雷万山的咽喉上,箫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 雷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腰间的宝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向夏心莉的腰。 夏心莉没有躲。 刀锋砍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雷万山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夏心莉的左手抓住了刀刃,五指攥着刀身,纹丝不动。 雷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刀是六品法器,削铁如泥,就算是返虚境的高手也不敢空手接。 “你——” 夏心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碧玉箫往前一送,刺入雷万山的咽喉,只刺入了一寸。 雷万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黑色。眼睛凸了出来,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修为在流失,被碧玉箫一点一点地抽走。 五息之后,雷万山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没有死,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但修为已经归零。从一个返虚境初期的强者,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夏心莉收回碧玉箫,箫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雷万山。 “你不该杀柳如烟。”她说。 石阶上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个人站在石阶上,握着刀,举着矛,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掌门在一个照面之间被废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夏心莉转过身,面对那些万法门的长老和弟子。 “雷万山已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紫霞派的人命,需要有人偿还。我不杀你们,但万法门从今天起,必须从大梁国除名。”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万法门的大长老,辈分比雷万山还高两辈。 “姑娘。”老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万法门立派三百年,弟子两千余人。你说除名就除名?” “你有异议?”夏心莉看着他。 老者深吸一口气:“姑娘,万法门纵然有错,也罪不至灭门。雷万山已废,我们可以另选掌门,赔偿紫霞派的损失——” “紫霞派已经没了。”夏心莉打断了他,“柳如烟死了,三百弟子死了。你拿什么赔偿?”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如烟在安阳城守了三天三夜,挡住了三千只魔物,保住了三十万百姓。”夏心莉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趁她不在,偷袭她的山门,杀她的弟子,抢她的地盘。现在你跟我说赔偿?” 石阶上的万法门弟子们低下了头。 夏心莉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姑娘!”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你要废,就废我们这些老的。那些年轻弟子,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他们不知道——” 箫声响了。 不是杀伐之音,不是夺魂之曲。那箫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条大河在缓缓流淌。每一个音符落下去,就有一个万法门弟子的修为被抽走。不是死去,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石阶上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试图逃跑,但刚跑出两步就腿一软摔在地上。有人跪地求饶,箫声没有停。有人闭目等死,箫声从他身上掠过,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丹田空了。 三十息。 上千个人,全部倒下了。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已经昏死过去。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她的身体晃了晃,我冲上去扶住了她。 “够了。”我说。 “不够。”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紫霞派三百条命,万法门两千条命,还差三百。” “他们已经废了。”我说,“废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夏心莉看着满地的废人,“废了还能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他们活着,活着记住今天。记住他们为什么被废,记住谁废了他们。” 她走下石阶,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夏心月一直站在石阶最下面,靠着山门的石柱,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夏心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师姐。”她说。 夏心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叫“师姐”。 “你叫我什么?”夏心月的声音沙哑。 “师姐。”夏心莉重复了一遍,“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弟子,叫夏心月。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是她最得意的门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血洗万法门(第2/2页) 夏心月的眼眶红了。 “什么话?” 夏心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为师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夏心月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石雕。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 “她骗人。”夏心月的声音在发抖,“她明明对我失望了。她收了你,把一切都给了你。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不是不看你。”夏心莉说,“她是不敢看你。她觉得是你害了你。她把你逼得太紧,给了你太多期望,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她一直觉得,是她把你推上了那条路。” 夏心月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山风吹过伏牛山,将石阶上那些废人的**声吹散在晨光中。 陆沉舟走到我身边,看着满地的废人,沉默了很久。 “夏兄。”他终于开口了。 “嗯?” “这两个女人,一个一曲废了上千修士,一个挥手屠了上千魔物。”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她们要是哪天翻脸了,谁能拦得住?” 我看着站在石阶下面的两个白色身影。一个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颤抖。一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等着。 “她们不会翻脸。”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我说,“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扛着。这种人,不会互相伤害。”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夏心莉和夏心月在石阶下面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伏牛山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夏心月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走吧。”她说。 “去哪?”夏心莉问。 “青牛镇。”夏心月说,“你不是要开宗立派吗?我帮你。” 夏心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 我和陆沉舟跟在后面。 走出山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伏牛山。万法门的石牌坊还立在那里,“万法归宗”四个字还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但牌坊下面,四个守门弟子还躺在地上,眼角挂着干涸的黑血。石阶上,上千个废人还在**。 万法门还在,但从今天起,它什么都不是了。 下山的路上,夏心莉忽然开口。 “铁树。” “嗯?” “万法门的地盘和资源,我想留给紫霞派那些幸存下来的弟子。”她说,“让他们重建紫霞派。” “你想得很周到。”我说。 “我不是想得周到。”夏心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柳如烟不该白死。紫霞派不该就这么没了。” 夏心月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我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伏牛山的事情传得很快。 快到我们还没走到青牛镇,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方圆五百里。传到后来,版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人说天玄宗出了一个女魔头,一曲灭了万法门满门。有人说天玄宗是天刑老人和碧落仙子联手创建的,专门收拾那些趁火打劫的败类。还有人说天玄宗其实是一个上古宗门,隐世了三千年,现在重新出世,要统一整个修士界。 各种各样的说法满天飞,但有一个说法是所有版本都一致的——天玄宗,惹不得。 我们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白发老者带着几百个百姓在镇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齐刷刷地跪下了。 “夏恩人!夏姑娘!”老者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都听说了!万法门那帮畜生,罪有应得!从今天起,青牛镇就是天玄宗的根基之地!谁要是敢动天玄宗一根手指头,我们青牛镇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身后几百个人齐声高喊:“天玄宗!天玄宗!天玄宗!” 夏心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敬和信赖。 “老人家,起来。”她弯腰扶起白发老者,“天玄宗不需要你们跪。需要你们站着,站在天玄宗的身后,站在天下人的面前。” 老者愣愣地看着她。 “天玄宗不是用来跪的。”夏心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天玄宗是用来守护的。守护你们,守护青牛镇,守护每一个被妖魔鬼怪、被邪教恶徒欺压的普通人。这才是天玄宗存在的意义。” 老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姑娘,老朽明白了。” 那天晚上,青牛镇再次摆起了流水席。 全镇的人杀鸡宰羊,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夏心莉被百姓们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来者不拒。夏心月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青玉箫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眸子半睁半闭,像一只打盹的猫。陆沉舟喝多了,抱着酒坛子躺在老槐树下,嘴里嘟囔着“我陆沉舟这辈子跟定你们了”,翻来覆去地说。 我端着酒碗,坐在镇口的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心莉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不喝了?”我问。 “不想喝了。”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心莉。” “嗯?” “万法门的事,你本可以不去的。”我说,“紫霞派跟你非亲非故,柳如烟跟你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去?” 夏心莉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袖手旁观,以后就没有人会出手了。”她说,“天下已经够乱了。好人缩着头,坏人昂着首。妖魔鬼怪横行霸道,邪教恶徒趁火打劫。如果连我们都躲着,那些普通人怎么办?”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睛很亮。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想在死之前,看到这个世界比现在更糟。” 我握着酒碗,没有说话。 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一种暗红色的、跳动着的、像血一样的光。 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从山道上狂奔而来。 到了镇口,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面容。 “救……救命……”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血尸教……血尸教攻过来了……好多……好多尸妖……方圆百里……全部……全部沦陷了……” 夏心莉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血尸教攻过来了?从哪里攻过来的?” 年轻男人的眼中满是恐惧。 “北……北边……从北邙山方向……漫山遍野……全是尸妖……他们不是要炼阵了……他们是要……是要……”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站起身,看向北方。 天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扩散。 那不是朝霞,不是晚霞,不是火光。 是尸气。 比北邙山浓郁百倍的尸气。 夏心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金色的眸子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握紧了手中的青玉箫。 “血尸教。”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不是在炼万尸大阵。他们在炼百万尸潮。” 夏心莉转头看着我。 “铁树,天玄宗的第一战,来了。”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第8章 百万尸潮 第8章百万尸潮 那个年轻男人昏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醒过来。 他叫赵四,是北边百里外赵家村的村民。三天前的夜里,血尸教的人从北邙山方向涌出来,漫山遍野,数不清有多少。他们不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炼尸的,他们就是来杀的。 赵四趴在镇口的石墩上,一碗热姜汤灌下去,脸色才从死灰色变成土灰色。 “他们不挑人。”他的声音还在发抖,“老人、小孩、孕妇、病人,全杀。杀了之后就地炼尸,死了不到一炷香就能站起来接着杀。我亲眼看见隔壁的王婶被她男人掐死,她男人半个脑袋都没了,还在动。” 陆沉舟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有多少人?”我问。 “多。”赵四闭上眼睛,“多得数不清。我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从北邙山到赵家村,三十里路,全是尸妖。黑压压的,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整个地面都盖住了。” 夏心莉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面朝北方,一言不发。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夏心月靠在树干的另一侧,青玉箫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握紧。 “百万尸潮。”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血尸教在北邙山经营了十几年,埋在那座山里的尸体少说有几百万具。三百年前的古战场、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族、瘟疫死难的平民百姓,全被他们挖出来了。” “百万尸妖。”陆沉舟咽了口唾沫,“我们这几个人,拿什么挡?” “挡不住也要挡。”夏心莉说。 她转过身,看着青牛镇的百姓们。几百个人站在镇口,举着火把,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哭喊。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握着锄头镰刀,全都站在那里,看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血光。 白发老者走到夏心莉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姑娘,青牛镇没有修士,没有法器,没有阵法。但我们有一条命。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夏心莉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家,带着全镇的人,往南撤。” 老者愣住了。 “往南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夏姑娘,我们不走。青牛镇是我们的家——” “家没了可以再建。”夏心莉打断了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往南撤,撤到安阳城去。那里有天剑宗和紫霞派的弟子驻守,城墙高,防护阵还在,比这里安全。” “可是您——” “我会在这里挡着。”夏心莉说,“能挡多久挡多久。你们走得越远,我就能挡得越久。” 老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几百个人齐刷刷地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夏姑娘,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夏心莉没有回答。 百姓们开始往南撤。老人牵着孩子,女人背着包袱,男人推着板车,队伍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咳嗽声。 白发老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镇口,又停下来,转过身,朝夏心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牛镇空了。 只剩下我们四个。 “怎么打?”陆沉舟拔出长剑,剑身上淡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不是打,是拖。”夏心月说,“百万尸潮,硬碰硬我们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只能拖,拖到天亮,拖到百姓撤到安阳城,拖到天剑宗和紫霞派的援军来。” “援军?”陆沉舟苦笑,“紫霞派被灭门了,天剑宗在安阳城守城,哪来的援军?” 夏心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北方。 血光越来越近了。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逼近。空气中的尸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馊水。 “他们来了。”夏心莉说。 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北方涌来。等它近到能看清细节的时候,陆沉舟的剑差点没握住。 尸妖。密密麻麻的尸妖。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脑袋,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在地上爬。它们的皮肤是灰黑色的,紧紧贴在骨头上,像干裂的泥土。眼眶中是空洞的黑暗,但那些黑暗里有东西在跳动——幽绿色的鬼火,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走在最前面的一排尸妖身上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握着生锈的刀剑。那是三百年前古战场的士兵,死后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炼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不是一千,不是一万,是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从北方的地平线到青牛镇的镇口,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尸妖。它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向前,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疲惫。 夏心月将青玉箫横在唇边。 箫声响起。 不是杀伐之音,不是夺魂之曲,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针一样的声音。音波扩散开来,前排的尸妖身体猛地一震,眼眶中的幽绿色鬼火剧烈闪烁,有几具直接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后排的尸妖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夏心月没有停。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音波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尸妖群中犁出一道又一道的沟壑。尸妖成片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尸妖立刻填补了空缺,像永远杀不完一样。 “太多了!”陆沉舟喊道,长剑斩出,淡蓝色的剑气将一具尸妖冻成冰雕,又一脚踹碎,“根本杀不完!” 夏心莉没有出手。她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心莉!”我喊道,“你在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尸妖越来越近了。前排距离镇口已经不到百丈。 夏心月放下青玉箫,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汗。百万尸潮,她的箫声能一次杀死几百具,但几百具对百万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 “铁树。”夏心莉忽然开口了。 “嗯?” “你知道天谴之体为什么修炼速度快吗?” “因为透支生命。” “对。”她睁开眼睛,“透支生命。每一次动用超过化神境的力量,都是在燃烧寿元。但如果我不动用,今天所有人都得死。” 我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行。” “没有不行。”夏心莉看着我,眼睛很亮,“七年的命,今天烧掉一年,还剩六年。烧掉两年,还剩五年。只要能挡住它们,烧多少都值。” “我说不行!” 夏心莉没有理我。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篆,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符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化作一道金光,钻入了她的眉心。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天刑剑那种金色的光,而是一种纯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芒。光芒从她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从她的皮肤中渗透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白色的光晕。 她的气息在暴涨。 化神境后期。化神境巅峰。返虚境初期。 返虚境中期。 她睁开眼睛,黑色的眸子中出现了白色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一炷香。”她说,“我只能维持一炷香。” 她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箫声响起。 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箫声不是从箫里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从她的骨髓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每一寸经脉里迸发出来的。箫声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固了,时间都停滞了。 前排的尸妖在箫声中化为齑粉。 不是倒下,不是碎裂,是化为齑粉。灰黑色的粉末像下雨一样从空中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箫声继续扩散。 百丈内的尸妖全部化为粉末。两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箫声所到之处,尸妖像雪人遇到烈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从固态变成粉末,从粉末变成虚无。 陆沉舟的剑垂了下来,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夏心月靠在老槐树上,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团白色的光芒,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夏心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在变白。 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不是银白色,是雪白色,像冬天的雪,像北邙山的月光。 她在燃烧自己的寿元。每一息都在燃烧。 尸潮还在涌来,但箫声的范围已经不再扩大了。五百丈,是她的极限。五百丈内的尸妖全部化为粉末,五百丈外的尸妖踩着粉末继续前进,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心莉,够了!”我喊道。 她没有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百万尸潮(第2/2页)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影看起来像一个老人。 “心莉!” 箫声没有断。 她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白衣白发,白色的光晕笼罩全身,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碧玉箫在她唇边发出最后的声响,那声音里有悲凉,有不甘,有决绝,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握紧了天刑剑。 “心月!” 夏心月看着我。 “你有没有办法把她的箫声放大?扩大到能覆盖整个尸潮?” 夏心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但需要你的剑。” “怎么做?” “天刑剑是上古神兵,它可以作为阵眼,将我的青玉箫和她的碧玉箫的力量融合,形成一个共振阵。”夏心月快速说道,“共振阵能把箫声的覆盖范围扩大十倍,但代价是施术者的消耗也会扩大十倍。” 十倍消耗。 夏心莉已经在燃烧寿元了。再扩大十倍,她的命可能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有。”夏心月说,“你来做阵眼,用你的身体承受共振的反噬。” “怎么做?” 夏心月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会死的。”她说。 “怎么做?” 她没有再问,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地上。旗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站在旗下面,把天刑剑插进阵眼。然后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把你的身体交给阵法。”夏心月说,“阵法的反噬会先摧毁你的经脉,然后是五脏六腑,然后是骨骼。如果运气好,你还能剩一层皮。” “如果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皮都不剩。” 我走到黑旗下面,将天刑剑插入地面。 剑尖入土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剑柄传来,我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从温暖到冰凉,从冰凉到冰冷,从冰冷到没有知觉。 视野开始模糊。 但我还站着。 “心月,开始。” 夏心月将青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那个音和夏心莉的箫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鸣。两种声音交织、震荡、放大,从青牛镇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千丈。两千丈。五千丈。 箫声覆盖了整个尸潮。 百万尸妖在同一瞬间化为粉末。 灰黑色的粉末像暴风雪一样从天空飘落,将大地覆盖了厚厚一层。月光被粉末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黑暗。 箫声停了。 夏心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我伸手接住了她,但我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像一张透明的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霜,呼吸很微弱,微弱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心莉。”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回应。 夏心月走过来,蹲下身,把手指搭在夏心莉的脉搏上。 沉默了很久。 “还活着。”她说,“但她的寿元,最多还剩三年。” 三年。 从七年到三年,一炷香的功夫,烧掉了四年。 我抱着夏心莉,坐在遍地的灰黑色粉末中,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雪白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站在旁边,长剑插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夏心月站起身来,看着北方。 月光从灰黑色的粉末云中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平原上。百万尸妖没了,但北方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新的血光。 不是尸潮。 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人,从北方的黑暗中走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他走过的地方,地面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 夏心月的金色眸子猛地收缩。 “血尸教教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血无涯。” 血无涯在百丈外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的灰黑色粉末,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碧落仙子的两个弟子,天刑老人的传人,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剑修。”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本座还以为百万尸潮能多撑一会儿,没想到一炷香就没了。有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夏心莉身上。 “天谴之体。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确实厉害。可惜,她已经废了。剩下的你们三个,是乖乖跟本座走,还是让本座亲自动手?” 夏心月握紧了青玉箫。 陆沉舟拔出了长剑。 我抱着夏心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血无涯摇了摇头。 “不知死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只巨大的血手从天而降,朝我们抓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南方的天空中飞来,斩在血手上。血手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的血雾。 血无涯的笑容凝固了。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天而降,落在我们面前。他面容清瘦,长发披肩,金色的双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玄天真人。 不,不是玄天真人。是玄天真人的残魂,但此刻这缕残魂凝实得几乎和真人没有区别。 “血无涯。”玄天真人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三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进。” 血无涯的瞳孔猛地收缩。 “玄天?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三千年!” “死了就不能回来看看?”玄天真人负手而立,“本座听说你在挖本座的肉身,特地来看看。怎么,这么想本座?” 血无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只是一缕残魂。你不是本座的对手。”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 玄天真人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把金色的长剑。 血无涯没有动。 两个人对峙了足足十息。 然后血无涯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血色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玄天真人收起金色长剑,转过身,看着我们。 他的残魂在迅速暗淡,从凝实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几乎看不见。 “本座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这缕残魂的最后一丁点力量,用来吓唬血无涯了。从今以后,本座真的不在了。” 他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天谴之体,三年寿元。本座帮不了她。但玄天传承中有一样东西,也许能救她。”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在北邙山地宫的最深处,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一幅地图。地图标注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叫做‘天命果’。吃了天命果,天谴之体可解。” 话音刚落,他的残魂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夏心月看着玄天真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北邙山地宫最深处。”她说,“我进去过三次,从来没看到过什么墙。” “他没理由骗我们。”我说。 夏心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遍地的灰黑色粉末上,将大地染成一片灰白。夏心莉躺在我的怀里,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个雪人,随时都可能融化。 “走吧。”夏心月说。 “去哪?” “北邙山。”她转身朝北走去,“找那面墙。找天命果。” 陆沉舟扛起长剑,跟在她后面。 我抱起夏心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冰凉的,没有温度。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铁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在。” “我是不是……头发全白了?” “白了也挺好看。”我说。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晨光照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将那片被尸潮踏平的土地照得一片金黄。 北邙山的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山的轮廓。 那面墙,那幅地图,那颗天命果,都在那里等着。 但夏心月不知道的是,北邙山地宫的最深处,不止有一面墙。 还有一扇门。 第9章 废墟之下 第9章废墟之下 北邙山还和上次来时一样,灰蒙蒙的,死气沉沉。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山道上多了许多新鲜的脚印,不是尸妖的,是人的。夏心月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又看了看脚印边缘的泥土翻起方向。 “血尸教的人。”她站起来,“三天前从这里经过,往山上去的,人数至少两百。” “两百人去山里干什么?”陆沉舟问。 “搬东西。”夏心月说,“血无涯知道北邙山有玄天传承,他不是来毁掉的,是来搬空的。” 我抱着夏心莉,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抱着一捆干柴。从青牛镇到北邙山,一百多里路,她醒了两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到了吗”,然后又昏过去。她的头发全白了,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像一个瓷做的人,稍微碰一下就会碎。 地宫的入口还在老地方,但石门已经被炸开了。碎石散了一地,门框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符文痕迹,是血尸教的爆破符。我们走进去,甬道两侧的夜明珠被人撬走了大半,墙壁上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凹坑,像被剜掉的眼睛。 地宫里的情况更糟。书架倒了,帛书和玉简散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墙上的兵器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件品阶最低的还挂在原处。玄天真人的石棺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两半石头歪倒在地上,棺材里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夏心月站在石棺前,金色的眸子盯着被劈开的棺盖,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青玉箫的手指节泛白。 陆沉舟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帛书一本本地捡起来,翻看,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重要的东西都被搬走了。”他说,“留下的这些都是基础功法,市面上也能买到的那种。” “那面墙呢?”我问。 夏心月回过神来,带着我们走向地宫的最深处。甬道尽头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禁”字。她伸手推门,石门纹丝不动。青玉箫抵在门缝上,她吹了一个低音,箫声顺着门缝钻进去,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三丈。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描绘的是玄天真人一生的事迹——降妖、除魔、开宗、立派、封禅、飞升。画风古朴,线条粗犷,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最里面那面墙上,没有任何壁画。 那是一面空白的墙,灰白色的石面,光滑得像镜子。夏心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上次来的时候,这面墙上没有东西。” “现在也没有。”陆沉舟说。 “不。”夏心月的手指在墙面上缓缓滑动,“有东西。墙后面是空的。” 她退后两步,青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很低很低的音。那个音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墙听的。音波打在墙面上,反射回来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敲击空心的木头。 “后面是空的。”夏心月放下箫,“而且不小,至少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怎么打开?”我问。 夏心月没有回答。她重新走到墙前,闭上眼睛,将手掌贴在墙面上。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沿着墙面蔓延开来,像水银泻地。光芒所过之处,墙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符文,是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全部用极细的线条刻在石面上,不注入灵力根本看不到。地图覆盖了整面墙,从最北边的北荒到最南边的南疆,从最东边的东海到最西边的西域,纵横万里,山川地理,一应俱全。 地图的正中央,有一个红点。红点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在这面墙上,它像一颗心脏一样在有节奏地跳动。 “天命果。”夏心月睁开眼睛,“在这里。” “这是哪里?”我问。 夏心月仔细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大梁国都城,天京。” 天京,大梁国的心脏,皇室所在,百官云集,百万人口。如果天命果在那里,事情就麻烦了。不是因为它难找,而是因为那里的人难缠——皇室、世家、宗门、散修,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具体在天京的什么位置?”我问。 “地图上没有标。”夏心月说,“只标了在天京范围内,具体在哪,需要我们自己去挖。” “挖?”陆沉舟瞪大了眼睛,“天京城方圆五十里,百万人口,房屋上万间,你告诉我一个一个挖?” 夏心月没有理他,继续往墙面上注入灵力。地图越来越大,越来越细,天京城的局部被放大了数倍,街道、坊市、宫殿、寺庙,一一浮现。 红点停在一个地方。 城北,玄天观。 玄天观,大梁国最大的道观,也是皇室的家庙。占地三百亩,道士上千人,观主玄机子是大梁国师,修为深不可测。 “玄天观。”夏心月收回手掌,墙上的光芒渐渐消散,“玄天真人在三千年前留下的传承里,有一句话——‘天命所归,玄天之下。’我一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天命果在玄天观里。”我说。 “对。”夏心月看着我,“而且玄天观的人,很可能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否则三千年来,早就被人挖走了。” “所以我们要去天京,进玄天观,找一颗三千年前埋下的果子。”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 “对。” “玄机子会让我们挖吗?” “不会。” “那怎么办?” 夏心月没有说话,但她的金色眸子里闪过一道冷光。 “别想了。”我说,“天京城不是万法门,不能硬来。玄机子是大梁国师,动他就等于动大梁皇室。大梁皇室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天下的世家门阀,硬来就是与天下为敌。” “那你说怎么办?”夏心月问。 我想了想。 “拜山门。投名状。先礼后兵。”我说,“天玄宗要开宗立派,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果我们能以天玄宗的名义去天京,拜会玄机子,以礼相待,他总不能把我们赶出来。进了玄天观,再想办法找天命果。” “如果找不到呢?”陆沉舟问。 “那就再想办法。”我说,“总比硬闯强。” 夏心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夏心莉在墙角坐着,靠着冰冷的石壁,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睁开了,黑色的眸子看着我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废墟之下(第2/2页) “铁树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天京不能硬来。但我们也不能等。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所以明天就出发。” “明天?”陆沉舟愣了一下,“青牛镇那边怎么办?百姓们还在安阳城等着我们回去呢。” “让诸葛云鹤帮忙照看一段时间。”我说,“天剑宗欠我们人情,该还了。” 陆沉舟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夏心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递给夏心莉。 “续命丹。”她说,“能保你三个月内不再恶化。只有三粒,省着点用。” 夏心莉接过药丸,没有道谢,直接吞了下去。药丸入腹的瞬间,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白色的头发虽然没有变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枯如草。 “三个月。”夏心莉说,“够我们到天京,进玄天观,找到天命果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 天亮了。 我们从地宫里出来,阳光照在北邙山上,将那些灰蒙蒙的雾气驱散了一些。山道上,血尸教的脚印还在,但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远处,青牛镇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们从安阳城回来了,正在重建家园。 “走吧。”夏心月率先朝山下走去。 “去哪?”陆沉舟问。 “天京。”夏心月头也不回,“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抱起夏心莉,跟在她身后。她的身体还是那么轻,像一片叶子,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续命丹起了作用,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睡觉。 陆沉舟走在最后面,长剑扛在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北邙山。山还是那座山,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但山里面,那面墙上,那个红点还在跳动。 天命果。 天京。 玄天观。 三个月。 我心里默默数着这几个词,每数一个,脚步就快一分。 走在前面的夏心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山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两盏灯。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哪位是天玄宗的夏铁树?”老道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是。”我放下夏心莉,走上前去。 老道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天刑剑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贫道玄机子,奉陛下之命,特来请夏公子入京一叙。” 玄机子。 大梁国师。 玄天观观主。 我正要找他,他自己来了。 “国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问。 玄机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展开来。告示上写着几行字,盖着大梁国皇帝的玉玺。 “夏铁树、夏心莉,斩妖除魔,护佑百姓,功在社稷。特封天玄宗为正道宗门,赐地落霞山,赏金万两。着即入京面圣,不得有误。” 夏心月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告示,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来得太巧了。”她低声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们刚发现天命果在天京,天京就来人请我们入京。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玄机子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光芒。 “夏公子,请吧。”他侧身让开,拂尘朝山道下方一指,“陛下已经在等了。” 我看了看怀里的夏心莉,看了看身边的夏心月,又看了看身后的陆沉舟。 “国师稍等,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急。”玄机子说,“贫道可以等。但陛下那边,最好不要让他等太久。”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抱着夏心莉走到一旁,夏心月和陆沉舟跟了过来。 “不能去。”陆沉舟第一个开口,“太巧了。我们刚发现天命果在天京,皇帝就派人来请我们入京。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找天命果。”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几个。”夏心月说,“外加一个已经死了的玄天真人。” “所以是谁泄的密?” 没有人说话。 “不是泄密。”夏心莉的声音忽然响起,微弱但清晰,“是玄天真人安排的。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天京找天命果,所以提前做了安排。那张告示,是他还在世的时候就写好的。” 我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师父一个人情。”夏心莉说,“师父临死前,托他照顾我和师姐。他答应了。但他只是一缕残魂,没有实体,做不了什么。所以他提前安排了一切——天玄令、玄天传承、天命果的地图,还有这张告示。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我们什么时候会来北邙山,算好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发现天命果,算好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出发去天京。” “他算不到血尸教。”夏心月说。 “他算到了。”夏心莉说,“所以他留了最后一缕残魂的力量,在青牛镇吓退了血无涯。” 沉默。 山风吹过北邙山,卷起地上的尘土。 “这个人。”陆沉舟咽了口唾沫,“死了三千年,还能算到这一步?” 没有人回答他。 “走吧。”夏心莉说,“去天京。他既然算到了这一步,就说明天命果真的在那里。我们去了,就能找到。” 我抱起她,转身走向玄机子。 “国师,走吧。” 玄机子微微一笑,拂尘一摆,转身朝山道下方走去。 我们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国师,陛下为什么突然要见我们?” 玄机子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来。 “因为天京城外,出现了魔界裂缝。比安阳城那道,大十倍。” 第10章 天京风云 第10章天京风云 从北邙山到天京,八百里路,玄机子没有用任何法术赶路,而是一步一步走的。他说陛下有旨,请夏公子入京,既然是“请”,就要有请的样子。骑马坐轿,前呼后拥,才是朝廷待客之道。 于是在北邙山脚下的官道上,多了一支奇怪的队伍。最前面是二十个御林军,金甲银盔,骑着高头大马,打着皇家旗帜。中间是一辆四驾马车,玄机子坐在车辕上,拂尘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马车里,夏心莉靠着软垫睡着了,白色的头发在锦缎上铺开,像一捧雪。我坐在她旁边,天刑剑横在膝上,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夏心月和陆沉舟跟在马车后面。夏心月拒绝了御林军给她准备的马,说走着舒服。陆沉舟倒是想骑马,但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刚爬上马背就摔了下来,只好老老实实跟着走。 队伍走了三天。 第一天,路过一个被山贼洗劫过的村子。三十几户人家,死了二十多口,活着的都跑了,只剩几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屋,坐在门槛上等死。御林军统领问玄机子要不要追剿山贼,玄机子说不用,山贼的事归地方官府管,我们不是来剿匪的。 夏心月没有听他的。她一个人进了山,半个时辰后回来,身上的白衣没有沾一滴血,但青玉箫上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御林军统领看她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第二天,路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石头,大大小小,从上游冲下来的。陆沉舟走在石头上,一脚踩空,摔了个四脚朝天。夏心月没理他,夏心莉在马车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第三天,天京到了。 大梁国的都城,坐落在中原最大的平原上,四面环山,一条大河从城西流过,将天京和天下连在一起。城墙高十丈,厚五丈,用整块的青石砌成,历经三百年风雨,依然巍峨如新。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角楼上飘扬着大梁国的旗帜,红底金字,一个“梁”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有五座,我们走的是正南门,也叫天阙门。门洞有三丈宽,两丈高,能并排走两辆马车。门洞两侧站着两排御林军,笔直如松,目不斜视。进城的百姓和商旅在两侧的小门排队等候,而正中间的大门,是专门为皇帝和皇帝请的客人开的。 马车穿过门洞的瞬间,我感觉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幕。那是护城大阵的边界,一个覆盖整座天京城的巨大阵法,据说从大梁国开国那年就布下了,三百年来从未失效。 天京城里比我想象的热闹十倍。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当铺、药铺、书店、兵器铺,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锦缎的富商,有穿着粗布的百姓,有穿着道袍的修士,有穿着盔甲的士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唱曲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马车没有在闹市停留,穿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城。 皇城在天京城的正北,占地千亩,红墙黄瓦,殿宇重重。皇城外面是一条护城河,河上架着三座石桥,中间那座是御用的,只有皇帝和皇帝特许的人才能走。 马车停在了石桥前。 玄机子跳下车辕,走到马车旁,低声道:“夏公子,陛下在太和殿等你们。” 我抱着夏心莉下车。她醒了,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皇城,又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续命丹只能吊住她的命,不能让她恢复力气。 夏心月和陆沉舟跟了上来。御林军统领想拦住夏心月,说陛下只请了夏公子和夏姑娘,其他人请在偏殿等候。夏心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统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她是夏心莉的师姐。”我说,“一起来的,一起见。” 统领看向玄机子,玄机子微微点头。 我们走过石桥,穿过皇城的正门,经过三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太和殿是皇城最大的宫殿,高五丈,宽十丈,殿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殿前的广场上站着两排文武百官,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穿着各色官服,戴着各色官帽,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殿门口,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宣——夏铁树、夏心莉、夏心月、陆沉舟——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抱着夏心莉走进大殿。大殿里面比外面更加宏伟,金柱玉阶,雕梁画栋。正中央是一把金灿灿的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面容威严,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大梁国皇帝,赵恒。 “草民夏铁树,参见陛下。”我单膝跪地,抱着夏心莉没办法双膝跪地,只能这样了。 夏心月站在我身后,没有跪,只是微微低头。陆沉舟倒是跪了,跪得很干脆,但起来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赵恒没有计较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夏心莉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夏姑娘受伤了?” “是。”我说,“青牛镇一役,力战百万尸妖,伤了元气。” 赵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朕听国师说了。青牛镇、安阳城、北邙山、伏牛山,你们做的事,朕都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大梁国立国三百年,从来没有哪个宗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这么多事。”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朕封天玄宗为正道宗门,赐地落霞山,赏金万两。从今天起,天玄宗就是大梁国的护国宗门。” 满朝哗然。 护国宗门,大梁国三百年只封过三个,天玄宗是第四个。前面三个,一个是天剑宗,一个是紫霞派,一个是万法门。紫霞派已经灭了,万法门已经废了,天剑宗还在,但天剑宗被封为护国宗门,那是立国之初的事,三百年来从未有新的宗门获得这个封号。 “陛下。”一个文官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地上,“天玄宗草创,门人不过数人,寸功未立,封为护国宗门,恐怕难以服众。” 赵恒看了他一眼。 “寸功未立?安阳城三十万百姓,是你救的?” 文官哑口无言。 “青牛镇几百条人命,是你保的?” 文官低下了头。 “紫霞派的仇,是你报的?” 文官退回了队列。 赵恒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天玄宗的夏铁树、夏心莉,是朕请来的。谁不服,站出来,当着朕的面说。” 没有人站出来。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龙椅坐下。 “夏铁树,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在天京城外建好天玄宗的山门。三个月后,朕要亲自去落霞山,为天玄宗揭牌。” 三个月。和夏心莉的续命丹期限一样。 “陛下。”我抱拳道,“草民有一事相求。” “说。” “草民想在玄天观暂住一段时间。” 赵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玄机子。 玄机子微微一笑:“贫道已经为夏公子准备好了住处。玄天观后山有一处别院,清静幽雅,正适合夏姑娘养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天京风云(第2/2页) 赵恒点了点头:“准了。”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有人投来不屑的目光,也有人投来善意的目光。 一个年轻官员从队列中走出来,朝我拱手道:“夏公子,在下顾言之,天京顾家的人。久仰夏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顾家,天京四大世家之一,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顾大人客气了。”我回了一礼。 顾言之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夏公子,天京不比别处,水深得很。住下了,就知道了。”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夏心月走到我身边,看着顾言之的背影。 “他在示好。”她说。 “我知道。” “也在警告。” “我也知道。” “你还去玄天观吗?” 我看了看怀里的夏心莉。她睁着眼睛,看着太和殿顶上的金色琉璃瓦,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我说,“哪都去。” 玄天观在天京城北,占地三百亩,比皇城小不了多少。观前有一条青石大道,两旁种满了松柏,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少说有上百年的树龄。 观门是木制的,没有刷漆,保持着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玄天观”三个字是玄天真人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玄机子带我们穿过前殿、中殿、后殿,来到后山。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高矮粗细不一,显然是自然生长,没有经过人工修剪。竹林深处有一处别院,青砖灰瓦,三进三出,不大不小,正好够住。 “夏公子,这里就是你们的住处。”玄机子推开院门,“需要什么,尽管跟观里的道士说。贫道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夏公子。” “国师还有什么事?” 玄机子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玄天观里,有些地方,不该去的,不要去。” 我看着他。 “哪些地方不该去?” 玄机子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竹林,灰色的道袍在竹子间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了。 夏心月走到院门口,看着玄机子消失的方向。 “他在警告我们。” “我知道。” “他知道我们来找什么。” “我也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拦我们?” 我想了想。 “因为他拦不住。或者,他不想拦。” 夏心月没有再问。 我把夏心莉抱进屋里,放在床上。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铁树。”她忽然开口。 “嗯?” “玄天观里,有天命果。” “我知道。” “但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夏心莉转过头看着我,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玄天真人的真正传承。不是地宫里那些功法和法器,是他真正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传承。天刑剑的来历、碧玉箫的来历、天谴之体的解法、魔界的真相、那个‘尊上’的身份。所有的答案,都在玄天观里。”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夏心莉闭上眼睛,“她说,所有的答案,都在玄天观里。” 我坐在床边,握着天刑剑,看着窗外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夏心月站在院子里,背靠着一棵老竹子,青玉箫横在膝盖上,金色的眸子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陆沉舟在院子角落里练剑,长剑刺出,收回,刺出,收回,动作机械而专注。 一切都很安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玄天观里,有天命果,有玄天真人的真正传承,还有玄机子说的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天京城里,有皇帝,有文武百官,有四大世家,还有那条比安阳城大十倍的魔界裂缝。 三个月。 夏心莉的命,天玄宗的前途,所有人的未来,都压在这三个月上。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照在玄天观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冷的光。远处,天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风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三下。 夏心月睁开眼睛,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中亮了一下。 陆沉舟停下了练剑,手按在剑柄上。 我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言之,天京顾家的人,白天在太和殿上跟我们说过话的那个年轻官员。但此刻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只有一颗发光的珠子。 “夏公子。”他的声音很低,“方便进去说话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顾言之走进院子,看了看夏心月,又看了看陆沉舟,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夏公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天京城外的魔界裂缝,不是自然出现的。”顾言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有人故意打开的。” “谁?” 顾言之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我。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尊”。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尊’,和血尸教背后的‘尊上’,是什么关系?”我问。 顾言之看着我,灯笼里的珠子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夏公子觉得呢?”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已经握紧了天刑剑。 顾言之退后一步,拱手道:“话已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出院门,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夏心月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玉牌。 “尊上。”她的声音很冷,“他比我们想象的来得快。” “不是他来得快。”我说,“是他一直在等我们来。” 月光下,玄天观的钟楼忽然响了一声。钟声悠远绵长,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竹林里的几只宿鸟。 远处,天京城的北门方向,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和安阳城、北邙山一模一样的血光。 夏心莉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黑色的眸子盯着那片血光。 “第三条裂缝。”她说,“比安阳城那条大,比北邙山那条深。” 她转头看着我。 “铁树,我们没有三个月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血光从北门方向冲天而起,将半个天京城映得通红。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马蹄声、铜锣声,有人在喊“魔物来了”,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护城大阵开了没有”。 玄天观的钟声没有停,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心跳,像战鼓。 玄机子的声音从观前大殿传来,隔着整片竹林依然清清楚楚:“玄天观弟子听令,布天罡伏魔阵,护住天京城北!” 数百个声音齐声应答,脚步声、剑出鞘声、咒语念诵声混成一片。竹林的竹子开始发光,每一根竹子的竹节上都亮起了金色的符文,那是玄天观护山大阵的一部分,此刻正在被全力催动。 夏心月跃上屋顶,金色的眸子盯着北门方向。 “裂缝不在城内,在北门外十里处的荒山上。”她说,“已经有魔物从裂缝里跑出来了,数量不多,但裂缝还在扩大。天京城的护城大阵撑不了多久。” “护城大阵是什么品阶?”陆沉舟问。 “七品。”夏心月说,“大梁开国皇帝花了三十年时间,举全国之力布下的。能挡住返虚境巅峰的攻击,但挡不住大乘境。” “裂缝那边有魔帅级别的存在吗?” “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 夏心莉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血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续命丹的药效还在,她勉强能站起来走路,但真气几乎枯竭,现在连一只普通的尸妖都打不过。 “心月。”她开口了。 夏心月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你带陆沉舟去北门,帮天京守军挡魔物。”夏心莉说,“我和铁树留在玄天观。” “找天命果?”夏心月问。 夏心莉点了点头。 夏心月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说“你的身体撑不住”,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三粒续命丹中的最后一粒,塞进夏心莉手里,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陆沉舟,跟上。” 陆沉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心莉,咬了咬牙,跟着夏心月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夏心莉。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血光将她的白色头发染成了淡红色,她的身影在月光和血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单薄。 “走吧。”她说。 “去哪?” “玄天观不该去的地方。”她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玄机子说的那些地方。” 玄天观的后山比前殿大了三倍不止。 竹林后面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是一片石林,石林后面是一片断崖。断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崖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夏心莉站在断崖前,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面。 “这里有阵法。”她说,“不是玄机子布的,是玄天真人布的。三千年了,还在运转。”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沿着地面的纹路蔓延开来。纹路很浅,不注入灵力根本看不到,但它们确实存在,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断崖区域。 “这是……封印阵?”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纹路。 “不是封印。”夏心莉摇头,“是隐藏阵。这下面有东西,阵法把那个东西藏起来了。” “能解开吗?” “能。但需要天玄令。” 我从怀中取出天玄令,递给她。夏心莉接过天玄令,将它按在地面纹路的中心位置。天玄令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整块玉亮了起来,光芒从玉面上涌出,沿着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断崖的崖壁上出现了裂缝,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面崖壁像拼图一样裂成了无数块,然后轰然倒塌。 碎石落尽之后,崖壁后面露出了一条甬道。 甬道不宽,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甬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一股清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夏心莉站起来,将天玄令收入怀中。 “走。” 我们走进甬道。身后的断崖在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碎石重新拼合,裂缝重新愈合,不到十息的时间,甬道入口就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向下延伸了至少数百丈。每走一段,两侧的墙壁上就会出现一幅壁画,画的是玄天真人一生的经历——降服东海蛟龙、镇压南疆尸王、封印魔界裂缝、开创太平盛世。画风古朴,线条粗犷,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走到最后一幅壁画前,我停下了脚步。 这幅画和前面所有的画都不一样。前面那些画,画的是玄天真人自己的事迹。这幅画,画的不是他。 画的正中央,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手持玉箫,站在云端,俯瞰天下。她的面容看不清楚,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了,但她的姿态和气质,让我想起了两个人。 夏心莉。 夏心月。 “这是谁?”我问。 夏心莉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 “碧落仙子。”她说,“我们的师父。” 我愣住了。 碧落仙子,玄天真人的道侣。玄天九剑就是为她而创的,但她早逝,没能和玄天真人一起施展那套剑法。 “师父来过这里。”夏心莉的声音很轻,“她来过,看到了这幅画,然后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这里留了东西。” 夏心莉蹲下身,在壁画右下角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她从凹槽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简,玉简上刻着两个字——“心莉”。 她注入灵力,玉简亮了起来。 一个声音从玉简中传出。那声音很温柔,很慈祥,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力量。 “心莉,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玄天观最深处的秘密。师父为你骄傲。” 夏心莉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玄天观下面,埋着玄天真人真正的传承。不是地宫里那些功法和法器,是他毕生修为凝聚的一颗舍利子。那颗舍利子里,有他对天道的一切感悟,有他全部的力量。谁得到了它,谁就是下一个玄天真人。” “但舍利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它被封印在玄天观最深处的地宫中,封印的钥匙是两块天玄令。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地宫的大门。” “心莉,师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照顾好你师姐。她恨我,我不怪她。但你不要恨她,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走错了路。” “如果你找到了她,替师父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声音消失了。 玉简的光芒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夏心莉握着玉简,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将玉简收入怀中。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地宫在最下面,舍利子在那里,天命果也在那里。” 我们继续往下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用黑色的石头铸成,门面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玄天”。 石门的正中央,有两个凹槽,形状和大小正好和天玄令吻合。 夏心莉取出天玄令,递给我一块。我们同时将天玄令按入凹槽。 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比北邙山那个大十倍不止。地宫的穹顶高二十丈,上面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星图,缓缓旋转。地面上铺着整块的汉白玉,平整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 地宫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珠子。珠子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白昼。金光中蕴含的力量磅礴而纯净,光是站在那里,我就感觉体内的真气在加速运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玄天真人的舍利子。 舍利子的正下方,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只有一尺来高,茎秆纤细,叶子翠绿,顶端结着一颗果实。果实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血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果皮上蔓延。 天命果。 夏心莉朝那颗果子走去。走了三步,她停下了。 地面上,从她脚下开始,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像活的一样,在地面上游走,将她围在中间。 “封印阵。”夏心莉低头看着那些符文,“取天命果的人,要承受舍利子的考验。通不过考验,就会被封印在这里,直到死。” “什么考验?”我问。 话音未落,地宫中央的金色光芒猛地炸开。 光芒散去之后,夏心莉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手持玉箫,面容和夏心莉一模一样,但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夏心月。 是另一个人。 那人看着夏心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心莉。”她开口了,声音和玉简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夏心莉的身体僵住了。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 碧落仙子的虚影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夏心莉没有说话。 碧落仙子的虚影伸出手,想要抚摸夏心莉的头发,但手指穿过了她的发丝,什么也没碰到。她只是一个虚影,没有实体。 “天谴之体。”碧落仙子的虚影收回手,叹了口气,“师父对不起你。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天谴之体。我本不该教你修炼,本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但我太自私了,我想找一个传人,找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你的天赋太好了,我没忍住。” “师父。”夏心莉的声音沙哑,“我不怪你。” “你该怪我。”碧落仙子的虚影说,“你该怪我的。你只剩下三年寿元了,你该怪我的。” 夏心莉摇了摇头。 “我选了这条路,不后悔。” 碧落仙子的虚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不愧是我的弟子。”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考验很简单。杀了我,天命果就是你的。” 夏心莉没有动。 “杀了我。”碧落仙子的虚影重复了一遍,“这不是真的我,只是舍利子根据我的记忆凝出的幻影。杀了我,你才能拿到天命果。不杀我,你会被封印在这里,直到寿元耗尽。” 夏心莉握着碧玉箫的手在发抖。 “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轻,“我做不到。” “你师姐做得到。”碧落仙子的虚影说,“她杀了真正的我。你连一个幻影都杀不了?” 夏心莉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面的符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心莉。”我说,“我来。” “不。”夏心莉睁开眼睛,“这是对我的考验,不是对你的。” 她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箫声响起。 那箫声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东西。它只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舒缓,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碧落仙子的虚影听到这首曲子,金色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时唱的曲子。你怎么会……” “师父教我的。”夏心莉放下碧玉箫,泪流满面,“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她说,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娘亲。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娘亲活着的时候,把这首曲子吹给她听。” 碧落仙子的虚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虚影在变得暗淡,从凝实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几乎看不见。 “心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替师父……吹给娘亲听……” 虚影消散了。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飘向夏心莉,融入她的身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第2/2页) 地面上的符文熄灭了。 封印解除了。 夏心莉站在原地,握着碧玉箫,泪流满面。 我走过去,把天命果从植株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 “吃了。” 夏心莉低头看着那颗血红色的果实,果实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掌心微微发光。 她将天命果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纯白色的光芒从她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一寸一寸地,像墨水浸入宣纸。苍白的皮肤恢复了血色,干枯的嘴唇变得红润,消瘦的脸颊重新丰盈起来。 她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重生的蝴蝶。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光芒散去。 夏心莉睁开眼睛,黑色的眸子比之前更亮了,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的头发恢复了乌黑色,披散在肩头,在金色的舍利子光芒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天命果。”她的声音不再虚弱,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天谴之体解了。我的寿元,恢复正常了。” “还有多少年?”我问。 夏心莉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和普通人一样。”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夏心莉转过身,看着悬浮在地宫中央的那颗金色舍利子。 “这是玄天真人的毕生修为。”她说,“谁得到它,谁就是下一个玄天真人。” 她伸手去拿舍利子。 手指触碰到舍利子的瞬间,舍利子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金色的光芒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将整个地宫照得一片金黃。光芒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玄天真人。 不是残魂,是真真切切的、完整的、活着的玄天真人。 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金色的眼睛俯视着我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三千年了。”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终于有人来了。” 夏心莉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不是残魂。”她说,“你一直活着。” “对。”玄天真人说,“本座一直活着。三千年来,本座一直在这座地宫里,用舍利子维持着最后一口气。本座在等一个人,一个能通过考验的人。” 他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赞许。 “你没有杀本座凝出的碧落幻影,而是用一首曲子化解了她的执念。这是本座没想到的。本座原以为,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一定是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人。但你不一样。你有一颗柔软的心。”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颗金色的舍利子重新在他掌心凝聚。 “这是本座毕生修为的精华,不是全部,但足以让一个化神境的修士突破到大乘境。本座把它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玄天传承的真正继承人。” 舍利子从玄天真人掌心飘起,缓缓飞向夏心莉。 夏心莉没有接。 “前辈。”她说,“我有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要等三千年?” 玄天真人沉默了片刻。 “因为本座在等一个人。”他说,“一个能杀本座的人。” 夏心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本座活了三千年,活够了。”玄天真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具肉身太过强大,本座自己毁不掉。只有修为达到大乘境的人,用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才能毁掉本座的肉身。” 他看着夏心莉。 “你吃了天命果,天谴之体已解。你拿到舍利子,修为会暴涨。你和你师姐双剑合璧,可以施展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到那时,你就能杀本座。” “为什么一定要死?”我问。 玄天真人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悯。 “因为本座不死,那个‘尊上’就不会现身。”他说,“本座是他唯一的忌惮。只要本座还活着,他就永远躲在暗处。只有本座死了,他才会走出来。” 他顿了顿。 “而只有他走出来,你们才有机会杀他。” 地宫里安静得能听到舍利子旋转的声音。 夏心莉伸出手,握住了那颗金色的舍利子。 舍利子融入她的掌心,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将她的整只手照得透明。光芒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全身。 她的气息在暴涨。 化神境巅峰。返虚境初期。返虚境中期。返虚境后期。返虚境巅峰。 大乘境初期。 光芒散去。 夏心莉站在原地,和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气质彻底变了。以前的她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锋利但不外露。现在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玄天真人看着突破后的夏心莉,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乘境初期。”他说,“够了。加上你师姐,你们两个联手,可以施展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 他转过身,朝地宫深处走去。 “前辈去哪?”夏心莉问。 “去上面。”玄天真人头也不回,“去会会那个在城北打开裂缝的家伙。本座虽然只剩一口气,但吓唬人还是够用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夏心莉站在原地,握着碧玉箫,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开口了,转身朝地宫外走去。 “去哪?” “城北。”夏心莉说,“去杀魔物。” 我们走出地宫,穿过甬道,回到断崖前。断崖已经自动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北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血光越来越亮,几乎将半边天空烧着了。 夏心莉跃上断崖,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像一面旗帜。 “铁树。”她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从断崖上跃下,朝北门方向疾驰而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闪即逝。 我跟在她身后,握紧了天刑剑。 城北,十里外,荒山之上。 魔界裂缝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山脊上,长三十丈,宽十丈,比安阳城那道大了整整三倍。裂缝中涌出的魔气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整座荒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裂缝周围,密密麻麻的魔物正在疯狂地冲击天京城的护城大阵。蜥蜴魔、蝙蝠魔、魔卫,还有比金甲魔将更高一级的银甲魔将——身高五丈,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九只弯角,双眼是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银甲魔将的修为,相当于人类的返虚境巅峰。 它正在用双拳猛击护城大阵,每击一拳,大阵就剧烈地震动一下,金色的光罩上就会出现一道裂纹。 城墙上,天京守军正在拼死抵抗。弓箭手不停地往下射箭,破魔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但在银甲魔将面前,这些箭矢像牙签一样可笑。 夏心月站在城墙上,青玉箫横在唇边,箫声化作无数道金色的音刃,斩向银甲魔将。音刃在它的银甲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痕,但无法穿透。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长剑已经砍出了缺口,右腿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但他还在砍。 御林军统领浑身是血,站在城墙上嘶声呐喊:“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城破了,你们的家人也活不了!” 玄机子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双手结印,催动着护城大阵的最后一丝力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了鲜血。 夏心莉落在了城墙上。 她走到城墙边缘,低头看着城墙外黑压压的魔物群,看着那只正在猛击护城大阵的银甲魔将。 碧玉箫横在唇边。 她吹了一个音。 一个音。 那个音落下的瞬间,银甲魔将的身体僵住了。它的血红色火焰眼睛剧烈闪烁,五丈高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箫声没有停。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第四个音。 银甲魔将的银白色鳞甲开始剥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片飘落。鳞甲下面的血肉在箫声中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从它的骨骼上滑落。 第五个音。 银甲魔将的骨骼轰然倒塌,散落一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息。 一只返虚境巅峰的银甲魔将,死了。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夏心莉,像看着一个怪物。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转过身,面对满城将士。 “魔界裂缝,我去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守住城墙,一只魔物都不要放进来。” 她从城墙上跃下,朝裂缝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夏心月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 “大乘境?”夏心月看着夏心莉,金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嗯。” “怎么突破的?” “天命果。舍利子。”夏心莉说,“师父的遗言,我转达给你。” “什么遗言?” 夏心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裂缝边缘,看着深不见底的裂缝,看着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魔气。 “她说,对不起。” 夏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说,她不怪你。” 夏心月站在原地,握着青玉箫,金色的眸子剧烈闪烁。 “她骗人。”夏心月的声音沙哑。 “她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夏心莉没有回头,从怀中取出四面阵旗——玄天封界旗,和夏心月在安阳城用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将四面阵旗插在裂缝的四个方向,双手结印。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轰入裂缝之中。 裂缝迅速合拢。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五丈,一丈。 轰—— 裂缝彻底封住了。 和之前两次一样,裂缝深处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但这一次,夏心莉没有给它机会。她抬起右手,一掌拍出,一道金色的掌印轰入裂缝,将那只手震了回去。 裂缝合拢,大地震颤,然后安静了。 夏心莉收回手掌,转过身,面对夏心月。 “师姐。”她说,“师父让我转达的,说完了。” 夏心月站在原地,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玄天观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玄天真人的气息。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尊上”——我还活着,你别想出来。 但我们都清楚,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口气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就没了。 夏心莉看着那道金光,沉默了很久。 “铁树。” “嗯?” “三个月之内,我必须练成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玄天真人撑不了更久了。”夏心莉说,“他死的那天,就是‘尊上’现身的那天。我必须在他死之前,练成那一剑。” 三个月。 练成一式需要三年甚至三十年的剑法。 但她只有三个月。 “我帮你。”夏心月忽然开口。 夏心莉看着她。 夏心月举起青玉箫,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 “玄天九剑,双剑合璧。一个人练不成,两个人可以。我陪你练。”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魔界裂缝的废墟上,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玄天观的金光渐渐暗淡下去。 天边,第一缕晨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天京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个月倒计时,也开始了。 第12章 双剑合璧 第12章双剑合璧 玄天观后山的竹林被夷为平地。 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火烧的,是被箫声震的。三千根竹子,断的断,倒的倒,竹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三天前这里还是清静幽雅的修行之地,现在像一个刚刚打完仗的战场。 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人,此刻正站在废墟中央,面对面,相距十丈。 夏心莉手持碧玉箫,白衣上沾满了竹叶和尘土。她的头发三天前还是乌黑的,现在发梢又泛出了几根银丝——不是天谴之体的后遗症,是练剑练的。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对身体的负荷超出了她的预期,大乘境初期的修为勉强能撑住,但每一次演练都在透支。 夏心月站在她对面,青玉箫横在身前,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三天她承受的东西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沉重——玄天九剑需要两个人的真气完美同步,一毫秒的误差都不允许。她和夏心莉的真气属性同根同源,但二十年的分离让她们的默契降到了零。 “再来。”夏心莉举起碧玉箫。 “你确定?”夏心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你的身体——” “再来。” 夏心月没有再说话。青玉箫抵在唇边,一个低音从箫管中溢出,那声音不像是从乐器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沉闷、厚重、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力量。 夏心莉的碧玉箫同时响起,她的音色和夏心月截然相反——清亮、锐利、像一把无形的剑。两种声音在空中碰撞,没有抵消,没有融合,而是像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盘旋上升,越升越高,越转越快。 竹林废墟上的竹叶被气浪卷起,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断竹从地上被拔起,在漩涡中旋转、碰撞、碎裂,变成漫天的竹屑。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乌云,是因为漩涡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那不是真正的黑洞,是两种力量交织产生的空间扭曲。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漩涡越来越大,黑洞越来越深。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魔物攻城时那种有节奏的震动,而是一种无规律的、混乱的颤抖,像是大地本身在恐惧。 夏心莉的嘴角渗出了血。 夏心月的金色眸子开始暗淡。 漩涡中心,一道细细的光线射了出来。那光线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无色的,但它经过的地方,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碎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碎裂。光线所过之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纹,裂纹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空间裂缝。 “收!”夏心月猛地放下青玉箫。 夏心莉也放下了碧玉箫。 漩涡失去了力量的支撑,轰然崩塌。竹屑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将两个白衣女子浇成了灰头土脸的泥人。空间裂缝缓缓愈合,黑色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消失,空气中的压迫感渐渐散去。 陆沉舟从远处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竹屑和灰,嘴里还叼着一片竹叶。他吐掉竹叶,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废墟中央走去。 “成了?”他问。 “没有。”夏心莉擦了擦嘴角的血,“最后一瞬,我的真气岔了。” “岔了多少?” “半毫秒。” 陆沉舟倒吸一口凉气。半毫秒,对普通人来说连感觉都感觉不到,但对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来说,半毫秒的误差就足以让整招功亏一篑。 “你太急了。”夏心月走到夏心莉面前,“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强行催动大乘境的修为,经脉撑不住。” “我没有时间等身体恢复。”夏心莉说。 “你没有时间,但你有命。”夏心月的声音很冷,“再这样练下去,不等‘尊上’出现,你自己就把自己练死了。” 夏心莉没有说话。 我站在废墟边缘,靠着半截断竹,看着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脾气也一模一样倔强的女人。三天前她们还是陌生人,二十年的分离让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但这三天的高强度合练把那道墙砸碎了——不是砸碎了,是磨碎了,一点一点地,像水磨石头一样,磨成了粉末。 第一天,她们互相不说话,只用箫声交流,错了就重来,重来再错,错了再重来,整整一天没有说一个字。 第二天,夏心月开口了,说的是“你的真气快了千分之一息”。夏心莉回答的是“你的慢了万分之一息”。两个人都没看对方,但对话开始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们在休息的时候坐到了一起。夏心莉问了一句“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夏心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杀魔物”。夏心莉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句“嗯”就够了。 远处,玄天观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不是警报,是饭钟。午时了。 “先吃饭。”我说。 夏心莉看了我一眼,想说“不饿”,但肚子叫了一声,比她诚实。夏心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快了。 我们回到玄天观的别院。玄机子让人送来了饭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很足。陆沉舟一个人干掉了大半,他的食量和他的修为成反比——修为越低,吃得越多。 吃饭的时候,玄机子来了。他走进院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灰色的道袍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灰烬。三天前城北裂缝一战,他一个人支撑护城大阵,消耗极大,到现在脸色还没缓过来。 “夏姑娘。”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陛下让我问你,天玄宗的山门什么时候动工。” “三天后。”夏心莉说。 玄机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 夏心莉给自己定了三天的期限。 “三天。”夏心月放下筷子,“你确定三天能练成?” “不确定。”夏心莉说,“但山门不能拖。天玄宗要立起来,落霞山的根基要建好。三个月后玄天真人一死,‘尊上’就会出现。在那之前,天玄宗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和影响力,把天下正道宗门凝聚在一起。” “你想用天玄宗来对抗‘尊上’?”陆沉舟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混不清。 “不是对抗。”夏心莉说,“是联合。单打独斗,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但所有人加在一起,也许有一线生机。” “也许?”陆沉舟咽下饭,瞪大了眼睛。 “也许。”夏心莉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远处,城北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裂缝,是民夫们在修补城墙。三天前的战斗把城墙震裂了好几处,工部调了两千民夫日夜赶工,预计还要七天才能修完。 “我出去走走。”夏心月站起来,没等任何人回应,走出了院门。 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废墟的方向。三天前那里还是茂密的竹林,现在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断竹已经被观里的道士清理干净了,但地上还留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是玄天九剑的余波留下的痕迹。 夏心月站在废墟中央,青玉箫握在手中,没有吹,只是站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土地上,又细又长。 我走到她身后。 “有话想说?”她没有回头。 “你有话想说。”我说。 夏心月沉默了片刻。 “师父的遗言,她说‘对不起’,她说‘不怪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她凭什么不怪我?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三千六百次毒,是我一碗一碗端给她的。她喝的时候还冲我笑,说我孝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到死都在骗自己。她不肯承认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不肯承认自己的弟子是个畜生。她到死都在替我开脱,说什么‘是我把你逼上歧路的’,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她转过身,金色的眸子盯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讽刺的是,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夏心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可能真的没有对我失望过。她可能真的觉得,是她害了我。”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玉箫。 “我宁愿她恨我。我宁愿她临死前骂我、诅咒我、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那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但她没有。她笑了。她到死都在笑。” 风从城北方向吹来,带着石灰和尘土的味道。 “你恨她吗?”我问。 夏心月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空中的云。 “我恨她不恨我。”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别院,而是朝玄天观的前殿走去。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我没有跟上去。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下午,夏心月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帛书,帛书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 “这是什么?”陆沉舟问。 “玄天九剑的剑谱。”夏心月将帛书放在桌上,“完整的剑谱。之前我们练的那些,都是从玄天真人的残魂里获取的碎片,不完整。这卷帛书是完整的,里面有每一式的详细图解和心法口诀。” “从哪找到的?”我问。 “玄天观的藏经阁。”夏心月说,“玄机子把它藏在最里面的一间密室里,用七品封印阵锁着。他以为没人知道,但玄天观的建筑布局是我师父参与设计的,她生前告诉过我藏经阁的机关。” “玄机子知道你来拿吗?” 夏心月看了我一眼。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卷帛书能帮我们把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练成。” 夏心莉拿起帛书,展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玄天九剑,九九归一。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很多,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若有缘人得此剑谱,请替本座转告碧落——本座从未忘记那夜的月光。” 夏心莉的手在发抖。 夏心月也看到了那行小字,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 “他从来没有忘记师父。”夏心莉的声音很轻,“三千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 夏心月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练剑吧。”她的声音沙哑,“先把正事干了。儿女情长的事,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她走出院子,站在废墟中央,青玉箫横在唇边。 夏心莉将帛书收入怀中,跟了出去。 两个白衣女子,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相距十丈。 箫声同时响起。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这一次的箫声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保留。两个人的真气像两条河流一样汇合在一起,没有冲突,没有对抗,而是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碧玉箫的清亮和青玉箫的沉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音色。那声音不像是乐器发出的,更像是天地本身在呼吸。 漩涡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比之前更大、更稳、更深邃。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乌云,不是因为夜色,是因为阳光被漩涡中心的黑洞吞噬了。 十丈之外,我看不清夏心莉和夏心月的脸,只能看到两个白色的身影在金色和青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双剑合璧(第2/2页) 箫声越来越急,漩涡越来越大。黑洞中心,那道无色的光线再次射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细细的一缕,而是一道粗壮的、耀眼的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是融化。像蜡烛被火焰舔舐一样,空间在光柱面前变得柔软、扭曲、流动,最后化作一片混沌。 然后,箫声停了。 光柱消散了。漩涡崩塌了。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夏心莉和夏心月站在原地,相距十丈,面对面,大口喘着气。她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土。 但她们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精疲力竭之后、劫后余生之后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 “成了。”夏心月说。 “成了。”夏心莉说。 陆沉舟从松树后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了,才走出来。 “这次成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期待。 “成了。”我说。 虽然我看不懂玄天九剑,但我知道成了。因为夏心莉和夏心月在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们同时笑。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的、紫的、金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夏心莉和夏心月并肩坐在废墟中央的一块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她们的白衣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但她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像一幅画。 远处,玄天观的前殿亮起了灯。道士们在做晚课,诵经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低沉而悠远。 陆沉舟靠在松树上打盹,长剑抱在怀里,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晚霞,想着接下来的事。 山门三天后动工。天玄宗要立起来。落霞山要建好。天下正道宗门要联合起来。三个月后玄天真人一死,“尊上”就会现身。到时候,夏心莉和夏心月的双剑合璧,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很多事情要做。 很多仗要打。 很多人要见。 很多答案要找。 天彻底黑了。 玄天观的钟楼响了一声,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松树上的乌鸦。它们呱呱叫着飞远了,消失在南方的黑暗中。 夏心莉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铁树。” “嗯?”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夏心莉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把头发重新束好,碧玉箫插在腰间。她站在院子里,面对着东方,等着太阳升起。 我站在她身后。 夏心月没有跟来。她昨晚说要去办一件事,没说是什么事,一个人走了。陆沉舟还在睡觉,鼾声从屋里传出来,像一台破风箱。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天京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走吧。”夏心莉说。 她带我穿过天京城的街道,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东市,穿过一条又一条我记不住名字的巷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夏心莉在一座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宅院不大,只有两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槐树的枝叶茂密,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浓荫。 夏心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睁开了眼睛。 “谁啊?”她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一种浑浊的沙哑。 夏心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支碧玉箫。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碧玉箫上,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是……碧落的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碧落的弟子?” “是。”夏心莉说,“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支箫吹给您听。” 老妇人愣住了。 夏心莉将碧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舒缓,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和在地宫时吹给碧落仙子幻影听的,是同一首曲子。 老妇人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这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她小时候,我天天哼这首曲子哄她睡觉。她老是不肯睡,我就哼一遍又一遍,哼到嗓子哑了,她才肯闭眼。”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碧玉箫,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走了多久了?” “十年。”夏心莉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 “十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年九十了,活够了。临死前能听到这首曲子,值了。” 她看着夏心莉,嘴角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你和你师父长得真像。” 夏心莉没有说话。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明白。”老妇人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候家里穷,她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她想学法术,我没钱送她去宗门,她就自己练,练得满手是血也不肯停。”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后来她出息了,成了天下第一的女修士。她回来接我,说要带我去享福。我不去。我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哪也不去。她哭了。她从小到大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她爹死的时候,一次是我说不去的时候。”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她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 呼吸停止了。 夏心莉跪在老妇人面前,低着头,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吹起了那首曲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吹到嗓子哑了,她才停下来。 太阳升到了正午的位置,阳光直直地照在院子里,将老妇人的银发照得闪闪发光。 夏心莉站起来,将老妇人的身体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不办丧事?”我问。 “她不喜欢热闹。”夏心莉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是她的愿望。” 她走出院门,站在槐树下,看着天空。 “我师父临终前,把这支箫交给我,让我替她完成三个心愿。”夏心莉的声音很轻,“第一,把这首曲子吹给她娘听。第二,找到师姐,替她说声对不起。第三,用这支箫,守护天下苍生。” 她转头看着我。 “前两个已经完成了。还剩最后一个。” “我陪你。”我说。 夏心莉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走吧,回玄天观。山门明天动工,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我们走在天京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玄天观的时候,夏心月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别院门口,白衣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灰烬,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疲惫。 “去哪了?”夏心莉问。 “去了一趟万法门。”夏心月说,“把紫霞派幸存的那二十个弟子接出来了。他们愿意加入天玄宗。” 二十个弟子。 天玄宗的第一批门人。 “还有。”夏心月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来,“万法门的宝库里,我找到了这个。是‘尊上’给雷万山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大梁国最北边的荒漠,有一座上古遗迹。信上说,‘尊上’在那里找到了某样东西,一样能让他突破到大乘境巅峰的东西。” 夏心莉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我去过。”夏心月说,“十年前,我追杀一只魔物,追到了那片荒漠。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黄沙。” “那是因为你没找到入口。”夏心月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入口在这里,地下三百丈。被上古封印阵封着,不是大乘境的修士打不开。” 夏心莉抬起头,看着夏心月。 “‘尊上’是大乘境巅峰,他能打开。” “对。”夏心月说,“他打开了,进去了,找到了某样东西。然后他出来了,修为大涨。再然后,血尸教开始在全国各地打开魔界裂缝。” “那东西和魔界裂缝有关。”夏心莉说。 “对。” 夏心莉将地图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个月后,玄天真人一死,“尊上”就会现身。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知道他在那片荒漠里找到了什么。 “铁树。” “嗯?” “山门的事,交给你和陆沉舟。”夏心莉说,“我和师姐去一趟北边荒漠。”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夏心月看了夏心莉一眼,没有反对。 那天晚上,夏心莉没有练剑,没有看剑谱,没有做任何和修炼有关的事。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碧玉箫放在膝盖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心月坐在她旁边,青玉箫同样放在膝盖上,同样看着星星。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陆沉舟在屋里收拾东西,把长剑擦了又擦,磨了又磨,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玄天观大殿。大殿的灯还亮着,玄机子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天边,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光芒。不是裂缝,不是尸潮,是那片荒漠的方向。 那片上古遗迹,那个“尊上”找到的东西,那扇被打开的门。 夏心莉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铁树,天玄宗交给你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夏心莉和夏心月就出发了。 两个白衣女子,骑着两匹白马,从天京城的北门出去,消失在晨雾中。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只有两匹马的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陆沉舟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长剑,看着北方。 “她们会回来吗?”他问。 “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还没完成第三个心愿。”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落霞山的方向,民夫们已经开始动工了。锯木声、锤打声、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在山间回荡。 天玄宗的山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建起来。 而北方的荒漠里,那扇被打开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夏心莉和夏心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她们都能应付。 因为她们是碧落仙子的弟子。 因为她们练成了玄天九剑。 因为她们是夏心莉和夏心月。 够了。 第13章 荒漠遗迹 第13章荒漠遗迹 北行的第三天,绿洲没了。不是渐渐稀疏的那种没,是走到某条线之后,脚下的草像被刀切一样断了,前面只剩下黄沙,铺天盖地的黄沙,一直延伸到天边。夏心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也变成了黄沙,刚才走过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夏心月没有回头。她的马已经踏进了沙地,马蹄陷下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黄色的尘雾。“三百里荒漠。”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人。十年前我追那只魔物,追到第一百三十里的时候马死了,我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夏心莉踢了一下马肚子,跟了上去。两匹白马在黄沙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深深的蹄印,风一吹就没了。 到了第五天,马也走不动了。第一匹马倒下的时候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沙面上的温度能把鸡蛋烫熟。那匹白马先是跪了下来,然后侧躺在地上,鼻孔张得很大,喘出的气又热又干,像两把铁匠铺里的风箱。夏心莉蹲在它身边,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感觉到它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根绷断的琴弦,彻底安静了。她站起来,从马背上取下水和干粮,放进包袱里,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匹马多撑了半天。到了傍晚,它也倒下了,倒下的姿势和第一匹一模一样,侧躺着,腿僵硬地伸着,眼睛半睁着,里面映着天边的晚霞。 夏心月从马背上取下包袱,系在背上。两匹马并排躺在黄沙中,白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座小小的沙丘。风沙很快就会把它们盖住,用不了多久,就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两匹马。 夏心莉站在马尸旁边,看着北方。天边已经没有任何绿色了,只有黄沙和更远的黄沙,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黄色。“还有多远?” “一百七十里。”夏心月说。 夏心莉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大了许多。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到了第七天,荒漠终于变了。 沙地下面开始出现石头的痕迹。先是一块两块,碎石片,棱角尖锐,踩上去硌脚。然后是成片的石板,从沙子里露出来,像是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再往前走,石板越来越密,沙越来越少,最后整片地面都是石头铺成的——不是天然的石板,是人工切割过的,一块一块,四四方方,严丝合缝。 夏心月蹲下身,用手掌拂去石板上的沙尘。石板表面刻着花纹,不是符文,不是文字,是一些抽象的图案,线条流畅,构图精美,但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上古遗迹。”夏心月站起来,“至少五千年了。” 夏心莉环顾四周。石板铺成的地面一望无际,像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的边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坍塌的墙、断裂的柱、半埋的拱门,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她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完整,路边的建筑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柱子高达十丈,粗得要三人合抱,柱身上刻满了那些抽象的图案。有些墙壁厚达一丈,墙面上有窗户的痕迹,方方正正的,没有玻璃,没有窗棂,只是一个空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夏心莉停在一根倒塌的柱子前,蹲下身,仔细看着柱身上的图案。她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花纹。”她说。 夏心月走过来。“是什么?” “是文字。一种已经失传的上古文字。”夏心莉的手指顺着图案的线条滑动,“师父教过我一些,不多,只够认出几个字。” “哪几个字?” 夏心莉指着图案中的一小段。 “尊。”她说,“还有‘天门’。合在一起,是‘尊天门’。” 夏心月的瞳孔猛地收缩。“尊天门。‘尊上’的门派?” “不知道。”夏心莉站起来,“但这片遗迹,和他有很深的关系。” 她们加快脚步,朝遗迹的中心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它是这片遗迹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不是完整,是相对完整。它的墙没有全塌,柱子没有全断,屋顶虽然塌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它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建筑的正门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高三丈,宽两丈,门扇上刻着四个巨大的古篆——不是那种失传的上古文字,是她们能认出来的、传承至今的古篆。 “玄天圣殿。” 夏心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四个字的重量像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心莉走到石门前,伸手推门。石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退后两步,碧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音刃斩在石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没用的。”夏心月说,“这门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尊上’是大乘境巅峰,他要是用蛮力,一掌就能把门拍碎。但他没有。他是用别的方式进去的。”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仔细查看石门的边缘。门缝很窄,窄到连一片刀片都插不进去。门缝的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蓝光在流动。 “封印阵。”夏心莉说,“上古封印阵,比玄天真人布下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门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挡时间的。五千年了,阵法的灵力还没散尽。” 她将手掌贴在门面上,注入灵力。灵力和门内的封印阵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门缝中的蓝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能打开吗?”夏心月问。 夏心莉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天玄令。天玄令触碰到石门的时候,整个门面亮了起来。不是蓝光,是金光。金色的光芒从门面上涌出,沿着门缝蔓延,将那些蓝光一点一点地吞噬。封印阵在抵抗,两种力量在门缝中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水里。 僵持了大约十息,蓝光彻底熄灭了。 石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种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甬道的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照出人的倒影。 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了甬道。身后的大门在她们进去之后轰然关闭,门缝中的蓝光重新亮了起来,封印阵恢复了运转。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玄天观地宫里那种描绘人物事迹的壁画,而是描绘一个恢宏世界的壁画。画中有巍峨的宫殿,悬在云端;有壮丽的城池,建在星河之上;有无数修士御剑飞行,在天地间穿梭;有巨大的神兽,体型如山,背负着宫殿在云海中漫步。 这是一个比她们所生活的世界更加辉煌、更加神秘的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夏心月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不知道。”夏心莉说,“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甬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比入口那扇小得多,只有一人高,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符文,甚至在门板上还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和疤痕。 一扇普通的木门,出现在五千年前的上古遗迹最深处。 夏心莉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三丈。石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木盒。木盒和门一样,普通的木头,普通的纹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夏心莉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拿木盒。 “别动。”夏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夏心莉的手停在半空中。 夏心月走到她身边,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只木盒。“盒子上有东西。不是封印,不是机关,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夏心莉仔细看去。木盒的表面,有一种极其淡薄的黑气在流动。不是魔气,不是鬼气,不是尸气,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黑暗、冰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尊上的气息。”夏心月的声音很低,“他来过这里,打开过这只盒子。他拿走了里面的东西,但留下了他的气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荒漠遗迹(第2/2页) 夏心莉将天玄令贴在木盒上。天玄令的金光触碰到黑气的瞬间,黑气像活物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了。 木盒打开了。 盒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夏心莉站在石桌前,盯着空空的木盒,金色的符文在眼睛中缓缓旋转。夏心月站在她身边,青玉箫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他拿走了。”夏心莉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来晚了一步。” “不。”夏心月摇头,“没有来晚。他拿走的东西,会让他现身。我们不需要找到那东西,我们只需要等他出现。”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夏心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木盒的内壁上。内壁上刻着一行字。不是上古文字,不是古篆,是她们能看懂的字。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必”字后面的部分被人抹去了,不是风化的磨蚀,是人用利器刮掉的,刮得很深,连木头的纤维都翻了出来。 得此物,承天命,开天门。 夏心莉将木盒盖上,转身走出石室。 夏心月站在甬道中,面朝墙壁上的一幅壁画。那幅画和前面所有的壁画都不同——它画的不是辉煌的宫殿、壮丽的城池,而是一场战争。 天空被撕裂了。无数黑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遍布苍穹。裂缝中涌出无数的魔物,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地面上,修士们在拼死抵抗,有人飞在天上御剑杀敌,有人站在地上布阵防御,有人已经倒下了,身上插满了魔物的骨刺。 画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手持长剑,独自面对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眼睛的主人没有出现在画中,只有那只眼睛。血红血红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龙,又像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东西。 夏心月盯着那只眼睛,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血红色的光。“你觉不觉得,这只眼睛和‘尊上’有关?” 夏心莉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只眼睛。“‘尊上’不会把自己的眼睛画在墙上。这画的是别人。” “谁?”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将手掌贴在壁画上那只血红色的眼睛上,掌心的天玄令金光与壁画中的血色光芒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壁画开始变化。血光从墙壁中涌出,将整个甬道照得通红。那只眼睛在血光中缓缓转动,瞳孔放大,然后猛地收缩。 一个声音从墙壁中传出来,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嘶吼,震得夏心莉和夏心月的身体同时一震。 夏心莉收回手掌,血光消散,壁画恢复了原状。 “它在说什么?”夏心月问。 夏心莉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它在说——‘他来了’。” 夏心月猛地转头看向甬道的入口。入口处,那扇被封印阵保护的石门正在剧烈地震动。封印阵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力量。 夏心莉握紧了碧玉箫。“他追我们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不知道。”夏心莉的声音很冷,“但他知道会有人来这里。他在这里留了东西,等着来的人触发。” 石门轰然炸裂。 碎片像暗器一样飞射而来,夏心月挥动青玉箫,音刃将碎片斩成粉末。粉末散去之后,甬道入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发披肩,面容被一团黑雾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他的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修为——夏心莉感受不到。不是没有,是太强了,强到她的感知根本无法触及。 “大乘境巅峰。”夏心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和全盛时期的玄天真人一个级别。” 黑雾中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碧落仙子的两个弟子。本座等了你们很久。” 夏心莉盯着那团黑雾。“你是‘尊上’?” “本座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手里的天玄令。”那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交出来。本座可以饶你们一命。”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举起了玉箫。 两种颜色的光芒从箫管中涌出——碧玉箫的金色,青玉箫的青色。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朝那人轰去。 那人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光柱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漫天的光点。 一招。 大乘境初期的双剑合璧,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那人放下右手,黑雾中的眼睛盯着夏心莉。“玄天九剑。可惜,你们还没练到家。” 他迈步朝她们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丧钟。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后退。她们的脸色苍白,握着玉箫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真气耗尽后的脱力。刚才那一击已经用尽了她们所有的力量。 那人走到她们面前,伸手去抓夏心莉手中的天玄令。 一道金光从甬道深处射来,击中那人的手。他的手被弹开了,黑雾剧烈翻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谁?”那人猛地转头。 甬道深处,那幅壁画上的血红色眼睛正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将那人笼罩其中。 那人发出痛苦的嘶吼,黑雾在血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露出了一张脸。 但不是完整的一张脸。他的右半边脸是正常的,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左半边脸却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像面具一样的东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 夏心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玄天真人?” 那人猛地转过头,用右半边脸对着夏心莉。那张脸,和玄天真人一模一样。 壁画中的血光越来越强,将那人的身体定在原地。他的右半边脸在愤怒地扭曲,左半边脸依然空白、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本座等了五千年。”那人盯着壁画上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五千年!你还是不肯放过本座!” 壁画中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发光。血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甬道中的空气开始扭曲,墙壁上的石头开始融化。 夏心莉抓住夏心月的手。“走!” 她们转身朝甬道深处跑去。身后,那人的怒吼声和血光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整个遗迹都在颤抖。 甬道的尽头,那扇普通的木门还开着。夏心莉冲进石室,抓起石桌上的木盒,然后冲向墙壁。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刚才有的,是新裂开的。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地面。 她们钻进通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的甬道中,血光炸开了。 冲击波从通道中追上来,将两人从通道中掀飞出去。她们摔在沙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浑身都是沙子和碎石。 夏心莉爬起来,回头看去。地面塌陷了一大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底,那座上古遗迹被埋在碎石和黄沙下面,只有那根十丈高的柱子的顶端还露在外面,像一个溺水者伸出的手。 夏心月站在她身边,金色的眸子盯着那个坑。“他还活着。” 夏心莉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和玄天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个被壁画中的血光困在遗迹深处的“尊上”。 “他出不来。”夏心莉说,“那只眼睛把他困住了。至少暂时。” “暂时是多久?”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木盒的内壁上,那行被刮去一半的字还在。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 必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和玄天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知道。那只壁画中的血红色眼睛知道。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远处,天京方向的天边,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是玄天观的方向。 玄天真人的气息。 夏心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撑不住了。” 第14章 国师之约 第14章国师之约 玄天真人的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感觉到了。那道金光不像之前那样浑厚绵长,而是断断续续的,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最后拼命地跳了几下。西北荒漠距离天京三千里,普通人骑马要走半个月,但大乘境修士的目光可以跨越千里——夏心莉站在沙丘上,看着天边那道忽明忽暗的金光,脸色比沙漠的风沙还要冷。 “三个月。”夏心月站在她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说三个月,但现在还不到半个月。” 夏心莉没有说话。她从怀中取出玄天观的地图——不是遗迹里找到的那张,是玄机子在她出发前悄悄塞给她的。地图上标注了一条从天京北门直通玄天观地下深处的密道,密道的尽头画着一个红色的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命门”。 玄天真人的命门。 “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夏心莉将地图收起来,“让我们来荒漠,不是为了找遗迹,是为了把我们支开。” 夏心月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他故意让我们离开天京?”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要做一件事,不想让我们在场。” “什么事?”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转身朝南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沙漠的风沙打在她脸上,她没有眯眼,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迎着风走,白衣在黄沙中像一面不倒的旗。 夏心月跟了上去。 两人日夜兼程,没有马,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两条腿和一口气。大乘境修士的体魄让她们不需要水和食物也能撑上十天半月,但荒漠的夜寒能把石头冻裂,白日的酷热能把人烤干,这两种极端的交替折磨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第四天,她们的嘴唇裂开了,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如砂纸,白衣已经变成黄衣,但她们没有停。 第五天,她们走出了荒漠。第一片草出现在脚下的那一刻,夏心月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株草。草是绿的,细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没有说话,站起来继续走。 第七天,她们遇到了第一批人。那是天京北边一个小镇上的猎户,正在山脚下整理捕兽夹。看到两个浑身黄沙、衣衫褴褛的女人从北边走来,猎户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捕兽夹扔出去。夏心莉问了他三句话——这里是哪,离天京多远,天京出什么事了。猎户结结巴巴地回答:这里是望北镇,离天京八百里,天京没听说出什么事。夏心莉道了声谢,继续走。 猎户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南方的山道上,半天没动。“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捕兽夹。 第八天傍晚,她们到了天京北门。 城门关着。不是正常关闭的那种关——正常关闭时城门会缓缓合拢,守军会站在城墙上高声喊话,让没进城的人加快脚步。但此刻的天京北门,城门紧闭,城墙上空无一人,连旗杆上的大梁国旗都降了一半。 夏心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面降了一半的旗。“谁死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走到城门前,伸手推门。城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被顶上了。大乘境修士的力量足以推开任何城门,但这是天京城的北门,城墙和城门都被护城大阵保护着,强行破门等于攻击大阵。她放下手,退后两步。 夏心月走上前,青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很低很低的音。那声音不响,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无形的针,从城门的缝隙中钻进去,穿过门闩,穿过瓮城,穿过内城的街道,一直传到皇城的太和殿。 片刻之后,城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抬起的沉重响声,然后是城门缓缓打开的吱呀声。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监,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暗红色的蟒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身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全部关门闭户,连一只猫都看不到。 “夏姑娘。”老太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陛下在太和殿等您。” 夏心莉走进城门。“谁死了?”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先帝。” 夏心莉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恒,那个在太和殿上封天玄宗为护国宗门的皇帝,那个说“三个月后朕要去落霞山为天玄宗揭牌”的中年男人。她走的那天他还好好的,七天后他就变成了“先帝”。 “怎么死的?” 老太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带路。 太和殿上,没有百官,没有侍卫,只有一个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龙袍,冕冠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坐在那把巨大的金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看到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来,他停止了晃腿,从龙椅上跳下来,站在台阶上,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 “你就是夏心莉?”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声,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是。” 少年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夏心莉面前,仰头看着她。 “父皇临终前让朕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对不起,朕食言了,不能去落霞山为天玄宗揭牌了。” 夏心莉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和赵恒一模一样。少年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站在太和殿的金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陛下怎么死的?”夏心莉问。 少年咬了咬嘴唇。“玄天观。父皇是在玄天观死的。” 夏心莉和夏心月对视一眼。 “国师说,父皇是暴病而亡。”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朕不信。父皇身体一向很好,从不生病。他去玄天观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就……就不行了。”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夏心莉。 “夏姑娘,朕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能告诉朕,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夏心莉沉默了片刻。“陛下在玄天观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会去找,找到了就告诉你。” 少年看着她,点了点头,跳回龙椅上,重新坐好,把冕冠扶正,两条腿又开始晃来晃去。 “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从太和殿出来,老太监带着她们穿过皇城的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来到一座偏僻的偏殿。偏殿里停着一具棺椁,黑色的,没有上漆,没有任何装饰,就这么光秃秃地放在地上。棺椁的盖子没有盖上,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色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睡觉。 赵恒。 夏心莉走到棺椁前,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正常,没有发黑,没有发紫,和活人唯一的区别是没有呼吸。她俯下身,仔细查看他的眼睑、嘴唇、指甲。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任何外伤,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安详的、寿终正寝的死。 “怎么样?”夏心月站在她身后。 “看不出。”夏心莉直起身,“但肯定不是正常死亡。他的印堂穴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气,不是毒,不是病,是——修为被人抽走了。” 夏心月的金色眸子猛地一缩。“和我当年杀师父用的手法一样?” “不一样。你用的是慢性毒,一点一点地抽,让对方察觉不到。抽他修为的人用的是一种更直接、更霸道的手法,一次性抽走了他大半的修为。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变化,所以他死了。” 夏心莉转过身,看着偏殿门口的老太监。 “国师在哪?” 老太监低下了头。“国师……不见了。” 夏心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陛下驾崩的那天晚上,国师就消失了。玄天观的道士说他去了地宫,地宫里的人说他去了后山,后山的人说他去了前殿。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 夏心月冷笑了一声。“跑了。” 夏心莉没有接话。她走出偏殿,站在皇城的甬道中,看着北边玄天观的方向。玄天观的金光还在,但比之前更弱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去玄天观。”她朝北门走去。 夏心月跟在她身后。 天京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店铺关门,住户闭窗,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看到人就跑。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百姓们不敢出门,怕被官府抓去当壮丁,怕被乱兵抢劫,怕发生任何他们控制不了的事。 玄天观的大门敞开着,门里面的广场上站满了道士。几百个道士穿着灰色的道袍,手持法器,列成整齐的方阵,面朝观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来,队列最前面的一个中年道士走上前,双手合十。“夏姑娘,师祖有令,请两位去地宫相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国师之约(第2/2页) “师祖?”夏心莉看着他,“玄机子?” “是。” “他没有跑?” 中年道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师祖一直在玄天观,从未离开。” 夏心莉没有再问。中年道士带着她们穿过前殿、中殿、后殿,来到竹林废墟。废墟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地上沟壑纵横,是玄天九剑留下的痕迹。废墟中央,那扇通往地宫的暗门打开着,黑漆漆的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嘴巴。 中年道士停在暗门前。“师祖在地下最深处。两位请。” 夏心莉走进暗门,夏心月跟在她身后。身后的暗门无声无息地关闭了,甬道中只剩下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和荒漠遗迹中的那条极其相似。夏心莉一边走一边看着两侧的壁画。这些壁画和荒漠遗迹中的不同,不是描绘辉煌世界的,而是描绘一个人的一生——出生、修行、降妖、除魔、开宗、立派、封禅、飞升。玄天真人。 壁画到了最后,出现了一个夏心莉从未见过的场景。玄天真人站在一座高山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两个人的脸都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了,但他们的姿势很清晰——玄天真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在听。听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形状,和天刑剑一模一样。 夏心莉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走到壁画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剑的轮廓。剑身上有两个古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她的手指摸到了——天刑。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和荒漠遗迹中那扇嵌着封印阵的石门不同,这扇石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符文,只是一块粗糙的、未经雕琢的大石头,像从山上直接劈下来的一块,立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夏心莉伸手推门。石门很重,但在大乘境修士的力量面前,再重的石头也只是一块石头。石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两丈。 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玄机子。他盘膝坐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拂尘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灰色的道袍上沾满了灰尘。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短短几天,他老了十几岁。 夏心莉走到他面前。“陛下是你杀的?” 玄机子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许多,像蒙了一层雾。 “是。” “为什么?” 玄机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拂尘。“陛下在玄天观的地宫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知道了‘尊上’的身份,知道了‘尊上’和玄天真人的关系,知道了这个天下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承受不住。” “所以你杀了他。” “贫道只是帮他解脱。”玄机子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求贫道动手,不要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夏心莉沉默了片刻。“他看到了什么?” 玄机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夏心莉。 “‘尊上’的真面目。玄天真人的孪生兄弟。”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矿石发光时的嗡嗡声。 夏心莉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碧玉箫的手指节泛白。夏心月站在她身后,金色眸子中的光芒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玄天真人有一个孪生兄弟?”夏心月的声音很冷。 “有。”玄机子说,“世人只知道玄天真人以一己之力荡平天下妖魔,开创太平盛世。没有人知道,他的孪生兄弟和他一起出生,一起修行,一起降妖除魔。兄弟二人的修为不相上下,都是大乘境巅峰。” “后来发生了什么?” 玄机子闭上了眼睛。“后来,他们有了分歧。玄天真人认为,修士的责任是守护天下苍生。他的兄弟认为,修士的使命是超越凡尘,开天门,登仙路。两种理念的冲突持续了数百年,最后在玄天真人封禅飞升的那一天彻底爆发。” 他睁开眼睛。 “他的兄弟没有参加封禅大典。那天晚上,他去了北邙山,打开了第一道魔界裂缝。他要用魔界的力量来淬炼自己,突破大乘境的桎梏,飞升仙界。” “玄天真人阻止了他。”夏心莉说。 “对。兄弟二人在北邙山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刻,玄天真人用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击败了他的兄弟,将他封印在西北荒漠的上古遗迹中。他自己的肉身也在那一战中受了无法逆转的重伤,只好用残魂维持着最后一口气,等待有人来继承他的衣钵。” 玄机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千年了。封印越来越弱。他的兄弟越来越强。最近这十年,他已经可以从封印中伸出意识,操控血尸教,打开魔界裂缝,做他想做的事。但他还缺一样东西——天玄令。两块天玄令合一,就能打开封印。所以他一直在等,等持有天玄令的人出现。” 他看着夏心莉手中的碧玉箫。 “他等到了你们。” 夏心莉站在石台前,一动不动。三千年前,兄弟相争,天下大乱。三千年后,封印将破,魔临人间。而她和夏心月,这对同样同根同源、同样反目成仇的师姐妹,站在了同一个石室里,面对着同一个答案。 “他叫什么名字?”夏心莉问。 “玄无道。”玄机子说,“玄天真人的孪生兄弟,玄无道。” 夏心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玄天道,玄无道。一个要守天下,一个要开天门。”她收起笑容,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寒意,“我杀了师父,他杀了兄弟。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玄机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你不是天生如此。你是被逼的。” “谁逼的我?” “你自己。” 夏心月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玄机子从石台上站起来,拂尘搭在臂弯里,灰色的道袍拖在地上。 “夏姑娘,贫道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看着夏心莉,“陛下已死,玄天观已废,贫道该走了。” “去哪?” 玄机子微微一笑。“去见陛下。贫道答应过他,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他将拂尘放在石台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灰色的道袍上,灰尘不再抖动。 石室里很安静。 夏心莉站在石台前,看着玄机子安详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夏心月转过身,背对着石台,金色的眸子盯着石室的墙壁。墙壁上刻着一行字,笔迹和玄机子留在她地图上的一模一样——“天玄之命,不在天,在人。” 她伸出手,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抹去。 石粉从墙面上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夏心莉从石室中走出来,穿过甬道,穿过暗门,站在竹林废墟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洒下银白色的月光。月光照在光秃秃的土地上,照在那道道沟壑上,照在两个白衣女子的身上。 远处的皇城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不是玄天观的钟,是皇城的钟,在为先帝送行。钟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一个时代的**。 夏心月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皇城的方向。 “他死了。” “谁?” “玄天真人。”夏心月说,“金光灭了。” 夏心莉转头望去。玄天观的方向,那道持续了半个月的金光彻底消失了。夜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大地。 “玄无道要出来了。”夏心莉说。 沉默。 “我们挡不住。”夏心月说。 沉默。 “但我们必须挡。”夏心莉说。 夏心月没有回答。她将青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那声音不大,不响,不像杀伐之音,不像夺魂之曲,只是单纯一个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远处,天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风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夏心莉闭上眼,再睁开。 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荒漠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是魔气,不是尸气,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光柱冲破云霄,将天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 裂缝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血红的,竖瞳的,和在荒漠遗迹壁画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夏心月放下青玉箫,金色的眸子盯着那只眼睛。 “他来了。” 第15章 天门开 第15章天门开 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整个大梁国的天空都变了。不是变黑,是变成了一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颜色——不是夜的黑,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混沌色。天京城的护城大阵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剧烈震动,金色的光罩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城墙上,守军们瘫倒在地,有的抱头惨叫,有的大口呕吐,有的翻过城墙跳了下去——不是勇敢,是疯了。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力量,不需要攻击,不需要释放,仅仅是被它看见,普通人的神智就会被撕碎。 夏心莉站在玄天观的废墟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她的手握着碧玉箫,手很稳,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恐惧,是身体对危险的直觉反应——大乘境初期的修为在面对那只眼睛的主人时,像一个拿着木棍的孩子面对一头饿狼。 “他在哪?”夏心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稳定,同样压抑着某种本能的战栗。 “北边。”夏心莉说,“荒漠遗迹。他刚破开封印,力量还没完全恢复。现在的他,最多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 “三成是多少?” “大乘境后期。” 夏心月没有再问。大乘境后期,两个人联手,拼死一搏——胜算不到两成。但如果等他的力量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大乘境巅峰,胜算是零。现在不打,以后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夏心莉从怀中取出那块天玄令,玉面上的“天玄至尊”四个字在血色天光中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她将天玄令递给夏心月。 “拿着。” 夏心月没有接。“干什么?” “玄天真人临终前跟我说过,天玄令有两块,一块主生,一块主死。碧玉箫配的是主生的那块,青玉箫配的是主死的那块。你手里的那块是主死的,我手里的这块是主生的。” 夏心月的金色眸子微微眯起。“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玄天真人想做什么。”夏心莉将天玄令塞进夏心月手中,“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需要一个阵眼。阵眼的两端,一端生,一端死。生死交汇,才能破开玄无道的不灭之体。” 她说完,转身朝北走去。 夏心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天玄令。主生的令牌在她手中散发着温暖的金光,和她冰冷的青玉箫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她握紧令牌,抬头看着夏心莉的背影。“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玄天真人托梦给我了。”夏心莉没有回头,“就在昨晚,他的金光熄灭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我的魂魄拉进了他的意识海,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为什么只告诉你?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 夏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现在呢?” “他死了。”夏心莉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死之前他跟我说,如果夏心月愿意跟你走这一趟,她就值得信任。” 夏心月站在废墟上,一动不动。 夏心莉已经走出了玄天观的大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血色天光中。 夏心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天玄令。金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金色眸子映得更加明亮。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大步朝北门走去。 天京城的北门大敞着。守军已经跑光了,只剩下那面降了一半的大梁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夏心莉走出北门,站在护城河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 竖瞳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像是在回忆。然后,一个声音从北方传来,穿越数百里的距离,穿越朔风和黄沙,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碧落的弟子。”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和在地宫遗迹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是。”夏心莉对着北方说。 “你来送死?” “来杀你。” 沉默。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闷雷般的笑。“玄天都不敢说这种话。你比他狂。” “他不敢说,是因为他要守着天下苍生。我敢说,是因为我没什么可守的。”夏心莉将碧玉箫横在唇边,“除了这条命。” 她吹响了第一个音。 那声音不大,不响,不像攻击,倒像是在呼唤什么。音波从箫管中溢出,以夏心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护城河的水面在音波的震动下泛起层层涟漪,城墙上的碎石在音波中颤抖、跳跃,地面上的灰尘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夏心月走出北门,站在夏心莉身边,青玉箫同样横在唇边。 两个音同时响起。碧玉箫的清亮,青玉箫的沉稳,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音波从地面升起,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天京城和北方之间。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北方,荒漠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一个人影缓缓升起。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发披肩,右半边脸俊朗如天神,左半边脸空白如面具。他站在黑色光柱的顶端,俯瞰着南方的大地。 玄无道。 三千年封印,今日破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天空中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竖瞳中射出一道血光,直奔天京城。 血光所过之处,空间撕裂,大地开裂,空气燃烧。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将整座天京城从地图上抹去。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催动了玄天九剑。 碧玉箫和青玉箫的声音从地面升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迎向那道血光。金色与血色在空中碰撞,炸开了一个直径百丈的光球。光球中,两种力量在疯狂地撕咬、吞噬、湮灭。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将天京城的北城墙震塌了数十丈,将护城河的水掀上了半空,将方圆十里内的树木连根拔起。 金色光柱挡不住血色光柱。 玄天九剑是大乘境初期的力量,血光是玄无道大乘境后期的力量。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在低阶修士眼中微不足道,在大乘境这个层面,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血色光柱一寸一寸地压下来。金色光柱一寸一寸地后退。夏心莉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了鲜血。夏心月的金色眸子猛烈闪烁,青玉箫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心月。”夏心莉的声音在箫声中艰难地传出,“换阵眼。” 夏心月猛地转头看着她。“你疯了?换阵眼,主生的变主死,主死的变主生。你会死的。” “不换,两个人都得死。” 夏心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猛地将天玄令按在青玉箫上,不是夏心莉给她的那块主生的,是她自己那块主死的。两块天玄令同时发光,一金一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涌入青玉箫。 夏心莉同时将碧玉箫上的天玄令取下,按入胸口。主生的力量涌入她的心脏,主死的力量从她的经脉中被逼出。 生死逆转。 碧玉箫的音色变了,从清亮变成了悲凉,像秋风吹过空旷的原野。青玉箫的音色也变了,从沉稳变成了尖锐,像刀锋划过铁石。 两种新的音色交织在一起,金色光柱猛地暴涨。 血色光柱被顶了回去。 玄无道的右半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他抬起左手,双手同时发力。血色光柱再次暴涨,将金色光柱压了回去。但这一次,金色光柱没有退到底。它在距离天京城墙只有十丈的地方稳住了,像一个胸口抵着刀刃的人,寸步不退。 夏心莉的白色头发又开始变白了。不是天谴之体的复发,是生死逆转的代价。主生的力量在维持她的生命,主死的力量在侵蚀她的寿元。她每多撑一息,就少活一年。 夏心月的金色眸子里涌出了泪水。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青玉箫上的反噬——主死的力量在反噬她的经脉,每一条经脉都在断裂和愈合之间反复撕裂,那种痛苦足以让普通人活活疼死。 “撑住。”夏心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你说。”夏心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天门开(第2/2页)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夏心莉的头发全白了。夏心月的青玉箫裂开了第三道纹。 血色光柱终于退了。 不是被逼退的,是玄无道主动收回的。他站在黑色光柱顶端,低头看着百里之外的两个白衣女子。右半边脸上的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欣赏,而是困惑。 “你们不是来杀本座的。”他的声音从北方传来,“你们是来拖住本座的。” 夏心莉没有回答。 “为什么?”玄无道问。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抬头看着百里之外的那个黑衣人。“因为天玄宗的山门,今天奠基。” 玄无道的右半边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向。落霞山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是金光,是人的气息汇聚而成的光柱——成千上万人的气息。青牛镇的百姓,天京城的百姓,安阳城的百姓,落霞山方圆数百里内所有村镇的百姓,他们站在落霞山上,站在天玄宗的山门前,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将自己的精气神汇聚到一起,注入了天玄宗的山门基石之中。 玄无道的困惑变成了愤怒。“区区凡人,蝼蚁而已。他们能做什么?” 夏心莉看着他。“他们不能打你,不能杀你。但他们能让你不能忽视他们。” 她举起碧玉箫,吹了最后一个音。 那个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算不上好听。它只是一声简单的呼唤,像是母亲在村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像是老人在床头唤远方的游子归来。 落霞山上,数万百姓齐声回应。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平原,传入天京城北每一个人的耳中——“天玄宗,立!” 玄无道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大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落霞山上那座刚刚奠基的山门,正在和他的力量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那山门的基石里,埋着玄天真人的骨灰。那山门的栋梁里,嵌着玄天真人的舍利子碎片。那山门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着玄天真人三千年执念的余温。 天玄宗,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它是玄天真人最后的布局。他用三千年的时间,选了一个地方,选了一群人,选了一个时机,让一群普通人用自己的信念和执着,建起一座专门克制玄无道的山门。 “玄天。”玄无道的声音从北方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死了三千年,还在算计本座。” 他抬起右手,一掌朝落霞山的方向拍去。掌风跨越数百里,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大手,朝落霞山压了下去。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出手。 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击穿了那只黑色大手。大手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黑色雾气,消散在夜风中。 玄无道收回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有一个焦黑的伤口,不大,不深,但在流血。三千年了,他第一次流血。 他看着那个伤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怒极反笑的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有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天京城北那两个白衣女子,“三千年了,本座第一次遇到有意思的事。” 他转过身,朝北方走去。黑色光柱随着他的脚步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夏心莉站在原地,握着碧玉箫,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夏心月站在她旁边,青玉箫上布满了裂纹,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落霞山上那道金色的光柱。 远处的落霞山上,数万百姓的欢呼声随风传来,忽远忽近,像海浪,像松涛。 夏心莉转过身,看着东南方向的那座山。山不高,树不密,但此刻,那座山上亮着数万点光芒,每一盏都是一颗人心。 天玄宗,立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面从荒漠遗迹中带出来的木盒,打开盒盖。盒子还是空的,但内壁上那行被刮去一半的字,此刻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死。” 最后一个字,是“死”。 夏心莉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夏心月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木盒内壁上的字。“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 夏心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人了?” 夏心莉合上木盒,收入怀中。“跟玄天真人学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京城的北门外,看着落霞山上那数万点光芒。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夏心莉转身朝落霞山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心月。” “嗯。” “谢谢你。” 夏心月没有回答。 夏心莉继续走。夏心月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落霞山上,数万百姓看到两个白衣女子从南边走来。她们的衣服破旧,沾满了黄沙和尘土,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疲惫。但她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落霞山上那数万点光芒。 白发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夏心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下,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跪到山顶。 夏心莉弯腰扶起老者。 “老人家,我说过,天玄宗不需要跪。需要站着,站在天下人面前。”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夏姑娘,天玄宗的山门,建好了。” 夏心莉抬起头,看着那座山门。山门不大,不高,甚至算不上气派。它只是两根石柱,上面架着一块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天玄宗。 字是青牛镇的教书先生写的,笔力不够遒劲,结构不够严谨,但那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夏心莉走到山门下,停下脚步。 夏心月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石匾。 “天玄宗。”夏心莉的声音很轻。 “天道昭昭,玄门正宗。”夏心月的声音同样轻。 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洒下来,照在天玄宗的山门上,照在数万百姓的脸上,照在两个白衣女子的身上。 夏心莉转过身,面对数万百姓。 “从今天起,天玄宗开门收徒。不论出身,不论资质,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有一颗向善之心,皆可入我天玄宗。” 数万人齐声欢呼。 声音在山间回荡,传向远方,传向天京,传向大梁国的每一个角落。 北方的荒漠深处,一个黑衣人站在破碎的封印前,低头看着掌心上那个焦黑的伤口。 伤口在愈合,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的右半边脸上没有表情,左半边空白的面具上也没有表情。 “天玄宗。”他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像是在咀嚼,“玄天,你以为建一座山门,就能挡住本座?”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本座等了五千年,不差这几天。” 他转身走进荒漠深处,黑色的长袍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落霞山上,天玄宗的山门前,夏心莉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有人在看她。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黄沙和长风,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边,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但她知道,那片晴朗的天空下,有一个人正在朝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