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动,少年心动》 第1章 扭曲的关系 高二分科后的十五班,陆沉和刘雨葭莫名其妙成了同桌。 陆沉成绩吊车尾,属于那种老师“放弃也没关系”的学生。而刘雨葭,一米五五的个头,齐肩短发,嘴唇上有一颗小红点。全班都知道她——数学常年满分,是老师捧在手心的种子选手。 两个世界的人,偏偏被安排坐在一起。 最初几周,他们几乎不说话。刘雨葭埋头刷题,陆沉趴桌睡觉,偶尔的交集不过是“下节什么课”这种询问。这样无聊平淡的生活持续了数周,直到那个周一早晨。 十五班有个破规矩:每周纵向换座位,同桌不变。每次换座,书堆得像小山,搬来搬去烦得要命。那天陆沉起晚了,气喘吁吁冲进教室时,同学们已经开始自习。他找不到自己的新座位,在人群中乱转。然后看到了她——清一色校服里,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上衣,格外好认。 陆沉走过去,刚想开口借本书,她却指了指桌仓:“陆沉,你的书,我都帮你搬过来了。” 陆沉愣住了。桌仓里,课本整整齐齐码着,连文具盒都摆好了。这是他们成为同桌后,她第一次叫陆沉的名字。 陆沉张了张嘴,连句“谢谢”都没说出来。 从那以后,陆沉再也没为换座位烦过心。每次调换,她都会提前帮陆沉把书整理好。陆沉的眼镜布,她也每周帮我洗一次。渐渐地,陆沉爱上了擦眼镜——其实是爱上了眼镜布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香。 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上课小声聊,下课大声笑,还偷偷传纸条。终于,语文老师忍无可忍,当众发作。他不屑骂陆沉——反正陆沉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矛头直指刘雨葭:“刘雨葭!学校对你寄予多大期望?你怎么能分心?” 全班鸦雀无声。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砸在课本上。 课后她哭了很久。好学生被当众打脸,那份委屈陆沉懂,但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陆沉知道,她哭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被骂的原因,是陆沉。 从那以后,课堂上安静了,他们的交流转到了纸条上。咫尺之间,偷偷传递心事,反倒更肆无忌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沉和刘雨葭越来越熟。可每当看到薛昭远的背影,陆沉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失落。她才是陆沉想成为同桌的人啊。 薛昭远是班里公认的女神。长发马尾,英语接近满分,读课文时声音像天籁。每次和她对视,陆沉都会脸红心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她的同桌是陆沉最好的兄弟之一——王雨田。 王雨田是个神人。数理化拔尖,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书法还一绝。401寝室四个人,除了陆沉,其余三个稳居班级前十。每次班主任夸401寝室,陆沉都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中秋夜,寝室聚会。几瓶啤酒下肚,每个人都卸下了伪装。 “将来我要像马云一样,当商业巨子!”陆沉第一个吹牛。 “我要做尼古拉·特斯拉那样的科学家!”刘文拍着桌子。 大家轮流说着天方夜谭般的梦想,没人嘲笑谁,仿佛这一刻,他们已经是自己想成为的人。 有人提议吟诗。陆沉推不掉,念了一首自己写的《等待》。掌声稀稀拉拉,不知是真心还是酒劲。王雨田也即兴来了一首《清平乐·东行》,末了那句“二试宝剑寒锋”,听得人热血沸腾。 “为梦想干杯!” 酒杯撞在一起,啤酒溅了一桌。杜靖博红着眼吼了一句:“干就完了”说完仰头灌下一整瓶。 那杯酒喝完,寝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苍蝇嗡嗡飞过,完全无视他们这群“庞然大物”。是啊,此刻的几人,不过是一座座精神恍惚的静止山峰。 日子照旧。晚自习后,陆沉一个人穿过漆黑的小巷回宿舍。巷子里的超市老板总是自豪地说,是他点亮了这条街。陆沉买了一罐脉动,听他唠叨几句,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陆沉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没有任何消息,莫名失望。 突然,“叮咚”一声。 陆沉几乎是弹起来拿起手机。 刘雨葭:“在干嘛呢?” 陆沉:“听蟋蟀演奏。期待的事,总是姗姗来迟。” “期待什么呢?” 陆沉盯着输入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开个玩笑,又怕玩笑里藏着真心。 刘雨葭:“睡着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准备睡了。” 她:“本来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你睡吧。” 隔着屏幕,陆沉都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心跳骤然加速,像跨栏运动员冲过终点。 “你问,很乐意回答任何问题。” “我们班上有你喜欢的女生吗?不要说我。” 陆沉鬼使神差地敲出四个字:“就是你呀。” “除了我,我不算。” “除了你,就没有了。你呢?喜欢雨田?”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陆沉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她的回复跳了出来:“我喜欢你。” 今夜,注定无眠。窗外的蟋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陆沉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要说喜欢她?明明喜欢的是薛昭远啊——每次看到她,心里那只小羊就活蹦乱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沉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冷冷地照在陆沉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两个女孩的身影交替出现,搅得他天翻地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沉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今晚和陆沉发消息的不是刘雨葭,是薛昭远。 第2章 平安夜告白与坦白 短信发出去的那个夜晚,陆沉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刘雨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没看他,低头翻着数学课本,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那句“我喜欢你”还悬在屏幕上,像一个没落地的炸弹。他悄悄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没有新消息。 一整天,他们都没说话。 准确地说,是刘雨葭没跟他说话。他递过去的纸条,她看完就折好塞进铅笔盒里,一个字都没回。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沉心里发毛。 杜靖博趁课间溜过来,趴在陆沉耳边说:“老大,你俩今天气氛不对啊。吵架了?” “没有。”陆沉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就是表白了?”杜靖博一脸坏笑,“你看刘雨葭那耳朵,红了一整天了。肯定有事。” 陆沉没搭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微妙。刘雨葭还是帮他整理书、洗眼镜布,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但就是不怎么说话。偶尔目光撞上,她会立刻移开,耳根先红起来。 陆沉想找个机会问清楚,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答案——不管是什么答案,他都怕。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 平安夜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从下午开始飘,到晚上放学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欢呼着打雪仗,有人缩着脖子往宿舍跑。 陆沉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刘雨葭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陆沉转过头,看到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白。 “怎么了?” “你……今晚有空吗?” “有啊。”陆沉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陪我去走走。”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沉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那条漆黑的小巷往庄稼地的方向走去。巷子里的超市老板看到他们,笑着喊了一句:“陆沉,这么晚还出去啊?”陆沉摆摆手,没停下脚步。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柳絮般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整条路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月光。 “冷不冷?”刘雨葭问他。 “还行。”陆沉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其实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了。 “手伸出来。”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乖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小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不像是在零下几度的雪夜里。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皱着眉头,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把他冰凉的手裹在中间。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涂任何颜色。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手怎么这么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刘雨葭没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小巷,走过庄稼地,走到那片被雪覆盖的田野。月光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是银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到了。”刘雨葭停下脚步。 陆沉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一座小房子。那是庄稼人看护庄稼时临时住的地方,茅草屋顶,一扇破旧的木门。门头上挂着一盏灯泡,发着昏黄的光。雪花在灯泡周围飞舞,像一群围着灯打转的萤火虫。 “真好看。”刘雨葭轻声说。 陆沉侧过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映得很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刘雨葭。”他叫她。 “嗯?” “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她转过身,面对着陆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陆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说:“你说‘就是你呀’,可我总觉得你在敷衍我。你每次看到薛昭远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都知道。” 陆沉心里猛地一揪。他想说“不是那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刘雨葭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我还是想亲口问你一次。” 她看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陆沉,你喜欢我吗?”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白纱。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他突然觉得,如果这一刻他再说谎,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喜欢。”他说,声音有些哑,“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刘雨葭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心里确实有别人,”陆沉深吸一口气,“但你对我很重要。你是第一个把我当回事的人,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差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但我……不想骗你。” 他说完了,等着她转身离开。 可她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可我还是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陆沉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水珠。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月光洒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平安夜的钟声,悠悠地荡过田野,荡过村庄,荡进少年的心里。 那个雪夜,他们只是牵着手,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站了很久很久。 回宿舍的路上,刘雨葭突然说了一句:“陆沉,平安夜快乐。” 陆沉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是下午在超市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吃的。他把苹果塞进她手里:“给你。” 刘雨葭低头看着那个苹果,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叠在一起。 陆沉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此刻,他想就这么走下去。 月光照着雪,雪映着月光。 那年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3章 赌约 平安夜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陆沉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但每次走进教室,目光总会先落在那个位置上——刘雨葭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坐下来,她会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字迹工工整整。 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字,陆沉能看一整个早读。 杜靖博说他有病,他懒得反驳。 春天来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校园里的柳树抽出嫩芽,风一吹,漫天飘着白絮,像极了那夜的雪。厚重的校服被一件件脱下,女孩们露出纤细的手腕,男孩们开始在球场上光着膀子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春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陆沉。”刘雨葭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转过头,她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嘴唇上那颗小红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了?” “你上次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心里有别人。”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还是忍住了。 “嗯。” “是薛昭远吧?”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可陆沉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刘雨葭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的。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虚伪。他确实对薛昭远心动,那种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感觉骗不了人。可他也确实在意刘雨葭——不是那种在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感激和愧疚的在意。 “刘雨葭——” “没关系。”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却没什么笑意,“我说过的,我想赌一把。”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语文老师拖了堂。等陆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正准备下楼,余光瞥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是薛昭远和王雨田。 他们背对着陆沉,靠得很近,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薛昭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被风吹动。她伸手轻轻推了王雨田一下,动作亲昵自然,像极了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发紧。 他早就知道的。薛昭远和王雨田是同桌,整天待在一起,关系好得让全班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可亲眼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条路绕远了,但他不想从他们身边经过。 晚自习结束后,陆沉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巷子里的超市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到陆沉,冲他招手:“小子,过来坐会儿。” 陆沉本来不想停,但脚步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老板递给他一瓶脉动,自己继续抽着烟。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像没有写完的信。 “看你脸色不太好,”老板吐出一口烟,“失恋了?” 陆沉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没有,就没恋过。” “那就是单相思。”老板笃定地说。 陆沉没接话。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子,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店,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少年人,愁眉苦脸地从我店门口走过去。后来呢?后来一个个都好了,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你以为天大的事,过几年回头看,屁都不是。” 陆沉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谢谢老板,我先回去了。” “去吧,别想太多。”老板掐灭烟头,冲他挥了挥手。 陆沉继续往前走,走到出租屋楼下时,看到杜靖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陆沉走过去。 杜靖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闷闷的:“金彦民今天又去找龙研慈了。” 陆沉心里一沉。 金彦民的名字在这所学校里是令人闻之色变的。他是“白林十三鹰”的成员,这个组织的恶名传遍了整个县城——收保护费、打架斗殴、抢劫强奸,无恶不作。据说几年前,有个教务主任批评了组织里的一个成员,对方竟然在主任家门口安放炸药,算好时间半夜引爆,吓得主任半年不敢回家,轰动一时。 这样的人盯上了龙研慈,谁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龙研慈怎么说?”陆沉问。 “她没理他。”杜靖博攥紧手机,“但金彦民放了话,说谁敢跟他抢人,就打断谁的腿。” 陆沉沉默了。 他想说“别管了”,但看着杜靖博那张写满了不甘和担忧的脸,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换作是他,如果被盯上的是刘雨葭,或者薛昭远,他能不管吗? 显然不能。 “你打算怎么办?”陆沉问。 杜靖博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决绝:“我不会让他碰龙研慈一根手指头。”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杜靖博翻身的声音,显然也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刘雨葭发来消息:“睡了吗?”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脑海里却浮现出薛昭远笑着推王雨田的画面。他心里一阵烦乱,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还没。” “怎么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沉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说“在想你”,可这三个字太轻浮了,轻浮得像在撒谎。他想说“在想薛昭远”,可这太残忍了,残忍到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打了这样一行字:“在想,喜欢一个人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她睡着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刘雨葭说:“你已经说出口了。”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已经说出口了。在那个雪夜里,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他说了喜欢,也说了不是那种喜欢。话说得清清楚楚,可心里的事,哪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早点睡。”他回道。 “你也是。晚安。” “晚安。” 陆沉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银色的裂缝。 他想起平安夜那晚,刘雨葭说:“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陆沉走进教室,发现刘雨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衬得皮肤格外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早。”她说。 “早。”陆沉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仓,发现里面又是整整齐齐的——课本按课表顺序排好,文具盒放在最上面,眼镜布叠成方形,压在课本下面。 他拿出眼镜布,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粉香味,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刘雨葭。”他叫她。 “嗯?” “谢谢。”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整理书,还有洗眼镜布。” 刘雨葭抿着嘴笑了,嘴唇上那颗小红点随着她的笑意微微上扬:“你都谢了一百遍了,不腻啊?” 陆沉也笑了:“不腻。” 前排的杜靖博回过头,看到他们俩在笑,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一大早就在我面前撒狗粮?” 刘雨葭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陆沉拿起一本书砸在杜靖博脑袋上:“闭嘴,写你的作业去。” 杜靖博嘿嘿一笑,转过头去,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就消失了。他翻开课本,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窗户,看向操场的方向。 操场上,龙研慈正在和几个女生打羽毛球,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清脆又张扬。 杜靖博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陆沉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那种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喜欢。 陆沉忽然觉得,他和杜靖博其实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不过杜靖博的对手是金彦民那样的恶霸,而他的对手,是王雨田——他最好的兄弟之一。 这让他更难受。 因为如果对手是金彦民,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去争。可对手是王雨田,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薛昭远还不是王雨田的女朋友,但全校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就是一对。他要是插进去,算什么?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翻开课本,强迫自己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可那些公式像长了腿似的,在书页上跳来跳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春日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眼睛发花。 窗外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尖锐又绵长,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色不太好看。 “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咱们班整体考得不错,但有个别同学,退步非常明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 陆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看的不是他——他成绩差,班主任早就不抱希望了。 班主任看的是刘雨葭。 陆沉侧过头,看到刘雨葭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刘雨葭,”班主任念出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这次数学只考了132分,总分比上次低了将近二十分。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刘雨葭没有抬头,声音很小:“粗心了。” “粗心?”班主任冷笑一声,“132分是粗心能解释的吗?你是学校的种子选手,学校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你知道吗?你要是这个状态下去,别说清华北大,西安交大都悬!”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陆沉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可他有什么资格?他是成绩吊车尾的人,站起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刘雨葭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陆沉知道她在忍着不哭。 班主任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她好好反省,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分心。说“无关的人和事”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陆沉一眼。 陆沉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在班主任眼里,就是那个“无关的人”,就是那个让刘雨葭分心的罪魁祸首。 下课后,刘雨葭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沉坐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别哭了”太敷衍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轻轻塞到她胳膊底下。 纸条上写着:“我请你吃冰淇淋。” 过了好一会儿,刘雨葭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一眼纸条,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你欠我的。”她哑着嗓子说。 “记着呢。”陆沉说。 刘雨葭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没事,我不会被打倒。 陆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对她好,可他又怕对她好。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好是出于什么——是喜欢,还是愧疚? 如果是愧疚,那对她太不公平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沉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两根草莓味的冰淇淋,一根给刘雨葭,一根自己吃。 他拿着冰淇淋往回走,路过操场时,看到薛昭远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陆沉停下脚步。 他想走过去,和她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你在看什么”。可他迈不出那一步——因为他看到王雨田从另一头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薛昭远。 薛昭远接过水,抬头对王雨田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陆沉心里发酸。 他收回目光,低着头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他看到刘雨葭还在座位上,正埋头写作业。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陆沉走过去,把冰淇淋放在她桌上。 “化了。”他说。 刘雨葭抬起头,看着那根已经软塌塌的冰淇淋,上面沾满了水珠,奶油正顺着包装纸往下滴。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唇上那颗小红点随着笑意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小的痣,俏皮又好看。 “没事,”她接过冰淇淋,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冰淇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刘雨葭说的“赌一把”。 她在赌,赌有一天,他会用看薛昭远的眼神看她。 而他也在赌,赌自己能分清,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感动。 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但此刻,他就想坐在这里,坐在这个帮他整理书、给他洗眼镜布、陪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晚上的女孩身边。 哪怕只是一会儿。 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陆沉!杜靖博被金彦民的人堵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门口,报信的人是刘文,满脸惊慌,气喘吁吁。 “在哪?”陆沉站起来,声音发紧。 “校门口那条巷子里,快!” 陆沉转头看了一眼刘雨葭,她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别去,”她轻声说,“太危险了。” 陆沉犹豫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雨葭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杜靖博是他的兄弟,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当缩头乌龟了。 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超市的灯光隐约照过来。 陆沉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十几个黑影围成一圈,中间有个人被按在地上。 “金彦民!”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底气。 那群人转过身来,为首的那个高大魁梧,留着板寸头,脖子上纹着一只黑色的鹰。 金彦民眯着眼看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哟,又来一个送死的。” 陆沉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的腿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沉回头,看到刘文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 紧接着,又一个人影出现了——是王雨田。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三个人站在一起,面对着十几个混混。 金彦民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阴沉。 “行啊,”他慢慢走上前,活动着手腕,“既然都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远处,超市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而更远的地方,教学楼的窗户里,刘雨葭站在窗前,望着那条漆黑的巷子,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吃完了的冰淇淋棒,指节发白。 她想跑过去,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能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第4章 余悸 巷子里的对峙,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收了场。 金彦民刚迈出一步,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混混们面面相觑,有人拉了拉金彦民的袖子。金彦民眯起眼睛,盯着陆沉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今天算你们走运。” 他一挥手,十几个人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沉站在原地,腿还在抖。王雨田扔了木棍,弯腰扶起被按在地上的杜靖博。杜靖博嘴角破了皮,渗出血来,但眼睛里全是倔强。 “没事吧?”陆沉走过去,声音还在发颤。 杜靖博擦了擦嘴角,摇摇头:“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刘文报的信。”王雨田拍了拍身上的土,“先回去再说。” 三个人沉默地往回走。走到超市门口时,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巷子,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天早上,陆沉走进教室,发现气氛不太对。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又迅速移开。陆沉心里一沉,快步走到座位上。 刘雨葭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看书,耳朵尖没有像往常那样泛红。 “早。”陆沉坐下来。 “早。”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沉想说昨晚的事,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然后就是沉默。 那张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早”字纸条,今天没有出现。 陆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排的杜靖博回过头来,脸上挂了彩,左眼角贴着一块创可贴。他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刘雨葭,识趣地没说话,转回去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讲的是《孔雀东南飞》,讲到焦仲卿和刘兰芝被迫分离时,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陆沉和刘雨葭的方向。 “有些同学,”他慢悠悠地说,“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分了心。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等你们回头看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全班都知道他在说谁。 陆沉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他听到旁边刘雨葭翻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下课铃响后,陆沉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沉。”是龙研慈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龙研慈站在过道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陆沉坐直了身子。 “哥,”龙研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知道吗?南曦瑶出车祸了。” 陆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 “南曦瑶?”他重复了一遍,“初中的那个?” 龙研慈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去了……还有她爸。”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来。南曦瑶是他初中同学,那个总是笑着催他交作业的语文课代表,那个发作业时故意把他的本子留到最后、冲他坏笑的姑娘。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爸送她上学的路上……”龙研慈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泪,“她妈妈听到消息当场就昏过去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了就一直哭。”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在课间嬉笑打闹,有人在大声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这些声音从陆沉耳边飘过,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想起了初中的事。南曦瑶每次催他交作业,都会列一张清单,连交付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眉眼弯弯地叮嘱:“这次可不许拖了,一定要按时交。” 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刺眼。 “消息可靠吗?”他听到自己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 “是陶礼岗说的。”龙研慈吸了吸鼻子,“他和曦瑶现在一个班,全班都去家里慰问了。” 陆沉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是真的了。 生命竟脆弱到这般地步。昨天还一起在校园里嬉笑打闹的人,今天就没了。 “哥,别想太多了。”龙研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温柔,“愿逝者安息。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 陆沉点点头,压下心头的酸涩。他注意到刘雨葭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这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陶礼岗是谁?”陆沉转移了话题,不想在刘雨葭面前继续说南曦瑶的事——不是不想让她知道,而是此刻他的情绪太乱了,乱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龙研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在另一所高中。” “哦。”陆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就是你老提起的那个?” 龙研慈的脸微微红了,没有否认。 陆沉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龙研慈匆匆回了座位,留下陆沉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南曦瑶的事、昨晚巷子里的事、刘雨葭今天冷淡的态度,还有龙研慈提到陶礼岗时那个微妙的表情。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侧过头看了刘雨葭一眼。她已经翻开了课本,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收回目光,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更重了。 第5章 春寒 周末,陆沉骑着单车去了趟飞龙峡。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心里太闷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南曦瑶的事让他难受了好几天,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压着。 飞龙峡离学校不远,骑车半小时就到了。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溪流潺潺流过,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春天的时候,两岸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洒了一地的碎宝石。 陆沉把单车停在路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溪水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刘雨葭发来消息:“在哪?” 陆沉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宿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要撒谎?他明明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那个“飞龙峡”三个字就是打不出去——他怕她问“和谁”,怕她问“为什么一个人去”,怕她问出一连串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刘雨葭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哦”。 就一个字。 陆沉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周一一早,陆沉推开教室门,龙研慈就迎了上来。 “哥,你周末去哪了?”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宿舍。”陆沉说,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呢?” “我也是。”龙研慈笑了笑,但那个笑容不太自然,像是藏着什么事。 陆沉没多想,走到座位上坐下。刘雨葭已经在了,桌上摊着课本,手里拿着笔,在演算纸上写着什么。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早”。 陆沉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仓。桌仓里的课本整整齐齐,眼镜布叠成方形压在下面,和往常一样。 他拿出眼镜布,那股熟悉的洗衣粉香味钻进鼻子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刘雨葭。”。 “嗯。”她没抬头。 “周末……你在宿舍干嘛?” “写作业。”她的回答简短得像在应付。 陆沉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色不太好看。 “上次周测的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整体还行,但有个别同学退步明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在陆沉的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陆沉知道,这次不是刘雨葭。她上周的数学考了148分,全班第一。 试卷发下来,陆沉看着上面鲜红的“67分”,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已经习惯了。 王老师开始讲题,讲的是立体几何。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每一笔都遒劲有力。陆沉趴在桌上,目光从黑板上移到刘雨葭的侧脸上。 她正专心致志地记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上那颗小红点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陆沉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龙研慈,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王老师的声音打断了陆沉的思绪。龙研慈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她写了几行公式,写到一半停住了,粉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龙研慈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晒的庄稼,蔫了,却还倔强地挺着。 “老师,我会。”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陆沉转过头,看到刘雨葭高高举着手,手臂绷得笔直,像一根旗杆。 王老师点了点头。刘雨葭站起身,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她的板书不算工整,但思路清晰,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老师一眼。 王老师微微点头。 刘雨葭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转过身,走回座位。她经过龙研慈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斜。 龙研慈低着头走回座位,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 陆沉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了。 陆沉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刚趴下去,桌上被人轻轻放了一个东西。 他抬头一看,是龙研慈。她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放在他桌上,轻声说:“哥,给你吃。” 陆沉下意识地看了刘雨葭一眼。 刘雨葭正看着这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手里的笔停了。 陆沉收回目光,把茶叶蛋推回去,语气尽量冷淡:“不用了,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龙研慈又把茶叶蛋推过来。 “那给杜靖博。”陆沉说,声音压得很低。 龙研慈嘟囔了一句“凭啥给他”,拿着茶叶蛋走了。 陆沉没再去看刘雨葭的表情。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心里像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沉抬起头,看到杜靖博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沉问。 杜靖博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信人是金彦民:“周末飞龙峡,玩得开心吗?” 陆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周末确实去了飞龙峡,一个人。可金彦民怎么会知道?他去飞龙峡的事,只跟一个人说过——刘雨葭发消息问他在哪的时候,他说了“在宿舍”,没说实话。可那是在手机上说的,金彦民不可能看到。 除非…… 陆沉猛地抬起头,看向教室的角落。 金彦民不在。但他的那几个跟班,有一个正坐在角落里,低头玩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沉攥紧了拳头。 杜靖博低声说:“他不是冲你来的。他是冲我来的,想用你吓唬我。” 陆沉没说话。他知道杜靖博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杜靖博沉默了几秒,说:“我不会退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沉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出神。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雨葭忽然推了一张纸条过来。 陆沉打开,上面写着:“你周末到底去了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飞龙峡。” 纸条推回去之后,刘雨葭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沉注意到,她拿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推了回来。上面只有一个字: “哦。” 又是这个字。 陆沉盯着那个“哦”,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变成了一根针,扎得他生疼。他想解释,想说“我一个人去的,谁也没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撒了谎,这是事实。 下课铃响了。 刘雨葭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么淡淡的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走了。 陆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陆沉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刘雨葭说:“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做到了吗? 答案是沉默。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可陆沉觉得,此刻的春天,好像比冬天还冷。 第6章 山巅晚风,醉语三更 自从上次刘雨葭戳破谎言的尴尬事后,陆沉和刘雨葭的冷战便一直僵持着。 说来也巧,她不久后便动身前往省城参加数学奥赛,同行的还有龙研慈、王雨田和闵耀华——都是学校里拔尖的佼佼者。他们一走,陆沉反倒卸下了心头的局促,竟生出几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舒展,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能尽情呼吸着裹挟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自由空气。 杜靖博顺势坐到了陆沉的同桌空位上。上课便蜷在桌前酣睡,只反复叮嘱陆沉盯紧老师,务必及时叫醒他。彼时的教室,后排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书本堆成了“战壕”,每两摞书之间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仅够一束光线穿过,既能隐蔽自己,又能悄悄观察讲台的动静。讲台上的老师,终究是看不清后排学子的模样的。 此前陆沉将龙研慈心有所属的消息告知杜靖博后,他便彻底陷入了萎靡。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谈及龙研慈便眼里有光的少年,如今终日茶饭不思,所谓的“废寝忘食”,从来不是为了学业,而是拿别人的心意惩罚自己。每到深夜,他便对着台灯静坐发呆,像一尊入定的和尚,身姿僵直,眼底空洞,一夜无眠。次日清晨陆沉去叫他起床时,总能看到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亮了一整夜,也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看着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陆沉心里满是担忧,暗下决心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拉他走出这牛角尖。课间时分,他匆匆跑到十班,找到了刘文,将杜靖博的境况和盘托出,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刘文略一思忖,拍着大腿说:“简单,买两箱啤酒,去学校后坡,陪他一醉方休,把心里的郁气都倒出来。”陆沉当即点头赞成——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慰藉他的法子。 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陆沉和刘文便偷偷逃课,溜出学校,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两箱啤酒和一大袋零食。折返校园后,陆沉轻拍趴在桌上的杜靖博,附在他耳边说:“我和刘文在学校后门等你,第四节课下课,直接过来,别迟到。”杜靖博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沉和刘文拎着啤酒和零食,绕过两条街巷,走到了校园后门。那是两道栅栏式的铁门,常年经风吹雨淋,门面上早已锈迹斑斑,斑驳的锈痕像岁月刻下的皱纹,沉默而沧桑。后门之外,便是一道缓缓隆起的山坡,站在坡上,能居高临下将整个校园的风光尽收眼底。半山坡上有一处屠牛场,风一吹,刺鼻的恶臭便四处弥漫,钻进鼻腔,却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校园里的压抑。 他们找了个草垛坐下。彼时夕阳正悬在山尖,只剩半边轮廓,柔和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像母亲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片喧嚣又青涩的天地。操场中央,那棵需三人手拉手才能环抱的白杨树,枝叶繁茂,树荫下站着几个女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若隐若现,格外动人。不远处的球场上,男生们奋力奔跑、跳跃,汗水浸湿了衣衫,笑声与呐喊声随风飘散,鲜活而热烈。 陆沉坐在草垛上,看着那片球场,忽然想起上次刘雨葭给他送冰淇淋时,她在夕阳下吃冰淇淋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嘴唇上那颗小红点随着笑意微微跳动。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刘雨葭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哦”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堵小小的墙。 他打了几个字:“奥赛加油。”想了想,又删掉了。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如期响起,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群。陆沉远远便看到杜靖博的身影,从教学楼的拐角处走出,在涌动的人潮中,他的脚步格外缓慢,像被心事压得抬不起脚。刘文也看到了他,连忙挥手示意,大声喊他过来。杜靖博走近,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啤酒箱上,瞬间便懂了,没有多余的询问,只轻声问了一句:“去哪喝?” “山顶。”陆沉和刘文异口同声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兄弟,今天啥也别想,就喝酒,不醉不归。”刘文说着,伸手搭在杜靖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另一只手拎起一箱啤酒,语气里满是仗义。 陆沉也连忙附和,一手拎着另一箱啤酒,一手提着零食袋,轻声宽慰:“对,今天就放开了喝,天塌下来也先不管,大不了明天一起翘课。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为了一个女生丢了自己,太不值当了。何况陶礼岗不在咱们学校,相隔千里,龙研慈也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没有别的心思,这姑娘,迟早是你的,放心,有我们兄弟俩挺你。” 杜靖博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说她了,哥儿几个,今天喝个痛快。”话音刚落,他便毫无征兆地唱起了《酒干倘卖无》——那是电影《搭错车》的主题曲,旋律低沉,歌词里满是牵挂与怅惘。他起了头,陆沉和刘文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不算动听,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全然不顾过往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借着歌声,宣泄着心底的情绪。 “酒干倘卖无,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这首歌,或许算不上贴合杜靖博此刻的心境,却偏偏暗合了陆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刘雨葭的愧疚,对薛昭远的遥望,对自己摇摆不定的厌恶。三个少年,三种心事,却在这一刻被同一首歌裹在了一起。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晕渐渐消散,三个身影乘着傍晚的晚风,一步步向山顶走去。身边的行人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追逐着落日残留的微光,虫鸣与鸟叫相伴左右,温柔而治愈。 山不算高,等他们爬到山顶时,夕阳早已彻底隐没在山的那头。他们终究不是夸父,追不上西沉的太阳,就像杜靖博,终究留不住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 山顶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镶嵌着一块如玉般平整光滑的青石,恰好能容纳三人并肩而坐,对影成三人。站在这里,视野极为开阔,整个县城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将县城一分为二,像极了象棋盘上的楚汉分界。河流两岸的房屋不算高大,远远望去,灰蒙蒙一片,绵延至山脚。 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吹动着草丛与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自然的低语。草丛间,各种虫子争相鸣叫,此起彼伏,叽叽喳喳,不绝于耳;几只麻雀也不甘寂寞,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心事,为这寂静的山顶,添了几分生机。 三人盘腿坐在光滑的青石上,各自打开一瓶啤酒,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相视一眼,便异口同声地说:“兄弟,干!” 不是干一口,是干一瓶。 他们纷纷扬起头,任凭冰凉的啤酒肆无忌惮地涌入咽喉,“汩汩”的声响,像是心底郁气流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他们喝完了第一瓶酒。杜靖博猛地站起身,嘶吼着唱了一句“酒干倘卖无”,随即奋力将酒瓶向远处扔去。半晌之后,才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酒瓶落地,摔得粉碎。陆沉仿佛能看到那些玻璃碎渣向四周飞溅的模样,一如杜靖博得知龙研慈心有所属时,那颗碎得无处寻觅的心。 “老大,此刻,能不能作首诗?”杜靖博扔完酒瓶,缓缓坐下,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恳求,“你的诗,能让兄弟我好受点。” “即兴作诗,我此刻还真有些为难,不如给兄弟们朗读一首前几天写的,可好?”陆沉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头一酸。得到他的点头允诺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指尖微微颤抖,伴着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轻声朗读起来——那滴泪,为他深陷情伤的兄弟。 《悲伤的秋》 雨的到来 不曾显露一丝征兆 窗外不停地鸡鸣 农家鸡埘的柴扉紧扣 也许鸡鸣太早 也许心中有难以述说的悲悯 雨点肆无忌惮敲打窗户 吹起的北风 撕刮我易碎的心膜 悲伤的秋 落叶为何躺在地上亦如此不安 抖动着心声嘶鸣 枯藤枝头 一朵残花独留 天外的天空 是否也是这般忧愁 天外的秋天 叶落了是秋 花开了也是秋 心外的心声 剧烈的击打本就憔悴的心 心外的心声 哭泣了是秋 欢笑了也是秋 读罢,陆沉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猛地灌下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舌尖滑过咽喉,一路凉到心底,却驱散不了半分心底的酸涩。 “春天的心,冷得像冬天一样寒。”杜靖博也闷完一口酒,声音动情,眼底泛起泪光,“兄弟,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生,我对她那么好,掏心掏肺,怎么就不能感动她呢?我还能怎么办?” 陆沉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了刘雨葭。她说的那句“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感动了吗?还是只是愧疚? 他不知道。 “我即兴一首,回答你。”刘文喝完手中的酒,猛地站起身,一只手举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另一只手从额头向后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目光坚定,脱口而出: 《嘉别》 吹角连营六月天,车水马龙徽州地。 相知相识情相遇,梦里梦回梦相逢。 “何解?”陆沉和杜靖博面面相觑,眼底的疑惑被刘文一眼看穿。 “把这首诗写给她,以你的名义。”刘文拍了拍杜靖博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好男儿岂能遇事就退缩?先追到手再说,哪怕最后不成,也不至于留遗憾。” “干!”一个字,藏着两层心意——敬兄弟,也敬不甘的自己。三人再次举起酒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下肚,心底的郁气,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青石旁散落着一地空酒瓶,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陆沉索性躺在草地上,任凭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雨葭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短短三个字,陆沉的心跳却骤然加速。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他想说“在山顶喝酒”,可又怕她问“和谁”,问“为什么”,问出一连串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打了两个字:“在宿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又是谎言。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地对她撒谎? 刘雨葭没有回复。 陆沉盯着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他想再发一条消息过去,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大,看什么呢?喝酒!”杜靖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底那团乱麻。 “今生非龙研慈不娶。”杜靖博躺在草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执拗,“她那么可爱,又不失成熟;知性,又不失感性;娇媚,却不妩媚。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让我如此着迷。她就像一颗冰糖,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话音未落,两行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草地上,滋润着身下的青草,也浸湿了他们的心。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酒瓶,一口一口地喝着。有些话,无需言说,兄弟之间,所有的安慰与支持,都藏在这一杯杯酒里,藏在这寂静的夜色里。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沉几乎是弹起来拿起的手机。 刘雨葭:“我想你了。” 就四个字。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颤抖,脑海里一片混乱。她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他,还是只是在省城觉得孤单?他该怎么回? 他打了“我也想”,又删掉。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晚风,也许是这三个月的纠缠和不确定,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她睡着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刘雨葭:“等我回来。” 陆沉攥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杜靖博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着龙研慈的名字。刘文也歪倒在青石上,鼾声渐起。 陆沉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脑海里反复转着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回来之后呢?他们之间会不一样吗?他能不能分清,自己对她的感觉到底是心动还是感动?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见她。 夜风温柔地吹着,虫鸣此起彼伏。陆沉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刘雨葭。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山顶的风景好吗?——金彦民” 陆沉猛地坐起来,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山坡上什么也看不清。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似乎只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们被跟踪了。 而且,金彦民知道他今晚在这里——知道他和谁在一起,知道他们在喝酒,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陆沉忽然意识到,那条“在宿舍”的谎言,在金彦民眼里,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谎言被戳穿。 而是有一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夜风忽然变冷了。 陆沉看向远处县城的灯火,那片灰蒙蒙的房屋之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夜色,死死地盯着他。 第7章 晨光遇锋芒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顶的草地上,带着几分清冷的湿气。 陆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草地上。昨晚那条金彦民的短信让他心惊了大半夜,后来酒劲上涌,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身旁的刘文和杜靖博身上——两人依旧睡得深沉,眉头舒展,全然没了昨日的郁色,想来昨夜的酒,终究是冲淡了些许心事。 他缓缓站起身,浑身的肌肉传来一阵酸痛,草地虽软,却终究硌得慌,再加之酒意尚未完全消散,脚步难免有些摇晃。他弯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醒醒,该上学了。” 刘文率先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睡意,显得愈发小巧。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手拍了一巴掌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杜靖博,笑着调侃:“这小子倒是睡得香,半点看不出像是心里装着事的样子,倒像个没心没肺的。” 杜靖博被拍得一哆嗦,瞬间睁开了眼睛,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地反驳:“谁心里装事了?我都还没正式表白呢,算哪门子失恋!”话音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语气陡然变得铿锵,“从今天起,展开攻势,该抢的就得抢,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着他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陆沉和刘文对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相视一笑。真说不清杜靖博的心境为何转变如此之快——昨日还是愁云惨淡、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模样,一顿酒下肚,竟又恢复了往日的旷达。陆沉不知道他是真的释然,还是强颜欢笑,但只要他能这般振作,便足够了。 “胸中的郁气总算散了,走,上学去!”杜靖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话时底气十足,看来昨夜的倾诉与宣泄,是真的让他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走!上学去!”刘文也被他这份精气神感染,浑身都充满了干劲,率先迈步向山下走去。 “走起!”陆沉高声附和,声音顺着山间的风飘散,撞在远处的山壁上,传来淡淡的回响。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陆沉和刘文时不时故意调侃杜靖博几句,逗得他连连反驳,往日的阴霾彻底消散在清晨的微风里。陆沉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雨葭没有发新消息来,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等我回来”。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了校门口。 学校的正门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街巷,巷子里居住的大多是回族同胞。清晨的街道上,总能看到戴着小白帽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走向学校旁的清真寺。伴随着他们的脚步,清真寺里通过扩音喇叭传来的经文诵读声,缓缓流淌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庄严而悠远。 校门依旧是几十年前的老旧模样,斑驳的墙壁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透着几分厚重。校门口的早餐摊早已热气腾腾,氤氲的白雾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饥肠辘辘。有卖包子的,蒸笼一揭,白雾升腾,香气扑鼻;有卖火烧的,外皮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有卖豆腐脑和豆花的,嫩滑爽口,配上秘制调料,滋味绝佳;还有卖凉皮、擀面皮的,筋道爽滑,是晨读前最受欢迎的美味。 “老板,来一碗豆腐脑,再加一个火烧!”陆沉走到一个熟悉的豆腐脑摊前,找了个小桌子坐下,对着忙碌的老板喊道。 “我也一样!”刘文向来懒得琢磨吃什么,索性直接跟风,坐在陆沉身边,随口附和道。 “好嘞!稍等片刻,马上就好!”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对经常光顾的他们格外熟悉,连平日里来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来得比往常早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稍微早了点,麻烦老板少放点辣椒。”陆沉笑着回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另一边,杜靖博走到了隔壁的凉皮摊前,对着摊主说道:“老板,来一碗擀面皮,多放醋少放辣,我坐隔壁豆腐脑那桌,好了喊我一声。”说完,便转身走到陆沉和刘文对面坐下,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意气。 陆沉一边等着豆腐脑,一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点开和刘雨葭的对话框,看着昨晚那句“等我回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在省城还习惯吗?”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什么时候回来?”又觉得太急了,再次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大,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杜靖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陆沉的小动作,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是不是在想刘雨葭?” “少胡说。”陆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脸上却微微发烫。 “哟,脸红了!”杜靖博不依不饶,“昨晚你回消息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陆沉抓起桌上的筷子作势要打他,杜靖博连忙缩头,嘻嘻哈哈地躲开了。 刘文在一旁啃着火烧,含糊不清地说:“行了行了,别闹了,吃早饭。”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刘文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沉,眼神朝着凉皮摊的方向挤了挤,神色瞬间变得凝重。陆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侧过脸,目光穿过氤氲的白雾,赫然看到了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身影——金彦民。 他站在凉皮摊前,穿着黑色夹克,双手插兜,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过人群。当他看到杜靖博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陆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昨晚那条短信——“山顶的风景好吗?”——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杜靖博显然也看到了金彦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直直地看了回去。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晨的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道刀光,无声地交锋。 “别理他。”陆沉压低声音,伸手拉了拉杜靖博的袖子。 杜靖博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同学,你的擀面皮好了!”凉皮摊老板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生怕在渐渐增多的人流中,杜靖博听不到。 杜靖博闻言,身形一挺,“嗖”地一下便站起身,朝着凉皮摊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金彦民恰好走到凉皮摊前,见状,竟直接伸手,一把抢过了那碗属于杜靖博的擀面皮,动作霸道又蛮横,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老板,这份是那位同学的,你的下一份马上就好,请稍等一下!”凉皮摊老板连忙上前,一边指着杜靖博,一边满脸歉意地对金彦民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金彦民眉头一皱,语气霸道十足,眼神里满是不屑,根本不把老板的解释放在眼里,“少废话,我差你钱吗?” 老板脸色一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转过身,对着杜靖博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劝解:“同学,要不你再稍等一下?下一份我马上就给你做,很快的。”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杜靖博挤了挤眼,眼神里满是暗示——忍一忍,金彦民是出了名的恶棍,常年在校门口做生意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厉害,惹不起,只能躲。 陆沉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杜靖博身边,压低声音说:“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杜靖博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彦民手里的那碗擀面皮,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气。 陆沉认识杜靖博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平时的杜靖博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像是从来不会生气。但此刻,陆沉忽然意识到,杜靖博骨子里有一股农村孩子特有的倔强和血性——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一旦被逼到墙角,他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 金彦民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敌意。他转过头,看着杜靖博,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怎么,不服?” 杜靖博没有理会老板的劝解,也没有理会金彦民的挑衅。他只是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碗,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周围正在吃饭的同学和摊主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住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畏畏缩缩地看了过来,小声议论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哟呵,长本事了?”金彦民把擀面皮往桌上一摔,汤汁溅了一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杜靖博,“上次没整死你,你还敢来找死?” 他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去推杜靖博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杜靖博的瞬间,杜靖博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身形一纵,浑身的力气都凝聚在右腿上,一脚狠狠踹向金彦民的胸口。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金彦民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尘土沾满了他的衣衫。 陆沉和刘文下意识地冲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杜靖博的胳膊。若非他们反应及时,杜靖博必然会因为惯性后仰摔倒在地。 “别打了!”陆沉死死拽住杜靖博的手臂,声音发紧。 可杜靖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变了一个人。 金彦民显然也没料到杜靖博敢直接动手。他坐在地上愣了足足三秒,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站起身,抬脚便向杜靖博踹去。或许是太过急躁,这一脚没能踢中杜靖博,反倒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刘文的左臂上。 “嘶——”刘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闷哼出声,松开了手。 金彦民一击不中,挥起拳头,再次朝着杜靖博砸去,拳风凌厉,正中杜靖博的鼻梁。 “噗——” 一股鲜血瞬间从杜靖博的鼻孔喷涌而出,顺着鼻翼滑落,滴在他的衣领上,染红了一片。血珠溅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陆沉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拉开杜靖博,却看到杜靖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反而愈发凶狠。他猛地抬起脚,精准地踢向金彦民的小腹,力道十足,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金彦民受此一击,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小腹蹲在地上,一边痛苦地**着“哎哟哎哟”,一边恶狠狠地咒骂:“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弄不死你!” 杜靖博的鼻血还在汩汩不停地流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树,血迹斑斑,却挺得笔直。 陆沉顾不上蹲在地上哀嚎的金彦民,一左一右和刘文架起杜靖博,快步朝着校内的校医室跑去。身后,是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还有金彦民不甘的咒骂声,渐渐被清晨的风声淹没。 第8章 归期将至,风雨欲来 校医室里,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动作麻利地给杜靖博处理伤口。她用棉球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掉杜靖博脸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唠叨:“你们这些孩子啊,动不动就打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鼻梁骨要是断了,可是要留后遗症的。” 杜靖博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白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杜靖博脸上的伤,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杜靖博这一架不是为了一碗擀面皮——是为了龙研慈,是为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愤怒。 金彦民欺负了他太久了。 刘文靠在墙上,揉着被踢中的左臂,龇牙咧嘴地说:“这小子,真下得去脚。” “你没事吧?”陆沉走过去,看了看刘文的胳膊。 “没事,就是青了一块。”刘文活动了一下手臂,苦笑道,“杜靖博这小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打起架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校医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之类的话,便让他们走了。 三个人走出校医室,沿着教学楼的长廊慢慢走着。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杜靖博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呢。”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种话。” 刘文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就是,你要真觉得对不起,请我们喝酒就行了。” 杜靖博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又龇了一下牙。他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金彦民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离我远点,别被我连累了。”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杜靖博,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种话,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 杜靖博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刘雨葭发来的消息。 “昨晚睡得好吗?” 陆沉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了几个字:“不好,想事情想得睡不着。” “想什么?” 陆沉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耳朵根子微微发烫。可他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雨葭发来一条消息:“明天。” 陆沉愣了一下:“明天?” “奥赛明天结束,我晚上的火车,后天早上到。” 陆沉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攥着手机,想打“我去接你”,又觉得太殷勤了,想打“一路顺风”,又觉得太敷衍了。最后他打了一句:“那我去车站接你。”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冲动了。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冷战还没完全结束,他就跑去接站,会不会太主动了? 可刘雨葭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 但陆沉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哟,老大,谁给你发消息了?笑得这么开心。”杜靖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促狭。 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故作镇定地说:“没谁。” “没谁?”杜靖博凑过来,挤眉弄眼,“没谁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是不是刘雨葭?” 陆沉推开他的脸:“闭嘴,上课了。” 三个人走进教室,各自坐下。陆沉翻开课本,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明天”。 刘雨葭要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她站在雪地里,握着他的手,说“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 他当时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见她。 很想看看,她看到他的时候,耳朵会不会又红起来。 很想闻闻,她帮他洗的眼镜布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香。 很想告诉她,他昨晚在山顶,看到满天的星星,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课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发白。陆沉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金彦民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被踹后的狼狈,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杜靖博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杜靖博,”他一字一句地说,“有种放学别走。” 杜靖博抬起头,看着金彦民,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