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扎彩匠开始道途成神》 第1章 疯妇妖胎 「稳婆!稳婆!我觉着要落了!」 昏暗的难民窝棚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被绑在条凳上挣命。 「快啊!您快瞅一眼,他要出来了!!」 「您咋还不过来!林白给!林白给!?您究竟是不是接生稳婆?您转过来瞅一眼啊!」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尖,挣得也越来越凶,可站在一旁的林夕始终没回头,手里的篾刀还在破竹片子,只点了点头,慢悠悠敷衍道: 「莫急莫急,正备家伙呢。这位大嫂子,您总不想孩儿一出生就落地上吧?那可不吉利,好比新鞋踩狗屎,开门头一遭就晦气!」 这话像道符,霎时镇住了女人。她癫狂的气势一滞,发红的眼慢慢清明,眼珠木愣愣转了一圈,看向自己肚子,痴痴道: 「孩儿.....对,孩儿......孩儿不能落地,我要生孩儿,不能落地.....」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屋里只剩「刷刷」的破竹声。 说实在的,林夕不喜欢「林白给」这个外号,更不想来这里当稳婆接生,可是他没办法。 半个时辰前,他一睁眼就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同长相的人身上,并且通过原主的记忆很快搞清楚了眼下的状况。 这地方类似蓝星历史上的晚清,内忧外患丶风雨飘摇,单说他待的天津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不时还要妖人作乱,小老百姓活得艰难,更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随时夺人性命,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老百姓为了活命,求神拜佛,可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尤其是他,孤儿一个,打小在「福寿斋」扎彩铺当了学徒。 可当学徒没有不吃苦不受累的,不给师父交学费白学能耐,还得跟师父吃跟师父住,规矩当然多了去了。 学几年就得给师父白干几年,先学徒再效力,当成给师父的报答。 这几年相当于把人卖到师父家了,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得干,进门之前得先立下文书字据,打死了都白打,死走逃亡皆为自取,与当师父的无干。 林夕为了在天津卫立足,不仅能吃苦,还十分用心,扎彩的手艺更是没的说。 可好景不长,他师父突遭横祸,有人说是让诡异的东西给害了,连官府的人都给不出个说法,他在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纸上,上面涂涂改改,只能依稀看得出来大致意思: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要是把某个「行当」干到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 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途,分十层境界,一层境界一层神通,达到最后一层境界可登神。 其力量根源,不在于灵山福地,而在于红尘俗世丶人间烟火,名为「灵气」,道途修士称为「火候」。 想要变强就要找到相应道途的晋级仪式丶晋级材料,走错一步,便会遭到灵气反噬,化魔入妖,失去自我,彻底失控! 扎彩行属于混乱道途,进入道途九『扎彩学徒』需完成仪轨「杀死疯妇妖胎」,境界八的晋升仪轨第一项「诛灭戏班鬼」。 其馀的可就看不清了。 林夕虽然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搞来的,但觉得是个保命的机会,先不说能不能变强成神,最起码有了自保的能力,在这个危险的世道活下去。 再者说了,自打师父死了,人家的儿子带着尸首回老家安葬,来回得折腾一个月,等师父的儿子回来可就要收铺子赶人,他要是没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迟早得去街上当花子要饭,成了喂野狗的路倒。 而踏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可是杀人的勾当,林夕可不想刚穿越来就担了人命官司,可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为了活命,为了立足,为了翻身,行不行的就是今晚也就是它了! 这才打听清楚了今晚城南难民窝棚里有个疯婆子要生娃,来此装作稳婆接生完成仪轨! 可接生这勾当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把扎纸的破竹片子当了接生的工具。 几点竹屑从他手里飞出来,忽地飘到油灯边,亮了一瞬。 女人被这亮光引了注意,抱着肚子,转头看向林夕的后背,眼又慢慢红了,脸也再度拧起来。 「林白给!你在干啥!你在干啥?」 「我?不是说了麽,备接生家伙啊。我师父没了,这糙活只好自家来。」 说着,林夕转过身,将手里刚削好的薄篾片亮给女人看,脸上还绽开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颇自得道: 「您瞧好儿吧,齐活了!」 女人看见那锋利的篾片,浑身猛地一抽,麻绳在她挣动下扯得条凳吱呀响。她双脚乱蹬,污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介是要干嘛!介哪是接生的玩意儿!」 「哟,大嫂子您外行了不是?」 林夕提着篾片走近,眼在那薄刃上扫了扫,像赏看一张好纸,嘴里「啧」有声: 「这叫『破胎篾』,老辈儿传的手艺——好比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用这个划开肚子,孩儿囫囵个落草席上,从根儿上免了掉地上的腌臢,口子开大点儿,孩儿脑袋也卡不住,顺溜得跟泥鳅钻豆腐似的!」 他在女人肚皮上比了比: 「顶要紧的是,这法子从我师父那辈儿起,那就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孩儿.......周全.......」 「是嘞大嫂子,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林白给这条街上手艺最老,信誉最好,那是卖布不带尺——瞎扯?不能够!」 女人得了这话,突然又激动起来,她用力拍打自己隆得如山包的肚子,伸着脖子喊: 「快!快给我接生!我的孩儿要出来了!快啊林白给!!快!」 「得嘞,给您伺候着,是我的造化。」 林夕提着薄篾片,手半点不抖,往那皮肉上轻轻一送,顺势一拉。 嗤! 一条细长的血线往上走,熟透的瓜「噗」地裂开。 紧接着! 嘭! 撑到极限的身子像破了的鱼鳔,猛地炸开,污血四溅。 女人还没死透,她疼得嘶声惨叫,手脚一齐挣着,怨毒又惊恐地瞪着林夕,疯喊道: 「你在做啥!?你在做啥!?你想杀我!你想杀我的孩儿!!」 林夕身上溅满了血,可脸上乾乾净净。他轻轻挪开挡脸的篾片,又笑起来: 「哎哟我的大嫂子,您这话可寒了人心了!我这是救您和孩儿啊,您瞅瞅,孩儿安稳落了地,比老母鸡下蛋还顺当!」 女人疯挣的动作一停,狂喜地看向自己肚子,这一看,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 这哪是孩儿! 巴掌大的小脸泛死青,面上沟坎纵横没一处平,整个一麻子不叫麻子——坑人! 四颗尖牙龇出唇外,白森森闪寒光,耳朵尖得像山猫,覆着黑硬短毛,指甲二寸长,利如铁钉。 脑门凸个尖角,周身黑鳞又粗又硬,跟铁皮片子似的。 怎麽看怎麽是个从老辈人嘴里爬出来的妖怪! 林夕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暗惊: 「原来关于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的传闻是真的!那麽师父留下的道途晋级仪轨也是真的?」 疯妇喉头「咯咯」响了两声,眼珠一翻,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 林夕也看见了,他咂了咂嘴,眯眼端详片刻,居然点头: 「您瞧瞧,这身『鳞甲』生得多周全,刀枪不入似的,一看就是个.......皮实的。好家夥,这孩子长得跟年画上的小妖怪似的,真是瘮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女人枯陷的眼眶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两行浓黑的血泪缓缓爬过脸颊。 「孩儿!我的孩儿!!」 她气若游丝地嘶喊。 「对,是您的孩儿,没跑儿!」 「把我的孩儿抱过来!我瞧瞧!是小小子还是小闺女?」 林夕笑容顿了顿,分外纠结。 讲道理,如果硬要给一个妖怪分男女的话...... 「恭....恭喜大嫂子,是个......带把儿的.......小小子。您瞅瞅,这儿还带着个把儿呢,虽然长得跟个肉疙瘩似的——不过有就比没有强,您说是不是?」 这妖怪脑门确实凸出个尖角。 「小子.....小子?」 女人的声调猛地拔高,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止不住挣动: 「咋会是小子!?该是闺女才对!是你!准是你的手艺出了岔子!是你!你介个庸手!」 或许是觉出母亲的怒气,血泊里的怪物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纯黑没有眼白的眸子,竟真有几分懵懂。 林夕看着这场面,摇摇头: 「哎哟我的大嫂子,孩儿男女那是爹娘精血化育,我可左右不了。这好比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才能成,我能管得着吗?要不.....您去问问孩儿他爹?」 「他爹....」 女人眼神空了空,浮起怨毒嘲笑: 「他不在了.......我杀了他......哈哈他没了!那男人,竟想听信算命的一面之词说我怀的是妖胎,非要打掉......」 「嘛玩意儿?」 林夕的脑子转了一会儿。 过硬的手艺人本能让他很快嗅到营生,挑了挑眉,一拍大腿,略激动道: 「得!明白了!您是说,孩儿他爹没了是吧?要是新死不久,魂儿还没散,您可找对人了!我的铺子顺带做『问阴』的法事,专管传话,那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保准传到!就是......这价钱嘛,有点儿烫手。」 他搓搓手,凑近些: 「不过为了孩儿,您说是不是值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第2章 道途晋升 这倒不是林夕满嘴胡吣,相传开扎彩铺的人都是阴差,阴差和鬼差不同,鬼差是阎王爷身边的差官,牛头马面丶黑白无常之流,阴差则是阳世上的活人。 至于为什麽让活人来当阴差?因为鬼差不能白天出来,见不得日头,还有很多地方进不去,这都得让走阴差的去勾魂,带到十字路口再交给鬼差。 林夕倒不会走阴差的本事,可身为「卫嘴子」,没有接不住的话,更是为了顺当的把疯妇给杀了。 疯妇眼神在怨毒茫然间转了几转,木木点头: 「我的孩儿得有个说法,咋弄?快,林白给,我要去问他!」 「好嘞!您先闭眼,咱按流程走。」 女人迟疑合眼,林夕嘴角扬起怪笑,将那薄刃轻轻移到她细瘦的脖颈边: 「来,深吸气.......脖子仰些......对喽.......这就叫仰头老婆低头汉——都是不好惹的主儿,您莫急,这就......」 手腕一划。 嗤! 人头滚落。 污血溅墙,晕开怪诞朱砂画。 「啧,手生了。」 林夕咂咂嘴,血手在围裙上抹抹,瞥了眼地上人头: 「嚯,这模样,真是半夜照镜子——自己吓自己,瘮人!」 他赶忙一脚踢开,抬起篾片,看向疯妇尸体上那妖怪。 那双纯黑大眼还在忽闪忽闪地眨,它似乎还没明白眼下情形。 「我刚说了,这法事不便宜,你娘还没结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林夕温声道: 「父债子偿......不对,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不如......你替她把帐结了?这就叫癞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虽无灵智,但对死的本能恐惧,还是让那怪物剧烈扭动起来。 尖牙龇出,发出幼兽般的嘶鸣。 林夕眼里,这挣动像砧板上活鱼蹦躂,蹦得越欢,下刀越利落,真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麽人玩什麽鸟。 嗤! 篾片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它覆着黑鳞的身子。 怪物痛苦地抽搐着,不消片刻,那双黑眼便彻底黯了,一动不动。 它在降生的这天,也走向了死亡。 「钱货两清,谢您惠顾!下回有事儿您还找我,童叟无欺,包您满意!」 林夕把篾片往墙角一扔,整了整衣衫,哼着小曲儿出了昏暗的窝棚,但心里还泛着嘀咕,这进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完成了,可自己没什麽变化啊?难不成被骗了? 可一下秒,一股诡异的知识就涌入了大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完成『诛杀疯妇妖胎』仪轨即可踏入幽冥道途境界九『扎彩学徒』,并获得如下神通!】 【巧手灵淬:双手被灵气深度改造,指尖纤细锋利,力量提升三成,可徒手撕裂石头,兼顾扎彩精准度与基础近战】 【纸絮御体:抛出彩纸注入灵气,化为致密护罩,可抵御凡铁匕首穿刺丶普通人全力击打,破损可重组,每天三次,兼顾抗鬼与制人防御。】 【灵纸刃:摺叠彩纸成刃,注入灵气后可投掷伤敌,也可释放微弱灵域,感受十米内无智残灵丶浅层小鬼。】 【冥眼:道途修士皆以天灵丶地宝丶人材为法器或武器,天灵丶地宝乃天地孕育而生,区别方式便是活天灵丶死地宝,至于人材便是由人造而成,长时间吸收人的精丶气丶神,年久而通灵,厉害的人材的威力不比天灵地宝差。 此神通可识得人材中的冥器,不仅能知其由来丶知其现在,更知其相生相克之法。】 林夕本想就此试炼一验真假,可他刚杀了人,心里发虚害怕被人发现从而吃了官司,便急着回家,待到了自家铺子「福寿斋」后院,趁着四下无人,赶紧试炼起新到手的本事。 首先是灵气,催动时,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突然点燃了一簇剧烈的火焰,燃烧着他的精气神。 灼烧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在体内开始游走,遍布体内.... 灵气,出现了! 一时间林夕感觉从内而外说不出的受用,如同放下了千钧之担,长这麽大也没这麽舒坦过,使人欲罢不能。 当他下意识地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拳脚把式,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最完美的发力姿态,筋骨齐鸣,一股沛然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浸淫近战功夫数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接下来扛压井石丶徒手捏碎石头..... 他的力量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水准。 前提是不使用灵力。 一旦使用灵力,他便能做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 比如彩纸为盾丶摺纸为刃.... 现在,他厉害得像个志怪小说里的高人! 林夕在这一刻彻底心定! 只要不停地升级道途境界,不但可以让自己在这个混乱且危险的世界活下来,而且会越来越强,甚至可以翻身再也不用做这下九流的勾当! 他正美着呢....... 梆!梆!梆!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夕快步走到铺面,拉开门一瞅,门口站着俩捕快。 乍一看没认出来,可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二位,熟! 一个姓夏,人称「虾没头」,另一个姓解,绰号「蟹掉爪」。 光听这俩外号,就知道什麽成色了。 虾没头生就一张大长脸,细高挑,水蛇腰,平常就弓腰驼背,站直了身上还三道弯。 蟹掉爪是个矮胖子,秃脑袋,走起路来滚地雷似的,两只小胖手左摇右晃。 这行当里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着一身官衣吃拿卡要丶瞪眼讹人。 做小买卖的遇上这些「差爷」,卖水果的得孝敬几斤果子,卖白菜的得送上几棵菜,卖酸梅汤的得端出两碗让人解渴。 这麽说吧,除了卖棺材的他们不要,推大粪车打跟前过他们都得尝一口,不然找起麻烦来轻则骂骂咧咧,重则劈头盖脸先抡一顿水火棍,然后往衙门里送,不扒层皮甭想出来。 老百姓当面尊一声「差爷」,背地里都叫「穿狗皮的」。 尤其眼前这二位,捕盗拿贼是废物点心,吃拿卡要丶假公济私丶煽风点火丶起哄架秧子,能耐一个比一个大。 林夕平日里没少让他们讹钱,一时间闹不明白他们大晚上找他干嘛,结果一开口,把他唬住了: 「小子儿,刚死了人知道吗?」 林夕心下一咯噔,难不成是我弄死那疯妇的事漏了?可他脸上没带相,嘴皮子也跟上了劲: 「瞧二位差爷说的,我哪知道啊。不过托二位的福,现下是知道了。哪家啊?等做成了买卖,少不了二位的好处。」 虾没头嚷嚷道: 「没闲工夫跟你逗闷子!你先说,亥时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林夕说: 「瞧您问的,还能在哪儿?扎纸人呗。」 也不知是不是晋升了幽冥道途境界九的缘故,他发现自己控制情绪的本事比从前强了不少。 蟹掉爪歪着脖子,脚尖点地: 「死者可是你同行,旁边铺子的吴老鬼!这钱你怕是挣不着喽!」 津城地方,以东西南北分区,以地形称巷,大街则按买卖行当取名。 比方要买金子,去元宝街,要存银子,去银窝子,买衣裳,去估衣街,买针头线脑伍的,去针市街,去妓院土窑,那可就得熟人带着了。 而林夕的铺子福寿斋在彩纸街,老百姓都叫它白事街,因这条街二十多家铺面,一半干扎纸营生,吴老鬼是他同行,为人厚道,又因铺子挨着铺子,平日没少帮衬他。 林夕心中石头虽然落地,可这麽和善个小老头,说没就没了,但不免心有戚戚,多问了一嘴: 「差爷,吴老爷子咋没的?您给透透风,我一定记着二位的好。」 虾没头白他一眼: 「你想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呢!吴老鬼半个时辰前不知道让啥给害了,心口心后有个一寸宽的贯穿伤,看不出是什麽家伙什弄的。仵作半夜才从外地赶得回来,为保物证,尸首没动,大门锁了。」 林夕心说指望您二位废物破案,那不得等到铁树开花丶公鸡下蛋?可他觉得吴老鬼死得突然,死时的状态居然跟师父一模一样,怕没那麽简单,有心调查一番,查着了把线索匿名报官,也算给师父和吴老鬼报仇,查不出来,那也怪不着自己,权当还了往日恩情。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杀死师父和吴老鬼的是隐藏于市井之间的诡异之物,师父还没死多久,吴老鬼就步了后尘,那麽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要想了解清楚,就得先把这两位爷打发走: 「那吴老鬼死得可够蹊跷的!」 蟹掉爪脖子一梗,眼一缩: 「甭废话!你跟他住得近,我们现在怀疑是你害了吴老鬼,这就得进去查查!」 至于查不查的出来,全凭他们二位说了算,这年月就这样,官府查不出的案子就找替死鬼。 二位作势要往里头冲,可一抬眼,看见货架上挤得满满当当的纸人,童男童女咧着红嘴唇笑,金山银山泛着俗艳的光,纸马昂着头,空眼眶子黑洞洞地瞅着人。 油灯一晃,那些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能走下来,愣是吓得这俩废物不敢进门,但气势没减。 林夕这会儿才算彻底明白了,这二位根本不是来查案的,就是来瞪眼讹钱的。 看透了这一点,林夕好说歹说,塞了点糟钱,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待这二位一走,林夕备好了彩纸丶纸刀以防万一,从后门溜出去,翻墙进了吴老鬼的院子。 第3章 死尸 老旧的院子里。 林夕打墙上跳下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脚一沾地,就觉着不对劲。 院子里荡漾着的无形阴寒,重得不正常。 他心头一凛:吴老鬼死得果然蹊跷,杀死他和师父的,怕不是人.....而是...... 鬼? 「吴大爷这院儿,大伏天儿比秋末的窜堂分还阴冷,保不齐是有不乾净的东西作祟。」 林夕想起了杀死疯妇妖胎。 妖胎降临的一刻,也感受过这种叫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寒气。 「甭管是什麽玩意儿,肯定不好惹。得加小心!」 林夕心里发虚,高抬腿轻落足,蹑手蹑脚往主屋摸。 越往里走,那阴寒气越重。 到屋门口时,已然是如坠腊月冰窖的滋味了。 他蹲在窗根儿下猫着,刚开始没敢直接往里瞅,生怕让人撞见。 别看刚才在心里吹得响,又是报仇又是报恩的还要调查,可要是不小心让官差逮住当了替死鬼,那得多冤?再说了,里头要真有什麽不乾净的,自己这刚入门的神通顶得住吗? 越想越虚,脑门子当时就见了虚汗,捂着嘴嘀咕: 「吴老鬼的尸首.......是在这里吗?」 鼻子微微抽了抽,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鼻孔。 那味儿像肉烂了,可又更恶心几分。 他抬眼看向房门,门后那股子惊悚气息,让他心里直画魂儿。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好歹是混乱道途境界九的修士,没理由怕鬼......」 林夕自己给自己壮胆。 窗户微微开启。 更浓的腐臭味和一股刺得皮肤生疼的阴冷气一同飘出来。 他悄悄站起身来,睁一目眇一目,单眼吊线往往窗户里头一瞧。 屋里黑沉沉的,像是被什麽力量给罩住了,只能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这地儿邪性得吓人......要不,撤?」 林夕眉头一皱,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来都来了....... 他没贸然行动,而是悄摸掏出四把摺纸刀,灌上灵气,对着屋子四角「嗖嗖」掷去。 纸刀轻松钻入青石板缝,紧接着嘴里轻念: 「灵域,开!」 神通一展,林夕双眼视角骤然清明。 他看见主屋里,吴老鬼呆呆坐在躺椅上,穿着件短衫,下身是脏兮兮的灯笼裤,足蹬老布鞋,敞开的胸口心窝处,果然有个一寸来长的伤口,不细看根本瞅不见,但与师父的死法一致。 此刻的他,低垂着脑袋,身体十分的枯槁,就好像身体的血肉被什麽东西吸走了一般,这一点却与师父死相大为不同。 在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把黑漆漆的裁纸刀,一拃长,一寸宽,是扎彩匠惯用的裁纸家伙,除了颜色黑得不正常,瞧着没什麽特别。 可不知怎的,林白给瞅见这把刀的瞬间,没由来地一阵毛骨悚然。 那感觉,就像普通人在荒野林子里撞见一头饿急眼的猛虎。 恐怖,且致命。 林夕心里犯嘀咕: 「没道理啊........吴老鬼房间的摆设明显没有被人动过,说明不是遇到了穿墙越脊的飞贼。屋里虽邪性,可在灵域范围内,也没见着鬼啊,唯独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透着股邪乎劲儿......」 噗嗤! 一声轻响! 林夕还没看清,下意识甩出一张脑袋大的彩纸,往面门一挡,彩纸化为护盾。 他本以为这一手有备无患,哪承想护盾彩纸上竟多了个一寸长的缺口! 饶是他本能往下躲闪,却仍旧感到脖子一痛。 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显现,温热的鲜血缓缓流出。 「嘛玩意儿!」 林夕抬手一抹脖子,神色骇然。 下一秒,伤口处一阵刺痛袭来,整张彩纸「哗啦」碎成纸屑。 「呼!」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林夕摸了摸脖子,心惊肉跳: 「到底是啥东西?杀人居然这麽快?没看清不说,连我的神通都破了!」 他猫回窗根底下,脑子飞快转悠。 可没等他想明白。 下一秒。 噗嗤! 又一声响,比刚才还快! 「彩纸盾!」 林夕故技重施,人也往后滚了一圈。 视线天旋地转间,他以为躲过了,结果......肩膀骤然一痛! 「你大爷的!」 再次被偷袭的林夕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却凉了半截: 「纸盾一天只能用三回,这都两回了.......可连是什麽玩意儿杀我都不知道。要是再来一下,我可就黔驴技穷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师父和吴老鬼了!」 为了活命,他捏着彩纸小心防备,脑子却飞快过着刚才的每一幕。 忽然,他察觉到能在自己灵域范围内偷袭自己的,不是看不见的鬼祟,更不是吴老鬼。 吴老鬼只是具尸首。 真正的邪乎东西...... 是吴老鬼手里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 找到了「杀手」,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还没施展过的第四个神通「冥眼」。 这个神通看着不着四六,可里头门道深了去了。 比方说,遇上个拿烧火棍的,使「冥眼」一瞧,好家夥,竟是如意金箍棒,那这位准是孙大圣,那是跑是战还是跪全看自个儿了。 再比方,遇上个使扇子的,结果发现她用的是芭蕉扇,那赶紧去借定风珠! 总之,有了这个神通,虽看不出对方道途名目,但能通过对方家伙什估摸出实力强弱,再制定应对之策,这就已然了不得了。 为验证心中的猜测,他壮着胆子站起身,立在当院使着「冥眼」一瞧。 噗嗤! 又是一声响! 他还是没看清是什麽东西偷袭的自己,彩纸盾也应声而碎,额头上又多道伤口。 但是,就在那一瞬,让林夕那双灰蒙蒙的宝眼看得清清楚楚丶明明白白。 吴老鬼手里那把裁纸刀,瞧着就是块黑沉沉的废铁片子,既无镔铁的亮泽,也无百炼钢的锋纹,压根算不上正经家伙,割纸嫌刃钝,切肉嫌柄短,扔津门道牙子上都没人肯弯腰捡。 可谁能想到,这黑黢黢的破刀,竟是个根脚硬实的邪性玩意儿,来头大得很! 前朝大明永乐皇帝围九河建卫丶依码头筑城,这刀本是当年卫所暗卫营的镇营斩首刃,永乐亲赐的寒铁百炼而成,原是成对的制式家伙,另一柄早失了踪迹,就这一柄流落在外。 第4章 邪刀认主,点菸辨冤 它未遭损时,是上等人材,出刀快得能劈断风声,专在阴处薅人项上首级,卫所里的暗卫凭它斩过无数叛贼奸邪,名头响当当。 虽后来遭了兵燹磕碰,刃口缺了块小角,威力折了大半,但也了不得了。 但凡趁人不备下黑手,快得跟鬼魅似的,津门老辈人说的「风都追不上刃口」就是这光景。 往往对方刚觉颈后生寒,还没等喊出半声「不好」,头颅已滚落在地。 挨上这刀的,十有八九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邪性的是,它常年吸食道途修士的精血元气,刀身浸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阴煞,甩出去时,死鬼躲不开,活鬼避不过,但凡被刀风扫着丶刃尖蹭着,非死即残,阴阳两条路上的邪祟,见了这黑黢黢的片子都得打哆嗦。 加之这百十年里,经手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吸够了数代凶徒的精气神,竟能自裹一层刺骨阴气。 但凡刀身现世,周遭丈许内寒气直钻骨头缝,不知道的人撞见了,只当是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连气都喘不匀乎。 只是这邪物有个致命的缺憾,总共就三十次可用的本命锋芒,用一次,刀刃便暗钝一分,出刀的速度也跟着慢上一筹。 待到三十次用尽,便真成了块连割纸都费劲的废铁疙瘩,半分凶性都没了。 其相克之法倒也简单,以中等丶上等攻击型人材皆可破之,比方刀劈斧砍丶剑刺枪捅,这把邪刀自然就毁了。 又因刀身之内藏着邪性的认主咒诀,只消对着刀面低声念出「玄铁引魂,血刃归心」八字,便能破了它原有的阴煞契印,让这柄邪刀乖乖认新主,从前的凶性尽数归拢,听凭新主驱使,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了解这些,林夕终于明悟: 怪不得.......这把邪门的裁纸刀只攻击我丶师父和吴老鬼,却没杀死捕快。 原来它只主动攻击道途修士......看来师父和吴老鬼因为把扎纸技艺练到了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师父不知道从哪来搞来混乱道途相关晋级的残页,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反观吴老鬼,他更不知道如何晋升丶变强,死的稀里糊涂。 而我.......误打误撞得了师父遗物的帮助! 要不然下一个死的可就是我了!」 不等他美得直冒大鼻泡,那把裁纸刀再度躁动起来,荡漾出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力量。 让灵域都颤动起来。 噗嗤! 吴老鬼苍老的手臂动了一下。 裁纸刀再度偷袭! 可林夕已经找到了自救的法子。 「此刀与我有缘。」 他这次躲都不躲,只在裁纸刀偷袭的一刻,嘴里轻念: 「玄铁引魂,血刃归心。你是我的了!」 裁纸刀在切割他脖颈的一瞬,凝滞在他面前! 「抓到你了!」 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把断刀不知何时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林夕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咧嘴笑了起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林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而吴老鬼的尸体,正快速腐朽成带着肉丝的骷髅,恶臭弥散。 「得手了!」 林夕心里美得喜形于色,前有了神通,现而今又得了上等人材「裁纸刀」傍身,无异于如虎添翼,自己在这危险的世道,等同多了一道活命的保障。 他没管地上的尸体,趁着夜深人静,快步的离开了吴老鬼的院子。 刚摸回自家屋子的林夕,本想趁热打铁完成道途晋升的仪轨,可低头看了看肩上和颈侧草草捆扎的布条,隐痛阵阵传来。 今夜虽连番得手,可接连催动神通丶收服那柄邪刀,几乎抽乾了他精气神,此刻浑身空落落的,活像根被榨尽甜水的糟甘蔗。 他没再多想,囫囵躺倒,就此睡了。 …… 「天津卫南城白事街「福德祥」扎纸铺东家,吴老鬼。」 衙役「虾没头」提着灯笼照亮了尸体。 蟹掉爪盯着地上烂糟糟的尸首,脸沉得能拧出水: 「看这腐坏成度,死了一个月往上。可附近提供情报的百姓却说,半个时辰前还瞧见他开门泼水。」 「不是人干的。」 另一个声儿插进来,凉津津的,像腊月里檐下挂的冰溜子。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眼神扫过每一寸墙皮地砖: 「这屋里有股邪气没散净......待过的东西,道行不浅。」 虾没头跟蟹掉爪听得后脊梁发毛,心里直画魂儿: 「马三爷.....是...是鬼麽?」 马三爷没言声,他估摸着怕是道途里摸到高处的修士,可这话不能对外说,只摆了摆手: 「麻烦二位先到外头候着,我要点菸辨冤!」 所谓「点菸辩冤」,是仵作们历代相传的土法子,遇上死因不明的尸首,便在旁边点一袋烟,看那烟气是聚是散。 若是烟聚而不散,如同一条白龙盘绕在尸身上,就说明死者沉冤未雪,死得冤枉。 若烟散如云,四处飘忽,便是死者自个儿寻了短见,并非遭人所害。 马三爷也学了这手,不过将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可以通灵,烟里甚至能显出字影来,百试百灵,因此在天津卫挣下了「奇人」的名号。 只是寻常人难以得见,「虾没头」「蟹掉爪」见马三爷要亮这手绝活,想长长见识赖着不走,怎奈马三爷腰间挂的刻有「俗世奇人」的腰牌,有了这腰牌相当于领着朝廷的「五品功牌」,有名有势,官阶荣身,上堂不跪,莫说本地各方势力,就是县太爷也得给足了面子,杀人也是先斩后奏,何况他俩? 「虾没头」「蟹掉爪」也闹不明白朝廷为什麽会给民间部分手艺人颁发这个腰牌,但马三爷是他们惹不起的主儿,只能老老实实退出了房间,乖觉的掩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马三爷从背后布囊里掏出菸袋锅子丶火镰丶一撮特制的菸丝,手法稳得不带半点颤。 他蹲下身,对着吴老鬼那滩腐肉,擦火,点菸。 第5章 试刀 菸丝燃起,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 可这回怪了,烟不聚,也不散,就在半空里悬着,渐渐拧成几行扭结的字: 「此地曾有混乱道途的道途修士驻足!」 马三爷浑身一僵,菸袋锅子差点脱手。 他盯着那串烟字,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黄土,离鬼门关就差一步。 至于他为何这般害怕,还不是他听镇邪衙门的老人讲过,别的道途是一个道途一辈子只能修炼一个职业,而混乱道途两个境界换一个职业,比之其他道途修炼更难,但潜力巨大,修炼到境界三之上便可成为半神,世间独此一份,但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更有传闻,世间曾有一人,罪恶滔天,乃当世邪魔,将混乱道途修炼至境界一,即将登天成神之际,却遭几个正道高人联手灭杀,而后世间再无混乱道途。 待烟雾终于散尽,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半晌才喘过一口气。 这要换个胆小的,早该尿裤子了。 「混乱道途?据我所知,天津卫没有这一号啊!此人究竟是谁?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疑问在马三爷脑子里翻腾,可线索太少,乱麻似的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他门儿清。 这个曾经在吴老鬼家停留过的道途修士若是魔古道或是观自在的妖人。 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死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他稳了稳心神,推门出去。 虾没头丶蟹掉爪还缩在檐下,见他出来,忙凑上前。 「尸首收拾了,这院子.........」 马三爷顿了顿: 「封了吧,后头的事,你们别沾手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直奔了藏于市井深处的「镇邪衙门」。 他要向天津卫镇邪衙门大管家汇报此事,因为这个案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转天一早,天津卫的大街上传遍了关于「疯妇妖胎」「吴老鬼」的流言蜚语,传什麽的都有,好的丶邪的丶有的丶没的,一传十丶十传百,很快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 这时节通信虽然不发达,但是老百姓传闲话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慢,除了街头巷尾「两条腿儿的人肉告示」以外,还有一个专门传播消息的集散地——茶馆儿。 因着茶馆三教九流的都来,像什麽遛鸟的丶交朋的丶会友的丶干牙行的,包括口子行的,也就是整天泡在茶馆,帮着介绍各种活儿的,从中挣一份钱,所以他们日常接触的人多,三百六十行都得认识,地方上有了什麽新鲜事儿,城里城外有什麽风言风语全是奔这儿汇总,喝够了丶聊透了,就出去散播去了。 关于「疯妇妖胎」「吴老鬼」的传言经这一大帮子人成天坐在茶馆里那麽一说,整个天津城里里外外丶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有人说天津城出了位类似康小八的魔头,专一对着老幼妇孺下毒手,也有人说是类似燕子李三的侠士专门杀妖人,甚至有人说神仙临凡为名除害等等。 不过这些都是闲人讲的,他们说全是真的也没人全当真的来听,因为他们把林夕的所作所为说得神乎其神丶玄而又玄,至于其中真假,只有林夕自己才知道,反正谁也没见过。 福寿斋外头,几个闲汉正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得有鼻子有眼,铺子里头,林夕却一门心思只想试试手里这把新得的裁纸刀。 为啥? 这把裁纸刀虽然是下等的人材,可灵验不灵验,谁说得准?万一他在接下来完成晋升仪轨的时候使用不得其法被戏班鬼害了性命,那得多冤啊?哭都找不到调门! 他攥住刀柄,那股子阴冷气顺着手心往骨头缝里钻。 「出刀必斩首,真的有这麽神吗?」 林夕正琢磨着,就瞧见一只不开眼的绿头大苍蝇「嗡嗡」飞到他跟前,他却没有急着拍死,只是甩起胳膊将其赶了出去。 那苍蝇晕头转向,跌跌撞撞飞出铺子,在街面上盘旋,眼看就要溜走。 林夕泛起杀意,眼神一冷,意念一动,根本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影子,甚至他手里的裁纸刀没有任何动静。 街面上那只苍蝇却毫无徵兆地一分为二,好巧不巧,正掉进一个过路人的嘴里。 那路人「呸」了一声,咂咂嘴,当时就骂上街了: 「嘿,他娘的,老天爷倒是心疼我,不掉馅饼,倒是给我送了块肉吃!」 林夕在铺子里听着,嘴角一扬: 「您算是抄上了,下等人材切的肉,专伺候您一人儿,这是多大的福分呐!」 他把玩着手里黑沉沉的裁纸刀,已然确认了这把裁纸刀的用法。 这刀,无论是杀人斩鬼还是对付道途修士,只要被他意念锁定,便能在目光能看见的范围内,瞬间斩首。 他这才将裁纸刀插进一个新买的牛皮刀鞘中。 这个皮套是他在附近皮匠那儿淘换来的,纯牛皮,结实耐用,往袖子里一藏,神不知鬼不觉。 刀是试明白了,可晋级道途八的仪轨,却还半点眉目没有。 林夕把刀搁在柜上,抬眼瞅了瞅外头的日头,估摸着快过晌午时分了,寻找「戏班鬼」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晚上,他仍没有一点线索。 因为天津卫太大了,地面更是繁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麽的都有。 城里一座座深宅大院,几十条大街纵横交错,什麽估衣街丶针头街丶毛笔街丶元宝街丶海王街。 街面上的饭庄子丶老酒馆丶绸缎庄丶车马店丶药房丶当铺丶刀剪铺丶书场子丶戏园子丶杂耍地丶澡堂子丶宝局子一家挨着一家。 今天日头正好,街上自然热闹得紧,十里八乡丶方圆附近的人都往这儿聚,推车的丶挑担的丶卖餄烙面的丶锔锅补碗的丶串亲戚回门子的,车马不断,人挤得跟蚂蚁窝似的。 就这还没算水陆码头上的人呢,真要算上,天津卫得五六十万人,他去哪打听「戏班鬼」的线索?纵然是往海了逛,腿都跑细了,怕是到明年都完成不了晋升仪轨。 林夕有心出去扫听,又怕白耽误功夫,急的是五脊六兽,在铺子里来回走绺。 正当此时,门口影影绰绰冒出个人来,人还没进铺子,吉祥话先递进来了: 「林白给,多日不见,发财了您!」 第6章 线索 林夕看见有人进来心里挺高兴,还以为是上门做生意的主顾。 可等人走到跟前,他定睛一瞧。 得,白高兴了。 不是买卖。 怎麽呢? 认识。 来人名叫冯六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头儿,淡眉细眼,留着三绺短须,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青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是南市的半个混星子。 也有个营生,专门给人了白事儿,就是谁家死人了,他帮着打点安排,全得听他的,规矩全懂,布置得周到齐全,说起来是福寿斋的老主顾,他办白事用的纸人纸马丶金山银山,全是从福寿斋进的货。 按理说,林夕要给他好脸,怎奈此人浑身上下三十六个心眼儿丶七十二个转轴儿,脑瓜顶上冒油丶两眼放精光,最会见人下菜碟,顺情说好话,还十分烂赌,经常问他借钱,还借钱不还。 别看他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个有进没出的嘎杂子琉璃球儿,这条街上的买卖家都让他借过来了,没有不烦他的。 林夕一看这路货色上门准是输光了屁股来借钱,当时就要把他往外哄: 「冯爷,您可饶了我吧,这年月买卖不好做,兄弟我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师父的儿子把他老人家的尸体带回老家葬了,一个月后,收了铺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您呐,哪来的回哪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话是拦路虎,冯六子吃了个烧鸡大窝脖,换二一个的早臊眉耷眼走了,可他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仗着林夕好说话,杵在原地就白话上了: 「瞧您说的,我冯六子找你就为了借钱?不能够啊!最近有一笔大买卖,你听了准的高兴的三天三夜睡不着!」 林夕见他赖着不走,也懒得轰了,反正打定了主意不借钱,今天冯六子就算是说出大天来,一个大字儿都没有。 「哟,您有什麽大买卖!」 冯六子见林夕上了套,嘴皮子可就跟上了劲: 「死了人了!」 林夕都没抬头: 「哪天不死人,多新鲜呐。」 冯六子又往前凑了一步,一脸神秘: 「这回死的可多!」 林夕拨了拨算盘: 「您这一套不灵了,这话我都听出老茧了,咱换个纲口成吗?真当我是三岁的傻小子?要是真死这麽人,街面上早传开了,用您告诉我?」 冯六子又一通白话,大概意思是说,干他这行的,说白了就是中介,算是半个牙侩。 这一行有个说法,十签九空丶一签不轻,是个半年不开张丶开张吃半年的行当,根本用不着搁本钱,全靠耳朵听丶嘴里说,眼界宽丶门子多,谁家死了人,谁想卖宅子丶谁家卖儿卖女丶谁想置产业,他们打听来消息,在中间来回说合,这边多出几个,那边少要几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价码说平整了,从中捞点儿好处。 而他们这些做活人丶死人买卖的牙侩一般都在茶馆里打听消息,里面三教九流,没有他们打探不着的。 冯六子昨晚输光了屁股,连今天的嚼裹儿都没了,没柰何,他就去茶馆打听谁家死了人,当然只打听有钱人家,这里面油水多,捞的自然也多。 可天下没有按他想法死人的章程啊,除了南城窝棚里死的疯妇妖胎以及吴老鬼,再没别的。 正晦气,忽听有人扯闲篇,说有个戏班死了人闹了鬼,但是这消息捕风捉影,是真是假无从验证。 冯六子灵机一动,便想借这没影儿的事,来林夕这儿打趟秋风。 林夕一听这还了得,好家夥,晋级道途八的第一项仪轨今天就有了眉目,还是自己送上门的,真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吃冰就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今天就拿你开张了! 他脸上没带相,也顾不上扯闲篇了: 「哪家戏班啊?位置在什麽地方?」 冯六子虽闹不明白林夕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但这里面有利可图,他自是求之不得,却还得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人家一把: 「是有这麽个事,当时我也就听了一耳朵,至于说这事人还在不在茶楼那可就两说咯。」 林夕还不知道他是什麽鸟变的,虽说自己这里也不富裕,但为了早点完成晋级仪轨也豁出去了,当时从荷包里掏出三十枚大钱排在柜台上: 「行了,冯爷,我虽然暂时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可最近挣的钱不比苦大力多,能拿出来的就这麽些了,麻烦您跑跑腿,帮我打听清楚,我这谢您了!」 钱刚落桌面,就入了冯六子的手,这主儿一开口还轻描淡写: 「不是,咱们是兄弟,怎麽还这麽见外?我帮你的忙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兄弟义气。」 林夕心中骂道: 「你亏不亏心呐?刚才拿钱跟贼偷钱似的,大夥眼皮都没眨,钱就入了你的兜,速度那叫一个快,也不怕闪了手,拿了钱了又说黄白之物不要,合着您是拿脸皮当擦屁股纸用呢?屎壳郎戴面具——真够不要脸的!」 冯六子拿了钱出门跑腿,林夕心里有了底,刚要坐下来等消息,不成想冯六子杀了一个回马枪,说为了林夕办事如何不易,为了您这事儿,我可是跑断了腿丶磨薄了嘴,比西天取经还难。 林夕也明白了,冯六子早就打探清楚了,就等着从中骗钱呢,事已至此,他也懒得深究,冯六子为了不让林夕生气,一五一十全撂了。 原来他当初在茶馆打探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专门问了消息打哪来的?而有人就说城西土地庙经常有蒙面的人出入,各个都带着家伙,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一回此人好奇这些人怎麽没事干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便趁着夜色悄悄去看。 结果不成想,庙门旁的一棵树上挂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的是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其中有一条便是关于戏班死人的事。 此人本来心虚而来,他还没看明白多少内容,庙里走出一个瞎子,连卷带骂的把他骂走了,当天第二天他来到茶馆说了此事,这才借着冯六子的嘴巴让林夕知晓了此事。 第7章 张瞎子 得知了前因后果,林夕下定了主意要亲自走一趟,但按照冯六子所说,那地方出入的都不是好人,且都蒙着脸,这里面必有猫腻,所以他也打算如此,反正他有神通在身丶人材在手,不怕遇到了土匪强盗。 待他还要细问,冯六子估计是为了急着赌钱,早跑没影了,他便胡乱吃了几口,戴了个斗笠用汗巾蒙了面急急奔了城西土地庙。 城西城隍庙位于小西关洼地。 这一带是杀人的法场,十分荒凉,周围没有多少人家,破败的庙宇倒是不少,什么娘娘庙丶玉皇庙丶太子庙丶龙王庙丶掩骨塔等等,其中就有一个土地庙,因为这一片位于城外十里地,经常发生命案,据说那边蛇鼠成群,黄鼠狼丶野猫丶野狗四处乱窜,晚上还有拽人脚脖子的小鬼儿,导致来此的人极少。 城隍庙位置还偏,林夕也是第一次来,此刻举目四望,放眼尽是荒坟野冢,心下好不凄凉。 他可不敢耽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今儿个就今儿个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硬着头皮往里闯,穿过齐腰深的蒿草来到了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规模不小,始建于明代,而今到了绪皇帝,城隍庙也已破败不堪,可林夕发现这座城隍庙不知何时翻修了。 别看庙宇不大,倒也是红砖青瓦,前有门后有窗,盖得结结实实丶规规矩矩,里面住了一个瞎老头儿,天津卫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就算不认识,也都听过他的大名。 此人本名张本三,外号「张瞎子」,以扎纸人纸马为生,顺带看管庙中香火,因为纸人不能扎得太像,否则会兴妖作怪,可也得有胳膊有腿有人形,从开始的围竹坯子,再到后来糊纸,最后还要勾绘五官,怎麽说也得有三分相似。 张瞎子扎纸人的手艺在天津卫堪称一绝,做活儿又快又好,瞪着俩大眼珠子的也比不了,大伙儿都说他眼瞎心不瞎。 此刻倒没看到张瞎子,但是庙门口旁边的一棵树前,站了二十多个人,还真就如冯六子所说,各个蒙面宽衣,看不出男女老少,看着腰间鼓起,各个还带着家伙,纷纷盯着树上的榜文窃窃私语。 林夕暗觉古怪,这夥人到底是什麽人?横不能是来此烧香拜神的吧? 想罢多时,壮起胆子走过去,他也怕吓着对方,先在背后咳嗽了一声,再准备深施一礼,问个清楚,谁知道这夥人都不理睬他,只盯着树上的榜文看。 林夕自讨没趣,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手里捏着裁纸刀往树上看去,这才瞧得分明看的清楚。 原来,树上贴的榜文,一张盖一张,时间愈久,已然最少贴了有个百八十张,而最上面的一张,上面赫然写着: 【天津卫镇邪衙门为应对邪异之事,特发此悬赏榜文,诚邀各地道途修士帮忙处理】 【邪异之事等级越危险,需要道途修士的境界越高,故此希望各位道途修士切莫不自量力,免得白白害了性命】 【愿领任务者,需向张瞎子登记,免得有人冒领奖励丶赏银】 【凡完成任务者,镇邪衙门自有奖励,若是结队做任务,奖励平分】 林夕终于了然,来此的人均是道途修士,都是为了完成各自的晋级仪轨或者是晋级材料,但又害怕认出彼此的身份,相互戕害,这才蒙面来此。 可他从没听说过什麽镇邪衙门,更闹不明白镇邪衙门到底是干嘛的?不过眼下顶要紧的是寻找晋级仪轨的线索,便往下继续看: 【海河浮棺,危险等级:甲级!】 【任务详情:事发地点位于天津卫海河河眼,因太过危险,去者皆殁,暂无具体有效情报和应对之法】 【悬赏一万两白银,天津卫镇邪衙门宝库中的天灵丶地宝丶人材任选一件】 林夕目的明确,故而继续往下看,都是甲级丶乙级的危险任务,比方什麽「血胡同」「李家庄纸人造反」「鬼雾」「海河鬼船」。 直到他在十多个任务看到了这麽一条: 【天津卫,北城戏班鬼,危险等级:丙级】 【任务详情:银子窝大财主麻袋王家中闹鬼,夜里子时一到,必取一人性命,近日戏班鬼有冲出王宅的趋势,扩散害人范围。】 【悬赏二百两白银,进入王宅消灭戏班鬼,可再获得主家三百两赏银】 【提示:此戏班鬼极其危险,已杀死三名道途修士,故而想完成此任务者最好结伴而去,否则必为鬼下冤魂!】 林夕看了良久,固然知晓此行凶多吉少,可为了晋级道途境界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立足,顺带赚点钱有个安身之处,他也没得选,他一向嘴甜,来在门口还没看见张瞎子,可就扯开嗓子嚷嚷上了: 「张三爷,我愿领了北城戏班鬼的任务!」 没过一会儿,庙中走出来一个乾瘦老头儿,鹰钩鼻子丶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挂皂,举手投足十分干练。 虽说双眼紧闭,却不碍走路的事,一不拄杖,二不扶墙,只是比常人走得稍慢,不往脸上看,都不会注意这是个瞽目之人。 张瞎子站在庙门口,闻其声却不知其人: 「报个名目,不必说真名,只说江湖报号即可!」 林夕愣了一下,寻思自己的外号叫林白给,断不可能此时说出,若是说了日后指不定会惹出多少麻烦,故而琢磨了半天,根据自己手里刚得的人材,想到了十分唬人的名号,当时可就说了: 「一刀仙儿!」 旁边的人听得直嘬牙花子,其中一个一口的关外口音: 「瘪犊子,听你声音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道途境界多高?竟敢称一刀仙儿?那一刀仙儿可是关外十大惯匪之首,手底下两百多号崽子,你顶他的匪号,不怕他带人插了你?」 张瞎子久闯江湖,形形色色什麽人没见过,准知道林夕是个莽撞的后生,有心怜惜他的性命,便问道: 「那戏班鬼虽然是丙级任务,但危险程度不低于甲级,就你一个人儿?」 第8章 麻袋王 其馀道途修士听了直乐: 「完蛋玩意儿,是张三爷没说明白还是你耳朵上火了?倒不是把你看小了,来这里接任务的可都是刚踏入道途的新人,无非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饭吃才冒死来接任务,要不然谁来这找不痛快?你这是何必呢?」 「俺们可是听说了,戏班鬼非同一般,麻袋王宅子里透着邪性,前几天就有几个像你这样不知深浅的道途修士白白送了性命,还有许多管横事的能人也有去无回,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俺们都不敢接这个任务,你可别为了几百两银子白瞎了性命,换个任务吧!」 林夕暗暗叫苦,谁说我不想换个简单点的任务,可要完成混乱道途晋升的仪轨只能选这个不是! 为了不让人小瞧,他虽然没有说野书的有了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但为了抖抖威风,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咳嗽一声说道: 「就我一个人!」 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鬼,其馀道途修士估摸着这个任务跟这个后生的道途仪轨有关,要麽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看他穿的破烂,估计是因为后者,便没有多说,不过已然料定了明年的今日便是这小子的忌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张瞎子扼腕叹息之馀便替林夕登记,限期两天之内完成任务,多一天也不行,并且不能暴露身份,若是让外人知道了道途修士的存在,镇邪衙门会派人灭杀。 林夕记下诸多事宜,待回到天津城内,天色已然傍黑,这一来一回,腿肚子走的直转筋不说,饿的前胸贴后背,晚上要乾的还是要命的勾当,万一出了岔子怎麽的也得当个饱死鬼不是。 他往常日子过得挺紧巴,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打小咸菜旮沓都舍不得多吃,往日吃的最好的也就是捞面条,过年才舍得吃一顿羊肉饺子。 可今晚情况不一样,谁知道有没有下一顿呢,林夕也就豁出去了! 故此,他找出了藏钱的匣子,把这些年存的钱都拿出来,总共也才三钱银子,不过这也够他造一回了,待准备好了晚上灭戏班鬼用的家伙什儿,他来到一家酱肉铺子前停了脚。 铺子里一口大锅咕嘟着,猪头丶下水丶牛羊肉丶驴肉丶兔子肉全在里头,松枝子烧火慢慢煨着。 肉熟了捞出来架在铁丝箅子上,底下用原汤细细熏着,熏得肉色紫红透亮,油皮上滋滋冒泡,香味蹿出二里地,林夕平时就馋这一口,馋得直吞口水。 他拣张小桌坐下,掏了钱要了一摞热乎大饼,卷上碎肉和葱段,大口吃了起来。 别看不是美酒佳肴丶山珍海味,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对他这个穷学徒来说,能吃上这些就不容易,一时间忘乎所以,顾不上吃相了,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又往嘴里塞,好悬没噎死,赶紧喝酽茶往下顺,那个没出息劲儿就别提了。 直吃到肚皮溜圆,嗓子眼都顶住了,出了半头汗,身体都透了,脸上美得鼻涕泡儿直冒,心说:「如今落个肚圆,今晚便是当个饱死鬼也不枉了。」 他又喝了一杯酽茶溜溜缝,这才倒背双手丶挺胸叠肚,遛着弯进了天津城「银子窝」去会会戏班鬼。 提起银子窝,甭说天津卫,就连京城也没不知道这地方的。 官面上叫「竹竿巷」,巷子又窄又深,铺的条石,可这地名跟巷子宽窄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怎麽来的呢?巷子口头一家铺子,早年间专做竹竿买卖,后来发了,挤进天津卫「八大家」之一,老百姓嘴顺,就给安了这麽个名儿。 打那儿起,这地方就成了买卖人扎堆的热闹地界,钱庄银号一家挨一家,听老辈人讲,当年巷子里堆的银子,一天少说三千万两,要不怎麽叫「银子窝」呢! 后来年月不济,渐渐冷清了,那些磨得鋥亮的条石路面也没了光泽,石缝间杂草丛生。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这银子窝仍是富贵之地,住这儿的没穷人,倒是竹竿巷后街那溜儿,净是些破旧民宅,正对着大买卖家后门,人家倒脏土泼脏水,全往这边来,这前街后街,隔不上几十步,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银子窝有个王大户,卖麻袋发的家,这位当家的,天津卫丶北京城提起他,没人不挑大拇哥,外号「麻袋王」,他这麻袋生意做到什麽份儿上呢? 街面上传着句话「不用麻袋王的麻袋装银子,您就别充有钱人!」,以至于到后来,外省的钱庄银号也争相买他的麻袋,那一买可就是成百上千条,买回去再零卖,愣是供不应求! 自此趁下万贯家财,虽说够不上天津卫八大家之一,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已经是天边儿的月亮了。 似这等富贵人家闹鬼,林夕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常言道,凡事冤有头债有主,作恶必有果报,这话不假,可平头百姓能做什麽孽?顶多是偷鸡摸狗丶欠钱不还,闹个鬼也就是鸡飞狗跳的事儿。 大户人家就不一样了。 哪个富贵人家的宅子底下没埋着几个仆役?哪个深宅大院的井眼里没填着几个婢女?那些个冤魂野鬼,平日里悄没声儿地压着,一朝发作起来,那可就不是鸡飞狗跳了,而是要家破人亡的! 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谁又知道,那朱门底下埋着的骨头,不比野地里少? 可他闹不明白这卖麻袋的麻袋王怎麽就跟风牛马不相及的「戏班鬼」扯上了关系,今儿这一出,指不定会把多少年前的旧帐翻出来。 林夕瞎寻思了一路,终于来到了王家大宅门前一看,好家夥,太气派了,且不说宅门又大又宽,单说宅门前里的门楼子就比寻常老百姓家的院子还大。 再看他家这宅子,前边小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齐全,二进院子是个小花园,当间儿盖着一个戏台,迎面也是三间正房,两厢没房子,砌着挺高的院墙,称不上深宅大院,可处处透着规矩,住起来也宽绰,大门一关,闹中取静,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我这下九流的扎彩匠啥时候也能住上这种大宅子,娶几房妻妾,可着宅子里造,再生一窝小崽子,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林夕正寻思着就要拍门而进,却不想从宅门左侧冒出一声暴喝: 「嘿!哪来的臭花子?大白天在麻袋王门口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得,跟费爷衙门口走一趟,今日若不交代个清楚,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 说话间,一个人冲到了林夕侧边,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林夕侧目一看,这个人长得又矮又胖,肚大腰粗,八字眉,单眼皮,蒜头鼻,大嘴岔,大耳朝怀,两条罗圈腿走路外八字,头戴一顶红缨毡帽,身穿黑色紧身长袍,外罩一件青色无袖马甲,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捕」字,腰扎牛皮带,铜扣擦得鋥亮,下裹白色绑腿,脚蹬一双黑布靴,整个人显得既滑稽又威风。 第9章 费二爷 林夕还当是谁,原来是费文韬,此人家中行二,人称「费二爷」,天津卫四大捕头里头占着一把交椅,在地面上也算有一号,可惜这名号不是凭本事挣的,是怕老婆怕出来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那位费二奶奶,长得磕碜不说,脾气还大,实打实的「女中豪杰」,平日里把费二爷调理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他不敢往西,让打狗他不敢撵鸡,二奶奶眼一瞪,费二爷就跟蝎虎子吃了菸袋油子似的——浑身哆嗦,剩不下半点人样儿。 街面上瞧热闹的给他起了俩外号,一个叫「窝囊废」,一个叫「废物点心」,哪个都不冤。 至于这位费二爷,穿着官衣,吃着官饭,可大贼小贼丶飞贼蟊贼,没见过他抓着半个,溜须拍马丶冒滥居功倒是行家,衙役讹人的那一套,他比谁都门儿清,逮个耗子都能攥出二钱香油来,不过话分两头,这人说不上多坏,至少不祸害老百姓,搁在这个年头,这就不简单了。 林夕刚想打个招呼,他的左膀右臂「虾没头」和「蟹掉抓」就要拿铁链拿人,林夕也闹不明白怎麽敲麻袋王的宅门还犯法不成? 若是往常,林夕早就吓的尿裤裆了,可如今今非昔比了,虽说这身子是旧的,可魂是新的,更有一手的神通,还是来这里办正经儿事的,你们三个穿狗皮的就想瞪眼讹人,那是门也没有啊! 当时深施一礼,不卑不亢道: 「三位差爷,在下一刀仙儿,是奉了镇邪衙门的委托,来麻袋王家里捉妖灭鬼的!」 因为镇邪衙门乃朝廷极其隐秘的所在,听说里面门道深了去了.....费二爷这种底层的官差只听过没见过,只知道这个衙门权利极大,经常委托江湖术士来捉鬼除祟,但见此人口里崩出「镇邪衙门」四个字,费二爷等三人不敢玩瞪眼讹人丶吃拿卡要欺负老百姓那一套了,虾没头立刻抽了铁链,和蟹掉抓站在费二爷身后等着发落。 费二爷虽心有忌惮,可一瞧林夕那一身杂儿,不知是谁穿剩改了又改的衣裳,接头儿连着接头儿,补丁摞着补丁,比街上唱板儿讨饭的叫花子也还不如,自己都替他臊得慌。 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费二爷又是个中势利眼,且不说林夕长得是何模样,单看他这身「杂儿」,那可就够瞧得,现而今算卦的神棍都得搞一身道士的行头才敢出来蒙钱,更别说镇邪衙门雇来的人了。 前几天,镇邪衙门的雇来的三个人,不能说仙风道骨,最起码卖相看的过去,可这位....保不齐就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来蒙事的花子,别说让他进去,没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就算林夕捡着便宜了。 费二爷就又说了: 「爷们,你可别扯虎皮拉大旗,莫不是讨不到钱来这里蒙事?我看你啊,打哪来回哪去,带你进去简单,可要是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得在里面一直待着,接下来的吃喝可就得我们管着了,我他妈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啊!」 这话倒是不假,按照县太爷交代,不管哪路神仙,进了麻袋王的府邸不解决问题就别想出来,免得走露了风声,所以这阵子麻袋王府上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全交由费二爷处置,他正好从里面捞油水,若是多一个人进去吃喝,他得少捞一点,再加上他觉着林夕没有真本事,故而不想让他进。 林夕瞧得出来费二爷小觑了他,可猜不到这里面的利益关系,虽说进门不顺,但他寻思着翻墙偷摸进去,待到子时解决了「戏班鬼」,且看费二爷如何是说。 他正欲转身,却见「虾没头」和「蟹掉抓」低声对费二爷的说了几句话,费二爷听完了之后「嘶」的一声嘬了嘬牙花子,眉头拧成了肉疙瘩。 林夕支起耳朵一听,原来自打半个月前闹了戏班鬼以后,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衙役压力大极了,县太爷为了封锁消息,不得不把麻袋王府上的人圈禁起来,可人家麻袋王也不是好欺负的,有钱有势,每天叫嚷着放他出去,要不然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几人为了早点解决此事,凑钱满城找高人灭鬼,寺庙丶道观丶神汉神婆丶庙祝,哪条路子都想到了,可没一个管用的,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为此,他们每天从早到晚,饭没入过口,水没沾过牙,饿的前胸贴后背,就这还得处理别的案子,到了晚上还得把麻袋王哄顺溜了。 最关键的是县太爷让他们限期解决,如果戏班鬼冲出了麻袋王的府邸害人,那就拿他们几个顶缸! 「虾没头」和「蟹掉抓」是花钱买来的差事,丢了也就丢了,可费二爷的捕头之位可是托了远方亲族舍了老脸说尽了多少好话才得来的,费二爷好不容易当上捕头,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也没来得及抖一抖威风,捞一捞油水,却摊上了这倒霉差事,这也太晦气了! 再加上麻袋王府宅每天晚上闹鬼,不死几个人根本不消停,费二爷就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吃什麽都难以下咽,看见虾仁儿都不乐了,几天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变得蜡渣黄,一双眼里头全是血丝,看人时直勾勾发愣,都走了榫子了。 「虾没头」和「蟹掉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眼下实在是没招了,行不行的就他吧。 费二爷寻思了半晌,末了还是把林夕留下了。 到这节骨眼儿上,他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都得死攥着不撒手。 可他还不放心,非要看清对面的长相不可,便搂着林夕肩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道: 「兄弟,露个相,免得回头你成了事,有人冒领赏银,咱爷们儿说不清楚。」 林夕本想来个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他一把,又怕这废物点心临时变卦,再一琢磨,这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他不说出去就好,当即抬手揭了汗巾,露出了本来面目。 第10章 崔老道 费二爷一瞅,着实吃惊不小,愣了下神: 「呦嗬!原来是你小子!怪不得敢接这倒霉差事!」 紧跟着脸一绷,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兄弟,虽说你是吃死人饭的,可你到底成不成?我跟你说,迈进去容易,等戏班鬼出来杀人,你可就回不了头了!要不是瞧你岁数小,我管你都是多馀!你要是认识这方面的高人,赶紧跟我说,我这腿快,这就替你请去!」 林夕没吭声,就那麽瞅着他。 google搜索twkan 费二爷苦笑,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我的林家大兄弟欸!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阵子我算看明白了,那戏班鬼估摸着今晚就得冲出府宅大开杀戒,你要是不灵,老哥哥我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到那会儿,我们家那二奶奶......可就得守活寡了......」 他越说越可怜,越说越打哆嗦,俩眼一个劲儿往外挤水儿。 林夕盯着他瞅了老半天,末了忽然笑了: 「放心吧费二爷,今儿晚上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话音落地,他绕过费二爷,一步迈进了府邸大门。 麻袋王府的一进院里,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照得四下亮亮堂堂,那光把长廊切成两半,泾渭分明。 左边站着的是麻袋王的亲眷,一水儿的绫罗绸缎,可脸上全没人色儿,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胆小的娘们儿挤作一团,跟受了惊的鹌鹑似的,抱得那叫一个紧。 右边可就热闹了,各路高人齐活儿了,和尚丶道士丶神汉丶神婆丶庙祝,穿的齐整不说,个顶个的花哨,有披着绣金袈裟的,有端着七星宝剑的,有摇着铃铛的,有捧着香炉的,还有一个穿的不中不洋,胸口挂个牌子,细细的写着「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 单瞧这夥人卖相,不知道的主儿准以为这是庙里罗汉丶神仙的神像活了,光这一景那也够瞧得了。 可细一瞅就露馅儿了,甭管穿得多鲜亮,脸色都阴沉沉的,跟腊月天似的,时不时有人乾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那点儿心虚全搁里头了。 费二爷跟着林夕刚走过来,院子里那帮人齐刷刷扭过脑袋,其中一个人当时就喊了起来: 「哟!二爷!您可算来了!」 一个瘸腿道人撒腿就往这边跑,瘸着腿还能跑出这速度,也是不容易。 他一把攥住费二爷胳膊,那劲头跟见了亲爹似的: 「我的二爷哟!贫道压根就不会捉鬼,您就放贫道走吧!贫道可是在家的火居道,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吃奶的孩子!贫道要是出了事......」 前天晚上,一个大和尚不信邪,子时戏班鬼现身的时候非要逞能,结果当场就交代了。 瘸腿道人就在旁边看的真真儿的,那一幕可把他吓破了胆,今儿个一见费二爷,死活要跑。 林夕瞥了他一眼,这瘸腿老道眉目分明,颧骨略高,鼻梁坚挺,一只鹰钩鼻子生得肃劲,身披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头顶道冠,手持拂尘,那模样倒有几分道骨,要说仙风谈不上,可往那儿一站,也像那麽回事儿。 此人正是南门口算卦兼说书的崔老道,崔道成。 林夕对这位崔老道的底细略知一二,乃天津卫俗世奇人之一,从小跟着师父当火居道人,四十多岁,一辈子闯荡江湖,他自称在龙虎山五雷殿偷看过两行半天书,擅使五行道术,能移山填海,论本事,自比两位古人,开周八百年的姜子牙丶立汉四百载的张子房,只恨命浅福薄,有志难伸。 起初崔老道不信命,有一回贪图大户人家许下的好处,给宫里死去的娘娘选了一处阴宅,结果泄露天机,到头来一个子儿没挣着,还让人家打折了一条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一辈子好不了。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林夕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但崔老道说书的本事,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玩意儿,林夕没少去南门口听他说书,还给他打赏过不少钱呢。 如今这位「铁嘴霸王活子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跑,林夕瞅着他,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好嘛,台上说书吹得天花乱坠,台下撞鬼跑得比谁都快。 现而今二人有缘在此相见,林夕正想给这位老相识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费二爷一把将他拨拉开,探出脑袋瞅着崔老道: 「别介呀崔道爷!当初这事可就你叫得最响丶喊得最凶!满院子高人不如你一根腿毛,今晚灭鬼非你压阵不可!你要跑了,这摊子谁拢?」 崔老道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高人的身份,当时就骂上街了: 「我呸!你少拿这话挤兑贫道!贫道是曾在龙虎山五雷殿上看过两行半天书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全凭江湖伎俩算卦卖卜,勉强养家糊口!现而今漏了底,你们怎麽也该放贫道回去了吧?」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 「要是再不回去,老道我可就要使五雷法了!先劈了你们这群草菅人命丶穿狗皮的……」 后头的话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牙碜有多牙碜,臊得人脸皮发烫,脸皮稍薄一点的正经人听不了他这个! 费二爷这阵子没少领教崔老道的泼妇舌头,知道他这一开腔,连卷带骂最少半个时辰才能消停,可今儿怪了,崔老道骂着骂着,忽然跟被掐了脖子似的,没声儿了。 他直勾勾盯着林夕,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崔老道盯着蒙面的林夕,神色渐渐变了,他也不骂了,也不喊了,就那麽在原地杵着,掐指巡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叨什麽。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一脸神秘地盯着林夕,上下打量个没完,那眼神,跟瞧见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费铺头,我们什麽时候才能离开啊?」 府里那群下人不知什麽时候围了过来,一个个神色惶恐,跟受惊的鸡似的,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汉子,穿着体面,可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第11章 捧! 费二爷扭头一瞅,见是麻袋王的使唤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上副笑脸: 「我说各位,眼下这个情况你们比我清楚啊。把你们放出去简单,我费某不过丢了官职而已,可要是那戏班鬼附在你们身上出去害人,敢问各位,谁担待得起?」 管家一听更烦躁了: 「那我们也不能老待在这儿啊!你们找来的高人,哪个顶用了?不都是些江湖骗子吗?」 「是啊是啊!」 「我们有没有配合官府?可这事总得有个头吧?」 「那戏班鬼之前只在戏台闹,后来都杀到二进院了,今晚估摸着就该要我们的命了!您可不能害我们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费铺头,您倒是给句准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跟炸了窝似的,费二爷被吵得脑仁儿生疼,脑袋嗡嗡直响,一个比两个大。 但是他能有什麽办法? 这破事儿,早就超出官府的办案能力了! 「费二爷,其实底下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长廊右边最里面冷不丁冒出一声,林夕顺着声儿瞧过去,就见那边一张太师椅上,靠着位五十来岁的主儿,肥头大耳丶满面油光,但眼窝深陷,任人都瞧得出是些许没睡过好觉,身上穿绸裹缎,十个手指头明晃晃套满了大金镏子,跟点了十盏小油灯似的。 摆明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不用猜,准是本家麻袋王王长贵。 费二爷赶紧凑过去请了个安,脸上堆着笑: 「王老爷,不是小的不放您,只是.....只是......县太爷下了死命令.....」 王长贵眼皮都没抬: 「甭拿官府压人。我今儿给你说明白了,当年军机大臣曾国藩曾大人剿灭太平妖道的时候,我王长贵可是没少给军饷。我和他老人家的交情,别说是你个小小的捕头,就是治你们县太爷,那也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前面我不愿意说,可今晚已然到了节骨眼上,待那戏班鬼出来害人,我王长贵丢了性命,我在外头的儿子去找曾大人告状,到时候把你九族全杀了!」 费二爷一听这话,整个人被吓得小了一圈儿,腿肚子转筋,脑门子上冷汗跟黄豆粒儿似的往下滚,他哆嗦着嘴唇想说话,愣是发不出声儿来,全剩下哆嗦了。 「各位甭急!闹鬼之事今晚就能顺当解决了!」 一个声音冒出来,说得斩钉截铁。 「这次费二爷请来的,是真正有本事的!」 众人一愣,齐刷刷扭头去看,瞪大眼睛,说话之人正是崔老道! 王长贵掏出汗巾捂住口鼻,一脸嫌弃: 「你说的不会是他吧?就那个蒙着脸的花子?土里土气的,虽说看不清长相,可一脑袋乡下脑壳,能有什麽道行?」 底下使唤人也不干了,一个个跟着起腻: 「穿成那德行,能有多大本事?真要有两下子,还至于混得跟要饭的似的?」 「就是!要真有降妖捉鬼的能耐,早让皇上请走了,还能蹲这儿?」 「崔老道,这人穿得还不如你呢!你好赖还有件补丁道袍,他那一身,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你可别唬我们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来了多少高人了?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哪个不比他像回事儿?连你崔老道都乾瞪眼没咒念,这花子能有什麽本事?」 这倒也不怪在场的人小瞧了林夕,就他这副卖相,从头到脚打量下来,谁看了心里不犯嘀咕?况且他还戴着斗笠,蒙着脸,神神秘秘的,反倒更让人起疑。 林夕有根,哪能不知道他们那点心思?可也怪不得人家,自己这副打扮,穿得又破又穷酸,乾的还是下九流吃白事的勾当,贸然瞪眼儿上前解释,人家肯定都不踩他。 况且人家家里正好死了不少人,万一再赶上头天晚上没睡好觉,再加上半夜下地踩了夜壶,兴许还得他一顿打。 他正琢磨着怎麽稳住这帮人,等会儿戏班鬼露面,别让他们添乱就行,刚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词儿,嘴还没张开呢,崔老道不知道吃错啥药了,蹭地蹿到他跟前,上蹿下跳,嘴皮子跟上了劲: 「今晚灭鬼,非他不可!」 崔老道可是说野书的,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为堵住悠悠之口,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知道他是谁吗?不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崔老道的师弟!龙虎山天师关门弟子!就这麽给你们说吧,他已然是半仙之体,朝游三山丶暮踏五岳都是等闲!拿个石子儿都当番天印使,放个屁都能砸死一个老妖怪!就说昨儿个,早上去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讨几颗金丹吃,晚上又被太乙真人请到金光洞下几盘围棋。今儿不是看在我崔老道的面皮,这会儿估摸着在镇元大仙的五庄观吃人参果呢!」 就他那张嘴,先说海再说山,说完大鑔说旗杆,把林夕捧得是允文允武,要说文的,有经天纬地之才丶治国安邦之略,要说武的南山打过猛虎丶北海擒过蛟龙。 反正,他是有象不吹骆驼,有骆驼不吹牛,全靠两行伶俐齿丶三寸不烂舌,把林夕吹成了王母娘娘的本家丶如来佛祖的亲戚,那九天降魔祖师,还差着林夕一辈呢! 唬得麻袋王和那些使唤人跟听评书讲《西游记》似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他们脸上哪还有难色?一个个听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给崔老道打赏点耍嘴皮子的钱。 再看林夕,不得了!怎麽呢?神了! 这人故意不以真面目示人,穿的这麽破烂却敢来此灭鬼,保不齐破衣烂衫之下,那就是佛门的金刚,道家的神将,什麽叫菩萨以乞丐之躯点化世人,怎麽是神仙临凡不已真面目示人,这便是了! 现下哪个不高看林夕一眼?谁人不尊称一声高人? 其实,他们现在就这样,甭管那蒙面的少年是不是真有崔老道说的那麽邪乎,他们都愿意信他。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第12章 崔老道的嘴,骗人的鬼 至于那些个和尚丶道士丶神汉丶神婆丶庙祝,还有知道林夕底细的费二爷,一个个全听傻了。 活这麽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敢这麽吹的,真叫房梁上挂牛逼——蹦着高儿的吹! 真要按道门里的规矩,就冲崔老道那通胡吣,够万剐凌迟的了,心说:您干嘛这麽客气啊?直接说您师弟是如来佛祖托生丶玉皇大帝临凡得了! 林夕却越听越糊涂,自己怎麽稀里糊涂就成了崔老道的师弟了?这崔老道当着众人的面,虽说替他拔了份儿丶撑了场面,可崔老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正想拉着崔老道到背静地方问个明白:你崔老道到底按的什麽心? 话还没出口呢,王长贵那边倒先动了。 也不知这位王大财主打的是什麽主意,只见他从手指头上撸下一个明晃晃的大金镏子,往林夕跟前一递: 「这位高人,刚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了,这是定钱,待您灭了鬼祟,我王某人还有重谢!」 崔老道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个大金镏子少说得五六两,拿去换钱,够他全家老小足吃足喝大半年的。 看人白送,他心里头美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可脸上愣是没带出相来。 说时迟那时快,金镏子还没落到林夕手里呢,崔老道手一伸,先给截胡了,攥着金镏子,他还轻描淡写来了一句: 「无量天尊,贫道和师弟自下龙虎山以来,无非是劝人向善,替佛道传名,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解人之苦丶救人于难。」 林夕倒不往心里去,崔老道拿他打秋风也好,抢了他的彩头也罢,他这人一贯不爱张扬,崔老道耍了嘴皮子替他解围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巴不得呢,正好落个清静,今晚只看他手段如何。 可这事儿怪就怪在这位崔道爷,那是出了名的「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惯是个「腮帮子没肉,占便宜没够」的主儿,今儿个无缘无故替他撑场子,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趁着时候尚早,林夕拉着崔老道往旁边挪了几步,压低了嗓子问: 「崔道爷,我闹不明白,咱俩今儿头回见,您老这屁股跟坐火盆上似的,上蹿下跳替我忙活,您可惦记的不光是那金镏子吧?」 崔老道捋了捋山羊胡,脑袋一晃,有一说一: 「林夕,你真当你家崔道爷是吃乾饭的?道爷我修的可是玄门道途,还算不出你是什麽鸟变得?」 林夕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崔道爷也是道途修士,论境界丶论本事,指定在自己之上,要不然咋能一眼就把他给瞧透了? 可崔道爷来这儿好几天了,宁可跟着一块儿担惊受怕丶丢人现眼,为啥就不亲自出手把那戏班鬼给灭了?想到这儿,他张嘴就问: 「崔道爷,那今晚我可就瞧您的把式了?」 崔老道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喂,前面贫道可没蒙你!龙虎山五雷殿那两行半天书,贫道是瞧过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使一回,招一回灾,惹一回祸,贫道这条腿咋瘸的?就是这麽来的!」 他顿了顿,往林夕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儿: 「你小子可不一样,你这混乱道途,是『浑不吝』的路数,正克那邪祟!今晚灭那戏班鬼,非你不可,当然喽,贫道也不能让你白卖力气,你且往那边瞧瞧!」 原来当初费二爷满世界请那些管横事的高人时,嘴上没把门儿的,故意往大了吹,那些个和尚丶道士丶神汉丶神婆丶庙祝一听管这横事虽然凶险,可架不住利欲薰心,为了挣这份银子,一个个也不含糊,恨不能把家底儿都搬来。 降魔杵丶七星剑丶招魂幡丶八卦镜,法器带得满满当当,《金刚经》《道德经》《北斗经》《玉枢经》,还有那叫不上名儿的野狐禅丶旁门左道,只要是带字的书,能抓的全抓来,为的就是有备无患,万一哪本管用呢? 可来了才知道,那戏班鬼怨气深得没边儿,邪性大得邪乎,甭管书上写的丶老辈儿传的丶还是自个儿瞎琢磨的法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统统不灵了! 这下可好,让费二爷和那戏班鬼里外里连吓唬带圈禁,谁还有心思捉鬼?带来的那些法器经书,扔得满地都是,跟破烂市似的。 林夕瞅着那堆得跟小山一般高的经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崔道爷,您这是何意?」 崔老道咧嘴神秘一笑,捋着山羊胡: 「那些经书里头,有贫道送你的好处。」 林夕可不傻,崔老道这人,江湖上滚了多少年了,嘴皮子比鞋底子还滑溜,他那话,真话里掺假,假话里兑水,跟海河水似的,浑得瞧不见底,哪句能信,哪句不能信,鬼知道! 可眼下离戏班鬼现身还有一个半时辰,干坐着大眼瞪小眼也是白搭,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瞧瞧崔老道嘴里那「好处」到底是啥玩意儿,他往书堆前一坐,跟刨食似的翻腾起来。 他是旁若无人的看上了,可有的人心里还直画魂呢,有几个想凑过来找他探探底,脚都抬起来了,走几步又缩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啊! 怎麽呢?人家那眼神儿,跟钻进书里拔不出来似的,谁忍心打断? 再说了,都是人精,万一惹恼了这位,回头戏班鬼出来,人家甩手一走,谁兜着? 时间快的吓人。 林夕进王家大宅那会儿,也就是掌灯时分,可眼下眼瞅着就到子时正点儿了,照洋人怀表掐算,就是夜里十二点整,而那戏班鬼出来索命的时辰,正是子时。 王家的使唤人一个个手里攥着气死风灯,脖子伸得老长,隔一会儿就往天上瞄一眼估算时间,脸上逐渐浮现不安的神情。 快来了! 费二爷和王长贵眼珠子一会儿往正房那边瞄,一会儿又往林夕身上瞟,那叫一个急,脸上跟长了草似的。 第13章 大英杰烈 可林夕呢?自坐在那儿翻书,一个多时辰了,屁股都没挪一下。 这他娘的算怎麽回事?临时抱佛脚也没这麽抱的吧? 费二爷实在憋不住了,抬腿就要过去提个醒儿,却被崔老道一把给他薅住了,脑袋摇了摇。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林夕真有本事灭了那戏班鬼,轮不着你去催。 如果他没那本事,催了也没用,反正今晚大伙儿都是一根绳儿上拴着的蚂蚱,走不了我,也逃不了你,听天由命吧。 一进院里,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也似,没人再敢吭声,静得瘮人,跟坟圈子一般。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着正房那扇门,手心里头攥着的都是汗,有俩胆儿小的腿肚子都转筋了,脸上那表情,慌张的丶惊恐的丶发愣的,什麽模样的都有。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不仅在等戏班鬼露面,还在等一个人——更夫! 因为银子窝竹竿巷这地界儿,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朱门大户,打更的更夫最乐意往这边跑。 别看打更是个苦差事,但在这条街面上的铺户,都会暗中给更夫一些好处,为的不仅是更夫准时报时,更是为了让更夫替他们盯着点穿墙越脊的飞贼。 一般来说,更夫一宿打五趟更,掌灯头一回,往后一个时辰一趟,每回嘴里吆喝的还不一样,比方天刚擦黑那会儿吆喝「天乾物燥丶小心火烛」,到亥时就成了「关门关窗丶防火防盗」,等到了子时,那词儿就换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恰当此时,院外一个更夫走街串巷,敲起了梆子,拖着长音吆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咯!」 那尾音儿在夜里飘着飘着,渐渐没了声息。 随着打更人的动静彻底散去,院里所有人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知道。 戏班鬼。 该来索命了! 谁也不知道今儿晚上是死一个,还是死一窝,越是没个准谱儿,越是吓得人骨头缝儿里冒凉气。 嘡啷啷~ 隔着两道院墙,二进院的戏台上,冷不丁响起了锣鼓点儿,那动静跟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又闷又愣。 紧接着,二胡丶京胡丶月琴丶唢呐,一股脑儿全响动起来。京戏开唱前那套家伙什儿,一样不落。 可那声儿不对,明明隔着老远,却像在耳朵眼儿里拉弦,又尖又细,往脑仁儿里钻。 锣鼓点儿越来越急,跟催命相仿。 忽然,一个女彩旦的嗓子拉腔上韵,兀自唱开了: 「母女开茶馆,为赚几文钱....」 那嗓子听着像人唱的,又不像人唱的,尾音儿拖得长长的,飘在半空中打旋儿。 这出戏名目《大英杰烈》在场之人都听出老茧了,乃是京戏中两大类「袍带戏」与「短打戏」中的短打戏,讲的是一恶霸看上一女子美色欲霸占其人,这女子最后报仇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套子。 就在此时,一刀马旦也即戏文里的主角陈秀英对唱道: 「参见妈妈。」 那声儿又近了几分,院里的人听得真真儿的,明明是从二进院传过来的,可怎麽觉着......就在耳朵边儿上? 女彩旦又唱道: 「罢了,坐下吧。」 这唱戏声不知不觉间又往前逼了一截,众人只觉得那声儿不光在耳朵里响,还在脑子里转,在脊梁骨上爬,往五脏六腑里钻。 吓得他们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巴响,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透了,脸上那神色,恐惧丶慌张丶惊恐,什麽都有。 唯独本家家主王长贵,脸上竟闪过一丝愧色,眼珠子躲躲闪闪,不敢往戏台方向瞧。 女彩旦陈母: 「大清早把我掇弄出来,有什麽事吗?」 那声儿拖得长长的,像从井底下飘上来的,又像从坟堆里钻出来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带着一股子阴潮的凉气。 刀马旦陈秀英: 「什麽把您掇弄出来,女儿把您请了出来!」 这一句唱出来,味儿全变了! 那嗓子猛地拔高,跟鬼叫似的又尖又厉,词儿也越唱越快,快得舌头跟打了卷儿一般。 「女儿把您请了出来请了出来请了出来.......」 快到后头,那声儿已经不是唱了,是嚎,是啸,是无数冤鬼挤在一块儿往外挤气儿! 锣鼓点儿也疯了,跟暴雨砸铁皮似的,「嘡嘡嘡」往人心口上砸! 正当此时,月本在天心正亮,可二进院的戏台上「呼」地钻出一层黑雾来,沉甸甸的,与锅底灰相仿,随着唱戏的声儿铺天盖地涌过来,眨眼工夫就把戏台和二进院的房子吞了个乾净。 女彩旦陈母: 「甭管怎麽出来的,反正我出来了,什麽事吧? 唱到这句,那声儿已然模糊得不成调了,而那黑雾也卷进了一进院,遮天盖月,缭绕在每一个角落,把一进院前前后后丶里里外外罩了个瓷瓷实实。 更邪性的是,就连屋门上挂的灯笼乃至于使唤人手提的气死风灯,灯芯子「噗」地一下,全变成了绿油油的火苗! 一窜一灭,一灭一窜,真个就如坟地里的鬼火,晃得人眼晕,那绿光照在脸上,人人跟活鬼一般。 院里头那些人影,全让雾气蒙住了,时隐时现,影影绰绰,远了望去,分不清是人是鬼,都跟海市蜃楼里飘着的孤魂野鬼一样。 这般光景,真如费二爷先前所有猜测的那样,戏班鬼前半个月只在戏台和二进院唱戏索命,今儿晚上可好,杀到一进院来了! 这不光意味着那东西要冲出王家大宅害人,更说明今儿晚上,这院里头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众人傻愣愣杵在原地,一个个跟泥塑似的,大气儿不敢喘,齐刷刷把眼珠子投向席地而坐的林夕,那可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看不要紧,心凉了半截。 那位爷还坐在地上翻书呢,脑袋都不带抬的。 绝望就跟野地里的磷火似的,忽忽悠悠就传开了。 有人抱着脑袋蹲墙角,有人捂着嘴呜呜哭,那几个娘们儿抱成一团,抖似筛糠,牙关子磕得咯咯响,麻袋王王长贵,也不知什麽时候尿了裤子,裆下一大片湿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第14章 戏尸 费二爷瞅着这光景,心说完了,今儿个算是交代在这儿了,一想到家里的母老虎往后得守活寡,那母老虎要是发起威来不得把他的牌位当搅屎棍用.....他不敢往下想,一咬牙一跺脚,抬腿就要往林夕那边冲,是死是活,总得问个准话! 崔老道伸手想拽他,没拽住,叹口气,也跟着挪了步子。 也就在这节骨眼上! 「原来好处是这个....崔老道果然有真本事!」 是林夕!一声长长的舒气,跟憋了半天的屁终于放出来似的,听着就透亮!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蒙面少年从书堆里抽出一张残页,往怀里一揣,这才不紧不慢站起身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黑雾缭绕,绿火幽幽,四下里阴气逼人,可愣是盖不住他那双眼! 那双眼睛,跟点了两盏金灯似的,烁烁放光! 「爷们儿留神!」 费二爷「噌」地把腰刀抽出来,这玩意儿对付戏班鬼,那就是琉璃瓦盖鸡窝——中看不中用,可好歹是块铁,攥手里头也踏实点儿。 「留嘛神?」 林夕连头都没回,嘴里嘟囔着,伸手就把主屋大门推开了,屋里头黑洞洞的,啥也没有。 人群后头,崔老道猫着腰,脚尖儿冲着门口,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可一见林夕这架势,急得直跺脚: 「师弟!你瞎啦?往上头瞧!」 这一嗓子,跟砸进井里的石头似的,院里陡然静了下来。 林夕一抬头,不由得脱口而出: 「好嘛,介是嘛玩意儿?」 这一眼瞧过去,吓得人后脊梁沟子直冒凉气儿! 一进院半空中,齐刷刷倒悬着十几号人,脚底板子跟钉在半空似的,头朝下丶脚朝上,就那麽悬着,怎麽是吹拉弹唱,什麽是生旦净末丑,一个戏班的角儿全在这了,甚至从班主到那给角儿倒茶润嗓子的碎催,一个也没落下。 这些角儿个个穿戴得齐整,武生披靠,老生挂髯,花脸勾脸儿,刀马旦翎子颤颤,彩旦慈眉善目,扮相就别提了,争相与活人相仿。 可邪性就邪性在这儿了! 当间儿那刀马旦陈秀英,嘴里头越唱越快,跟炒豆儿似的,字儿都咬不清了,她这一快不要紧,旁边那些个角儿们,从班主到碎催,身上的皮肉刷地一下就萎了,跟老树皮子一样,一褶子压一褶子,一层挤一层。 原先那鲜亮扮相全塌了架,一个个龇牙咧嘴,眼珠子往外鼓,脸皮子耷拉着,跟庙里的恶鬼一个德行,这哪还是唱戏的,分明是从阎王殿爬出来的冤死鬼! 林夕正看的呆然,众人只觉得那唱戏声就在自己跟前,就在自己身上,就在自己脑子里,四面八方全是那鬼叫一样的唱腔,跟潮水似的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除了林夕和崔老道,都不自觉地往里面挪动,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想停都停不下来! 眨眼之间,那些倒悬的戏尸,褶子缝儿里往外咕嘟咕嘟冒黑气,那黑气越聚越多,拧成一股绳,呼啦一下化作一只大手,兜头盖脸把林夕罩了个严严实实,眼瞅着人就没了影儿。 众人一瞧,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这人恶鬼给吞了!那麽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吧? 崔老道本就猫在后头,脚尖儿一直冲着大门,这会儿见势不好,心说还等什麽?这位「师弟」本就是田埂上捡田螺——白捡的,死了活了与他何干?要怪就怪那小子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儿,充什麽大个儿的! 趁大伙儿都看傻了眼,他三蹦两跳蹿到大门前,伸手就要拉门往外溜。 哪成想,一拉,没拉动,再一拽,还是纹丝不动。 他趴门缝儿一瞅,好麽,外头给锁上了! 那锁头比拳头还大,寻常力道根本弄不开。 扭头瞅瞅那高高的院墙,再低头瞅瞅自己那条不争气的瘸腿,心里这叫一个悔: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来! 半个月前,王府大宅闹了戏班鬼,里里外外想不出对策,急得上蹿下跳,费二爷也是为了在王长贵面前邀功,又听说过南门口说书兼算卦的崔老道有些本事,于是在王长贵面前把崔老道吹得神乎其神,王长贵也听过关于崔老道的奇闻轶事,这可是位高人,就派费二爷来请崔老道去宅中捉妖。 崔老道听罢不住点头: 「说到入宅捉妖....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为什麽这麽说呢?按以往的惯例,捉妖可比摆摊算卦来钱多,对付好了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裹儿,再者说,世上哪来那麽多妖?天津城又不是深山老林子,能有什麽了不得的东西?无外乎黄皮子丶大眼贼儿什麽的,顶天儿是个百十来年的老刺猬。 崔老道久走江湖,这里头的门道儿门儿清,这些个东西飞不了多高,蹦不了多远,无非是扰人家宅罢了,用不着搬弄五行道法,找着克星就成。 比方说黄皮子怕鹅,大眼贼儿再凶也怕猫,老刺猬见着菸袋油子跟见阎王似的,只要掐准了七寸,对付这些个玩意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结果一来才知道王长贵招惹了这麽个怨鬼! 这下可好,想逃?门儿也没有啊! 崔老道正急得五脊六兽丶跟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口转磨,就听院中黑雾深处猛地炸开一声暴喝: 「灵纸刃!」 这一嗓子,跟旱天打雷一般,震得他一个激灵。 原来林夕被那黑雾罩住的瞬间,眼前刷地一下就黑了,瞬间迷失了方向,前后左右皆是黑雾,整个人好似与世隔绝,置身于山中荒野,无论怎麽走都在原地打转。 见此情形,他估摸着是中了戏班鬼的幻术,便抬手从怀里抽出四把提前折好的彩纸刃,「嗖嗖嗖嗖」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掷出一把,插进地里十米开外。 此招一出,立竿见影,凡在灵域之内,无所不见,无所不闻,这才破除幻象,清晰地看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站到一个戏台边儿上! 脚下踩着的是老旧的台板子,面前齐刷刷立着那些戏尸,一个个瞪着眼珠子瞅他。 而顶上挂着一排白纸灯笼,那烛火绿幽幽的,跟鬼火似的,照得台上阴气森森丶忽明忽暗,人脸都青一道白一道的,这架势,是要唱哪一出? 第15章 假秀英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那武生率先动了,只见他一个箭步蹿过来,手里的弯刀兜头就劈! 虽说唱戏的手里那些家伙什儿,平日里不是木头雕的就是纸糊的,砍人不疼不痒,可眼前这把弯刀不一样,刀刃上缠着黑雾,呼呼往外冒着阴气,明显不是寻常物件! 这要是挨上一刀,必成倒下之鬼。 林夕哪敢托大?可也不想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裁纸刀祭出,好钢得使在刀刃上,这刚开场就掏老本儿,往后还怎麽打? 他运起「巧手灵淬」的神通,两根手指一并,做了个剑指,以指为剑,迎着那武生就斗在一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甫一交手,林夕仗着神通凌厉,手指头跟铁筷子似的,一个照面就「咔吧」一声,把那武生的弯刀给撅断了! 紧接着欺身而上,使着近战的功夫,指头雨点儿似的往那武生身上招呼,那武生把式倒也不赖,翻腾跳跃有板有眼,可他那点儿功夫,怎能与林夕神通相提并论,无疑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没一会儿工夫,那武生身上丶脸上让林夕戳得跟筛子底儿也似,窟窿眼儿密密麻麻。 就在林夕得手之际,其馀戏子一并杀出,好似九龙争宝珠,把他围了个密密匝匝丶里外三层,更有斧钺钩叉,似绵密渔网层层叠进。 林夕左支右绌,空耍出一身汗,非但没能解决戏尸,反倒身陷囹圄,眼瞅着要吃亏,他也顾不得藏私了,先使了个「纸絮御体」,从怀里「唰」地甩出十张彩纸,那纸片子见风就长,化成一层护罩,把他周身要害护了个严实,再又掏出十几把灵纸刃,咬牙一甩,「嗖嗖嗖」直奔群鬼面门而去! 众戏尸反应不及,只有「噗噗噗」一阵闷响,一个个跟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的倒丶栽的栽,眨眼工夫躺了一地。 说时迟那时快,林夕刚喘口气,就见那些躺了一地的戏尸,身上「呼呼」往外冒黑气,那黑气跟活物一般,在地上打着旋儿,最后往当间儿一聚,「嗖」地拧成了一团,化作了一个红衣女鬼。 这女鬼长发披肩,双目紧闭,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两腮各盖着一团圆圆的腮红,那脸色也白得瘮人,跟抹了石灰一样,周身气场,阴森森的,冷冰冰的,离着八丈远都能觉着那股子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是了,这便是戏班鬼真身! 怎见得? 林夕只拿眼瞟了她一下,心里头「呼啦」一下,就跟开了闸的河水一般,什麽憋屈丶什麽窝火丶什麽想死的心,全涌上来了,足见这戏班鬼怨气之盛,已超寻常鬼怪。 还没等他细琢磨,那红衣女鬼猛地张开嘴,那张嘴跟撕裂了一般,眼瞅着往两边扯,扯得嘴角都到了耳朵根儿,一张血盆大口,照着林夕,「嗷」地一口就咬下。 「彩纸盾!」 林夕低吼一声,抬手甩出数张彩纸,那纸片子「哗啦」一下连成一面墙,横在身前,可那红衣女鬼一口咬下来,跟铁锤砸木头似的,「咔嚓」一声,纸盾碎了个满天飞,震得林夕往后一仰,蹬蹬蹬连退三大步,胸口发闷,胳膊都麻了半截。 他咬着牙,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灵纸刃,瞅准那女鬼喉咙,「嗖」地甩出去,可那女鬼嘴一张,跟吃蚕豆一样,「嘎嘣」一口,咬了个粉碎! 见此异状,林夕心里苦笑: 「还是道途境界太低,连这种程度的恶鬼都灭杀不了!」 好在林夕还有一个压箱底的人材,要不然只能干瞪眼没咒念了,跟前面三位来此灭鬼的道途修士一样,死于恶鬼之口。 「斩!」 林夕不但没有感受到袖中裁纸刀的斩击,即便是强大如红衣女鬼也没有感受到,待她继续咬来,整个脑袋平整滑落,眼睛怨毒地盯着林夕,腔子里黑雾似烟花般四散。 黑雾散出的越多,红衣女鬼的脑袋和身子上的皮肤就如脱落的墙皮,化成一片片纸灰,四散而去,每掉一片,林夕眼前就闪过一幅画面,连接起来可见其过去今生。 原来这戏班叫鸣凤班,说起来也是个草台班子,全伙十几个男女,都是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没一个成名成腕儿的,常年跑江湖,走马穴为生,今儿在这个镇子唱两天,明儿上那个县城演三场,从来不靠长地。 后来班子里收了个女徒弟,叫李秀英,这丫头生得俊,那模样就跟画儿上描下来似的,更难得的是嗓子好,一亮相一张嘴,满场的苍蝇都得停下听两句,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恰好学的是旦角,又因其名与《大英杰烈》戏里的女主陈秀英正好重两个字,班主一拍大腿: 「得了,艺名有了,往后你就叫「假秀英」吧。」 自打假秀英进了鸣凤班,那生意眼瞅着就红火起来了,原先唱三天凑不够半堂座,现在天天坐得满坑满谷,台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连过道都挤满了人,班主数钱数到手抽筋,咧着嘴乐得找不着北。 可这年月,唱戏的哪有好日子过,到处都有欺行霸市的滚地龙丶坐地虎丶粗胳膊大王丶细胳膊黑手,没皮没脸的臭无赖,这帮人听书看曲,从来不给钱,一拍桌子一瞪眼,戏班主还得陪着笑脸端茶倒水,盯上哪个女艺人,哪个女艺人就得脱层皮。 可怜到啥程度呢,就连那拦路的强盗丶占山的大王,见了唱戏的都得绕着走,从不打劫冲撞州府的戏子。 为啥?知道这行当的人可怜,榨不出二两油来,还落个坏名声。 「假秀英」名声刚起,还没扬腕儿,那些浮浪子弟丶地痞恶霸,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嗡嗡嗡全围上来了,在他们眼里,鸣凤班那就是「浑门」,这路戏班子,不指着唱戏吃饭,女角儿大多是卖艺又卖身,最擅长的就是撩拨台下那些有钱的主儿。 看戏的也不老实看戏,争着给那模样俊俏的小角儿捧场,比着打赏点戏码,行话叫「戳活儿」,就等散戏之后,把那小角儿叫下来,坐自己大腿上,娇滴滴地喊一声「爷」,再用喷着香粉的小手绢儿往脸上一扫,那位的三魂七魄,当时就撂那儿了,接下来只剩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儿了。 第16章 打三关 可假秀英进班的时候就说了,卖艺不卖身,班主也是个明白人,点头应了,如此得罪了不少人,每天都有不少泼皮无赖来捣乱,今儿砸场子,明儿堵后门,后儿个又往台上扔烂菜帮子,眼瞅着在当地混不下去了,班主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嘴起燎泡。 他把戏班里的人叫到一块儿,一合计,这麽下去不是办法,乾脆「打三关」。 所谓「打三关」,是这年月江湖艺人想要成名成角儿的一个说法,三关指的是京城丶天津卫丶济南府。无论是唱戏的丶说书的,还是南来的丶北往的,只要在这三个地方立了足,都不用自己吆喝,老百姓就能替你传名,所以打成了三关,可以名传天下,后半辈子躺着数钱! 再者说,艺人们也不能老守着一个地方,演久了观众就腻了,必须经常挪动。 众人定了章程,先闯天津卫,再下济南府,最后上京城。 可天津卫打明成祖设卫筑城以来,九河下梢,水陆码头,漕运发达,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这儿淌,又是京畿要冲,离北京城二百多里地,皇上吃的喝的丶穿的用的,哪样不得打天津卫过?致使百业兴旺,人烟稠密,养活了数不清的买卖人。 在这个一等一的大码头上,吃开口饭的艺人扎堆儿,到处都是玩意儿窝子,要是打南门进,走不了几步,就能听见这边唱梆子,那边拉二胡,前头说书的拍醒木,后头相声的抖包袱,大到茶楼书场,台上有板有眼,台下有茶有点,小到路边支个棚帐,摆几条板凳,也能混个温饱,更有那穷的,乾脆撂地画锅,往地上一杵,张嘴就来。 整个天津卫指着唱戏丶说书吃饭的,有名有号的不下几百位,没名没号的更数不清,这里头那真是藏龙卧虎,别看有些老几位穿得破破烂烂,蹲在墙根儿晒太阳,一开腔,那嗓子能震下房梁上的灰,瞅着不起眼的乾瘦老头儿,醒木一拍,能把人说得三天三宿睡不着觉。 天津卫的玩意儿,就是这麽硬气! 鸣凤班一进城,心里头直打鼓,他们琢磨着靠着假秀英这个台柱子,挣着钱了皆大欢喜,要是败走麦城,一个大子儿落不下,空着手回去,那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咱没那金刚钻呢? 谁承想,假秀英这名儿不响丶腕儿不大,能耐却压人,再加上她生得俊,那模样儿往台上一站,台底下眼珠子全粘她身上了,嗓子又脆生,还又有一双勾魂的凤眼,顾盼之间,跟钩子似的,勾得台下那些老爷少爷们心里直痒痒,这麽个角儿,怎麽会不叫座?瞬间一炮而红! 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争相邀请她去开堂会,今儿张家唱堂会,明儿李家摆宴席,后儿个王家又递帖子,那赏钱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帮整个戏班挣得盆满钵满。 鸣凤班上下,也是一个三九天穿单褂——抖起来了,一个个穿的时兴,打扮得体面,走在大街上腰板挺得笔直,老家那乡下脑壳的日子,谁还记得?谁还愿意回去? 这一下,可就在天津卫扎下根了。 可假秀英这麽个水灵灵的角儿,怎麽就没让当地那些有钱有势的欺负了去呢? 还不是这时节,男扮女装唱戏的比比皆是,好些唱旦角的男戏子,下了台走道儿扭扭捏捏,说话细声细气,比女人还女人,加之保养得当,肤如凝脂丶肉酥骨软,小脸蛋儿也是一掐一兜水儿,专门有一路听戏的大爷得意这一口儿,反正吹了灯盖上被,睡谁不是睡?啥洞不是进? 有这麽一层,假秀英虽是女儿身,反倒没人往那上头想了,也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恰好这日子口,麻袋王王长贵正好过五十岁寿辰,他又是个爱听戏的票友,听说外地来了个鸣凤班,出了位「假秀英」,戏唱得好,人模样也俊,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特地提前去了戏楼打前站,想亲眼瞧瞧这角儿到底有多大的道行,能让满城的老少爷们着迷。 待王长贵进得戏园子,门口站着的茶房点头哈腰往里请,落了座,一壶热茶端上来,紧跟着黑白瓜子丶盐炒小花生丶松子核桃仁,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外加乾果蜜饯,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过不多时,锣鼓场面紧催,上场门的布帘子一挑,一个妖妖娆娆的小角儿款款登场,来到台口水袖一甩,先亮了个相。 王长贵暗暗称赞,好一个女戏子,太俊了,容貌丶身段丶扮相俱佳,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凤眼,通关鼻梁,齿白唇红,高颧骨尖下颏,一张鹅蛋脸淡施香粉丶轻涂胭脂,乌黑油亮的发髻盘在脑后,鬓边插一朵雪白如玉的芭兰花,眉心上还有颗红珊瑚似的朱砂小痣,明艳得晃人眼,妖娆得勾人魂。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一屋子妻妾,虽说俊秀相当,可跟台上这位一比,那妖娆妩媚劲儿,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台上那小角儿一个亮相,紧跟着自报家门「假秀英」,开口一唱,更了不得,起调甩板,娴熟老道,行腔吐字,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浑身酥麻,脚指头直抓鞋底。 王长贵是越看越着迷,三魂七魄跟让钩子钩走了一半多,险些将俩眼珠子瞪了出来,恨不得贴到台上去,嘴角挂着瓜子皮,忘了吐,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台上假秀英连唱三段,他愣是一动不动,跟让人点了穴似的。 直到那小角儿打恭下台,扭腰摆胯往后台一走,从背后看,那身段更是玲珑窈窕丶可人疼得很,真可谓「袅袅身影动,飘飘下凌霄」。 台底下可就热闹了,有钱的老板们紧着往台上送花篮,左边右边摆得满满当当,都快没下脚的地方了,这里头,十有八九是别有用心的居多,这帮人听戏讲究「捧角儿」,往台上送花篮丶扔金银丶抛首饰,一个人包下半场的票,一来是当众摆阔,让满园子的人都知道他有钱,二来嘛,说白了,就是为了把角儿带回去睡觉。 第17章 捧角儿 有句话说得好「一个戏子半个娼」,台上唱戏,台下陪睡,在这年月不算什麽稀罕事,有钱的老板们以包养戏子为荣,倒也不足为奇,常去听戏的,大半也是为了这个,要是掰开揉碎往细里说,这里头的门道也深了去了。 王长贵虽已年过五旬开外,可色心不减反增,比年轻的劲头儿还大,立马把戏园子管事的叫过来,张嘴就点了八幅红幛,让人挂到戏台矮栏上。 那红幛是用红丝织成的幛子,跟娶媳妇时挂的喜幛差不多,连工带料值不了仨瓜俩枣,可戏园子里有规矩,一幅红幛,十两银子,这笔钱戏园子跟台上的角儿分帐,有四六开的,也有三七开的,角儿越红,分到手的银子就越多。 要说以往,王长贵可不这样,毕竟是窑子里的常客,什麽模样的女人没见过?来捧戏子,无非是附庸风雅丶调风弄月,今儿送红幛,明儿送花篮,后儿再送对稚鸡翎,往后胭脂水粉丶金钗玉佩一样样添,慢慢花着钱,哄得那小角儿服服帖帖,主动投怀送抱,玩的就是这个劲儿,跟熬鹰似的,讲究个水到渠成。 可这回不一样。 那假秀英,长得太俊了,俊得他心尖儿发颤,俊得他觉着自己那些个妻妾都成了庸脂俗粉,这一眼瞧过去,燎得他欲火中烧,浑身燥热,什麽文火慢炖丶水到渠成,全顾不上了! 在场那些老板们,哪个不是人精?一瞅麻袋王出手了,立马收了神通,可着满天津卫打听打听,除了八大家谁敢跟这位抢风头?得,让麻袋王可劲儿露脸吧! 散了戏,王长贵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半刻也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戏台下,点手叫来班主,「啪」地一拍,一锭金子拍桌上了。 「单独见见你们那位『假秀英』。」 班主瞅着那锭金子,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点头哈腰往里让。 王长贵忍到此时,丹田中的一团火,憋了一整出戏的工夫,这会儿已经顶到了脑门子,他从怀里抓出一个棒槌,嘎嘣嘎嘣狠嚼了几口,随即去了后台,吩咐下人不必跟随。 他推门就进,里头是个挺宽敞的堂屋,几磴台阶通向前台,七八个戏子正候场,见他面红耳赤闯进来,一个个皆是一惊,王长贵哪儿有心思理会旁人,往左首一拐,挑开二道门帘子,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屋跟前。 推门往里一瞧,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子忽忽闪闪,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靠墙摆着两个戏箱,敞着盖儿,里头搭着几件戏袍子,满鼻子的香粉味儿,熏得人脑仁儿发晕。 等了好一会儿,那「假秀英」才从里头出来,她急着去会情郎,也顾不上登台谢客了,换了身大红旗袍,团花朵朵丶瑞彩纷呈,两边的开气儿挺高,一走一动,白花花的大腿上那双玻璃丝长筒袜若隐若现,脸上描眉打鬓,有红似白,梳着一个美人头,上插白玉簪,按当下时兴的话说,整个一摩登女郎! 唱戏的有句老话「有戏没戏全在脸上,有神没神全在眼上」,假秀英那一双媚眼,宛如玄月,顾盼生姿,往王长贵身上一扫,把他那点儿魂儿全勾走了。 王长贵只觉得丹田里头那团火,「呼」地一下又蹿起来了,烧得他抓心挠肝,十分想要用强,可他又一想,自己在这天津卫,乃至于京畿一带,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传出去个「麻袋王在戏园子耍流氓」,往后还怎麽见人? 碍于面皮,他只能强压着那股子邪火,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地开始点她。 怎奈假秀英是个自爱的烈女子,来到天津卫后又认识了个相好,正是情意绵绵的时候,即便王长贵说尽了好话,许下了金山银山,假秀英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拒了。 王长贵心头冷笑: 「装他娘的什麽大瓣蒜?一个戏子半个娼,就冲你个小娘儿们那勾人的骚样儿,说不陪客?你糊弄鬼呢!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嫌钱少是怎麽着? 他转身就走,心里暗暗发狠,「治不了你个小娘们,我王长贵就不叫麻袋王!」 可他脸上不露声色,又去找班主,说是后天要在家里过生日,摆宴三日,请他们鸣凤班连唱三天堂会,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啪」地甩了过去。 班主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双手接住金子,那金子在手心沉甸甸的,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声应道: 「是是是!王老爷您放心,到时候准得让假秀英多敬您几杯长寿酒!」 王长贵听他这麽一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窑子泄火。 转过几日,鸣凤班全伙来到王家大宅,连唱三天堂会。 头一天,王长贵碍着妻妾子女在场,倒还老实,装得人五人六的。 到了第二天,他编了个瞎话,说山西大佛寺灵验得很,让家中亲族替他去烧香,求个菩萨保佑,家中亲族们不知是计,收拾收拾就动身走了。 等亲族前脚一走,王长贵可就不是他了! 先是大手一挥,把一众亲友全请走,然后仗着有钱有势,以言语相逼鸣凤班全伙,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儿个你们得依着我,成全了与假秀英的好事。 鸣凤班上下自是不从,他当时勃然大怒丶暴跳如雷,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招手,手下人呼啦围上来,要把鸣凤班的人一顿毒打,就单留下假秀英没动。 王长贵坏事做尽,手底下那些使唤人也没几个好东西,一个个歪嘴斜眼丶狗仗人势,没事儿的时候听喝伺候人,一旦主子有命,抄起家伙就是一群欺行霸市的狗腿子,打瞎子丶骂哑巴,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什麽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主子一发话,那帮狗腿子可就来劲儿了,不打白不打! 四五个往上一围,你一拳我一脚,拳脚跟雨点儿似的往下落,打了鸣凤班的男艺人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刚到手的赏钱,也让人顺手抢走了。 第18章 戏班鬼的由来 府里的女眷们也没闲着,在主子面前可劲儿卖弄力气,揪头发的揪头发,拿改锥扎的拿改锥扎,吐口水的吐口水,脸上挠的一道一道的,把鸣凤班的男男女女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长贵这才满意,最后吩咐手下恶奴,把鸣凤班全伙关进柴房,门一锁,窗户一钉,扔下句话: 「假秀英什麽时候点了头,应了那事儿,什麽时候放人。要不点头,就在里头待着吧!」 刚开始,鸣凤班全伙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拧成一股劲儿,左右不会从了这恶霸,可饿了几天之后,那肚子咕咕一叫,什麽义气丶什麽脸面,全跟屁似的放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开始拿话挤兑假秀英,「从了吧,又不是要你的命!」 可假秀英看上去弱不禁风,任人拿捏,却是个硬骨头,极其自爱不说,性子还刚烈,不输好汉,自是不从,并且放话: 「除非一死,否则万难答应!」 这伙贼男女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眼瞅着就要被王长贵活活饿死,为了早脱囹圄继续过好日子,私心一上来,脸也不要了,趁着假秀英睡着,背地里找了麻袋王,把嘴凑上去献计: 「您老先假意放过我们,实则让假秀英放下戒备,回头在她饭菜里下点子药,麻翻了,如此一来,您想怎麽摆弄不就怎麽摆弄?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您再拿好言语缠她,许下金山银山,这事不就做成了?」 王长贵听罢,乐得跟蛤蟆看见飞虫似的,嘴都合不上了,大手一挥,重金赏了那帮贼男女。 事也照计办了,假秀英哪儿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吃过饭正要回去,不觉头重脚轻,一众贼男女指着假秀英说: 「倒也!倒也!」 假秀英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眼睁睁地看着那众贼男女把她抱去了王长贵的卧榻,只是她起不来丶挣不动丶说不的,没一会儿,两眼一黑,人事不省。 等她再睁开眼,只见自己已经被王长贵糟蹋了,那处子之身,就这麽没了。 那帮戏班的贼男女,这时候倒凑上来劝她想开点儿,如果给麻袋王当了外宅,他们就是假秀英的娘家人,大家一起在天津卫红红火火的过日子,如此不好? 假秀英咬碎了口中牙,气炸了连肝肺,恨透了这伙贼男女,若不是她撑着戏班,怎有他们今日吃香喝辣丶穿金戴银? 全他妈是白眼狼! 可再一想,失了贞洁,觉得有负情郎,往后还有脸见人麽? 性子刚烈的假秀英,一时想不开,带着冲天怨气,于当天夜里,穿着一身大红袍子,跪在喜神像前,咬牙发下毒誓: 「愿喜神保佑弟子死后化为厉鬼向这些猪狗之人索命!」 待说完,她咬破手指,把血往喜神像上抹了个遍,那血一沾木雕,竟跟活物似的往里渗,眨眼的工夫,就剩下几道暗红的纹路,跟老树根似的盘在神像脸上。 最后,她怀抱喜神像,一根白绫搭上了梁上吊而亡,当夜化为厉鬼,先后索命戏班的贼男女,王长贵吓得尿了裤子,满院子贴符请神,可那厉鬼哪儿挡得住?眼瞅着就要轮到他跟那帮狗腿子,偏偏这时候,林夕到了。 一刀下去,怨魂散了。 林夕得知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扼腕叹息: 「当真是天意,《大英杰烈》里的真秀英大仇得报,与情郎最终厮守一生,可假秀英却落得这麽个下场....造化弄人啊!」 他顿了顿,攥了攥手里的裁纸刀: 「假秀英,你且安心走。若有机会,我林夕定帮你把这仇报踏实了!」 「啊!」 假秀英鬼身散尽那一刻,爆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尖叫,跟炮仗在耳朵眼儿里炸了似的! 「啪啪啪」一阵脆响,院里那些气死风灯,灯罩子碎了一地,火苗子噗地灭了,一进院内的所有人都痛苦的捂住耳朵。 也就在这时候,罩着王府大宅那层黑雾,跟退潮似的刷地散了,众人揉着眼再一看,林夕好端端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少块肉。 可就在他身后头,隐隐约约有个影子一闪,是个断头的女鬼,那身段丶那打扮,跟假秀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就眨个眼的工夫,影子就没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戏班鬼已被林夕所灭! 「高人!您果然是神仙下凡啊!收徒不?我给您磕头了!」 「高人您刚才使的什麽法术?是五雷正法还是掌心雷?教教我呗!」 「小神仙,往后我鞍前马后伺候您,跟着您修仙得了!端茶倒水我全包!」 「高人.....」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和尚丶道士丶神汉丶神婆丶庙祝,左边喊高人右边叫神仙,吵得跟蛤蟆坑似的,里头喊得最欢的,是那位「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扯着嗓子往前挤,生怕落人后头。 林夕刚灭了鬼,心里还堵得慌,假秀英那档子事,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帮人围着吵吵,吵得他脑仁儿生疼,跟一万只苍蝇在耳朵边转悠一样。 他实在憋不住了,猛一抬头,嗓子里炸出一声: 「都给我闭嘴!该干嘛干嘛去!」 可有人不死心,跟狗皮膏药似的往上贴: 「小神仙!刚才我可瞧得真真儿的,您在黑雾里头时,手里冒出几道白光,似乎甩出了什麽法宝,要不然那邪祟怎麽灭的? 这一嗓子,把众人眼光全勾到地上了,就见得以林夕为中心,方圆十米左右,四把彩纸刃齐刷刷插在石板缝里,刃口朝外,搞不清是什麽阵法。 这下可炸了锅了: 「您还拿捏着呢?纸片子能插石板里?您要是没点真神通,说出去,鬼都不带信的!」 林夕心说幸亏刚才斗恶鬼的时候,身在黑雾里头,要不这一身道途修士的底儿,可就让人瞧了去了! 可这一手也够悬的,四把纸刃插石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门道。 反正不能承认自己会术法,今儿个要是承认了,这帮人准得跟苍蝇见着血似的,死死缠着他。 今儿拜师,明儿求法,后儿指不定就得罪谁了.......缠着缠着,保不齐就缠出仇来了。 可这彩纸刃的事儿,该怎麽圆呢?他脑子转得飞快,一时还没找着词儿。 第19章 栓马桩 正琢磨着,王长贵带着一帮使唤人,连挤带拱,把那群和尚丶道士丶神汉丶神婆全扒拉到一边去了,他凑到林夕跟前,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团,小心翼翼地问: google搜索twkan 「小.....小神仙,那个.......那个戏班鬼,已然被您给灭了吧?」 自打林夕知道了假秀英那档子事,心里头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怎麽也放不下。 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让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祸害成这样,死后还不得安宁,但凡是个有良心的,谁能不腌心? 这会儿再看王长贵那帮人,怎麽看怎麽膈应,尤其是王长贵那张脸,油光满面的,堆着笑往跟前凑,可落在林夕眼里,那叫一个面目可憎,跟庙里的小鬼托生的似的,他恨不能当时就祭出裁纸刀把这人攮个透心凉! 可他心里也明白,王长贵这等身份的人要是今儿个死在自己跟前,那可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把那股子邪火往下压了压,「假秀英,你且等着。这笔帐,我林夕记下了。早晚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老小子收拾了,替你出了那口恶气!」 王长贵见林夕不搭腔,又瞧不清那汗巾底下的金刚怒容,还当是世外高人都这德行,冷着脸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呗! 他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脸上挤出笑来,那热乎劲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小神仙,不知在哪座庙里修行?若是肯来府上常住,小人愿终生供养!钱嘛,女人嘛,只要小神仙您开金口,没有小人办不到的!」 王长贵这话说的,那叫一个低三下四,连「小人」都自称上了。 可林夕还是不搭理他。 王长贵吃了个烧鸡大窝脖,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也没敢翻脸,他扭头冲管家一摆手,那派头又端起来了: 「管家,去库房给小神仙拿三百两......不,五百两银子!」 林夕心里头那个膈应劲儿,跟吃了三斤苍蝇屎似的,这老小子的臭钱,他一个子儿都不想拿! 可转念一想,自己还得活不是?再过阵子,师父的儿子办完丧事,自己就得卷铺盖滚蛋了,要是手里没点钱,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蹲大街上要饭去。 原本想趁乱脚底抹油的崔老道,耳朵一竖,听见「五百两」仨字儿,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蹭地从墙角蹦起来。 心说:嘛玩意儿?五百两?这事儿要不是我崔老道使着劲儿把你吹得天花乱坠,你小子能灭了那戏班鬼?不成不成,师弟发财,怎麽也不能把师兄撂旱地儿上晾着! 他那条瘸腿这会儿也不瘸了,窜得比兔子还快,几步就抢到林夕跟前,挂起高人派头,使出了江湖上惯用的纲口「拴马桩」又卖派上了: 「造化!造化!师弟你今晚可是功德无量啊!」 崔老道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说开了,他那一套玄而又玄的道理,把大夥说得云里雾里丶摸不着北,可架不住人家说得头头是道。 大致意思是人都有三魂七魄,魂清而魄浊,魂为鬼,魄为气,人死之后,魂魄未必立时就散,尤其是死得冤屈的,那股子怨气要是窝在尸首里出不来,日子一长,就会出现尸变,然后诈尸,老辈人说的「起尸」,就是这麽回事。 当然喽,要是按着道家的法子,把死人顺顺当当埋了,尸变那茬就算过去了。 可最难缠的不是尸首,是那亡魂。 人生一世,打娘胎里出来都是一样的,可到死的时候,那差别就大了去了,大多数人两眼一闭,往黄泉路上一走,到了阴间,阎王爷翻翻帐本,善的投胎转世,恶的关进枉死城,熬多少年再入轮回。 最可怕的一种是厉鬼,它放弃了去阴间入轮回的机会,徘徊在生死两界的狭间,图等着向仇人索命,等把仇报了,自个儿也就掉进阿鼻地狱了。 阿鼻地狱也叫无间地狱,进去的阴魂恶鬼,永不得脱。 崔老道说到这儿,一拍大腿: 「所以我说,戏班鬼为啥这麽邪乎?就是这麽来的!」 众人听得直点头,一个个跟鸡啄米一般,心里那叫一个服帖。 崔老道见火候差不多了,又绕来绕去,拐着弯儿往自个儿身上绕: 「要不贫道请来了师弟,又点拨了他几招,你们啊这会儿早让那戏班鬼把魂儿勾走,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林夕一听就明白了,崔老道这是要蒙钱了,这要是换二一个人,他指定拦着,可王长贵这老小子的钱,不骗白不骗! 再者说,崔老道拖家带口的,日子过得比他还紧巴,这回又给了他那麽大的「好处」,当即配合着演上了: 「今日多谢师兄指点,要不师弟我指定是交代在这里了。」 崔老道不要脸惯了,这会儿更是把脸揣进兜里,仰着脑袋,都快戳到南天门了,只拿下巴看人: 「好说,好说,闲了师兄再指点你几招。」 众人一看这架势,又围着崔老道一顿吹捧,他眯着眼睛,自是十分受用。 可吹捧归吹捧,不当吃不当喝啊!他心里头等的是王长贵,这蠢汉怎麽还不上套? 原来他刚才故意留了个话扣子,说什麽尸首不按道法埋了会变僵尸,至于真的假的,无从验证。 王长贵家里刚灭了鬼,正是胆儿最虚的时候,这时候不趁机下套,什麽时候下? 别人是将信将疑,可王长贵不一样,他刚让戏班鬼吓得尿了裤子,这会儿听崔老道一说,后脊梁沟子又冒凉气了,这走了戏班鬼,要是再来戏班僵尸,他这条老命可折腾不起! 他冲着崔老道深施一礼: 「崔道爷,您是不知道啊!自打家里死了人,我们这一院子人困在这儿出不去,天气一会儿热得跟蒸笼似的,一会儿又下大雨,一热一潮,屋里头那味儿......啧!那些尸体早招了苍蝇,沤了蛆,谁见了不腌心?求您今晚把那些邪祟害死之人的尸体,按道法给埋了吧!事成之后,我王某人自有重谢!」 第20章 鬼戏开唱 崔老道不愧是靠嘴吃饭的金点先生,三言两语就让这老小子上了钩了,这千载难逢的讹人机会,要是等闲放过,那不是吃撑了吗? 他心下一狠,可脸上没带出相来,反倒端着架子,慢悠悠道: 「哎呀呀,王老爷,前面贫道不是给您说过了吗?我们师兄弟二人,黄白之物不要,只为救人之困,您看您这是怎麽话说的。」 王长贵扣了扣耳朵,没听错吧?崔老道这人,天津卫谁不知道?那是属貔貅的,光吃不拉,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不提钱?这鸟人什麽时候转性了,这可邪了! 刚要开口道谢,崔老道又慢悠悠接上了: 「一百两埋一个尸体。当然了,贫道是替王老爷您把这些银子送到粥厂道观,给祖师爷添点儿香火,定保您财源广进丶家宅平安。」 林夕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好麽,一百两埋一个?院里死了十二口,那就是一千二百两!你崔老道还真敢张这个嘴挣这昧良心的钱,也不怕倒大霉把另一条腿也弄瘸了? 王长贵眉头拧成个肉疙瘩,敢情你崔老道搁这儿等着我呢,刚才还当你破箱子当棺材——成人了,结果是吃煤灰长大的——手黑心更黑,这是咬着牙放着屁地宰啊! 可他能怎麽着?刚经历了戏班鬼那档子事,他是真赌不起了,这钱花出去,权当买个平安,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从崔老道手里要回来,我王长贵惹不起你师弟,还惹不起你个瘸老道? 他一咬牙,腮帮子都绷出棱来了: 「二子,你再跑一趟库房,告诉管家再拿一千二百两银子!」 到了这会儿,林夕晋级道途八的头一个仪轨算是齐活了,但他没急着走,一是等那五百两银子落袋为安,二是想跟崔老道搭伴儿回去。 至于原因,还不是崔老道给他指点的那个「好处」正是他晋级道途八的第二个仪轨。 这位崔道爷瞧着不靠谱,可手里是真有两下子,既然他有这神通,何不请他把藏有混乱道途晋级仪轨的书页所在的位置一并算出来?大不了花俩钱儿呗,反正今儿个也发财了。 他正心里拨拉着算盘珠儿,琢磨着一会儿怎麽开口求崔老道办事,管家捧着银票过来了,恭恭敬敬交到二人手里。 如今,林夕完成了晋升仪轨,得了大笔银子,还知道了道途晋级的下一个仪轨,崔老道发了笔横财,够他一家老小吃喝几十年的,院里那些人捡回条命,费二爷保住了官职,虽说他是用人朝前丶不用人朝后的主儿,可这回也记住了林夕的恩德,心里暗暗感激。 唯一不痛快的,就是王长贵,一千多两银子花出去,肉疼得跟剜心似的。 可这话又说回来,他损失的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旁人得的可都是命,这帐怎麽算,都是他赚了。 这般结局倒也称得上皆大欢喜。 这档子事算是完了,林夕跟崔老道正跟众人作别,话还没落地,忽然觉得身旁刮起一股阴风,好像有一个阴气森森的物体正在快速地接近,林夕和崔老道还没来得及转身,费二爷那张脸刷地白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林夕身后,嘴张了几张,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戏.........戏班鬼!戏班鬼还没死!」 只这一嗓子,院里那些人齐刷刷扭过头来,就见林夕身后头,不知什麽时候立着个穿红衣的女鬼,披头散发,脸上惨白惨白的,就那麽直挺挺杵着,跟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当时就有一半多人吓得腿肚子转筋,「咕咚咕咚」栽地上晕过去了。 王长贵腿也软了,扶着管家的胳膊才没出溜下去,他心里那个恨呐,要是换了旁人把他这麽戏耍,早让人打死了,可眼前这位小神仙他惹不起,只能哆哆嗦嗦拱手求救: 「小......小神仙!您跟崔老道可不能拿钱不办事啊!这.....这女鬼怎麽又活了?!」 林夕心里也咯噔一下,心说自己的神通虽然灭不了戏班鬼,可那把裁纸刀是真把假秀英的脑袋削下来了!这不应该啊? 他回头再一看,那红衣女鬼就那麽呆愣愣杵在原地,不动弹,也不出声,跟泥塑木雕一般。 没等林夕回过神儿来,众人身前「呼」地一下,凭空再度立起一座空落落的戏台,顶上挂着一排白纸灯笼,那烛火绿幽幽的,跟鬼火儿似的忽明忽暗,照得台上幽幽暗暗丶阴气森森,人脸都青一道白一道的,这又是要唱哪一出?这不没完了吗? 正诧异间,那红衣女鬼把手轻轻一招,台上阴风飒飒,吹得那排灯笼左摇右摆,哗啦哗啦直响,台下众人心头一凛,这阵风怎麽这麽邪乎?吹得人头皮子直发紧,就跟有人拿指甲盖儿在后脑勺上划拉似的,汗毛眼儿全炸开了。 就在这时候,戏台的门帘子「秃噜」一下自行挑起,钻出个「小鬼儿」,一身黑夸衣,脸上画得青一块红一块丶花里胡哨的,来到台口站定,亮了个相。 众人定睛一瞧,倒吸一口凉气,这扮相,太他娘的吓人了!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扮小鬼的,可都不及这位,眉梢眼角,简直就没个活人样,人家那脸是怎麽勾的?眼珠子跟要从眼眶子里掉出来似的,嘴角咧到耳根子,青一道紫一道的,偏偏又勾得惟妙惟肖,活脱儿跟真鬼似的,出了神了! 这要是大半夜在外头撞见,还不得当场吓死几位? 那小鬼儿亮罢相,紧接着「嗖」地一下,一串跟头翻起来了! 这跟头翻得绝了,又快又稳又利索,锣鼓点儿都撵不上他了,只见一道黑影在台上打转,「呼呼」带风,愣是看不清人影,仿如一团黑风在那儿滚来滚去,成名的云里翻也不过如此! 挤在台底下看热闹的那帮人,包括前面晕倒的府中恶奴,一个个跟中了邪一般,眼珠子都直了,扯着嗓子高声喝彩,行话叫下「尖儿」了,就连林夕,心里明知道不对,可也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跟着「好」了一声。 第21章 喜神 再一眨眼的工夫,不知什麽时候,台上又多出一位「判官」,头戴乌纱,身穿大红蟒袍,左手托着本生死簿,右手攥着判官笔。 可再一细瞧,不对啊,这判官不是花脸虬髯的凶神模样,竟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光头正当中顶着个冲天辫冲破了乌纱帽,两颊涂着白花花的胭脂,眉心一点红,瞧着跟年画上跑下来的胖娃娃似的,整个人不伦不类,说不出的滑稽,但威势了得。 就见这小判官抬起一脚,「啪」地踏住那翻跟头的小鬼儿,口中「哇呀呀」一阵怪叫,那声儿又尖又细,可愣是震得人耳朵根子发麻,心里头发颤! 那小鬼儿这会儿老实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动都不敢动一下,老老实实趴着,托着「判官」那只脚,俩人就这麽一托一踏,又是个亮相,台下彩声跟打雷似的,「好」字儿喊得震天响。 众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开了,这唱的是哪一出?来的是什麽角儿? 有说是《探阴山》的,有说是《乌盆记》的,还有说是《混元盒》的,可细一琢磨,都不对劲儿,瞧热闹的这帮人里头,不乏常听戏的老少爷们儿,梆子二黄丶皮黄昆腔,听过的不老少,可台上这出,愣是没人认得出来。 说话间,台帘「哗啦」一挑,上来一黑一白两个无常! 黑的无常一身皂,白的一身缟,俩人都吐着尺把长的红舌头,耷拉到胸口,手里拽着铁锁链,锁链那头栓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跌跌撞撞给拽到判官跟前,「扑通」跪倒就磕头。 那判官提起笔来,在生死簿上「唰」地一勾。 女鬼猛地仰起头,嗓子眼里憋出股气儿,尖着声叫了句: 「冤枉!」 紧接着开口唱上了: 「孤家斜阳漫对愁,嗟我儿辈且修修,世事如同水上鸥,因循迷途归愿路,打破迷关一笔勾.....」 这几句词儿,唱得那叫一个悲,那叫一个惨,字字跟从坟窟窿里飘出来的一般,哀哀怨怨,台底下听戏的,后脊梁沟子嗖嗖冒凉气,可眼珠子愣是挪不开。 再往下看,无常丶小鬼儿走马灯似的往上带人,全是屈死的亡魂,有吊死鬼,舌头耷拉着,有淹死鬼,浑身滴着水,有冤死鬼,披头散发看不出脸。 一个个跪到判官跟前,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一勾,有那唱上一小段儿的,四六八句,字字血泪,再亮一手绝活儿。 台底下彩声不绝,跟炸雷似的! 「好!」 「太他娘的值了!」 可叫好归叫好,愣是没人认得这是哪出戏,《探阴山》不是这样,《乌盆记》也对不上,《混元盒》更是没这麽热闹,有人嘬着牙花子嘀咕: 「我听了三十年的戏,头一遭见这出......」 旁边人接茬: 「可不,这哪儿是看戏啊,这他娘的......这是真把阴曹地府搬台上来了!」 林夕惊出一身冷汗,使劲挣了挣,手脚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分毫,就连袖子里那把裁纸刀,也跟死物一样,半点反应没有。 他看得是越来越心焦,偏偏动弹不得,没奈何,只能斜眼去瞅旁边的崔老道。 这崔老道着实油滑,明明没被控制,可他脸上挂着一副跟旁人一模一样的痴相,眼珠子盯着台上,嘴半张着,跟让人勾了魂儿似的。 崔老道是有道眼的人,早看出来了红衣女鬼摆的这出戏不比寻常,台子上被一层邪气罩着,上来下去的戏子,没一个是活人! 他垂着手,在袖子里头悄悄掐指巡纹,算了半晌。 忽然,身子一颤,那张老脸刷地变了颜色,跟驴粪蛋相当,青不青灰不灰的,他压着嗓子,凑到林夕耳边: 「大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那戏班鬼死的时候,你可见着什麽异状没有?」 林夕暗骂崔老道当真废物的紧,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不想着怎麽脱身,净问些不着四六的闲篇儿。 可势不由人,他拧着眉头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归置归置,捋一捋话头子,想清楚了盐打哪儿咸丶醋打哪儿酸,哪处详哪处略。 最后,便把「假秀英」如何加入戏班丶为何来到了天津卫卖艺丶半个月前又是如何被麻袋王害死丶当夜又是如何自杀,浮皮潦草地说了个大概。 崔老道听罢,脸上那颜色跟走马灯似的变了三变,末了压着嗓子给林夕掰扯开了: 「大兄弟,你有所不知。这世间三百六十行,开门立户的买卖,行行都有供奉的神祇或是祖师爷,打铁的丶卖炮仗的,跟火沾边的,供的是火神,饭庄子丶大酒缸,供的是财神爷,掌勺的大师傅,供的是灶君,牢房里看囚的,供的是狱神管仲。唱戏的这行,供的祖师爷不叫别的,叫『喜神』。」 「那假秀英死的时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死法,她是在喜神跟前发的毒誓,拿血把喜神抹了个遍,末了抱着喜神上的吊!」 崔老道说到这儿,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按照戏班里的规矩,那喜神寻常都供在箱子里头,得让班里扮丑角的艺人看管,每回散了戏,谢了票,都得由丑角儿请出来上香磕头,逢年过节更不用说,戏班里的人宁可自个儿饿着,也得先把喜神的贡品供上,一点儿不敢马虎。」 「可有一条,是死忌讳,喜神搁箱子里的时候,脸千万不能朝下!要是犯了这一条,那可就招了喜神的忌讳了。」 崔老道说着,眼睛往台上那判官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假秀英死的时候,不光把喜神的脸给翻过来朝下,还拿自个儿的血抹了个遍,又抱着上的吊,她是冤死的,这股子怨气跟喜神那忌讳搅到一块儿,您猜怎麽着?」 「台上那个假扮判官的,压根儿不是什麽戏子,也不是地府的真判官,正是喜神他自个儿!」 这便是喜神?怎麽这德行?林夕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神明,心里是越来越画魂儿,可乾瞪眼没咒念,只能硬着头皮问: 「喜神来此做什麽?」 第22章 假戏真做 崔老道也懵了,嘴张了几张,愣是吐不出个一二三来。 林夕没辙了,舍下脸来求他: 「崔道爷,眼下就您一个还能动弹,求您助我一助!」 「……」 崔老道没接这茬儿,他生来最是怕死,浑身上下三十六个心眼儿丶七十二个转轴儿,脑瓜顶上冒油丶两眼放精光,凡到要命的关头,只顾自己狗命,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林夕,只想着一会儿趁乱跑了,现在逃了去,太过惹眼,必被喜神盯上。 正当此时,台上「哐」地一锤锣,紧跟着锣鼓齐鸣,打了一通「急急风」。 两个无常鬼又押上来一位,扮的是个武丑,短衣襟小打扮,鼻子上抹着白道儿,眼圈乌青,两撇黑胡往上翘翘着,身上胖得出号儿,也不知是天生的肉,还是往衣裳里头塞了棉花,鼓鼓囊囊跟个皮球似的。 林夕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再看那眉眼,鼻子丶眼睛丶嘴巴,怎麽瞧着....这麽眼熟? 他心里「咯噔」一下,左右一瞟,王长贵还好端端站在自己身边呢! 再往台上定睛一瞧,台上那位,不是王长贵却又是谁! 林夕揉了揉眼,没看错。 王长贵还在身边杵着,台上也站着一个王长贵,俩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一模一样! 天底下,竟多出一个王长贵! 那武丑王长贵被押到台中,不由分说,两个无常鬼抬脚蹬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跪了个结结实实。 喜神迈着方步走上前来。 打从开戏到现在,喜神一直没张过嘴,这会儿「四击头」一亮相,后头锣鼓经一催,他张嘴念了几句白口,历数此人的条条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比一条重,一句比一句狠! 台下那些看官,本来让这出戏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听着喜神念罪状,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刚才那些冤魂上来的时候,大伙儿还只是看个热闹,可这位,是真该死! 有人跺着脚骂娘,有人攥着拳头直哆嗦。 喜神念完了罪状,一收身上的架势,二指点着那大胖子武丑,满嘴挂韵地问台下看官: 「这厮该不该死?」 众人齐声高叫: 「该死!」 喜神又问: 「此贼当不当杀?」 众人山呼海啸一般应道: 「当杀!」 喜神摇头晃脑,两侧帽翅「突突」乱颤,张嘴「哇呀呀」一阵怪叫,两旁的大鬼小鬼无常鬼,随着单皮鼓的板眼齐声喝: 「斩!斩!斩!」 这一下可不得了,台上台下,杀声一片,那些看官们也跟着喊上了,脸红脖子粗,跟疯魔了似的。 喜神一脚踢开那大胖子武丑,闪身站到一旁,脚下那个小鬼手持钢刀对着武丑王长贵就是一刀,一眨眼的工夫,人头「咕噜」一下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那没头的大肚子武丑,在台上提胯抖身,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末了「扑通」一声,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这头砍得跟真的似的! 林夕看得后脊梁沟子直冒凉气,手心攥出一把冷汗,崔老道胆儿小,早把眼闭上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的哪门子经。 一时间,院里鸦雀无声,静得瘮人。 也不知是谁先缓过神来,喝了个头彩: 「好!」 紧跟着人声鼎沸,掌声雷动,叫好声都快把房顶掀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当啷! 林夕左边地上传来一声响。 他用眼角馀光一瞟,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王长贵,竟然也掉了脑袋! 那脑袋骨碌碌滚到脚边,脸上还带着看戏时的痴相,身子倒没倒,就那麽直挺挺杵着,腔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流了一地。 紧接着,无常鬼又押上来一个武丑。 只是那人的眉眼像极了王府大宅的管家,胖乎乎的圆脸,眯缝眼,嘴角那颗黑痣,错不了! 跟王长贵一样,二话不说,跪倒就砍。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台边,眼珠子还瞪得溜圆,跟活着似的。 林夕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假戏真做! 接下来,除了林夕丶崔老道丶吓晕的费二爷丶一众高人,王府大宅那帮狗男女,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上台,或为花旦丶或为老生丶或为小生,扮相不一样,下场却是一样,跪倒,「咔嚓」,人头落地,台下一样的自己跟也着掉脑袋。 只这一会儿,满院子尸首横七竖八,血流得跟泼水似的,林夕冷眼瞅着,倒没觉得怎麽悲戚,喜神杀的这些,没一个是冤枉的,欺男霸女丶为富不仁丶助纣为虐,哪个手底下乾净? 可他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该不会轮到我了吧? 正想着,台上锣鼓又响,「哐」地一声,押上来一个白脸儿。 林夕定睛一看,那眉眼丶那身段丶那瘸腿丶那捋胡子的架势,活脱儿是崔老道,林夕不由得一怔: 「崔道爷,你不是能动弹吗?怎麽不逃?」 崔老道苦着脸,长叹一口气,声儿跟破了的风箱一般: 「唉,贫道倒是想跑来着.....结果看的太高兴,给他娘的忘了!」 他顿了顿,往台上瞄了一眼,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 「这倒好,现而今就剩下你我,贫道自然被喜神给制住了!」 林夕还没来得及庆幸,台上又押上来一个。 是个小生,白面书生打扮,眉清目秀的,那模样,跟自己长得一般无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心说完了! 那小生被押到台中央,「扑通」跪在崔老道边上,喜神这回倒是利索,连审都不审,问也不问,直接提起笔来,在生死簿上「唰」地一勾。 两旁大鬼小鬼齐声吆喝: 「斩!」 林夕心里憋屈,我林夕老老实实一辈子,一点缺德事没干过,见着乞丐给俩大子儿,碰见要饭的给口剩饭,怎麽到头来,竟要死在喜神之手? 还他娘的没地方说理去! 第23章 神明天火(求追读) 忽的,林夕只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虚虚实实,分不清自己在戏台上还是戏台下,脑子里头昏昏沉沉的,越来越模糊,他也不想挣扎了,只想往地上一躺,等死拉倒。 却在此时。 恍惚间,眼前飘来了一个女子。 又是当初在王家大宅上吊身亡的假秀英!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夕心里一颤,我这是......死了? 看来老人们说得不假,人死之后,果然有知。 他想张嘴喊她的名字,可嗓子眼儿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怎麽也开不了口。 只见假秀英站在那儿,双目垂泪,定定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麽,可一点儿声儿也发不出来。 末了,她对着林夕,深深下拜,行了个大礼。 林夕愣愣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身影就渐渐淡了,跟烟雾似的,一点一点散开,最后隐去了身形,什麽也看不见了。 咯!咯!咯! 正当此时,院墙外头猛地响起公鸡打鸣声,一声接一声。 林夕被这鸡叫一闹,猛然一惊,不知什麽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似白纸上洇开一层墨,灰蒙蒙的亮。 四下里再看,哪里还有假秀英的影子? 连那戏台都变得虚虚实实的,跟水里的倒影似的,晃晃悠悠,忽隐忽现,眼见着就要幻灭。 台上那假扮判官的喜神,怪叫两声,一窜老高,「嗖」地一下奔着天际就去了! 只听得天上「咔嚓」一声响,跟撕绸子似的,清凌凌的,震得人耳朵根子发麻,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 也不知何方来的指引,林夕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时,就见那天门上,直竖着一道黑盘,两头尖,中间阔,真个「天门开」,又可称「天眼开」。 天眼之中,却是一片极其的黑暗,什麽都没有,什麽也看不见。 但诡异的是,林夕就是感觉得到,黑暗之中肯定有大的没边儿的东西在动,估摸着那才是喜神的本体! 喜神趁这当口,一头钻了进去。 黑光一闪,天门逐渐合闭,什麽都没了。 天上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鱼肚白,跟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夕一个激灵,再一睁眼,王长贵好端端站在那儿,脖子上的脑袋还在,那些使唤人,一个个也全须全尾,只是都呆呆杵在原地,跟泥塑木雕一般,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夕着实奇了个怪哉,脑子里跟浆糊似的搅成一团,一时间分不清昨晚的遭遇,到底是真是假?是幻觉还是梦境? 可那公鸡打鸣来得蹊跷,不知道是假秀英感知了他心里那股正气,临了救他一命,还是说,一切都是巧合? 他不由得呆在原地,老半天没缓过神来,心里头翻江倒海恰似油烹,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全是幻象,那这幻象,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劫后馀生,一旁的崔老道也缓过劲儿来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摸了好几遍,才敢确信那脑袋还在肩膀上搁着,嘴里不停地嘀咕: 「大兄弟,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贫道心里到现在还直画魂儿。」 林夕也吃不太准,不敢妄言,就怕还在幻象中,被那喜神玩弄于股掌之中,他点了点头道: 「哎呀,崔道爷,您不就担心咱们还困在戏班鬼造的假象当中嘛?您早跟我说啊!这麽屁大点事儿,我立马给您解决了。」 崔老道奇道: 「你能分辨出来?此事非同儿戏,可不能闹着玩啊,一着棋错,咱俩可就满盘皆输了!」 林夕早就瞅崔老道不顺眼了,这老小子,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充起大瓣蒜来了,现在终于逮着机会了,抬手就给了崔老道一个大嘴巴子! 啪! 林夕出手太快,以至于崔老道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当时就火辣辣地疼。 崔老道捂着脸,眼珠子瞪得赛铜铃: 「他娘的!儿子打老子,反了你了!」 林夕不紧不慢地问: 「怎麽样?疼不疼?」 崔老道揉着腮帮子,龇牙咧嘴: 「废话!贫道打你一巴掌你试试,看疼不疼!」 话一说完,马上想到,对了,要是能感觉到疼痛,那就不是身处幻觉之中,看来他们现在并没有被喜神所控制。 林夕这才转回身想再去询问王长贵等人,却见王长贵站在原地,身子挺得溜直,像一根戳在那儿的木头桩子,但他的脸,已经完全不是人脸。 颜色像一张落满了灰的旧窗户纸,灰白里透着一层青,皮肉死死地绷在骨头上,把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显出来,整个人好像比平时瘦了一圈,又好像被什麽东西吸乾了。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往外鼓着,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瞳仁放得老大,黑洞洞的,里头什麽也没有,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脸上的肌肉全僵了,抽成一种古怪的形状,说不清是惊恐,是诧异,还是看见了什麽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夕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冰凉,硬,像冬天的石头,筋和骨头都绷到了极限,掰都掰不动,原来他早就死了,死前那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都用在害怕上了: 「崔道爷,麻袋王被活活吓死了!这是怎麽回事?难道是有假中真?」 崔老道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 「放屁!既然假中有真,他被活活吓死,那别人咋没事?」 林夕捂着脸说: 「真是活见鬼了,崔道爷,你去看看别人是否也死了?」 崔老道不信邪,挨个验看了一番,除了费二爷等被吓晕的人,王府大宅的所有人死状皆一,全部被活活吓死! 正疑惑时,二人眼神交汇间,头顶天眼彻底闭合之前,从中间卷出一团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王府大宅来。 那团火一落地,绕着王府大宅就滚了一遭,烧的四处接连着火,那火苗子蹿得比旗杆还高,热浪烤得人脸皮子发紧,火势之大,那真叫乌云覆大地丶红光遮半天,千道金蛇舞丶万座火焰山,高楼大厦顷刻倒丶雕梁画栋片时完。 第24章 说书人张恨水(求追读) 崔老道一看这天火已至,吓得就要脚底抹油,林夕却有好生之德,费二爷及那些高人还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有心救他们一救。 现在今力气比之前大了三倍,一个人扛着两个人,脚下生风,愣是把俩人拖出了火海。 崔老道瘸腿一个,又是个能吃不能干的废物点心,只能慢慢拖着一个人,一步一瘸,嘴里骂骂咧咧: 「哎哟喂,你小子倒是心善,贫道这把老骨头可要散架了!贫道这是造了什麽孽啊,让贫道个瘸子干这苦力活儿!」 在救人时,林夕忽然想起正事,边跑边回头问: 「崔道爷,您既然能算出那藏着混乱道途晋级仪轨的书页,何不指点指点我,让我一次性找齐全了?我这多花银子都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崔老道费力巴拉地拖着人,喘着粗气: 「林夕啊林夕,你小子还来劲了?道爷我前面那是为了保命,不得已才露了那一手,这已经是犯了忌讳了,接下来指不定要触多大霉头呢!就算你给钱,贫道也不敢用道法了,我说你挺大个人,怎麽还指望个瘸子?白吃这麽多年乾饭了?」 林夕挨了这顿狗呲,心说崔老道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依着这老小子的性子,搞不好就是为了多讹点钱,故意拿捏他。 不过话说回来,崔老道说得也对,靠人不如靠己,等日后真遇到难处了,再提着重礼好好求告一番,不信这老小子不动心,眼下嘛,先安心救人要紧。 来回倒腾了几趟,林夕总算把人都救出来了,等他把最后一个人放下,再看崔老道,早没影了。 林夕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往王家大宅那边瞅了一眼,已然烧透了。 常言道「天降杀人剑丶水火最无情」,这把天火下来,只把前边的买卖丶后边的宅子,连同家里那些金山银山丶细软首饰,一点没剩下,乾乾净净的烧成了一片白地,啥也没留下。 多大的财主,也禁不住这一把火,王长贵去山西太原的家人,此后的日子就是一天一地了,万幸的是,家里人还都全须全尾,没烧死没烧伤的,可是家产全部付之一炬,什麽都没有了,这往后这日子怎麽过,吃饭都没着落了,真应了那句戏文「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累了一宿,林夕多大的精神头也遭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 街坊四邻拎着水桶丶扛着钩杆子,纷纷跑来救火,乱成一锅粥,林夕瞅着这光景,他便功成身退。 他转身刚要走,忽听得身后王家大宅里头,传来一阵唱戏声! 那嗓子,那腔调,正是假秀英! 「如今咱们是失而复聚,一家团圆,奸贼已丧,又成全了两副姻缘,这回咱们回去,可得痛痛快快喝会子呀,请!」 林夕一个愣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意念里冒出一句话: 【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第一项仪轨:诛灭戏班鬼】 林夕这才松了一口气,彻底确认假秀英是真死透了,适才一幕,不过又是一场幻象罢了,只是冤鬼死了之后,是堕入无间地狱,还是轮回投胎去了? 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长叹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便回家睡大觉去了。 林夕这一觉睡得踏实,真个是「雨声沥沥浥轻尘,欹枕浑然忘晓昏」,等睁开眼,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肚子咕咕叫,胡乱对付了几口,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崔老道指点的「好处」,正是在王长贵家里翻出来的那张残页。 当时时间紧迫,又急又乱,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点上灯,对着火苗子一照,书页上的字全须全影,一字不落,写的正是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的第二项仪轨: 【诛杀纸皮人王,但不可毁其皮】 这几个字,他当初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可现在拿出来细看,是想跟师父留下的那张残页比对比对,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这两张纸,明显是从同一本线装书上拆下来的,边缘那针眼儿还在呢,一个对一个,错不了,只是年头儿太久,纸都泛黄了,有些字迹隐隐约约的快看不清了。 林夕瞅了半天,得出个结论: 「看样子,只要找到其馀的残页,便能知晓混乱道途的所有晋级仪轨和材料....只是此书究竟为何人所写?既然他已经摸清了所有混乱道途正确的晋级仪轨和材料,想来他已经修炼到了境界一,可他究竟是谁呢?」 正琢磨着,门口悄默声来了个人,要不是林夕反应比以前快还真发现不了。 这人容貌不俗,此人容貌不俗,山根饱满,眉宇修长,长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分精气神。 穿一身油亮的大褂儿,脚蹬精布鞋,后背插着一榨来长的醒木,那醒木磨得包了浆,油润润的,一看就是老物件儿。 林夕认得这位,正是说书人张恨水。 提起张恨水,天津城没有不知道的,那可是门里出身的高人,早年间在津门东北角撂地卖艺,立根竿子丶扯条绳,圈个场子就开讲,在撂明地的艺人里头,他算得上是祖师爷辈儿的。 这人肚里玩意儿宽绰,能文能武,能温能爆,说文的,引经据典,说武的,刀光剑影,说温的,柔情似水,说爆的,满堂喝彩。 他们这一门里头,有把竿儿的十三套大书,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八套,而且套套叫座,场场爆满,回回挤得水泄不通,连房梁上都站满了人。 人送外号「张铁嘴」,天津城各大书场子,没有不抢着请他压轴的,谁把他请去了,那这一天就等着数钱吧! 林夕赶紧把残页往怀里一揣,起身招呼: 「哟,张爷!您不在书场子里头说您的帝王将相丶才子佳人,怎麽跑我这破地方来了?不是我触您霉头,大晚上来这,莫不是您府上哪位老神仙驾鹤西游了?」 第25章 镇邪衙门 林夕往常也见过几回张铁嘴,回回都是这身行头,油亮大褂儿,精布鞋,后背那醒木跟长身上似的,可今天再一瞅,多了一样,他腰间胯着「奇人」的牌子。 林夕不动声色,脸上堆着笑,赶紧上前给张恨水添茶倒水,殷勤伺候。 「林白给啊,我此番来找你可是有要紧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张恨水也是个场面人,大大方方往那儿一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呢,「噗」地一口全吐地上了。 「嘿,不是我挑你礼。」 张恨水拿汗巾擦了擦嘴: 「你这茶也太牙碜了!一股子土腥味儿不说,还带着沙子!我要是咽下去,这嗓子还要不要了?我这一开唱,台底下听书的还以为我舌头底下养了窝沙子呢!」 民间常说开门七件事,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里头,茶看着不起眼,可在天津卫这地界儿,少了它还真不行。 怎麽呢?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水是甜的咸的都有,反正喝到嘴里头,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所以只要日子能对付过去的,都得买点儿茶压压那股子咸滋滋的味道,日子越长,越离不了,成了日常必需的物件儿。 林夕泡的这壶茶,是师父生前买的,三十个铜子儿一斤,听着便宜,可一分钱一分货,茶叶里头净是碎末子,沏出来看着也像茶,可喝到嘴里头,牙碜不说,第二泡就淡了。 常言道「戏是越听瘾越大,茶是越喝口儿越高」,张恨水那是什麽人?天津卫数得着的说书先生,有钱的艺人,平日里就喜欢花大钱喝点儿高的,跟那些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一个档次,人家喝的香片,那是白茶茶青,熏了九窨,沏一碗满院子飘香,闻着都沁人心脾。 林夕心说你张恨水到我这儿打秋风来了?有事没事啊?没事麻溜走人。 可他做买卖的,讲究和气生财,无论什麽人进了门,都得笑脸相迎,他赶紧弯腰赔笑: 「哎哟张爷,瞧您说的!我一个给人当学徒的下九流,哪买得起好茶啊,要是等日后发了财,肯定请您把茶楼里的好茶挨个儿喝一遍,喝到您不想喝为止!」 「巧了嘛,不是?」 张恨水从袖子里头掏出张德聚财的银票,往桌上一拍,一百五十两,又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哗啦一放。 「这拢共二百两银子,都是你的了。」 林夕一愣,这话听不明白了,虽说他现在是刘罗锅上山——钱紧,正缺钱用,可张恨水这无缘无故赶着上门送钱,这是要干嘛?提亲啊? 再说了,他帮镇邪衙门灭了戏班鬼,回头还得去城隍庙找张瞎子领那二百两赏银呢,那可是自己踏踏实实挣来的钱,故而面对张恨水这白花花的银子,也无动于衷。 他往后撤了一步,摆摆手: 「张爷,您这是拿我逗闷子呢?无功不受禄,我凭什麽拿您的钱?」 张恨水呵呵一笑,不紧不慢道: 「这钱就是你的。你不是昨儿晚上,帮镇邪衙门把王家大宅那戏班鬼给灭了吗?我代表天津卫镇邪衙门给你送赏金来了。」 林夕心说怪不得一进门就拿茶说事儿呢,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可你张恨水一个说书的,怎麽就成了镇邪衙门的人了?这不没影儿的事吗? 他脸上没带出相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张爷,您这话越说越离谱了。我长这麽大,头一回听说什麽镇邪衙门,再说了,您也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扎彩匠,糊个纸人纸马还行,您就是把我锻成金身,我也不会灭鬼啊!」 张恨水还有急事要办,懒得跟他费唾沫星子,便一五一十全说了。 原来,朝廷有个监天司,只在几个要紧地方下设镇邪衙门,天津卫便是其中之一,为的是对付邪祟和一些旁门左道的道途修士。 可这几年不知怎麽了,邪祟的事儿越来越多,跟雨后蘑菇似的,一茬接一茬往外冒,可镇邪衙门里的人手拢共不到一百号人,这几年又连续战死许多,刚灭了这边的邪祟,那边又冒出来一个,镇邪衙门的人是疲于奔命,人手不济。 监天司也是没辙了,才让镇邪衙门对外悬赏,招募道途修士帮助消灭鬼祟和妖人,顺便趁机挑选有潜力的新人。 林夕这回灭了戏班鬼,事儿不大,闹得却不小,惊动了监天司,上头一看,这号人才不能错过,特命天津镇邪衙门大管家张恨水亲自来招募。 至于他们是怎麽知道林夕就是那个蒙面的一刀仙儿,张恨水没说。 林夕听罢前因后果,心里透亮透亮的,得,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拍大腿,也不端着架子了: 「张爷,常言道无利不起早,您这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让我林夕给你们镇邪衙门卖命?那是门儿也没有啊!」 张恨水见林夕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也不恼,笑眯眯地把加入镇邪衙门的好处一条条摆开了。 头一桩,加入镇邪衙门的人,被称「俗世奇人」,每人配发一块刻着「奇人」二字的腰牌,有了这腰牌,相当于朝廷的「五品功牌」,有名有势,官阶荣身,上堂不跪,全国畅行无阻,莫说本地的各方势力,就是县太爷见了,也得给足面子,杀人也是先斩后奏,甚至可以不上报。 再一桩,凡在衙门里的奇人,每月二十两俸禄,旱涝保收,平日里只听镇邪衙门和监天司调遣,说白了,就受当今皇上一人统御,便是当今儿朝廷的大红人曾国藩见了也得礼让七分,在这人命不如猪狗的年月,这地位就不低了,可以说是仅在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第三桩,镇邪衙门的奇人共分五等,甲丶乙丶丙丶丁丶戊,按做的任务多少以及危险程度来定,等级越高,不代表本事越大,但知道的秘密越多。 最后一桩,镇邪衙门备有宝库,里头天灵丶地宝丶人材,应有尽有,奇人按每次所做任务等级,能换相应的宝贝,如果不要宝贝,可以换成相应数量的银子。 第26章 俗世奇人 当然,好处归好处,不好的地方也有,每次出任务,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平日里还得找个行当掩人耳目,不能让外人知道身份,一旦暴露,会被镇邪衙门派人灭杀。 张恨水说完,拿眼瞅着林夕,逢此乱世,如此优厚的待遇,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不信林夕这个遭人嫌弃的扎彩匠不答应。 林夕心里头那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开了,这条件,对他一个干下九流营生的扎彩匠来说,那可真是不低了,有身份丶有地位丶有钱领,不能说一步登天,那也是咸鱼翻身啊! 更重要的是,往后他再搜寻那些关于混乱道途晋级仪轨丶材料的残页,可就光明正大丶名正言顺了!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林夕正权衡其中的利弊,张恨水见他半天不吭声,还当是开出的条件不够诱人,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啪」地拍在桌案上: 「林白给,你现在要是愿意加入天津镇邪衙门,那就是我老张的人,老张我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衙门里没有不知道的,这东西本在宝库里放着,我觉得对你有用,这才偷偷拿出来送你当见面礼!」 林夕打眼一瞧,眼珠子差点没飞出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的第三项仪轨! 看见此物,他美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心说真是风水轮流转,想吃冰就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如今轮到我林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都挡不住! 「我答应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眉头一皱: 「张爷,您是怎麽知道我是混乱道途的修士?还提前给我备好了见面礼?」 张恨水也不藏着掖着,把天津镇邪衙门那几位奇人的名号一一道来。 有他「张铁嘴」张恨水自个儿,有「泥人张」张明山,有「彩戏师」罗文龙,有「画中仙」李道子,有「两肋刀」李金鳌,有「酒徒」阚能欢,有「火神」刘横顺,还有「河神」郭德友。 他笑呵呵道: 「前不久,镇邪衙门里一个试用的新人去你旁边的铺子验看吴老鬼尸体时,以自己顶门的神通发现了一个混乱道途的修士曾经来过,他将此事上报给我,我便让酒徒阚能欢算出来那个混乱道途的修士便是你林白给,不过你放心,这世间知道你是混乱道途的人,就俩,我跟阚能欢。」 可他不知道的是,南门口那个说书兼算卦的崔老道,也早就把林夕的底儿摸清了。 林夕不疑有他,正要好生感激一番张恨水,张恨水却一摆手: 「先别忙着谢我,眼下有两件儿要紧的事需要处理,天津卫往西北二百来里地,有个唐家镇,那地方鬼雾弥漫,其中不知道藏着什麽邪祟。在唐家镇附近又有个李家庄,里头人皮纸竟然造反了,京城派去了三个俗世奇人,都折在里面了。」 「考虑到你道途境界太低,你只管避开那鬼雾,把纸皮人灭了即可,若是那三个京城派去的俗世奇人没死,你顺手救出来。切记,事态紧急,你得买头脚力,专走小路,用最快的时间把纸皮人解决了!其馀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我的下一个道途晋级仪轨,不正是要灭了那「人皮纸王」吗?林夕心里直美,当即一拍胸脯: 「得嘞张爷,这事儿我应了!明儿一早就动身!」 张恨水起身离座,把腰间那块「奇人」牌子解下来,往林夕手里一塞,扭头就往外走。 林夕接过牌子,攥在手心里头,一时间烧包的不行。 一会儿想想当地那些有钱有势的,见了自己得低眉顺眼丶点头哈腰,一会儿想想县太爷规规矩矩给自己请安,一口一个「林爷」,一会儿又想想平日里欺负他的虾没头丶蟹掉爪,往他俩脸上抽大耳雷子,那俩货不敢还手不说,还得叫好.....在天津卫能叫得上号的人都得让他抖威风,心说我林夕还真是狸猫当了太子爷——彻底翻身了! 林夕正烧包呢,张恨水停在门口,回过头来,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严肃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夕,切记,你是混乱道途修士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说完,一转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夕不明白张恨水的用意,但也牢记在心,待张恨水一走,他拿起残页一看,上面清楚地写着: 【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第三项仪轨:找到鬼雾源头,灭之,待三项仪轨完成,找一百年老坟,穿人皮纸王的皮,在老坟坟头打坐一晚,神通自悟】 林夕盯着「鬼雾」俩字,又瞅瞅「人皮纸王」,忽然想到张恨水交给他的那个任务,不正是让他穿过鬼雾,去李家庄把造反的纸皮人给灭了吗? 要是先灭了纸皮人王,再回头把那鬼雾源头也给端了,那不就可以一次性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剩下的两项仪轨吗?这叫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他心里又打起鼓来,鬼雾里头藏着什麽玩意儿,谁也不知道,那人皮纸王,听着就不是善茬儿,两样加一块儿,着实凶多吉少,跟摸着石头过河似的,一步踩空就得栽进去。 他嘬了嘬牙花子,心里头那杆秤摆来摆去,一边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边是往上爬变强。 末了,他一拍大腿,安稳日子?这年月哪来的安稳日子?不往上爬,早晚让那些邪祟给收拾了! 「得,就这麽定了!」 他自言自语: 「管他龙潭虎穴,爷们豁出去了!」 入了夜,林夕把铺子门一关,点着油灯,把银票和银两一张张丶一锭锭摊在桌上。 麻袋王赏的,加上张恨水给的,拢共七百两银子,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再数一遍,可就是数不清楚! 他自个儿都臊得慌,拍着脑门子嘟囔: 「老林啊老林,你好歹是蓝星念过大学丶去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人,怎麽到了这鬼地方,瞅见这点银子就变得这麽没出息了?」 第27章 咸鱼翻身 这也怪不得他,几天前,他还是个下九流的扎彩匠,吃了上顿没下顿,都快流落街头了,一转眼,咸鱼翻身成了镇邪衙门的奇人,手里攥着七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这钱,寻常老百姓一辈子也挣不来啊! 要知道,他当学徒那会儿,根本就没工钱,师父只管吃管喝管住,过年过节了才给个三瓜俩枣,够买几斤杂粮面的,攒了多少年,才攒下那仨核桃俩枣的三钱银子。 现在倒好,有了这一大笔钱,不但有了立足的根本,还能红红火火过上好日子! 这事搁谁身上不发蒙?跟做梦似的,使劲掐大腿根儿都觉着不真实,他对着灯又瞅了瞅那堆银子,银票上的字儿都认得,可就是觉着跟假的似的。 他咂摸咂摸嘴,自言自语: 「等师父儿子办完丧事回来了,我就买下这个铺子,里里外外翻修一下,前面铺子做点别的小买卖掩人耳目,后面院子住人,再娶上几个老婆,生一窝小崽子,这小日子得多美啊!」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完自个儿先乐了,心说这才几天,就敢想娶媳妇儿的事了?真是新媳妇儿头一回回娘家——又喜又慌! 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任务和晋级仪轨,要去那穷乡僻壤之处,指不定藏着什麽凶险,去了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他嘬了嘬牙花子,得,反正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刚好晚上没吃饱,不能亏了肚子! 现而今有钱了,一句话,造就完了! 他出门直奔丰源海货店,把当晚的吃食都买齐了,又迈步进了旁边的茶行。 小夥计认识他,知道这位爷平时只买三十个铜子儿一斤的茉莉花茶,每个月雷打不动就掏那三十个铜子儿,抠抠搜搜多一个子儿都不带往外拿的,今儿个见他又进来,眼皮都没抬,心说又是那三十个子儿的买卖。 可林夕往柜台前一站,张嘴就变了调: 「今儿个,我要喝口高的!」 小夥计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见这位爷今儿个气色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眼珠子都放着光。 林夕最近没少挣钱,小夥计又把他捧得美了,早把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心说我也不缺胳膊不短腿的,凭什麽宅门里的老爷太太喝得香片,我林夕就喝不得? 一咬牙,一狠心,从怀里掏出十两碎银子,「啪」往柜台上一拍: 「来两斤一两二钱的香片!」 小夥计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心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赶紧颠儿颠儿地称茶包好,双手递过去。 林夕接过茶叶,往怀里一揣,心里头那个得意,这才花了多少?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他倒背双手丶挺胸叠肚,迈着八字步,遛着弯,晃晃荡荡回到家中,当天晚上,就着海货,又喜滋滋的喝了一顿酒。 等酒足饭饱,他往茶壶里捏了一捏半的上等香片,滚开的水沏得了,那香味儿「呼」地一下就窜出来了,满屋子飘香,他端着小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一碗接一碗,愣是连喝了五碗。 别说,一分钱一分货,十分钱买不错,贵有贵的道理,这好茶叶是香,入口顺溜,咽下去那股子香气还在嘴里转悠半天,跟舍不得走似的。 他一边喝茶一边盘算开了: 「今儿个挣的钱比哪天都多,这真是我林夕时来了运转丶否极了泰来了?看来风水轮流转,天道有轮回,该着我林某人发迹!」 林夕吃饱喝足了,晕晕乎乎往炕上一倒,一会儿想想明儿个胯着奇人牌子到处抖威风的样儿,那些往日里欺负他的人见了,得点头哈腰叫「林爷」,一会儿想想丰源海货店的大螃蟹,得闲再去买几只,清蒸了吃,一会儿又想想手里大把的银子,在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光咂摸滋味就咂摸了半宿,后半夜乾脆抱着银子睡觉,比抱着女人睡觉还香,那模样恨不能让银票银两给他下崽儿,生出一窝小银锭子来,这没出息的劲儿,就别提了。 转天一早,林夕赶早就去了牲口市。 他左挑右选,最后相中一头脚力最好的毛驴子,腿粗蹄硕丶膘肥体壮,一身的灰毛,白眼圈,白鼻子,瞅着就招人稀罕,问了问价,也不贵,掏银子买下,牵着就往外走。 这毛驴子是他以后自己骑的脚力,至于他咋不买匹宝马良驹?扳鞍认蹬丶催马扬鞭,夜行八百丶日走一千,那多痛快! 话是这麽说,可林夕有他的算计。 他打小没骑过马,那玩意儿性子烈,不会骑的愣往上爬,骑不了几步就能把屁股磨破了。 常言道「行船走马三分险」,不会骑的楞骑,万一从马背上掉下来,摔个骨断筋折都是轻的,丢人现眼不说,还得受罪,得不偿失。 小毛驴子就不一样了,性子温顺,不像马那麽大气性,只要喂饱了料,它轻易不会犯倔,虽说比骑马慢了点,可也比两条腿走着快多了,稳稳当当,不担惊不受怕,多好! 林夕拍了拍驴脑袋,驴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还挺亲热,他心说,得,往后咱爷俩就搭伴儿闯江湖了! 脚力买得了,林夕牵着小毛驴,忽然想起了崔老道,寻思着请他瓷瓷实实吃顿好的,顺带请这老道算一卦,看看此去唐家镇李家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可到了南门口一看,哪里还有崔老道? 他一琢磨,准时这老小子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比他林夕还烧包,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窑子里快活呢,要不就是在哪个饭庄子胡吃海塞。 恰好前边不远是个二荤铺,林夕挤过人群,拐过两个胡同,就到了那家铺子跟前。 这二荤铺是下苦人吃饭的地界儿,有的连块招牌都没有,门脸儿不大,顶多一明一暗两间屋,跟那些个大饭庄子不一样,大饭庄子是暗灶,吃饭的瞅不见做饭的,这路铺子是明灶,灶台就支在门口,饭座得往里头走。 所谓「二荤」就是头蹄儿下水,有句老话说「肉是一等荤,下水是二等荤」,肉卖的贵,下水却便宜,进不起大饭庄子的就奔二荤铺解解馋。 第28章 第一遭做任务 虽说简简单单家常便饭,但是哪家都有拿手的绝活儿,做得好了照样客似云来,踢破门槛子,正是「座上客常满,锅中肉不空」。 南门口这家二荤铺,门面更是寒酸,连个幌子都没舍得挂,只在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杂碎,热气腾腾往上冒,羊膻味儿混着花椒大料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钻鼻子里,勾得人哈喇子直流。 林夕找了个临街的桌子坐下,屁股刚挨着条凳,就冲夥计扯开嗓子喊上了: 「夥计,来盘羊头肉,切两大碗杂碎,四个羊眼珠子,那玩意儿可得给我挑大个儿的!大份的爆肚儿,多搁香菜,浇上刚炸的辣椒油,要滚烫滚烫的!再打一杯酒,烧饼先上四个,面条吃完再上!」 夥计脆生生应了一声「好嘞您呐」,转身颠儿颠儿地就去传菜,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盘子碗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嚯!这酒劲儿挺冲,辣得他直咧嘴,舌头根子都木了,可也浑身舒坦。 他本就是大馋虫托生,一见这满桌吃食,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一时间,也顾不上什麽吃相不吃相,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左手抓着烧饼往嘴里塞,右手夹着羊头肉往里送,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又怼进来了,好悬没噎死! 他赶紧端起酒杯,「咕咚」猛灌一口往下顺,那个没出息劲儿,连旁边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扭过脸去,偷偷抿着嘴笑。 这一笑不要紧,林夕正嚼着羊眼珠子,忽然觉得后脊梁沟子一紧,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监视他! 倒不是店里这些食客,是街面上某个行人,透过窗户,有那麽一双夜猫子眼,冒着金光,跟两盏金灯一样,直直地照着他! 他猛地一扭头,往街面上扫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行人,走的走,过的过,哪有什麽夜猫子眼?林夕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待把最后一口杂碎汤倒进嘴里,又怼了一碗扣卤烂肉面垫底丶高汤卧果儿溜缝,撑得直打嗝,临走还让夥计用荷叶包了十多斤卤肉,打了一葫芦酒,往驴背上一挂,这才拍拍肚子上了路。 …… 自打大清国南边闹了太平妖道之后,什麽白莲教丶捻军,一茬接一茬地起义,朝廷八旗军又废物得紧,接连打败仗,局面一乱,各地的匪盗就跟雨后的狗尿苔一般,呼啦啦往外冒,尤其关外那一片,弄几条破枪就敢占山为王。 而关内杀了人的土匪丶越了货的强盗,往深山老林里一钻,那是鱼入大海丶鸟上青天,官府再也擒拿不得,没地方找去了,官军一走,就出来打家劫舍。 林夕一路所来,紧照张恨水嘱咐,为了早日到达李家庄,他专拣小路走,没几日就把带的卤肉吃净,沿路之上饥餐渴饮丶晓行夜宿,赶上荒洼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个土包子丶草稞子也得忍一宿。 要不是有神通在手,险些喂了豺狼虎豹,或被那些剪径的强人洗劫一空,逢村过店对付一口,饥一顿饱一顿的,说不完的惊险,道不尽的艰辛。 即便这般辛苦,可那被人监视的感觉,一直没断过,就跟后脊梁沟子上贴了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每每猛地一回头,想逮个现行,可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一回他留了个心眼,故意绕进一片林子,设下个套儿,猫在暗处蹲了半宿,结果屁也没蹲着。 四天过去,林夕总算摸到了张恨水说的那个地界儿,天津卫西北二百里,正是直隶涿州。 可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一个熟人没有,他寻思着,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哪儿人多丶哪儿热闹,他就奔哪儿去,一来填饱肚子,再买些乾粮,二来,打听打听那唐家镇和李家村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 林夕骑着驴走街串巷,脚踩生地丶眼望生人,方知给镇邪衙门当差,竟是这般艰难,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心里甭提多后悔了。 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再想这些也是无用,眼下找个饭辙才是当务之急。 世上小庙能倒丶大庙能败,唯独五脏庙的「香火」一天不可断,林夕骑着驴溜达了一圈,发现这一排街上,十家倒有七八家是饭铺子,可瞧着都普普通通,没什麽特别的,唯独有一家驴肉火烧铺子,铺子没招牌,就一间土坯房,门脸儿歪斜着。 别看门脸小,但是生意红火,最招人的,是门口那口老汤锅,锅是祖上传下来的,铁锅沿儿磨得鋥亮,锅里的老汤据说打咸丰年间就没断过火。 林夕闻着味就不走,下了驴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十个驴肉火烧,一口咬下去,那香气就往脑门子上顶,顺着鼻腔往外冒。 待把最后一口火烧塞进嘴里,又端起碗来,把驴杂汤灌进肚子溜缝儿,这才抹了抹嘴,跟掌柜的搭话。 掌柜的姓冯,大伙儿都叫他「冯一口」,这位冯一口有个毛病,不管吃嘛喝嘛,都是一口闷,从不来第二口,故此得了这麽个外号,打火烧的是他媳妇儿,冯一口媳妇儿。 说来也巧,这冯一口媳妇儿的娘家,恰好就是顺天府涿州唐家镇人氏。 林夕一听唐家镇仨字儿,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他假装随口一问: 「冯大奶奶,您娘家那地界儿咋样?太平不太平?」 冯一口媳妇儿叹了口气,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撂,一五一十说开了。 一月前,她本来想回门子瞧瞧爹娘,串个亲戚,谁知道顺天府尹尕礼下了道死命令,把去唐家镇的路全给封了! 每条道上都驻扎着城防营的官兵,任何人不许进,也不许出,更不能往那边看,活活把个唐家镇围成了铁牢笼。 她问那些当兵的,出啥事了?当兵的的也不知道,屁都问不出来,反倒被讹了不少银子,否则不让回。 冯一口媳妇儿没辙,只好远远地对着唐家镇方向磕了几个响头,眼泪汪汪的,算是尽了孝心,可就在她磕头那当口儿,却发现唐家镇那边的天,全让大雾给吞了! 那雾浓得邪乎,白茫茫一片,跟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把方圆好几里罩了个严严实实。 第29章 财神窦占龙 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又问起李家村。 冯一口媳妇儿摆摆手,说那地方更偏,还在唐家镇西北十里的大山里头,七拐八绕的,寻常人压根儿找不着,要想去李家村,必得先进唐家镇,须得让官兵放行,可那些官兵比强盗还不如,凡是路过或者想进镇子的人,不给点钱就把人扣那了,没带钱的,得家里人拿钱赎,总之脱了官衣,就是一群活土匪。 林夕问完了话,又要了三十个火烧当乾粮,打满一葫芦酒,把银钱付了,刚想起身走人,眼角的馀光往窗外一瞟,打街道上晃晃悠悠过来一位。 看穿着打扮是个做买卖的老客,一身粗布衣裤,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个褡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麽。 手里攥着一根菸袋锅子,半长不短,乌木杆儿丶白铜锅儿丶翡翠嘴儿,鋥明瓦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腰间拴着一枚老钱,没事儿就拿手捻着,那钱磨得油光水滑,烁烁放光,晃得人眼晕。 再往脸上看,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土头土脑,却生了一对夜猫子眼,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邪性的精明。 他胯下那头小黑驴也不是凡物,缎子似的皮毛乌黑发亮,粉鼻子粉眼四个白蹄子,走起路来蹄子轻抬慢放,稳稳当当,绝不是寻常拉磨驮米的蠢驴能比的。 林夕这一看不要紧,忽的想到了从天津卫到涿州这一路,在暗处那双监视他的眼睛,不就是这位? 他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丶是正是邪,手指头早已攥紧了袖里那把裁纸刀,心说:敢跟我玩花活儿,先叫你脑袋搬家! 正琢磨着,那老客已经来到店门口,一翻身从驴上下来,把缰绳往木桩上一搭,抬腿进了铺子,也不瞅别处,直奔林夕跟前,一屁股坐下。 林夕盯着那老客瞅了半天,心里头直犯嘀咕,嘴上问道: 「我认识您?」 骑驴老客摇了摇头。 林夕又说: 「既然咱俩素不相识,您怎麽跟了我一路了?别不承认,您这双夜猫子眼可骗不了人。」 骑驴老客一开口,满嘴的官话,字正腔圆: 「没错,我跟着你,是为了带你发财。」 林夕听了这话,脸上老大不高兴,心说:我这儿正事一大堆,可没心思跟你逗闷子,你一个乡下怯老赶,土头土脑的,能带我发哪门子财?真是做梦娶媳妇儿——净想好事儿! 他冲骑驴老客一拱手: 「实不相瞒,我这还有要紧事要办。您了要是想蒙钱,还是换个人吧,别在我这儿瞎耽误工夫。」 说罢,扭脸就走。 骑驴老客见林夕要走,忙伸手拽住他袖子,脸上堆满了笑: 「老弟,你先别急嘛。咱商量商量,做笔买卖,你身上那把裁纸刀,怎麽个卖法?」 林夕眉头一皱,这老客怎麽知道我袖子里藏着一把裁纸刀?这玩意儿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是他保命的家伙,如何肯卖?再说了,这刀认主,你买了也使不动,买去有什麽用? 他懒得理会这人,低下头只顾走,眼皮都不抬一下。 骑驴老客见林夕不搭理自己,却不肯罢休,在后头紧追慢赶,三说五说,唾沫星子把前襟都打湿了,可一点儿用没有,林夕是压根儿不答话。 老客说急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林夕手里塞。 所谓「碎银子」,可不是拿锤子把整锭的砸碎了就成,得到银号里去剪,银号里有专门的剪刀,剪多剪少有规矩,剪完刨去损耗,再过戥子丶称分量,这才算数。 林夕低头一瞧,老客塞给他的这块银子,少说也有七八两,搁在从前,这得是他好几年的嚼裹儿,可现如今,他林夕手里攥着七百多两,这点银子如何放在眼里?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吗? 即便多给钱,可过得了一时过不了一世,保命的家伙没了,往后如何自保? 他眼皮都没抬,把银子往回推。 老客见他瞪着眼不说话,以为嫌钱少,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子,不下七八两,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林夕奇了个怪哉,骑驴的这位,来历甚奇丶踪迹可怪,怎麽偏偏相中了我这把破裁纸刀?莫非是个憋宝的?要不如何识得这等人材?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反倒更不卖了,无论老客掏多少银子金子,他咬死了不松口,右手紧紧攥住袖里那把裁纸刀,脑袋摇得快散了黄了: 「我可是指着这把裁纸刀活呢!告诉您不卖就是不卖,您说出大天来也没用!光天化日丶朗朗乾坤的,您还敢明抢不成?」 老客摇头道: 「你这个人,怎麽不明事理?我给你的银子,够买千百把裁纸刀了,你居然还嫌少?」 林夕把脑袋一晃: 「您是个明白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可听说过,九河下梢有个骑黑驴的窦占龙,腰里拴一枚老钱,常在天津卫憋宝,甭问,就是您吧?」 常言道,好汉莫被人识破,识破不值半文钱。既然被林夕认了出来,按憋宝的规矩,见者有份,得对半分成,窦占龙心说坏了,让人认出来了,这刀是独吞不成了,可规矩不能破,他只得叹了口气,照实说了: 「你这把裁纸刀,来头大着呢!只可惜你个扎彩匠,捧着金饭碗要饭,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倒不如让给我窦占龙,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绝无二话!」 林夕在天津卫混的年头也不短了,打早就听过窦占龙的名号,据说此人无宝不识,水里泥里,什麽东西值钱,他搭眼一瞧就知道,各种奇闻异事,耳朵里都灌满了,没想到眼前这位,真是那窦占龙! 这还了得?说他是财神爷都不为过,这麽个发大财的机会,岂可等闲放过? 发财倒是其次,他此行要去灭了人皮纸王,还要破除鬼雾,两件事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勾当,要是能把这位憋宝的高人拉上助拳,生还的机会倒是多了几分。 第30章 憋宝 林夕心下有了主张,任凭窦占龙死说活求,说出仁皇帝宝来,他就是不松口。 窦占龙却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买这把裁纸刀,价码越开越高,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跟不要钱似的,往桌上拍。 林夕把银子推回去,把话挑明了: 「咱把话说明白了吧,变戏法的别瞒敲锣的,你是干什麽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亮堂,这把裁纸刀,断然不能卖给你,顶多借你使使,用完了得还我,可有一条,你得先告诉我,你要拿它干什麽用?得了好处,咱俩对半劈,另外,你得先陪我去趟李家村,帮我把那『人皮纸王』给灭了。」 窦占龙一摆手,拉下脸来: 「话可不能这麽说。买卖买卖,愿买愿卖,当面银子对面钱,两下里心明眼亮,各不吃亏。你开个价,我给钱,裁纸刀归我。往后我用它干什麽,那可跟你没半点关系。」 林夕咧嘴一笑: 「您说的没错,这是买卖道儿,到哪儿都说得出去。可有一节,许不许我不跟您做这买卖?您出多少钱我都不卖,您还敢明抢不成?要麽按我说的来,要麽咱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这事儿没商量!」 窦占龙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拿菸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沉吟半晌,末了一跺脚: 「也罢!我看你也是条好汉,否则也降不住这把裁纸刀。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非得是你这般胆大心直的人,才配使这物件儿。你知道这裁纸刀的来历吗?当初可是永乐皇帝.......」 话是拦路虎,衣服是瘮人的毛,窦占龙这话一出口,林夕心里暗暗吃惊:这个骑黑驴的,言不惊人丶貌不动众,却能一眼瞧出裁纸刀的来头,绝不是等闲之辈,搞不好也是道途修士! 林夕心里有了底,嘴上却道: 「你是窦占龙假不了,可我能降住这裁纸刀,自有我的手段,只是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别的用处?」 窦占龙眨了眨那对夜猫子眼,嘿嘿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呵呵,能做何用?就这麽给你说吧,涿州唐家镇有一件天灵地宝,不过这天灵地宝,可不是说取就能取,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有你的裁纸刀才能憋得此宝!有了那件天灵地宝,你我二人下半辈子站着吃丶躺着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是我夸口,如何用裁纸刀憋宝除了我窦占龙,世上再没二一个人知道。」 林夕心里明白,吃江湖饭的人大多如此,说话跟猜谜似的,从不把底儿亮透,说透了,别人就知道你的深浅了,得让人觉着你高深莫测,这就叫「故弄玄虚」,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半信半疑,右手攥紧了裁纸刀,左手往桌上一拍: 「老兄,你这可不够意思,说好了合夥发财对半分,你不告诉我到底是什麽天灵地宝,我凭什麽信你?总不能让我蒙着眼跟你跳井吧?」 窦占龙笑了笑,拿菸袋锅子点了点他: 「你放心,我窦占龙名声在外,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行走江湖这麽多年,一口唾沫一根钉,凭的就是『信义』二字,我答允你先助你灭了人皮纸王,再去唐家镇憋宝,得了好处均分,绝不会言而无信。只不过嘛,时机未到,恕我不能说破到底是什麽天灵地宝。」 林夕留了个心眼儿,怕这老小子口说无凭,日后翻脸不认人,他拽上窦占龙,找了个没人儿的背静地方,撮土为炉丶插草为香,往地上一跪,指天指地起誓发愿: 「今天你我二人在此相遇,共谋一注大财,得多得少,甘愿平分!若有二心,躲得了天诛,躲不了地灭!」 说完,二人冲北磕了三个响头,互通了名姓。 窦占龙摸着山羊胡,眯着眼道: 「成,咱先把那人皮纸王灭了,再去唐家镇谋那注财宝!」 二人骑驴刚出了涿州城,林夕一抬头,就瞅见西北方向的天空不对劲儿,几缕淡淡的雾气,跟蛇似的,正往城里头慢慢地渗,这大热的天儿,那雾气却透着一股子阴寒。 林夕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张恨水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碰那鬼雾,敢情已经严重到这般田地了!」 他看出来了,这雾气是从唐家镇那边飘过来的,原本只笼罩在唐家镇和李家村的鬼雾巷子已经往涿州扩散了,如果不早灭了鬼雾中的邪祟,城里那些老百姓.......都会死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林夕眯起眼,往唐家镇方向使劲儿瞅了瞅,就在这一瞬间,他浑身一紧,竟觉有一双阴冷的目光,隔着老远,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错觉?还是那里头的鬼祟知道他的来意? 林夕吃不准,可也不能掉头就跑,他跟窦占龙使了个眼色,俩人继续骑着驴,顺着大路往前走。 越走越近,唐家镇的模样渐渐显露出来,可那哪还像个镇子?一片白雾罩得严严实实,影影绰绰能看见些宅院的轮廓,跟蒙了层白纱似的,除此之外,连个人影丶狗影都瞧不见,静得瘮人,好似在这片白雾中笼罩的是一片死地。 离唐家镇不到两里地了,林夕悄悄使了个「冥眼」的神通,想看出点儿端倪,可这神通只会识宝,还是专认冥器一类,对眼前的鬼雾那是一点儿辙没有。 「这麽心急?」 并排骑驴的窦占龙嘿嘿一笑,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蛋,递到林夕手里。 「这是盐老鼠蛋,虽不比夜猫子蛋那麽厉害,可也能让你暂时瞧见些平时瞅不着的东西,我看你胆子挺大,要不抹眼睛上试试?」 林夕接过那蛋,心里直犯嘀咕:盐老鼠蛋?这玩意儿也能往眼里抹?可窦占龙这人,浑身上下透着邪性,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他一咬牙,把蛋磕开,那蛋液黏糊糊的,跟鼻涕相仿,往两只眼睛上一抹,刚开始没啥感觉,可等他再一睁眼,神了,笼罩在唐家镇上空的那些白雾,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第31章 青铜鼎和无眼人 那哪还是雾啊?那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一张挨着一张,在雾气里头翻滚丶扭曲丶挣扎,跟下饺子似的,一眼望不到边! 有老的丶有少的丶有男的丶有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眼珠子往外鼓着,嘴张得老大,无声地嚎叫。 林夕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害怕,那些人脸好像感应到了什麽,齐刷刷停了动作,把那一双双空洞洞的眼眶,全对准了他! 「救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凄厉的嚎叫声,明明隔着好几里地,却跟贴着耳朵边喊一样,直往脑仁儿里钻,那声儿又尖又细,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与此同时,一丝丝冰凉的雾气凭空出现,顺着他的皮肤往里头钻,明明是大热天,他愣是觉得浑身发冷,跟掉进冰窖里似的,从头到脚嗖嗖冒凉气。 林夕暗道不妙,这鬼雾邪门,隔着这麽远,只不过就看了一眼,竟能往身上爬? 他赶紧稳住心神,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些雾气里头确实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力量,可还算微弱,根本无法对他的身体造成丝毫的伤害,但怎麽跟自己的「灵域」有点像?难道也是某种神通衍生的力量? 「窦占龙果然浑身是宝,这盐老鼠蛋竟然让我看到了.......」 林夕眼睛没闲着,在那堆人脸里头使劲儿搜。 找了半天,他忽然瞥见,在那些人脸的最深处,影影绰绰戳着一个大玩意儿! 是个古旧的青铜鼎,老大的个儿,上头绿锈斑斑,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的物件。 鼎口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一团团白烟,迷迷蒙蒙的,不停地往外飘去,林夕倒吸一口凉气,想必这满天的鬼雾全是从这玩意儿嘴里吐出来的! 林夕压低了声儿问道: 「老兄,你这一路跟我卖关子,敢情咱俩要藏的宝就是那青铜鼎?」 窦占龙不慌不忙,往菸袋锅子里添了撮菸丝,拿手指压了压,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玩意儿上头连个铭文都没有,能值几个钱?你随便去京城古玩行,或是天津卫古玩街上转转,找几个做旧的门里高手,几天工夫就能给你捣鼓出一个来,比那真的还像真的,咱要憋的,是青铜鼎里头的宝贝......」 林夕又问: 「那里头能藏着什麽宝贝?」 窦占龙正要开口时,青铜鼎底下,忽然钻出个人来! 那人头戴一张鬼脸面具,身穿着白缟素衣,跟孝袍子似的,惨白惨白的,赤着脚。 他从鼎底下钻出来,也不站着走,双手互插在袖子里,身子一扭一扭的,像条蛇一样,在地上滑了几步,盯着林夕打量。 林夕只觉得头皮一炸,怪人那鬼脸面具之下,竟然没有眼睛!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己此时已经被面具之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这种锁定跟毒蛇的信子似的,在他身上舔来舔去,让他头皮发麻。 窦占龙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脸色刷地白了,惊道: 「坏了!咱们暴露了!快把裁纸刀给我,只有那件人材能杀他!」 林夕断然是不会把保命的东西交给窦占龙,但杀人这种事情就不用窦占龙操心了。 虽说他跟那怪人隔着五六里地,可在盐老鼠蛋和鬼雾的加持下,俩人跟隔着条河沟子一样,一伸手就能够着。 林夕杀意一起,以意念锁定了那怪人,袖子里那把裁纸刀微微一颤,一股子锐利又霸道的力量「嗡」地一下炸开了! 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 那怪人的脑袋直接被林夕斩断,「咕咚」一声就滚地上了,就连他身后那青铜鼎都没躲过去,「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隙,裂缝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如血液的红汤子,黏黏糊糊,淌了一地。 那红汤子里头,飘出一只只断手来,有大的有小的,有白的有青的,跟煮饺子似的,浮浮沉沉。 忽然间,那些断手的掌心,「啪」地一下裂开了,从肉缝子里挤出一个个眼珠子来,那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白多黑少,跟死鱼眼一般,往四下里乱瞅。 不等林夕搞清楚状况,就觉得身上一轻。 原先缠着他的那些鬼雾,「呼」地一下瞬间消散。 他揉揉眼,再一看,那些瘮人的景象也没了,眼前只剩唐家镇那片白茫茫的雾。 窦占龙见此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愣了好半天,才冲林夕挑起大拇指: 「好小子!刚才我还以为你小子活腻歪了,招惹谁不好,非去惹那家伙!不过你居然懂得使用这把裁纸刀,想来是幽冥道途的修士吧?那没事了,该怕的不是你,而是那个盯上你的家伙,适才你这一下把青铜鼎劈了,反倒帮了咱的大忙,这宝憋得更利索了!」 林夕脸色可不大好看: 「您这话听着,怎麽搞得我跟作恶的魔头似的?对了,我斩破那青铜鼎,当真有助于你我憋宝?」 窦占龙把菸袋嘴子叼嘴里,使劲嘬了几口,吐出一串烟圈儿,眯着眼悠然道: 「那当然,只不过嘛,提前斩破了青铜鼎,那鬼雾可就收不住了,蔓延的速度会加快,这回可热闹了。」 林夕扭头一瞧,笼罩唐家镇上空的鬼雾,这会儿已经漫到涿州城上头了,比他刚出城那会儿又近了一大截,等到鬼雾彻底把涿州城整个儿罩住,里头那十几万老百姓会怎样?是否跟唐家镇一个下场? 他斜眼瞟了瞟窦占龙,常听人说,憋宝的无利不起早丶有利盼鸡啼,一个个都是满肚子转轴的钱串子,为了憋宝可以不计性命,从不踏足没宝的地界儿,又惯会插圈做套,坑挖得圆实极了,非让人掉里头不可,适才听他说话那意思,好像只在乎青铜鼎里头的宝贝,却对涿州城那十几万百姓的死活,压根儿不往心里去。 林夕暗暗留了个心眼儿,这等利欲薰心之人,不可不防。 再说了,涿州真要叫鬼雾攻陷了,他可是离这儿最近的俗世奇人,到时候那烂摊子,还不得他来收拾?所以必须得赶在鬼雾吞了涿州之前,把源头给端掉! 第32章 兵痞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催着胯下的驴,加快了脚程。 窦占龙在后头跟着,嘴里嘟囔了一句: 「只要不耽误咱憋宝,你爱怎麽着怎麽着,别说灭了人皮纸王,就是陪你南天门走一遭都行,反正你高兴就成。」 说完,也催着黑驴,紧撵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大路行径了差不多两里地,抬眼一瞧,前边横着俩拒马栏,后头扎着营盘,是城防营的官兵,约摸着有三十多人。 这些人,头顶红缨碗帽,脑袋后头拖着条大辫子,身上穿着大清国练勇的号坎儿,各个歪戴帽子丶斜腰拉胯丶敞胸露怀,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亦或五六成堆躺在草地上打蚊子,有的靠在拒马上打瞌睡,没一个站有站相丶坐有坐相,全然没个当兵的样,倒像是一群等着开饭的叫花子。 俗话说得好,「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如今这大清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又是长毛丶又是捻子,朝廷的精锐打一仗少一仗,折损得差不多了,各地官府为了凑人头,大开方便之门,只要是个带把儿的,能喘气的,全给招进来。 来的都是些什麽人呢? 破家的破落户,输光了的赌徒,嘎杂子琉璃球儿,街面上混不下去的二流子。 这路人马,穿上号坎儿就是兵,脱了号坎儿就是匪,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着一身官衣,强取豪夺丶瞪眼讹人,比街面上的差爷还霸道,遇上做小买卖的,伸手就拿,嘴里还说是「劳军」,只要敢嘣出半个「不」字,一群兵痞上来就揍个满脸开花,打完还说是「刁民」,妨碍公务。 有时候领不着军饷,他们就成群结夥去「吃大户」,专往有钱人家里钻,进了门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挑吃的丶捡喝的,不给足了好处,折腾得人家里鸡飞狗跳丶祖宗牌位都站不稳。 就这麽一帮尊家,穿着官衣,吃着官饭,可从来不会保护百姓,一旦看到起义军,跑得比兔子还快,丢盔卸甲丶望风而逃,等起义军走了,他们便回来祸害老百姓,杀良冒功丶纵兵抢掠丶奸淫妇女,什麽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真是比山里的响马还横,比路边的土匪还坏,简直是地方上的祸害! 靠在最前头的那个兵,大老远就瞅见大路上来了俩人,一老一少,年轻的模样周正,可一身穷酸相,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老的平平无奇,关外老客的打扮,土里土气。 按着往常的规矩,凡是从这条道上过的,只要穿得体面些,非得讹上一笔不可,反正每日吃得差,又闲出个鸟来,不讹白不讹,讹了也白讹,可这两位,瞧着就没啥油水可榨。 那兵本来想大喝一声「滚蛋」完事,可眼睛一瞟,盯上了二人的脚力,那驴膘肥体壮丶毛色油亮,尤其是那黑驴,缎子似的,一看就是好驴,要是抢过来,够他们吃十天半个月的,不说山珍海味,好歹能打打牙祭,解解馋虫。 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帮兵痞立马明白了,今儿个是白送的驴肉,算是抄上了,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扛起红缨枪,懒洋洋地堵在了拒马栏前头,眼神里透着贼光,跟狼见了羊似的。 林夕骑着驴走在前头,刚到跟前,那带头的兵没急着抢驴,反倒盯着他的鞋看了起来。 常言道「爷不爷先看鞋」,这时节有些个朝廷里的好官,时常便衣出行,专一调查各处贪污害民之事,这帮兵痞以防万一,万一惹上个硬茬子,可吃不了兜着走,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麽搬的。 那兵低头一瞧,林夕脚上那双破布鞋,大脚指头都露出来了,鞋帮子也开了,烂得连鞋样儿都辨不清了,跟叫花子没啥两样,又往上一瞅他的发型,居然是明朝的发髻,不是大辫子! 这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说,得了,遇上个乡下的穷骨头,今儿就靠你这两头驴打牙祭了。 原来自打南方太平妖道丶北方白莲教闹起来之后,清军连吃败仗,丢了不少地盘,皇上为了笼络民心,顺便招降纳叛,就下了道旨意,把剃发令给免了,寻常百姓可以恢复明朝的发型,可想当大清朝的官,还得留着那根「野猪尾巴」。 这帮兵痞以此为依据,推开拒马栏,「呼啦」一下把先到的林夕密密匝匝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见是好欺负的穷苦人,一个个凶神恶煞,龇牙咧嘴,跟要吃人似的。 一个头目怒冲冲走到林夕跟前,嘴刚张开,还没等出声儿。 啪! 林夕抬手就是一个大耳雷子! 他现在是什麽力道?那是「巧手灵淬」淬过的,这一巴掌下去,跟铁锹拍西瓜一样,打的那头目跟个陀螺似的,原地滚了三圈,北都找不着了,后槽牙直活动,顺着嘴角往下淌血,跟杀猪似的嗷嗷叫。 林夕本不想多生事端,寻思着跟他们好好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可一看这帮孙子那架势,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又想起这些兵痞平日里做下的恶行,欺男霸女丶讹人钱财,比土匪还土匪,比恶霸还恶霸,心里头那股火「蹭」地就窜上来了。 有心替老百姓出口恶气! 再一琢磨,眼下时间紧迫,跟这帮玩意儿磨牙费唾沫星子,纯粹是耽误工夫,他翻身下驴,二话不说,照着那头目身上就往死里招呼。 嘴巴抽累了,换鞋底子,鞋底子抽软了胳膊也酸了,便捡起地上的棍子接着打,反正是怎麽狠怎麽来,怎麽疼怎麽打,打的那头目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那帮兵痞平日里一个个比秃尾巴狗还横,欺软怕硬惯了,哪见过这个?见林夕这不要命打人的架势,吓得他们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跟泥胎木雕一般。 至于那头目,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却被压着打,想还手吧,刚一动弹,就让林夕一巴掌扇成了滚地葫芦,直到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跟年画似的黏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浑身疼得散了架,耳朵里嗡嗡响,脑袋瓜子都木了,眼前直冒金星。 第33章 行尸 林夕这才收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驴,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帮呆若木鸡的兵痞,冷声命令道: 「把你们这儿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这帮兵痞彻底懵了,一个个跟遭了雷劈的蛤蟆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心说这是哪路神仙?胆子怎麽这麽大?当兵吃粮这麽多年,头一回见着敢一个人单挑全营的! 有几个腿快的,撒丫子就往营房里跑,把此地的最高长官守备大人给请了出来。 这位守备大人,四五十岁年纪,晃荡荡身高在七尺开外,竖着挺长,横着没肉,腰不弓丶背不驼,杵天杵地,身上也没个当兵样,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丶敞胸露怀,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脑袋上留着一条大辫子,顺脖子绕了三圈,辫梢儿拿布条扎着,直愣愣垂在胸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腰间挎着一口腰刀,刀鞘都磨得鋥亮,可里头那刀能不能杀人,那就两说了。 此人见了林夕,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脸地上来盘道,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啪! 林夕也不废话,先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守备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都活动了。 扇完了,林夕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奇人」腰牌,往守备眼前一晃。 那守备只搭了一眼,脸色「刷」地就变了,跟见了阎王爷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其馀的士兵一看长官都跪了,也顾不上多想,齐刷刷跟着跪下,脑袋低得差点塞裤裆里。 林夕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伙兵勇属于八旗之外的绿营,里头全是汉人,拢共有五百多号,分驻在进入唐家镇的各个路口,把得跟铁桶似的。 他顺势抖了抖威风,不咸不淡地交代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带着窦占龙大摇大摆地进了唐家镇。 一旁的窦占龙把刚才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心里头那个翻腾,本来他还打算让林夕舍了自己的驴,骑上他那头神驴,从天上飞过这帮官兵进入唐家镇,没成想,人家居然拥有如此大的权利! 他不由得高看了林夕一眼,心说之前倒是把这小子看小了,还以为就是个愣头青扎彩匠,结果人家是朝廷里的公人,官职还不小呢!这年头,阎王爷好见,小鬼儿难缠,有这层皮披着,到哪儿都好使。 …… 滋啦! 一声脆响,跟撕布裂帛似的,浓稠的白雾硬生生被斩开一道口子。 林夕手持裁纸刀,领着窦占龙,一步一步踏进了那裂缝里头,脚刚迈进去,身后的白雾「呼」地一下合拢了,把后路封得严严实实。 站在阴冷的白雾中,林夕还未进入唐家镇,就闻到了四周飘来一股怪味儿,又是香灰又是腐臭,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儿疼。 窦占龙提醒了一句: 「林老弟,这鬼雾里头变数多,你可得留神着点儿。」 话音刚落。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白雾里头钻出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来。 「有人来了!太好了!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兴奋的呼喊声中,七八个脸色惨白的男女老少,朝着林夕和窦占龙围了上来,一个个表情惊惧,眼神恍惚,一副被吓丢了魂儿的模样,瞅着怪可怜。 「住脚!」 林夕往后撤了一步,眯着眼打量着这帮乡民,在他们身上,他闻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烂味儿。 打头的是个老丈,庄户人打扮,六十来岁,往前凑了一步,苍白的脸上堆满了哀求: 「后生,你是不是官府派来救我们出去的?这片白雾太吓人了,里头死了不少人呐!带我们出去吧,求求你了!」 林夕没吭声,盯着这老丈,瞧着不像活人,可那神态表情,活灵活现的,跟真人没两样,不似寻常尸体那般僵硬冷漠。 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人影,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有还在换牙的孩子,有穿绸裹缎的地主,也有光着膀子的懒汉,一个个脸色煞白,身上透着腐臭,可偏偏都有自己的意识,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好像还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死了。 林夕心里头一沉,难不成是这些鬼雾把这些人变成了不生不死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那老丈: 「前几天,应该有官府派来的人进来过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张恨水交代过,这片鬼雾已经折进去三个京城镇邪衙门派来的俗世奇人了,如果他们没死,就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老丈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官府派来的人?没见过啊,这几天就你一个进来过。」 林夕自是不信,又追问一句: 「那你们瞅见别人没有?外头进来的,算上我俩。」 老丈还是摇头: 「没有,就你们俩。」 后头那帮人也跟着摇头,跟一群拨浪鼓似的,都说没见着旁人。 「这样啊.....」 林夕点了点头,眯着眼扫了这帮人一圈,忽然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那我倒想问问,这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是怎麽一下子就找着我的?」 这话一出口,好像点了炮仗捻子,那几人的脸,「刷」地一下就变得僵硬,刚才还活灵活现的表情,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他们瞪着空洞的双眼,跟两口深井一般,直勾勾盯着林夕,散发着无尽的恶意。 「后生.......」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嘴里挤出来,可那声儿不对,男女老少混在一块儿,跟好几个人叠着说话一样,刺得人头皮发麻。 「你为啥要问这麽多?你到底是不是来救我们的?如果是,快带我们走!不要废话了!」 话音刚落,一股幽冷的气息从他们身上炸开,在他们身上窜来窜去,最后全灌进眼眶子里头,把那双空洞的眼珠子点着了,释放出一股充满了恶念的邪异力量。 林夕的眼睛刚对上那目光,脑子里「嗡」地一下,意识也开始恍惚。 他开始往下坠,不是身子往下掉,是魂儿往下掉,往一个黑咕隆咚的无底洞里掉,那种不停下坠的感觉让他心慌,让他发毛,让他连害怕都忘了。 第34章 纸皮人 意识也一点一点被剥离,跟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往下撕。 他开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来这儿干嘛,忘了眼前这些人影,忘了窦占龙,忘了裁纸刀.....最后什麽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把他整个儿淹没,直至意识完全消散。 窦占龙旁边的林夕,身子渐渐僵了,跟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已经停止呼吸,与死人没有两样。 就在林夕陷入死亡的当口。 窦占龙急急嘬了几口菸袋嘴子,把腮帮子嘬得都凹进去了,对准林夕的脸,「噗」地喷出几口浓烟,那烟气好似活了一般,自动往林夕七窍里钻。 林夕身子一颤,消失的意识重新聚拢,空洞的眼珠子「刷」地有了光,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他猛吸一口气,脑后勺嗖嗖冒凉气,冷汗都下来了: 「好邪门的邪祟!差点着了你们的道!」 话音未落,他眼底迸出一股冰寒的杀意。 「死!」 握裁纸刀的手一紧。 噗! 刹那间,人头滚滚,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些人的脑袋直接被裁纸刀给斩了下来,腔子里喷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气,跟烟囱冒烟似的,嗤嗤往外窜,裁纸刀上的力量也把那些邪祟之气碾得粉碎。 尸体这才软倒在地,眨眼工夫就烂了,臭气熏天。 地上只剩下一双双眼珠的黑影。 此刻,四下里死一般寂静。 「呼!呼!呼!」 林夕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如山峦,砰砰直跳的心脏终于恢复正常,但刚才那种意识被黑暗拉着往下坠的滋味儿,还记忆犹新。 那不是疼,比疼更瘮人,就跟意识逐渐被黑暗一点点吞噬,越来越暗,最后一切归于虚无,那种绝望,比刀砍斧剁还难受。 要不是窦占龙在旁边救了他,将他从死亡的深渊拉了回来,这会儿他早成了这雾里的一具行尸了。 窦占龙磕了磕菸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解释: 「这些不死不活的行尸走肉,体内的黑气应该是鬼雾源头力量的一部分,只要跟它们对视,魂儿就被勾走了。」 林夕却闹不明白了: 「窦大哥,您既然知道的这麽清楚,干嘛不自己憋宝去?非要拽上我?」 窦占龙嘿嘿一笑: 「不是我非要拽你,而是只有你的那把裁纸刀才能消灭这里的邪祟,你要是想报鬼雾源头偷袭你的仇,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去唐家镇憋宝,把那源头给端了,替你出气!」 林夕摆摆手: 「算了,咱们还是先办正事,灭了那人皮纸王再说吧!」 林夕为了早点儿找到李家村,一咬牙,决定先避开唐家镇从侧面的荒草野地绕过去,只不过得多走几里地,两旁都是空旷的野地,本来连条路都没有,硬是让他俩骑着驴,生生踩出一条羊肠小道来。 在野地里走了一阵,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林夕抬头一瞅,赫然天上的日头,正让那鬼雾逐渐侵蚀,随着天色一暗,周遭不知不觉间起了雾。 起初还是薄薄一层,跟纱似的,可眨眼工夫就浓了,远处的地形全模糊了,地面也变的坑坑洼洼,驴蹄子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骑了半天,愣是没瞅见个活物,而且雾越来越大,大到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他俩在土路上骑了老远,愣是没到头,跟鬼打墙似的,没办法,只能先停下来,辨辨方向再说。 就在这时,林夕突然一激灵,伸手往左边一指,声音都变了调: 「窦大哥!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窦占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瞧了瞧,荒野间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半点声音都没有,哪有什麽东西会动?他嘬了口菸袋,心说这小子是不是眼花了? 林夕却急了: 「怪了!我真瞅见了!一个小孩儿,模样怪吓人的,就在驴前头一晃,嗖地就没了!」 窦占龙磕了磕菸袋锅子,不以为意: 「八成是野地里的黄皮子丶狐獾子丶刺猬啥的,这东西成了精,专爱逗人玩儿。」 说完,他翻身下驴,牵着缰绳在前头探路。 本是六月快到七月的大热天,可随着四周鬼雾越来越浓,这荒郊野外的天气变得好生严寒,跟长了腿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夕肚子里虽有吃食垫底,这会儿冻得直打哆嗦,上下牙不停打架。 他忍着呛肺管子的冷,打量四周,只见土路两旁长满了枯草,荆棘丛里光秃秃的,满目凄凉,跟乱葬岗子一样,他心说:这是唐家镇哪个犄角旮旯?咋越走越瘮得慌?一种不祥的预感也涌上心头。 常言道「雾急生风」,这雾来得这麽急,去得应该也快,要是运气好,过不了多久就能起风,把这鬼东西吹散,眼下啥也干不了,只能捺着性子乾等。 窦占龙瞅着周围白茫茫一片,也是一筹莫展,嘬了口菸袋锅子,喷出团白气,跟这雾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彼此了: 「这雾来得邪性,指定是鬼雾中的邪祟施展的手段,连我这个憋宝的老江湖都抓瞎了,东南西北愣是分不清,不过根据我的判断,咱离李家村应该不远了,先别乱动,等雾散了再说......」 林夕正要搭话,一低头,猛地愣住了,驴前头,影影绰绰立着个东西! 那轮廓歪歪斜斜的,像个小孩儿,可随着雾气流动,那身形一会儿有一会儿没,跟水里的倒影似的,完全看不清楚。 窦占龙顺着他的目光一瞅,这才信了林夕刚才没看花眼,可这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孩子?站那儿的姿势还那麽瘮人,歪着脖子,斜着身子,跟让什麽东西拧过似的。 俩人壮着胆子凑过去看个究竟,走近了几步,终于看真切了。 居然是个纸皮人,斜倒在枯草丛里,做成了四五岁童子的模样,涂眉画眼,红裤子绿袄,一张脸画得憨态可掬,可那颜料褪得斑驳,加上年头久了,纸皮子都破了,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竹篾架子,风吹过,那破纸「哗啦哗啦」响,显得阴森诡异。 第35章 七禽掸子 林夕松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 「哪个王八犊子这麽缺德,把纸孩子扔野地里?这是要吓死活人啊!这玩意儿是不是烧给死人的小鬼?可附近也没见着坟头啊?」 窦占龙蹲下身,拿菸袋锅子拨了拨那纸皮人,眯着眼端详半天,摇摇头: 「这不是上坟烧的那种纸人,这叫『还魂纸』。」 他嘬了口烟,缓缓道出原委: 「乡下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哪家小孩儿夭折了,按他生前的模样扎个纸孩子,每年祭日摆到坟头,到了夜里,那小鬼就能从阴间上来,借这纸身子托梦,让爹娘知道他在底下过得咋样,缺啥少啥,几时能重新投胎......」 林夕听得头皮发麻: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这玩意儿真能招魂?」 窦占龙站起身,往四下里扫了一眼: 「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实物。以前只听过这风俗,没想到现如今还有人摆这个,可你瞧瞧。」 他用菸袋锅子指了指那纸孩子周围: 「这附近哪有坟地?它怎麽会孤零零出现在这儿?」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贴着地皮吹过,那纸孩子身上的破纸「哗啦」一声响,脑袋歪了歪,好像.....动了一下。 林夕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位窦大哥可真有两把刷子,忍不住挑起大拇指: 「我还当您就是个憋宝的,没想到肚子里装的货不少!」 窦占龙懒得跟他掰扯从前的经历,随口敷衍道: 「你以为憋宝容易?这行当走南闯北,什麽妖魔鬼怪遇不上?什麽地方去不到?肚子里不跟杂货铺似的,能活到天?咱没那三两三,也不敢上梁山,没有三把神砂,又怎敢倒反西岐?」 正说着,眼前的雾气稀薄了些,林夕依稀看到几十米开外影影绰绰露出一大片房舍,俨然是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歪脖子杵在那儿,树下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可雾还没散透,瞧不真切。 林夕认为那个村落必然是李家村不禁喜出望外,立时想到村中的人皮纸王,浑身来劲儿,催着驴就往村口奔。 窦占龙在后头跟着,打远一瞧,才发现这地方透着古怪,屋舍倒是齐整,青砖灰瓦的,瞧着有些年头了,可四下里死气沉沉,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要不是村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叫透露出些许活气,他都怀疑这是个鬼村。 俩人正顺着村道往前走,途径一片坟地,乱葬岗子似的,坟包高低错落,林夕刚瞟了一眼,就见一个坟头后头「噌」地蹿出条黑狗,个头都快赶上牛犊子了! 嘴里叼着个小孩儿,软塌塌的,不知是死是活,那狗瞪起俩血红的眼珠子,冲着林夕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林夕手往袖子里一探,正要掏家伙,忽然又从旁边蹿出条恶狗,直奔那条黑狗扑去,张嘴就来抢它叼着的死孩子,两条狗咬在一处,翻翻滚滚,龇牙咧嘴,相争不下,林夕和窦占龙趁这当口,赶紧从旁边绕了过去。 眼瞅着李家村就在前头,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步的脚程,可邪门儿的是,他俩东撞一头,西撞一头,跌跌撞撞骑了一个时辰! 林夕骑得心焦: 「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窦占龙嘬了口菸袋,眯着眼打量四周,半晌才开口: 「不必问了,准是那鬼雾里的玩意儿捣的鬼。」 林夕手往怀里一探,正想把四个灵纸刃掏出来,使个「灵域」破障,窦占龙却抢先一步,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个鸡毛掸子。 这把鸡毛掸子瞧着不起眼,跟寻常人家扫灰的没什麽两样,可细看之下,那翎毛根根透亮,隐隐泛着五色毫光。 窦占龙拿菸袋锅子点了点它,嘿嘿一笑: 「此物单有个名儿,唤作「七禽掸子」,用七种神禽的翎毛扎成的,分别是青鸾翎丶鹦鹉翎丶大鹏翎丶孔雀翎丶白鹤翎丶鸿鹄翎丶枭鸟翎,是个好宝贝,能掸掉一切魔障!」 说着,他举着掸子,对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啪啪啪」弹了几下,眼前那团迷糊劲儿一下就散了,村口就在眼前,只是天色骤黑,已然到了掌灯时分。 暮霭苍茫中,看到路旁那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李家村」。 见此异状,林夕嘴里嘀咕: 「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天怎麽就黑了?不知鬼雾中邪祟究竟是何用意?不过这村子也古怪,黑灯瞎火的,怎麽家家户户都不点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既然李家村的人皮纸造反,那村民.....怕是早让人皮纸给杀绝户了。 窦占龙把菸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神神秘秘地来了一句: 「如果你想灭了人皮纸王,今晚咱爷们儿怕是要在这荒村野店里过夜了。」 窦占龙闯荡江湖多年,老油条一个,自是不怕,林夕有神通在手,有人材傍身,不在乎在荒村野店中过夜,可这李家村,明明是个无人废村,偏偏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不得不多加提防。 两人翻身下来,牵着驴摸进村,李家村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人家,房舍呈半弧形散开,村尽头连着一道山坡,坡上有块空地,后头戳着个山洞,黑咕隆咚的,往外直冒阴气。 林夕急着找那「人皮纸王」,便在村中走了一遭,走进去才发现,此地并非无人荒村,家家户户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却大敞着。 许是村子被封,村民出脱不得,都躺在床上睡觉,说是睡觉,可一个个纹丝不动,胸口没见起伏,跟停灵的尸首没两样。 林夕心里直犯嘀咕,脚步却没停,一路摸到村尾。 靠近洞口有户人家,住着个五十来岁的神汉,头上戴着宝冠,身上披着法衣,脸色发灰,土里土气,最让林夕看不懂的是,神汉的法衣右襟压左襟,腰带环扣方向也与常人相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他身边跟着个蠢汉,两眼无神,表情木讷,脸上全是干褶,跟枯树皮一样,估摸着是水土不服闹的,瞧模样像是父子俩。 第36章 黑蟒鞭 可奇怪的是,既是父子,为何那神汉用绳子以捆绑囚犯之法将蠢汉捆了?绳头攥在他手里,跟牵条狗没两样,且那绳子深红发黑,瞅着像是常年沾血浸出来的。 神汉见有外乡人进来,先是一怔,脸上立马挤出些僵硬的笑容,他起身抹桌子搬凳子,忙前忙后地请林夕和窦占龙落座。 林夕打量了一圈屋里的环境,收拾得倒是一尘不染,木门上贴着门神纸画,剥落了大半,屋里除了这父子俩,再没旁人了,墙角摆着酒瓮,后屋门口挂着绣有灶王的帘子,估摸里头是厨房。 此时走的累了,窦占龙坐了下来使着夜猫子眼盯着捆绑蠢汉的绳子不错眼珠的打量。 林夕眼珠一转,开口对那神汉说道: 「我哥儿俩是跑关外和山东的老客,打算去关外收棒槌,不想路过这地界儿,各处的路口都让官府封死了,我们没法子,只好寻了条山路摸进来,如今天色已晚,想在村里找间屋子凑合一宿,您老给行个方便?」 神汉听了,点了点头: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周围除了李家村,再没个能落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不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外头: 「村里那些老房子,年久失修,墙倒屋塌的,透风漏雨,只怕委屈了两位。」 林夕摆摆手: 「咱这乡下的怯老赶,常年在外跑,不挑宿头,有间破屋土炕就成,总好过在野地里喂蚊子。」 神汉见这俩人是铁了心要在村里住下,便往旁边一指: 「两位若不嫌弃,我家倒是有间空屋,可以凑合住一宿。」 林夕连声道谢,又顺嘴问道: 「现下才掌灯时分,村里老乡咋都这麽早就睡了?」 神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还不是官府那些老爷们不干人事儿!唐家镇不过起了阵雾,就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一般,出不去,进不来,不睡觉怎地,躺着还能省口粮。」 林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被捆着的蠢汉身上: 「这位是令郎吧?咋还用绳子捆着?」 神汉一听这话,脸上的愁容更深了,长叹一声: 「唉,老汉我不知造了什麽孽,怕是早年当神汉,泄露了天机,遭了报应,致使媳妇儿生这孩子时难产去了,留下个儿子,却还是疯的,若不拿绳子捆着,他就往外跑,招灾惹祸,不是胡乱打人,就是在人家院子里拉屎撒尿,所以只能如此」 他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撑几年,等我百年之后一闭眼,这疯儿该如何处置?当真是苦也....」 一直闷声抽菸袋的窦占龙,忽然把菸袋锅子往桌腿上一磕,插进话来: 「老哥哥,你担心百年之后儿子没人照应,说到底不就是穷闹的嘛,你想不想发财?」 神汉一愣,心说这外乡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我一个乡下神汉,上哪儿发财去? 窦占龙又说: 「我想买你一样东西。」 神汉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三分纳闷儿七分警惕: 「你也瞧见了,我家徒四壁,一年四季就这一身行头,能有啥入您法眼的?您可别再是个人牙子,花言巧语把我唬住了,往黑煤窑里一卖,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了!」 没承想窦占龙「嘿嘿」一笑,伸手往那疯子身上一指: 「我不买别的,就要捆住你儿子的那根绳子!」 神汉眉头一皱,还没等他说出个「不」字,窦占龙已经从褡裢里摸出一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麽大一锭银子,没十两也有五两,够把神汉这破家买下来。 窦占龙以为这买卖十拿九稳: 「老哥哥,你把绳子给我,这些银子就归你,这可是打着灯笼都占不着的便宜。」 神汉穷是真穷,可这根绳子却怎麽都不卖,脑袋摇得都快泄了黄,窦占龙没想到,这麽一大锭银子砸下去,神汉不但没松口,反倒把绳子攥得更紧了。 窦占龙也不含糊,变戏法似的一锭接一锭从褡裢里往外掏,两只手拿不过来,就往地上码,转眼间,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小山包,晃得人眼晕。 可神汉还是摇头,那疯儿子也不疯了似的,低着头直往神汉怀里扎。 这麽一来,倒把一旁的林夕唬住了,心说你个神汉也是,不就一根破绳子吗?窦占龙给你这麽多钱,够把你们村子的地皮都买下来了,你却不肯卖,还拿糖不要?当真古怪的紧! 可他转念一想,窦占龙那是出了名的无宝不识,能让他这麽下血本买一根破绳子,足见这绳子来历不凡,林夕悄悄使了个「冥眼」的神通,双眼蓝光一泛,可不得了了! 捆着那疯儿子的绳子,瞧着就是根暗红色的破麻绳,当裤腰带太长,当井绳又太短,扔大街上都没人弯腰捡。 可在「冥眼」的视野中,那绳子透着一股子暗沉沉的光,年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谁能想到,这根破麻绳,竟是天灵地宝人材中的上等人材! 打从永乐皇帝定都四九城后,菜市口就成了砍杀死囚的法场,法场上绑过死囚的绳子,有个名儿叫「死囚绳」,也叫「黑蟒鞭」,刽子手每砍下一颗人头,都会把头发上带血的头绳解下来,缠在一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绞出一条黑蟒鞭,是件辟邪挡煞的镇物。 要是拿它做马缰绳,能镇住惊马,马性通灵,最怕这股子凶煞之气,一勒上这绳,再烈的马也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尥蹶子丶惊蹿。 可要是用来困人的话,还不如寻常麻绳好使,但要是用来困神像的话,那可就不一样了,往神像身上一缠,那神像里的神主施展不出半点威能,只能乖乖被执绳的人控制,全无半分脾气。 只因这黑蟒鞭乃是冥器的一类,这才让林夕瞧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他这才知道窦占龙为啥肯花天价买这根破绳子的缘由了。 第37章 规矩(求追读,一更) 林夕闹不明白的是,既然这黑蟒鞭能困住神像上的神主,难不成神汉那疯儿子是神像变的? 可那也不像啊,神汉的儿子一脸的蠢相,疯疯癫癫的,跟个活傻子似的,怎麽可能是神主? 八成是神汉自个儿也不知道这绳子的门道,不知从哪个坟头捡来的,误打误撞拿来拴儿子了。 窦占龙说尽了好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神汉愣是不卖,不光不卖,还呛上了: 「你这老客好生无礼!我们父子好心收留你们兄弟二人,你们不言感谢倒也罢了,还要强买强卖?须知道,老汉我也是有脾气的!你们哥俩非要住在这村子里也无妨,却须依我两件事,要不然趁早给老汉滚蛋!」 林夕心说,穷乡僻壤的,规矩还不少,可脸上却堆着笑,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不多不多,老丈您尽管吩咐,不知是哪两件事?还请老丈示下。」 神汉板着脸,一字一句往外蹦: 「其一,夜里子时以后,你们二人不管听到丶看到外边有什麽,千万不可理会,更不准走出屋子半步!若是出了事,后果自负。」 林夕暗自纳罕,晚上不准出屋?那我这趟岂不是白来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心里早把这话当成放屁。 神汉见他俩没吭声,又补了一句: 「两位别多心,我全是为了你们好,只是不便明言,还有第二件事,那就是关于村里的任何事,不许打听,能答应便住下,倘若不答应,趁早找别的地方投宿。」 林夕忙点头: 「瞧老丈说的,我等外来之客,又是有求于人,主人既然吩咐下来,又怎敢不从?」 他嘴上说得乖巧,但是一听就知道,村中定有不可告人之秘,必然跟人皮纸王有关,心里更是急的五脊六兽,你不让我晚上出门,我今晚偏偏要大闹李家村。 双方商量妥当,神汉非要请林夕和窦占龙吃面,林夕说自己带了乾粮,窦占龙也说还不饿,可架不住神汉那热乎劲儿,跟火上房似的非要留客,二人争说不过,只得点头应了。 神汉牵着那疯儿子去了灶下生火煮面,窦占龙见林夕有些心神不宁,便磕了磕菸袋锅子说: 「热汤面一时半会儿端不上来,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给你说说这李家村的由来?」 林夕正愁没处解闷儿,便点了点头,窦占龙嘬了口烟,就拉开话匣子了。 原来这李家村自古就是做皮影戏的艺人扎堆儿的地方,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祖传的手艺,用羊皮扎成戏俑,天黑后在灯前扯一块白布,艺人们躲到后头,嘴里唱曲儿,手里操纵戏俑,那影儿就在白布上活起来了,跟真的一样。 村里人三五成群结成戏班,外出演灯影戏谋生,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做会演,做的皮俑那叫一个绝,每年祭祖师爷的时候,要在村中的石灯周围绕上一圈白布,在月光底下演灯影戏,那场面,说不出的古怪热闹。 林夕听了,心里头一动,问道: 「既然家家户户都会做皮影,那会不会跟人皮纸有啥关系?」 窦占龙眯着眼,菸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神神秘秘地说: 「我心里倒是有个猜想,可现在不便对你说,等去了神汉家的偏房,我再告诉你。」 他往灶房那边努了努嘴: 「你先去催上一催,等了这老半天,那老丈怎麽还没把面煮好?磨磨蹭蹭的,再等下去,定会耽误你我行事。」 说到这,林夕站起身,打算进里屋催神汉快点儿煮面,手刚搭上门帘子,还没掀呢,帘子底下「呼」地探出个黑乎乎的硕大狗头,俩眼珠子直愣愣瞪着他俩。 林夕吓了一跳,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窝儿,惊骇之馀怔在当场作声不得。 他不是怕狗,而是认出这条黑狗竟是刚才进入村子时坟地里窜出来的抢夺死孩子的野狗,民间有个不太可信的老说法,狗不能全身黑,因为黑本身是妖邪形,大概全身从头到尾皆黑的恶狗,本身也让人感到不祥。 正愣神的工夫,那黑狗整个身子从门帘后头挤了出来,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儿,正好可以瞧见神汉蹲在灶前头生火,黑狗不紧不慢溜达到屋外,一声不吭往墙角一趴,舌头耷拉着,就那麽直勾勾瞅着他俩。 林夕这边刚缓过劲儿来,窦占龙那边眼珠子却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盯着黑狗胯下,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老丈,你家这狗......卖不卖?」 神汉头都没回,只顾往灶膛里塞柴火: 「我说你这老客,咋见啥都想买?那野狗又不是我家的,村外坟地里野狗成群,就这条最凶恶,个头比狼狗还大一圈,别的野狗全抢不过它,虽说是条土狗,可那身皮毛油光水滑的,跟缎子似的,胯下那活儿更是大得出了号,平时不是跟别的狗打架抢肉吃,就是趴在母狗后腰上使劲儿,那精力,跟使不完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 「你瞧它眼睛底下那两块白底儿没?那叫『白眼儿狼』,生来就狡猾多变,你喂它多少回也养不熟,这畜生追咬过路的村民好几回了,村里后生们组织人手逮了它多少趟,愣是没逮着,你要想要,就自个儿抓去,我也就是看它可怜,剩饭剩菜给它留一口,它才没事儿往我这儿钻。」 林夕心说窦占龙这是又瞅出什麽宝贝了,可一时还看不出来宝在哪里,难不成是狗宝?可狗宝这种东西,堂堂窦占龙能放在眼里? 他顺着窦占龙那对夜猫子眼一溜,这才注意到黑狗两条后腿之间那物件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一大嘟噜! 他脱口而出: 「难怪此狗恁般凶恶,竟有五个蛋子儿!」 窦占龙眯着眼点头: 「不错,你算瞧出门道了,这狗蹦得高丶蹿得远,往来屋顶如走平地,上树能掏鸟窝,下河能逮游鱼,比人还精三分,能活到现在,全凭胯下这五个玩意儿!」 第38章 厌门魁首(求追读,二更) 他又嘬了口烟,慢悠悠道: 「若是割了它的卵子拿出去卖钱,那可是无价之宝,老的吃了,重振雄风,跟十八岁精壮少年似的,那叫一个『老树发新芽』,太监吃了,能重新长出子孙根来,传宗接代,你说这玩意儿值不值钱?既然这条野狗无主,那可就便宜我老窦了!」 那条野狗似乎听懂了窦占龙的话,猛地窜将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窦占龙却不急不慌,磕了磕菸袋锅子,往嘴里又塞了撮菸丝: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待我先憋完了宝,再拿它的卵子不迟,它还能跑出这李家村去?属黄花鱼的——溜边儿跑,早晚还得转回来。」 插曲一过,窦占龙起身撩开门帘往里头瞅了一眼,林夕也伸着脖子往里瞧,只见灶上扣着一口大锅,周围堆着些木柴,可那柴火早就枯得透了,一碰就碎,神汉在那儿忙活得满头是汗,可那火苗子愣是点不着。 再瞧那瓦盆里的面条,上头长了一层绿毛,跟铺了层青苔似的,一股子发霉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直反胃。 林夕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神汉家里多久没开火了?米面木柴都放得发了霉,难不成他自己也不做饭?那他平日里吃啥?莫非.......是个人肉作坊,等过往的外乡人来了,把人麻翻了,吃人肉?」 他越想越瘮得慌,悄悄给窦占龙递了个眼色: 「这地方果然邪乎,那神汉更是神神秘秘,反正我带乾粮了,咱还是早点儿歇着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窦占龙点头称是,可话又说回来,人家已经答应煮面了,现在甩袖子就走,脸上挂不住,他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 「老丈,我们哥俩走了一路,乏得紧,这面就不等了,您多担待。」 说完,抬腿就往外走,奔着旁边的偏房去了。 俩人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斜对面的屋顶上「汪汪」一阵狗叫,那条黑狗从那个房顶窜出来,四蹄蹬着屋脊,对着他俩放声狂吠,意思好像是说「你能奈我何?」。 民间传言「白眼儿狼记仇不记恩」,林夕抬眼一瞅,那黑狗正死死盯着窦占龙,目光里全是恨意,看来窦占龙刚才那番话,这狗是真听懂了,仇恨已经在它心里扎了根,不报此仇绝不罢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林夕和窦占龙都是各怀神通的道途修士,别说是条野狗,就是来头猛虎,又能掀起什麽风浪?属蚂蚱的——蹦躂不了几下,俩人谁也没当回事,推门进了偏房。 神汉正在里屋生火煮面,显然是听到外头黑狗叫得凶,撂下手里的柴火就颠儿颠儿跑出来,他一边喝住那黑狗,一边朝林夕和窦占龙招手,让回去吃面,嘴里还念叨着说有新鲜的米面,那些发霉的陈货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本来准备扔掉的。 林夕心说你这鬼话谁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可他嘴上却敷衍着,只说饭不吃了,累得慌,现在只想找间屋子睡觉,神汉也不勉强,领着他们去看房间。 他住的那屋旁边,是一拉熘两间相连的偏房,神汉说这两间屋子都空着,都可以住人,林夕心眼儿多,觉得这老小子八成是想把他和窦占龙拆开,好暗中下手,各个击破,以防万一,乾脆选了最中间那间,这样俩人在一块儿,好有个照应。 神汉把两人领进屋,还客客气气地说: 「要热水热汤随时去旁边的屋子找我。」 说完,自去给两头驴添草料了。 林夕和窦占龙粗略打眼一瞧,这间屋子不高,是那种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土房,顶上架着老式木梁,主梁从上房横穿过来,一抬头就能瞅见木梁和两边一层层的檩条。 后墙和间壁墙上开着纸糊的窗户,透光不透明,屋里盘着一铺土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也是一尘不染,瞅着像是刚收拾过。 可除了炕上那张小炕桌,屋里几乎空得跟水洗过一样,啥家具也没有。 两侧的墙壁上,各凿了个方方正正的孔洞,用来搁油灯,夜里只要点上一盏灯,两边屋子都能取光,倒是个省灯油的法子。 许是久没人住,屋里头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跟进了地窖似的。 林夕把门关上,往外头瞅了一眼,这天黑得跟锅底也似,村外的雾气比来时更重了,白茫茫一片,整个李家村静得瘮人,连个蝲蝲蛄叫都没有。 他决定等熬到半夜,等那神汉睡踏实了,再摸出去寻那人皮纸王,恰好半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便掏出买的火烧,两口一个,跟饿狼扑食似的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就着葫芦里的酒往下顺。 一旁的窦占龙,真不愧为奇人,这一天走下来,腿都溜细了,人家愣是水米不打牙,不饿也不渴,就那麽盘腿坐在炕沿上,叼着菸袋锅子一个劲儿地抽,一口接一口,抽得满屋子烟雾缭绕,如处仙境。 过了许久,窦占龙见林夕吃饱喝足,这才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主动搭话: 「林家大兄弟,你可知『厌门』?」 林夕一愣,摇了摇头: 「自是不知。」 窦占龙便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当今天下,在江湖上吃开口饭的人,分「明八门」和「暗八门」,明八门是「金皮彩挂丶评团调柳」,暗八门是「蜂麻燕雀丶横蓝荣葛」。 可这里头,有一夥歹人,修炼的神通唤作《厌门神术》,江湖上称他们为「厌门子」,也叫「厌门」,这夥人集明暗八门之大成,专靠魇镇丶风水丶蛊术设「长局丶厌胜之术害人,布下长远大局,图的是谋夺人家产业,江湖上管这个叫「养宝窑」。 厌门中人平日里行踪诡秘,各有各的营生,时聚时散,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轻易摸不着他们的影子。 第39章 戏俑(求追读,三更) 厌门之中,有四大魁首,个个一身《厌门神术》,掌心雷丶调令篇丶魇镇丶风水局,样样精通,他们做局,讲究「稳丶狠丶长」,十年八年不嫌久,暗中渗透丶步步为营,待时机成熟再收网,一等收网,就是灭门。 窦占龙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嘬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 「据说厌门的四大魁首,踏过鬼山,蹚过冥河,有一身走阴串阳的本领,是邪道中的顶尖人物,这号人,轻易不露面,露面就是大事。」 林夕听了,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皱着眉问: 「窦大哥,您这意思是说........那神汉就是厌门的成员?」 窦占龙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 google搜索twkan 「没错,厌门的成员,穿衣打扮有讲究,通常是右襟压左襟,跟常人正好反着,腰带的环扣方向也是反着来,供奉邪物乃是厌门银子貂,也即口衔银元宝的花皮貂。 他低着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麽: 「我当年在关外憋宝那阵子,碰见过一路厌门子,那帮人正在满世界找一件宝贝魇仙旗,传闻魇仙旗是关外掌管五大仙家的胡三太爷的法器,要是让厌门子得了此宝,必是天下大劫!」 林夕听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那神汉的打扮,右襟压左襟,腰带环扣也怪.......他猛地一惊: 「窦大哥,您是说,李家村这人皮纸造反丶唐家镇那鬼雾漫天,全是厌门子做下的好事?」 窦占龙摇摇头: 「这个嘛,我也拿不准,也就是猜测而已,不过有一节,今晚上咱俩行动,可得千万加小心,我跟他们在关外斗过法,那些人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所以一切听我的指挥,你切不可擅自行动,免得坏了你我憋宝的好事。」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林夕掀起窗帘一角往外一瞅,原来是那只大黑狗领着一群野狗,在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来回踱步,看那架势,今晚是非要咬死窦占龙不可。 窦占龙被狗堵了门,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可一想到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只好往下压了压: 「待你我灭了那劳什子人皮纸王,且看我的手段,不止要拿那黑狗的五个卵子,连狗鞭一并割了卖个好价钱!」 二人说笑一阵,一人头东一人头西躺到炕上闭目养神,壁上油灯昏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时间慢慢蹭到亥时,外头黑云遮月,连星星都瞧不见一颗。 屋里更为寂静,林夕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自己胸口上爬,那东西轻轻的,软软的,跟虫子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挪。 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屋内一灯如豆,就见一个手掌大小的戏俑,正从他的胸口上缓缓爬上来。 林夕对皮影戏知道的不多,认不出这扮的是哪出戏里的角色,可那张脸,怪异得邪乎,分明是张人脸,可那眉眼五官,活脱脱就是神汉那个疯儿子变的! 戏俑无声无息地爬着,待爬到林夕面前,停了下来,那张怪脸对着他,好像要说什麽秘密。 林夕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全身都被恐惧攫住了,心中虽是万分惊骇,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喉咙跟塞了棉花似的,发不出半点声儿,胸口上跟压了块磨盘一样,喘气都费劲。 那戏俑的脸,很快跟他贴得几乎鼻尖对鼻尖了。 昏暗的油灯下,戏俑的眉眼历历可见,林夕更是心惊肉跳,拼命想挣扎起来,或者喊一嗓子告诉旁边的窦占龙,可身子就跟被鬼压住了似的,苦于动弹不得,只好瞪着眼,死死盯着那戏俑。 就在这时,那戏俑突然张开嘴,那张怪脸上裂开一道口子,竟然吐出人言: 「快逃!」 那声音又尖又细,震得林夕耳膜生疼。 林夕全身绷紧,又急又怕,就在那戏俑说话的当口,他猛地发出一声喊叫,胳膊一挥,噌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就见那皮影人「嗖」地一下,跟耗子似的蹿到墙角,顺着壁下的洞穴溜进了神汉那屋。 窦占龙瞪着眼瞅他,满脸诧异,忙问: 「你小子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能睡着?做噩梦了?」 林夕这会儿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发生的事,什麽有个长了人脸的戏俑爬到他胸口上,怎麽张嘴说话,原原本本跟窦占龙说了。 「最邪乎的是,那戏俑的脸,跟神汉那疯儿子一模一样!」 林夕说着,嗓子眼儿还发紧: 「莫非那疯子是个会变化的妖魔?」 窦占龙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道: 「林老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个噩梦,往往是危险的预警,我看这事儿来得蹊跷,八成不是什麽好兆头......」 话还没说完,隔壁神汉那屋传来一阵怪响。 吱扭......吱扭...... 那声音隔着墙听得不真切,可的的确确有些动静,不像是老鼠耗子能弄出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钻进耳朵里,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三间屋子本是通的,当中砌了两道墙间隔开来,墙上凿了窗口般的窟窿,边上让油灯熏得黢黑,大小刚够钻过脑袋,所以两边屋里有什麽响动,这边能听个大概。 窦占龙同样听到动静,从炕上坐起来,满脸疑惑地往那墙洞瞅了瞅: 「那是什麽声音.......神汉这家伙又在搞什麽鬼?」 林夕不晓得又是什麽东西作怪,先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窦占龙别吭气,然后蹑手蹑脚摸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这才慢慢凑到那洞口,往隔壁张望。 左边那间屋,正是神汉跟他那疯儿子住的,屋里也盘着半截土炕,占了小半间屋子。 一盏油灯搁在墙洞里,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这叫灯下黑,墙根底下丶土炕那头儿,全是照不着的地方,即便林夕把脑袋尽量往前探,还是黑咕隆咚的,啥也瞧不见,可那若有若无的怪声,偏偏就从土炕旁的角落里传出来。 第40章 鬼手 林夕常年在夜里扎纸人,身上一直揣着个火摺子,当即摸出来吹着,举着往那黑角落照过去。 只见屋里没有神汉,也没有那疯儿子,墙角的木头板凳上,却坐着个小孩的背影。 林夕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那孩子好像感觉到了火摺子的光,猛地转过脸来,这一眼不看则已,面对面看了之后,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因为那孩子肥头大耳,方面阔口,两腮涂着圆圆的腮红,可那腮红底下,是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色,长相穿着跟村头坟地招鬼的纸人活脱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夕脑子里「嗡」的一声,可转念一想,这事倒也不难猜,这小鬼八成是神汉家早年夭折的孩子,神汉按那老风俗扎了「还魂纸」,把小鬼从下面招了上来,而隔壁这间屋,多半就是这孩子活着时候住的地方。 本书由??????????.??????全网首发 道理是这麽个道理,可深更半夜,隔着一道墙,跟这麽个东西打了个照面,不怕?那是糊弄鬼呢! 那孩子转过脸来,让火摺子光一晃,有形没影,脸白得跟纸扎的灵幡一般,神情愁惨无边。 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那小鬼发现林夕在隔壁偷看它,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在火摺子摇动不定的光束中,它的身子好似水里的倒影,忽闪忽闪几下,眨眼就没影了。 林夕刚转身跟窦占龙说这事,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两只冰凉冰凉的手,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一样,悄没声儿地搭在他脖子上。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回头一瞅,身后除了墙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这头皮一炸,跟过了电似的,头发根子全竖起来了,冷汗「唰」就下来了,心说坏了,外头的孤魂野鬼找上门来讨香火了? 这念头刚一动,那两只死人般冰冷的手就掐在他的脖子上,越掐越紧,跟铁箍相仿,林夕登时觉得喘不上气,嗓子眼儿里「嗬嗬」直响,愣是喊不出声儿来,身后那股凉气越来越重,好似被一块冰凉的石头压住,压得他直不起腰,腿肚子直打颤,脊梁骨「咯吱咯吱」响。 窦占龙就在跟前坐着嘬菸袋,可林夕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珠子瞪得溜圆,就是发不出信号,心中恐慌至极,越急越动弹不了,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瓜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咕咚」一声,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窦占龙不知道林夕看到了什麽,怎地这转瞬之间栽倒在地,他赶紧撂下菸袋锅子近前一看,才发现林夕全身冰凉,脸上一点儿血色没有,就剩胸口还微微起伏,只比死人多口气儿,他赶紧伸手从褡裢里摸出那把七禽掸子,对着林夕面门一扫。 林夕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只仍觉得脖子依旧被一双手掐住,难受得直哼哼: 「窦.....窦大哥......有东西.......掐我脖子......」 窦占龙算是看明白了,二话不说,一把背起林夕,抬脚就往地上踩,别看他步履踉跄,歪歪斜斜,这会步踏天罡,脚踩九宫八卦,走得正是天罡步,故称「禹步」,传说是大禹治水时所创,说俗了可以说成「踩八卦」。 窦占龙背着林夕,步踏天罡北斗,挥着七禽掸子,在屋里绕着圈子,一步一踏,一步一扫。 说来也怪,他每走一步,林夕就觉得脖子上那双手放松一分,每转一圈,胸口那块大石头就轻一点,绕了七八圈,窦占龙越走越快,林夕脖子上的劲儿终于全散了,他大口喘着气,跟刚上岸的鱼似的,浑身都让汗浸透了。 等缓过劲儿来,林夕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怎麽看见小鬼,怎麽被掐脖子,原原本本跟窦占龙说了,说完,他后怕地摸着脖子。 窦占龙听完,嘬了口烟,慢悠悠道: 「小子,你这回可是中了厌门的魇镇之术了!」 林夕一愣,满脸狐疑: 「魇镇之术?我啥时候中的?刚才那会儿?」 窦占龙喷出口烟,眯着眼说: 「怕是在李家村外头,你我瞅见那纸皮人小孩的时候,你就中了厌门的『纸人魇镇之法』,要不是早年间我在关外跟厌门打过几回交道,领教过他们的手段,今晚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夕挠了挠头,还是想不明白: 「那窦大哥你怎麽没事儿?」 窦占龙抖了抖手里的七禽掸子,得意洋洋: 「我有这宝贝傍身,那等邪术能奈我何?该说不说,这厌门的「纸人魇镇之法」厉害又邪性,此神通杀人于无影无形,你但凡对施术的人起了不好的心思或者有僭越之举,它就会自己触发,刚才你不是想探头看看隔壁那神汉在搞什麽鬼吗?那就是触发的当口儿。」 林夕听了前因后果,气炸了连肝肺,咬碎了口中牙,拳头攥得嘎巴响: 「这神汉既是厌门中人,那人皮纸造反一事指定跟他脱不了干系!刚才又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岂能饶他!老虎戴念珠——假慈悲的东西,今儿个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林夕虽说气得牙根痒痒,可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这回他学精了,为防止再度着了神汉的手段,左手攥紧了七禽掸子,右手举着火摺子,蹑手蹑脚再度往壁洞凑。 还没凑到跟前呢,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咯咯」的声响,好像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话。 林夕心下大奇,那神汉不是说屋里就他们爷儿俩吗?这女人的声儿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转念一想,这厮乃是厌门子,搞不好那女人是他找来的助拳,待我看个究竟.... 待他蹑手蹑足摸到墙边,慢慢凑到洞口往隔壁张望,一看之下似乎看到一个女子,不由得一怔,揉眼再看,炕桌上摆着酒肉,神汉盘腿坐在那儿,正吃得满嘴流油,滋儿咂地喝着酒,好不快活,那副德行哪还有白天装出来的老成样儿?活脱儿一个闯江湖的老油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41章 人皮纸练兵 他那疯儿子却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炕边,一动不动。 林夕正琢磨哪不对劲,那女人哪儿去了?就见那疯儿子猛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变成了一个年幼妇人,那模样怪里怪气的,涂脂抹粉也盖不住那股子死人气,「叽叽咯咯」的声儿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林夕不由得大惊,差点没喊出声来: 「他这疯儿子怎麽变成连体人了?」 再定睛一瞅,原来那疯儿子身后,紧紧贴着一层人皮纸似的东西,是个人皮纸成精的女人,模样倒是周正,瓜子脸丶水杏眼,皮相挺俊,只是呆头呆脑,两眼发直,眼珠子跟俩死鱼眼一般,连眨都不带眨的,跟坟里刨出来的没两样,她也不说话,只是直挺挺杵在那儿。 那人皮纸精的肩膀上还蹲着一只老鸦,个头比家养的公鸡还大,俩个鸟眼竟跟人的眼珠子一样,不过是血红色的,滴溜溜乱转,瞅着就瘮人。 神汉盘腿坐在炕桌前,滋儿咂地喝着酒,吧唧吧唧嚼着肉,嘴里还不闲着,骂骂咧咧地嘟囔: 「今儿个倒是邪了门了,怎麽让俩生人摸进了李家村?也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那老鸦好似听懂了神汉的话,冷不丁「哇哇」叫了几声,以此回应。 神汉不知道从老鸦嘴里听到了什麽什麽,脸上立马变了颜色,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火冒三丈: 「光棍不挡财路,他们倒好,敢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不让他们领教些个手段,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我看这俩人来历不凡,尤其是那个老客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憋宝的窦占龙!要不怎能摸到这儿来?不用说,今夜三更,给他俩来个鸡犬不留!」 林夕和窦占龙趴在墙洞边,听得清清楚楚丶明明白白,这一下算是彻底坐实了这神汉就是个坑蒙拐骗丶偷鸡摸狗丶无所不为的厌门子,想来李家村人皮纸造反,唐家镇那鬼雾漫天,都是这帮人设下的局,既然这老小子要半夜害人,那他俩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先把这鬼头蛤蟆眼的坏种给结果了! 神汉又对着那老鸦说: 「你且放宽心,我在此设下混天局好几年了,除了四大魁首,没人能破,你们只管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那老鸦听罢,学做人样点了点头,翅膀一展,腾身飞起,刚要飞出屋子,那对血色人眼忽然瞥见墙洞上趴着一张脸,不禁哇哇大叫。 神汉猛地一惊,仰头往墙洞上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居然破了我的《厌门神术》!」 林夕这回手里攥着七禽掸子,心里有了底,不怕那神汉的「纸人魇镇之法」,见自己已经暴露,他杀意顿起,俩眼珠子死死盯着神汉,袖子里那把裁纸刀微微一颤! 可谁成想,那屋里盘旋的老鸦提前「哇」地一声怪叫,神汉得了消息,有了防备,身子往下一缩,就势一滚,贴在疯儿子身后的那张人皮纸精自动往前一扑,硬生生替神汉挡了这一刀,立时化成一地飞灰。 趁着这当口,神汉滚到了屋子门口,回头冲林夕喊了一嗓子: 「小子,你敢追来吗?」 说罢,他带着那只老鸦窜出门去,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林夕这一击没成,好不悔恨,他光想着自己的裁纸刀能一斩必杀,却忘了那神汉既是厌门中人,又是李家村人皮纸造反的幕后黑手,此人必能操控人皮纸精,适才托大,倒让这贼人跑了! 窦占龙却不急不躁地劝他: 「老弟,你甭着急上火,厌门在李家村和唐家镇做下混天局,咱俩虽是局中人,可那神汉的局还没做成呢,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指定还猫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灭了那『人皮纸王』,再把宝憋到手,咱可不能因小失大,小道上捡了芝麻大道上丢了西瓜,那才叫冤呢!」 林夕一想也对,反正现在已经撕破了脸,还装什麽大瓣蒜?不如趁这劲儿,闹他个天昏地暗! 他正欲夺门而出,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起,紧收住脚,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偷眼观瞧,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排成一排,打村中的空地前走过,男女老少丶鸡鸭猫狗,还有骑马的丶赶驴的,什麽都有。 此时乌云遮月,他在屋里看过去,仅能瞧见模模糊糊的黑影,看不真切,可走路的架势,一个个跟踩棉花似的,轻飘飘的,没一点儿活人气儿。 他们打东边走过去,过一会儿又打西边走回来,跟走马灯一般,一圈一圈地转。 林夕手心冒汗,心下又惊又疑: 「窦大哥,莫非是死去村民们变成了鬼?这些人为何阴魂不散?」 窦占龙嘬了口菸袋,眯着眼往外瞅了瞅,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模样: 「阴魂?我看未必。」 他拎起那七禽掸子,对着外头挥了几挥,刮起一股大风,「呼」地一下就把那些雾气吹散了,顿时明月在天,银霜铺地。 林夕再定睛一瞧,这些人根本不是村民们的阴魂,而是一群披甲提刀的人皮纸精,一个个脸上涂得花里胡哨,其中也不乏神头鬼脸的怪物,走路的姿势僵硬诡异,胳膊腿儿都打直,正在洞穴前的空地上一板一眼地演练兵法呢。 窦占龙扭头冲林夕挤挤眼: 「大兄弟,你可知私藏兵甲武器,是多大的罪过?」 林夕挠了挠头,说: 「我倒是听说过,汉朝那会儿,有人向汉景帝告密,说周亚夫私藏兵甲意欲造反,最后周亚夫让汉景帝给逼得自杀,看来这私藏兵甲的罪过确是不小。」 窦占龙点点头说: 「没错儿,当年大清国开国皇帝野猪皮以十三副兵甲起事,而后才有了现在的大清朝,所以大清国对私藏兵甲之事极其忌惮,逮着了轻则杀头,重则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你瞧这厌门子,在这儿拿人皮纸练兵,图谋不轨,岂不正是李家村人皮纸造反?」 第42章 皮影戏 林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敢情是这麽回事!可这厌门子在此以人皮纸精练兵,难不成真要造反?涿州可是京城西南的门户,要是这帮人皮纸精借着鬼雾的势,一路杀向京城,那后果.....啧啧,不堪设想啊!」 窦占龙却不敢苟同: 「老弟,你这心眼儿也太实了,现如今天下大乱,各路妖人聚众造反,那是家常便饭,就算他们真杀到京城,夺了那鸟位,你不过是换个主子磕头罢了,有甚打紧?」 两人正说着,那群人皮纸精里头忽然闪过神汉的影子,紧接着,那群人皮纸精齐刷刷转过头,奔着他俩就杀过来了! 林夕手往袖子里一探,就要祭出裁纸刀,窦占龙一把按住他: 「哎,兄弟,别急着动刀!拿裁纸刀杀这些东西,岂不是大材小用?再说了,你那裁纸刀用一回钝一分,使一次,慢一阵,你还是留着憋宝吧!」 说着,窦占龙不紧不慢地从褡裢里摸出个物件儿,是个闪闪发光的金碾子,仅仅海碗大小。 林夕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窦大哥,您这是......想拿金子买咱俩的命?这群人皮纸精可不认钱啊!」 窦占龙嘿嘿一笑,把金碾子往手里掂了掂: 「老弟,你可别小瞧这玩意儿,此乃上等地宝,就你那把裁纸刀,砍上去都留不下个印儿,且看好了!」 他抬手把金碾子往空中一抛,嘴里喊了一声「着」! 霎时间风云变色,一道金光「唰」地闪过来,照得人眼都睁不开,金碾子可是天灵地宝,拿在手里是一个大小,扔出去又是一个大小,往下落着,见风就长。 神汉本以为自己稳占上风,正琢磨着怎麽收拾这俩人呢,冷不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惊得他魂销胆丧,惊出一身冷汗,也不知他使了个什麽神通,原地一缩,「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这时,那群披甲执刀的人皮纸精已经拥到跟前了,可它们迎面正撞上那金碾子上,轰隆一声巨响,被砸成一团! 那些纸人纸马发出「嗷嗷」惨叫之声,随着金碾子越来越大,转眼间就把它们碾了个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四周继而弥漫着一股子尸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半天散不乾净。 窦占龙趁乱一伸手,把那金碾子捡回来,往褡裢里一揣,转身跃上他那头黑驴,冲林夕喊: 「你要找的人皮纸王,定在那处洞穴里!走,随我杀进去!」 林夕这才想起来去找自己的驴,却发现哪还有活驴啊,早让那条黑狗带着一帮野狗,把他那驴给咬断了脖子丶掏了肠子,正躺地上倒气儿呢,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夕气得直骂娘: 「好你条黑狗,竟敢咬死我的脚力!待我抓住你,定要拿你的狗鞭下酒!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的东西,你给我等着!」 好在洞穴离得不远,林夕甩开两条腿,几步就蹿到了洞口,他心急火燎,抬脚就往里迈,可刚进去没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怎麽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洞穴深处,就连身后窦占龙那脚步声也没了? 他回头一瞅,空荡荡的,窦占龙竟然凭空消失了! 林夕心里头直犯嘀咕,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硬着头皮往里走,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走到了漆黑漫长的山洞尽头,发现这山腹里头空间广大,使人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要打量四周,忽见前面有五六个年轻女子,正在说说笑笑地并肩走着。 林夕一愣,现在分明是大夏天,洞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她们却穿着奢华的皮裘,衣裳的样式瞅着古里古怪的,不像如今人的打扮。 她们身后忽然又冒出一个老客打扮的汉子,手里攥着半长不短的菸袋锅子,肩膀上挎着一个白布褡裢,腰里吊着一枚老钱,整个人土里土气的。 咦?那不正是窦占龙吗! 在这怪里怪气的山洞里见到熟人,林夕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紧走两步,冲窦占龙喊道: 「窦大哥!刚才你人呢?怎麽一眨眼就跑我前头来了?」 窦占龙扭头一看是林夕,就冲他招招手,示意让他过来,林夕凑上去,压着嗓子问: 「窦大哥,你可曾看到那个厌门子的踪迹?」 窦占龙不紧不慢地说: 「对不住啊兄弟,刚才趁你不注意,我先一步走进来替你探探路,没成想遇上了这几位姑娘,她们这一会儿还要演皮影戏呢,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看了再去找那厌门子也不迟。」 说着,他给林夕引见了身边那几个年轻女子,姑娘们说话都是当地口音,谈吐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大兄弟,招呼他一块儿去看戏。 林夕本就觉得蹊跷,窦占龙这老小子,刚才还在洞口外头,怎麽一眨眼就跑前头来了?这会儿又张罗着看皮影戏,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可他脸上没带出来,暗暗留了个心眼儿,嘴上应着,脚下跟着,假模假式地随那几个穿皮裘的女子往里走。 只见广大的山洞正中是一片大空场,空场上搭着座戏台,楼阁精致,灯火辉煌,戏台四周,各种古玩玉器堆得跟小山一般,随便拎一件出去,都够老百姓吃三辈子。 戏台上早布置好了,纸灯白布支得利索,后头坐着十几个乐师,手里攥着锣鼓唢呐,只等开锣。 戏台前头设有一张长条桌,古香古色,桌上的茶壶茶碗,件件精细,十分精美,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 桌前放着三把椅子,先前那几名身穿貂裘的女子请林夕和窦占龙在左右两边坐下,中间那把椅子空着,瞅这意思,还有位要紧人物没到。 林夕屁股刚挨着椅子,就瞧见洞穴更深处走出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搀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满头白发,腰都直不起来了,可那一身穿着,绫罗绸缎,金钗玉簪,华贵得晃眼。 林夕和窦占龙赶紧站起来问好,见了那老太太的样子,林夕心中更觉得怪异,这荒山野洞的,怎麽冒出这般人等?李家村的人不是死的死丶跑的跑,早没人了吗?而且那人皮纸王,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第43章 人皮纸王 老太太冲他俩点点头,一句话没说,居中坐下,眼皮都不抬,就那麽乾等着看戏。 身后那几个伺候的年轻女子一拍手,戏班子的乐师和傀儡师听见号令,立刻卖力演出,那叫一个精彩,锣鼓点儿密得跟炒豆似的,皮影人在白布上翻跟头丶耍大刀,活灵活现的。 林夕好似中邪一般,一时间眼珠子都看直了,早把找那人皮纸王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皮影戏所演的各出大戏都是极精彩的剧目,先来了一出《太宗梦游广寒宫》,那月宫里的仙女飘飘悠悠的,跟真的一样,接着又演《狄青夜夺昆仑关》,刀光剑影,兵来将往,打得那叫一个热闹,鼓乐催动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看得林夕心旌神摇,忍不住跟着叫了好几声好。 林夕正看得起劲儿呢,旁边那老太太捂着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子,你旁边那个窦占龙,就是人皮纸王!」 林夕一愣,扭脸瞅了瞅窦占龙,又回头问老太太: 「您怎麽知道的?」 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只说了句: 「你却看他模样。」 林夕扭头再看,只见窦占龙也正盯着戏台,眉开眼笑,边看边伸手抓桌上的果脯点心往嘴里塞,可那吃相,十分古怪,怎麽看怎麽不对劲儿,两腮一鼓一鼓的,如老猿猴嘬食儿,一嘬一嘬的,压根儿不是窦占龙平时吃东西的模样! 林夕心里头一乱,手一哆嗦,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茶碗碎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窦占龙的脑袋,也跟着「咕咚」一声,滚到地上了! 那脑袋还瞪着眼盯着皮影戏看,嘴里的果脯还在嚼,一嚼一嚼的,跟没事人一样,窦占龙不慌不忙,弯腰把脑袋捧起来,往脖子上一按,「咔」一下,又安上了。 这一幕把林夕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后脊梁沟子嗖嗖冒凉气。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老太太一声断喝: 「小子,还愣着干嘛?拿你那飞刀,宰了他!」 林夕这会儿脑袋瓜子一片空白,还没闹明白是怎麽回事呢,更诡异的事接踵而来,他连杀意都没起,袖子里的裁纸刀竟然不受控制的兀自颤抖起来,在袖子里转了一圈,刀尖儿对准了窦占龙的脖颈,他不由得大惊: 「怎麽....怎麽会这样?这..........这怎麽回事?」 他使劲眨巴眨巴眼,想看清楚是不是眼花了,可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坐到了窦占龙的位置上! 扭头一瞅,原本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赫然坐着另一个「林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邪性得很,阴恻恻地盯着他,袖子里那把裁纸刀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出了鞘,悬在半空,只待出手。 林夕低头一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窦占龙,心下不由得骇然:我........我要杀我自己?! 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更为诡异的是,围绕着老太太身边那些伺候的女子,跟变戏法一样,每人手里多了把明晃晃的利刃,齐刷刷朝他刺来,嘴里还喊着: 「人皮纸王,你待哪里去?」 也是鬼催的,林夕这会儿变成了窦占龙的模样,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全身跟灌了铅似的,愣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刀尖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命悬一线之际,林夕脑子里「嗡」地一下,猛地冒出窦占龙那急赤白脸的声音: 「林白给!你他娘还不动手,是在等死吗?」 话音没落,林夕就觉得脸上一阵刺挠,好像被鸡毛掸子在他脸上掸了一下,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寒战,猛地睁开眼再看,自己哪里到过什麽洞穴深处,一直就站在洞口没动窝儿! 而眼前站着七个人皮纸精,手里各拿器械,当间儿那个最扎眼的人皮纸精,头戴冕冠,身穿冕服,神头鬼脑的,可老得不成样子,浑身的皮肤皱得跟枯树皮一样,连牙齿也掉完了,可左手右手各攥着一个戏俑,林夕定睛一瞧,那俩戏俑的模样,正是他和窦占龙! 林夕猛然清醒之后,后脊梁沟子嗖嗖冒凉气,才知道刚才不知不觉间中了人皮纸王的邪术,再一低头,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时候把裁纸刀拔出来了对准了自己的脖颈,而刀锋距离自己的脖颈不到一寸..... 「着家伙!」 林夕左手一扬,「嗖嗖嗖」甩出六把灵纸刃,直直扎进六个人皮纸精的脑门儿,眨眼工夫,那六个人皮纸精就瘫地上不动了。 现在就剩人皮纸王一个。 林夕却不敢再动神通,他怕把人皮纸王的皮给毁了,那是他晋级道途用的材料,万一打坏了,上哪儿再找去?他赶紧控制那六把灵纸刃,在人皮纸王四周插了一圈,把它困在灵域里头,动弹不得。 窦占龙一看这架势,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手,林夕一把拽住他: 「窦大哥,别介!这玩意儿我留着有用,您可别给我弄坏了!」 就在此时,神汉那疯儿子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到洞口,却再无蠢相,面相俊逸,眼神清明,跟换了个人一样,说话也十分利索: 「解了我身上的黑蟒鞭!只有此物能杀死人皮纸王,还不会损了它的皮!」 林夕心里头直犯嘀咕,这疯小子说的话能信吗? 可眼下火烧眉毛,并无别的办法在不伤毁人皮纸王的情况下杀死它,除了信疯儿子一回,也没别的辙了。 他冲窦占龙递了个眼色,窦占龙点点头,盯紧了那疯儿子,林夕这才三下两下解开黑蟒鞭,举着它对准人皮纸王就是一鞭。 但听得啪的一声,这一鞭下去,人皮纸王就跟猪尿泡扎了个眼儿似的,「嗤」地一下,气儿全泄了,逐渐失去了人形,身子也摇摇晃晃,好似跟风中乱舞的杨柳枝扭来摆去,最后「噗」地一下瘫软在地,从头到脚化成了一堆人皮。 林夕赶紧上前,一把将那人皮捡起来,往怀里一揣,还没等他喘口气,却见人皮纸王手里的两个戏俑忽然不断鼓胀起来,里面似乎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往外冲,眼瞅着就要炸开! 第44章 棺材钉 「不好!快跑!」 林夕不敢怠慢,一手拽起窦占龙一手拽起疯儿子就往山洞外边跑,身后那俩戏俑则越胀越大,已如牛犊子那般大小。 三人跌跌撞撞,摸黑往外冲,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好歹算是蹿出了洞口。 前脚刚出来,后脚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俩戏俑果然炸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夕耳中听得轰隆巨响不绝,大地跟着晃了几晃,身后的山洞轰然塌落,烟尘四起,眨眼工夫就成了一堆乱石,倘若再晚出来一步,就不免被活活砸死在里头,跟那戏俑作伴去了。 疯儿子死里逃生,跪在地上「梆梆」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子都磕红了,嘴里千恩万谢,谢林夕和窦占龙的救命之恩。 等磕完了,他一屁股坐地上,把憋了五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这李家村原是唱皮影戏的窝子,祖祖辈辈都以这门手艺为生,方圆几百里提起李家村的皮影,没有不挑大拇哥的。 可这行当传了几百年,传到后来,这碗饭就越吃越寡淡了,怎麽呢?因为同行是冤家,这话到哪儿都没错,周边的村子丶镇子,学皮影的越来越多,抢买卖的也越来越多,要想赚钱,就得有别人做不出来的绝活儿。 五年前,村外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神汉,也就是疯儿子嘴里那个「老爹」,这老小子一进村,就给村民们出了个馊主意,剥活人的皮,做成人皮纸,这种人皮纸做成戏俑,能以假乱真,灯光底下一照,跟活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打那以后,李家村的人可就变了味儿了,路过投宿的丶借住的丶走亲戚的丶串门子的,但凡进了村,十有八九就再也没出去,被村民害死做成了人皮纸。 人皮纸是越做越多,钱是越挣越厚,可他们不知道,这人皮纸阴气重,搁在木箱里闷上几年,自个儿就能成形,成了精! 有一年,演完了灯影戏,一时疏忽忘了封箱,其实是那神汉使的坏,故意把箱子敞着,这下可好,人皮纸全跑出来作祟! 当晚就把村里人吃得乾乾净净,一个没剩,打那儿以后,这帮人皮纸精被神汉所控制,每天晚上聚到山洞外的空地上演练兵法,四处作祟,折腾个没完。 整个李家村,就疯儿子一个人活了下来,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神汉把一张人皮纸贴他背上,又拿黑蟒鞭把他捆得结结实实,让他装疯卖傻,替他打掩护。 这些年,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天受那神汉的摆布,跟个提线木偶一样。 说到这儿,疯儿子又趴地上磕了几个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今晚要不是二位恩人,我这辈子都得烂在这儿!如今那神汉的混天局破了一半,人皮纸也灭了,这村子总算.......总算消停了!」 林夕和窦占龙对视一眼,心说怪不得这村子透着邪性,原来根儿在这儿呢,这才叫真正的「灯影戏」,演的不是戏,是命。 林夕听了这番来龙去脉,又问道: 「照你这麽说,那神汉就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厌门子?」 疯儿子点点头: 「不错!我跟他朝夕相处这几年,他的底细我多少摸着了些,他真名从没往外露过,只让俺叫他『胡子老道』,乃是厌门四大魁首之一鸡脚先生的手下,鸡脚先生命他在李家村和唐家镇布下『混天局』,用人皮纸精当兵,鬼雾作法,目标是攻占京城!至于为啥要这麽干,他半个字都没吐露过,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他哪能往外秃噜?」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 「二位一进村,他就盯上了,便故意处处做局,比如故意给你们看烂掉的饭菜,故意不让你们出屋,使得你们疑心重重,自己往他的局里钻,没想到二位着实了得,不光破了他的『纸人魇镇之法』,还把人皮纸精全灭了,这才救下我这条命!」 疯儿子说着,眼圈又红了,只恨破瓦寒窑,无以为报,便站起身领着林夕和窦占龙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最后捧出几根三寸多长丶钉棺材用的大钉子,递到林夕跟前。 「这是当年封皮影箱子用的棺材钉,我一直藏着,没让那老道翻去,如今送给恩人,聊表心意!」 林夕接过钉子,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又叩了叩,冷然有声,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玩意儿是棺材钉,走江湖的最忌讳碰钉子,那是砸饭碗的兆头! 他正想推辞,一抬眼,瞧见窦占龙给他使了个眼色。 林夕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当下也不多说,把钉子往怀里一揣,冲疯儿子拱了拱手: 「兄弟心意,我领了!」 正说着话,林夕意念里忽然「叮」地一下,冒出几个字来: 【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第二项仪轨:消灭人皮纸王,得其皮】 林夕心中大喜,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似的,说不出的爽快,也顾不上跟疯儿子多寒暄了,一拱手,抬腿就往外走,得赶紧去唐家镇,把那鬼雾源头也给端了! 可他那只驴,早让黑狗咬得肠子都出来了,这会儿已然死了,没辙,只能腿儿着去。 窦占龙骑着那头宝驴,不紧不慢地在旁边跟着,嘴里嘬着菸袋锅子,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林夕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心里头那叫一个急:你倒是骑驴的,我这可是量地皮呢! 待出了李家村,俩人直奔唐家镇,只不过这一回的路线跟上次不一样,上回是绕着走,这回是直取中宫,奔着那鬼雾源头去的,路程少走了许多,林夕心里稍微平衡了点儿。 走到半道上,路边的草窠里忽然露出一尊泥像,歪倒在杂草丛中,林夕凑过去一瞧,那泥像的形貌,活脱儿就是疯儿子! 他大吃一惊,方知李家村中供奉的祖师像年久有灵,化身成为了疯儿子,这刚好和疯儿子说的对上了,也即李家村的人全部死绝了,却只活了他一个。 第45章 地母太岁 再一细想,那几根棺材钉子,怕也不是寻常物件,如今这几枚棺材钉,落在自己手里,往后指不定有大用处! 他赶紧把钉子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尊泥像拜了几拜,跟插蜡烛似的,拜得那叫一个虔诚。 拜完了,他把钉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对窦占龙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窦大哥,走吧!唐家镇还等着咱憋宝呢!」 窦占龙嘬了口菸袋,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一夹驴肚子,跟了上去。 …… 窦占龙骑着黑驴在前头引路,林夕甩开两条腿在后头紧跟,三绕两绕走了好一阵子,一路所见,这唐家镇简直成了个大坟圈子,街巷空空,屋舍歪斜,偶尔有一两个行尸走肉的影子晃过去,跟梦游似的,也不搭理人,更有漫天鬼雾遮天蔽月,月光透不下来,四下里阴沉沉的。 好在窦占龙那双夜猫子眼是天生憋宝的宝眼,愣是在迷雾里头寻摸到了青铜鼎的所在,正在唐家镇正中的十字街头上戳着。 林夕头一回用盐老鼠蛋瞧它,只觉得是个大家伙,这回面对面站在跟前,才晓得什麽叫「巍峨」。 那巨鼎高有两丈开外,宽也将近两米,黑压压一座跟门楼子似的杵在街心,鼎身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兽纹,不是寻常的饕餮夔龙,都是些叫不上名目的怪模怪样,有长着人脸的兽,有生着兽爪的鸟,盘根错节地缠在一处,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那些纹路在鬼雾里头忽隐忽现,仿佛活物在皮子上游走。 比之上回隔着老远瞧见,这回的青铜鼎又变了模样,不但个头儿大了不止一圈,气势也凶了三分,鼎口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白烟,直冲霄汉,跟根白柱子似的戳在天上,半天不见散,整个唐家镇的雾,全是它一口一口吐出来的。 只是林夕那一刀也不是白给的,鼎身上裂了一道口子,从腰眼儿一直豁到底座,缝子里头还在往外渗红汤子,黏的,跟人血一样,从鼎底下漫出来,汇成了一条小河,把唐家镇东南边那些民宅全泡在里头了。 红汤子漫得到处都是,可这回里头安安静静,不见那些断手,也不见那些挤出来的眼珠子。 林夕瞅着那鬼雾源头就在眼前,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立时就动手,窦占龙却不急不慌,骑着黑驴绕那青铜鼎转了三圈,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把那裂缝丶那兽纹丶那直冲霄汉的白烟,全过了一遍眼。 转完了,他嘬了口菸袋,压着嗓子对林夕说: 「你拿出裁纸刀来,隔空对着这鼎划三下,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记住喽,一下别多,一下别少,划完之后,不管瞅见什麽丶听见什麽,你勿惊勿怪丶别说别动,后头的事儿,我自当理会。」 林夕点了点头,心说:得嘞,这可是你说的,事到如今,我也别多问了,你让我划我就划,要别的咱没有,这一身的力气可使不完。 他走到鼎前,撸胳膊挽袖子,两条胳膊一抡,虎虎生风,当下摆开一个马步,往地上一蹲,扎得稳稳当当,卯足了浑身气力,攥紧裁纸刀,隔空对着那青铜鼎「嗖嗖嗖」连划三下。 再抬眼看那古鼎,但见乌云四合,凭空刮起一阵阴风,贴着地皮打旋儿,吹得鼎上那些鬼雾东倒西歪,不知要出什麽变故。 再看窦占龙,骑在黑驴上纹丝不动,脸上不惊不怪,不慌不忙从褡裢里提出一盏灯笼,上头罩着个海碗大小的灯罩,里头插着根蜡烛头儿,瞧着平平无奇,可这一点起来可了不得了,照得鼎前鼎后一片通明,连地缝里的蚂蚁都能瞅见。 等了半晌,不见有异,窦占龙冲林夕摆摆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再划三下!」 林夕这叫一个纳闷儿,窦占龙这老小子,脑瓜子到底怎麽长的?隔空对着青铜鼎划拉,这能划开什麽?可之前对天起了誓,到如今不划显得自己不够光棍儿,罢了罢了,权且陪他疯吧,反正鬼雾源头就在眼前,不怕它跑了。 想罢,他抡起裁纸刀正要上前划..... 就听鼎口里「咕噜」一声,跟煮粥冒泡似的。 紧接着,从鼎里头爬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通体白花花的,又肥又软,跟刚从粪堆里拱出来的蛆虫一个德行,可个头儿比刚出月的娃娃还大,浑身上下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亮晶晶的,淌着往下滴,落在地上「滋啦」冒白烟。 更要命的是,从头到脚密密麻麻长满了细长的触须,一根根不住地扭动,每条触须的尾端,都顶着一个黑洞洞的小窟窿眼儿,一缩一缩地往外喷白雾,白茫茫一片,正好是这满天的鬼雾。 那东西的脸,要是那也叫脸的话,正对着林夕,虽然它没眼睛,可林夕就是觉着,它正盯着自己看。 林夕站在青铜鼎前,看了个真而又真丶切而又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脊梁沟子嗖嗖冒凉风,暗道一声「古怪」,这划了三下不要紧,鼎里那玩意儿待不住了,这是爬出来求饶了?还是.....出来吃人了? 窦占龙见那肉虫子自个儿从鼎里爬出来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瞧见没?咱爷们儿要憋的宝,就是此物,名叫地母太岁,得了太岁,吉凶难料,它能给你时运,叫你发财升官,可也能耗你气数,让你折寿短命,不过嘛,老辈儿传下来个说法,吃了此物,可以长生不死!」 林夕一听,眼珠子都直了,长生不死?这他娘的是仙丹还是妖孽? 正说着,那地母太岁忽然动了起来,它不是爬,是蠕,浑身肥肉一颤一颤的,每动一下,身上那些细长的触须就跟水草似的乱摆。 那些触须尾巴上的小洞,原本往外喷白雾,这会儿全缩回去了,改喷一股子腥臭的黄汤子,溅在地上,滋啦冒烟。 更瘮人的是,地面上那些红汤子也跟着活了! 第46章 二皮脸 红汤子「咕嘟咕嘟」直冒泡,泡一破,就从里头钻出一条条手臂来,白的丶青的丶紫的,有的还带着烂肉,有的只剩下骨头架子。 那些手一伸出来,就在空中乱抓,跟要捞什麽东西似的,最邪乎的是,每只手的掌心,「啪」地一下裂开一道肉缝,从那肉缝里头,挤出一颗颗眼珠子! 那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白的多黑的少,跟死鱼眼一样,可偏偏透着股子恶狠狠的光,它们一转,就对准了林夕和窦占龙。 不等那些眼珠子施展邪术,窦占龙大喝一声: 「快把黑蟒鞭绑在脖子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林夕手脚麻利,掏出黑蟒鞭往脖子上一缠,打了个活结,刚绑好,那些眼珠子就「嗖嗖」射出一道道黑气,直往林夕眼睛里钻! 可那黑气刚碰到黑蟒鞭,就跟水泼在滚油上一样,「滋啦」一声,全散了。 地母太岁见林夕这边攻不进去,扭头对准了窦占龙,可窦占龙不慌不忙,从褡裢里掏出七禽掸子,猛地一挥。 七禽掸子上的各色羽毛,青鸾翎丶鹦鹉翎丶大鹏翎丶孔雀翎丶白鹤翎丶鸿鹄翎丶枭鸟翎,齐刷刷飞了出去,好似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那些羽毛在窦占龙的控制下,片片自动贴在了那些手掌上的眼珠子上,把眼珠子糊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那些被糊住的眼珠子,就跟瞎了一样,突然在原地乱转,转着转着,就「啪」地爆了,溅出一滩黑水。 地母太岁吃了瘪,怪叫一声,浑身节节肥肉一颤,扭头就要往鼎里缩。 窦占龙眼疾手快,一把从林夕脖子上扯下黑蟒鞭,脚尖点地,腾身就往上蹿,直奔那团白花花的肉虫子扑去,就要捆了地母太岁。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汪!汪!汪! 一道黑影从林夕脚边「嗖」地蹿了出去! 林夕用眼角馀光一看,竟然是那只消失已久的大黑狗,此狗记仇不记恩,出了名的白眼狼,它为了保住自己的宝卵子,一直在暗中跟随他们二人,也不知在附近蹲了多久,伺机找窦占龙报仇。 现在,它终于等来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窦占龙人在半空,身子悬着,全副心神都在那地母太岁身上,哪防得住这手?黑狗这一扑,势如奔雷,快得跟道黑闪电似的,眨眼就到了跟前。 「不好!」 窦占龙只来得及喊出半声,那黑狗一口就咬在他裆部,死命不撒嘴! 这一下太突然了,窦占龙憋宝几十年,什麽凶险没遇到过?可从来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条野狗的嘴里! 他疼得浑身一抽,身子失去平衡,从半空直直坠了下来。 「咕咚」一声,人摔在地上,还没等挣扎起来,那黑狗红了眼,一口就咬在他脖子,血「噗」地喷出来,溅了黑狗一身。 林夕站在三丈开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窦占龙身子抽了几下,腿一蹬,再也没动。 从黑狗蹿出来到窦占龙咽气,前后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太快了,快得林夕连喊一声「小心」都来不及。 可叹窦占龙取宝就在眼前,却被黑狗偷袭咬死,当初他若是没有看上黑狗身上的五个宝卵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林夕脑子里「嗡」地一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面前「哗啦」一阵水响,那滩红汤子里,钻出个人来。 那人从头到脚糊满了红水,跟个血人相仿,可那张脸,林夕认得,正是那个在此设下混天局的厌门子,胡子老道! 他刚站稳,就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嘿!没想到我会埋伏在这里吧?地母太岁乃是混天局的局眼,岂能让你们夺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夕虽说失了窦占龙这个膀子,可自己也不是泥捏的,他手往怀里一探,掏出四枚灵纸刃,照着胡子老道身子就甩了过去! 那四枚纸刃「嗖嗖」破空,直取要害。 胡子老道身子一旋,跟陀螺似的转了个圈,轻轻松松躲了过去,他站稳了脚,嘴里「嘿嘿」一阵狂笑。 可他不知道,林夕等的就是他这一躲。 待那四枚灵纸刃落地的瞬间,林夕嘴角一扬: 「灵域,开!」 霎时,胡子老道只觉得周身一紧,跟掉进了看不见的泥潭里一样,四下里全是林夕的灵气道场,威压得他动弹不得,连抬根手指头都费劲。 可他脸上没半点懊丧,反倒咧开嘴,露出个怪模怪样的笑: 「原来是幽冥道途境界九的扎彩匠啊,有些手段,可我奇怪的是,你这神通居然比相同境界的幽冥道途修士强了三分,要不然如何困得住我?」 林夕懒得跟他废话,手往袖子里一探,就要祭出裁纸刀。 就在这时,胡子老道指尖轻捻,嘴唇微微翕动,一段不禅不道丶非正非邪的口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那声音不高,却似穿云裂石,直透神魂深处: 「莫学坐忘忘形骸,要学观心学自在。观到真假混沌处,癫声笑破三千界。他人求佛我观谎,谎中照见莲花开。昔人观心求自在,我观自在原是癫。」 念到后来,他整个人跟抽风了似的,脑袋一晃一晃,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两团眼白,嘴角先是抽动,后来咧得越来越大,大到快裂到耳根子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咯咯」的怪笑,那笑声又尖又细,跟夜猫子叫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眨眼之间,胡子老道的脸皮开始脱落。 不是一块一块地掉,是一层一层地往下褪,先从额头开始,跟揭窗户纸一般,「嘶啦」一声,皱巴巴的皮就翻起来了,接着是脸颊丶鼻梁丶下巴,整张脸皮好似脱衣裳,从上到下「哗」地滑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第二层脸皮。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光滑得反光,连个毛孔都瞧不见,整张脸上,就正中央长了个「卒」字纹,黑里透红。 至于眉毛丶眼睛丶鼻子丶嘴巴,全没了! 光溜溜一片,就跟个剥了壳的鸡蛋戳在脖子上。 第47章 仙虫 可那张没五官的脸,偏偏正对着林夕,好像在「看」他。 林夕吓得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心里头直骂娘: 「这他娘的........是象棋成精了?」 此时,他手里那把裁纸刀也顺势祭出去了,直取胡子老道的首级。 胡子老道吃过一回亏,这回学精了,一感受到那刀锋的凌厉杀气,就知道这次攻击比之前还要霸道得多,可他也不慌不忙,反倒咧开那张没五官的脸,也不知道他拿什麽咧的,嘴里又开始诵念起来: 「照见五蕴皆戏言,哪般真来哪般假?心念起时即幻化,观者亦是剧中人......」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林夕脑仁儿里钉,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跟有人拿鸡毛在你心尖上扫似的。 「尘劳万相皆虚妄,浮生一梦任纵横。不向灵山求正果,只向谎言认本心.....」 念着念着,胡子老道身子一晃。 林夕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再一看,胡子老道身前竟然凭空多出一个胡子老道! 站在前头那个,脑袋让裁纸刀「咔嚓」一声削了下来,骨碌碌滚到红汤子里头,可后头那个,还在念咒,声音都没停: 「疯里藏真非真疯,癫中悟道是真醒。一笑掀翻诸佛论,自在原来本无名.......」 林夕心里头一紧,手却没停,裁纸刀「嗖嗖嗖」连斩几回。 每斩一刀,胡子老道身前就多出一个胡子老道,斩几下,出几个,那些「胡子老道」齐刷刷站成一排,前头的脑袋滚一地,后头的还在念咒,声音叠着声音,跟庙里撞钟似的,震得林夕耳朵眼子嗡嗡响,胸口发闷,喘气都不利索了。 「心不动时万法寂,眼一开处万象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观天地皆戏台,我观众生皆戏骨,我观自身亦幻影,独留一照看沉浮.......」 那咒语越念越快,越念越响,到最后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念,是几十个丶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排山倒海似的往林夕身上压过来。 林夕握着裁纸刀的手开始发颤,手心全是汗,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裁纸刀再厉害,也斩不着这老小子的真身,你斩多少回,他就变出多少个替身,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心里头发毛,脑门子上汗珠子往下滚,裁纸刀不管用,别的神通又使不上,这可怎麽整? 正没主意呢,胡子老道那叠着的念咒声忽然一收,变成一声怪叫: 「你伤了地母太岁,那便用你这个道途修士的身子,给它疗伤!」 胡子老道也不知掐了个什麽法诀,嘴里叽叽咕咕念了一通咒,眨眼之间,那青铜鼎上的地母太岁就跟点了天灯似的,大放光芒! 那光不是寻常的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跟戏台上神仙出场一般,簇拥着那团白花花的肉虫子。 紧接着,每个触须的孔洞里有一条东西往外挣扎而出,形如蚯蚓,但那东西身上长满了细小的肉须,密密麻麻,可又软塌塌的,全是活的,一伸一缩,一蠕一动,瞅一眼就让人头皮发炸。 猛一看,活像剥了皮的蜈蚣,白里透红,红里透亮,说不出的诡异。 那怪虫的身子,说金不金,说玉不玉,不是金的,却光华灿然,晃人眼晕,不是玉的,却莹润通透,黄金水晶般的身子,发出无穷妙光,一圈一圈往外漾。 林夕盯着那怪虫,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别说吃它一口,就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有种「若生若灭,无烦无恼」之感。 他不知不觉间就看直了眼,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那青铜鼎跟前走,还生怕走慢了。 待他越走越近,心里越是惊奇,嘴张着,眼瞪着,浑身竟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得人直哆嗦。 奇怪的是,这会儿他觉着生死都不打紧了,心里想要什麽,那地母太岁身上就有什麽,更让人感到玄妙无比,变化万端,思前即前,思后即后,跟做梦一样,可比做梦还痛快。 他起初还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不知不觉走到青铜鼎下头,之前的一切事,什麽憋宝啊,端鬼雾啊,灭胡子老道啊,全扔在了脑后。 就在这时候,窦占龙那边也有了动静。 这老小子刚才让黑狗偷袭,摔得半死,林夕还以为他早就交代了呢,没想到他命大没死,愣是又站了起来,可站起来归站起来,人也迷糊了,跟让鬼牵了魂儿似的,歪歪斜斜,踉踉跄跄,也往青铜鼎这边走。 此时,林夕和窦占龙离得不远,他心里头还想问一句「窦大哥你没事吧」,可如今谁也顾不上谁了,二人眼里头就剩那怪虫了,那虫子上有光,光里有东西,东西里好像有自己想要的一切,谁也舍不得把目光挪开半寸。 窦占龙本来走在林夕后头,这会儿俩眼珠子发直,伸手拨拉开前边挡道的林夕,当先爬上青铜鼎,林夕也不甘落后,手脚并用,后一步登鼎而上,俩人趴在鼎沿上,各自伸手去够那地母太岁身上拱出来的怪虫。 林夕一把攥住一个,那怪虫入手滑腻腻丶温乎乎,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可他越摸越渴,嗓子眼儿跟冒烟似的,口水哗哗往外淌,恨不得立马塞嘴里一口吞了! 不过任凭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两脚蹬住鼎口边缘,拼命往下拽了几次,那怪虫却似在地母太岁身上扎了根,纹丝不动,说什麽也拽不下来。 可他脑子里头就一个念头:吃了这怪虫,就能白日飞升,跟天地同存!摘不下来?不行,非得吃到嘴不可!他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滴答答落鼎上,自个儿都不知道。 窦占龙在林夕之前上了青铜鼎,他拽了几下拽不动,这会儿也急眼了,索性张开大嘴,照着一个怪虫就咬上去了! 常言道「口大容不得拳头」,窦占龙本就贪婪,这会儿哪管那个?为了一口吞下那虫子,他把嘴撑得老大,嘴角都扯裂了,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流,可他愣是没觉着疼,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般,死盯着那虫子,咬! 林夕见窦占龙动了嘴,心里头更急了,他也抓住一个怪虫,张着嘴就要往上怼。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 「嗖!」 一把带着强劲灵气的利器从斜刺里疾射而来! 林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噗」一声,一把菜刀不偏不倚,正插在困在灵域里以厌门神术控制地母太岁的胡子老道的侧脖子上! 那老小子正掐着诀丶念着咒,这一刀下去,整个古怪仪式戛然而止。 林夕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如梦初醒,眼前那些光啊影啊,全散了,他低头一看自己,两手攥着个黏糊糊的肉虫子,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差一点儿就咬上去了! 古怪仪式停止的一瞬间,地母太岁彻底失去控制,「嗷」地怪叫一声,又尖又惨,震得人耳朵眼儿嗡嗡响。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死活摘不下来的那些怪虫,这会儿身子一弓,齐刷刷往林夕丶窦占龙丶胡子老道三人嘴里钻去! 林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子腥风扑面而来,他猛地一个激灵,灵台为之清明,就见那怪虫要往自己嘴里钻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把裁纸刀往嘴边一横,封住嘴巴,身子往后一纵,「嗖」地跳下青铜鼎,稳稳落地。 窦占龙和胡子老道可就没这麽走运了,前者愣了一愣,后者捂着脖子的伤口乱喊,就这眨眼的工夫,那怪虫「嗖」地一下,钻进他们二人的口中! 胡子老道愣在那儿,那张没了五官的怪脸,这会儿拧得跟苦瓜一样,拧成一团,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那脸纹一抖,抖成了惊恐绝望,如同大祸临头丶天塌下来了一般。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但见胡子老道惊恐万分,脸上那个「卒」字纹,这会儿跟活了一样,纹路越聚越紧,挤成一团,最后挤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恶狠狠地死盯着林夕! 紧接着,那纹路里开始往外渗血来,一滴一滴,跟血泪相仿,顺着那白惨惨的脸皮往下淌。 胡子老道脚步开始踉跄,跟喝醉了酒一样,站都站不稳了,他张开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往自己脸上胡乱挠去,那脸皮本来就只剩一层,这一挠,挠出一道道血痕,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瞅着就跟剥了皮的兔子一样。 林夕让胡子老道的样子吓得够呛,担心让他扑住,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不知道接下来要出什麽么蛾子。 这时候窦占龙也从青铜鼎上滚了下来,「咕咚」一声摔地上,脖子都摔歪了,可他愣是没觉着疼,一骨碌爬起来,跟胡子老道一样,俩手往脸上死命挠,挠得满脸花,血糊糊的,俩人嘴里还「呜呜」叫着,想往外掏那钻进去的怪虫,可手伸进去,啥也捞不着。 就这麽眨几下眼的工夫,他们二人的脑袋和身子开始胀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衣服「刺啦刺啦」全撑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 林夕眼睁睁看着,想救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忽听一声裂帛般的闷响,窦占龙和胡子老道,俩人齐齐炸开,灰飞烟灭,到了落了个渣都没剩! 林夕惊魂未定,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这才琢磨过味儿来,那怪虫浑身长满肉须,钻到活人身上就用那些肉须堵住血脉,血脉在一瞬间膨胀,使人肌肤寸裂,炸成血肉模糊的碎末! 他瞅着地上那滩血沫子,嗓子眼儿直发紧。 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后怕了,地母太岁还在那儿趴着呢,林夕心一横,管它是不是宝贝,先灭了这祸害再说! 他杀意一起,手里的裁纸刀微微一颤,就听地母太岁惨叫一声,身上多了道贯穿伤口,红汤子咕嘟咕嘟往外冒。 第48章 厨子查一刀 可地母太岁还没死透,身子还在那儿一抽一抽的。 林夕一咬牙,又连催三下! 即便裁纸刀斩杀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刀比一刀钝,但地母太岁身上的窟窿眼儿也越来越多,跟筛子似的,每个窟窿都在往外淌红汤子,淌得满地都是。 「轰隆」一声响! google搜索twkan 地母太岁终是撑不住了,从青铜鼎上滚了下来,落地那一瞬,它身子越缩越小,越缩越小,跟撒了气的皮球也似,最后缩到只有手臂粗细,红汤子也不流了,它就那麽瘫在地上,跟条死鱼一样。 可那数十只怪虫没死,它们围着地母太岁不停地叩拜,似乎在唤醒地母太岁。 就在此时。 一个人影悄没声儿地出现在林夕身后不远处。 那人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菜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往腰间的牛皮刀鞘里一插。 林夕猛地转头,只见来人是个厨子打扮,二十多岁,个头不高,身子圆滚滚的,活像尊滚圆的弥勒佛,脸盘宽,皮肉白净,两颊松松垮垮坠着些软肉,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道细缝,瞧着和气极了,可那和气底下,又藏着几分常年掌勺的沉稳劲儿。 头上戴一顶半旧青布小帽,衣襟敞着半幅,露出里头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亮,沾着经年不散的油星子,离老远就能闻着那股子葱花味。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那物件儿,一把半旧菜刀。 铁柄让手掌磨得温润发亮,刀身不宽,却透着一股子冷硬沉实,一看就是正经好钢,用刀鞘挂在腰侧,随他走动时轻轻磕碰,不响,却有股子压人的底气。 好个厨子,不必开口,只那一身烟火气丶腰间那口刀,便叫人晓得这是个手里有真功夫的,在这鬼雾弥漫的地方来去自如,又能一刀打断胡子老道的仪式,他准是道途修士,而且道行不浅。 那厨子左手拎着个被褥卷儿,往林夕这边一甩: 「接着!用这被子把地母太岁和那些怪虫裹巴裹巴,点火烧了!」 林夕伸手接住被褥,心里头却犯嘀咕,斜着眼打量他: 「兄台这麽好心,怕不是胡子老道的同夥吧?」 厨子一听,咧嘴笑了,那笑容跟弥勒佛一样,可话就不那麽客气了: 「你们天津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心眼儿咋他娘的这麽多?跟筛子似的,净是窟窿眼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往林夕眼前一举,上头刻着「京城镇邪衙门俗世奇人查一刀」。 林夕瞅了一眼,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原来是自己人,兄弟我叫.......」 查一刀一摆手,抢过话头: 「林白给是吧?甭介绍了!天津卫王家大宅那档子戏班鬼的案子,办得不丑,老子在京城都听说你的大名了!没想到今夜在这鬼地方碰上了。」 林夕心里还装着事儿,又问: 「敢问兄台是之前进唐家镇的京城俗世奇人,还是刚........」 查一刀一脸不耐烦,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说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别这麽文绉绉的?跟个秀才似的!你叫我小刀也行,叫我胖子也成,反正都行。」 他把菜刀往腰里别了别,接着道: 「说来也巧,我接手了一个秘密任务,乃是找一条长了五个卵子的黑狗,这畜生,嘿,那叫一个精!我跟它斗智斗勇半个多月,从京城一路追到涿州,腿儿都遛细了,可还是让它跑了。」 他喘了口气,又道: 「本来在附近寻找呢,忽然碰上个大兄弟,土头土脑的,说话倒利索,他说他能帮我找着那条黑狗,条件是让我来这鬼地方帮一个叫林白给的俗世奇人,对付那劳什子厌门子胡子老道和这地母太岁,我一琢磨,反正也是顺道,就过来了呗。」 说完,他又形容了一下那个汉子的模样,林夕听完,查一刀嘴里的汉子不正是李家村那疯儿子,也即村民祭拜的祖师爷吗?想来是祖师爷为了报脱困之恩,特意显灵找来查一刀助拳。 林夕弄清了前因后果,这才按查一刀说的,打算把那地母太岁和怪虫一把火烧了乾净,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拎起被子,兜头盖脸把那半死不活的地母太岁和那群怪虫罩了个严实,跟着摸出火摺子就往上点。 那被子过火迅速,「呼」一下火苗子就蹿起来了,地母太岁和那些怪虫让火一燎,眨眼工夫就化成飞灰,可那飞灰邪性,烧完了也不往下落,就在原地打转,跟活的一样,飘来飘去不肯散。 而此时,林夕脑子里忽然「叮」地一下,冒出几个字来: 【完成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第三项仪轨:消灭鬼雾源头】 他心里头那个美,三项仪轨全齐了!接下来只要找个百年老坟,披上人皮纸王的皮,就能悟出混乱道途境界八的神通!这趟总算没白跑,虽说窦占龙折在这儿了,可好歹事儿办成了。 正美着呢,他忽然想起窦占龙那褡裢,老小子憋了一辈子宝,褡裢里指定藏着不少好东西,反正人已经没了,宝贝留着也是白瞎了,不如自己用上,也算没白认识一场。 他刚要伸手去拿那褡裢,就见一缕黑灰疾速飞来,直奔他面门,走五官通七窍,还没等林夕反应过来,「嗖」一下就钻他嘴里去了,挡都挡不住,他张口往外吐,可嗓子眼儿里啥也没有,什麽也吐不出来,只有说不出的恶心,从嗓子眼儿一直翻到胃里,翻江倒海的。 林夕连惊带吓,弯着腰乾呕了好几下,心里头直打鼓:别看地母太岁都成灰了,不过那黑灰也似活的一般,这一口吸进去,怕是凶多吉少,别回头人也跟窦占龙似的,「嘭」一下炸了! 可眼下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胡子老道的同夥说不定啥时候就赶来,得赶紧撤,他一把抓起窦占龙那白布褡裢,打开一看,愣住了。 好家夥,里头就一个帐本,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了,翻开一瞧,更是傻眼,一个字儿没有,全是白纸! 第49章 套狗 林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找着一个墨点儿,他挠了挠头,心说:这老小子憋了一辈子宝,敢情就给我留个白本子?这不是耍人玩儿吗? 可转念一想,窦占龙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这白本子指定有门道,只是自己一时半会儿瞧不出来。 他把帐本往怀里一揣,心说:得,先收着,回去再琢磨。 林夕讨了个没趣,又弯腰捡起窦占龙那根菸袋锅子,拿脚在地上踢了个坑,把菸袋埋进去,堆了个小土包,权当是衣冠冢,又插草为香,拜了几拜,就此了事,此举也算是尽了结拜兄弟之谊,报了窦占龙助拳之恩。 现如今,窦占龙虽然死了,一件天灵地宝人材也没留下,可他胯下那头黑驴还在附近转悠呢,林夕顺手牵过来,往鞍子上一跨,心里头多少平衡了点儿,得,这趟也不算白来。 他这边刚忙活完,查一刀才开口问道: 「林白给,当初叫我来这儿的那个大兄弟,说你知道黑狗的踪迹,且与我说说,老子可不能白出力。」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林夕四下里一扫,那条黑狗早趁乱溜了,他往李家村和唐家镇之间的方向一指: 「那条大黑狗就在这两处之间的坟地里猫着呢,胖子,要不要我搭把手?权当报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查一刀听了,哈哈大笑,那笑声跟铜锣似的,震得林夕耳朵眼儿嗡嗡响: 「哈哈哈哈!报恩之事休要再提,不过有了这黑狗的踪迹便好,老子早就想好怎麽治它了!你且看我的手段!」 林夕心说这胖子想得也太简单了,那条黑狗,那可是成了精的玩意儿,狡猾得跟鬼似的,更会识人,半里地外就能闻出你是打狗的还是套狗的,你还没到跟前呢,它早跑没影了,又怎麽逮得住它?连窦占龙那等憋宝的高手都栽在它嘴里,查一刀你一个厨子,手里就一把菜刀,能拿它怎麽着? 可查一刀抓了这麽久的黑狗,自然有他的土法子,只见他把手指往嘴里一塞,「嘘」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没一会儿,从附近街巷里颠儿颠儿跑出一条母狗来,毛色油亮,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正是发情的时节,查一刀拿绳子把母狗拴在青铜鼎前头,冲林夕一招手,俩人猫着腰躲进了远处的暗处。 林夕蹲在墙角,瞅着那母狗在鼎前头扭来扭去,心里头直犯嘀咕:这胖子,该不会是想拿母狗当饵吧?那黑狗精得跟鬼似的,能上这当? 可他转念一想,这黑狗再精,到底是个畜生,畜生嘛,总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狗也一样。 那条母狗在青铜鼎前头扭腰摆尾,叫唤了一阵,声音又软又糯,没一会儿,那条大黑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一瞅见母狗,眼珠子都绿了,魂儿都让勾走了,什麽警觉丶什麽狡猾,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它性急火燎地趴在母狗的后腰上,正要快活,脖子上「嗖」地多了个绳套! 黑狗这才发觉不对,四腿乱蹬,龇牙咧嘴地挣扎,可那绳套越勒越紧,查一刀一使劲,把它整个吊了起来,黑狗悬在半空,四条腿儿乱刨,空有一身猛恶,半点施展不开,跟吊起来的王八一样,光剩扑腾了。 「好你个畜生!害得老子找了你多少日子!」 查一刀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可不含糊,他干了十多年的厨子,屠猪宰牛也有不少年头了,手底下的功夫自然没跑,但也没打算要了黑狗的性命,只见他把黑狗按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它两条后腿之间那物件儿。 黑狗似乎明白了查一刀接下来要做什麽,不由得慌了神,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凶相一下子没了,呜呜叫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拿脑袋往查一刀胳膊上蹭,那模样,跟要哭似的,又像是求饶。 查一刀不吃它这一套,他手劲儿大,也会用这个劲儿,那是杀猪宰羊练出来的,那真是一下一个,从不落空。 只见他伸手到黑狗胯下,摸了一摸,捋了一捋,林夕也没看清他怎麽动的手,转眼间,五枚带血的狗蛋子儿就滚了出来,个个有鸡蛋大小,血淋淋的,在地上骨碌碌转。 林夕围在旁边看热闹,目睹了查一刀的绝活儿,看得直嘬牙花子,两腿不由得夹紧了些,心里头那个滋味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蛋疼,也随即也消了割下狗鞭的想法。 黑狗疼得呜呜直叫,夹着后腿,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几步还回头瞅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跟见了阎王爷似的。 林夕瞧着查一刀那圆滚滚的身子和腰里别的菜刀,心里头纳闷儿,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办的哪件不是惊天动地的诡案?这胖子倒好,花了这麽多日子追一条野狗,图个啥?他好奇之下不免多问了一嘴。 查一刀从怀里掏出油纸,把那六枚血淋淋的狗蛋子儿一个一个包好,仔仔细细地揣进裤兜里,这才抹了把汗,跟林夕解释开了: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可别往外秃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咱们那位万岁爷他......那下面不行,你懂的,当世的名医,什麽御医丶太医,全请遍了,愣是没辙,西太后那边急着抱皇孙,催得跟火上房似的,后来实在没招了,找到京城镇邪衙门,我们大管家脑瓜一转,想了这麽个馊主意,可怜老子追这条畜生追了多少日子,此番总算能交差了!」 林夕一听,心说好嘛,这胖子倒是个痛快人,连这种掉脑袋的事儿都敢往外说,他不由得又高看了查一刀几分,这人,能交。 查一刀差事办完他是高兴了,可林夕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呢,一来,他怕那厌门子还有同夥,回头找上门来报仇,那帮人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二来,地母太岁身上那些怪虫,钻进活人嘴里一瞬间就能把人炸成碎末,他虽没被虫子钻进去,可那烧成的灰让他误打误撞吸进了肚子里,这事儿想起来就后怕。 第50章 黄皮子 他心里头直打鼓:往后怕是凶多吉少,得找个明白人问问,那怪虫到底什麽来头,说不定可以找个法子,保住小命,可这世上,欺世盗名的多,真正有本事的少,明白人可不好找。 林夕便跟查一刀说了这事儿,查一刀乃是御厨出身,虽然识得天下稀奇古怪的食材,可这地母太岁的来历,他也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圆溜溜的脑袋,嘬了嘬牙花子: 「这玩意儿,我还真没见过,要不你回去问问你们天津卫镇邪衙门的大管家张恨水?那老小子肚子里头杂货多,兴许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林夕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寒暄了几句,临别时,林夕问了一嘴查一刀的道途。 查一刀咧嘴一笑,把菜刀往腰里别了别: 「食神道途!兄弟,咱们他娘的再会!」 说完,二人一拱手,各奔东西,一个往京城去交差,一个往天津卫往回赶。 但他俩却没有注意到天上盘旋着一只硕大的乌鸦,那乌鸦低着头,一双血红人眼直勾勾地盯着下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 七天后的一个晚上,林夕骑着窦占龙的那头宝驴,晃晃悠悠来到了天津城外西南一带的乡下。 这地方叫小南河,是崔老道的老家,搁在天津城远郊。 《天津府志》上有记载:「静海县北五十里为杨柳青,又十里为黑堡城,又十里为小南河」,就是这麽个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骑驴走大半天。 林夕之所以大晚上跑到这儿来,那也是被逼得没辙了,按混乱道途境界九晋升境界八的仪轨,前两项都齐活了,就差最后一道,找个百年老坟,把人皮纸王的皮往身上一披,在坟头上打坐一晚,神通自来。 可这年头,坟地倒是不少,上哪儿找百年老坟让他在上面打坐?天津卫有钱有势的人家,祖坟够百年了,可人家有佃户看着,人还没靠近呢,狗先叫起来了,剩下的那些,多半是乱葬岗子,埋了也就四五十年,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哪够百年? 林夕为了完成这项仪轨,没法子,只好花钱从冯六子那儿打听消息,冯六子消息灵通是灵通,就是嘴皮子太贵,三句话不离钱,林夕咬咬牙,扔了几两银子出去,冯六子这才开了金口。 原来小南河附近有一大片坟地,其中正好有个百年老坟,早年间是天津卫一户有钱人家的祖坟,坟圈修得气派,石碑石桌石香炉,一样不少,后来那家败落了,子孙散的散丶亡的亡,祖坟也没人照看了,荒成了一片野坟,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日里连个上坟的都没有。 这地方倒是正合林夕的意,只是当地村民从坟地附近路过时,总说能看见坟窟窿里钻出一只大黄鼠狼子,那玩意儿个头大得邪乎,跟条狼狗一样,俩眼珠子在夜里跟两盏绿灯似的,瞅着就瘮人,大白天见了都得绕道走。 小南河的村民常看见这只大黄狼,有时候大白天趴在坟头上晒太阳,嘴岔子都黑了,可见这玩意儿活了多少年了,少说也得一百岁往上。 有胆子大的就想逮这只黄狼抓了剥了皮卖个好价钱,可这东西太狡猾了,下套它不钻,扔饵食它不吃,让狗去咬狗也不敢过去,见了它就打哆嗦,夹着尾巴直往后缩,想拿土猎枪打吧,瞄准了之后这枪说什麽也打不响,一回两回这样,十回八回还是这样,人们就说这条黄狼有道行了,成了精,谁也奈何不了它。 林夕现而今可不怕这些东西,他是艺高人胆大,连厌门子丶人皮纸王都收拾了,还能怕一只黄鼠狼?他骑着窦占龙那头宝驴,晃晃悠悠来寻那百年老坟。 话说这片坟地着实不小,大大小小的坟头一个挨一个,高的矮的新的旧的,什麽样的都有,蒿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林夕左转右转,寻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一处坟窟窿,坟包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一个窟窿,墓碑歪歪斜斜地戳着,字迹都磨没了,打眼一瞧,这个坟包子定是冯六子说的那个百年老坟,他四下里扫了一圈,不见那只大黄狼的影子,这才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人皮纸王的皮,往身上一披。 那皮薄如蝉翼,轻飘飘的,贴在身上跟没穿一样,他爬到坟头上,盘腿一坐,闭上眼,稳稳当当地打坐起来。 林夕屁股还没坐热乎,坟窟窿里「嗖」地窜出个黑影,快得跟闪电似的,一口咬住他背上的人皮纸王的皮,叼起来就往坟窟窿里钻,一溜烟就没影了! 林夕好不惊奇,心说这不知死的黄皮子,居然敢来找我的晦气?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坟窟窿就在这儿戳着,还能飞了不成?他当即使了灵纸刃的神通,把那黄皮子困在了灵域之内,冲着坟窟窿里喝道: 「黄仙!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抢走我的东西?」 那黄皮子在灵域里动弹不得,这才知道惹了大祸,它倒不是不知死活,实在是那人皮纸王的皮,对凡人或许没什麽大用,可对它们这些被毛戴角的妖怪丶地仙来说,那可是上等的灵丹妙药,虽比不得七杵八金刚那般金贵,可也差不到哪儿去。 人皮纸王活了少说四五百年,是厌门子用来控制人皮纸精的傀儡,又有一身的邪法,似这等东西让地仙吃了少说能涨两三百年道行,这黄皮子见了怎不动了贪心?贪心一动,哪还管你什麽道途不道途? 可事到如今,它才知道踢到了铁板,得罪了道途修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有心求饶吧,又怕折了地仙的名头,交出去吧又舍不得,只好缩在坟窟窿里,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活不出去,也不还东西。 林夕见这黄皮子硬扛着,心里头那火「噌」就上来了,他又掏出一枚灵纸刃,虽然隔着坟包子,可在灵域之内,他看的是一清二楚,那黄皮子缩在里头,身子直哆嗦,尾巴夹得紧紧的,可就是不肯出来。 第51章 境界八:纸影使 他本想一刀了事,可转念一想,这地仙修行不易,少说也熬了几百年,杀它容易,可到底是一桩孽债,他压下火气,最后问了一嗓子: 「黄仙,我念你修行不易,也不想与你结仇,你现在交出人皮,我便留你一条性命!要是再装聋作哑,可别怪我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皮子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又领教了林夕的神通,心知这位爷不好惹,这才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林夕便收了灵域,黄皮子脱了困,倒也识相,乖乖叼着人皮纸王的皮从坟窟窿里钻了出来。 林夕心说这还差不多,刚要伸手去接........ 怎料这黄皮子狡猾得紧! 它冷不丁一撅屁股,胯下「噗」地喷出一股黄色浓汤般的臭气,那味儿,臭得跟泔水桶沤了三年似的,熏得林夕脑袋「嗡」一声,眼前直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他赶紧捂住口鼻,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那黄皮子叼着人皮纸王的皮,向别处飞也似的逃去,「嗖」一下蹿出去老远! 林夕这回可真气着了,好你个小畜生,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二话不说,掏出两枚灵纸刃,对准黄皮子的嘴岔子和脖颈,「嗖嗖」就甩了出去! 但听得「嗷嗷」两声惨叫,一把灵纸刃正正切断了黄皮子的下颚,另一把被它躲过了要害,可一条后腿齐刷刷给削了下来,那黄皮子疼得打了个滚,四条腿变成三条,平衡全没了,歪歪斜斜摔倒在地。 林夕还当它死了,几步追到跟前一看,地上只剩人皮纸王的皮和一摊血,还有一条血淋淋的黄狼腿,至于那黄皮子,早已不知所踪。 待他捡起人皮纸王的皮,在裤腿上蹭了蹭,骂了声「晦气」,心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黄皮子这东西最记仇,往后指不定在哪儿等着你呢,不过好在这皮子没破损,正事没耽误。 插曲一过,他又返回那百年老坟,把皮子往身上一披,重新坐了上去,不过这回他留了个心眼儿,为防止意外,在坟地四周设下灵域结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坐稳当了,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这回看谁还敢来捣乱。」 林夕这才入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些乱七八糟的道途精义,跟开了闸的河水一般,哗哗往脑子里涌。 这一回他算是闹明白了,这混乱道途,跟别的道途不一样,它是拿好几种道途搅和在一块儿揉成的,跟和面似的,揉好了,比别的面都筋道,且每升两个境界,就得换一个行当,说好听叫「换道」,说难听就是「改行」。 正因为混乱道途没有确定性,修炼起来极难,所以真本事也硬,真实实力在同等境界的道途修士之上,一般隐隐高出一个等级....... 等林夕把这些道理嚼烂了丶咽下去了,天边已经泛了白,鸡叫头遍。 他盘坐在那坟头上,如老僧入定,盘坐一宿,这时候眼睛一睁,眼底俗世贪欲尽敛。 他,悟了。 脑子里「哗啦」一下,涌进来一堆新东西: 【晋升混乱道途境界八「纸影师」,悟得以下神通。】 【影息相融:身体与影息完美契合,速度提升五成,可藉助影子瞬移三丈,每天四次,踏空跳跃一丈,兼顾突袭丶逃生。】 【纸影刺击:影子与纸刃融合成隐形刃,可穿透低等防御性天灵地宝人材,造成阴寒纸化刺伤,活人难愈合丶怨魂必死丶道途修士灵息紊乱,可同时凝聚两把,能斩杀境界八以下的低阶道途修士。】 【影缚锁魂:操控影子缠绕目标,可封锁道途八及以下修士丶怨魂丶妖魔灵息,使其无法移动,也能束缚活人与低阶道途修士,持续一刻钟,配合纸影刺击可快速终结目标。】 林夕在坟头上坐了一宿,浑身骨头都僵了,可这会儿心里头那叫一个透亮,刚得的新神通,跟新衣裳似的,不穿出去显摆显摆,心里头痒痒,正巧天上飞来一只麻雀,落在三丈开外的枝头上,歪着脑袋左顾右盼,正好可以拿来试炼。 林夕瞅准了,意念一动,脚下那影子跟活了一样,「嗖」地贴着地皮就蹿出去了,眨眼到了麻雀身下。 「动!」 话音没落,林夕藉助影子瞬间移动到了三丈之外,出其不意的出现在麻雀面前,那麻雀正歪着脑袋梳理翅膀底下的毛,做梦也没想到坟头上那主儿能跟鬼似的贴上来了,吓得「扑棱」一声展翅要飞。 可它的影子早与林夕的影子合二为一了,那麻雀又被黑影死死裹住,就好像一只无形黑色大手紧紧攥住,翅膀张不开,腿蹬不动,就那麽悬在半空,眼睛滴溜溜乱转,吓得浑身直哆嗦。 「影息相融」和「影缚锁魂」这两大神通,试炼完毕,林夕收了神通,放了那麻雀,接下来试第三个神通「纸影刺击」。 他掏出一枚灵纸刃,对着旁边那棵老槐树一甩,纸刃飞出去的同时,脚下的黑影也跟着蹿了出去,只是地面上只有黑影移动,林夕甩出的灵纸刃却凭空消失了! 直到那棵老槐树的腰身「咔嚓」一声,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处平平整整,跟刀切豆腐似的,上头蒙着一层黑冰,而黑冰底下的树身开始发脆丶发白,跟纸糊的一般,一层一层往下掉渣,眨眼工夫,两截断树全成了纸片子,还蒙着那层黑冰,戳在地上跟两截假树一样。 现在,他亲眼目睹了晋升到混乱道途境界八的强大,自身实力也更上一层楼,大大增加了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来的机率,尤其是三项新的神通将他的身体带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明显的感觉到,自打升到了这层境界,自己的身体在这些个神通的影响下,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精力变得更加的旺盛,体力变得悠长,力量也有所增长,感知变得灵敏了许多,耳朵眼儿丶眼珠子也比以前好使了,隔着老远能听见耗子打架。 林夕站在那两截纸树跟前,瞅了半天,嘴角快扬到了南天门,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第52章 挣钱(求追读,一更) 可除了这些好事儿,他也觉着哪儿不对。 自己的情绪好像比以前冷漠和淡然了许多,搁在以前,碰上点儿什麽事儿,心里头得翻腾半天,现在呢,看什麽都觉得就那麽回事儿。 这变化是好是坏,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口鼻之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流转,清凉凉的,跟三伏天喝了口井水一样舒服,那灵气顺着呼吸进了身子,体力消耗得极慢极慢,他在坟头上坐了一宿,到仙子愣是没觉着乏。 这就是混乱道途境界八「纸影师」的造化!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林夕心里头直美,寻常道途修士已然欺我不得! 美归美,可他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忽然意识到这三个神通厉害是厉害,可有个要命的缺憾,那就是施展神通时,必须要有影子,要有影子,就必须有光。 没光的地方,他这三样本事就是聋子的耳朵——纯摆设,往后要是摸黑办事,或是让人把灯灭了,他可就抓了瞎了。 他挠挠头,心说:得,回头得寻摸个能造光的宝贝揣身上,甭管是灯笼丶火摺子,还是什麽夜明珠丶萤火虫,反正得备一个,要不这神通跟那纸糊的灯笼似的,看着亮,风一吹就灭,那不成笑话了吗?闹笑话还不要紧,就害怕因此丢了性命,那可就太冤了! 「镇邪衙门宝库里的天灵地宝人材里说不定就有这种法宝........」 林夕想着现在就去找张恨水,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会儿天光熹微,梆打五更,像个蓝布铺在天上,这会儿去找人家,怕是还没起呢。 他最近也没少挣钱,腰包鼓了,不愁没地方去放松,待回到了天津城里,先寻了个小澡堂子,连搓带烫泡美了,躺在那床榻上,让夥计给切了一盘青萝卜。 林夕一尝这萝卜,还真不赖,是西郊小沙窝的「赛鸭梨」,个儿大,皮儿薄,口儿脆,汁儿多,咬一口甜得赛过鸭梨,掉在地上能摔八瓣儿,天津城城里城外种萝卜的多了去了,唯独小沙窝的最好,怎麽呢?那地方土地好,井水甜,不是吃那井水长出来的萝卜,绝没有这个味道。 俗话说「萝卜配热茶,气得大夫满地爬」,吃青萝卜喝别的茶不成,非得是碧螺春才配得上,他又让夥计泡了一壶碧螺春,萝卜咔嚓咔嚓嚼着,茶一口一口抿着,躺在澡堂子里头,这小日子也是一美,不过都是用命换来的。 估摸着快到下午了,他才悠悠然地爬起来,叫小饭馆送来一大碗羊杂碎,外带一碗卤面丶二两酒,吃饱喝足,又让夥计去成衣铺买了一套新的装裹儿,最后去回了个水,把旧衣裳一扔,换上新行头,从澡堂子里出来,浑身上下利利索索的。 他抬头瞅了瞅日头,估摸着这会儿张恨水该说书了,便骑着驴溜溜达达往永泰茶楼去了。 张恨水所在的永泰茶楼,在城北元宝街上。 这条街可了不得,两边一水儿的金铺,门脸儿一个比一个阔气,太阳一照,鋥光瓦亮,晃得人眼晕。 那些个往钱庄银号存钱的,未必是真阔绰,真正的有钱主儿,是银子多得快发霉了,搁家里怕招贼,搁库里怕走水,搁地窖里怕返潮,搁箱子里怕耗子啃,赶上年头不好还怕钱毛了,顶划算的,还是换成金子。 金子不怕沤丶啃不动丶烧不坏,到啥时候都是黄澄澄的金疙瘩,搁手里头一掂,沉甸甸的,心里头踏实,买金子的人一多,金铺自然就兴旺,天津城金铺遍地,所以天津城富,这话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林夕骑着窦占龙那头宝驴,溜溜达达停在了两个金店当间儿的一个茶楼前。 抬头一瞧,雕檐灰瓦,大门两边开,门楣上高悬一块牌匾,刻着「永泰茶楼」四个金漆大字,那字写得有劲儿,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手笔。 门前三磴青石台阶,磨得油光鋥亮,一左一右挂着两幅楹联,上联是「陆羽遗风传雅韵」,下联对「卢仝七碗得真趣」,气派归气派,可跟两边金铺一比,还是矮了半截。 这年月,茶楼可太多了,自然分个三六九等。 头一等的,来的多是文人墨客丶绅商富户,也有跑和儿的丶拉房纤儿的丶倒腾古玩字画的,有一半是奔着谈买卖聊事儿来的,应酬主顾,顺带听个书,说书先生坐在台上,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客人不全是奔着听书来的,听书也不用掏钱,给茶钱就成,这叫买椟还珠,可谁也不觉得亏。 林夕看着这永泰茶楼门面敞亮大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瞅着就是头一等的茶楼,他翻身下驴,把缰绳往石桩子上一拴,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上了台阶,掀帘子进去。 里头偌大个茶楼,空落落的,就一个夥计在那儿擦桌子,林夕赶紧凑上前问: 「张铁嘴张爷来了没有?」 夥计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都停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才开口: 「您找张爷?他可是天津卫数得着的说书先生,整个永泰茶楼就指着他压场子呢,人家谱大极了,不到说书的时辰,绝不来早一分,这不,台上那位是他徒弟,张爷为了抻练徒弟,专门让他说早场,这会儿茶楼里没几个人,您要是想听张爷说书,得等下半晌。」 林夕问明白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夥计手里一塞: 「劳烦小哥跑一趟,去张爷家里带句话,就说福寿斋的林夕找他,有急事。」 夥计接过钱,应了一声,颠儿颠儿地跑了。 林夕找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点了壶高碎,端着茶碗,一边品茶一边心思翻涌。 十天前,他跑了一趟涿州,破了两桩惊天动地的诡案,如果按城西土地庙外头树上贴的悬赏告示,镇邪衙门怎麽着也得给他一万两白银,就这还是少算了。 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当今朝廷的大红人军机大臣曾国藩,一个月才多少俸禄?他林夕仅仅做了两个任务,就得了一万多两银子,够寻常老百姓五六代人足吃足喝还有富裕。 这一回,真是挣了大钱了! 第53章 镇邪衙门(二更) 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美得跟喝了蜜似的,可脸上还绷着,不让人看出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窗户外头元宝街上人来人往,金铺子里的夥计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瞅着那些进进出出买金子的主顾,心里头暗暗盘算,一万多两银子,搁在腰包里,比金子还压秤!往后这日子,可就跟从前一天一地了。 关键这一万多两银子,他可不打算全要,他寻思着跟镇邪衙门换一件趁手的天灵地宝人材,再打听打听那记录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的仪轨残页。 最要紧的是地母太岁那档子事,他吸了地母太岁和怪虫烧成的黑烟,要是不早点想个法子弄出来,往后会不会跟窦占龙丶胡子老道一个下场?那俩人可是「嘭」一声就没了,连渣都没剩下,这事儿想起来就后脊梁沟子冒凉气,可马虎不得。 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当务之急。 至于天津卫镇邪衙门会不会赖帐,不给他发赏金,或者拿些破烂糊弄他,这一点,林夕倒不担心。 镇邪衙门可不是开着玩的,为的是召集天下的道途修士,对付那些层出不穷的诡异事件的,要是连赏金这种最基础的奖励都保证不了,谁还给他们卖命?道途修士又不是傻子,没好处的事,谁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再说了,林夕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裁纸刀在手,新神通在身,真要是翻脸,他也不怵谁。 镇邪衙门要是敢赖他的帐,他不介意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明白明白.... 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正盘算着,夥计引着张恨水进了永泰茶楼,林夕赶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张恨水冲夥计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一屁股坐到林夕对面,脸上笑开了花,那叫一个激动: 「林白给!你这回可出息了!李家村人皮纸造反一事,你给平了,唐家镇那鬼雾源头,你顺手也给端了!这两桩案子捅破天了,连坐镇监天司的国师都惊动了,他老人家破例把你官阶提了一级!你现在是丁将了,凡是镇邪衙门里那些五品癸卒,往后遇上诡异之事,这些俗世奇人全得听你的指挥!还有一样,你能知道更多关于监天司的秘密!」 张恨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簇新的腰牌,往桌上一搁,推到林夕跟前: 「这东西我都给你预备好几天了,往你铺子里也跑了好几趟,你怎麽到今天才露面?」 林夕把旧腰牌解下来,换上新的,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光鋥亮,他嘿嘿一笑,打起了哈哈: 「我还当镇邪衙门不认『灭了鬼雾源头』这档子事儿呢。」 张恨水一摆手,脸上那笑纹都堆起来了: 「怎麽可能会不认?你这回可给天津镇邪衙门露了大脸了!上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对了,你这次任务该得一万五千两白银,你是打算要银子,还是换天灵地宝人材?」 林夕把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银子不要全拿,留下一千两银子,其馀的换一件趁手的天灵地宝人材,再打听打听那记录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七的仪轨残页,还有地母太岁的事儿,他吸了那黑烟,心里头不踏实,得弄明白那到底是什麽东西。 张恨水听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仪轨残页这事儿........天津卫镇邪衙门宝库里,原先倒是有张关于混乱道途晋级仪轨的书页,可已经给了你了。」 他顿了顿: 「这事儿不瞒你说,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好事都让你一个人赶上?」 林夕一听,心里头明白,这事儿没戏了,也就不再惦记。 张恨水又道: 「天灵地宝人材,还有地母太岁的消息,凭你做的这两件任务,赏金刚好够换,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丑话说在前头......」 他压低了声音: 「宝库里那些天灵地宝人材,都是需要认主的,如果贸然取用,怕有性命之忧,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林夕听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连着豁出去好几回命,为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抹嘴: 「银子我留一千两,剩下的全换成天灵地宝人材,外加地母太岁的消息,就这麽定了。」 张恨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最后给他一个地址: 「天津卫北大关宝塔寺,大雄宝殿,你去找吧。」 宝塔寺位于天津卫北大关两道山梁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倒是热闹,东边三清观,西头观音庵,香火都不赖,唯独它,像块被人嚼过的甘蔗渣子,扔在路边,没人多看一眼。 山门歪着,门楣上「宝塔寺」三个字还剩半个,那个「塔」字被雨水吃得只剩一口,台阶缝里窜出半人高的蒿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活得也不精神,半边枯枝戳着天,像伸冤的手。 树底下搁着一口铁香炉,炉底漏了,里头积着半缸雨水,长出一层绿苔,油汪汪的,像是谁往地上泼了一碗变质的汤。 林夕骑驴来到宝塔寺内,但见满目破败,除了正中的大雄宝殿和后头的七层宝塔,基本荒芜。 待翻身下驴,林夕进的殿来,才见大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在地上,被草根缠着,佛像还在,金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泥胎,脸上裂了一道缝,从眉心直到嘴角,瞧着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 供桌歪着,上面摆着个空香炉,里头插的不是香,是几根干透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庙祝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看了林夕一眼,分外惊奇,用天津话说: 「哟,小兄弟,您介可是稀客啊,多少年没人来这里烧香拜佛了。」 林夕站在这破庙里头,左看右看,怎麽也想不通堂堂天津卫镇邪衙门会设在这种地方,破墙烂瓦,蒿草齐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也叫衙门? 第54章 神非神(求追读,三更) 他扫了半天也没瞧出个门道来,乾脆开门见山: 「我是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林夕。」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庙祝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拿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皮都没抬: 「我就说嘛,谁没事儿往介地方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跟我来吧。」 有了庙祝引路,林夕跟在身后,绕过佛像,转到后头。 庙祝蹲下身,在地板上摸了一阵,手指抠住一块木板边儿,一使劲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甬道口,阴风「呼」地从里头冒出来。 「进去吧。」 林夕也不含糊,抬腿就迈了进去。 这条甬道曲里拐弯,不见天日,脚下青石板沁着刺骨的寒气,周遭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响,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绕,绕来绕去,林夕脑子都昏了,早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像钻进了一条死胡同,越往深处走,那股闷人的阴冷就越重,裹得人浑身发僵。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冒出个人影来。 那人穿一身大清太监的服饰,灰扑扑的,佝偻着腰,举着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灯笼的光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就那麽在黑暗里头晃晃悠悠,跟鬼火似的,那太监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走在前面,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 林夕在后头跟着,心里头直犯嘀咕,可也没问,走了一阵,太监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那门锈迹斑斑,上头贴着半张褪了色的黄符。 太监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进去吧。」 林夕抬脚迈过门槛,一进去就觉得不对,这哪里是天津卫镇邪衙门,分明是一座埋在地下百年的死囚牢笼! 偌大的衙门空旷得吓人,话一出口,跟投进枯井里似的,撞出一圈轻飘飘的回音。 靠墙的位置,一排排三丈多高的密麻木柜,从地面直直顶到漆黑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整整齐齐,望不到尽头,跟棺材铺里的货架子一样,不知道装的什麽东西。 衙门大堂里头没有明火,只在墙角点了两三盏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更多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那阴影里头,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每一个闯进来的活人。 林夕抬眼望去,只觉得这衙门大堂深不见底,越往里走,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强烈,后颈阵阵发凉,手心不自觉冒了冷汗。 衙门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实木方桌,桌上落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天津卫俗世奇人的名字与名号,跟张恨水当初介绍的一般无二,册子旁边搁着一支朱砂笔丶一叠糙白纸,还有几根削好的细竹节,桌边坐着一个衙门的值守之人,说是人,可看着又不像。 值守之人是个老太监,模样怪异到了极点,面皮乾瘪蜡黄,毫无血色,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竟然没有眼皮,没有眼珠,硬生生嵌着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边缘卡进皮肉里,看着既诡异又瘮人,瞅一眼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连喘气都看不出来。 直到林夕走近,那老太监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表情,那两枚铜钱正对着林夕,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没看,他张开嘴,发出一阵半男半女丶沙哑乾涩的嗓音,没有半分情绪: 「你的腰牌。」 林夕压着心头的不适,摸出那枚监天司的腰牌递过去,老太监指尖冰凉,跟死人手似的,接过腰牌摸了一下就往桌上一丢,动作机械得跟木偶戏里的傀儡一样,没有半点多馀。 老太监嵌着铜钱的眼窝对着林夕,说: 「要换什麽?」 林夕想了想,说: 「我想知道我这个等级的俗世奇人能知道哪些监天司的秘密,另外.....」 林夕又把另外两个要求也一并说了,一个是换一件天灵地宝人材,一个是关于地母太岁的所有消息。 他此行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这世上更好的活下去,哪怕这地方阴森得让他浑身难受,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老太监听了,没多问半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笔尖蘸上朱红,在白纸上缓缓写了几行字,那字迹生硬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冷气。 写完了,他把白纸卷成细条,塞进手边的竹节里,抬手精准地扔进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墙洞。 那墙洞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像是连通着这镇邪衙门的其他位置,片刻之后,墙洞里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另一根竹节被推了出来,老太监取出里面的两个纸条,扫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拿什麽扫的,才慢悠悠地开口: 「自己看吧。」 林夕接过两个纸条,先看第一个。 上面写的是他这个等级的俗世奇人能知道的监天司秘密,字不多,可每一个字连在一起便是天大的秘密: 神非神,佛非佛,仙更非仙,除了地府,凡地上丶天上的神丶佛丶仙,并非寺庙道观里的神像那样,那都是世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真正的神丶佛丶仙,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邪异丶恐怖。 林夕盯着这几行字,心里头翻江倒海,按照这上面所写,也就是说,地府是真实存在,并且跟庙里供的神像一样,而人间供奉的天上神仙并非神像那般,如此说来......他不由得想起喜神分身登天的场景,那道天门裂开,喜神钻进去,里头黑咕隆咚,什麽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黑暗里头有东西,大得没边儿。 他攥着纸条的手紧了紧,心说:敢情那些庙里供的神像,都是人自己哄自己玩的?真正的神佛仙,应该是躲在天外的庞然大物? 是与不是,林夕也拿不准,这事儿太大了,不是他一个刚升了丁将的小角色能想明白的,只待日后是否有机缘验证此事。 第55章 选宝 随即看起了第二个纸条上的文字,也即关于地母太岁的秘密: 地母太岁,名为太岁,形为太岁,其质并非太岁,此物存在六百年馀年,头一回出现,是在唐朝,相传为唐朝李靖奉唐太宗李世民之命,率军进攻吐谷浑时于青海积石山九层妖塔发现。 李靖以为祥瑞献于太宗,太宗欲得长生,命人试药,结果试一个死一个,试两个死一双,一个囫囵的没剩下,太宗大惊,招来袁天罡推算其由来。 袁天罡摆下问天大阵,终于得其由来,地母太岁,名中虽带地母二字,却是天外来客,并非凡间之物,得确可使人长生不死,只是不得其食用之法,贸然食其血肉亦或身上仙虫则会瞬间爆裂而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太宗心死,命袁天罡设下数道封印禁制封于深宫之中,不见天日,然安史之乱爆发,地母太岁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直到两宋之际,地母太岁再度出现,偶然落入全真教祖王重阳与白祖白玉蟾之手,经过两代仙人前后毕生心血,终于得知其长生之谜,以及逼出口中仙虫之法...... 林夕看到这儿,心里头「咯噔」一下,跟大冬天喝了一碗热粥似的,浑身都暖和了,有救! 可这口气还没顺下去,他就发现字儿到这儿就断了。 他皱着眉头,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您倒是写完了啊?写到一半就掐了,这不是半道上撂挑子——遛人玩儿吗?」 老太监面无表情开了口,声音还是那副半男不女的调子: 「你做的那些任务,只够换这麽多情报,想知道剩下的,也行,你之前做任务攒下的赏金,就别换天灵地宝了,拿来换这『逼出仙虫的法子』,二选一,你自己掂量。」 林夕一听,脸都绿了,这叫什麽事儿?跟叫花子唱戏——穷开心了半天,结果还是个穷光蛋! 他攥着那张纸条,脸上的颜色跟走马灯似的,变了好几遭。 可转念一想,此等机密事关长生,自然价值连城,人家要拿赏金来换,也不算过分,可要是把剩下的奖励都换成那逼出仙虫的法子,天灵地宝可就没了。 要知道他手里的唯一人材裁纸刀刀锋越来越钝,斩杀的速度越来越慢,再用上几次可真就成了废铁一块了,若是没有新的天灵地宝人材傍身,往后做任务,那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就算眼下把黑灰吸出来了,后头的任务怎麽做?还不是一死? 权衡一番,林夕决定还是得换天灵地宝人材,有了这个立命的根本,才能继续做任务,继续变强,也能接着往上爬,至于自救的法子,等下次任务攒够了赏金再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老太监坐在那儿,见他神色定了,便知道他选择去宝库挑选一件天灵地宝人材,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怜悯: 「既然要选天灵地宝人材,那便随杂家来。」 林夕跟着这具活死人一样的值守太监,往大堂深处走,越往里,那股阴气就越重,跟潮水似的往身上涌,裹得人透不过气,走到大堂尽头,是一条甬道长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 石壁上每隔十米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子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借着那点光,林夕才看清,长廊上下左右,密密麻麻贴满了符籙,黄的丶白的丶红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跟糊墙纸似的,有的年头久了,纸边儿都翘起来了,有的还新鲜,朱砂红得刺眼。 他认不出上头画的是什麽,可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瞅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待两人走到尽头,迎面是一扇巨大石门,高三丈宽两丈,两扇门上刻着青龙丶白虎丶朱雀丶玄武四大神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瞅着就不像是摆设,倒像是守门的某种禁制。 老太监不紧不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香,拿火摺子点着,捏在手里: 「你进去挑天灵地宝人材,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灭,人若不出来,就在里头待着吧,等下次开门,兴许能出来,不过那会儿,估摸着你早就死了。」 说完,那根香开始燃了,香气一出来,引的石门上那四大神兽好似活了一般,青龙摆尾,白虎昂首,朱雀振翅,玄武伸颈,争着往石门的四角移动,连带着石门「嘎嘎」响了几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进去的缝隙。 林夕侧身挤了进去。 里头是个巨大的房间,阴暗得跟地窖一般,空气里头一股子陈腐味儿,跟多少年没透过风似的。 房间里立着几十个石墩,半米来高,每个上头搁着一个石制方盒,方方正正,灰扑扑的,跟骨灰坛一样。 每个方盒上贴着六张黄色符纸,上头画着一串血色的扭曲文字。 林夕看不懂那些符纸,可每个方盒前头还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石盒里头放的天灵地宝人材的名目,以及曾经的主人是谁,有什麽威能。 他挨个儿看过去,越看心里头越痒痒,几十件天灵地宝人材,他恨不得全揣兜里,可自己那点赏金,只够换一件,还得挑一件能发光照亮儿的,最重要的是还得是冥器,不是冥器,他那个「冥眼」的神通也看不出使用方法,拿了也是白拿。 「冥眼!」 林夕为了快点儿找到适合自己的天灵地宝人材,双眼登时泛起一层蓝幽幽的光,举目一扫,东南角有个石盒在他眼里忽明忽暗,好似水里头的月亮,晃来晃去看不清,倒不是他的神通不灵了,是那石盒外头糊着的符纸阻挡住了,使得他不能第一时间看清其内的天灵地宝人材。 可这一眼也够了,他能断定,那石盒里头装的天灵地宝人材正是冥器一类,至于能不能发光照亮儿,那就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他几步抢到跟前,盯着石盒前头那张落灰的纸条一看,上头写着几行字: 玄光道铃,幽冥道途专属人材。 再往下看,原本写着的「前任主人」和「威能」的部分,全让人拿墨涂了,黑糊糊一片,一个字都瞧不出来。 第56章 玄光道铃 林夕暗自纳罕,镇邪衙门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干嘛把字涂了? 可再一琢磨,「玄光道铃」四个字,带个「光」字,八成是能发光的宝贝,又是幽冥道途的专属人材,他如今纸影师的境界正好跟幽冥道途境界八相同,心中立时爽利起来,看来此物与我有缘..... 可手刚伸出去,他又缩回来了,张恨水前面交代的话犹在耳边,「津卫镇邪衙门宝库里的天灵地宝人材都是需要认主的,如果贸然取用,怕有性命之忧」。 为了保险起见,他从怀里掏出好几张彩纸盾护在身前,这才伸手去揭那石盒上的符纸。 嘶嘶...... 指尖刚碰到符纸的一瞬间,「呼」地一下着了,燃起了暗红的火焰,眨眼就成了灰烬。 失去了符纸的压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叮铃.....」 石盒里头传出一声轻响,又细又脆,可那声儿邪性,不往耳朵眼里钻,直往脑仁儿里扎。 林夕只觉得脑袋「嗡」一声,意识微微震荡,有点恍惚,跟喝高了似的,脚下发飘。 还没等他站稳..... 「当!当!当!」 一阵丧钟般的响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一下一下往脑子里砸,震得他眼珠子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跟着,「咔嚓嚓」一阵脆响,身前那几层彩纸盾碎成纸屑,哗啦啦落了一地。 「好强!」 林夕盯着那石盒,脸上的神色绷得紧紧的。 这里头的玄光道铃,轻轻一震就能把他的彩纸盾震成碎末,这可不是一般的恐怖! 更恐怖的是,玄光道铃甚至没有人来使用,就有如此霸道的力量。 要是落在幽冥道途的修士手里头,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可怕威力?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头那股贪欲的火苗子「噌」就蹿上来了: 「更想要了!」 这玄光道铃虽然很可怕,可还没有可怕到他收拾不了的地步。 林夕定了定神,两眼一瞪,又使上了「冥眼」,这一回没了符纸的阻隔,他把玄光道铃的来龙去脉看的一清二楚: 玄光道铃乃上等人材,道铃未破音时,乃是北宋宫观第一等「镇坛」的法器,大宋祥符年间,真宗皇帝崇道,敕令龙虎山天师府,取终南古松之根,熔洞庭湖底千年寒铜,请三十六位高道轮番加持,诵《度人经》十万八千遍,铸成此铃,铃成之日,殿上无风自鸣,声传三里,百鸟盘桓不去,真宗亲笔题「玄光」二字赐之。 靖康之变,汴京沦陷,此铃在乱军中受了一刀,铃身裂开一道细纹,灵韵虽泄,威势犹存,却也了不得了,执于掌中,摇动之时,玄光自裂痕间迸出,如月华倾泻,方圆三丈邪祟无所遁形, 最妙之处,是铃声与天地正气共鸣,能使施法者的定身之术威力倍增,寻常神通定一人需凝神三息,持此铃者摇得一下,十步之内,人畜皆僵,便是修行多年的精怪,也得多喘几口气方能动弹。 此铃认主之法极严,需新主咬破中指,逼出三滴心尖活血,依次滴于铃身三处天丶地丶人三才之位,血入铜骨,铃声自响一声,便算认主。 自此铃随主行,主亡铃哑,尤为玄妙的是,认主之时,前任主人的部分记忆便会随精血共鸣渡入新主识海。 然此铃亦有禁忌,心术不正者若强行认主,会被铃中历代高道残留的正气反噬,轻则记忆混乱,分不清自己是谁,重则神识错位,以为自己便是那死去的某代主人,从此疯疯癫癫,再难自持。 寻常人若八字不硬,哪怕不被反噬,握着铃柄也觉心神恍惚,耳边似有历代主人诵经低语,久而久之,难辨真幻。 其破法倒也简单,此铃终究裂了纹,受不得至刚至猛之物,若遇煞气极重的凶兵正面劈砍,或以玄铁重器反覆撞击其裂纹处,铃声一哑,灵光便散。 此外,若以污秽之物,比如女子癸水丶黑狗血涂抹铃身,污了历代高道的清气,此铃也便成了废铜。 靖康之变后,此铃随南渡道人流落江湖,后辗转落入前任主人之手...... 林夕把认主的法子摸透了,不敢再耽搁,生怕玄光道铃要是再响一下,他这条小命怕是得交代半条。 他一把揭起石盒盖子,里头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道铃,通体漆黑,形状跟道士用的三清铃差不多,可那股子气韵,比庙里见过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 当即咬破中指,挤出三滴活血,正正滴在铃身天地人三才之位,血珠子一沾上那道铃..... 当! 道铃再度响丧钟般的声响。 这一回不是从盒子里头闷着响,是就在他耳朵眼儿里炸开的,震得他脑浆子都晃荡。 剧烈的疼痛跟刀子似的,从他指尖一路往上蹿,钻进胳膊,钻进胸口,钻进脑仁儿。 他瞪大了眼,拳头攥得嘎巴响,浑身哆嗦,抖似筛糠,可嗓子眼儿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愣是叫不出声来。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头有什麽东西在钻,在撕,在啃,撕他的肉,啃他的骨头,往他魂儿里头扎。 意识在这股恐怖的剧痛下开始模糊起来,无数的幻觉在他的脑子里好像跑马灯般不断的闪现: 天地之外,诡异又巨大的身影,看不清脸,可那影子压下来,比山还沉..... 游动的怪蛇,身子长得望不到头,一节一节地往前拱..... 星河之内,一黑一白两条巨鱼,在天地间转圈,转着转着,把时间都吞了.... 漫天神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望不到边........ 还有破庙,还有废城,还有漫天的俗神,遍地乱窜的祸祟...... 恐怖丶怪诞丶扭曲,全搅和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哪。 忽然,其中一棵通天巨树朝他扑过来,那树长了九个脑袋,每个脑袋都张着嘴,黑洞洞的,要把他吞进去....... 就在这当口,他意识深处「轰」地一声,升起一股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量,直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数击垮,完全吞噬。 林夕混乱的意识在这股力量的梳理下迅速恢复,疼痛快速消退,虚弱感也在迅速消散。 叮铃!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把玄光道铃攥在手里了,铃身冰凉,贴着手心,沉甸甸的。 他咧了咧嘴,心说,这件上等人材,是我的了! 第57章 道铃之迷 就这麽一眨眼的工夫,林夕觉得自己跟连御数女又跑了三十里山路一般,浑身上下又累又困,两条腿跟灌了铅,胳膊跟让人抽了筋,脑袋瓜子嗡嗡响,眼皮子沉得跟吊了秤砣似的,好像身体被掏空,连喘气都费劲,恨不得就地躺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他攥着玄光道铃,摇摇晃晃往外走,走一步晃三晃,好几次差点撞墙上。 穿过石门,林夕回到走廊,那个跟死人一样的老太监还杵在那儿,手里攥着半炷香,一动不动。 可等他一瞅见林夕手里的铃铛,那张蜡黄乾瘪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并非吃惊于林夕这麽快挑选好了天灵地宝人材,令其认主,而是震惊于林夕挑选的天灵地宝人材居然是「玄灯道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夕瞅着老太监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头纳闷,可嘴上不饶人: 「怎麽?舍不得了?」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试探着问: 「你可知你手里这道铃,前任主人是谁?」 林夕摇了摇头: 「这你们应该知道啊?怎麽还问我?我倒想知道,可你们把纸条上的内容涂了一半,我上哪儿知道去。」 老太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还在,他嘴里念叨了一句: 「不知是福,不知是福啊.......」 林夕听不明白这怪人说的怪话,也懒得琢磨,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休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 随即跟着老太监回到了镇邪衙门大堂,领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待浑浑噩噩回到福寿斋,他连衣裳都没脱,一头栽到炕上,死猪似的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踏实,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连个梦都没做,外头敲鼓打锣都叫不醒他。 等睁开眼,日头都晒到屁股了,他翻了个身,摸出怀里那张银票,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可一扭头,瞧见炕头上搁着的玄光道铃,黑漆漆的,跟个哑巴似的杵在那儿,他心里头又犯起嘀咕来,这铃铛的前任主人,到底是谁?那老太监为什麽是那副表情?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乾脆把铃铛往怀里一塞,心说:管他是谁,现在是老子的了! 林夕今日没什麽生意,镇邪衙门那边也没派下任务来,肚子倒先叫唤上了,他寻思着去找崔老道,一来请他吃顿饭,二来借他那神通算算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的仪轨残页,到底散落在哪个犄角旮旯。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他林夕就会扎纸人丶灭邪祟,跟算卦这事儿隔着十万八千里,要是往后找不着相关仪轨的残页,一辈子就得卡在这个境界上,那可不成,跟叫花子要饭——有上顿没下顿,那叫什麽事儿?今天就拿你崔老道开张了! 不过让崔老道帮他算卦,崔老道会遭天谴,林夕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崔老道那老小子,当初在王家大宅借着他的威风,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一千二百两!够他崔老道吃三辈子的!让他帮自己算卦遭点灾怎麽了?这要换二一个人,乐得如此,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崔老道说算一次卦招一次灾,这话是真是假,谁知道?他那张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很,没准就是拿来唬人的,既然你崔老道口口声声说是我师兄,这会儿让你帮我个小忙,怎麽了?反正这事儿得拉上这个垫背的,这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这麽讲义气! 林夕打定主意,翻身骑上宝驴,一拍驴屁股,直奔南门口。 正当晌午,日头毒得很,跟下火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南门口却热闹非常,人挤人,肩挨肩,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这条街上什麽买卖都有,大的有门脸儿,小的就靠一张嘴穷吆喝,卖东西的全凭嗓子吃饭,你喊一声「脆梨~」,他嚎一嗓子「热包子~」,跟唱对台戏似的,这边卖葱蒜的扯着脖子喊「辣得香~」,那边卖煤球的也不示弱,「黑得亮~」,八竿子打不着的买卖愣是能叫出花儿来,这就叫「报君知」,不懂行的人听着是瞎吵吵,懂行的光听声儿就知道这条街上有什麽。 要说最招人的,还得是那些撂地摊卖艺的,说书的醒木一拍,满场子鸦雀无声,唱戏的水袖一甩,围观的巴掌都拍红了,拉洋片的扯着嗓子唱画儿,小孩儿骑在大人脖子上往下瞧。 打拳的丶耍大刀的丶卖膏药的,还有攀杠子耍大幡撂大跤的丶拿鼻子吹唢呐的,为了引人注目,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算卦相面的也不少,支个桌子,摆个签筒,来一个算一个,张嘴就是「你印堂发暗」,整条街上,只有想不到的,没有瞧不见的。 可在这片地界儿上,要说谁最拿人,谁最叫座,谁最能让那些算卦的同行又恨又服,这个「角儿」非崔老道莫属,一张嘴两排牙,舌头耍得上下翻飞,人堆儿里就显他能耐,想找他?容易,哪儿人多往哪儿扎,准没错。 怎知林夕在南门口转了三圈,愣是没找着崔老道的踪迹,他拉住一个卖炸糕的打听,人家说: 「崔道爷?早就不在这儿了,自打从王家大宅出来,就没见他露过面,有人说他发了大财,买了宅子养老去了。」 林夕一想,你崔老道故意躲我?不成,我可不能白来,你崔老道跑得了老道跑不了道观,今儿个非得把你从耗子洞里掏出来不可! 待打听清楚了崔老道的住处,骑上那头宝驴就走,来到了崔老道住的南小道子胡同,里头有个大杂院,院子里住了五六户人家,院门白天从不关,谁想进谁进。 林夕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崔老道那屋门口坐着个小徒弟,这孩子十一二岁,穿件灰扑扑的破道袍,脑袋上的发髻歪歪扭扭没绾好,冲一边歪歪着,正靠着门框晒太阳呢。 第58章 智骗崔老道 这小子的来历林夕也略知一二,原来是南门口要饭的花子,后来跟着崔老道混,帮着搬搬桌子丶圆圆粘子丶收收赏钱,也算有了口饭吃。 他小名儿叫顺溜,可人从来就没「顺溜」过,瘦得跟竹竿子一样,脸上没几两肉,长得尖嘴猴腮,斗鸡眉丶鼓眼泡,眉毛一高一低,眼珠子贼亮,滴溜溜转起来比算盘珠子还快。 顺溜一抬头,瞧见林夕,屁股蹦了起来,起身行了个礼,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 「哎哟喂!这不是福寿斋的学徒丶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师弟丶我的亲二大爷嘛!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我这破院子蓬荜生辉啊!这条胡同最近也没死人啊,怎麽把您这路神仙给惊动来了?」 林夕一听这话,心说真是啥师父教啥徒弟,这小子人不大,嘴皮子比崔老道还溜,说话损到家了,他也不搭腔,随口说了句「上一边玩儿去」,伸手一扒拉,就想推门进屋。 顺溜身子一歪,往门框上一靠,伸手拦住,笑嘻嘻地说: 「亲二大爷,您别急着进去啊,不是我跟您逗牙签子,知道您是找我师父来的,你们哥俩那交情,比桃园三结义还瓷实,虽说没一个头磕在地上,可跟亲兄弟也没两样,谁也离不开谁,就差穿一条裤子了,说句不好听的,您二位那就是『穿房过屋,妻子不避』,什麽时候来都不用外道,推门就进,这道理我都懂。」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可我师父前些日子出门云游去了,说是要访仙问道,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就留下我看家,我这心里头也空落落的,您要是没啥急事,改天再来?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登门给您赔罪。」 林夕奇道: 「我师兄崔老道不在家?他能上哪儿去?」 顺溜把脑袋一歪,两手一摊,那表情跟说书先生似的,张嘴就来: 「您问我,那我可说不上来,我师父那是半仙之体,来无影去无踪,早上还在泰山顶上喝露水,晚上就到峨眉山底下吃斋饭了,指不定这会儿正跟太上老君下棋呢,也可能是去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摘果子去了,反正天上地下,哪儿都有他的份儿,就是家里没他的影儿。」 林夕听出这小子说话跟他师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胡吹乱侃,信口雌黄,没半句实在话,要是编个给人听的因由也就罢了,单单这套话别说糊弄人,就去糊弄鬼,鬼都得翻白眼。 听顺溜这麽一吹,林夕可以断定崔老道肯定猫在屋里没动窝,可就这麽闯进去,反倒显得他没规矩,他眼珠一转,故意把嗓门提高了三度: 「哟,那可真不凑巧,我今儿个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寻思着请崔道爷上居德轩吃顿烤羊肉,听说那边的羊肉片得跟纸似的,经火这麽一烤,蘸上麻酱,阴沟不叫阴沟——嘿,那叫一个地道,既然他不在家,那就算了,改天再说吧。」 话音还没落地,屋里头就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一声高诵道号「福生无量天尊.....」 那声音又亮又响,跟庙里撞钟似的,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生怕林夕听不到。 随后「吱呀」一声,门分左右,铁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从里头走出来,头上高高绾着牛心发髻,可是鬓发蓬松,一看就是刚打枕头上爬起来,连梳都没梳,身上还是那件青布道袍,油渍麻花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积年累月不带换的,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似的。 他把拂尘搭在胳膊上,一摇一晃,脸上挂着笑,对着林夕规规矩矩打了个躬,那模样,就跟刚从画儿上走下来的神仙也似,可惜是让油烟熏过的那张。 林夕瞅着崔老道从屋里钻出来,脸上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眉毛都挑起来了: 「哟,崔道爷我的师兄欸!您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怎麽又打屋里头蹦出来了?」 要说这二位,那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一个比一个算盘精,凑一块儿,对上把子了,谁也别说谁鸡贼。 崔老道这人,嘴比脑子快,祸从口出那是常事,前阵子借着林夕的威风,从麻袋王那儿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转脸就出了不小的岔子,他就怕人找上门,因此躲在家里,连卦摊都不摆了,如今林夕亲自登门拜访,准是找他算卦的,可他怕遭报应走背字儿,乾脆来了个闭门不见,让小徒弟挡驾。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夕嘴里蹦出「居德轩」三个字。 崔老道这辈子,就犯一个忌讳,别在他面前提吃的,一听见好吃的,他肚子里那几条馋虫就跟开了锅似的往上翻,哈喇子淌出来都收不回去,说什麽也坐不住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贪腹之欲,他若无其事地出得门来,脸上不红不白,气定神闲,张嘴就是一套现编的瞎话: 「师弟啊,师兄我刚才元神出窍,去三山五岳转了一圈,刚回来,正好赶上你登门,你说巧不巧?」 林夕只当耳朵落家里了,懒得听他胡扯,一把拽住他袖子: 「走吧师兄,别废话了,谁不知道谁啊。」 他牵上驴,跟崔老道肩并肩出了南小道子胡同,穿城而过,直奔城北的名号居德轩。 天津城这家居德轩,那可不是一般地方,南边的烤肉丶北边的烤肉,它全占了,凉的丶热的丶炒的丶烤的,样样拿得出手,开业那天就轰动了九河下梢,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往这儿挤,天津人嘴刁,一家饭铺十个人里头有六个挑大拇哥,就算不赖了。 可居德轩这地方,十个人里头得有十一个说好,怎麽多出来一个?里头还有个孕妇,吃了他们家的烤肉,愣是比平常多塞了两碗饭。 崔老道以前打这儿路过,没少伸着脖子闻味儿,可进去吃上一顿,能顶他半年的嚼裹儿,他兜里那几个铜板,连门帘子都掀不动,他做梦都想敞开了吃一顿,觉得这辈子才算没白活,所以林夕一提「居德轩」三个字,跟拿钩子似的,一下子就把这老小子从屋里头勾出来了。 第59章 二皮脸 两人携手揽腕进了烤肉馆,跑堂的夥计不管谁来,进门就是财神爷,何况林夕今非昔比,官大派头长,一身崭新的玄青曳撒掐着窄腰,摆下绣的飞鱼纹,袖口紧攒着,露出半截缠了皮条的手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刚从前朝大明北镇抚司衙门里遛出来的劲气,这身行头虽说有些年头了,可穿在他身上,也藏着三分斩绝。 本书由??????????.??????全网首发 当初林夕泡澡堂子那会儿,为穿什麽新衣裳琢磨了半天,大清朝那些财主的衣褂丶裤褂,他怎麽看怎麽别扭,跟套了个面口袋似的,不似汉家衣裳,后来一琢磨,乾脆买前朝的,反正现如今朝廷不管百姓穿戴和发型,他又是镇邪衙门的人,平日里得有个行当遮人耳目,穿这个不犯忌讳,还显精神,这才买了穿了。 他往屋子当中一站,昂首挺胸,脖子梗着,眼珠子往房梁上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落枕了,脖子拧不过来,夥计一看这位的谱儿真不小,更加不敢怠慢,脸上堆着笑,颠颠儿地往雅间里请。 等夥计毕恭毕敬把他俩引至桌前,请二位爷落座,低声下气地让爷把菜单子赏下来,林夕如今说话底气也足了,嗓门儿也亮了,牛羊二肉丶烧黄二酒,全点了一遍,末了还特地吩咐一句「酒烫热了再上。」 这年月的人讲究这个,老话说,喝凉酒使脏钱,早晚是病,会喝酒的,无论春夏秋冬,酒都得烫热了喝,要不上了年纪,手容易哆嗦。 夥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张罗,没过一会儿,该上的全上来了,盘子里码着红白分明的生肉片,炙子底下炭火正旺,烤得「嗞嗞」直响,油花子往外蹦,香味儿满屋子乱窜,每人面前摆一碗蘸料,芝麻酱丶韭菜花丶酱豆腐,调得稠乎乎的,闻着就让人咽唾沫。 说起来,林夕这股子馋劲儿跟崔老道算是不相上下,俩人谁也顾不上说话,甩开腮帮子就开吃,跟俩饿死鬼争食似的,肉片子往炙子上一放,翻两翻就熟了,往嘴里一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你一片我一片,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等酒足饭饱,沟满壕平,林夕这才撂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把去涿州那档子事儿,怎麽灭的鬼祟,怎麽吸了地母太岁的黑灰,怎麽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一五一十说了个大概,末了,他咂咂嘴,找补了一句: 「要是不想法子把肚子里的黑灰弄出来,我这条命怕是凶多吉少啊!」 崔老道一听,脸上那颜色就跟走马灯似的,变了好几变,他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拉得哗啦响:地母太岁?这事儿可沾不得,谁沾谁死,得赶紧把他支走。 林夕有根,知道崔老道帮不上这忙,他之所以故意这麽说,就是先把话撂下,让这老小子不好意思推脱接下来帮他算卦的事,故而早想好了如何对付这个牛鼻子老道,没等崔老道开口就拿话给堵上了,吓唬他说: 「我琢磨着,地母太岁这事儿如果一时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或许我可以靠不断地提升境界对抗体内的黑灰,兴许这事就对付过去了,道爷,您可是我师兄啊!当初在王家大宅,您借我着的光赚了那麽些银子,这份人情可不算小,您要是不帮我算出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仪轨残页在哪儿,待我体内的黑灰使性作怪丢了小命,咱们这一顿,可就真成了长休饭丶诀别酒了!」 崔老道揉着溜圆的肚子,打了仨响亮的饱嗝儿,一个比一个响,跟放炮仗似的,可这肚子里舒坦了,心里头却犯了愁,林夕这哪儿是请我吃饭,分明是给我上套啊!偏偏这位爷是叫花子坐金銮殿——今非昔比了,根本招惹不起。 在崔老道躲灾的这段日子里,三教九流的朋友没少来看他,有算卦的,有看风水的,还有几个道途修士,其中就有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闲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林夕的近况,崔老道听得后脊梁直冒冷汗。 如今的林夕,哪还是福寿斋那个吃白事饭下九流的扎彩匠学徒?这才一个月不到,连破三桩诡案,从镇邪衙门的戊卒升成了丁将,监天司大老爷的掌上红人儿,说红是谦虚,实则都快紫了。 镇邪衙门那是什麽地方?手眼通天!林夕又是里头的官老爷,这麽说吧,甭管冤不冤,他想逮谁逮谁,想杀谁就杀谁,平头老百姓不用说了,就是朝廷里那些穿红袍的大员,谁敢招惹他? 如今林夕是有求于人,嘴上客气,可那话里头软中带硬,你敢在此人面前嘣出半个「不」字,往后还怎麽在南门口混饭吃?即便林夕不是这麽想的,可崔老道混迹江湖多年,这点儿眼力见还是有的,万般无奈,不得已在袖子里头悄悄起了一卦。 手指头掐指巡纹,算了半天,当下里吃惊不小,脸色都变了,心说:打死我也不敢去找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的残页,事到如今,这事儿还得让林夕自个儿去当这倒霉鬼。 他叹了口气,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实话实说了: 「师弟啊,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在二皮脸手里头。」 林夕一听这名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你是说南门口的那个地保,长春会首的乾儿子李二龙?」 崔老道叹口气: 「正是他。」 林夕对这位可不陌生,以前在南门口听崔老道说书时,没少跟李二龙打照面。 说起李二龙,南门口这一带谁不知道?人送外号「二皮脸」,长得好生丑恶,活像一夜叉,这麽说吧,大晚上遇到劫道的,劫道的能让他那张脸吓得扭头就跑,回家还得做三天噩梦,就这份丑。 同在江湖上做生意,这位虽然是天津卫出了名的丑男,在江湖上那是真有两把刷子,是个成名的袍带混混儿,在这年月,但凡撂地做生意的,都有说说道道的管着,尤其南门口,三教九流丶五行八作,做啥生意的都有,再加上这是上买卖的头等好地,地皮子也不硬,大小生意一个挨一个,没个牵头的还不乱了套?二皮脸李二龙正是南门口一票生意人的会头。 第60章 崔老道?倒霉催! 江湖上管二皮脸乾的行当叫「长春会」,也有叫「常春会」的,会头管着四大门八小门的各路生意人,从说书唱戏到打把式卖艺,从算卦相面到卖狗皮膏药,全得听他们的。 老话说得好,「宁带千军万马,不带什样杂耍」,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不是精得流油丶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根本端不起来,当然了,这世上闲事儿没有白管的,南门口这些做江湖生意的,得按月得给二皮脸交一份「柜钱」,说是打点官私两面黑白两道,其实大头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林夕越想越不对劲,眉头拧成了疙瘩: 「崔道爷,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师兄,您可不能糊弄我,那东西多金贵您又不是不知道,怎麽会在一个地头蛇手里?那不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吗?您到底算准了没有?」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老道长叹一声,把前因后果跟林夕掰扯开了。 自打崔老道从麻袋王手里诈来一千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回到家中,关上门,一个人数了七八遍,数一遍乐一遍,乐得嘴都合不拢,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眼前晃悠,梦里头笑醒好几回,枕头都让哈喇子洇湿了。 他寻着这一千二百两够买多少袋白面?够买多少斤大米?就算十年不出门,也饿不着老婆孩子,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乾脆歇它几天,在家包饺子丶擀面条丶捏馄饨丶蒸包子,把日子过舒坦了,再给老婆孩子换换季,置办几身新衣裳,体体面面的。 完事儿领着全家老小,到大饭庄子丶小饭馆子,挨个儿解馋,吃饱喝足,再找个大书场子,往那儿一坐,点一壶香茶,两碟瓜子,四盘水果,八样点心,让台上的说书先生好好伺候他一段,《三国》也行,《水浒》也罢,怎麽舒坦怎麽来。 转天一早,他媳妇儿崔大奶奶说: 「你把钱锁箱子里吧,搁在身上不安全。」 崔老道这人又鸡贼,家里搁那麽多钱他不放心,怕招贼,放箱子里他怕耗子啃,搁地窖里怕返潮,想来想去,鼓鼓囊囊全揣在自己身上,坠得直不起腰来,走一步摸一下,带着老婆孩子在外头吃喝玩乐了一上午,银子花出去不少,可身上剩的还多。 这天晌午,他烧包得不行,自己一个人在南门口遛弯消食儿,步子迈得又慢又稳,跟个财主似的,就盼着街坊邻居瞧见他,知道他崔老道涨行市了。 可这会儿正是饭口,南门口几乎没什麽人了,偏偏有几位没走,见了他,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了。 这些人不是来找他算卦的,也不是来听书的,全是他赊欠吃食的帐主子,什麽卖炸糕的丶卖烩面的丶卖浆子的丶卖乌豆的丶卖烧饼的丶卖卷圈儿的丶卖嘎巴菜的丶卖煎饼餜子的,一个不落,全齐了,有拿着帐本的,有拎着算盘的,有掰着手指头的,把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钱。 崔老道当时就懵了,心说这他娘的是谁嘴这麽欠,把他发财的事儿捅出去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一问才知道,这事儿是费二爷乾的。 天津卫谁不知道费文韬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可也是出了名的记仇,属王八的,咬住不撒嘴。 昨晚在王家大宅,费二爷不知被谁从火场里拖出来,死中得活之后,却不见了林夕和崔老道,便向来救火的街坊一问,他费文韬是被一个头戴斗笠的蒙脸怪客也就是林夕从火场里救下来的,至于跟他交情不浅的崔老道,早跑没影了。 林夕救他之事自是感激不尽,可恨透了崔老道这个贪生怕死之徒,寻思着好好收拾一下崔老道,又碍于崔老道是林夕的师兄,不敢明着得罪崔老道,可他有的是阴招,便故意放出风去,说崔老道这回发了大财了! 这话一传出去,跟点了炮仗似的,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崔老道还蒙在鼓里,乐呵呵地在外头显摆,这不刚一露头,债主们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往常崔老道穷家破业,兜儿比脸还乾净,同在南门口混饭吃的,都是穷哥们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穷人懂得穷人的难处,赶上手紧的时候,赊几顿吃食,大家伙儿都体谅,没人真跟他计较,可如今你崔老道发了财,兜里揣着白花花的银子,再不还帐,那就说不过去了,趁着你钱还没捂热乎,赶紧上门要帐——这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崔老道被围在中间,左边卖炸糕的拽他袖子,右边卖烩面的堵他后路,前头卖煎饼餜子的伸着手,后头卖嘎巴菜的举着帐本,这个说「崔道爷您可算有钱了」,那个说「赊了您八回了,今儿该清了吧」,七嘴八舌,跟唱大戏似的。 崔老道无可奈何,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天天打头碰脸的熟人,再赖着不还,往后还怎麽在南门口混?他只好咬咬牙,把手伸进怀里,一两一两往外掏银子,挨着个还给人家。 甭看都是路边摊的小吃食,一碗浆子几个钱?一套煎饼餜子几个钱?架不住他欠的次数多啊,今天赊一回,明天欠一顿,日积月累,跟滚雪球似的,这一下就掏出去五十多两。 崔老道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心说这钱还没焐热呢,就让人薅走了一大把,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里头把费二爷祖宗八代骂了八百遍。 打发走了一干帐主子,崔老道站在街边直摇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麽没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别看只有区区五十两银子,可崔老道是个老财迷,别人手里的钱那不叫钱,可自个儿兜里的一个铜板,看得比金元宝还重,没了五十两银子等同从他身上割了五十斤肉,不过好在身上还剩不少,他盘算着往后大不了包饺子的时候,羊肉馅儿里剁个西葫芦,把整个肉丸改成西葫芦羊肉的,照样能解馋,这麽一想,心里头才舒坦了些,迈步往家走。 第61章 崔老道受难记 没走几步,对面过来两位,那可是崔老道的老熟人,天津卫衙门口里的衙役虾没头和蟹掉爪,这二位光瞧那模样就不是善茬儿,歪戴着红缨碗帽,脑袋后头拖着条大辫子,身上穿着绣着「捕」字的号坎儿,斜腰拉胯丶敞胸露怀,趿拉着两只布鞋,肩上扛着水火棍,八字步迈得跟鸭子划水一样,横着就过来了。 俩人往崔老道面前一杵,跟两堵墙一样,拦住去路,张口就要他交税钱。 崔老道叫苦不迭,今儿个出门八成是踩了屎了,怎麽要钱的来了一拨又一拨?这年头兵荒马乱丶鸡犬不宁,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各地官府的公人就指着这个捞油水呢。 往常崔老道仗着和费二爷的些许交情,又有长春会的会头保着,能躲就躲,能免就免,可今天这二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准是费二爷打发来给他上眼药的,可脸上不敢带出来,堆着笑,低声下气地问了句要交哪门子税钱。 虾没头在身上摸了半天,从怀里头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头印着个大红戳,在崔老道眼前一晃,那脸板得跟刚出完殡似的,厉声喝道: 「瞧见了吗?这是上头发下来的公文!现如今战事吃紧,枪炮都要钱,打今儿个起,凡是沿街卖艺的,挣了钱都得上一份枪炮捐!再加上你以前欠的那些税款,拢共六百三十两银子,看在你我都是老相识的份上,给你抹个零头,就收六百两吧!」 崔老道哪敢细看那公文是真是假,只觉眼前一黑,嘴里跟含了黄连似的,苦着脸求告: 「二位差爷容禀,我是画符念咒的火居道,没卖过艺啊!」 虾没头和蟹掉爪哪管这些,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戳,不耐烦地嚷道: 「少他娘废话!白纸黑字写着呢,赶紧掏钱,别耽误爷们儿办正事!」 崔老道肠子都悔青了,心里头把费二爷骂了八百遍,早知道得罪了这窝囊废没个好果子吃,当初在王家大宅就该抢着先把他救出来,再跑也不迟,如今说什麽都晚了,打掉的牙往肚子里咽,挨了打谁疼谁知道,这明摆着是来讹钱的,可他敢争辩吗? 当逢乱世,兵荒马乱的,哪有老百姓说理的地方?真要是硬扛着不给,挨上三拳两脚几个大耳雷子都是轻的,搞不好再让人家闷头来上一水火棍,什麽五行道法八九玄功,对上那水火棍儿,那也是螳臂当车——白搭! 崔道爷如今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纵然心里头有一千个不情愿丶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老老实实破财免灾,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银票,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得手都抖了,心都在滴血。 虾没头和蟹掉爪拿了钱,这才收了水火棍,哼着小曲儿饶了崔老道,然后拐进旁边一条暗巷,费二爷正靠在墙根儿底下嗑瓜子儿看戏呢,虾没头把钱往他手里一递,笑嘻嘻地说: 「二爷,事儿办妥了。」 崔老道把这帮瘟神送走,心里头噼里啪啦一算帐,好嘛,从麻袋王那儿骗来的银子,枪炮税加上晌午带老婆孩子胡吃海塞花掉的,如今攥在手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两出头了,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心说再在外头晃悠,指不定又招来什麽牛鬼蛇神,赶紧回家猫着去! 他腿刚抬起来,还没迈出去呢,就瞧见二皮脸领着三个小混星子溜溜达达过来了,往崔老道跟前一站,也不说话,就那麽笑嘻嘻地瞅着他,崔老道心里暗道不妙,脸上却不敢带出来,跟抹了浆糊似的,硬绷着,同在江湖上混饭吃,二皮脸他可惹不起,那是南门口的地头蛇,他崔老道就是条泥鳅,钻得再深也躲不过蛇嘴。 崔老道的生意一向稀松平常,仗着能耍舌头,欠钱不还那是家常便饭,尤其是二皮脸的柜钱,那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这一次崴了泥了,昨儿晚上刚置下一份海杵,讨帐的又上门了,他只好赔着笑脸,作了个揖,心里头还盘算着怎麽糊弄过去。 可二皮脸是什麽人?知道崔老道发财以后,早派人在后头盯梢呢,今儿个就是专门来堵他讹钱的! 崔老道眼珠一转,想找个由头溜号,刚转身,二皮脸就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崔道爷,咱爷们儿的帐也该清清了........您先前欠的柜钱,利滚利,拢共二百两银子。」 崔老道心说您这是抄家啊还是劫皇纲啊?二百两银子,您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可他胆子小,也就在心里头念叨念叨,嘴上半个字不敢蹦,眼前这三个小混星子往那儿一戳,跟三堵墙似的,围得严严实实,他想跑都跑不了,由不得他不认栽了,二话没说,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规规矩矩交还了欠债。 二皮脸收了钱仍不走,还拿眼瞄着他,那眼神跟猫盯老鼠一般,崔老道心里头发毛,赔着小心问: 「二爷.....您了还有别的事?」 二皮脸把眼一瞪,嘴里不乾不净地骂开了: 「老小子,你跟我耍心眼儿是吧?道袍里头鼓鼓囊囊的,揣的什麽?难不成怀了崽子?为了防止你以后赖帐,今天你先把以后几十年的柜钱先预支了吧! 崔老道吓得双手捂住钱袋子,连连后退: 「二爷,后面的柜钱我指定不赖,您信我一回,就一回!」 二皮脸「呸」了一口,冲崔老道一瞪眼: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崔老道是屁胎变的,说话跟放屁一样,哪个敢信你?你要再不老实,可别怪我这几个小兄弟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崔老道旁边那三个混星子已经从绑腿里抽出了攮子,刀刃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看架势崔老道要是不把剩下的钱交出来,三刀六眼是跑不了的。 崔老道吓得乱了方寸,腿都软了,心说再把这个钱拿出来,那不等于从他心尖子上剜肉吗?可他哪敢硬扛,只好舍出那张老脸,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说得那叫一个可怜。 第62章 号房 可混星子们吃这碗饭的,心比铁还硬,哪吃他这一套?一手握着攮子,另一只手上来就扯他道袍,崔老道一看这还了得?光天化日,这是要明抢啊!他双手死死捂着钱袋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二爷二爷」地叫个不停。 几个人你争我夺,就在南门口撕扯上了,远处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隔着八丈远,谁也不敢往前凑,这年头,让混混儿讹上,那可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谁沾谁倒霉。 崔老道跟那三个混星子你争我夺,一来二去,只听「刺啦」一声,八卦仙衣底下的荷包被扯破了,哗啦啦一下,白花花的银两丶银票撒了一地,混星子们眼睛都绿了,正要弯腰去捡,却见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子也飘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而这张纸上正好写了关于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混乱道途境界七的相关仪轨丶材料,二皮脸等人还以为是银票。 至于这张残页怎麽在崔老道手里,说来也巧,几年前崔老道给人算卦的时候,从个不识货的主儿手里蒙来的,那人不知道这张残页的价值拿着当废纸,崔老道可知道这是宝贝,一直藏在荷包里,就等着哪天碰上混乱道途的修士,卖个好价钱,发笔横财。 也是该着崔老道倒霉,正巧这时候费二爷带着虾没头丶蟹掉爪打这儿路过,崔老道一见这三位差爷,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指望他们能主持个公道,谁承想这三位眼珠子一瞅见满地白花花的银子丶银票,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也不问有没有主儿,二话不说争先恐后上去哄抢,抓在了手中就往胡同里跑,转眼都跑没影儿了。 二皮脸那帮人也不含糊,趁机在地上又捞了几把,耀武扬威地走了。 可给崔老道心疼坏了,趴在地上,膝盖当脚使,跪爬着满地捡遗留的碎银子,那模样跟叫花子抢食似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等捡完了一数,就剩几两碎银子,刚够一家老小对付个把月的嚼裹儿。 他愣在当场,跪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劲儿来,仰天长叹三声。 一叹自己命浅福薄,挣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就飞了,二叹养家糊口实在不易,穷人的日子跟走钢丝一样,一步踩空就掉下去,三叹当初给林夕算卦,报应果然来了,不过自己倒霉招灾也就罢了,可不能连累家里人,于是他赶紧回家让崔大奶奶拿了剩下的碎银子,带着孩子回娘家避灾去了,自己则成天躲在家里,门都不出,能不见人就不见人,尤其是林夕丶费二爷等人。 至于那张记载混乱道途相关晋级仪轨和材料的残页,早让费二爷亦或者是二皮脸抢走了,要不是今天林夕来找他,他心里头光惦记着损失的钱财,几乎把这事儿忘得一乾二净,这会儿说起来,他还心疼得直抽抽,跟让人割了肉似的。 林夕听崔老道绕了八道弯,扯了半天闲篇儿,好不容易才拐到正题上,他嘴刚张开,还没等出声呢,崔老道先抢了话头,那脸皱得跟苦瓜一样,拉着林夕的袖子就开始哀求: 「师弟啊,你刚才可是说了,咱哥俩那是过命的交情,同生共死过一回!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欺行霸市的滚地龙丶坐地虎丶粗胳膊大王丶细胳膊黑手,还有那些没皮没脸的臭无赖欺负你师兄?他们哪是欺负我,分明就是看不起你!」 林夕有根,崔老道这句话,十句有九句是瞎编的,又见崔老道这麽说,他斜着眼瞅着这老道,当即疑道: 「师兄,您怕不是借着我求你办事儿的机会,故意利用我给你报仇吧?想来费二爷和二皮脸手里压根就没那张残页,您让我帮您报仇讨银子,回头您钱到手了仇也报了,你肯定会脚底抹油找个地方逍遥快活,哪里肯管我的死活?反正您家里人早回娘家了,天下这麽大,您往哪儿一猫,我上哪儿找您去?我可不干这赔本的买卖!想让我当冤大头?那是门也没有!」 崔老道见自己的小算盘让林夕戳破,当时就急了,腮帮子上的肉直哆嗦: 「师弟,这回师兄我可没跟你耍舌头!那张残页千真万确让费二爷和二皮脸其中一个抢走了!贫道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地陷三丈深,教我立时暴毙而亡!」 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头,跟庙里烧香似的,一脸正色。 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的规矩,像玄门里头的人,一般不敢胡乱发誓,一旦誓言有假,必遭鬼神所忌,日后遭报应,林夕见他敢赌咒发愿,心里头那杆秤算是定了,点了点头: 「行,师兄,这次我信你一回,不过以后我有什麽忙,您可得真心实意帮我,不能老是耍滑头,只要你帮我,我一定替你报仇.....」 他顿了顿: 「但是钱能不能要回来,那可两说着呢,那几位是什麽鸟人,您比我清楚,那麽多银子落在他们手里,又过了这麽久,还能剩下多少?您心里得有个准备,别到时候怪我办事不力。」 崔老道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把茶碗震翻,那精神头跟打了鸡血似的: 「那感情好啊!还等什麽?赶紧走着!」 说着就要拽林夕往外冲。 ............ 半个时辰不到,几个膀大腰圆的差人就把二皮脸提溜进了天津卫衙门口的黑窑,这地方还有个文雅叫法,叫「号房」,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一旦进了这道门,不管你是龙是虎,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号房当中戳着三根木头柱子,柱子跟前摆着桌椅板凳,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皮鞭丶红棍丶烙铁丶釺子,一应俱全,铁打的罗汉到了这儿,也得打哆嗦。 二皮脸虽说是个硬茬子,可进了这地方没有不怕的,想当年他当小混星子那会儿,没少抽黑签顶罪,挨过水火棍,皮肉之苦是尝过的,可那种挨打跟眼前这阵势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第63章 敢惹你崔道爷? 不过转念一想,他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满街窜的小混混了,南门口的会头,长春会会首的乾儿子,这身份摆儿,就算进了号房,谁又敢真动他? 可他想不通的是,自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怎麽稀里糊涂就给弄进来了?就算欺行霸市,也得先走个过场,三推六问问清楚了再说吧? 这「三推六问」是衙门里审案折狱的老规矩,「问」在前头,推」在后头,问指的是审讯,推指的是分析,因为问出来的口供不一定是真的,得前前后后分析丶比对清楚,找出破绽,如此方可定案。 所以「六问」,就是一份口供反覆问六遍以上,或是几个人同时审,来回敲打,衙门口儿有句话叫「人是苦虫,不打不招」,捕快拿住的贼人,往往先打一顿再问,不为别的,就为杀杀他的威风,挫挫他的锐气,所以「三推六问」后头还跟着四个字「绷扒吊拷」。 绷,是捆,扒,是扒衣裳,吊,是吊起来,拷,就是打,说穿了,就是把犯人扒光了捆结实了吊起来,先打一顿再审。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在黑窑里头打人跟堂上可不一样,堂上用那水火棍,抡起来打屁股,说是打屁股,其实专往大腿根上招呼,那个地方的肉最嫩,三五下就打烂了,黑窑不用棍子,使的是那些个刑具,什麽懒驴愁丶红烙铁堂丶铁釺子扎丶辣椒水广等酷刑,听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可这些还都不算出奇,最要命的是那些个「双头叉」丶「蜜汁肉」丶「挂铃铛」,官面上不让用,可有时候为撬开人犯的嘴拿口供,上头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装不知道,这路数叫「开小灶」,也叫私刑。 二皮脸哪知道这些?他更不知道林夕压根没打算走那套「三问六推」的老章程,为了给崔老道报仇,顺带问出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相关仪轨残页的下落,林夕直接把人弄进了号房,打算先给这主儿「治治」毛病。 二皮脸站在号房里头,心里头还在琢磨自己到底犯了什麽事儿,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索性把心一横,管他呢,现如今谁敢动我?官私两面丶黑白两道,没有我不熟的人,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儿个把老子无缘无故抓来,回头怎麽把老子全须全影地送出去! 待他一进号房,一抬眼,瞧见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 坐着的是福寿斋那个扎纸匠林夕,站着的....他揉了揉眼,没看错.......是费二爷,脑袋低得跟要钻地缝一样,眼皮都不敢抬。 二皮脸心里头直犯嘀咕,一个福寿斋的学徒扎纸匠,乾的下九流的买卖,怎麽谱比捕头还大?可他顾不上琢磨这个,瞅见费二爷就跟瞅见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费二爷!怎麽着?是兄弟我上回孝敬的不够,您请兄弟我上这儿吃饭来了?」 费二爷跟没听见似的,连个屁都没放,身子一转,拿后背对着他。 二皮脸这下真急了,嗓门儿都高了八度: 「费二爷!您倒是言语一声啊!好让兄弟明白明白,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 「……」 费二爷哪儿敢吭声? 半个时辰前,林夕领着崔老道找上门来要那张纸片子,架势好似吃人,连口气都不带商量的,费二爷心里头还琢磨,你林夕一个扎彩匠,虽说救过我的命,可居然敢我摆谱?反了你了! 谁知林夕不紧不慢掏出镇邪衙门的腰牌,往桌上一拍,费二爷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看人下菜碟,虽然闹不明白林夕怎麽就成了镇邪衙门的人,可那腰牌是实打实的,他当时就把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待林夕比待亲爹还恭敬。 待查清楚了那个纸条不是他和虾没头丶蟹掉爪拿的,那必然是二皮脸拿走了,林夕本想顺手收拾了费二爷,但念在费二爷当初在王家大宅助他灭鬼有功,也就饶过费二爷这一回,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将功折罪,一来把抢崔老道的银子吐出来,二来把二皮脸弄来,这才有了眼前这出戏。 二皮脸还要张嘴,林夕眼皮都没抬,冲旁边使了个眼色,几个差人饿狼似的扑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二皮脸捆在柱子上,皮条子勒住脑袋,两脚离了地,跟吊起来的猪似的,又找来三支蜡烛,两个脚心底下各点一支,这叫「踏地火」,头顶上再点一支,叫「顶天灯」,这损招一使上,不一会儿功夫,一股子焦糊味儿就冒出来了,两个脚底板烤得滋滋响,几乎烤熟了 二皮脸在天津卫混了半辈子,是出了名的袍带混混儿,混混儿讲究的就是卖味儿讨打,比方抽黑签跟人文斗,自己往大腿上捅一刀,不但不能喊疼,还得笑着说「舒服」,二皮脸就是个中翘楚,当初没少在衙门里挨板子,就是县太爷都拿他这种人没辙,可今儿个落在林夕手里,那算是钻进阎王爷裤裆里了,今天不脱一层皮,不丢半条命,那就算他人长得皮实。 此时此刻,二皮脸在大刑之下,一声接一声地怪叫,那响动比杀猪还难听,一声高过一声。 崔老道躲在隔壁号房里,透过墙缝偷看,听着这声儿,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似的,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心窝子,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二皮脸,你个欺行霸市的地赖子,居然敢招惹你崔道爷,今天知道你崔道爷的厉害了吧?」 二皮脸虽说叫得惨,可到底没给混混儿丢份儿,硬撑着没求饶,可他头顶上那盏「天灯」不饶人,蜡烛越烧越短,火苗子离头皮越来越近,头发燎得滋滋响,一股焦糊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蜡烛油一滴一滴往下淌,流了他一脸,烫出一片片燎泡,跟被开水浇了一般,二皮脸实在吃打不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爷爷.......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您倒是.....倒是说出来啊!」 第64章 金鼻子 林夕摆了摆手,差人这才停了酷刑,他不紧不慢地把二皮脸抢崔老道纸条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其实在这件事上,林夕耍了个心眼儿,在他和崔老道来号房的路上,崔老道千叮咛万嘱咐,让林夕千万别在二皮脸面前把他卖了,可林夕刚才那番话,明里暗里就是崔老道指使的,之所以这麽做让崔老道和二皮脸结下死仇,倒不是为了害崔老道,而是有自己的算盘。 经过涿州唐家镇那趟差事,林夕觉得一个人做任务极易丢了性命,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都爱单打独斗,可到头来死伤惨重,林夕吃过这样的亏,比如让胡子老道耍得团团转,要不是窦占龙和查一刀先后出手,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打那以后他就琢磨明白了,往后再做任务,身边都得带个助拳的高人以防不测,如此一来可以大大增加生还的机率,而崔老道,就是他相中的最佳人选之一,这老道有真本事,就是太滑头,不用点手段拴不住,所以只要让二皮脸恨上崔老道,往后这老道没了退路,自然必将依附于他,为其所用,这叫「请将不如激将,激将不如逼将」。 林夕瞅着二皮脸那张被蜡油烫得花花绿绿的脸,心里头默默念叨,师兄,别怪兄弟我心狠,这叫一箭双鵰,既替你出了气,又给咱俩往后搭夥铺了路。 崔老道躲在隔壁号房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把林夕那番话一字不漏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原本想着借林夕的手报了仇,回头脚底抹油,往哪儿一猫,谁也找不着,这下可好,林夕这一手,把他那点退路全给堵死了,当真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转念一想,攀上林夕这棵大树,往后在天津卫不说横着走,起码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了,至于往后是福是祸,那就看天意吧。 二皮脸一听林夕问的是那档子事,扯着嗓子喊起冤枉来,那声儿比刚才挨刑还大,怎麽呢?那张从崔老道手里抢来的纸页,压根儿不在他手里,早让「金鼻子察五」的奴才拿走了。 林夕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纸片子怎麽会落入金鼻子察五的奴才手里?」 说起金鼻子察五,天津卫没有不知道的,老察家世代为官,有权有势,钱多得没处搁,是天津卫数得着的大户。 察五他爹察老爷膝下没仨没俩,就这一个宝疙瘩,拿他当心尖尖疼,相传这察五打娘胎里一出来就撒了泡尿,按老辈儿的说法,这是败家子的兆头,察老爷不信这个邪,心说家里银子堆成山,从墙根码到房梁,两溜屋子都码不开,还怕他挥霍? 可这钱养人,也害人,察五打小不学无术,长大了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拈花惹草,转着腰子使钱,常言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果不其然,有一回他出门,让土匪绑了票,削下鼻子送到察府勒索赎金。最后人是赎出来了,鼻子却没保住,落了个六根不全。 察老爷心疼儿子,又觉得脸上无光,为了给儿子提气,便花重金请了个巧手匠人,给儿子做了个金鼻子,那鼻子做得精巧,黄澄澄的,往脸上一搁,乍一看倒也体面,可这东西中看不中用,躺下来喘不上气儿,说话走不了鼻音儿,一张嘴「噗囔噗囔」的怪腔怪调。 打那以后,「金鼻子察五」的名号就在天津卫传开了,这位爷成天顶着个金鼻子,到处寻花问柳,出入各大青楼绣帐,谁见了谁乐,听说过镶金牙的丶安琉璃眼的,换鼻子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还得是人家有钱的主儿就是会捯饬,穷人家想学都学不来。 等到察老爷一死,察五更没人管了,有这麽个坑家败产的「散财童子,纵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他折腾,不出三两年的光景,祖上攒下的家产田地丶铺面宅子,该卖的卖,该当的当,全折腾了个精光。 原先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奴才察荣没走,说他是奴才,那可不是一般的奴才,自小过了牛皮文书买来的,改名换姓,生是察家的人,死是察家的鬼,因为这人办事周全,脚踏实地,察老爷在世时抬举他做了「大查夜」,三房六库的钥匙他手里有一整套,相当于半个总管。 察五是他从小抱大的,他不忍心看着少主流落街头当了倒卧,便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给主子在二道街胡同赁了间小房子栖身。 人活着就得吃饭,金鼻子不会赚钱也不出去赚钱,全靠老奴察荣给人打零工养着他,好在察荣以前在大宅门里混过,认识不少人家,东家乾乾,西家忙忙,人家碍着面子,半舍半给地帮衬着,俩人才不至于饿死。 说起来也巧,二皮脸最近接了一桩没人敢碰的烫手山芋,就在一个月前,海河码头附近出了条鬼船,一到夜里就冒出来,谁靠近谁没命,海河码头上的盐帮丶漕帮可不是只在白天干活,啥时候有船啥时候干,再加上天气太热,苦大力们都乐意晚上出工,可这鬼船一来,接连死人,闹得人心惶惶,严重影响了漕帮和盐帮的是生意,什麽神汉丶神婆都找了,可没一个管用的。 最后没办法了,漕帮盐帮急了眼,为了彻底解决此事,一边求告官府想想办法,一边想找人把鬼船弄走,哪怕烧了也成,可给多少钱自己人都不敢接这送命的活儿,最后这差事就落到了二皮脸头上。 二皮脸接了差事,可也不敢对外告知实情,只悄悄找了些打八岔的零工处理此事,许下重金,干一天给一两银子,而且是先给钱后干活,还管一顿晚饭,这工钱待遇,可着天津卫可谓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消息一出,立马有十多人报了名,其中正好有察荣。 至于崔老道那张纸怎麽落到了察荣手里,说起来也是赶巧了,昨儿个二皮脸发工钱,轮到察荣时,只剩下一两碎银子,察荣没带钱袋,便向二皮脸讨要一张纸包银子,二皮脸大字不识,那张从崔老道那儿抢来的纸,他留着也是白搭,随手就给了察荣,就这麽着,那张残页跟着一两碎银子,一块儿进了察荣的腰包。 第65章 李老道 林夕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档子事儿,当初他蒙着脸去张瞎子那儿领「戏班鬼」的任务时,曾在树桩上瞧见过「海河鬼船」这个悬赏,心说,嘿,天津镇邪衙门那帮俗世奇人都是吃乾饭的?我都连滚带爬做了三个任务了,这「海河鬼船」之事怎麽还没解决? 不行,得找个机会问问张恨水到底怎麽回事?不会又让我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再说了,张恨水到目前为止还没找他解决这件诡案,他自然犯不着上赶着去送命,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活得长才是真本事,所以他把海河鬼船之事先撂到一边,只问二皮脸: 台湾小説网→??????????.?????? 「察荣给你干了几天了?」 二皮脸哪敢隐瞒,老老实实说这差事已经干了两天,察荣今晚还会去。 林夕得知了关于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相关仪轨残页的下落,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心里头踏实了大半,他当即带着崔老道往外走,打算去找察荣,可临走前,他又回头瞅了二皮脸一眼,为了让崔老道和二皮脸的仇结的更瓷实,冲众人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让他闲着,再给他「加加火」。 费二爷等人不明白林夕为啥非要把二皮脸往死里整,这人虽说不是什麽好鸟,可罪也不至于此,林夕只撂下一句话: 「有手有脚,却靠欺压老百姓讨生活,他这叫头顶上长疮,脚底板流脓,坏透膛了!得给他『治治』这身毛病。」 说完,他领着崔老道扬长而去。 林夕前脚刚走,后脚号房里就热闹开了,众人把二皮脸翻来覆去折腾了个够,直把他弄得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而二皮脸到最后都没闹明白,福寿斋那个小学徒林夕,怎麽突然间就有这麽大权势? 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旁边有人「好心」给他解惑: 「费二爷说了,整个天津卫,不,整个直隶,没人敢惹这位爷,今天也算是你抄上了,你半个月前不是抢了崔老道的钱嘛?崔老道正好是他的师兄,这事就这麽寸,你自己说,你不倒霉谁倒霉?就算有恨也憋着吧,别往外倒了,倒了也是白倒,林爷你惹不起!」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来到了掌灯时分,林夕带着崔老道和费二爷摸到了察荣在二道街赁住的闲房,院子不大,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块儿,隔着糊了黄纸的窗户,能瞧见里头点着灯,人影晃来晃去。 林夕凑到窗户根底下,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把窗户纸洇了个小洞,往里一瞅,金鼻子察五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吃饭。 要说这位爷,落到了这等地步,仍是「童男童女跳大河——人倒架子不倒」,早就听人说过,察五穷得叮当响,平常就吃窝头儿咸菜小米粥,可也穷讲究,绝不能跟拉车卸货的苦大力一样,攥着窝头儿捏着咸菜,捧着大碗吸溜儿。 他吃饭有他的规矩,碟子得是碟子,碗得是碗,汤匙丶筷子怎麽摆怎麽放,绝不能乱,就算眼珠子饿得发蓝了,也得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跟皇帝用膳似的。 林夕隔着窗户这麽一瞧,还真是那麽回事,屋里头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碟是碟,碗是碗,筷子搁在筷枕上,汤匙放在碟边,一丝不乱,至于吃食,穷的只剩下一根萝卜,连窝头都吃不上了,该摆的谱儿他一样得摆。 什麽萝卜缨子切段儿凉拌丶萝卜皮切片儿炝拌丶炒萝卜切丝丶炖萝卜切条,根根都得一般粗细,边边角角的切成滚刀块,再煮一碗萝卜汤,凑够四菜一汤这才叫吃饭,察五腰板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坐着,一口一口地吃,那架势跟从前坐在自家大堂里没什麽两样。 可这家里只有察五一个,唯独不见了察荣,林夕正要抬手叫门,询问察荣拿走的纸条是不是落在家里了,屋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从里头走出个人来。 是个老道,头上绾着牛心发髻,身穿八卦仙衣,身后背着一口宝剑,那张脸,眉目倒是清朗,可那颜色不对,青中透灰,灰中带绿,看着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一样,嘴角丶鼻孔丶耳眼儿,都有干了的血痕,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黑猫,那猫不小,毛色油亮,俩眼珠子在黑暗里闪着绿光,一声不吭,跟个活灯笼似的。 林夕没见过此人,费二爷倒是知道,认出这是推着小车收尸埋骨的李老道,常在天津卫街头巷尾转悠抬埋路倒,可他纳闷的是,李老道怎麽从金鼻子家里出来?他那张脸原先蜡黄蜡黄的,今晚怎麽变成这副青灰模样?而且七窍当中血迹未乾,阴气森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道是诈尸了还是撞了邪。 费二爷此番非要跟着来,就是为了在林夕跟前献殷勤,登门之前理直气壮,使了半天劲,运了半天气,审问察荣话都在心里过了三遍,可胆小如鼠的他骤然看见七窍带血的李老道,打头碰脸几乎撞个满怀,登时吓得腿肚子转筋,要不是有天灵盖顶着,三魂七魄非从脑瓜顶飞出去不可。 崔老道和林夕倒是不怕,虽说都是头一回见到李老道,可不知怎的,崔老道总觉得这老道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对不上号,他嘴里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这个道人怎麽跟.......」 林夕耳朵尖,扭过头来问: 「怎麽?你认识此人?」 崔老道摇了摇头,胡乱应付了两句,没再往下说。 这事林夕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他此番而来只是为了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相关仪轨的残页,至于察五跟谁认识,他可管不着,也懒得管,待李老道快步走了,林夕这才推门而入。 别看费二爷刚才被吓得够呛,这会儿倒来劲儿了,为了谄媚逢迎林夕,他比林夕还猴急,一头扎进屋里,从腰里拽出铁链,不由分说「咔嚓」一下先把金鼻子锁了,嘴里骂骂咧咧: 「反了你个胆大包天的臭贼!拿了林爷的东西,还不赶紧交出来!」 那架势,跟审江洋大盗似的。 第66章 海河鬼船 金鼻子察五可没把费文韬这号人搁在眼里,在他看来,穿不穿那身狗皮都是狗。 就拿费文韬来说,当年老察家有钱有势那会儿,费文韬逢年过节哪回不颠儿颠儿地往府上跑?问生意上有没有人欠帐不还,问街坊四邻有没有暗地里使绊子,问府里下人有没有抬杠拌嘴的,嘴上说是办事,心里头惦记的是那点赏钱,点头哈腰,跟哈巴狗摇尾巴似的,随便赏个仨瓜俩枣,就能美得他翻着跟头出去,过去鹰是鹰,鸟是鸟,如今可倒好,鹰鸟齐飞了,敢给你察五爷上链子了?反了天了! 他把脸一沉: 「什麽林爷?本少爷什麽时候拿他的东西了?赶紧把链子给我摘了,要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费文韬到底是看人下菜的主儿,真能拉下脸来,有钱你是孙猴子,没钱你就是猴孙子,他嗓门儿一下高了八度: 「少废话!二皮脸已然全招了!本该是林爷的一张纸,让察荣包碎银子拿回家了,如今人证物证,你敢不认?」 金鼻子察五嘴岔子一撇,那架势跟从前坐在大堂上没什麽两样: 「笑话!拿一张破纸片子,犯了哪条王法?」 费文韬打着官腔把那张纸片子怎麽落入察荣手里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还没等金鼻子开口,崔老道就插嘴了: 「对对对,那确实是贫道师弟的东西,错不了!」 金鼻子这才听明白,合着闹了半天,是冲那张破纸来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跟从前赏叫花子似的,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想要那张纸?行啊,一万两银子!嫌贵?也行,一百两!要是不答应,你们几个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耽误本少爷用膳!」 林夕瞅着金鼻子这副给脸不要脸的德行,脑子里不由得冒出天津卫七绝八怪里那个砸钱的丁大少,一样的坑家败产,可人家丁大少玩得出奇丶玩得露脸,到哪儿都有人挑大拇哥,反观金鼻子这个现世报儿,与跳梁小丑有什麽分别?穷得叮当响了还端着个空架子充大瓣蒜,居然还敢讹我的钱?我林夕银子有的是,可那也得给担得起一撇一捺的忠臣孝子,凭什麽便宜这个欺宗灭祖的败家玩意儿? 他冷着脸冲费文韬递了个眼色,费文韬得了令,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金鼻子半边脸肿起来老高: 「你在我费文韬面前装大半蒜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林爷跟前充大个的?老实交代,那张纸片子在你身上,还是在察荣身上?」 金鼻子捂着腮帮子,那金鼻子在灯下晃来晃去,嘴里还不服软: 「哎哟喂,奴才打主子,这不是反了天了吗?我可是旗人!」 费文韬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金鼻子原地转了个圈: 「旗人?老子今天打的就是旗人!」 金鼻子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可还是咬着牙不开口,费文韬对付这路人,那叫一个手拿把掐,正所谓一个猴一个拴法,他知道金鼻子好面子,便抬脚把人踹出门外,拿绳子往脖子上一套,牵狗似的牵着就走,三步一打,两步一抽,跟打条死狗没两样。 金鼻子怕让街坊四邻看见,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他实在扛不住了,嘴里连声讨饶: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费文韬单等他这句,把绳子一收,喝道: 「还不赶紧给林爷一五一十说清楚!嘴里要是有半句假话,晒刑知道吗?老子把你关笼子里,哪人多往哪儿搁,让你把祖宗八辈儿的脸一次丢个乾净!」 金鼻子可再不敢拔份儿了,立马收起了少爷骨头,关了门缩在墙角跟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老老实实把事儿倒了个乾净。 话说三天前,察荣跟着二皮脸去了海河码头附近的子牙河,等到天黑透了,河面上晃晃悠悠飘出一艘怪船来,那船破得不成样子,船身上到处是窟窿眼儿,可邪门儿的是,它就是沉不下去,察荣等人看得直嘬牙花子,心说这玩意儿怎麽跟鬼似的,泡在水里不烂不沉? 可架不住二皮脸给的工钱多,说是上船把船给点了就成。 察荣等人一合计,不就是上船点把火吗?这钱也太好挣了,跟白捡似的! 当下各人拿了火把丶灯油,兴冲冲爬上那破船,把油一浇,火把一扔,「呼」地一下,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船立刻烧成了一个大火球。 可等他们从船上跳下来,回头一瞅,全傻眼了,那把火居然自个儿灭了,而且刚才烧过的地方居然完好无损,连个黑印子都没留下。 察荣等人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可也没往鬼神那方面想,只当是风大把火吹灭了。 二皮脸见鬼船还没烧着,又催着他们上去接着烧,一趟丶两趟丶三趟.....连着烧了十来趟,就连带来的灯油都用了个精光,那破船还是完好无损,跟铜铸铁打的相仿。 这一下察荣等人才回过味儿来,这船邪乎得厉害,难怪二皮脸肯出那麽高的价! 等二皮脸再叫他们上去烧船,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麽也不干了。 二皮脸急了眼,盐帮漕帮那边给的钱多而且催得紧,为了挣这钱,他一咬牙,把工钱翻了一番,一两变二两! 察荣这帮人穷得叮当响,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是皇上身上揣着现银,他们都敢把皇上绑了票了,所以工钱一加,眼珠子都绿了,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于是各人又硬着头皮爬上了那条破船,不过这回学精了,不急着点火,先在船上四处翻找,想看看灭火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这一找可不要紧,察荣等人发现鬼船甲板正中央有个一丈来宽的大窟窿,跟张着嘴似的,黑洞洞地往下瞅,那窟窿直通河面,可邪乎的是河水愣是没漫进船体,跟让什麽东西挡住了似的,察荣等人寻思着这船底下指定埋着什麽好东西,水才进不来。 第67章 四大预言(求追读) 二皮脸一听,眼珠子一转,要是把船底下那东西挖出来,这鬼船是不是就自个儿就消失了?他二话不说,又让察荣他们顺着大窟窿挖河泥,察荣等人收了人家的钱,只能硬着头皮干,可心里头也打了鼓,要是真遇上什麽不乾净的东西,给多少钱也不干了,命比钱值钱。 google搜索twkan 这次更邪乎,挖着挖着碰上了硬东西,大伙儿七手八脚扒开淤泥,露出两块青石板,有两张八仙桌面那麽大,厚达数尺,石板的轮廓瞅着像什麽动物,上头阴刻着水波纹。既然有石板,下边准有东西。 有人眼尖,瞧见一块石板上头似乎刻着碑文,依稀认出「姚广孝」三个字,还有是什麽年什麽月之类,起初大伙儿还以为是挖着姚广孝的坟了。 在场的人虽然没几个是念过书的,石碑上的字认不全,可「姚广孝」这名字,知道的却不少。 姚广孝,元末明初的生人,早年出家当和尚,可肚子里装着儒丶道丶佛三家的学问,是靖难之役的主谋,帮燕王朱棣夺了天下。 历史上对此人褒贬不一,故而称其为一代妖僧丶黑衣宰相,民间对其的传闻那就更多了,比如说他乃是佛门罗汉转世,也有人说他是乱世的魔头,但传言最广的是,此人会各种神术,比朱元璋的谋臣刘伯温还厉害,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比如他生前留下的四大预言。 头一个预言: 「飞龙在天,太子遽亡,倒覆江山于陛下」,对应的是靖难之役那档子事,指的是太子朱标死得早,朱棣最后坐了龙庭。 第二个预言: 「龙战于野,血色玄黄,主兄弟争于室,溅血禁中」,对应的是皇家里头兄弟阋墙,指的是朱棣诸子夺嫡亦或土木堡之变引发的兄弟阋墙。 第三个预言: 「白龙鱼服九年,亢龙有悔,堕于地,又溅血禁中,仇杀无尽无期」,对应的是明英宗被俘及夺门之变复辟归位的那一段历史,指的是朱祁镇和朱祁钰哥俩之间的皇权纠葛, 至于第四个预言,随着姚广孝一死,就再没人知道了,有人说是关于大明龙脉的预言,也有人说是应在大清开国皇帝野猪皮身上的预言,反正是众说纷纭,说什麽的都有,传到后来,年头久了,老百姓也就当个乐子听,没人真拿它当回事。 二皮脸得知挖出了姚广孝的墓穴,贪念即生,眼珠子都红了,也顾不上鬼船杀人的传言,亲自爬上去看了一遭,他蹲在那青石板上头,左瞅右瞅,上瞧下瞧,最后拍了大腿,这准是姚广孝的墓! 姚广孝是谁?那可是永乐皇帝的谋臣,民间都叫他帝师,他的墓地必然有金银财宝,随便捡一件出来,够他二皮脸吃三辈子的。 察荣那帮人也动了心思,心说墓里头要真有好东西,趁乱摸走一两样,那不是白捡的便宜?这叫「一根排骨吃两盘,一家便宜两家占」,谁还嫌银子烫手? 众人存了这个念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卯足了劲儿挖泥,谁知等他们把淤泥挖开石板扒开,往下头一瞅,这哪儿是什麽墓穴?从里头出来的东西,把察荣那帮人都吓傻了,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察荣他们几个撬开青石板,喧声四起,周围轮着歇脚的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二皮脸挤在最前头,伸脖子往下一瞅,只见石板底下是个黑窟窿,洞壁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土锈,黑咕隆咚,一眼望不到底,瞧着像是姚广孝的个墓,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墓穴。 有两个胆大不怕死的零工,说想下去瞅瞅,让人去找绳子,绳子还没找来呢,洞里忽然传出声响,噼里啪啦的,好似掰断了一大捆秫秸秆一样。 在场的人全吓了一跳,那俩打算下去的零工也缩了脖子,这会儿也怕了,那声音越听越瘮人,又像是潮水往上涌,由深到浅,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跟有什麽东西要冒出来似的。 众人脸上都变了颜色,有那嘴快的,想起老辈儿的传说,当年龙五爷把旱魔大仙捆了扔进子牙河附近一口古井里,而那口古井早已被子牙河淹没,难不成这一回把旱魔大仙给刨出来了?这叫「阎王爷出告示——鬼话连篇」,可这会儿谁也不敢说不信。 察荣他们心里头发毛,都不由自主往后缩,二皮脸也不敢上前,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一步也不肯多迈。 正这时候,洞里「轰」地一下,冲出一大群黄尾巴蝗虫,那叫一个多,黑压压的,数都数不清,跟一团黄云似的,遮天蔽日地在头顶上打旋,看得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些蝗虫的样子也怪得很,就翅膀发黑,脑袋宽,尾巴细,飞不了多高,打几个转就散了,没头没脑地落到田埂地头。 零工们全看傻了,这辈子没见过这麽多黄尾蝗虫,有人嘀咕: 「淤泥底下的大洞里,哪来的蝗虫?这不是坟头卖布——鬼扯吗?」 一时间,大伙儿围着洞口议论纷纷,有说蝗虫是旱魔大仙的化身,谁碰谁死,难怪今年旱得邪乎,怕是旱魔大仙要出来了,也有说是河脉龙气变的,不是什麽好兆头,总是七嘴八舌,说什麽的都有,且越说越邪乎,闹得人心惶惶。 等了老半天,洞中不再有蝗虫飞出来,可也没人敢往下去了,耽搁到后半夜,天一擦亮鬼船消失就没法再干活儿了,察荣等人也是怕出事,先把青石板盖上,商量着明天再说,可明天要是接着挖,洞口肯定越扒越大,天知道里边还藏着什麽东西,可是经历了这桩怪事,像察荣这些胆子小的零工可不敢再干这活了。 可二皮脸财迷心窍,为了钱啥都敢干,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他拍着胸脯给众人许愿,工钱再加,从二两涨到三两,要是真从底下挖出宝贝来,卖了钱他拿大头,大伙儿分小头,小头虽是小头,可要是底下真是姚广孝的墓,随便捡件东西出来,那也够吃半辈子了。 第68章 崔老道夜探妖僧坟 察荣这些穷的快尿血的零工为了钱倒是愿意干,可倒斗这种事,一来他们不会,二来他们也没有带相应的工具,三来大清朝挖坟掘墓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万一让人发现,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二皮脸一拍大腿: 「怕什麽?官面上我有人!至于倒斗之事,我找几个吃臭的土贼来,到时候你们帮着打打下手就成。」 众人听他这麽一说,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二皮脸留下三个人搭了个棚子守着,以防止旁人靠近,其馀人各回各家,养精蓄锐,等第三天晚上再来下墓倒斗,二皮脸自己则去张罗人手丶家伙,准备大干一场。 这事儿本来瞒得严严实实,外人谁也不知道,可察荣是金鼻子的狗奴才,主仆一条心,什麽事都不瞒着,金鼻子一问他昨晚干啥去了,他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这也才通过金鼻子的嘴让林夕知道了。 林夕听完,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盯着金鼻子,眼皮直跳: 「察荣该不会已经在去子牙河的路上了吧?并且带走了那张纸片子?」 金鼻子点了点头,林夕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巴掌拍得山响: 「他娘的!怎麽七拐八绕又绕到海河鬼船上了?都怪二皮脸那个王八蛋,在号房跟我打马虎眼,没把实话倒乾净!要是早说了,我还能赶在察荣前头把那纸片子截下来!」 费二爷一看林夕动了气,赶紧凑上前来: 「林爷,您就说怎麽处置二皮脸吧?」 林夕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把号房里所有的酷刑,全给他招呼上!」 费二爷得了令,一溜烟奔了号房,继续整治二皮脸。 崔老道站在旁边,捂着嘴偷乐: 「哈哈哈哈,二皮脸啊二皮脸,你小子也有今天!」 还没乐多久,林夕一把拽住他袖子,拖着就往门外走,崔老道那点笑模样全僵在脸上,嘴里直嚷嚷: 「哎哎哎,干嘛去?」 林夕头也不回: 「别乐了,赶紧走!海河码头,子牙河!」 等林夕骑着宝驴驮着崔老道赶到子牙河附近,已然是夜幕四合,崔老道见四野无人,又看云阴月暗,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不免生出贪心邪念。 他凑到林夕跟前,压低嗓子: 「师弟,你说河底下那个大洞里,能有什麽?」 林夕说: 「别是有旱魔大仙?我可是知道这鬼船连镇邪衙门都解决不了。」 崔老道嘴一撇: 「愚民胡说八道,怎麽会有这种事?石碑上明明白白刻着姚广孝的名字,那准是他的墓,旱魔大仙?扯淡!」 林夕瞪了他一眼: 「墓里能飞出那麽多蝗虫?这明显不对劲,我得赶紧把察荣手里的纸片子要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崔老道拿手指头点着他,一脸「你不懂」的神情: 「师弟啊,你真是一脑袋高粱花子!那是墓里的宝气,宝气你懂不懂?好东西放久了,自己就往外冒光冒气,落到凡人眼里就成了蝗虫。」 林夕听出他话里有话: 「师兄,听你这意思,是想......」 崔老道一拍大腿,眼珠子都放光了: 「打算干什麽,那还用说?姚广孝可是黑衣宰相,出了名的帝师!那是何等人物?他墓里随便一件陪葬品,够咱们吃三辈子!现在却只有咱们二人在此,二皮脸刚好不在,咱们不如和察荣等人一起下去拿它几样,二一添作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林夕把脸一沉: 「师兄,你不在镇邪衙门当差,不知道这里的深浅,海河鬼船这件诡案,就连镇邪衙门里那帮奇人都没人敢碰,你不要命了?」 崔老道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酸楚七分无奈: 「常言道,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谁愿意穷一辈子?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要是没胆子下手,那就活该受穷,饿死也没人可怜,你如今是官老爷,吃穿不愁,哪知道我们小老百姓的难处?既然你怕得要死,到时候你在旁边为我等助阵即可!」 林夕懒得跟他争了,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拿回那张残页,至于崔老道想发什麽横财,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没吭声,算是认了。 待俩人找了条小破船,点上纸皮灯笼,又缠了几根火把,摸摸索索爬上了鬼船,那船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跟老太太的牙床子似的,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头发毛。 摸到了甲板正中央,低头一瞧,果真如金鼻子所说,有个大窟窿,黑洞洞的,直通河底,淤泥清了大半,露出两块青石板,上头刻着字,最上头那块,清清楚楚刻着「姚广孝」三个字,至于下面的字乃是篆文,林夕瞪着眼瞅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 「师兄,你给瞧瞧,这写的什麽玩意儿?」 崔老道虽是个做金点生意的江湖骗子,却有真才实学,要不然吃不了这碗饭,他凑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开了口: 「头一块碑,写的是姚广孝的生平事迹,打哪儿出家,怎麽帮永乐皇帝夺的天下,死后埋在哪儿,记了个一清二楚,第二块碑嘛......」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 「写的却是姚广孝的第四大预言」 林夕一愣: 「什麽预言?」 崔老道拿手指头点着碑文,一字一句念出来: 「梦字少年,斩杀黑煞,镇压饕餮之子须儡,以命换命,天降须儡,天津卫得存。」 林夕听完,嗤笑一声: 「这老和尚当真作怪,死了几百年还不消停,编出这麽一套鬼话,天下哪有姓梦的少年?这不是扯淡吗?」 崔老道可是吃这碗饭的,眼珠子一转,瞬间看破了其中玄机: 「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梦字少年』,不是姓梦,而是要把梦字拆开,上林下夕,合起来可不就是『林夕』二字?姚广孝说的,不就是你?」 林夕不以为然: 「师兄,天下哪有这麽巧的事?他姚广孝几百年前就知道我要出生?那不是老鸹站枝头乱呱嗒——净说瞎话吗?」 第69章 第四个预言(求追读,三更) 崔老道摇了摇头: 「师弟,姚广孝的前三个预言,一个都没落空,全应验了,你敢说他这第四个预言是假的?」 林夕不可置否,但仍然不信: 「想来天下还有十个八个叫林夕的少年,再说了,我看你替古人担忧,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崔老道买弄不成反挨了顿狗呲,索性把嘴一闭,懒得再吭声,林夕也没心思理他,注意到两块石板中间搁着几把镐铲,还有一捆绳子扔在旁边,再看那块石板,边角已经叫人凿裂了,被人扒开推到一边,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盗洞,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定是察荣等人为了财宝,已然背着二皮脸提前下去开棺取宝了!」 他急着找察荣要回那张纸,可这洞黑咕隆咚的,谁知道底下藏着什麽,他一琢磨,崔老道不是想下去捞一份吗?乾脆自己在上头接应,让崔老道下去找察荣要回纸片子顺便取宝。 可崔老道不放心林夕,心说亲兄弟还因财失义呢,何况是表面兄弟?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哥俩决定一块儿下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嘴上这麽说,心里头各有各的算盘。 盗洞只容一个人进出,崔老道举着火把打头阵,说是防备底下有蛇,其实是怕林夕走在前头把好东西先搂了,林夕一手提灯笼,一手攥着裁纸刀,顺着已经绑好的长绳依次而入。 绳子早有人绑好了,一头拴在河边大树上,一头扔进洞里,结实极了,把三捆绳索都放尽了,才勉强够着地。 待林夕和崔老道一同顺绳子下去,只见这个大洞,直上直下的,又深又阔,外头闷热得跟蒸笼一样,里头却阴气逼人,俩人一进去,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周身上下生出毛栗子。 河底走势垂直的洞穴,深处连着个更大的洞窟,黑漆漆的望不到边,只觉着阴风一阵一阵地往身上扑,落脚的地方全是烂泥,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猪油上一样,每一步都让人心里不踏实,说也奇怪,洞窟尽头中戳着一个极高大的石墩,两丈来高,有棱有角,上窄下宽,跟个倒扣的钟一样。, 林夕和崔老道往前摸了一阵,忽然看到前面十几步开外影影绰绰晃着八九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林夕张嘴要喊你们里面谁是察荣,崔老道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说: 「师弟,察荣就在眼前,你何必急于一时?贫道看这里邪性的厉害,不如让他们在前面替咱们探探路,如果遇到什麽危险,咱们可就能第一时间脚底抹油儿了。」 林夕一想也是,如果这里真的是姚广孝的墓穴,来都来了,不瞅瞅稀罕,那也太亏了,便和崔老道在后面猫着腰,蹑手蹑脚在后头跟着。 前头那八九个人十几步路愣是磨磨蹭蹭走了好一阵子,总算走到了尽头,他们以为河底石墩里该是姚广孝的的尸身,应该是个大石椁,可那东西也太大了,几个人拿手抹掉泥巴,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了半天,越看越不像棺椁,倒像一座沉到河底的白色石塔。 塔有五层,通体白石,里头是实心的,下头的台座八面八角,嵌着冰冷的大铜镜,抹掉泥水,铜镜还能照出人影来,半截陷在泥里,这几个人虽说没见过什麽世面,可也看得出,这绝不是姚广孝的棺材。 躲在后面的崔老道压着嗓子给林夕解释: 「这群泥腿子懂个二!要说那位姚广孝,一个和尚做到大明帝师,有此等作为,绝不是等闲之辈,论心机论胆识,皆是第一等的人物,他一个僧人在自己墓里放座石塔,不稀奇,你瞧那底座,八面八方,这是镇风水丶压龙脉的讲究,想来姚广孝的棺材,八成就在石塔底下。」 林夕指着那铜镜问: 「那这镜子是干嘛的?」 崔老道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声,末了含糊了一句: 「八成是镇妖辟邪的......」 林夕瞅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好笑,可也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那九个人在石塔跟前转悠了半天,没见着棺材的影子,仍不死心,举着火把满洞乱看,洞里全是死鱼,烂得发臭。 一个胆小的零工先开了口,声音发颤: 「我说各位,这塔底下不知镇着什麽鬼怪,惊动不得,咱还是赶紧出去吧,别撞上什麽才好。」 另一个胆大的把嘴一撇: 「许老蔫,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二他妈换房檩——顶到这儿了,再往前一步你都不敢迈。」 又一个人接了话茬: 「我也没想到这是座镇妖塔,不是姚广孝的墓,没值钱的东西,要不咱先撤?等二皮脸来了再说。」 一个贪财的眼珠子转了转,舍不得走: 「各位,咱担惊受怕下到河底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吧?依我看,把塔座上那几面铜镜撬下来,够咱们吃一阵子的。」 胆大的那个一拍大腿: 「这话在理!我看这几面铜镜值不少钱,此乃现成的便宜,不捡白不捡,咱要是不拿,回头让别人捡了去,那才叫冤。」 胆小的许老蔫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 「是是是.......还是王二哥主意多,别听我的,我是二他妈哭孩子——二死了。」 胆大的不耐烦地摆摆手: 「快动手吧,别磨蹭到天亮,天一亮鬼船就没了,到时候咱想出去都出不去,那可就是二他妈剥蒜——两耽误。」 话音还没落地,不知从哪儿刮来一股子阴风,凉飕飕的,贴着地皮打旋儿,这风邪性得很,这九人连带林夕手里的灯笼丶崔老道手里的火把全灭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跟掉进墨缸里似的。 有火把照亮的时候,这帮人还有几分贼胆,火把一灭,心里头那点底气「哗」就散了,一个个后脊梁发凉,汗毛根根竖起来,为首的那个赶紧摸出火摺子,手忙脚乱地吹着重新点上火把,火苗刚窜起来,阴风又来,「噗」,火把又灭了,而后点一次,灭一次,点一次,灭一次,那风好似长了眼,专盯着火把吹。 第70章 水鬼 那九人心里头那点火苗子也跟着灭了,怎么一点火把就招风?这风跟长了眼似的,专盯着他们吹,不是撞邪了是什么?当下心惊肉跳,谁还顾得上撬铜镜?只想赶紧找到出去的路,可眼前黑得跟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摸来摸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许老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大哥,你再点根火把,照个亮,咱们好找路啊!」 姓孙的伸手去摸火摺子,手一掏,心里头凉了半截,这火摺子是个旧的,炭心没多少了,只能再吹着一回,要是点上火把又让阴风吹灭了,那可就抓瞎了,他攥着火摺子,进退两难。 许老蔫眼珠子一转,又出了个主意: 「别点火把了,不是还有个纸皮灯笼吗?那玩意儿防风,只要有些许亮光,找到出口就好办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姓孙的一拍脑门: 「可不是嘛,你看我都我急糊涂了,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灯,抖开来支上蜡烛,九个人挤成一团,拿手遮着风,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头把能想得起的神仙挨个求了一遍,千万别让灯笼灭了,什么西天佛祖丶太上老君丶玉皇大帝丶前后地主龙王,只要叫得上名的,一个没落下。 姓孙的紧张地手直抽抽,哆哆嗦嗦吹着火摺子,往灯芯上一凑,纸皮灯笼亮了,那光黄乎乎的,跟豆子大小,可好歹没灭,九个人长长吐了口气,好似刚跟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那叫个高兴。 可姓孙的提着灯笼刚一转身.... 「我的妈呀!」 吓得好悬差点没把手里的灯笼扔出去! 就火把灭掉这么一会儿,九人再点起灯笼,也不知从哪儿冒出几张面如白纸的人脸,更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跟前,纸皮子灯笼是用纸皮子叠的简易灯笼,三圈竹篦糊上纸,当中插根蜡烛,勉强照个亮,照不了多远,在漆黑的河底洞穴里,那点光也就勉强能照到跟前,可偏偏就这么点光,正好照在这几张脸上,不偏不倚,瞬间吓得他们腿都软了。 那九人在灯笼前头影影绰绰看见有几个人,灯笼照不到的暗处好像也有人,那些人一个个浑浑噩噩的,脸上没一点血色,跟淹死的水鬼一样,衣裳也破得不成样子,有的乾脆光着身子,身上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根数得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大半是男的,年纪小的看着也就十来岁,直愣愣盯着他们九个,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一句话也不说。 这九个心里头直犯嘀咕,河底下哪来这么些人?老辈儿有句话,鬼在灯底下没影子,姓孙的便举着灯笼照过去,眼前那些惨白的脸,说有影子吧,模模糊糊看不清,又好像只是人头,关键洞里太黑,眼珠子瞪得溜圆也瞧不真切,想来想去,觉得不像是鬼,假如要是横死的阴魂,他们九个早没命了。 姓孙的壮起胆子问了一句,想打听这些人打哪儿来,怎么困在河底洞里,可那些人木着一张脸,一声不吭,看见灯光,反倒越凑越近,隐约能听见有人呻吟,有人哭泣,那声音又低又闷,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姓孙的心下一琢磨,洞里这么多人,兴许是附近的渔民困在这儿了,一直藏在河泥里,见有生人来了才钻出来,之前没灯光找不着出路,现在想跟着他们出去,不过看那模样,困在河底可有些年头了,怕是靠吃死鱼活下来的? 都这会儿了,他也不敢往别处想,即便有心不答应,可那伙人已经凑到跟前了,他们就算想甩也甩不掉。 九个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股阴风围着他们打转,那纸皮灯笼也跟着忽明忽暗的,眼瞅着随时要灭,他们心里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一步丶两步丶三步,谁也不想打头阵,可谁也不敢落最后。 忽然,那九人举目往塔下的铜镜一瞧,头皮子一炸,三魂七魄差点从脑瓜顶飞出去,原来铜镜里头,只映出他们九个的影子,紧跟在后头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在铜镜之中! 这九人一下全明白了,跟在后头的哪儿是人?全是河底水鬼! 几个胆小的脸都绿了,现在他们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跑! 可那帮水鬼从后头伸出手来,抓住他们往后拽,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掐得死紧,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谁?都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姓孙的一把甩掉纸皮灯笼,拼了命往外挣,洞里「噗」一下又黑了。 叮铃铃! 就在那九人以为这回死定了的当口,洞穴某处响起一阵道铃声,那铃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可邪乎得很,铃声一响,那帮水鬼跟让开水浇了一样,「呼」一下就散了,连个影儿都没留下,更奇的是,铃声响起的地方,竟亮起一团玄光,金灿灿的,跟月亮掉洞里似的,把周围照得亮亮堂堂。 那九人死里逃生,浑身都软了,抬眼一瞧,不远处站着个老道和一个少年。 那个道人他们都认识,正是南门口算卦的崔老道,而那个少年眼生得很,不但没见过人,更没见过他手里能发光的道铃。 众人死中得活,纷纷连滚带爬凑上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嘴里直念叨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林夕懒得听这些废话,刚才摇动玄光道铃时觉得每摇一下颇为耗费精神,为了保存精神,便停止摇动,把铃往袖子里一揣,张嘴就问: 「谁是察荣?」 众人还没答话,玄光道铃那点残光正要散尽,林夕和崔老道等人一抬头,魂儿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只见镇妖塔前头,直挺挺戳着个东西。 那东西浑身黑得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毛刺剌的,跟铁蒺藜般扎手,又硬又密,从头到脚糊着一层黑泥,像是刚从烂泥塘里爬上岸。 脸色青灰,五官拧得乱七八糟,分不清鼻子眼,眼窝深得能塞进个鸡蛋,里头嵌着两颗死鱼眼珠子,灰蒙蒙的,连个瞳孔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人看,一动也不动。 第71章 黑煞 这东西的嘴咧到耳根子,露出两排黑黄的尖牙,嘴角往下淌着黑水,黏稠稠的,臭得跟死耗子沤了三天一样。 胳膊腿短粗短粗的,指甲又长又弯,像鹰爪子一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烂肉,瞧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它不吵不叫,稍微一动,便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骨头节子就「嘎巴嘎巴」响,诡异极了。 林夕手忙脚乱摸出火摺子,凑到嘴边「噗」地一吹,火苗子刚窜起来,往那东西身上一照,却见那东西身上的黑毛沾着墓里的潮气,一接触到火光,「嗤」地冒出一股黑烟,散发出一股腐尸和泥土混合的恶臭味,熏得人脑仁儿生疼。 崔老道这辈子走南闯北,自认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会儿也吓得腿肚子转筋,嗓子眼儿里跟卡了鸡毛似的,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师弟!祸事了!黑煞!这是墓里最凶的黑毛僵!」 众人一听这话那还得了,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可那黑煞越走越近,死灰色的眼珠子没有半点活人气儿,只有一股子噬人的死气,好似要把人的魂儿勾走,也不知怎的,那东西的移动速度忽然变快,快得跟鬼影一样,在众人之间窜来窜去,来回穿梭。 崔老道情知不好,为了活命,他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急急使了招「黑狗钻裆」,也不知从几个人的裤裆底下钻了过去,连滚带爬缩到一个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林夕手里的火摺子「噗」一下也瞬间熄灭,熄灭的一刹那,他只觉着几道极其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好似几把钢刀,又快又狠,擦着就是死,可林夕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扎纸匠了,即便在黑暗中反应也不比白天慢,随着他闪转腾挪,左躲右闪,那几道劲风擦着身子过去,愣是没挨着他一根汗毛。 但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双脚刚落在地上,就听见一阵惨叫,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忽的想起什么: 「不行!察荣可不能死!」 他为保察荣不死,也顾不上藏私了,左手一摇,道铃「叮铃铃」响起来,玄光乍现,把周围照了个透亮,这一照不要紧,那九个倒斗的零工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口子,有几个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眼看是活不了了。 而那黑煞在碰到玄光的一刻,身上不但「嗤嗤」冒着黑烟,就连行动也变得跟之前一样迟缓起来,一步一步慢慢挪,跟刚才那股子狠劲儿比起来,判若两物。 崔老道缩在墙角,浑身上下抖似筛糠,可那张嘴还不闲着,扯着嗓子喊: 「师弟!你的宝灯灯光可令万物行动迟缓,还不趁此机会灭了黑煞!」 林夕一听,心思澄澈,手底下也不慢,甩手就是三枚灵纸刃,「嗖嗖嗖」直奔那黑煞而去,可那灵纸刃一沾上黑煞的身子,就悄没声儿就嵌进那层黑泥里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黑煞挨了这一下,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死灰色的眼珠子对准了林夕。 「看来这门神通真是拿不出手了,待裁纸刀斩杀次数用完,得寻个趁手的兵器了!」 林夕本想施展新的神通,可眼前这九个倒斗的,死了大半,活着的也快咽气了,他得赶紧问出哪个才是察荣,要不然回头还得把这几具尸体挨个扛出去让金鼻子辨认,那得多费事? 为了节省时间,他眼珠子一瞪,杀意锁定了黑煞的首级,袖中裁纸刀微微一颤,黑煞的脑袋跟烂泥捏的一样,「啪嗒」一声就掉地上了,腔子里则不停地冒着黑气,宛若烟囱。 林夕以为这就算完了,谁知那黑煞的身子竟然一步一步的倒退而回,最后退到镇妖塔前头,抡起拳头「轰」的一下,把那石塔砸了个粉碎,碎石飞溅,里头露出个磨盘大小的铜盒,铜绿斑斑,上头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还有些字,瞅着就不是俗物,而黑煞的身子这才「哗啦」一下散成一滩黑泥,彻底没了动静。 林夕顾不上细看那铜盒,摇着玄光道铃跑到那九个倒斗的跟前,发现八个已经断了气,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第九个趴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里往外涌血沫子,眼看也不行了,他蹲下身,急急问道: 「你们几个里头,哪个是察荣?」 那人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憋着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察...察.....察荣今晚....没来.....」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手就耷拉下来了,自此去了黄泉路。 林夕听完,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他娘的!白折腾了半天,原来察荣不在这里!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下来了!」 崔老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铜盒边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念念有词: 「不白折腾!不白折腾!这不是还有宝贝吗?」 他盯着铜盒上的字,一字一句往外念,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到最后跟念经似的: 「有缘人,想必你是林夕吧,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证明镇物八卦镜镇妖塔已然损毁,必然会引得此铜盒内封印的饕餮之子须儡神魂躁动,神魂一动,其真身必然从天而降,吞尽世间一切,故而须找代替八卦镜镇妖塔的镇物继续镇压,落款,姚广孝!至于镇压之法.....」 念到姚广孝三个字,崔老道的脸色突变,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嗓子,怪叫一声: 「不好!」 在他喊完的一瞬....... 那磨盘大小的铜盒里头,猛地炸出一声巨吼,那声音不像从盒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丶从头顶上丶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的,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个儿,吼声里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力,吸力化成一只只无形的巨手,劈头盖脸就把洞里所有喘气的丶不喘气的,全攥住往铜盒里拉! 第72章 饕餮之子须儡 先前死了的那九具尸首,刚一挨着铜盒边儿,跟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一样,「嗖」地一下就没了影,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那铜盒看着就磨盘大小,可吞起东西来,跟饿了八百年的饕餮张了嘴一样,又快又狠! 接下来就轮到了林夕和崔老道,他们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子吸力已经缠上了身,林夕只觉得浑身上下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得死死的,骨头节子咯吱咯吱响,几乎快要散架,他拼命挣了几下,脚底跟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崔老道更惨,整个人被吸得往前直溜,鞋底子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嘴里哇哇乱叫,跟杀猪一般。 饶是二人都是道途修士,可在这股子力量面前,跟两只蚂蚁没甚分别,那铜盒里的东西还没露面,光是一声吼,就能把他们拿捏成这样,林夕心头惊惶,这要是让它的真身出来,别说他俩,这方圆几十里,怕是一个活物都剩不下! 眼瞅着二人就要被铜盒内须儡的神魂吞噬,崔老道忽然想起了铜盒上的一句话「须找代替八卦镜镇妖塔的镇物继续镇压」,由此,他对着林夕扯着嗓子喊起来,声儿都劈了: 「师弟!今日你请贫道吃饭之时,贫道的道眼就发现你身上有四枚棺材钉!那可是难得的上等人材,威能不亚于天灵地宝,能镇压一切邪魔!你赶紧拿出来,把须儡神魂镇住!要不然,咱俩今儿个就得给它当口粮了!」 林夕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直揣着李家村皮影戏祖师爷相赠的四枚棺材钉,之前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揣在怀里跟揣了四根废铁一样,要不是当初窦占龙给他使眼色示意他收下,他早就随手扔到某个犄角旮旯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晚居然派上了用场,可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使! 「师兄!你当我是你呢?我可没有道眼,还不赶紧教我!」 崔老道也急了,嘴皮子跟上了发条一样,噼里啪啦往外倒,说的那叫个快,但好在声音洪亮,字字清楚: 「按照铜盒上写的镇压之法,先以棺材钉钉住铜盒四角,然后以精血涂抹一遍,如此既能镇压须儡神魂,又能你我得活,只是........」 生死就在一瞬,林夕哪还有工夫听他「只是」?他的脑门子都快贴到铜盒边上了,那股子吸力拽着他往里头栽,就跟铜盒里面有张巨嘴等他一样,他拼了命掏出一枚棺材钉,照准铜盒一角就扎了下去,又攥着拳头当锤使,「当当当」几下,愣是把那钉子砸进了铜盒里头! 嗷! 随着须儡神魂一声怪叫,抓着林夕和崔老道的那双无形大手,猛地一松,速度慢了下来。 林夕抓住这一线生机,手脚并用,跟疯了一样,把剩下三枚棺材钉一枚一枚全部钉入铜盒,每钉一下,铜盒就颤一下,那怪叫就弱一分,最后一枚钉子落下去的时候,那双无形大手「噗」地一下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巨手消失,但铜盒内的须儡神魂却不停地抖动,带动铜盒上蹿下跳,几乎要破铜盒而出,见此情形,自然不容林夕喘口气,他赶紧咬破三根手指头,指尖登时鲜血淋漓,血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滴,十指连心,疼得他直哆嗦。 忍住剧痛,他把鲜血往铜盒和棺材钉上一通涂抹,那血沾上去的瞬间,铜盒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跟活了一样,一明一暗地闪着,棺材钉上沾着的血迹也跟有了意识一样,顺着钉子自己往里头钻,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似浇了热油,直到整个铜盒彻底安静下来。 等做完这一切,林夕一屁股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让汗浸透了,他这才想起崔老道没说完的那半截话头,扭头问: 「师兄,刚才情况紧急,你后头说的什么?」 崔老道靠在墙根儿,脸色惨白,摇了摇头,那表情哭笑不得: 「师弟,情况是这样.....封印之人,必遭须儡诅咒,当然你也不用怕,这诅咒跟没有一样,不过是等你死的那一瞬,须儡的神魂会自动解除封印,与天外真身合二为一,然后第一时间赶来吃你的肉身.......」 林夕听完,愣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半天没说出话来。 崔老道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 「这事儿,就跟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迟早要翻到那一页,你.....好自为之吧,不过换个角度想,假如谁跟你有仇,你倒是死前可以带他一起走,黄泉路上找个垫背的,到头来也不算做了亏本的买卖,你说呢?」 崔老道刚说完,林夕右手腕子忽然跟让烙铁烫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他撩开袖口一瞧,手腕上兀自冒出一个红彤彤的圆形图腾,那模样活像饕餮,可那嘴比饕餮的还大,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他擡头瞅着崔老道: 「这就是诅咒?」 崔老道点点头: 「没错,不过通过这事儿也坐实了姚广孝的第四个预言是真的,你林夕,年方十八,斩了黑煞,又镇压了饕餮之子须儡的神魂,那接下来就是......以命换命.......救天津卫于水火之中.......」 这话要是换二一个人听了,怕不是要吓得尿裤子,可林夕听完,不但没怕,反倒把腰板一挺,眼睛里头冒出股子亮光来: 「这诅咒,不过是等我死了来吃我的肉身,再说了,我肚子里还装着地母太岁和仙虫的黑灰呢,这叫虱子多了不咬,帐多了不愁,只要我林夕的道途境界一天比一天高,再有崔道爷您在后头给我撑着,这些个小灾小难必然会应付过去!」 崔老道一听这话,俩手摆得跟风车似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别别别!这些事还是别带上贫道的好!贫道可没你那么大命!你是属猫的,九条命,贫道就一条,还得留着养老呢!」 林夕嘿嘿一笑,伸手拍他肩膀,拍得崔老道直咧嘴: 「今晚要不是带着崔道爷您,我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往后啊,您崔老道就是我林夕的左膀右臂了,咱哥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离不开谁!您要是不听我的话,那我可就死在你面前,到时候让须儡把你吃了,到了黄泉路,咱哥俩还当师兄弟!」 第73章 鸡毛信 崔老道心里头暗暗叫苦,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吃顿烤羊肉就吃出个左膀右臂来,这要是吃的再贵点,是不是要把我崔老道的命给吃去?还他娘的死亡威胁?嘿,这倒霉催的,怎么坏事都轮到我身上?得,贫道这条老命,算是彻底绑在林夕裤腰带上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推脱的话,却听到盗洞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低头一看,河水已经漫进来了,没过脚面,冰凉凉的。 这水一来,说明海河鬼船一事已经让林夕解决了,那鬼船一没,这洞自然也保不住了,过不了多久,这河底的大洞就得让水灌满,铜盒里的须儡神魂将一直埋在这泥底下,永远不见天日,这样林夕也不怕有人偷偷拆掉铜盒上的棺材钉释放须儡神魂了。 此刻,河水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林夕赶紧拽着崔老道,返回入口处,够到身前一条绳子,双手拽绳,两脚蹬着,爬出入口。 等到二人狼狈的回到了河岸边,顾不上休息,林夕还想着带着崔老道去找半路失踪的察荣,毕竟那张纸片子还在他的手中,可跑到驴跟前一瞧,却见鞍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贴着一封信,上头插着根鸡毛,在月光底下白惨惨的。 崔老道凑过来,俩人拆开鸡毛信,借着月光一看,信上就一行字: 察荣在我的手里,若是想见到察荣,明晚亥时血胡同八号门里面见! 信读完,林夕又检查了一下,想找找此人遗留的线索,可刚把信翻过来,信封里掉出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是个血糊糊的耳朵,切口齐整,还带着热气儿,不用想,准是察荣的。 崔老道低头瞅了一眼,一脚把那耳朵踢到草丛里,脸上挤出笑来: 「师弟,察荣这老小子让人绑了票了,土匪不找他主子金鼻子,却来找你?你说这帮土匪脑子是不是坏了?」 崔老道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这年头绑票的土匪,为逼苦主尽早拿钱赎人,都会从肉票身上割点东西吓唬苦主,比如金鼻子察五当年就是这么没得鼻子,而且察荣是金鼻子的奴才,要送也该送到金鼻子家门口,怎么送到林夕手里了?这不瞎胡闹吗? 可林夕不敢怠慢,盯着那封信,眉头拧成了铁疙瘩,半天没吭声,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色跟河底的泥一个色儿。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师兄,你不知道,血胡同那是镇邪衙门挂了号的头等诡案,至今已然存在了小半年了,可见那地方怎生猛恶,我看把察荣绑票的人绝非是一般的土匪,又约我在血胡同见面,肯定不是冲钱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冷白的月光: 「看来是冲我来的,而且很想要了我的命,所以到时候你得陪我去。」 崔老道一听这话,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差点蹦起来: 「啊?又得贫道陪你?今晚咱俩就差点把老命交代在河底了!要不然咱再想想别的辙?不就是个混乱道途吗?咱不修也罢!师弟你听我一句劝,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夕装作没听到,一把拽住他袖子,牵着驴就走,崔老道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可架不住林夕手劲儿大,被拖着一路小跑,嘴里还絮絮叨叨: 「师弟,你倒是说句话啊!贫道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上回算卦遭了天谴还没缓过来呢......」 林夕头也不回,只当耳朵落家里了,如今已至夤夜,本该各回各家,可他害怕崔老道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连夜逃跑,所以抓着崔老道一起回了福寿斋住下。 只是,不光是林夕,京畿一带,乃至更远的地方,散落在各处的俗世奇人,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鸡毛信,有的在门缝里发现的,有的在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有的甚至是在荒郊野外的路上捡到的,信上的字迹相同,但内容不同,而且每封鸡毛信不偏不倚,正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那些人读完信,脸色都变了,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摔了茶杯,有的站在窗前望了一夜的天,可不管怎么着,到了后半夜,他们一个个都动身了,骑马丶骑驴丶坐车丶步行,有的甚至不惜动用官面上的关系,连夜调了快马,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奔着天津卫来了,于明晚相聚于血胡同。 转天傍晚,张恨水应林夕之邀,急急赶到了福寿斋。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带着几分凝重,可一看见林夕,那眉头就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拱了拱手,先道了声喜: 「林白给,海河鬼船那件诡案,怕不是你解决的吧?」 这话听着是问,可那口气,满心期待。 就在半个时辰前,张恨水正往永泰茶楼走,半道上一个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书吏急急慌慌截住了他,上气不接下气: 「大管家!海河鬼船消失了!」 张恨水笑道: 「大白天的,鬼船当然没了,它哪回白天出来过?」 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是白天没出来,是昨晚半夜就消失了,一晚上都没出现!」 张恨水脚步顿住了,眨了眨眼睛,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僵在嘴角,海河鬼船消失了,不见得一定是好事。 这东西邪性无比,谁都不知道它下次出现的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闹出什么样的乱子,不敢相信的他盯着书吏,一字一句地问: 「当真昨晚就消失了?」 书吏直点下巴: 「嗯,消失的乾乾净净,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张恨水不说话了,他站在街边,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书吏说的言之凿凿,但是海河鬼船是真的消失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这件事中有蹊跷。 他在镇邪衙门当了这些年差,经手的诡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按照他对各种诡案和邪祟的了解,如果海河鬼船真的被某些原因刺激到的话,绝对不会这样虎头蛇尾的消失,而是会选择在一定范围内大杀特杀,直到把方圆几里内的活物屠个乾净,杀红了眼,杀累了,杀到没什么可杀了,才会进入了迷茫的游荡状态。 可这回呢?明显不符合这个规律,这不对,太不对了。 但是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海河鬼船是被某个俗世奇人给彻底解决了? 张恨水脑子里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人,林夕。 那个扎纸匠出身的少年,在涿州唐家镇把那鬼雾端了个乾净,会不会是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把海河鬼船也给解决了? 这念头跟石头扔进水里似的,咕咚一下,溅起一圈圈涟漪,在他脑子里头转开了。 可没凭没据的,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 其实现在是谁解决的,其实也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他当初找酒徒阚能欢算过一卦,那老酒鬼借着酒劲儿掐了半天指头,最后撂下一句话:海河鬼船里头,藏着一头上古异兽的神魂,那玩意儿要是放出来,一口就能吞了半个天津卫,所以这桩诡案,对外悬赏挂的是甲级。 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况,张恨水站在街边,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沉,身为镇邪衙门大管家的他绝对不能心存侥幸,海河鬼船要是真没了,那是老天保佑,可要是没呢?要是那东西不是让人收拾了,是在某处蓄着力丶憋着劲儿,准备来一场大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对书吏交代下去: 「海河鬼船万一不是被道途修士解决了,而是海河鬼船内的强大邪魔为大肆屠杀百姓做准备的话,你现在就回去传令,第一,让天津卫的百姓心里头有个数,该避的避,该躲的躲,第二,通知天津卫丶京城,所有能调动的俗世奇人,随时准备应战,第三,发悬赏提高赏金,全国范围内招募道途修士,只要能把这东西赶出大清,要什么给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无比严肃,甲级的诡案,如果不进行节制的话,那可是真正的移动天灾,今儿个在天津卫,明儿个就能到四九城,后儿个.....他不敢往下想了,总之这种邪祟,必须要处理: 「听明白了?咱们不能让那东西在天津卫撒野,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得把它填出去天津卫!」 张恨水站在那儿,只觉着肩上的担子沉得压人,可他心里头又隐隐约约盼着点什么,盼着那个扎纸匠出身的少年,能再给他一个惊喜,要是真能把这东西给收拾了,那可就.....他攥了攥拳头,没往下想,天边那片云,越来越沉了。 街边上忽然冒出个小叫花子,浑身脏兮兮的,可那张嘴利索得很,冲着张恨水一拱手: 「张爷!福寿斋的学徒林白给托我来请您过去,说是有要紧事,还说什么船的事情,被他稀里糊涂给解决了!」 张恨水先是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跟让人点了穴似的,半天没动弹,紧接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着翘着,那笑意就憋不住了,从嘴角漫到脸上,从脸上漫到眼睛里,最后「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你啊!」 他攥着拳头,狠狠往空中挥了一下,那股子劲儿,跟赢了多大彩头似的,而悬在心口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砸得他心里头又暖又踏实。 「这种事情,果然只有你能办到啊!」 「林夕!」 他抬脚就往福寿斋赶,步子又快又急,跟脚底生了风一样,心里头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浑身是劲儿。 第74章 优势在我! 而现在,张恨水要确认这个事实。 林夕请张恨水坐下喝茶,然后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只不过省去了他被饕餮之子须儡诅咒的一节,张恨水听着,脸上的笑纹就没散过,那眼神,跟看自家出息了的子侄似的,又欣慰又心疼。 可等林夕说到血胡同的事,张恨水的脸色就变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连连摆手: 「林白给,不是我看小了你,那血胡同,去不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可那语气里头全是焦灼: 「知道吗?几个道途境界五丶六的修士都折在里头了,人家比你厉害吧?可到目前为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况且那鸡毛信来得蹊跷,我琢磨着,十有八九是邪道妖人给你下的套,就等着你往里钻呢!」 林夕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头既有无奈,也有倔强: 「张爷,您以为我想去?可察荣身上有我晋级境界的残页,您说让我怎么办?横不能一辈子卡在境界八上吧?」 张恨水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摇了摇头,声音缓下来,跟哄自家孩子似的: 「我这人最是护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看咱俩是同僚,可你岁数跟我儿子一边大,让你一个人去,我这心能放得下吗?」 林夕一听这话,伸手往后院一指: 「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这回我拉了个助拳的高人,南门口说书算卦的崔老道!」 张恨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后院那间屋子黑着灯,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个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抱怨,他忍不住乐了: 「你说的可是殃神崔老道?」 林夕点点头: 「再说了,我可不是去解决血胡同那桩诡案的,就是进去找着察荣,把残页拿到手,然后想办法出来,我可没找死的习惯。」 张恨水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笑道: 「实话跟你说吧,咱们天津卫镇邪衙门当初也请过崔老道,可这老小子说什么也不干,宁可挨饿受穷一辈子,也不吃这碗饭,可你小子厉害啊,这么滑的泥鳅都让你拿住了,有点手段!有这老小子保着你,我倒能放心几分,你们两个,今晚可得给我全须全影地回来!」 林夕请张恨水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些,他琢磨了半天,还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张爷,不是我跟您撂挑子,我就是纳闷,咱们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也不少,怎么我觉着就我一个在干活?你们他娘的老婆孩子热炕头都好好过日子呢?您瞅瞅,血胡同这事儿又落我头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一问不要紧,张恨水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又变,怎么呢?这事儿关系到天津卫镇邪衙门,连带着其他地方镇邪衙门的核心机密,不过林夕如今已是丁将了,告诉他也不犯规矩,可张恨水还是怕隔墙有耳,左右瞧了瞧,这才凑到林夕耳边,压低声音解释其中的缘由。 原来这镇邪衙门里的俗世奇人,并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领什么任务就领什么任务,俗世奇人的所有行事准则,必须严格遵守其所在道途的晋级仪轨,就跟戴了紧箍咒似的,一环扣一环,半点由不得人。 就拿张恨水来说吧,他目前的晋级仪轨之一就是得说书五百场,每次说书,台下必须满坑满谷,场场得满堂喝彩,少一声都不成,待完成了这项仪轨才能继续下一项仪轨,在此期间,还有一个限制条件,那就是不能杀人,别说杀人了,就是动手伤人都不行,什么时候仪轨里写了能杀人,什么时候才能动手,早了晚了都不行。 至于其他的道途修士的限制条件也差不离,各有各的条条框框,尤其是那些中丶高阶的道途修士,其仪轨限制条件极其苛刻,一步走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化妖化魔。 当初每条道途的祖师爷之所以设置这样的条条框框,为的就是防着道途修士仗着本事胡来,你不能因为会两手神通,就随意犯法.杀人,这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而天津卫镇邪衙门里头的俗世奇人,大部分人的晋级仪轨都要求不能动手杀人,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诡案要往外悬赏,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所以天津卫镇邪衙门需要一个主杀伐的俗世奇人,这个人便是拥有混乱道途的林夕,他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往往比其他道途修士占得先机,比方别人一年到头做不了几次任务,他倒好,短短日子连破三桩,好处捞了个盆满钵满,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天爷赏饭吃。 林夕听完张恨水这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心里头那点委屈散了个乾净,反倒生出几分庆幸来,合着不是人家偷懒,是他自个儿命好,摊上了这条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道途。 张恨水往窗外瞅了一眼,天色已经擦黑,他急急站起身来,对着林夕拱手而别: 「林白给,血胡同这桩诡案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虽有崔老道相助,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我这就回去找几个俗世奇人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商量出在暗处助你一臂之力的办法,必要时我们也会进入血胡同。」 说完他抬脚就走,临出门又扭回头,把血胡同的位置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生怕林夕摸错了地方,林夕记在心里,等张恨水走远了,他才回屋把今晚要带的家伙什儿一样一样清点清楚,裁纸刀丶玄光道铃丶灵纸刃,一样不少,全揣好了,这才往后院去催崔老道出门。 推开后院的屋门,林夕倒是一愣,崔老道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没了往日那股子油滑劲儿,正正经经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牌位烧香磕头,林夕抬眼一瞧,那牌位上写的是「先师白鹤真人」几个字。 林夕靠在门框上等了好一会儿,待崔老道装神弄鬼的焚香祷告之后,二人一驴,直奔城北的大饭庄子,林夕心里头明白,今晚这一趟凶多吉少,可不能让肚子亏着。 第75章 二道沟子 他拉着崔老道进了家老字号饭庄子,点了一桌子菜,羊肉涮锅丶爆肚丶羊汤丶烧饼,又切了两盘酱牛肉,烫了一壶好酒。 崔老道一瞧见吃食,那点愁容全飞了,甩开腮帮子就开造,筷子跟雨点似的往锅里伸,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师弟,这顿吃完,咱就是死也值了。」 林夕也不含糊,俩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吃得沟满壕平,喝得迷迷糊糊,都顶到嗓子眼了,崔老道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拍着肚子说: 「行了,就是今晚交代在里头,也不算饿死鬼。」 俩人晃晃悠悠出了饭庄子,骑上宝驴,抹了抹嘴上的油,这才奔了血胡同而去,那宝驴也吃饱了草料,迈开蹄子,走得稳稳当当。 从福寿斋往血胡同走,这道儿可不近便,俩人酒足饭饱,晕晕乎乎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不觉就到了瓦房成片的大道上,再往前一拐,就是天津卫最邪性的地界儿「血胡同」。 说起血胡同,这名儿听着就挺瘮人,可搁在五十年前,这儿可是天津卫顶热闹的去处,其位置在天津卫东南角的二道沟子,二道沟子有一条大河,名叫二道河,是海河码头子牙河的尾巴梢儿,靠着水,买卖自然就旺,河两岸金店丶饭庄子丶窑子丶戏楼丶官银号丶官粮仓,挤得满满当当,最红火那阵子,方圆十里地全是人脑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五十年前,不知怎么起了场大火,一家铺子着了,旁人家拎着水桶去救,火势反倒越烧越旺,跟浇了油似的,那邪火东窜西跳,最后把整个二道河附近的城区烧成一片白地,这事儿到现在还是一桩名震大清的悬案,提起来老辈人都摇头。 后来有人舍不得搬家,想在老地方重新盖房,结果发现凡是那场大火烧过的地方,只要人一靠近,地皮子就跟流脓似的往外渗血,这种情况不是一块两块地,是整片城区,哪儿哪儿都这样。 原先住在这儿的人一看,这还修个屁?全卷铺盖卷儿跑了,二道沟子彻底成了废墟,渐渐地,二道沟子就成了倒脏土的地界儿,脏土丶垃圾丶死猫烂狗丶死孩子,全往这儿堆,日子一长,连那条二道河都填平了。 就这么着,好端端一块风水宝地,愣是变成了乱葬岗子似的荒场,直到最近这几年,整片二道沟子就剩下挑子胡同还往外渗血,于是大伙儿就把挑子胡同叫成了血胡同,凡是不信邪靠近那儿的人,没一个不莫名其妙没了影儿,当时老百姓说什么的都有,但传了一阵子之后,就再也没人提血胡同了,因为彻底没有人去了。 等林夕跟崔老道摸到二道沟子,已经到了夜里亥时,往前头一瞅,路上黑灯瞎火的,除了他俩一个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四周围成片成片的房子,不过大多数已经坍塌,就剩些断壁残垣,看着这些废墟,也能想见当年这儿有多热闹,可如今呢,死气沉沉,连个蝲蝲蛄叫都听不着,即便是保留下来的房子也全是空屋。 这么大一片城区,连个火亮都没有,天上就一弯朦朦胧胧的月牙,那些房屋树木,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轮廓,听不到夏虫儿的鸣叫之声,反倒有股不知来源的臭味,闻着跟尸臭差不多,可这地方多少年没人住了,闷热的三伏天,废墟里不可能放死人放到发臭。 林夕心里头不踏实,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要人命的东西,要不然这尸臭打哪儿来?崔老道倒是不以为然,虽说当年一把邪火烧了二道沟子,可保不齐有几间破屋里头住着没处去的叫花子丶拾破烂的,这些人死了当倒卧,尸体没人埋,这便是尸臭的由来。 崔老道还劝林夕别紧张,说这地方其实是修行的好去处,虽然二道沟子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又因为地面渗血的原因,人都搬走了,可树木长得极好,方圆好几里全是老树,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林子里藏着不少狐狸丶黄鼠狼丶刺猬丶獾子之属,常有邪祟出没也是正常,拿崔老道这个神棍的话说,全因此地颇有灵气,要是风水不好的所在,也养不住这些有道行的东西。 俩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儿,牵着驴抬脚接着往更深处走,这二道沟子他们俩都不熟,以前顶多打边上路过,从来没进来过,这儿的胡同土路布局像蜘蛛网,七扭八拐,除了老城里那一块地方是坐北朝南,天津卫周围的民宅土路,压根儿就没有东西南北这么一说,再加上这里的土路和胡同又都是斜的,不认识路的人一头扎进来,跟钻进八卦阵没两样,转得人晕头转向。 林夕急着找血胡同,跟崔老道找准了个方向,顺着土路继续往前走,俩人还以为走过了这段就好办了,谁承想周围的土路丶胡同全是斜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来来回回净绕圈子了,哥儿俩这下可是「洋鬼子看京戏——傻了眼」,愣在原地没咒念。 林夕抹了把汗,说: 「师兄,这二道沟子真他娘的邪性,咱俩走了这么老半天,按理说早该摸着血胡同了,可怎么还没走到?莫不是冤魂缠腿,跟咱们逗闷子呢?」 崔老道把脸一板,低声说: 「师弟,深更半夜的,这话可别瞎咧咧,别看这些屋子全空了,当年可也是住人的地方,哪来那么多鬼?」 林夕不服气: 「怎么是瞎咧咧?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这事儿可不是我编的,城里城外谁不知道?」 崔老道把脑袋一晃,嘬了嘬牙花子: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如今是什么年月了?再说了,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咱哥儿俩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没干过让人戳脊梁骨的缺德事儿,又是道途修士,你还有玄光道铃傍身,别说二道沟子没鬼,就是有鬼,也得它躲着咱们走,哪敢往跟前凑?」 第76章 黑影 林夕在镇邪衙门里端这碗饭,倒是不怕那些脏东西,他说: 「师兄,我说了你别不信,二道沟子要是没鬼,那房顶上那些玩意儿是什么?」 三伏天的闷热夜晚,坐着不动都一身汗,可崔老道听了这话,后脊梁沟子却「嗖」地冒起一股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问道: 「师弟,大半夜的说这些你不嫌瘮得慌,房上不就是瓦片子吗?还能有什么?」 林夕眼皮一抬: 「不信你自己抬头瞅瞅。」 崔老道听他说残留的空房上头有东西,便仰起脖子往上看,月光底下,他没瞧见什么鬼影子,倒看见那没塌的房檐脊上,挂着几面镜子,旁边那家也有,还不是一家两家,目之所及,凡是没倒的屋子,十家里头有八家屋顶都挂着镜子,当年住户们搬走之后,这些镜子也没摘下来,仍旧在房上檐脊上挂着,风吹雨打没人管。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崔老道心里头琢磨,住户们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在房上摆镜子阵,他细一打量,这些镜子都用铁丝绑在房顶,多年没擦过,镜面上落满了灰,镜子都是很普通的铜镜,有的完好,有的缺了角,看这阵势,即便不是镇邪,也是种风水布局。 崔老道收回目光,对林夕说: 「镜子阵嘛,无非是辟邪挡煞,要么就是助风水丶添形势,有这种布置,就更不可能闹鬼了,贫道看咱哥儿俩也别疑神疑鬼瞎琢磨了,赶紧赶路要紧。」 林夕一想崔老道这番话倒也说在理儿上,二道沟子屋顶上那些镜子阵,八成就是个风水布局,可还有一桩怪事儿,打刚才就闻着这片废墟里有鼓尸臭,熏得人脑仁疼,莫不是有贼人杀人害命,把尸首扔到没人住的空屋子里头了?大热天的,烂了臭了,半夜路过的人迷了路走不出去,兴许就是冤魂挡道。 哥儿俩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来的时候没带灯笼,林夕又不想摇那玄光道铃耗费精神,俩人眼前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路边是什么东西,闻着有死尸的臭味儿,离远了瞧就是白花花一团,影影绰绰好像在动,再走近些,不得不捏住鼻子,那味儿太冲了,跟钻进嗓子眼儿似的,又凑了两步,走到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弯腰一瞅,才发现是条爬满了白蛆的腐尸。 俩人一看这可太恶心了,胃里头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可又舍不得晚上刚吃的刷羊肉,一年到头也捞不着两三回,吐出来那不可惜了?硬是咬着后槽牙,拿手捂着嘴,把那恶心劲儿生生给咽回去了。 原来打刚才就闻着的臭味儿,全是从路边这东西散出来的,不过不是人,瞅那大小轮廓,像是条野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烂没了,可再往前不远,又瞧见两只死猫,横在路边,身上也爬满了蛆。 人死在当街,直隶一带叫「倒卧儿」,也叫「路倒尸」,搁在城里头,甭管有没有主家,总有好心人帮着收尸抬埋,实在没人管,官面儿上也得派人收敛,再没人管,本地商会会出钱让道士送入掩骨塔,猫狗之属的畜生死在路边,有收垃圾的捡走,有倒脏土的帮着扔了,有的叫花子饿急了眼,连死猫烂狗都敢煮了解馋,二道沟子这片废墟,多少年没人住了,死猫死狗横尸街头,没人理会,由着它烂丶由着它臭,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 林夕和崔老道看明白了根由,也就不再胡思乱想,这时候这时候天上的云层移开,月光一出,照得废墟丶土路亮堂堂的,俩人一瞅,顺着这条土路一直往前,拐个弯就是血胡同,可就这么一条直溜溜的道儿,怎么绕来绕去,愣是走不到头?跟钻进迷魂阵似的,真是「磨道里的驴——转圈儿没个完」。 俩人一寻思,八成是喝多了酒劲儿还没过,心里头还犯着迷糊,加上云埋月镜,路边又没个灯火,走转向了也不稀奇,趁着这会儿月明,赶紧走才是,哥儿俩牵着驴拔腿便行,走着走着,林夕觉着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跟过来了,就在后头跟着他俩往前走,他扭头往后看,却什么也没有,心里头嘀咕: 「自己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咋总疑神疑鬼的?不能因为张恨水说血胡同危险,我就害怕啊,之前多险的道儿不也趟过来了吗?」 林夕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不安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进血胡同的路口,摸到这儿就算进了血胡同了,可他还是觉着身后有东西跟着,后脖子冷飕飕的,跟有人拿冰溜子贴上去一样。 这时候月光照在地上,除了他和崔老道的影子,后头还多出一个黑影,崔老道也瞅见了,俩人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往后看,只见一个比狗大点儿的东西,毛茸茸的,拖着条长尾巴,「嗖」地一下从林夕背后窜出来,顺着墙根一溜烟逃了,转眼间就没影了。 林夕乍看之下觉得那道消失的怪影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反正已经到了血胡同,也就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条爱吃死尸的野狗。 小插曲过去,俩人便往血胡同里头走,这血胡同名声在外,听着怪瘮人,可到了跟前一瞧,倒也稀松平常,就是条废弃的胡同,原本有八户人家,如今房屋全塌了,里外满地碎砖烂瓦,杂草长得半人高,唯一遗留下来的,是那八户人家的大门,直挺挺戳在地上,不过诡异的是,这八个大门居然没让当年那场大火烧毁,五十年过了依旧完好无损,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八座屋子全隐身了,只能看见房门。 最为诡异的是,每个房门上都用鲜血写着一到八的数字,而林夕要进的,正是第八号门,可这举动,真是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不管进不进,从门里进还是从旁边进,门里门外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林夕和崔老道面面相觑,一时间闹不明白那绑了察荣的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77章 沸腾的午夜 林夕瞅了半天也没瞧出门道,甚至觉着自个儿让人当猴耍了,可四下里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这八号门进不进都一个样,可崔老道是什么人?那是有道眼的火居道,一眼就看出这地方邪性,进去准是九死一生。 为了躲过这一劫,他便生了耍诈的心思,拿手指着八号门,脸上堆着笑,嘴里发狠说: 「师弟,你且推门进去瞅瞅,反正就是扇破门,推开了也没啥变化,权当是一场玩闹罢了,等回去咱哥儿俩再从长计议,贫道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帮你把残页夺回来!」 林夕正没个主意,听崔老道这么一说,心里头反倒起了疑,他斜着眼瞅着崔老道,嘴角一撇: google搜索twkan 「师兄,我可太知道你是什么鸟儿变的了,这血胡同是出了名的凶地,这会儿又没旁人,八成是你瞧出了什么门道,哄我先进去替你蹚道儿,是不是?」 崔老道贯是个耍舌头的江湖骗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可这会儿让林夕戳破了心思,脸上挂不住,嘴里连声喊冤,与窦娥无二: 「师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贫道有神通不能用,跟个废人差不多,万一这门里头藏着什么机关暗器,以贫道这点本事能应付得了吗?你先进去,贫道在后头给你观敌料阵,再说贫道已经发了毒誓,又跟二皮脸结了死仇,你还怕贫道跑了不成?跑了道士跑不了道观,贫道家就在天津卫,能往哪儿去?」 林夕觉得是这个道理,便走到门槛前,伸手把那八号门一推,「咔嗤」一声,门开了,四下里并无任何变化,林夕站在那儿,又好气又好笑: 「绑察荣的这位爷,敢情是拿我开涮呢?等我抓着他,非让这鸟人把这门开关一万回不可,看他还敢不敢戏弄人!」 林夕说笑着抬脚迈过门槛,身子刚进那扇门,眼前异象突生,脚底下明明踩着废宅的地面,可整个人跟从悬崖上直直坠下去似的,「呼」地一下就消失在了原地,八号门「砰」地一声自个儿关上了,再看林夕,哪儿还有他的影子?四下里一切如旧,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来过。 崔老道站在门外,把这一幕瞧得真真儿的,差点没乐出声来,他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师弟啊师弟,饶你奸似鬼,也得喝贫道的洗脚水!你明知道血胡同是龙潭虎穴,还这么大咧咧地往里闯,此番也怪不得贫道了,哈哈哈哈。」 他心里头那小算盘拨拉得噼里啪啦响,毒誓是发了,可那是日后的事,可眼前这关口,那是生死攸关,他崔老道凭什么把自个儿搭进去?再说了,二皮脸让林夕收拾得那叫个惨,就算活下来没几个月下也不了床,正是脚底抹油的好时候,何不趁这机会溜之大吉,回龙虎山躲个一年半载再说? 主意已定,他牵着宝驴拖着瘸腿转身就跑,那腿脚比兔子还快,可刚跑到七号门旁边,冷不丁从侧面飞来一脚,也不知道是谁踹的,力道之大,好似奔马撞上来,崔老道整个人腾空而起,手舞足蹈地飞出去,「咕咚」一声,不偏不倚撞进了七号门,随即跟林夕一样,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前脚刚消失,之前后头那个一直跟着他俩的黑影,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踱到血胡同口,打一号门进去了。 这还不算完,之前打四面八方赶来天津卫的俗世奇人,一个个照着信上写的内容,推开了各自对应的房门,一个丶两个丶三个.....直到最后一个也消失在门里。 忽然间,血胡同的地面开始往外渗血,起初是点点滴滴,跟露水一样,转眼就成了涓涓细流,再一眨眼,血水跟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外涌,宛若山洪暴发,铺天盖地,红艳艳的血水漫过门槛,漫过墙根,漫过整个胡同,把那些歪歪斜斜的门框子全淹了。 …… 里七外三津门隘,三浮两镇一口锣。 码头,河坝,炮台,茶棚子,落子,花褂裹着的金莲。 漕厂,煤烟黑灰,描红的迁封榜,短打布衫与竹制空竹。 石头门坎的素包,燕春楼的红烧肘子,大福来的锅巴菜。 辫梢,胡琴,快船橹声,估衣街扎堆的江湖客。 转瞬即逝的风月,转瞬即逝的坊间。 流转百年的津沽旧貌,终将在夜半潮声沸起。 拎清分寸,俗世浮沉,道途修士,小心了! 林夕睁开眼,猛地转身四下一瞧。 昏沉的晚潮漫下来,河沿滩,灯桅杆,眼前鳞次栉比的青灰瓦矮屋,远处漕厂高耸的烟筒腾起赤铜色煤雾,裹着津沽码头独有的野趣江湖气,滚滚煤烟在津门行客林夕惊诧的眼底。 一切跟做梦一般,可脚底下踩着的青石板实实在在,林夕真假难辨。 身旁崔老道「嗷」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俩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师弟!活了!二道沟子又活了!」 可不是活了么,白天还是烧成白地的废墟,碎砖烂瓦,荒草齐腰,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会儿倒好,满街筒子的人,推车的丶挑担的丶卖菜的丶吆喝的丶串门子的丶撂地的丶卖大力丸的,跟赶大集似的。 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酒楼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夥计,扯着嗓子喊「楼上请~」。 这哪儿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二道沟子?分明是当年最红火那阵子的光景! 既入血胡同,便知生死门,林夕闹不明白这烧成白地的二道沟子怎么会瞬间恢复如初,连当年那些人的穿戴举止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可他清楚,这地方凶险得很,比麻袋王府邸丶唐家镇丶李家村丶海河鬼船加起来还凶险! 再低头一瞧,左右手各多了一样东西,右手是个巴掌大的司南,内圈是时间刻度,外圈边缘密密麻麻排着八十多个红点,闪闪发光,好似萤火虫一般。 第78章 血胡同之主 左手是一封鸡毛信,拆开一看: 【血胡同乃界外之界,不受俗世道途仪轨所限,故而百无禁忌,可放开手脚大肆屠杀。】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此次进入血胡同的道途修士共八十八人,任何一个道途修士死亡时,司南上的红点便会消失一个。】 【在任何情况下杀死道途修士都可能获取他身上的天灵丶地宝丶人材】 【每位道途修士将在子时收到血胡同之主派发的鸡毛信】 【鸡毛信的内容为指定地点,限定时间以及一名道途修士的粗略信息】 【每名道途修士必须在子时正点之前到达指定地点,超时者将会被血胡同之主灭杀】 【在限定时间内杀死内容中指定的道途修士,将绝对获得其身上的天灵丶地宝丶人材】 【逃出血胡同的条件:杀死六名以上的道途修士,收集六个以上的天灵丶地宝丶人材】 【逃出血胡同之后,林夕林白给,你便可以见到你目前最想见的人,察荣!】 【而林夕,你的第一个任务,进入驾鹤客栈睡觉,成功的活下来!】 【注:司南与西洋怀表刻度一致】 【注:完不成鸡毛信内容中的条件者,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脱】 【注:二道沟子乃界外之界的幻境,无边无际,不要试图逃脱,否则会遭到顷刻灭杀】 林夕把信纸一攥,抬眼瞅了瞅司南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又瞅了瞅那行「八十八人」的字样,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半晌才挤出一句: 「怪不得靠近血胡同的人一个个跟人间蒸发一样,敢情全给弄到这儿来相互厮杀了.......能摆下这么大的阵仗,这血胡同之主,怕是我林夕目前遇到的最为棘手的硬茬子了......」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头那点怯意还没泛上来,反倒先涌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跟猫见了腥似的,又怕又痒。 与此同时,司南上的指针指着时间刻度,正是子时头牌,也即西洋怀表上十一点半,离十二点就差半炷香的工夫,他得赶在十二点之前完成第一个任务,入住驾鹤客栈。 崔老道在一旁催上了,拿手指头点着林夕,那口气跟火上房似的: 「师弟,贫道这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陪你闯龙潭,你倒是麻利点儿找着察荣啊!找着了咱哥儿俩赶紧想辙溜号,这地方多待一刻,贫道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没个完。」 林夕没接茬,反问了句: 「师兄,你手里头没收到鸡毛信?也没司南?」 崔老道把两只手一摊: 「贫道怎么知道?贫道舍了老命陪你来这儿,还得带那劳什子?」 林夕笑笑不言语,只把司南和信往他手里一塞,崔老道低头瞅了一眼,那脸色的变化跟走马灯一样,白一阵青一阵,末了把东西往林夕怀里一推,挺起胸脯,拍了拍,架势跟要上法场的好汉也似: 「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住个客栈吗?有什么好怕的!老道我陪你走一遭,倒要看看它能装出什么神丶弄出什么鬼!」 说罢,这老道拉腔上韵,拖着那条瘸腿,迈开四方步,晃晃悠悠就走到了前头,嘴里还唱上了: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乾乾净净.......」 那腔调又高又亮,在这沸腾的夜里,传出老远,听着倒有几分唬人。 林夕跟在后头,没吭声,他瞅着崔老道那条瘸腿一颠一颠的,走得却分外带劲,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这老小子,今晚........有点意思。 夜已经很深了,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 俩人说着话,走了没多远,拐进了大裤子胡同。 这一排铺户早歇了,黑灯瞎火的,唯独前头有一处亮着光,远远看去,跟黑夜里头点了盏天灯一样,二人循着那光走了过去,就见一座高大的阁楼戳在跟前,飞檐翘角,黑漆漆的轮廓衬着昏黄的灯光,周围被雾气遮掩,再也瞧不见旁的房屋。 阁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四个大字「驾鹤客栈」。 林夕站在客栈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黑洞洞的,啥也瞧不真切,他压低嗓门叮嘱崔老道: 「师兄,这客栈里头不知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您可留点神。」 崔老道把胸脯一挺,显得十分镇定,可说出的话却拐了弯儿: 「且不说什么妖魔鬼怪,师弟,师兄我这境况你是知道的,打从让二皮脸和那废物点心连敲带诈,如今是真瓢底了,一个大子儿都摸不出来,店钱你先给垫上,等师兄从血胡同出去,二皮脸和废物点心还了钱,贫道带你吃席去,捡好的点!」 林夕听着这话,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头那根弦却绷紧了,这位师兄平日里贪生怕死丶抠抠搜搜,这会儿倒镇定和大方得不像是他。 他嘴上随意应道: 「咱哥儿俩还说这个?这破地方又能贵到哪儿去?」 顿了顿,又往楼里瞄了一眼: 「不过这驾鹤客栈.......气氛怎么这么诡异?你瞧那灯光,跟快灭了的油灯似的,黄不拉几,照不了多远。」 崔老道连眼皮都没抬: 「你管它亮不亮?先按鸡毛信上写的来呗,门口蚊子可不少,咱就别在外头乾耗着喂蚊子了,赶紧住下歇息才是正理。」 天上突然闷雷滚滚,眼瞅着就要下雨,林夕也顾不得多想了,跟着崔老道迈进了驾鹤客栈。 进去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不少马车,车辙印子深深浅浅,看样子真住了不少人,林夕心里头略微踏实了些,可一进大堂,那股子踏实劲儿就散了,大堂倒是宽敞,地面也是一尘不染,可那灯光暗得邪乎,跟蒙了层黑纱似的,睁大了眼也看不清角落里的东西,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随时要灭。 此时夜深人静,除了他俩「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整个客栈没有一丝别的动静,连个耗子叫都没有,这种死寂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心里头发毛。 第79章 十四号客房 柜台后头站着个夥计,由于太暗了,走到跟前还看不清他的脸,凭感觉,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不阴不阳,可手脚倒利索,服务也周到,介绍说驾鹤客栈分三个档次的客房,楼层越高价越贵,如今剩下的只有单人客房了。 林夕对那夥计说: 「我们哥儿俩掐头去尾,住中间那档就成,劳驾给开两间房。」 夥计翻着一个写满房号的帐簿,手指头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抬起头来说: 「没有挨着的了,两间分在两层楼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老道也不等林夕再说什么,伸手就把路引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拍,催着夥计赶紧登记,好拿了铜钥匙上楼睡觉。 林夕站在旁边,眼睛没闲着,他瞅见那夥计一双眼睛,贼溜溜的,跟偷了东西的黄鼠狼似的,透着股子不怀好意,可再仔细一看,却又没了,他暗暗吃惊,也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那夥计真有什么猫腻。 一惊之下,他寻思这驾鹤客栈在血胡同之内,里面又这么阴森诡异,到处透着邪气,要是晚上闹出什么事来,两个人分开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抓了瞎,于是他摸了摸荷包,装出副为难的样子,对崔老道说: 「师兄,我身上带的钱不凑手,咱俩挤一间得了。」 开一间房只需一张路引,崔老道也不计较,把自己的路引交给夥计登记。 夥计见林夕和崔老道只开一间,脸上那点笑意明显淡了,眼里头闪过一丝失望,可也没说什么,仔仔细细把路引上的名姓住址登在帐簿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黑黢黢的铜钥匙,上头刻着「楼五号一四」,也即五楼十四号客房。 林夕付了钱接过铜钥匙,领着崔老道往楼梯口走,大堂尽头是一幅石砖拼成的壁画,画的是仙鹤丶松柏丶祥云缭绕,可那颜色单调死板,红不红白不白,色调艳得邪乎,在这黑沉沉的大堂里头,看着不像吉祥物,倒像是坟前供的纸扎,阴森森的,让人后脊梁发紧。 而且每一层楼廊口,墙上都刷着一个暗红色的大数字,用以指示楼层,五层说高不高,可爬起来也不轻松。 俩人吭哧吭哧爬到五楼,一边抱怨这客栈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却老旧无比,一边在黑咕隆咚的楼廊里摸索着找十四号客房。 走廊里头静得瘮人,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只有他俩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步一响,跟有人在后头跟着一样。 林夕攥着那把铜钥匙,手心都出了汗,他偷偷瞄了崔老道一眼,这老道今晚倒是出奇地镇定,不喊累不叫怕,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还真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导致他心里头那点疑心越来越重,可嘴上没说什么,只闷头往前走。 通过细心的观察,客房分布在楼廊两侧,每道门除了号牌不同,其余都是一模一样,二人依着序号一路找过去,来到第十四号客房门前。 林夕抬眼一瞅那门牌号,当时脸就耷拉下来了,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上了: 「师兄,这可真是晦气到家了!那么多间房,偏赶上这要死(14)的号,他娘的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换一间。」 此时要换房间,还得再从五楼爬上爬下一个来回,崔老道是个瘸子,为人又懒,实在不想走了,而且他往常比谁都迷信,走道儿都怕踩了蚂蚁,这会儿倒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把脑袋一晃,那瘸腿往门框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说开了: 「师弟,不是贫道说你,贫道一个玄门中人都不忌讳这个,你倒先叫上屈了,照你这么个讲究法,还有个完吗?住十八层就是十八层地狱?住十四号的还不得自备棺材?那老百姓还咋做生意?比方你要给人找十四个铜板,按你的忌讳,是给人十三个还是十五个?那人家还不拿笤帚疙瘩把你打出来?」 林夕一想也是,可听着这话,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这位师兄平日里走路都怕树叶砸脑袋,今晚是怎么了?连死都不忌讳了?他嘴里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头的疑团,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拿着铜钥匙把门捅开了,门一开,一股子阴风「呼」地扑出来,跟寒冬腊月掀了冰窖盖子一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客栈大堂和楼廊里也凉,可那凉是阴凉的凉,还能扛得住,这屋里头的凉,是钻骨头缝的凉,凉得人心慌,林夕站在门槛上,脚底下跟踩了块冰似的,半天没敢往里迈,崔老道在后头推了他一把,嘴里嘟囔着: 「别慎着了,进去吧。」 林夕觉得崔老道有点奇怪,这房间更是奇怪,这热天的,驾鹤客栈里面却越来越冷,可转念一想,外头闷得跟蒸笼一样,能睡个凉快觉,倒也不算坏事。 待两人迈步进了屋,四下里一打量,这间客房的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当间儿摆着一张木床,床头床尾雕着些分辨不出的花纹,墙上挂着一幅壁画,除此之外连个浴桶和夜壶都没有,若想半夜起夜或出恭,还得下楼摸到后院茅房去。 林夕走到壁画前头,仰着脖子瞅了半天,那画颜色灰扑扑的,像让烟火熏了百八十年,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个大概,好像是一男一女,穿着唐朝的宽袍大袖,脸上戴着昆仑奴的鬼脸面具,两人手舞足蹈,像在唱一出什么戏。 那面具的窟窿眼儿黑洞洞的,越看越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瞅,林夕打了个寒噤,嘴里嘀咕了一句「古怪」,便赶紧扭过头去,索性不看了。 夜更深了,林夕和崔老道前面走了大半夜的夜路,脚底板都磨薄了一层,这会儿一进到这冷飕飕的环境里,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眼皮子沉得跟吊了秤砣一样。 那困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有人拿棉花往他们脑仁里塞,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按着他们的脑袋往枕头上摁。 第80章 剃头匠十三刀 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床不床的了,各自抱着个枕头,在床铺两侧席地一躺,脑袋刚挨着地板,就呼呼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来得及做....... …… 王宝儿烧水铺。 这时节下的人们,早起头一桩事就是沏壶热茶,借那股子滚烫劲儿,把闷了一宿的浊气涮下去,可为了灌壶开水,犯不上自个儿点炉子生火,老百姓居家过日子的,不做饭谁舍得糟践劈柴?于是便有了专供开水的水铺,想喝水了,可以随时去买,也有包月送上门儿的,钱按月结,夥计送一挑水,就在水缸旁的墙上画一道杠,月底数数有多少个「正」字。 干这营生,本钱用不了多少,天津卫九河下梢七十二沽,大河没盖盖儿,就在那儿横着淌,水有的是,烧开水也不用木柴,那玩意儿合不上成本,可单有人挣这份辛苦钱,天不亮就出城,到田间地头捡秫秸秆儿,就是去了穗的高粱秆子,打成捆送到水铺,烧水的家什更简单,无非土灶丶大锅,再置办几个水筲丶水壶丶水舀子,花不了仨瓜俩枣。 甭管穷人富人,谁也离不开一口热水,所以说这买卖不倒行市。 五十年前,二道沟子还没遭那场大火的时候,王宝儿在水铺行当里算得上头一份,不光买卖大,连号也多,他铺子门前还有一景,正是他门前的一口大水缸里养着一尾金鱼,浑身通红透亮,稍微挂着一抹子金色,从头到尾将近半尺,又肥又大,扇子尾丶鼓眼泡,那眼珠子往上翻,总跟瞪着眼瞅人似的,有个名目叫「朝天望」。 天下的金鱼种类,大致分蛋种丶草种丶文种丶龙种,王宝儿这条属于龙种,还有个别名叫「望天龙」,十分稀有,万里无一,它在大水缸里摇头摆尾这么一游,谁见了不喜欢,不光好看,还是个活幌子,证明他铺子里的水比别家乾净。 「司南上的一颗红点灭了,一名道途修士死了......」 一个剃头匠,脸色难看地看着手里攥着的司南和那封鸡毛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末了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迈进了王宝儿水铺的门槛。 进门的左右两边,各设一座老虎灶,这名儿起得贴切,前头的灶膛像张开的虎嘴,后头一根烟囱便是老虎尾巴,两边各有三个灶眼,卧着六口大铁锅,锅上的木头盖子一半钉死了,一半是活的,方便舀水。 掌柜的正是五十年前富甲一时的王宝儿,这老家伙手脚不闲,正吆喝着夥计,一人盯三个灶眼儿,各灶的火候自然不一样,紧靠门的头一口锅,底下的火烧得最旺,水翻着花儿地滚,二一口锅里是半开的水,三一口锅里是温吞水,卖着头锅的水,随时可以把二锅丶三锅的水往前倒,一来不耽误买卖,二来还省柴火,因为这只「老虎」从早到晚不歇着,所以太能吃了,多少秫秸秆儿都不够它填。 这时候,有个买水的街坊提着水壶过来,也不用进屋,铜钱往笸箩里一扔,把壶盖打开往门口一搁,王宝儿吆喝一嗓子「靠后了您哪」,便从屋里伸出长把儿的水舀子,灌上满满一壶滚开的水,那手底下利索得跟变戏法一样,没半点儿拖泥带水。 因为王宝儿这水铺买卖大丶生意旺,还搭着免费给客人冲鸡蛋汤,后头一位主顾端着个大海碗,手里攥着个鸡蛋,走到铺子门口把碗往台阶上一搁,鸡蛋磕进碗里打散了,王宝儿舀起滚开的水往海碗里一浇,眨眼就是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等这位主顾端回家抓上一把虾皮丶冬菜,就着饽饽,一顿吃食就齐活了。 冲碗鸡蛋汤用不了多少开水,给不给钱都行,王宝儿就图个幌子,让大夥瞧明白了,我这水是滚开的,不然这鸡蛋可冲不熟。 等到第三个人进来买水的时候,剃头匠突然夹了个塞儿,抢到老虎灶前头,俩眼盯着大锅里翻花的沸水,沸水里漂浮着一张人脸,惨白惨白的,带着股子慌张劲儿。 「果然不是我的脸.......」 剃头匠不慌不忙,借着灶里的火点着一根老刀牌香菸,深深吸了一口,锅里那张脸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王宝儿打眼一瞧这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穿一件青布长袍,经年累月洗褪了色,袖口早已泛白,可乾乾净净的,下襟撩起来掖在腰里,脚蹬一双短脸洒鞋,肩膀上扛着剃头挑子,一头是个小柜子,带三个抽屉,柜子上倒放一条板凳,另一头是个火炉,上坐铜盆,老话讲「剃头挑子——一头热」,说的就是这个家什。 见这位不守规矩,王宝儿赔着笑脸上前招呼: 「师傅,您也是来买水的?要不排个队,前后脚的事儿,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剃头匠吐出一口烟圈儿,没搭腔。 灶台里头那张脸却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跟从水底下传上来似的: 「您了是?」 剃头匠把烟叼在嘴角,冷冷地扔出一句: 「走街串巷剃头的十三刀。」 这时节在天津卫干剃头这一行的,十有八九打宝坻县过来的,怎么讲呢?宝坻县那地方老闹水,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庄稼汉们就跑四九城或者关外学剃头的手艺,再进城挣钱糊口,天长日久,就成了一种风气。 可话也不能说死,剃头匠里头也不全是宝坻人,这位「十三刀」就是个外来的,说话南腔北调,旁人竖着耳朵听半天,也辨不出他老家在哪儿。 多少年了,剃头刮脸这营生,没有带门脸字号的门面房,要么在街边支个简易的剃头棚,要么挑着挑子满街转,胡同里钻进钻出,剃头丶刮脸丶掏耳朵,一整套活儿,有这副挑子全能干。 而且干这行有讲究,第一不能喝酒,第二不能吃葱蒜,第三还不许吆喝,怎么说也是动刀子的买卖,总不能扯着嗓子喊「刀子快水热,一秃噜一个」吧?那多不吉利。 第81章 喝破烂的花狗熊 全仗着挑子前头挂的一个大铁镊子,那玩意儿叫「唤头」,剃头匠拿根小铁条一拨拉,大镊子就「嗡嗡嗡」响起来,那声音悠长绵远,能传老远,以此招揽生意上门,有心要剃头刮脸的主儿,听见这动静,自然就从屋里出来了。 可十三刀不用唤头,他的挑子上挂着一个铜铃,论起剃头的手艺,他要说自己是第二,九河下梢没人敢称第一,手艺就这么砸人。 「什么十三刀丶十四刀?没听说过!」 话音没落,锅里水花「哗」地一炸,那张脸猛地从滚水里蹿了出来! …… 老潘家烧刀子,天津卫分号。 店里就一位主顾,是个摆摊儿收卖旧货的,三十出头,这人长相出奇,打扮也扎眼,一身糙肉黑黢黢的,个儿不高,横着倒挺宽,一张大圆脸油汪汪的,瞧着就腻歪,脑袋上扎俩抓髻,一边一根红头绳,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就是黑了点儿,地上铺着张草席,上头七零八碎摆了些破东烂西,都是居家过日子使唤的物件,什么都有,就是没一件值钱的。 「我以前喝过最烈的小烧,也是你们老潘家的烧刀子,可跟您这一比,那简直就是散篓子,看来你们老潘家的手艺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这主儿咂摸着嘴,慢悠悠地晃着脑袋。 掌柜的是个老者,坐在条凳上,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口这么高?不是俗人,报个名儿,让老朽开开眼。」 那主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喝破烂儿的,花狗熊,嘿嘿。」 别看花狗熊长得又蠢又笨,跟个笨狗熊似的,人可不傻,心眼儿比藕眼还多,弯弯绕绕的。 这年月,什么行当都分三六九等,喝破烂儿的也一样,有的本钱厚,有的本钱薄,有一路叫「打鼓儿的」,专收好物件,紫檀桌子丶花梨椅子丶翡翠摆件丶珠宝玉器丶名人字画,不是正经东西不看一眼,本儿大利也大,说是喝破烂儿,可没一样是破烂儿,真给他个破椅子烂板凳,他眼皮都不带抬的。 还有一路,常年往乡下跑,老乡在黄土里开荒种地的时候,兴许刨出个坛坛罐罐来,这路人眼毒,能从中认出值钱的古董,仨瓜俩枣收回去,转手就是暴利,这路买卖叫「铲地皮的」。 花狗熊这路收破烂的,跟旁人不一样,别人挑挑拣拣,他呢,不挑不拣,没有不收的东西,成天背个破箩筐,挨家挨户转悠收破烂儿,收了回去修修补补,拾掇利索了再摆出来卖,大多时候在鬼市上骗人。 干这行的人从来不少,可花狗熊偏偏就拔了头筹,是这行里的「角儿」,什么破烂到了他嘴里,都能吹成稀世珍宝,一条开了线飞了花的白绫布,他敢说是当年勒死严嵩的那条,没这条白绫子,大明朝还不定让那老奸臣祸害成什么样呢,一根变了形的旧拐杖,他愣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蟠龙棍,先打南唐,后灭北汉,扫平了五代十国,搅翻了万里江山。 这么说吧,紫禁城里没有的宝贝,全堆在他地摊上了,就靠着这一套连蒙带唬,说大话丶贪小钱,居然在天津卫也混出了字号,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能说成绝的,买主要是不信,他敢捶胸顿足赌咒起誓,这东西要是不真,就让他「抛身在外,死时不得还家」,买主一听,为了仨瓜俩枣的东西,犯不上让人家发这么重的誓,信不信也得买了。 哪知道花狗熊说话带几分外地口音,他那「抛身在外」的正字是「抛山在外」,江湖黑话里,「抛山」是出恭的意思,那不得在外边?「死时」其实是「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合起来就是:出恭在外头,巳时不能回家,巳时他正做生意骗钱呢,当然不回家,这小子看着傻,可面傻心邪,一肚子弯弯绕,奸猾得没边儿。 「原来是个收破烂的......」 掌柜的嘬了口酒,慢悠悠地念叨了一句。 「所以说我这个穷人可没东西抵酒钱了,要不您老挑一件抵帐?」 花狗熊蹲在破草席后头,手里举着一卷古书,扯着嗓子吆喝开了: 「朱元璋的尿盆儿丶马皇后的肚兜儿丶建文帝的奶嘴儿丶魏忠贤的子孙棍儿!外带无字天书一本儿,天底下无人敢瞧丶无人敢看,甭说常遇春,就是朱元璋来了也得乾瞪眼! 掌柜的笑了笑,那笑声跟破风箱似的: 「你这堆破烂儿老朽全包了,老朽再白饶你一壶烧刀子,咱爷俩今晚喝美。」 说着,颤巍巍站起身来,每走一步,脚底下就扬起一片尘土,跟起了一层黄雾似的。 「一名道途修士死了......」 花狗熊手里那司南上,又一颗红点灭了。 他眼皮都没抬,脸上那副憨笑还挂着,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多谢了,潘大爷,那咱们.....」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惨惨的光照亮了花狗熊青冉冉的下巴,那下巴上还有道疤,瞧着像把刀。 「喝完了再打。」 掌柜的把酒壶往桌上一墩,那声音又沉又闷。 …… 王十二医馆。 天津卫这码头,地面疙疙瘩瘩,站上去容易,立得住可难,靠什么?能耐。 一般的能耐还不行,得有一手旁人没有的绝活儿,也即在天津卫能扎下根的,甭管哪行哪业,全得有点真本事,比方说瞧病治病的神医王十二。 城里城外,「妙手回春」的郎中多了去了,那叫名医,可王十二人家是神医,神医跟名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神在哪儿?病人身上出了急病,要死要活的,别人的郎中抓瞎,他有招儿,而且他那招儿不是现成的,是灵机一动丶急中生智,顺手就来,手到病除。 白天他刚收了一筐虾蟆,也就是癞蛤蟆,打算入药用,那玩意儿看着恶心,可肉能吃,会做的厨子能弄成席上珍,褪下的皮还能入药,谁知到了夜里,筐里的蛤蟆全蹦出来了,满地乱跳,跟开会似的,他正忙着往筐子里抓。 第82章 号丧的石寡妇 正折腾着,对面走来个瑶瑶绕绕的小妇人,三十来岁,一身重孝,耳垂上垂着一枚老钱,钱孔里挂着绺麻丝,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净的,可架不住天生水灵,真是不擦官粉脸也白,不点朱唇嘴也红,乌黑的头发绾成水纂,白绒头绳缠得利落,上穿白布孝褂,白绫汗巾勒腰,白中衣配白线带,三寸金莲裹着白布鞔,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这标标致致的小妇人往那儿一站,袅袅婷婷,走了几步,就停在王十二跟前。 「您就是王十二?」 那女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却让人心里头发痒。 「你深更半夜穿这么一身,瞅着就不是正经路数......卖大炕的?」 王十二嘴里不饶人。 「您猜对了一半,不过我啊,还真不是个善茬儿。」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这位就是九河下梢俗世奇人里的「石寡妇」,吃哭丧吊孝这碗饭,这世道有种妇人专吃白事饭,说白了就一个字「哭」。 有句老话叫「有钱难买灵前孝」,好些大户人家,家财万贯可为人不地道,死了人街坊邻居没一个愿意登门吊唁的,周围附近的街里街坊都忙着在家吃喜面呢,再赶上本家后人又不孝顺,光惦记着分家产了,心里头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谁还有心思哭丧?一棚白事办下来,连个号哭的都没有,显得子孙不孝,外人看了笑话,主家脸上也挂不住。 于是就专门雇人来哭,管酒管饭,钱还给得多,只一条,你得真能哭能号,舍得卖力气。 吃这碗饭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婶子大娘,家里穷没什么顾忌,自然豁得出去,到了白事会上,又哭又号,连撒泼带打滚,可那是乾打雷不下雨,眼珠子净往桌子上瞟,瞅见红烧肉上了桌,蹿上去抓两把,一边嚼一边接着嚎,反正脸皮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肚子还不能亏,钱还挣到手了。 石寡妇可不一样,别看她才三十出头,却在哭丧行里坐头把交椅,因她生就一双勾人的眉眼,不笑不说话,一笑腮边俩酒窝,能把人魂儿都勾走,自打死了男人,这身孝衣裳就没离过身,不知底细的,还以为她是贞节牌坊上挂了号的,瞧着就可人疼丶惹人爱。 旁人哭丧,都是拉帮结夥,七八个老娘们跪在灵前嚎得跟杀猪似的,她呢,独来独往,从不搭伴,到了主家,往灵前一跪,不喊不叫,不撒泼不打滚,两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梨花带雨,凄凄切切,那哭声不大,可专往人心窝子里钻,你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让她哭软了,本家孝子钱给够了,她还能陪着守灵,守着守着,就守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王十二又念叨开了: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罢了,我得先顾着自个儿这条命,能活着出去才是正理。」 石寡妇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转身要走。 可一转身,面前还是王十二那间医馆,那个男人,嘴里还是那句话: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脸一沉,再转身。 「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想了想,咬了咬牙,弯腰从地上抓起两只虾蟆,往筐里一扔: 「王大爷,这附近可有扎纸铺?」 王十二点点头: 「有啊,就在隔壁,不过那个浪货,赶紧过来帮我逮虾蟆........」 石寡妇嘴角一咧,露出邪笑: 「好嘞,您等着,我先去买口棺材丶纸钱丶元宝丶蜡烛,给您办一场『活出殡』!」 不多时,纸钱满天飞,棺材落了地,石寡妇往地上一跪,眼里噙着泪,脸上挂满了凄凉,那模样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您治病救人,是管生的,我哭丧吊孝,是送死的,今儿晚上咱俩算是对上把子了.......」 哭丧吊孝声起,针灸声落。 …… 王宝儿水铺。 老潘家烧刀子天津卫分号。 王十二医馆。 金莲豆腐坊。 二道沟子关帝庙。 二道河锅伙香堂。 驾鹤客栈。 远不止这些...... 四下里,红蒙蒙的烟雾烧灼着夜幕,像是天边起了火,死寂的二道沟子老城里,不时有尖厉的啸声划过。 …… 驾鹤客栈五楼十四号房间,那股子阴冷越来越重,跟掉进了冰窖似的,林夕和崔老道一路上出的汗早凉透了,贴在身上跟抹了层冰水一样,俩人累得骨头散了架,刚合上眼,没多大会儿就让冻醒了,浑身哆嗦,牙关子直打架。 林夕推了推崔老道: 「师兄,起来把窗户推开,放点热乎气进来。」 崔老道哆哆嗦嗦爬起来,摸到窗边,扒拉开窗帘一瞧,回头跟林夕说: 「邪了门了,这窗户从外头封死了,推都推不动。」 林夕起初没把那股阴森透骨的寒意当回事,这会儿听崔老道说窗户封死了,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 「师兄,不对劲儿啊,这屋里怕是有什么脏东西,要不然怎么冷得这么瘮人?」 他翻身下地,跟崔老道一起把屋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十四号房不大,四壁空空,除了壁画,啥也没有,唯独对着门的那面后墙上,挂着厚厚的布帘子,灰扑扑的,垂到地上,一动不动。 这屋里的阴冷,不是天冷冻人,而是房间本身阴气沉重,跟冬天里的义庄一样,林夕心里头琢磨,客栈是住人的地方,这屋子少说也住过几十号人了,保不齐哪年哪月死过谁,留下个不乾净的东西,要不然怎么冷得这么邪乎? 他正胡思乱想,崔老道倒是不慌不忙,摆摆手说: 「师弟你瞎琢磨什么?兴许是隔壁两间屋里存了冰块,这才凉快,为这点事把夥计喊上来,不怕人家笑话咱是乡下的怯老赶没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僵在嘴角。 林夕听崔老道这么一白话,自己也觉着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可转念一想,这驾鹤客栈内部破得掉渣,就算隔壁真存着夏天消暑的冰块,那得堆多大一座冰山,才能把这间屋子冻得跟地窖似的? 第83章 阴屋(求追读) 他心里头那团疑云还没散,崔老道倒来劲儿了,趁着这工夫讲起了血胡同周边屋顶上那些八卦镜的来历。 据崔老道说,二道沟子老城附近的一片老坟地,早年间就闹狐獾精怪,那场大火之前,那一带就不太平,住户们夜夜心惊肉跳,后来请了风水先生指点,各家各户在房檐屋角上挂起了镜子,这镜子可不是乱挂的,摆成了阵法,那些有道行的东西一进了城区,就跟钻了迷魂阵一样,迷失方向转来转去出不去,最后活活困死在里头,所以二道沟子街上常见死猫死狗,后来那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有说法就是摆了这阴损的镜子阵,遭了天谴。 林夕听他胡诌八扯了一通,心里头好笑,在血胡同外头的时候,你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这会儿倒显着你能耐了? 正当此时,隔壁客房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十分诡异,像是有人拿枯树枝在缓缓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又慢又轻。 驾鹤客栈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这声音虽然细微,可在这死寂里头,格外扎耳,要不是静下心来,还真不容易察觉。 林夕眉头一皱,压着嗓子问: 「师兄,你不是说隔壁存的冰块吗?冰块还能自个儿动弹?大半夜不睡觉,练的什么功?」 崔老道嘿嘿一笑,那笑声听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 「师弟,这你就不懂了不是?准是哪个找『卖大炕』的在那儿练活儿呢......」 林夕眉头一皱: 「什么叫卖大炕的?」 崔老道把嘴凑过来,压低嗓子,一脸体验过的样子: 「师弟啊,你没像贫道这样走南闯北过,哪知道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有那么一路娘们儿,年轻时候在窑子里当窑姐,人老色衰之后就去『卖大炕』,专在这类客栈或大车店里做皮肉生意,平日里描眉画鬓,捯饬得花枝招展,挨个屋转悠,这个扒拉一把,那个捅咕一下,给个大子儿就钻被窝,黑灯瞎火的谁也瞧不清谁,一把一利索,完事儿再奔下一间去。」 林夕好奇心给勾起来了,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却还是只有那种朽木吱呀吱呀的声响,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根本听不出是人弄出来的动静。 他抬手用拳头砸了几下墙,折腾了一阵,隔壁那怪声依然不紧不慢地响着,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崔老道本来急着继续睡觉,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猛地撸胳膊挽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嚷嚷: 「师弟,你甭拦着贫道!贫道今儿个非得过去说道说道不可,要是说不听,贫道的五雷法可不饶人。」 林夕心里头暗暗称奇,往常这位师兄,贪生怕死,胆子比针鼻儿还小,今儿个怎么一句话不对付就要抡拳头打架?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也不吭声,就慢悠悠跟在崔老道后头,等着瞧热闹。 俩人从十四号客房出来,往左一拐就是十三号客房,两步就能走到,林夕往两头瞅了瞅,驾鹤客栈这走廊黑咕隆咚的,死气沉沉,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虽说两边一溜客房,可让人觉着这整层楼就他们俩活人,旁的屋里全是空的。 崔老道抬手要敲门,手指头还没挨着门板呢,谁知道十三号客房的房门压根儿没锁,里头也没上门栓,一推就开了,他也不等林夕言语,一头就扎了进去,林夕也想瞧瞧这屋里的怪声到底怎么回事,跟着就迈过了门槛走到房间内部。 俩人在黑灯瞎火里摸出火摺子一照,十三号客房连个人影都没有,可那股子阴森劲儿,跟他们住的那间十四号客房如出一辙,只是这屋里的家什多了些,墙角堆着几个大箱子,把屋子挤得窄巴巴的。 林夕心里头纳闷: 「明明听见这屋里传出怪声,怎么连个人毛都没有?门又没关,莫不是屋里的人刚走?」 崔老道往走廊里瞄了一眼,没见着有人出去,他琢磨着,这屋里要是没人也就罢了,要是有一定还没离开,指定还猫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 林夕眼尖,瞅见后墙上也挂着厚实实的大布帘子,跟十四号客房一个样,他心里寻思: 「房间里的人该不会是躲在这帘子后头了吧?这厮好生奇怪,深更半夜不睡觉,躲在房间里瞎捣鼓什么呢?」 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撩开布帘,后头空空荡荡,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堵硬邦邦的墙壁,密不透风,冷冰冰地戳在那儿。 林夕和崔老道俩人杵在那堵墙前头,大眼瞪小眼,全傻了眼,估摸着自己住的那间十四号客房也是这么个德行,这驾鹤客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楼旧不说,窗户封得死死的,不透一丝风,里头还阴森得跟坟圈子似的,哪有客栈把窗户钉死的?这到底是给活人住的,还是给死人备的?十三号屋里那阵莫名其妙的怪响,又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正琢磨着,崔老道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了五十年前关于「驾鹤客栈」的一桩老话儿。 据天津卫老一辈人讲,这地方早先是一片乱葬岗子,后来八旗入关,有个旗主把这圈成了自个儿的私产,盖了好大一座庄子,那旗主除了正房太太,还纳了几房小妾,可愣是没生下一男半女,偏他又染了痨病,眼瞅着就要咽气,只好把家产留给了唯一的侄女,他那几房婆娘见他活不久了,早各自勾了汉子,找好了退路。 等旗主一死,那几个女人勾结奸夫,把侄女诓出庄子,绑到山里先糟蹋后杀害,埋尸荒山,后来那侄女冤魂不散,化成了厉鬼。 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庄子里上上下下,不分主仆,不分良贱,一夜之间全暴毙而亡,打那以后,那女鬼再没露过面,庄子也荒废了,直到一百年前,有位略通些道法的富商买下这块地,盖了这座驾鹤客栈,可这地方本就是个大凶之地,谁住进去,也落不了好下场。 第84章 上吊诡(求追读) 林夕斜眼瞅着他,心里头纳闷,这老道平时胆子比针鼻儿还小,这会儿倒有闲心讲起鬼故事来了?反常,太反常了。 不过他也听过这档子老话,住进驾鹤客栈那会儿,他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可当时没往深处想,这会儿猛地记起来,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客栈要真是盖在那山庄的旧址上,只怕凶多吉少。 俩人站在这处处透着诡异古怪的客栈里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林夕心想他已经按照血胡同之主的要求住了一次,如今算是交差了,何必继续在这鬼地方继续住下去?他转身就要出十三号客房,刚迈出去两步,忽听身后又传来那阵「吱呀吱呀」的细响响声,就跟从黑暗里头硬生生撕下来似的,又尖又刺,听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头晃荡。 林夕和崔老道听到身后传来的怪声,不约而同停了脚,攥着火摺子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慢慢扭过头去.....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就在他们眼前来回晃。 一个吊在房梁上的女人,两脚离地,脚尖几乎跟他们脸齐平,绳子拴在上头的房梁上,随着身子左右摇摆,麻绳磨出「吱呀....吱呀...」的动静,火摺子照不到高处,只能看见那两只脚荡来荡去,红鞋在暗里头忽隐忽现,像两团鬼火。 两人骇然地瞧着这一幕,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吓得魂儿都飞了,就在这时候,那双穿着红鞋的脚忽然凭空蹬了几下,绳子晃得更厉害了。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崔老道这人,平时胆小如鼠,见了耗子都哆嗦,这会儿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看那女人的脚还在动,就以为人还没死透,还有得救,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抱住那两只脚,使劲往上托举。 林夕心里头一合计,十三号屋里那绳子晃悠了最少半个时辰,真要是有人上吊,脖子早勒断了,哪还能蹬腿?再说了,刚才进屋那会儿,屋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会儿凭空吊下来个女人,不是吊死鬼又是什么? 他一看这驾鹤客栈里还真有脏东西,赶紧伸手拽住崔老道,崔老道被他这一拉,也醒过味儿来了。 嗖! 林夕顺手甩出一枚灵纸刃,心说这神通对付个把鬼祟不在话下,可怪事来了,那纸刃从吊死鬼身上穿了过去,跟扎进空气一样,连个响动都没有,那女鬼更是毫发无损,当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邪了门了!我这神通虽说如今不济事了,可收拾个把小鬼还是手拿把掐的,怎么今儿个不灵了?」 他脑子里闪过裁纸刀和玄光道铃,可转念一想,这才刚进血胡同没多久,就把压箱底的宝贝就全抖搂出来,等到时候遇到血胡同之主,拿什么跟人家拼?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崔老道一把攥住他胳膊,拖着就往门外跑,那老道手劲儿大得出奇,跟平常可不一样,连拖带拽,俩人跌跌撞撞冲出十三号客房,回手把门摔上。 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瘮人,充斥着诡异的气息,此刻,只有他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那根绳子吊住死人发出的吱呀的怪响,倒是听不见了。 眼下已经知道了这家客栈闹鬼,又灭不掉,俩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再住下去了,此时楼廊两边的灯笼全都不亮,黑窟窿咚的,他俩两个人心惊胆战,只能摸黑往前蹭,打算从楼梯下去,离开这鬼地方。 他们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那吊死鬼从后头跟上来,可身后的楼道黑洞洞丶空荡荡,好像啥也没有,可越是这样,心里头越没底。 崔老道这人,向来是事儿过了才显他能耐,这会儿又摆出事后诸葛亮的派头来了,他嘬着牙花子说,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上吊死跟淹死的人怨气最重,连阎王爷都不收,非得拉个替身才能脱困,兴许头一个在屋里吊死的不是这女的,可头一个吊死鬼指定得找住店的房客当替身。 如此一来,住进来的房客一个接一个地死,那间十三号客房里就永远得困着个冤魂,到现在也不知死多少人了,怪不得整条楼廊阴气这么重,亏得他俩发现得早,要不然,怕是也得被困在那间屋里充作上吊鬼的替身了。 林夕听了,后脊梁也冒凉气,可心里头总觉着驾鹤客栈闹鬼的事没这么简单,吊死鬼找替身?真要是有那东西,他那一灵纸刃过去,早该灰飞烟灭了,可那东西愣是没事儿,这说不通啊,他琢磨了半天,也闹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崔老道嘴里不乾不净地骂开了: 「师弟,这事儿邪乎!你的本事贫道又不是不知道,麻袋王府里那戏班鬼都不是个儿,怎么这玩意儿就打不动了?他妈的姥姥,依贫道看,咱也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这驾鹤客栈里头,压根儿就没有鬼!一切都是幻觉!」 林夕摇摇头: 「倒也不见得,这地方反常的地方多了去了,不是一个两个房间阴气重,是整座客栈都透着一股子阴森森压抑的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古怪?不过这是血胡同之主要求我住的,如今差事算是交了,但愿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觉,他俩在走廊里走了老半天,怎么还没到楼梯口?来的时候可没觉着有这么远,这条走廊,跟没尽头一样,黑黢黢地往前延伸,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林夕心里头直画魂儿,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崔老道也觉出不对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崔老道举着火摺子往旁边的房门上一照,脸刷地白了: 「坏了,咱俩走了这半天,压根儿就没挪窝啊!」 林夕心头一紧,凑过去瞧那道门上的编号十四号,赫然是他俩先前住的那间,再往前走几步,又到了十三号客房门口,也即有那吊死鬼的屋子。 第85章 循环路(求追读) 崔老道腿肚子直转筋,声音都变了调: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这走廊里也有鬼,咱是让鬼打墙了,走不出去了!」 林夕压住心里的慌,低声对崔老道说: 「师兄别慌,兴许是咱俩刚才吓懵了,在黑灯瞎火的楼廊里走转了向,这又绕回来到十三号客房房门前了,我进来的时候记得真真儿的,楼梯口在楼廊当间儿,紧挨着十一号客房,咱们现在在十三号客房门口,往前走到十一号客房门前,就该找着楼梯了,距离不过是隔着一个房间的事儿。」 崔老道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驾鹤客栈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窗户都没有,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找楼梯,也没别的辙了。 俩人壮了壮胆子,趁着火摺子还剩一点火苗子,相互紧挨着,手摸着墙慢慢往前蹭,经过十一号客房的房门,前头黑咕隆咚里出现的却不是楼梯口,还是十四号客房的门! 这一下,俩人心里全炸了毛,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怎么走也不可能在原地转磨啊。 崔老道一跺脚,声儿都变了: 「坏了坏了,咱们准是让鬼迷了眼!这么走下去,一辈子甭想找着楼梯!」 林夕赶紧劝道: 「师兄别急,反正这走廊里就这几个门,咱一个门前留一个人,我倒要看看,十一号客房前头还能不能再冒出个十四号客房来。」 火摺子里的炭心快要烧没了,时间不等人,林夕拿定主意,让崔老道守在十三号客房门口,他自己则借着火摺子的光,摸到十一号客房的门前,回头一望,黑漆漆的楼廊里,崔老道手里的火摺子像一颗鬼火,在远处晃悠。 林夕深吸一口气,从十一号门前走过去,心里想着这回该是楼梯口了,可眼前戳着的,还是十四号客房的房门。 驾鹤客栈这座阴森森的楼,这会儿像活过来了似的,如同一个怪物,在不知不觉间起了恐怖的变化。 林夕倒抽一口凉气,他还记得十四号屋里的样子,想推门进去瞧瞧,这是不是他们住过的那间,可这一推,门纹丝不动,他又去推别的门,一扇也推不开,也就是说,这一层楼廊里的房间的门都诡异的推不开了! 他走回到十二号门前,把崔老道叫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刚才的事,崔老道听完,脸都绿了,张着嘴愣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崔老道越琢磨越怕,声音都打哆嗦了: 「驾鹤客栈里头准是有鬼没跑儿了,可贫道就是想不通,这走廊怎么就成了这样?咱俩到底撞上什么邪门的玩意儿了?」 林夕咬着牙说: 「我也想不明白这破地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事,我就知道这回麻烦大了,血胡同之主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崔老道急了: 「师弟,你那一身神通,赶紧拿出来使使啊!」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林夕本不该藏私,可他总觉得自打进了血胡同里面,身边的崔老道不对劲,为了彻底搞清楚藏在崔老道身上的猫腻,他故意拿话噎崔老道: 「师兄,我有神通不假,可管个屁用?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空有一身本事往哪儿使?」 崔老道那张脸哭丧得跟死了亲娘似的: 「师弟,你这话还不如不说呢,贫道这心本来就凉了半截,听你这么一说,从头到脚全凉透了.......难不成咱俩就在这等死?」 时间一点一点地蹭过去,俩人在驾鹤客栈的楼廊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出路,心里又急又慌,当然林夕有演的成分,当下火摺子又快灭了,不敢再点,只好吹灭了省着用,黑咕隆咚里站着,啥也看不见,正没辙呢,就听十四号房门那边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门,一下一下的,可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离得再近也瞅不见那门跟前到底有什么。 林夕一路上就没瞧见走廊里有半个人影,这会儿听见推门声,心里头直打鼓,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客栈里那个行为诡异的夥计?那厮想进他们住过的那间屋子干什么? 他不得不又把火摺子吹着了,火光一亮,瞧见崔老道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平日里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倒像个见了猫的老鼠,俩人硬着头皮,一步步蹭到十四号门前,就看见那扇门正从里头缓缓推开,原来那推门的东西,就在房间里面。 驾鹤客栈里头那点光亮早就全灭了,走廊黑得跟扣在锅底下似的,俩人瞪圆了眼也瞧不清从屋里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有一股子血臭味儿,浓得跟泼了一地一样,直往鼻子里灌,熏得人脑仁儿疼。 林夕离十四号客房的房门最近,借着火摺子那点儿快要灭的光,就见门里头探出一个大脑袋,脸上血肉模糊,分不清鼻子眼,只看到一张大嘴,黑洞洞的,冲着他一口咬过来! 俩人冷不丁瞧见这东西,都被吓了一跳,崔老道更是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把林夕也给绊了个跟头,火摺子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墙角,光一下子暗了大半。 眼瞅着那怪物掉头奔着崔老道去了,崔老道吓得浑身哆嗦,嗓子都劈了: 「师弟!快救贫道!」 可他回头一瞅,林夕早就连滚带爬蹿出去好几步,故意把崔老道一个人撂在那儿,嘴里还应付道: 「师兄,你且撑住了,待我爬将起来.......」 崔老道这人,平日里胆子比针鼻儿还小,见个耗子都躲着走,可这会儿害怕归害怕,但让逼到绝路上了,反倒豁出去了,他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立时五指箕张,林夕在黑暗里恍惚瞧见,崔老道的右手五指竟陡然长了好几寸,就连指甲也变得青黑青黑的,跟妖怪的爪子似的。 就听他大吼一声: 「找死!」 声音粗暴且霸道,宛若一个强者受到一个弱者挑衅般狂躁。 紧接着林夕耳轮中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跟撕布相仿,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第86章 二道沟子南门牌楼 继而传来崔老道淡然的呼吸声,说明他没死,活得好好的,而且对自己的出手极其自信,这还是真的崔老道吗? 见此,林夕心里头不由得暗暗吃惊: 「好个崔老道,使得什么邪法?竟然一招就把那怪物收拾了?刚才还装得那么害怕,原来他也在跟我演戏呢!幸亏刚才我没出手,险些在他面前露了底,不过嘛,嘿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 林夕趁这工夫捡起火摺子,往四下里一照,地上老大一摊污血,腥臭扑鼻,那血印子弯弯曲曲,一直拖到十四号客房的床底下,他和崔老道走了过去弯腰一瞅,床下竟有个黑窟窿,深不见底,刚才扑出来咬人的那怪物,就是从这洞里爬上来的,谁能想到床底下藏着个洞穴?要不是他们半夜没在屋里待着,早让那东西拖下去吃了,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十四号客房房门一开,楼廊里那股子邪劲儿也跟着散了,一切恢复了正常,俩人顾不上多想,慌里慌张往楼下跑,到了一层,瞧见那个贼眉鼠眼的夥计还在柜台后头站着,那夥计一瞅见他们从楼上下来,脸上闪过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客栈外逃去。 google搜索twkan 林夕心说这厮鬼头鬼脑,举止诡异,故意把他们安排到十四号客房住下,明摆着是想让那怪物结果了他们,这一宿担惊受怕,差点把命搭上,全拜这王八蛋所赐,他们憋了满肚子邪火没处撒,岂能让他逃了? 他和崔老道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从后头猛追,崔老道这回可红了眼,平日里胆小如鼠,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几步就撵上了那夥计,只见他长袖一甩,林夕这一次清楚的看到崔老道的右手宛若带了五把利刃的怪手,又白又长,指甲泛着青黑,冲着那夥计的后脑勺就是一爪子。 「噗」的一声,那夥计顿时头破血流,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候,二道沟子老城里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当!」那声音又沉又闷,震得人胸口发慌,像是整个城都在抖。 林夕和崔老道稍一走神,再低头看时,地上哪儿还有什么夥计?只剩一只灰不溜秋的大耗子,比猫还肥一圈,脑袋上血糊糊的,正慌里慌张往草丛里钻,三窜两跳就没影了,俩人扭头回望,身后哪有什么驾鹤客栈?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坟头,再往后,密密匝匝全是坟墓,一眼望不到边,跟排队的馒头一样。 俩人当时就傻了眼,惊骇无比,话都说不出来,敢情夜里住的那座驾鹤客栈,竟是一片闹鬼的荒坟,什么客房,不过是一个个坟窟窿,那贼眉鼠眼的夥计,则是只耗子精,不用问也知道,这畜生不知跟什么鬼怪勾搭上了,使障眼法把活人骗进坟里,好当点心吃了。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林夕脑子里渐渐理出些头绪来,血胡同之主这一番安排,怕是藏着几层意思。 头一桩,所有进入血胡同的人绝对都是道途修士,要不然在外面的时候就迷路了。 第二桩,这些道途修士没一个是心甘情愿来的,全是让那封鸡毛信给逼的,要不然哪个道途修士会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来这里找死? 第三桩,打从进了驾鹤客栈,他就一直悄悄盯着司南上的红点,进来时八十八个,这会儿只剩下六十多个了,看来每个人进来都得先过一关试炼,活下来的道途修士才有资格进行后续的猎杀,可血胡同之主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个什么呢?林夕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透。 不过有一件事,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通过驾鹤客栈的遭遇,现在可以完全确认,崔老道.....果然有问题! 崔老道见林夕瞅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赶紧摆出一副救苦救难的派头,卖弄起了功劳,嘴皮子又耍开了: 「要不是师兄我道法通天,别说贫道,就连你小子今儿晚上也.......」 林夕道了声谢,拱了拱手,深深一揖,故意哄骗道: 「师兄既然这么厉害,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受累,一定要帮助我把察荣身上那页幽冥道途境界九晋级境界八的仪轨书页夺回来!」 这个「崔老道」不知道林夕话里加了「料」,还自以为是的把胸脯拍得山响: 「放心,都在贫道身上!」 林夕仰起脸,对着崔老道一通捧,什么道法高深丶法力无边,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可他那心里头,却慢慢凉了下去,像有把刀在底下磨:稍微一探,这假货就露了馅! 他不急着动手,倒要看看,这个装成崔老道的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夜风吹过坟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林夕嘴角挂着一丝笑,眼里头却没有半点笑意。 …… 二道沟子老城南门牌楼。 檐角灯笼昏昏亮着,巷口墙根被官府画了圈的勒令印记格外刺目,林夕耳畔混着街巷里的犬吠与孩童嬉闹哭啼,有针线铺子的机杼轻响,远处北洋机器局的闷响阵阵传来,还夹杂着巷尾小夫妻低声絮叨的家常话。 「邦邦邦」,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林夕和崔老道打眼一瞧,是个乾瘦乾瘦的打更人,六七十岁,身子骨跟柴火棍子绑的似的,脸上没几两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剩一双小眼睛倒还挺亮,在昏黄的灯笼光里一眨一眨的。 他慢慢悠悠晃过来,一开口,声音倒是挺和善: 「「哟,你们两个大晚上不睡觉,怎么还在街面上戳着呢?」 林夕客气地问: 「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城里头可有能住人的地方?走了半宿,腿肚子都转筋了。」 打更人往东边一指: 「你这后生问的什么话?哪家客栈不能住人?城里的客栈和大车店多了去了.....」 话没说完,林夕手里那司南的指针动了,从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一下子蹦到了十二点整,这让林夕意识到敢情刚才在驾鹤客栈那一通折腾,才过了不到半刻钟?明显这地方的时间比外面世界的时间慢得多,而血胡同之主交代的屠杀时间,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87章 双枪康小八 打更人上了岁数,胳膊腿都不大利索,抬手指东南方的时候,手里的梆子没攥住,一下掉地上了。 嘭! 说时迟那时快,林夕脚底下发出让人瞠目惊舌的速度,猛地往后一蹿,眨眼间就退出四五米远。 崔老道比他更快,林夕都没觉着他动弹,那老道已经退出七八米开外,跟鬼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就飘出去了。 等到俩人豁然抬头,就看见那打更人的脑袋「噗」地一下炸开了,连身子都飞出去好几米。 当啷啷! 那只快敲烂的梆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发出闷响,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和昏黄的灯笼光一圈一圈漾开,映着地上的血,显得有点诡异。 林夕瞅着那梆子,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敢情是梆子把老头儿给敲死了?」 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可那梆子要是真能敲死人,倒也有几分可笑。 崔老道一把揪住林夕的耳朵往上提,急赤白脸地骂: 「师弟,你瞎了?」 路的一头走了一个人,林夕打眼一瞧,这人生得乾瘦如猴,一身筋骨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不见半分赘肉,往那一站,活像根被烟火熏黑了的铁条。 脸膛是常年风餐露宿晒出的青黑色,颧骨高突,两腮塌陷,一双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瘮人,黑多白少,看人时不斜不瞟,直勾勾盯过来,带着股子索命的凶戾,寻常汉子被他这么一瞧,腿肚子都得打颤。 眉骨凸起,两道浓眉杂乱如荒草,斜斜倒竖,额角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发际斜劈到眉梢,皮肉翻卷着早已结了浅疤,更添三分悍气。 头上不戴帽子,乱蓬蓬的短发根根竖起,沾着尘土与汗渍,身上穿一件磨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衣襟半敞,露出胸前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袖口裤脚都高高挽起,胳膊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黝黑,一看便是常年舞刀弄枪丶在刀尖子上舔血的主儿。 他双手各端一柄明代旧火铳,铳管黝黑锈蚀,却被摩挲得发亮,铳口泛着冷森森的铁光,引药门还留着半乾的火药痕迹,双手稳稳托住铳身,指节扣住扳机一般的机括,稍一发力便要喷烟吐火。 最骇人的是他背后的物事,一个半米高下丶四四方方的木盒子,棱角分明,漆面斑驳剥落,色作暗褐,模样竟活脱脱一口小号的薄皮棺材,瞧着说不出的晦气与诡异。 那盒子分量极沉,木身宽厚,四角包着铁皮,磕在砖石上叮当作响,因着实笨重,盒底竟装了一排细小的铁轮,他便这般一手端铳,一手偶尔扶着盒沿,半背半拖,铁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整个人裹着一股血腥气与悍不畏死的野劲,不似活人,倒像从阴曹地府闯出来的凶煞,在死寂的的街巷里,踏出一路让人胆寒的动静。 「哪来的少爷羔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连枪响都听不出来?把手举起来!」 那人歪举着火铳,拿准星瞄着林夕和崔老道的脑袋,嘴里不乾不净地吆喝,示意他俩别动,不然就跟那打更的一个下场。 有道是「神仙难躲一溜烟」,更何况林夕早就感觉到了刚才打爆打更人脑袋的那颗弹丸,不但邪性,上头还裹着一层霸道的灵力,到现在都没散,所以来人手里那杆明代旧火铳,看着不起眼,实则是件上好的人材。 可林夕也不是纸糊的,怎肯乖乖就范,他在举手的时候,趁机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灵纸刃,将手举到头顶时,顺势藏在了手背后面。 「敢问这位爷,您是二道沟子里的老人儿,还是.......」 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康小八可是这里的活鬼可比的?」 提起四九城里康小八,京畿乃至于直隶一带没人不后脊梁冒凉气。 此人本是市井无赖出身,打小就心狠手黑,后来得了两柄老旧火铳,更是横行无忌,成了京城地面上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他不讲半分江湖道义,也无半点心慈手软,但凡惹他不顺眼,或是不肯顺他心意,轻则打砸抢掠,重则当场毙命,连老弱妇孺都不曾放过。 寻常蟊贼劫财还留一线,康小八却是财命都要,下手阴毒至极。 路遇行人,稍有迟疑不肯交出财物,他抬手便是一铳,打穿胸腹,看着人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只在一旁冷笑旁观。 若是遇上商户不肯交保护费,他便夜里上门,先烧宅院,再杀护院,满门鸡犬不留。 更有甚者,只因旁人多看了他两眼,或是言语间略有冲撞,他便当场行凶,取了性命还不算,定要折腾得尸首不全,才算解气。 官府屡次缉拿,他仗着熟悉京城胡同小巷,东躲西藏,遇上捕快便直接开火,连公差都敢当街打死,一时间衙役差人闻风丧胆,无人敢轻易上前。 四九城的百姓白日里不敢独自出门,夜里更是门窗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当这康小八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天上降下的魔君,专在人间造孽,手上沾的人命不计其数,一身血腥气隔着几条胡同都能叫人心里发寒,这恶名传遍九城,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煞星。 林夕心里头一琢磨,是了,纵然这厮多么凶恶,不过是地面上的土匪恶霸,官府怎么可能让他存活至今?并且还能单枪匹马的杀到这里,敢情也是道途修士..... 康小八拿下巴朝林夕和崔老道点了点,那架势跟使唤牲口似的: 「你们两个,赶紧把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掏出来!八爷今儿个心情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崔老道吓得缩在林夕后头,平日里那副油腔滑调全没了,只剩下筛糠似的哆嗦,当然,这是演的,林夕心里头明镜儿似的,他对康小八说: 「八爷,您拿我们哥俩逗闷子呢?天底下有几个人不知道您康八爷的威名?那可是出了名的活畜生!就您这披着人皮的禽兽,至今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了?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咱爷们儿能信您?怕不是年都过错了吧?」 第88章 镇物 康小八听了不但不恼,反倒挺受用,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直娘贼!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都是外头那些瞎了眼的把八爷的名声传歪了,八爷我生来就带着菩萨心肠,最乐意与人为戏,自打修了这轮转道途,死在我手里的老少男女,少说也有八百多口,此乃超脱他们前往西天极乐世界的大善举,八爷我不过是替老天爷跑腿罢了,既然你俩闻得八爷的善名,那八爷今儿就亲自伺候二位上路,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雠,可你俩命犯凶星,不是今晚上死,就是明儿个亡,八爷我替轮转王掌刑执法,上头派下来的差事,推辞不得,等会儿要是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二位多担待丶别挑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下瞟,那副德行,好像他杀人放火是替天行道,天底下就没他这么讲理的人了。 林夕倒也不慌不忙,脸上还挂着笑: 「八爷,这事儿就没个缓儿?其实咱哥俩都是让血胡同之主逼进来的,何不联起手来把那王八蛋揪出来?到时候您八爷可就威风了,我正好开开眼,瞧瞧您这神鬼莫测的枪法!」 康小八连个磕巴都没打,脸上那笑纹都没动一下,龇着牙哼了一声: 「嚯,好一张利嘴,都快赶上天津卫南门口那个说书的崔老道了,你我也甭废话了,有道是古圣贤定下纲常,如今八爷规定大过天,你俩命里犯凶星,才撞上八爷我,今儿晚上你们脑瓜顶上不凿两个透明窟窿眼儿,那算八爷我白混,咱劝你们想开点儿,在阳间挨八爷一枪,到了阴曹倒早托生,安心上路之前,有什么要交代的屁话赶紧放。」 林夕苦着脸,挤出一丝笑: 「我操你娘!」 嗖! 这是林夕的灵纸刃脱手飞射的声音。 嘭!嘭! 这是火铳里弹丸激射而出的动静。 林夕心知自己这一手灵纸刃,定然伤不着康小八不得,只求能挡住一颗火铳弹丸,留得一命,而康小八乃是轮转道途境界五的修士,要不然不敢在这地方横行无忌丶肆意妄为,更是对自个儿那两杆火铳信心十足,料定这两枪下去,林夕和崔老道准得交代。 可诡异的是,康小八火铳里射出的那两颗弹丸刚出枪口的时候速度极快,快得肉眼都跟不上,并且上头还裹着一层霸道的灵气,等飞到林夕跟前五米左右的时候,弹丸之上的灵气陡然消失,射来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越飞越慢,慢到像射进了水里一样,晃晃悠悠,连个蚊子都打不死了。 而林夕甩出去那枚灵纸刃,也遇上了同样的邪乎事,灵纸刃刚飞出五米,就跟康小八射来的弹丸慢悠悠撞在一块儿,软塌塌地掉在地上,至于射向崔老道那颗火铳弹丸,直接被崔老道的两根手指头轻轻一夹,就给捏住了,跟夹颗花生米似的。 三个人同时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 「奶奶的!这算哪门子事儿?」 康小八到底是横行四九城的恶匪,脸不红心不跳,手底下利索得很,他骂骂咧咧地把火铳往腋下一夹,从腰间解下一个油渍麻花的皮囊,解开绳口,往铳口里倒进一撮乌黑的火药,又摸出颗铅弹塞进去,然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通条,插进铳管「嗵嗵」捣了几下方实,这才重新端起来,嘴里不乾不净地骂: 「他妈的姥姥,八爷我就不信这个邪!」 对着林夕和崔老的脑袋抬手又是两枪。 嘭!嘭! 林夕来不及多想,又掏出灵纸刃甩出去还击,可这一回,他觉着又不对劲了,浑身上下那点灵气,跟让人抽空了似的,丹田气海为之一空,甩出去的灵纸刃没了灵力加持,就是张破彩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刚才诡异的情况再度出现,康小八射出的那两颗弹丸,飞到林夕跟前五米的地方,又慢下来了,跟钻进浆糊里一样,一寸一寸往前蹭,等到了林夕面前,他学着崔老道的样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也给夹住了。 三个人又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这他娘的邪了门了!莫不是附近藏着哪个道途修士,在暗处戏弄咱们?」 三人往四下里一打量,除了身后那座二道沟子老城南门牌楼,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们齐刷刷扭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那座黑黢黢的牌楼。 那牌楼在昏黄的灯笼光里,像张着大嘴的怪兽,一声不吭地蹲在那儿。 崔老道有道眼,林夕有冥眼,这会儿全不好使了,在牌楼底下瞪得眼珠子生疼,愣是啥也瞧不出来,倒是站在十五米开外的康小八,使着他那个道途特有的轮回眼,把门道看得一清二楚。 他龇着牙,不紧不慢地念叨开了: 「二道沟子老城南门牌楼,百年的老物件儿,日久成了镇物,方圆五米之内,但凡有道途修士想动手,或是天灵地宝人材想发威,全给它压得死死的,在范围内,任你什么神通宝贝,全成废物,只要脱离了南门牌楼范围即可免除影响,另外天灵丶地宝丶人材威力越大丶道途修士境界越高,影响越强!」 三座高大的牌楼依旧戳在那儿,夜色里平添了几分冷峻,像是三个不吭声的判官。 林夕瞅了瞅死在五米开外打更人的尸体,心里头暗自庆幸打更人死的时候不经意跳到了南门牌楼之下得其庇佑,可又有点可惜,借康小八的手,到底没把「崔老道」给办了。 康小八本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辈,往常他想要谁的命,不但是随心所欲,更是手到擒来,从没失过手,结果今晚在这牌楼底下吃了瘪,跟吞了三斤苍蝇屎似的,心里头别提多窝火了。 他脸上那颜色变了几变,跟走马灯也似,眼珠子一翻,嘴一咧,露出满口黄牙,那模样比恶鬼还凶三分,迅速把两杆火铳往腰间一插,腾出手来,拍拍身后那口薄皮棺材似的木箱子,「啪啪啪」拍了三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那箱子在他背上晃了晃,铁轮子「咯吱」一声,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第89章 三头美人 可就在这时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松,脸上的凶相忽然收了,换上副皮笑肉不笑的德行,嘿嘿一乐: 「娘的,跟你们在这儿瞎耽误工夫,够八爷宰四五个道途修士了,你们俩的狗命先欠着,等八爷得闲了,再来超度你们上西天极乐世界!」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脚步又快又稳,铁轮碾过地面,「咕噜噜」的闷响在夜里传出老远,不多时,连人带箱子就消失在黑咕隆咚的街巷里头了。 危机一解除,崔老道立马蹦出来,拍着胸脯子开始往回找补,那嘴皮子翻得跟爆豆似的: 「师弟,你刚才瞧见了没有?什么康小八丶康小九的,搁贫道眼里那就是个屁!要不是怕你离得太近,被贫道那掌心雷给捎带上,贫道早就一掌劈死那王八蛋了,哪还轮得到他拿着两杆破枪装神弄鬼?可把他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裤裆里揣着俩炮仗呢!」 林夕没搭茬,沉着脸盘算了一会儿,对于普通人来说,待在二道沟子老城南门牌楼是安全的,可他这次不是来看戏的,而是和道途修士相互猎杀的,南门牌楼对自己的能力和人材的压制太要命了,这让林夕不能接受,要是一直待在这牌楼底下,那不成蹲在棺材里等死吗?琢磨起血胡同之主所写的鸡毛信内容里头有一条,让道途修士到指定地点搏杀,这条规则只怕比想像之中棘手很多。 「师兄,这地方待不得,赶紧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才是正理。」 林夕抬脚就出了南门牌楼的范围,拽着崔老道朝康小八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绕行了三条河沿街,矮矮的灯桅杆,杂货摊,窄巷,鼓楼,青砖灰瓦,一派津门老城气象,四下却静得没有半分人声,远处船坞烟筒仍腾着赤红烟气,林夕也再没遇见像南门牌坊那样的异样地界。 瞧着虽说透着一股子诡异,可也没什么凶险的苗头........ 正想着,冷不丁一个黑影从天上「呼」地砸下来,就落在林夕和崔老道跟前,俩人低头一瞧,一具没脑袋的尸体,脖子上的茬口还往外滋血,热乎乎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再往前一看,俩人瞳孔猛地一缩,前头的阴影里头,立着一个人,脚底下还躺着一具无头尸,那尸首的腔子里也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血,应该是刚死没多久。 可下一秒,林夕和崔老道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就见得,那人的肩颈处,竟硬生生多出一颗额外的脑袋来,那人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往肩颈处一按,「咔嗒」一声,又多出一颗脑袋,三颗脑袋挤在肩膀上,跟糖葫芦串似的,可全罩在阴影里,瞧不清面目,只看见灯笼光把影子拉的扭曲又漫长。 「想要金脑袋还是银脑袋?」 那人一脚踢开脚边没头的尸首,冲着林夕和崔老道这边就跑过来,两条胳膊跟没了骨头一样,七扭八拐地乱摆,五根手指头死命往前伸,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想要金脑袋还是银脑袋?」 等那人跑到灯光底下,林夕和崔老道这才看清,竟是一位美得近乎妖异的女子,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绣着荷花的粉肚兜,肌肤白得晃眼,眉眼如画,活脱儿一个美人坯子,可那三个头颅,正中间那张脸,绝美清冷,跟月宫里的嫦娥似的,左边那颗,桀骜不驯,嘴角挂着邪笑,像偷了鸡的黄鼠狼,右边那颗,阴沉肃杀,跟庙里的小鬼儿一个德行。 最瘮人的是,肩膀两侧那两颗脑袋上的眼皮全让人割了,眼珠子活活露在外面,占了半张脸,像是两颗死白色的咸鸭蛋,死气沉沉地瞪着人。 林夕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中的司南,上面又灭了两颗红点,冷冰冰地蹦出一句: 「两名道途修士已经死亡.....」 想来刚死的两位道途修士的脑袋就在那个美人的肩颈处,所以,林夕可以肯定,对面这个美人不是人! 美人的三张嘴同时开合,六只眼睛冷冷地扫过来,跟六把刀子似的,剜得人皮肉发紧。 「想要金脑袋还是银脑袋?」 美人冲着林夕和崔老道仰着手臂指着左右肩颈处的脑袋。 「呦呵,又是道途修士?大补啊!」 中间那颗头轻笑一声,声音甜腻如蜜。 「来得正好,我正好没东西玩了。」 左边的头颅低吼,杀意从牙缝里往外渗。 「少废话,直接把脑袋抢来跟咱们作伴。」 右边的头颅冷冷地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三颗脑袋各说各话,可又浑然一体,那种精神上的多重压迫感,排山倒海似的压过来,压得林夕和崔老道浑身僵硬,手指头都动不了。 林夕默然,使了使劲,费力地扭过头,拿眼去瞅崔老道,示意让他出手,可崔老道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师弟,这妖孽虽然厉害,可在你面前那就不够看了,贫道......贫道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吧?」 林夕料定了这个假崔老道不到生死关头一定会继续伪装成满嘴大话却又贪生怕死的崔老道,既然他不出手.....林夕抬起一只脚踢开身前无头的尸体。 啪嗒! 无头尸体飞的老远,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林夕那张脸冷得像刀刻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金脑袋,银脑袋.....」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地上砸。 「我全要!」 …… 灯影晃晃悠悠,忽明忽暗,像鬼眨眼。 两道影子面对面戳着 一个是形容恐怖血迹斑斑,不知是什么怪物的三头女人。 一个是一身崭新玄青曳撒,掐腰窄袖,裙摆上绣着飞鱼纹,袖口紧扎着,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劲气,藏着三分斩绝的少年。 「好!可你得拿自己的脑袋来换!」 三颗头颅同时开口,话不一样,调子不一样,有甜的,有凶的,有冷的,偏偏搅在一块儿,合成一股子诡异又恐怖的和声,跟庙里敲钟似的,嗡嗡地震得人脑仁儿发麻,一股无形的威压劈头盖脸压下来,沉得像座山。 第90章 遗言 林夕脚尖蹬地,要往前冲,准备出手.... 「嗯?」 他发觉脚抬不起来,身子也动不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人三颗脑袋上的头发猛地炸开,成千上万条黑丝像箭般射出,又密又急,带着一股子腥风。 林夕歪头一躲,头发擦着耳朵过去,「噗噗噗」钉进身后的墙壁,砖石碎屑乱飞,墙上顿时多了一排黑窟窿。 一旁的假崔老道不知是害怕林夕有失,还是别的因由,这回没缩脖子,反倒开口提醒: 「贫道掐指一算,此乃抢头鬼,本事嘛,倒也寻常,可她抢了一个道途五境女修士的脑袋,那女修士的神通之一叫做『魔音压身』,与你幽冥道途的定身之术有些相似,所以你必须得把她三个脑袋全剁了,一个不能留!」 话音刚落,那些钉进墙里的头发猛地回旋,从林夕身后兜头盖脸缠过来,跟一张大网似的,连个缝儿都不留,眼瞅着就要把他裹成个粽子。 林夕自然不会相信这个假崔老道会有这么好心,也不想在他面前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露出来,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想挣开,骨头节子「嘎巴嘎巴」响了好一阵,身子还是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而一根根利箭般的头发上咸腥的血腥味已经逼近! 林夕一眨眼,成千上万根发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了! 嗖~ 几乎是微不可查的响动,满身血污的三头女人让人后背发凉的六眼睁着,清清楚楚地看见林夕袖子里闪出一道黑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三头女人的视线猛地一矮,周围的景物「呼」地一下飞速拔高。 她三颗脑袋上那六只外凸的死白眼珠子,最后看到的,是粉红肚兜上一朵被血糊住的荷花。 「咕咚」三声,人头落地。 林夕垂下胳膊,袖中那把裁纸刀上,黑褐色的血珠子一滴一滴从刀刃滑落。 每掉落一滴血,他心里就慌张一分,这把裁纸刀,原本普普通通的纵越挥斩,在他手里使出来,就像撕开乌云的惊鸿闪电,可如今,能用的次数没几回了,斩速变得越来越慢,要不然三头女人根本看不清,刀刃也越来越钝,要不然不可能沾血,他暗暗下了决心,除了玄光道铃那件防身助威的人材外,他还得再找一把能跟裁纸刀比肩的攻伐利器!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似人似鬼的东西头颅被砍断,脖子上的茬口黑糊糊的,淌着腥臭的汁水,像是死了,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林夕压下着自己碎尸的念头,抽身就走。 这回进血胡同,其它道途修士才是这次任务的重头戏,这些东西不过是路上的绊脚石,又不会掉天灵地宝人材,犯不上跟它死磕。 林夕和崔老道的影子越拖越长,慢慢消失在昏暗的街巷里,灯笼昏暗的光下,那具身首分离的抢头鬼歪歪斜斜地躺着,那双糊住半张脸的死白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转了一圈,像两颗煮熟的鸭蛋在碗里滚。 脖腔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咕嘟咕嘟涌动,翻着泡,冒着腥气,那东西越聚越多,渐渐凝成疙瘩,又渐渐撑开,一堆黑灰似的东西剥落,脑袋重新长了出来。 抢头鬼膝盖先动了,杵着地,支棱起半边身子,接着整个人像从地上拔起来,直挺挺立住,抬脚一踢,骨碌碌,抢来的两颗脑袋滚出去老远。 「找金脑袋....银脑袋......」 抢头鬼摇摇晃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朝着林夕和崔老道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 「这里的怪鬼并没有多厉害,只是比外界的鬼怪更耐打,大概和戏班鬼的程度差不多,甚至还要差一点。」 林夕通过驾鹤客栈的吊死鬼丶怪物丶抢头鬼的这一番经历,对这里最基本的战力有了清楚的认知,更让他明白在这里唯一的对手只有其他的道途修士和藏在暗处的血胡同之主,以及旁边这个假崔老道。 他正偷眼瞄着崔老道,那老道眼尖,瞅见前头路上撂着一封鸡毛信,旁边还搁着一根蘸饱了墨的毛笔,他弯腰捡起来,往林夕手里一塞: 「师弟,估摸着是血胡同之主给你留的。」 林夕展开信纸,头一行字就硌眼: 「留下你的遗言吧,所有人都能看到。」 再往下看: 「这鬼地方真是日了鬼了,夜里子时一到,酱菜厂那些夥计全没了影,到了第二天掌灯时分,又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邪不邪?落款:大巴掌。」 「老子正搓澡呢,茶也沏上了,小沙窝的青萝卜刚咬一口,嘿,享受到一半人没了,澡没洗完,萝卜倒啃完了,别说,味儿还真不赖,落款:名字和诨号就不留了,免得被惦记上。」 「蠢不蠢?还看不出来?只有在黑夜里头,那些东西才出来,白天?白天它们缩着跟王八似的,落款:胡子头,这名儿是我瞎编的。」 「这地界儿邪性归邪性,可那些东西不缠人,想要活命?依我看,别逞能,能躲就躲,落款:耍大幡的亲爷儿俩。 「你们碰上镇物没有?那玩意儿,邪乎得邪乎!可弄明白了它的道道,就能活命,落款:贼猫。」 「白天这座城空得跟鬼剃了头一样,连个活物都没有,晚上找个神像多的地方猫着,也能熬过去,可想一直活着,就别见什么钻什么,瞅见那些东西撒腿就跑,我这一路就是这么滚过来的,落款:浪货,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 「你们他妈的都死哪儿去了?害得八爷我连个做善事的地儿都找不着!老子现在火气很大,操!赶紧来个活人,让八爷搂一枪过过瘾!落款:你八爷。」 「各位江湖上的好汉,咱们不妨交个朋友,血胡同之主所写的鸡毛信上只说了互相猎杀,可没说不能搭夥,有愿意结伴的,到岳公庙来找兄弟我,落款:六合大枪沙子龙。」 第91章 夜婚 「有哪位赏脸跟我过几手吗?我来此不为杀人,就是想伸伸筋骨,试试身手,抻炼抻炼本事,落款:津门第一霍元甲。」 「谁知道鲁菜大师严六爷在哪?能告诉我的人,必有重谢,落款:一刀。」 林夕又陆续看了十几条,从这些「所谓的遗言」里头,倒是咂摸出不少门道,比如见到那些怪鬼撒腿就跑,它们绝不纠缠,再比如搞清楚镇物的门道就能活命,尤其是那个落款「一刀」的这一条,让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或许可以跟这人....... 一旁的崔老道看了直乐: 「师弟,你还没瞧出来?这些哪是什么遗言,能在这上面给别人递有用消息的道途修士,道途境界可不低实力也不弱,你可得留点神,对了,你不写一条?」 林夕接过毛笔,在纸尾巴上大笔一挥,字迹力透纸背: 「你们的林爷来了!落款:梦。」 林夕刚撂下笔,信纸上的字就活了,跟虫子似的扭来扭去,重新排列重组,还多了几抹血红色,等一切停止,大部分字诡异地幻化成了一张地图,血胡同的地图,底下还压着一行字: 红点标的是血胡同里所有镇物,以及它们的用处。 林夕自然不会相信血胡同之主会如此好心,可多对这里多知道一分,就多一分战胜其他道途修士的把握,如无必要,像南门牌楼那样的镇物,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他盯着繁琐的地图一看,密密麻麻的红点跟撒了一把红豆似的,又碎又密,看得人眼晕。 「按这图上标的,咱俩现在是在......」 他走在路上抬起头,四下里一打量,歪七扭八的胡同,灰扑扑的墙檐一眼望不到头,跟两条长蛇似的伸进黑暗里。 胡同拐角,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有一个单独的庙宇,立着两扇桃木门,门上贴着门神画,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门两侧挂着红灯笼。 月老庙。 二道沟子老城里的月老庙,当年可是灵验得很,求姻缘的痴男怨女,从四面八方赶来烧香,连窑子里的姐儿们也偷偷来拜,出手还格外大方,求的是哪个公子哥能看上自己,赎了身娶回去当正房太太,可惜这世道,真心难换真心,烧香的多,如愿的少。 庙不大,却修得精致,飞檐翘角,砖雕石刻,透着股子老派的风流气。 老旧的桃木门「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林夕眼似孤狼,浑身毛孔都竖着,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死死盯着门洞里。 里头有火光,悠悠荡荡,还传来嗡嗡的热闹声,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往林夕脸上扑,门洞往里,影影绰绰,不知道多少人挤在一处,摩肩接踵。 红烛喜字八宝盒,龙凤喜饼芙蓉糕,吆喝声婉转喜庆,绕着喜堂声声传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里依旧喧闹,但是什么都发生,两道红色灯笼的烛火明亮,没半点邪性的事情发生。 看来是有户人家办喜事在月老庙里接亲,林夕也没半点凑热闹的心思,正要迈步离开,眉毛却是一凉,他猛地缩回脚,拽着崔老道躲到月老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头,看见了一支迎亲的队伍,从庙门里飘了出来。 在死寂的夜里,像一场从阴曹地府飘来的丶沾着尸气的幻梦。 队伍打头的是几个面无血色的纸人,身上套着浆洗发硬的破烂红绸,脸上用朱砂画着僵硬的喜字,嘴角往上翘咧到耳根子,双脚离地半寸,在湿滑的土路上飘出整齐的丶死寂的节拍。 这几个纸人手里举着褪色的木牌喜字,烛火在夜雾里忽明忽暗,映出「天作之合」「百年好合」的模糊字样,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但不是木头轿,是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棺材周身裹着早已霉烂发黑的红布,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露出发黑的木头,四角挂着手腕粗细的牛油白烛,烛火昏黄,一明一灭,像一只只濒死的鬼眼,映得棺材板上的铜钉泛着幽幽的冷光。 棺材微微晃着,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可听不见半点响动,只隐约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香烛混合的怪味,钻进鼻子里,熏得人脑仁疼。 棺材两侧,稀稀拉拉跟着几个「人」,有面色青灰的阴差,身着皂衣,面无表情地扛着锈蚀的招魂幡,幡布上的往生咒模糊不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有裹着黑袍的阴阳先生,手里敲着桃木木鱼,发出「笃丶笃」的沉闷声响,节奏僵硬得不像活人敲击,还有几个漂浮在半空的孤魂野鬼,穿着接亲婚服,面色惨白,双眼空洞,笑容僵硬得扯到耳根,在夜里时隐时现,时不时「呜呜」哭两声,又「嘿嘿」笑两声,分不清是哭是笑。 唢呐声还在继续。 不是活人吹的,是从队伍最前纸扎人身上破旧的纸扎唢呐里飘出来的,声音嘶哑丶走调丶带着阴风的呜咽,把本该喜庆的调子,搅得像丧乐,顺着风飘得很远,在月老庙面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梁直冒凉气。 红绸丶烛火丶纸人的飘影丶孤魂野鬼丶走调的唢呐丶沉默的棺材。 喜庆与死亡,阳间与阴间,热闹与死寂,在这一刻诡异得融为一体,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林夕和崔老道屏着气,贴在老歪脖子槐树后头,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队伍忽然停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木鱼声也瞬间沉寂,整个月老庙二十米之内,只剩下夜风吹过棺材的呜咽声,还有白烛燃烧的「噼啪」轻响。 然后,裹在棺材上的霉烂红布,动了。 一只苍白丶枯瘦丶布满尸斑的手,从那条霉烂的红布缝里伸出来,慢慢掀开一角,指尖冰凉,指甲发黑变长,带着浓重的腐味,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红布呼」地一被彻底掀开,那只苍白枯瘦丶布满尸斑的手,慢慢从棺材里探出来,指尖垂落,在棺沿上轻轻一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第92章 鬼新娘 手上没有血色,没有温度,尸斑在皮肤下蔓延,像一朵朵腐烂的墨花,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泥土与棺木碎屑。 紧接着,是「新娘」的脸。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是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敷着一层厚厚的白粉,却遮不住底下泛青的尸色,两颊涂着诡异的嫣红,嘴唇猩红刺目,像刚喝过血。 但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双眼浑浊发白,没有瞳孔,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脸上甚至还沾着几缕乾枯的发丝,风一吹,晃晃悠悠。 「新娘」慢慢从棺材里坐起身,身上穿着绣满金线凤凰的红裙,裙摆霉得发黑,拖在泥地里,溅起一朵朵脏污的泥花。 红裙底下,露出的小腿同样苍白枯瘦,皮紧紧贴着骨头,骨节凸起,像两根枯柴,没有半分生机。 唢呐再次吹响。 这一回,调子变得更加凄厉,像是冤魂的哭诉,顺着阴风飘出老远,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队伍里那些纸人丶阴差丶黑袍先生丶孤魂野鬼,同时转向「新娘」,齐齐低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连弯脖子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响声。 「吉时已到!」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队伍中央的一个纸扎香炉后传出,没有半分人气。 「拜!天!地!」 「新娘」木呆呆地弯下腰,关节「咔哒咔哒」响,跟生锈的铁门轴似的,每动一下都让人牙根发酸。 面对比任何妖物都要可怖的恐怖画面,崔老道脸如白纸,腿肚子直转筋,可这张嘴还不闲着,凑到林夕耳朵边,压着嗓子逗闷子: 「师弟,你不是吃白事这碗饭的吗?瞧瞧这帮孙子,明摆着跟你呛行市啊!」 林夕没搭理他,眼瞄了他一眼,这假货,今晚的戏,演得可真足。 就在这时候,「新娘」浑浊发白的眼珠子,忽然微微一动,直直地,看向了林夕和崔老道藏身的老槐树。 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坏了,被发现了! 「新娘」的脑袋,以一种活人根本拧不出来的诡异角度,慢慢转向他们,脖颈处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裂声,跟掰乾柴似的,一声接一声,脸上的白粉扑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青灰色尸皮,还有几道黑紫色的狰狞尸斑,像虫子似的趴在肉上。 「有生人。」 她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飘出来的,又冷又哑,没有半点起伏,可偏偏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像是冤魂的低语,听得人耳膜发疼。 话音还没落地! 整支迎亲队伍「呼」地一下全动了。 扛招魂幡的阴差猛地扭过头,俩眼珠子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散发出更浓的死气。 黑袍阴阳先生手里的桃木木鱼停了,掌中凭空浮出一张闪烁着黑气缭绕的邪符,嘴里念起谁也听不懂的咒文,那声音阴恻恻的。 半空那几个孤魂野鬼一下子清晰起来,脸拧得不成样子,嘴角裂开,露出尖利的獠牙,发出凄厉的尖啸。 一瞬间,那些「喜庆」的伪装全撕了个乾净,露出底下的狰狞本相,阴森丶邪性丶满身杀意。 林夕和崔老道也不再隐藏,从树后站出来,没有说话,冷冷盯着这支诡异的队伍。 「是两个活人!大补的活人!」 队伍里头,阴差和阴阳先生压着嗓子议论,手里的家伙齐刷刷对准了林夕和崔老道,黑气缭绕,杀意森森。 崔老道站在林夕旁边,两条腿还在抖,可嘴上还不忘找补: 「师弟,这回你可欠贫道一条命.....」 话没说完,嗓子眼儿就发紧了。 那「新娘」行尸,一步一步朝他俩走过来,脚底板踩在烂泥地上,发出「啪嗒丶啪嗒」的声响,所过之处,地上的杂草「嗤」地一下就黑了,跟烧焦了似的,连根都枯了。 「你们两个.....打扰了........我的好事。」 她张嘴了,声音还是那副腔调,又冷又哑,没有半分情绪。 林夕几乎是凭藉本能地一扭腰,一阵又烫又滑的触感擦着他手腕划了过去。 砰! 身后那棵老歪脖子槐树,应声而断,树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差点把老子弄死!」 林夕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心里头那股子邪火「噌」地就蹿上来了,他甩手就是一枚灵纸刃,只不过这回使的是新的神通「纸影刺击」,影子与纸刃融合成隐形刃的偷袭妙招。 「死!」 漆黑的夜下,脚步声又急又乱,红灯笼被带得东摇西晃,青苔踩碎了,凌乱的瓦片,闷哼声丶怒喝声丶一闪就熄灭的灵纸刃光,最后「啊!」一声惨叫,全没了。 「新娘」脖子以下,全部变成了蒙着黑冰的纸躯,而脑袋让林夕一把揪了下来,他记着地图上标过,月老庙里这新娘脑袋是件镇物,所以先抢了再说,回头好好琢磨琢磨有什么用。 队伍里头那些阴差丶纸人丶阴阳先生丶孤魂野鬼,一个个脖子拧得咯吱响,瞪着林夕,脸色煞白,全傻了,愣是没反应过来,鬼新娘会被活人一招秒杀。 林夕只瞥了一眼,二话不说,提着那颗脑袋撒腿就跑,崔老道在后头连滚带爬,跟屁虫似的追着,嘴里还嚷着: 「师弟你等等贫道....」 那声音都劈了。 …… 林夕顺着月老庙前那条胡同,一直走到头,前头戳着一扇门,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到哪儿去,他瞬间想起了贼猫的警告「别见什么钻什么」,赶紧掉头,想换个方向走。 可没迈出两步,脚底下忽然像踩了弹簧似的,「嗖」地往后一蹦,又落回原地,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 「邪了门了,往哪儿走都离这扇门越来越近。」 林夕脑袋仁儿生疼,心里头直骂娘。 崔老道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嘬着牙花子说: 「咱哥俩八成又走到了啥镇物附近,既来之则安之,进去瞅瞅呗。」 俩人跨过门槛,穿门而入,里头豁然开朗,别有一番天地。 第93章 鬼市 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蹲着摆地摊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脸上涂着死人妆,青白灰败,没半点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这时候野雾上来,迷迷蒙蒙,几步开外就瞧不清人脸。 那些摆摊的全是些黑影子,各个都缩头缩脑,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像蚊子哼哼,不敢高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地上不点大灯,就搁一盏小油灯,火苗子绿幽幽的,照得人脸忽青忽白,跟吊死鬼一个德行。 摊子上摆的玩意儿更是五花八门,比如什么当铺死当的旧货丶飞贼偷来的金银丶倒斗挖出来的冥器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鞋帽,还有纸人纸马丶香烛纸钱,瞅着就让人后脊梁发紧。 林夕望着眼前这光景,不禁脱口而出: 「这里....是鬼市?」 提起鬼市,林夕那可太熟了,想当年他在福寿斋当学徒那阵子,岁数不大,人却淘得没边儿,手里又缺钱,就琢磨出一桩缺德买卖,那便是利用鬼市的规矩:不问出身丶不问真假丶当面看清丶打眼自负丶出门不认。 他仗着有扎彩匠的手艺,在鬼市上卖「老虎鞋」,不是端午节小孩脚上辟邪的虎头鞋,就是普普通通的便鞋,正字该是「唬」字,唬人的唬。 那种鞋子就是个样子货,压根儿上不了脚,鞋底子是用纸壳子糊出来的,外头拿破布一包,四周纳几针线,绷上旧布做鞋面,再刷上黑黑白白的染料,为了瞧着板正,上头还得抹一层浆糊,鼓捣出来乍一看,跟新鞋没两样,可一旦往脚上套,走不到街对面,鞋底就掉了,更别提沾水,淋场雨就化成烂纸浆。 所以这东西还有个名儿,叫「过街烂」,专糊弄那些来鬼市爱贪便宜的财迷。 林夕当年在鬼市上就靠这路玩意儿坑人,吆喝得还挺响亮,「兜帮窄腰护脚面,走路舒服又好看,三个大子儿一双,穿着不好不要钱,白给您了!」一来二去,就落了个「林白给」的绰号。 有人拎着破鞋找上门来,他也不怵,怎么呢?鬼市这地界儿,来买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贼赃,赶在天亮前开市,摊主脚下点一盏油灯,灯芯拧得比针鼻儿还细,就为让买主瞧不真切,摊位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天光一露就卷包袱走人,可谓来无影去无踪。 到时候他嘴一歪,鬼市上卖鞋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打哪个摊儿买的?准是摸黑认岔了,只要咬死了不认帐,就不能拿他怎么着,打官司不值当,动拳头反倒叫他讹上了。 再说了,鬼市上净是些来路不正丶以次充好的破烂货,想买就问价,不买就走人,看对眼了交钱拿货,走眼不走眼,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怨不得卖家。 可眼前这个鬼市,跟外面世界的鬼市似乎不大一样,林夕赶紧掏出地图一瞧,果然,这儿是二道沟子老城的鬼市,可规矩是另一套: 鬼市这买卖,只在半夜三更开张,五更天就得收摊,天亮前不出来,那就别想出来了,见着光就得死,最要命的是,进了鬼市必须交易,不买不卖都不成,否则群起而攻之扔进阴阳路。 「小兄弟,过来瞅瞅吧,我这儿可都是正经来路的好物件儿,包您买了不后悔。」 说话那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着嘴巴和下巴,脖子上搭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 他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块黑布,上头摆的尽是些道门法器。 桃木剑锈迹斑斑,剑身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透的血。 符籙黄纸褪色,朱砂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还烧了半截。 铜铃缺了铃舌,摇起来只能发出闷响。 还有几枚穿孔的铜钱,绿锈底下隐约能见「开元通宝」的字样。 一把断齿的木梳,梳齿间缠着几缕枯黄的发丝。 面小铜镜,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 最邪乎的是个巴掌大的木雕神像,雕的是哪路神仙认不出来,脸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黑红色的木纹,像乾涸的血脉。 他越出人群,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腮帮子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灰败的皮肉,跟墙皮子受潮脱落似的。 林夕早年间就在鬼市干过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一眼就瞧出这人卖的全是假货丶烂货丶赔钱货,可架不住这鬼地方的规矩,来了就得交易,不买不卖都不成。 他目光闪了闪,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我身上就带了这些,您看着给,随便挑件等价的就成。」 地摊老板连看都不看,嘿嘿一笑: 「兄弟,咱们这儿不收阳间的钱。」 林夕把钱揣回去,心里头拱起一股火: 「那你说,我要是没你们这里使的阴钱怎么解决?」 「鬼市儿有鬼市儿的规矩,你拿不出阴钱也行,得留下点东西抵帐。」 地摊老板笑盈盈的,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什么东西?」 「胳膊大腿,心肝脾胃肾......只要是自己身上的都行。」 地摊老板见林夕眼里露出杀气,话头一转: 「我估摸着您是不大乐意,这样吧,我替大伙儿做个主。」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嗅了嗅: 「我闻出来了,您身上有个道铃,瞧着不错,拿那个抵帐,这事儿就算两清。」 说完,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夕的袖口。 一旁的崔老道这回倒没缩脖子,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挂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师弟,人家看上的可是你的宝贝,贫道可帮不上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那眼神却跟钉子似的,钉在地摊老板脸上,一动不动,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往常他早就腿肚子转筋了,这会儿倒像等着看戏。 林夕皮笑肉不笑,眼珠子慢慢扫过四周涌上来的看客和小贩,嘴角一扯: 「那我要是不留呢?」 地摊老板一抬手,那些人便退了回去,跟潮水似的,来也快,去也快。 他冲着林夕咧嘴一笑,那一口牙白森森的,在昏黄的灯底下泛着冷光。 「二道沟子鬼市这地界儿,在天津卫也算有头有脸,多少年了,没人坏过规矩,兄弟,你可想好了,我要是没猜错,咱俩往后还得打一阵子交道。」 第94章 钟楼 林夕没吭声,低头琢磨,地摊老板也不催促,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 崔老道却凑上来,指着林夕左手提的那颗新娘脑袋,赔着笑问: 「大兄弟,这玩意儿........能当钱使不?」 地摊老板拿眼一瞥,脸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微微翘了翘,回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富裕,太富裕了,这东西都能搞来?两位不是一般人,有样儿!」 林夕急着离开这里,便把新娘人头往摊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换一个东西好了,您看着给就成。」 地摊老板竖起大拇指,那拇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局气!既然兄弟你这么客气,那咱也不能白占你便宜,要不然我黑手张以后在这里还怎么混?得,这宝贝归你了。」 他并没有从摊子上拿货,反倒把手缩进袖子里,林夕一看,这是「袖里乾坤」啊,他也有样学样,两人双手在袖子里头捣鼓起来,地摊老板塞给他手里塞的是一张纸,摸起来皱巴巴的,林夕起初没当回事,可那地摊老板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林夕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真这么厉害?」 他攥紧了那张纸,眼里头又惊又疑。 地摊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给的那颗脑袋,够买半个鬼市的东西,兄弟我自然给你最好的宝贝,这叫童叟无欺,要是不灵到时候你再来鬼市来我黑手张!」 说完,他把手缩回去,往地摊后头一蹲,又成了那副不吭声的木头人。 崔老道站在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脸上那副看热闹的笑还挂着,可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拿手悄悄扯了扯林夕的袖子,那意思,像是在催他赶紧走,又像是在提醒他小心有诈。 林夕将信将疑,把换来的那张纸往怀里塞好,心里头又痒痒起来,倒真想在这阴市里头逛一圈,淘换点趁手的宝贝,可今晚时间紧,实在顾不上了。 「多谢了。」 他借着这股热乎劲儿,又向地摊老板打听察荣的下落,那老板摇了摇头,脸上那层白粉又掉了几片: 「没听过这号人。」 林夕正有些失望,转身要走,崔老道却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也不说话,只拿下巴往前头的雾气里点了点,林夕顺着望过去,就见雾气里头影影绰绰藏着个人,瞧不真切面目,但能清楚的看到那人的一双眼睛,亮得跟两盏金灯似的,一眨一眨,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咦!」 林夕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眼熟,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当初从天津卫去涿州的路上,就有这么一双眼睛在暗处一直盯着他,可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已经死在了唐家镇吗? 「走!」 他懒得再琢磨,只当是鬼市里的怪人,拽着崔老道转身就往门口走,这回倒顺顺当当,几步就跨了出去,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身后那两扇门「砰」地一声合拢,连一丝光都没漏出来,胡同里又恢复了死寂,又黑又冷,像冻住了一样,连个人味儿都没有。 崔老道跟在后头,脚步轻得跟猫似的,难得没吭声,可那眼神却跟钉子似的,时不时往身后瞟一眼,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早没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那个眼睛跟金灯似的人出现在这里,怕是要坏事! …… 二道沟子老城的钟楼。 这座钟楼,老天津卫没有不知道的,九河下梢,老城里原先有座鼓楼,里头搁面大鼓,可那鼓声太闷,传到城门口就散了,官府决定换成一口铜钟,二道沟子的商户们知道了这件事,立马凑上来拍胸脯: 「我们出钱,在二道沟子另盖一座!」 县令乐得省了银子,大笔一挥,准了。 钟楼落成那天,楼上悬了一口元代旧钟,那钟声慢一阵紧一阵,来回两遍,早晨五十四响,傍晚五十四响,晨昏合撞一百单八响,对应人世间一百单八种烦恼,敲起来也有板有眼,叫「紧十八丶慢十八丶不紧不慢又十八」。 钟声沉闷得跟闷雷似的,能传出十多里地,一响起来,满城的人都能听见,老辈人讲究晨钟暮鼓,夜里定更丶亮更,全凭这口钟为准,钟声一响,城门该开开,该关关,宵禁该通行通行,连孤魂野鬼都得躲着走,老话还说「钟楼锺,阎王令,紧十八催人走,慢十八勾魂等,不紧不慢又十八,阴阳两界来回定。」 整座城楼共分三层,底层是青砖砌的方形城墩,四边各开一个拱形的穿心门洞,正对天津城的四大城门,车马行人从底下穿行,二层供着观音菩萨丶天后圣母丶关圣帝君等是诸多神明,各路神仙挤在一块儿,跟开大会一样,三层像个城头,那口铜钟就悬在里面。 看守钟楼的公人,官称「老皮袄」,早先看守钟楼的都是些退下来的老军,活儿不重,就是一天敲两遍锺,夜里打个更,俸禄自然没多少,但也有一些额外的福利,官府按例会多拨发一件皮袄御寒,所以天津卫当地的老百姓就把他们叫成了「老皮袄」。 「这次有点棘手啊。」 说话的是个壮汉,身上套着件对襟大坎肩,怀里抱着一根大幡,那幡比把式场子里常见的中幡还粗出一圈大出一号,一丈多长的木头杆子,碗口粗细,上头挑着布幡,绣着「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几个褪色的大字。 大幡顶端,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光脑袋,虎头虎脑,正在幡上翻跟头打把式,任凭那大幡左摇右晃,可那小子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掉不下来。 几个黑影贴着城垛子,跟对面城楼里抱着大幡的壮汉遥遥相望。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在钟楼三层,此刻抱着大幡的壮汉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断了脖子的巡夜老军,眼珠子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脖子上的茬口黑乎乎的,血早就干了,黏在地上,跟泼了层酱似的,他闲不住在城楼里围着那口大钟来回走溜儿,鞋底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盘算什么。 第95章 耍大幡的父子 城垛这边,有人压着嗓子开了口: 「边有三,要不我们等等你们爷儿俩?这么好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城楼里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被唤作边有三的汉子停下脚想了想,眉头拧了个疙瘩,忽然单手攥住幡杆,拉粑粑攥拳头——暗地里一使劲,晃臂膀这么一抖,就见那根碗口粗的木头杆子「呼」地一下上了肩,连手都不用扶,稳稳当当戳在那儿,亮个相稳若泰山。 这一手瞧着简单,内行才知道分量,那幡杆是实心木头,得有多重?换个人扛都扛不动,他单手一抖就上了肩,那得是多大力气?上了肩还得立得住,没个十年八载的苦功,想都别想。 边有三把大幡耍开了,什么「仙人指路」「夜叉探海」,什么「乌龙摆尾」「凤舞九天」,一招一式带着风声,嘴里还念念有词,耍到兴头上,他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那小孩机灵得跟猴儿似的,点点头,「噌噌噌」几下蹿上幡顶,单脚一站,摆了个金鸡独立的把式。 那小孩生得白净,圆脸蛋儿,脑袋上一边一个红绒绳扎的小抓髻,像年画上跳下来的胖娃娃,身上穿着个红布兜兜,底下是条水绿绸子裤,浑身上下跟水洗过一样,乾乾净净,一双大眼睛毛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忽闪起来跟蝴蝶扇翅膀似的,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他冲着城垛旁那几位一抱拳,身子一翻,跟头一个接一个,快得看不清头脚,只剩一团影子在幡顶上打转。 边有三也没闲着,大幡在手里兜着,左右交替,绕着身子转圈,城垛旁那几位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巴掌拍得山响,恨不能把手拍肿了,哪怕回去贴膏药也值了。 待耍完了,边有三收住大幡,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 他这次来血胡同,是为找霸王道途境界五晋级境界四的材料,眼下那个材料是他突破自己境界的关键。 可左思右想,他还是把脑袋摇了又摇: 「虽说在这里百无禁忌,我老边可不想徒增杀孽,让我朝别的道途修士下手,良心这道坎儿,实在迈不过去......」 城垛旁有人劝他: 「如果不按照血胡同之主说的办,你这趟怕是要白来.......要不然你早点完成血胡同之主的任务,得了材料就赶紧想办法出去......」 边有三没等他说完,截住话头: 「进来的道途修士,不是个个都肯拼命的,头一关试炼,多少人指望着靠结伴的混过去,毕竟命是自己的,凭着手里的神通,只要带点脑子,在阳间哪儿不能活得舒坦?犯不着在这儿豁出命去。」 他站起身,朝城楼外头的同伴们望了一眼。 「所以这八十八个道途修士里头,草包不少,本事和胆量都稀松,别说道途修士之间相互猎杀,连今儿晚上这一关,都未必能过得去,最多两天,那些滥竽充数的就该死绝了,到那时候,剩下的全是硬茬子,没什么比先把这些软柿子捏乾净更要紧的了,所以,走吧。」 他刚要动身,外头的同伴里,一个女人的声音飘出来: 「既然你打算先挑软柿子捏,也没必要非得你跟着吧。」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哭丧的石寡妇。 她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珠子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你暂时留在这儿,我们去收拾那些人,到时候等我们的好消息就行了。」 边有三把脸一沉,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话撂这儿了,杀人的事我不干,可把人打残废,我没说不成,我帮你们,就一条,等我撂倒那些硬骨头的时候,你们替我结果了他们的性命,这样咱们两不相欠,还能完成血胡同之主交代的差事。」 他顿了顿,语气硬得像石头: 「旁的甭提了。 石寡妇没吭声,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在暗里幽幽发亮,像是要从他脸上剜出个窟窿来。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谁也不让谁。 「成吧......」 她终于松了口。 边有三皱着眉,把大幡往地上一戳,拿坎肩慢慢擦拭幡杆。 他头也不抬,嘴里不紧不慢地叮嘱: 「留点神,先挑那些落单的道途修士下手,咱们一定得活着出去,别忘了,我还有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着幡杆,青筋暴起。 …… 「阿嚏~」 林夕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里攥着根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带着崔老道在街上瞎溜达。 按地图上标的,他俩刚从小吃街转过来,进了这条文绉绉的巷子,毛笔街。 二道沟子的毛笔街,打前明那会儿就有名了,整条街只卖笔丶墨丶纸丶砚丶书画丶刻章丶装裱,左右两溜铺面,不是画馆就是书店,大点的门脸还兼着茶馆酒馆,专供那些举子秀才们吟诗作对丶针砭时弊。 那些铺子的名号,一个赛一个地文雅,左首挂着「兰亭斋」,右边戳着「凤栖阁」,前头立座「怡红院」,后头蹲着「潇湘馆」,听着就跟从唐诗宋词里抠出来的似的,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主儿,到了这儿都不好意思抬脚往里迈,里头的人张嘴孔子孟子,闭嘴老子庄子,之乎者也来回倒腾,听不上半炷香的工夫,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哈欠连天,恨不得找个墙角眯一觉。 「一想二骂.......这是有人惦记我呢。」 林夕正嘟囔着,右手边兰亭斋里忽然走出个人来。 那人头戴斗笠,脸上蒙着布,只露眼睛和嘴巴,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叼着根老刀牌香菸,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可不是寻常物件,刀把雕成龙头,龙须细若发丝,龙眼嵌着两粒乌沉沉的铁珠,刀背蜿蜒如龙脊,一溜龙鳞纹直贯到尾,刀面正中,赫然錾着「绪帝御赐」四个字,笔画深峻,填了赤金,透着一股子皇家气派。 刀身却并不簇新,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缺,刀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像是斩过不少硬物,整把刀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冷森森的杀意。 第96章 食神道途 一旁的崔老道眯着眼一打量,低声说了句: 「是个厨子。」 两边人同时瞧见了对方。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三人六只眼瞪在一处,四下里静得只剩林夕嘴里「嘎嘣嘎嘣」嚼鸡骨头的声音,跟炒豆子似的,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响。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过了好一会儿,林夕拿鸡腿朝旁边一指,冲着那蒙面人咧嘴笑了: 「这位爷,瞧见没?这位崔爷不服,今儿非要跟您拔拔份丶拿拿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崔老道知道林夕是在拿他开涮,也不恼,也没多想,指着自己那条瘸腿,嘴皮子翻得跟爆豆似的: 「小子,瞧清楚了?别看贫道是个瘸子,可身上扛着龙虎山的正经传承!就这么跟你说吧,贫道放个屁都带着雷法,一哆嗦都能要人命,你要是个明白人,赶紧把手里的天灵丶地宝丶人材搁下,麻溜儿滚蛋,嘴里要是敢蹦出半个『不』字......」 那男人没搭腔,把手里燃尽的菸头往地上一扔,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叼上,牙咬着烟屁股,狠狠嘬了一大口。 铛! 菜刀跟林夕手里的灵纸刃撞在了一处,刃口绞在一块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人的鼻尖几乎挨着,一个叼着菸卷,一个嚼着鸡腿,瞧着都不像在拼命,倒像街头碰上了逗闷子。 「呼!」 男人一口浓烟喷在林夕脸上。 「噗!」 林夕也不含糊,嘴里嚼碎的鸡骨头渣子回敬了对方一脸。 菜刀刀刃顺着灵纸刃脊滑开,两人同时骂了一句: 「嘴挺脏,一看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活畜生!」 抽菸男人蹬蹬蹬后退几步,灵纸刃却不饶人,紧咬着不放,他刚把龙头菜刀抽回来,那纸刃已经贴到了面门。 「这么快?刺客道途的?」 男人心里一惊,兵器格挡的速度按理说比挥劈要快,他勉强用菜刀缠住灵纸刃,谁知那纸刃猛地一个翻卷,正正划在菜刀刀柄的下沿儿上。 「有点意思!不想杀你,你倒来劲了!」 男人当机立断,撒手弃刀,保住了手指头。 菜刀被灵纸刃挑上半空,滴溜溜打转,没了兵器的男人眼睁睁看着纸刃直奔自己下巴划来,心里一急,嘴里蹦出两个字: 「饺子!」 灵纸刃往上一挑,林夕眼珠子还没转过来,就见对面那人的脑袋忽然变了样,像个没揉好的面团,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里头才露出那张人脸来。 「炸麻团!」 那人脚底下「嘭」地一声炸开,跟放了个炮仗似的,震得林夕也往后一缩,没敢再追,那男人借着这股劲儿,倒退出十几米远,落地时鼻梁侧面才慢慢渗出血来。 「招式够邪性的,这他娘的是什么道途?」 林夕一时摸不透对方的深浅,崔老道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师弟,贫道方才掐指一算,此人是食神道途,境界五,巅峰状态......」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 「可他怎么可能打不过你?奇了个怪哉!」 先前在二道沟子南门牌楼跟康小八那场,有镇物压着,和林夕之间的击斗三下两下就完了,也没瞧出康小八的实力高低,只晓得那家伙的道途应该跟火药有关。 可这回不一样,两人面对面真刀真枪干了一架,林夕算是看清了对方的路数,也从崔老道嘴里获得了这人的底细。 林夕听完咧嘴一乐: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道途?咋不叫灶君道途?有点意思啊,厨子也能当道途修士,好玩!就是本事差点儿,怕不是师娘教的吧?」 对面那男人头皮一阵发麻,心里头暗骂: 「这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什么意思?不会以为比上回见面时强了点就能要我的命吧?」 他眼珠子一瞟,瞅见自己那把菜刀正落在林夕脚边,林夕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尖一踩刀面,往身后屋顶上一搓,菜刀「沙沙」地滑上屋脊,撞得瓦片「铛」一声脆响。 「你这菜刀还『御赐』的呢?也不怎么厉害嘛,依我看趁早扔了算了,省得丢皇帝老儿的脸。」 说完,林夕还耸了耸肩。 对面那男人把嘴里叼着的菸卷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小畜生,欺负老子不想杀人?炸年糕!」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林夕直射过来,快得眼皮都跟不上,林夕想也不想,抓着灵纸刃往前平直一刺。 「汆丸子。」 嚓! 那男人如炼芒一般爆射过来,在撞上灵纸刃的前一刻,身子猛地一扭,胸口的衣裳擦着刀刃,硬生生贴到了林夕眼前。 锋利的灵纸刃只在男人身上虽然划破一层油皮,但也划出一刀见血的伤口,渗出点血珠子,而男人的双掌却左右开弓,直奔林夕双眼拍去。 「擀面皮!」 低喝声钻进林夕耳朵里。 不是吧兄弟,你真想杀我? 林夕心里冷笑,右脚蹬地朝前一挫,脑门子硬生生朝前一顶,正撞在那男人的鼻梁上,「啪」的一声,血点子溅了林夕一脸,而男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拔唐丝。」 林夕抽刃抖腕,灵纸刃在空中拐了三道弯,全划在那男人身上,最后一刀贴着脖子戳过去,却戳了个空。 「炸年糕。」 那男人矮身一钻,从林夕胳肢窝底下穿过去,直奔屋顶边上那把菜刀。 可他在飞驰中,眼角瞥到一抹灵纸刃光的时候,心头还是掠过一丝寒意,这小子,比上次见面时厉害太多了!究竟是什么邪门的道途? 他脖子上丶胳膊上丶后背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血口子,可跑起来半点不慢,林夕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四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想要我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吗?先追上我再说吧!炸年糕!炸年糕!炸年糕!」 那男人在空中连折几跃,跟个炸糊了的年糕似的,蹦躂着就要开溜,林夕没有追赶的打算,自然不急,他舔了舔牙,把牙缝里的鸡腿渣子啐出来: 「这人邪门的厉害,本事明明在我之上,可愣是被我压着打,我看犯不着跟这种人拼个你死我活,保不齐他算计啥呢。」 第97章 龙头菜刀 身后的崔老道却不干了,嘴皮子翻得跟爆豆似的: 「师弟,何不趁他病要他命?他那把菜刀可不是凡物,上头有真龙天子的龙气,那可是万里无一的上等人材!赶紧抢过来才是!」 林夕等的就是这句,眼珠子一亮: 「得嘞师兄,您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上了房顶,跟那男人你追我赶,在屋脊上蹦开了。 追出去七八个屋顶,林夕冲前头那个猛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一刀兄,别跑啦,距离差不多了,你且听我一言!」 其实林夕在见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就是在涿州唐家镇救过他丶套过狗的那位豪爽厨子,查一刀,一个义薄云天的凛凛大汉。 查一刀又蹦过一个屋脊,故意拉开距离,扭头啐了一口: 「我呸!林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活畜生啊!想当初我救你真是多余!瞧你给我砍的这身口子!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老子要不是够义气,念着你帮我抓狗有恩于我,老子早把你剁碎了做人肉烩饼了!」 林夕指了指自己身上四处伤口: 「哎呀呀,瞧您说的,您不是也没饶了我?瞧这给砍的,跟花瓜似的。」 查一刀懒得跟他费吐沫星子,扯着嗓子喊: 「林白给,你丫的到底想干啥?」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夜巷里滚出老远,惊起几只野猫。 林夕赶紧赔上笑脸,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其实我在那封鸡毛信的遗言上瞧见你写的话,当时我就知道你也进血胡同了,正好我遇上点棘手的事,想请您搭把手........」 查一刀鼻子一哼,苦笑着摇头: 「找老子帮忙?那你刚才往死里砍我?要不是老子跑得快,早让你小子超度了!」 林夕两手一摊,满脸冤枉: 「一刀兄,这可怨不得我!您瞧见我旁边那位没有?那是个假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我要是不跟您在他面前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他准得瞧出咱俩认识.......」 他话锋一转,极尽吹捧之能事,跟抹了油似的往下淌: 「不过话说回来,一刀兄您可真是条汉子!我都把您逼到那份儿上了,您还处处让着我,当真豪气云天,就这份义气,天津卫找不出第二个!还有您那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我就那么一使眼色,您立马就明白了,愣是在那假货面前没露半点破绽,您说您这叫什么?这叫心有灵犀,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这叫宋江遇到了黑李逵!这叫猪八戒遇到了人参果.......」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夕是越说越没谱儿,查一刀一听镇邪衙门里的「角儿」这么奉承他,把下巴一扬,那高傲的头颅都快戳到南天门去了,鼻孔里哼了一声: 「废话!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你身边那个老道打扮的家伙,道途境界高得吓人,要不然,老子早把你个狗日的剁成肉馅喂了野狗了!」 林夕听完,后脊梁一阵发凉,心有余悸地嘬了嘬牙花子: 「可不是嘛!当初在驾鹤客栈,那假货一招就宰了里头的怪物,我就知道他的本事在我之上,我要是贸然动手丶不留个心眼儿,定是取死之道,所以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既然你我兄弟相遇,到时候您就配合我的计划,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凑到查一刀耳边,压低声音嘀咕起来,说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查一刀嘴角一咧,露出个奸笑,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没问题!」 林夕一愣,满脸不信: 「一刀兄还是这么仗义?」 查一刀举起菜刀,拿舌头舔了舔刀刃,那模样跟要杀鸡宰羊一样: 「那可不!不过我得先办点事儿再来找你,另外,你就这么回去?」 林夕糊涂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怎么回去?」 查一刀提着菜刀就朝他杀过来,嘴里嚷嚷着: 「林白给,你小子身上不添点彩头,怎么骗得过那老道?兄弟,为了你好,最好让老子卸条大腿,给条胳膊也成,吃某一刀!」 夜空中顿时炸开林夕的惨叫: 「查一刀!我日你大爷!前面白夸你了,你他娘的就是个公报私仇的畜生!」 身后传来查一刀的追杀声,带着笑: 「老子再怎么公报私仇,也比不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跑了,赶紧让老子来一刀,免得老子失手把你卵子割了当下酒菜!嘿嘿!」 这一下,攻守易形,林夕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根子,跑得那叫一个快,真个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 查一刀在后头紧追不舍,菜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喊着: 「别跑啊兄弟,就一刀!一刀!我保证不割偏!」 …… 林夕灰头土脸地回到崔老道身边的时候,衣裳上多了好几个窟窿眼儿,跟被耗子啃过似的。 崔老道眼珠子一瞪,满脸写着不信: 「那个厨子本事稀松平常,你居然没有从他身上抢来那口龙头菜刀?」 林夕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比苦瓜还苦: 「他装的!故意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你一不在跟前,他立马露出真本事了,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您就该给我烧纸钱了。」 崔老道嘬了嘬牙花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咱俩到这会儿就碰见俩道途修士,还全让他们溜了,你可得记着,血胡同之主交代的差事,最少得宰六个道途修士才有资格出去!」 林夕把脑袋一晃: 「八十八个道途修士,这会儿已经死了三十多个,即便是剩下的五十多个里头,不可能个个都跟康小八丶那个厨子一样厉害,那帮想算计我的,估摸着会在以后的之时『对决』之中做手脚,把地方安排在对我不利的镇物附近,不过我的运气实在太差,头两个碰上的都是硬茬子,硌牙。」 崔老道嘴角一咧,露出个坏笑,那模样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你不在的时候,贫道倒是算出了附近有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第98章 笼中雀(求追读) 林夕眼珠子一亮: 「在哪儿?」 崔老道伸手往旁边的兰亭斋一指: 「就是这里。」 林夕便走进了刚才查一刀走出来的画坊,到了门口还把门堵了个严实,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兰亭斋画坊里头,满地都是碎成片的绫绢画轴,狼毫笔丶徽墨被劈成好几截,跟遭了土匪似的。 一幅中堂画卷被硬生生撕去半边,还在那儿簌簌颤动,恰似离水后挣扎不休的活鱼,整个画坊里头,跟让人抄了家一样。 「师兄,不会是你搞错了吧?这里已经被那个厨子搜刮过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夕扯过桌边一把凳子,那凳子一开始还诡异的动了一下,叫他眼珠子一瞪,立马老实了。 他一屁股坐下去,大马金刀,掏出啃剩的半截鸡腿,嘎吱嘎吱嚼上了,汁水横流,好像压根没打算再翻腾什么。 崔老道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不能啊,贫道的先天卦术还能走了眼?要不你再找找?」 林夕把鸡腿骨往地上一吐,头都没抬: 「算了吧师兄,准是你算劈了叉,我看我还是先把这身伤拾掇拾掇要紧。」 两扇钉死的木格博古架上下隔出六七层,上面陈放着装各色颜料的瓷碟丶笔挂丶砚台丶裁纸刀与各式画具,而在林夕脚边那层隔板后,竟猛地探出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睛,惊惶得跟偷食被堵在厨房里的耗子一样。 「刚才那拿菜刀的大汉都没发现我,他也应该发现不了........我这缩骨术能钻海碗大的窟窿,谁能想到这儿能藏个人呢?」 架子里的女人给自己打气,牙齿却磕得咯咯响。 她哪知道,崔老道那对道眼,自打进门就没从她藏身的地方挪开过,那老道嘴上不说,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猫逗老鼠一样,就等着看戏。 林夕半幅衣袖早让血洇透了,那是查一刀给他添的「彩头」,专门拿来糊弄崔老道的手段,此刻他在画坊里寻了清水素绢,慢条斯理地包扎伤口,又蘸水擦曳撒上的血污。 水声哗啦,撕绢布的细响丝丝缕缕钻进她耳朵里,敞开的木窗灌进阵阵冷风,缩在夹层里的她,满脸满手都是冷汗。 那双沾着泥尘与血痕的靴子,离她下巴不过一巴掌远,啃剩的鸡骨头擦着她脸颊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女子像只受惊的雀鸟,死死缩成一团,指甲掐进自个儿臂膀里,连半口粗气都不敢透出,生怕嗓子眼漏出点动静。 「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林夕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画坊里转了几个弯。 铮! 一道薄如蝉翼的灵纸刃,带着隐隐血痕,直直钉进青石板地,缝隙里溅起几点石屑,几缕断发飘飘悠悠落下来,那女子一口唾沫咽进肚子里,嗓子眼里「咕咚」一声,一时间心如死灰。 「不想这么憋屈的死在里面,就自己出来,我只说一次。」 林夕后退两步,身上的曳撒还湿着,水珠子顺着衣角往下滴。 「呵....哈....」 那女子像是憋了半辈子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哭声再也压不住,从嗓子眼里往外溢,呜呜咽咽的,好似猫叫。 林夕脸上没半点表情,目光冷冽,死死盯着那比两只合起的食盒大不了多少的夹层,看着里头一点点往外挤动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褂,上面斑斑点点,净是墨渍和暗红的血痕,右手已经生生扭断了,软塌塌地耷拉着,左腿也是血淋淋的,走一步瘸一下,小腹上豁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野兽爪子撕的,粉红色的血沫子随着她蹒跚的脚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花。 崔老道立马来了精神,眼珠子一亮,嘴角往上一翘: 「师弟,贫道就说嘛,先天卦术还能有错?」 「千万别杀我......求求二位.......别杀我........」 那女子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一边说一边抽噎,身上脏兮兮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墨腥血气,可身段依旧姣好,红肿的眼睛,沙哑的嗓音,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换作是你,会饶我性命吗?」 林夕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一样。 「会,因为我从没害过人.....真的....」 女人慌乱地辩解着,声音发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林夕盯着她,眼里头没有半点怜悯,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杀人的事儿,我也不喜,太过腌臢,而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顺了血胡同之主的歹毒心思似的。」 林夕淡淡地耸了耸肩,话音没落,手腕猛地一翻,灵纸刃直直朝女人脖颈戳去。 「所以我尽量会给你一个痛快,世上要真有因果报应,我师兄崔老道一手担了便是。」 他心念电转,手上的灵纸刃更快,一旁的崔老道翻了个白眼,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上了: 「嘿,你他娘的真滑头!遭殃的事儿倒想起贫道了!」 那女人看上去像是吓傻了,毫无反抗之意,反应却出人意料的敏捷,腰一扭,竟然躲过了林夕手里的灵纸刃,只让灵纸刃在肩膀上拉出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她往后一趔趄,撞上两排木格博古架,仰天咳出一大口血沫,反倒添了几分凄厉的美感。 「怪不得能活到现在,你要是不受伤,我的手段还真未必碰得上你的身体。」 林夕往前走了两步,灵纸刃点在她脖子上。 「你不就是想要我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吗?我给你,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女人跌在地上,连连哀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说来听听?」 「我的肚兜里......藏着东西。」 林夕手腕轻抖,灵纸刃翩然挑开她胸前衣襟,一个巴掌大小的剪刀子「当啷」滚落在地。 崔老道眼疾手快,双指一夹,使着道眼看了看: 「铜蛟剪,中等人材,对战之时,能剪他人五成灵气丶七成精气神,要是会用,可以剪去他人三魂七魄,虽比不得金蛟剪,但也算好宝贝!」 第99章 以物换命(求追读) 崔老道说完往林夕手里一塞。 「其实我身上还有.........还有从别人身上拿来的天灵地宝人材,只要你饶我一条性命,我保证全给你.......」 女人声音发颤,眼里头全是乞求。 林夕眯了眯眼,把灵纸刃往桌上一搁,转身去扶那倒了的木架,把自己整个后背都亮给了那女人。 女人眼皮一跳,目光扫过桌上的刀刃,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林夕蹲着扶正木架,心里头悠悠地转着念头,血胡同之主非得让杀够六个人,你可真会给老子出难题...... 他背对着那女人,好一阵子,身后没半点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你........能放过我吗?」 女人颤着声问。 林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现在受伤如此之重,又没有天灵地宝人材傍身,跟个废人差不多,血胡同之主交代的任务,你肯定完成不了,且你又是单枪匹马一个,杀不够六个人,这辈子就烂在这个鬼地方了。」 女人沾血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后面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也总比现在就死在这儿要强吧。」 林夕冷冷一笑,那笑声不大,可女人听了心里头直打颤: 「我可不好糊弄,你说啥我就信啥,就冲你身上那些从别人手里弄来的天灵地宝人材,再加上这句话,我不信你没杀过人。」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嘛,刚才我故意露个破绽给你,给你机会杀我,很好,你通过了我的考验,这样吧,按你说的,把你身上所有的天灵地宝人材交出来,我绝对会留你一条性命!」 崔老道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非要插嘴说: 「师弟,你可不能妇人之仁啊!这地方不是你杀她,就是她杀你,谁也躲不过,一旦让她缓过这口气,到时候她可就不是现在这副嘴脸了!你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 林夕没吭声,只拿眼珠子瞪了崔老道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意思我林夕做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崔老道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女人生怕林夕改主意,赶紧抢着答应: 「好~」 那声音又急又快,跟怕跑了似的。 …… 林夕把那些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嘴里念叨开了: 【玄铁阴雷符】 下等人材,品质精良,专伤阴邪鬼魅,触之即爆。 【蜀锦绫罗】 下等人材,品质精良,织纹华美的上等绸缎。 【幻姬驻颜散】 中等人材,品质精良,耗一纪寿元,换得一载容颜不老。 【青羽风丝】 上等人材,品质稀有,使用后可随机领悟一门身法秘术,需色孽道途,境界四成以上方可催动。 「就这些?」 林夕抬了抬眼皮。 「就这些。」 女人缩着身子,声音发颤。 林夕上下打量着她,心里头拨拉算盘珠子,自己手里的人材,加上铜蛟剪,手里拢共五件了,只要再从别的道途修士身上夺来一件,血胡同之主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至于杀六个道途修士......后头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崔老道又跳出来了,眼珠子滴溜溜往女人身上扫: 「这位色孽道途的女施主,你骗得了贫道的师弟,可骗不了贫道,贫道这对道眼看得真真儿的,你身上准还藏着宝贝!」 那女人身上就剩个素色绣线肚兜,底下一条亵裤,双臂紧紧环着肩头,浑身上下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眉眼间尽是楚楚可怜,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林夕把沾着墨污和血痕的短褂捡起来,递还给她,女人伸手接住,眼神暗了暗,似乎什么算计落空了。 「色孽道途......」 林夕咂摸咂摸嘴,嘴角一翘,那笑带着三分戏谑: 「这名儿听着,怎么跟不太正经啊?」 「你......你说过会放过我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期待,血胡同之主交代的任务中里可还是有杀死六个人这样的内容,可她实在没什么选择。 林夕把抢来的五件人材往怀里一揣,眼珠子盯着她的脸,没吭声。 「你丶你,答应过我的......」 她又念叨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夕脚下忽然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那女人霎时眼珠子瞪得溜圆,猛地抄起案上那把磨得锋快的雕刀,指尖一滑,案头的颜料碟丶瓷笔洗「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子混着浓墨溅得满地狼藉。 「你不守信用!」 她尖声叫着,刀尖对着林夕,手抖得跟风中的树叶。 你这种人,真不适合这个吃人的世界。 林夕心中自嘲,没跟她计较,伸出右手,声音不高不低: 「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你现在这模样,随便碰上个什么东西都是死路一条,我从大伙儿的遗言里瞧见,津门第一霍元甲大侠好像就在附近,离这儿也就几百步,他应该会护着你,我现在送你过去。」 那女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慢慢平下来,怔怔地望着林夕,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亮晶晶的,跟刚下过雨的河面也似。 崔老道站在后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 「师弟啊师弟,你这样下去,可要让师兄失望喽,嘿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微微一低,脸上忽然露出狰狞面容,跟鬼脸一般,一闪就没影了。 林夕没瞧见,他手肘架着女人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兰亭斋外走。 女人头发散乱,一瘸一拐地蹬着地跟着,走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谢谢,我没想到活着还能见到像金子一样闪光的人......」 那声音轻得跟羽毛落地一样,可林夕听见了,把脑袋一摇: 「是我抢了你的东西,还谢谢?你昏了头了?」 那女人仰着脸吸了吸鼻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能保住命就烧高香了.........那种情况下,哪有人愿意帮我?」 也许是憋了太久,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在确认林夕真的不会杀掉自己以后,她的话忽然多了起来,健谈了起来。 「当初我本来死活不想来血胡同,都是我师父拿鞭子赶来的,早知道这里是这个情况.......」 第100章 七绝八怪 话没说完。 一股温热的腥气「噗」地溅了林夕半脸半身,身边的女人「扑通」跪倒,胸口炸开个脑袋大的窟窿,破裂的血管还在「滋滋」抽动,血点子四处乱溅,跟下了一场红雨一样,染红了兰亭斋门前的地面。 林夕一把攥住她的巴掌,女人仰着脸,嘴张了几张,嗓子里涌出大口的血,眼珠子里的光很快就散了,像吹灭的灯。 「我欠你一条命......让我师父还........我叫.......夜夜欢......」 声音越来越小,似蚊蝇,然后整个人一点点瘫软下去,像堆烂泥,不甘地闭上了眼睛,不想死的她本来可以活,结果最后还是死了。 崔老道站在后头,一声不吭,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早没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尸首,露出邪魅一笑,「死得好.....」 「……」 林夕沉默着没吭声,把手抽回来,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末了自己苦笑了一声。 风声呜呜的,像哭。 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似鬼拍手。 四下皆是老槐与青灰瓦舍,街巷由条石青砖铺就,两侧院墙高立,圈出一片安静地界。 打前明起,这里从未有过杀戮,即便当年清兵入关,铁蹄踏遍天下,可在这儿愣是没动过一刀。 所以这地方有个名儿,叫毛笔街,也叫仁爱街。 可今儿晚上,仁爱街不仁爱了,更是沾了血。 「对不住了列位,好些日子没开张,手生了,没搂住劲儿。」 路口拐出个剃头匠,挑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当中的铃舌上拴了根细绳,绳子头攥在手里,一拽一摇,「当啷啷」响得跟催命一样。 「不碍的,这不是还有两个活着呢嘛。」 林夕脸上那点笑还没散,也没说话,前后左右的暗影里「呼啦」一下涌出几道人影,眨眼把他和崔老道围了个严实。 打头的是石寡妇,一身白孝衣,在夜风里飘飘忽忽,俩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兰亭斋门口的林夕和崔老道。 「都这光景了,你还笑得出来?」 石寡妇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林夕嘴角往上一翘,那笑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张狂: 「还好吧,这种场面,小爷我见得多了。」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浅笑「唰」地收了,跟刀入鞘似的,露出底下一层阴沉沉的恶意。 「今晚,我要宰了你们!」 …… 常言道「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天津卫这地界儿,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奇人异士多如牛毛,老百姓给排了个「七绝八怪」。 比如,打弹弓的李对眼丶开水铺的王宝儿丶走阴差的张瞎子丶说书的净街王丶倒脏土的黄治安丶喝破烂的花狗熊丶剃头的十三刀丶窑姐儿床上飞丶哭丧的石寡妇丶磨剪子的闫老屁丶耍大幡的边有三丶押宝的冯瘸子丶干窝脖儿的高直眼等等。 他们要么占一绝,要么成一怪,在九河下梢闯出了字号,可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些做小买卖的手艺人。 林夕原身从小在天津卫长大,这些个奇人异士自然都认得,他打眼一瞧,来人竟是剃头的十三刀,街尾还有一个堵路的花狗熊,心说天津卫还真是藏龙卧虎,连剃头匠丶喝破烂的都是道途修士...... 十三刀嬉皮笑脸迎上来: 「哟,这不福寿斋的林白给吗?怎么着,我伺候您一个?剃头还是刮脸?」 林夕把脸一沉: 「十三刀,可别瞎胡闹,你几时见我找你剃过头?我可是蓄发的汉人,不留大辫子,更不剃月亮门。」 十三刀脸上的笑「唰」地收了,跟翻书似的,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谁说给你剃头了?我要剃你的命!」 话音没落,他把剃头挑子往地上一撂,一手摘下铜铃,不紧不慢地摇起来,「当啷啷」的响声在夜风里飘得瘮人,另一只手从袖口里顺出一柄剃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林夕身后,崔老道见林夕被围,这回倒没缩脖子,也没往裤裆底下钻,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整了整道袍,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冲面前几人打了个稽首,声音不高不低,倒有几分得道高人的味道: 「无量天尊,几位这是要取我们哥俩的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没心没肺,可眼珠子亮得瘮人。 突然,石寡妇一把拦住十三刀: 「对付男人,还是我来吧,你留着气力,回头好对付那些厉害的道途修士。」 林夕盯着眼前这女人,心里头顿时翻了个个儿,她模样是生得不错,可这娘们儿不是善茬,想当初她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两口子就没干过正经事,专做「转房」的缺德买卖,吃人不吐骨头,这路货色,比蛇蝎还毒三分。 哭丧的石寡妇说完,莫名其妙地即往地上一跪,也不言语,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满脸的凄凉,跟死了亲爹一样,她手里托着一个铜盘,盘里摆着一口纸棺材,同时向周围撒了不少纸钱。 棺材头上搁着一盏灵前长明灯,纸棺材小,长明灯也小,灯捻上的火头只有手指头大小,然后她朝林夕和崔老道拜了一拜,可诡异的是,林夕和崔老道身上啥事也没发生,可那灯捻上的火头,忽然就蔫了,变得还没黄豆粒大,晃晃悠悠的,随时要灭。 林夕一开始没弄明白,这女人怎么一见面就跪下?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到底唱的哪一出?等他使上冥眼的神通一瞧,就全明白了。 石寡妇手里拿的纸棺材未成冥器时,不过是寿材铺里供人看样子的棺材模子,黄纸糊的,柳木撑的骨,但落在邪道手里,经七七四十九日阴火炼化,又于乱葬岗中埋了三年,吸足了怨气与尸毒,便成了等闲不可轻用的冥器,乃是中等偏邪的人材。 此物不在杀伐之烈,而在诡谲之极。 石寡妇手持那纸棺材,若对谁拜上一拜,那人便觉三魂丢了一魂,神思恍惚。 第101章 色孽道途 拜上两拜,七魄又散二魄,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待第三拜拜下去,魂魄尽散,周身血肉立时化为一摊黄水,连骨头都烂成渣。 最毒的是,这一拜无须近身,隔空便可施展,即便躲进千军万马之中,也避不过那三拜之威。 但邪物终究有邪物的规矩。 若对方的道途境界与石寡妇相仿,或是更高一筹,那她头一拜下去,自己先心口一疼,第二拜下去,七窍渗血,第三拜若敢拜完,反噬之力如泰山压顶,立时便是她化成一摊脓水,而对方安然无恙。 是以此物虽毒,却只敢欺侮境界低于自己的对手,遇上旗鼓相当或更高明的,反成了催命符。 林夕见石寡妇对着自己只拜了一拜就停了下来,已然猜到了石寡妇的道途境界,心里头顿时有了底,为了验证猜想,扭头冲崔老道递了个眼色: 「师兄,我虽瞧不出这娘们儿是哪个道途的女修士,可估摸着她的道途境界撑死了也就在境界七左右。」 崔老道捋着山羊胡,眯着眼点了点头: 「没错,你小子眼力见长。」 林夕点了点头,是了,我的混乱道途虽然是境界八,但实际上比别的道途高出一个境界,要不是如此,还差一点就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石寡妇的手里。 只见石寡妇跪在地上,惨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子,那眼泪说来就来,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偏又不嚎不喊,只是抽抽搭搭,那嗓子又软又糯,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听着就让人骨头缝里发酥。 「林爷,您别瞧不起我.......」 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拭泪,那袖子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擦过脖子,又在锁骨上停了停,又微微侧过身子,露出半截白腻腻的颈子,胸口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两颗扣,隐隐约约透出里边鹅黄色的肚兜边儿。 「常言道,既在江湖内,必是苦命人,我那当家的死得早,扔下我一个妇道人家,孤零零的,没个依靠......」 石寡妇说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贴到林夕腿上,那腰肢软得跟没骨头一样,扭出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弧度,一边拿袖子擦泪,一边顺势将裙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一截裹着玻璃丝袜的小腿,那丝袜薄得跟蝉翼似的,裹着白腻腻的皮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她微微侧过脚踝,丝袜的接缝处那条细细的黑线顺着小腿肚一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裙褶的阴影里,勾得人眼珠子恨不得跟着钻进那阴影里头。 她又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伸出来,两条腿交叠着,丝袜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跟猫爪子挠心一般,然后伸手慢慢抚过自己的小腿肚,指尖从脚踝一路滑到膝盖,动作慢得跟拉丝一样,每一下都像在人心尖上掐一把,抬眼瞟了林夕一下,那眼神又湿又热,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带着钩子。 「林爷.....」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含着颗蜜饯: 「您看我这身打扮,还入得了您的眼么?」 说完,她故意把裙摆又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大腿,那玻璃丝袜的边缘紧紧勒着皮肉,勒出一道浅浅的沟,白得晃眼,她咬着嘴唇,眼波流转,那模样又羞又媚,活脱儿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林夕心里头「咕咚」一声,跟有块石头砸进了井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赶紧把目光挪开,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暗骂,这他娘的,还真是个要命的主儿。 崔老道站在身后,眼珠子也直了,可嘴上还不饶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师弟,别上了她的道.....」 可那声音听着,比他平时说话软了几分。 「我来这血胡同,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口吃喝,讨个活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林夕,那眼神又黏又腻,跟拉丝的糖稀似的,恨不得把人缠住,又咬了咬下唇,那嘴唇红艳艳的,被牙一咬,更显得娇嫩欲滴。 「今儿个死在你手里,我也不枉了,您可是道途七境以上的高人,我一个弱女子哪是您的对手?」 她说着,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夕的膝盖上,指尖冰凉,又软又滑: 「要不.......您和崔道爷随我进去里头的铺子,咱们快活快活,您再取我性命也不迟......」 说完,她垂下眼帘,睫毛扑闪扑闪的,那模样又羞又怯,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可林夕对石寡妇做下的勾当一清二楚,这娘们儿,哪儿是什么小媳妇儿,分明是一条缠上身的蛇,自然厌恶非常,暗骂好个不要脸的婊子贱货骚窑姐,到了这节骨眼还想那档子事?还三个人的勾当?呸! 崔老道站在一旁,脸上没半点表情,冷冰冰地来了一句: 「师弟,这个刮骨刀修炼的是色孽道途,亏得咱哥俩不是好色之徒,要是跟她去了做那勾当,轻则中了她的狐媚术成了提线木偶,重则让她吸乾了阳元,毁了一身修为,变成个废人。」 一身孝服的石寡妇听到这话,后脊梁沟子「嗖」地冒起一股凉气,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可该听见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俩人不简单,一个比一个厉害,我是没咒念了,十三刀,你配合斗鸡眼那弹弓子,麻溜儿动手!别等人再凑过来搅局,速战速决!」 她说完,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变了,跟刀子一样,又冷又利。 却听十三刀手里的铜铃便「当啷当啷」响成了一片,那铃声又急又密,跟炒豆子似的,直往耳朵眼儿里钻。 林夕只觉得五脏六腑十二重楼都跟着打颤,不知这什么破铃铛,怎么这么大动静?他心念一动,使上冥眼一瞧,却看得分明: 那拘魂铃属于冥器一类,未染煞时,不过是寻常道观召鹤用的铜铃,声音清越,并无害处。后被邪修浸以百名枉死者的喉骨之灰,炼成中等邪器。摇动之时,铃声直透泥丸宫,方圆五丈内,活人闻之魂不守舍,三魂七魄随铃声飘摇,任其拘拿。 第102章 一斗三 然此铃最怕玄光道铃,玄光一响,正气激荡,拘魂铃声立时哑然,如鼠见猫,半点儿效用也无,破之亦易,塞其铃舌或以秽物封口即可。 林夕心中暗暗好笑,合该你们几个今晚死在我的手里,无论是论神通还是论法宝都被我死死克制,跟我比气运?那真是王奶奶碰上玉奶奶——差了那么一点儿! 他袖中暗暗一摇玄光道铃,那拘魂铃的响声「嘎」地就断了,十三刀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林夕已经拔腿往前走,几步就把他们几人甩在身后,冲到兰亭斋门口,他一拳砸在木门上,「轰」的一声,硬生生从门框里扯出木门,往自己身上一埋,跟拿了个盾牌一样。。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不远处槐树上,弹弓的扁皮拉得「嘎嘎」响,白花花的弹丸跟雨点似的打过来,叮叮当当砸在木门上,火星子乱溅,林夕头都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没走多远,前头又响起「当啷当啷」的铜铃声,林夕抬头一瞧,十三刀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到他前头去了,剃头挑子横在地上,仍是一手摇铃,一手持刀,紧接着手起刀落,望空一斩,「咔嚓」一声,林夕手里那扇木门齐刷刷短了一截,跟刀切豆腐相仿。 崔老道站在原地,这会儿倒不慌不忙,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跟逛庙会似的,他嘴里还念叨着: 「师弟,使出你的绝活啊,像个王八似的钻到壳子里,不好看还丢人!」 崔老道说着风凉话,脸上还挂着一丝笑,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往十三刀身上扫来扫去,但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槐树叶子密得跟筛子一样,弹弓李藏在里头,往外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蠢货!一扇破门板就想挡老子的弹弓?做梦去吧!」 他抓住机会,歪着脑袋,那只斗鸡眼使劲往中间挤,瞄准了门板后的林夕,拉弓丶扣弦丶撒手,一气呵成。 弹丸「嗖」地射出,扁皮「啪」地一响,火花子在暗夜里乱窜,跟放了个小炮仗一样。 门板被打得千疮百孔,碎木屑飞了一地。 现在,躲在门板后面的林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果然,暗处藏着个专使冷箭擅长远程攻击的道途修士。 因为之前在二道沟子南门牌楼底下的时候,打更人让康小八一枪轰碎了脑袋,后来他搀着夜夜欢出来,那女人的脑袋也炸了,两下一对比,康小八那枪是雷霆万钧,打哪儿碎哪儿,这回的力道却差了一截,像是个只会阴人的主儿。 而十三刀一露面就嚷嚷着人是自己杀的,分明是给暗处躲藏的弹弓李打掩护。 所以现在摆在他面前两条路,第一,先宰了十三刀,再取弹弓李的性命,可那弹丸不长眼,说不定自己先挨上一弹弓,第二,先收拾弹弓李,十三刀那拘魂铃虽说邪乎,可他有玄光道铃压制,门板也能挡一阵十三刀的剃头刀。 林夕一咬牙,选了后者。 最终,一把灵纸刃穿过千疮百孔的门板,发出嗖的一声。 十三刀冷笑一声: 「就这种程度的攻击?」 他隔空一划,飞来的纸刃「咔嚓」断成两截,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夕居然胳膊一抡,把那扇破门板劈头盖脸朝他扔了过来! 十三刀一愣,心说这小子为何突然之间放弃了抵抗?自己视线又被门板挡住,他来不及多想,手里的剃刀隔空连划了几下,无形的刀气撞上门板,那门板本就龟裂不堪,这下「哗啦」一声,直接碎成了满地木渣子。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刻,十三刀和弹弓李眼珠子一花,林夕没了,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原地。 纸影刺击! 前一秒,在林夕对着十三刀扔出门板的时候,其实连续扔出两把灵纸刃,前一把被十三刀隔空斩断,而后一把悄无声息的与自己的影子融合成隐形刃。 十三刀刚咧开嘴要嘲笑,脖子根儿莫名一凉,一道口子豁开了,更诡异的是,伤口上蒙着层黑冰,还「嗤嗤」地往外纸化,跟糊墙纸受潮似的,顺着脖子往全身爬。 「不好!」 十三刀倒是个舍得壮士断腕的狠角色,咬牙提刀,把那块纸化的肉连皮带血剜了下来,原本面碗大小的脖子都瘦了一圈,更诡异的是,他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气瞬间紊乱,跟炸了窝似的,乱窜乱撞,就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吞噬灵气的怪虫在五脏六腑里钻来钻去。 至此,十三刀彻底失去战斗力,蹲在地上直喘粗气。 至于,林夕为何消失? 自然是..... 影息相融。 他怕自己在攻击十三刀的时候,被槐树上那个弹弓李放冷箭,乾脆跟影子合二为一,速度瞬间提升五成,藉助影子瞬移出三丈远,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手,把黔驴技穷的石寡妇看得目瞪口呆,脊梁沟子直冒凉气。 「弹弓李,快跑!」 她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槐树上的弹弓李见林夕消失也慌了,为了寻找林夕的踪迹,赶紧使出自身道途的神通「惊鸿一瞥」。 那双斗鸡眼猛地瞪圆,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瞧见了,一枚灵纸刃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飞来,又快又狠,可一歪脖子,那纸刃擦着耳朵飞过去,削掉一撮头发。 可他没瞧见身后,一道影子,「唰」地一闪,从树影里钻了出来,鬼魅一般,贴着他后脑勺,弹弓李后脊梁一凉,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弹弓李那「惊鸿一瞥」感受到了身下有一股邪异的力量,迅速低头一瞧,长出一口气,不是林夕,是真正意义上的影子,自个儿的影子,可问题是,自个儿的影子怎么无缘无故拉长了?跟面条似的,越抻越长,这可邪了! 他察觉有异,顺着影子一瞅,自己的影子竟然跟树底下突然冒出来的林夕的影子连在一块儿了,跟两根绳子打了个死结一样。 第103章 一杀三 影缚锁魂! 弹弓李不信邪,使劲拉弹弓,可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愣是抬不起来,连身体都动不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这他娘的什么妖法?」 林夕可不给他机会。 影息相融再度发动! 林夕踏空跳跃「嗖」地蹿起一丈来高,弹弓李的视野彻底被林夕天神降临般的身影堵死,弹弓李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是利刃入肉的深沉恐惧。 哗~ 一枚弹丸擦着林夕的肩膀飞进去,钻了个血窟窿,可林夕手里的灵纸刃没停,从弹弓李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劈进去,一路砍到手肘,骨头「咔嚓」裂开,弹弓七零八落,碎成几截撞上树枝,「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弹弓李的半截胳膊从中间裂成两片,血肉模糊,白花花的骨茬子露在外头。 林夕借着惯性往前一冲,左手五指箕张,「噗」地穿透弹弓李的眼眶,深深扎进后脑勺,然后往里头狠狠一搅,温热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弹弓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咽,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约莫四五个呼吸的工夫,他彻底不动了,另一个眼珠子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最棘手的解决了!」 林夕拔出左手,带出黏糊糊的血丝,在树干上蹭了蹭,眼神穿过疏漏的树叶,死死盯住石寡妇。 石寡妇脸都青了,心里头懊悔不已,她咬了咬牙,低喝一声: 「各位,点子硬,快跑!」 十三刀一愣,不可置信地怪叫起来: 「大嫂子,你开玩笑吧?咱们走了,弹弓李怎么办?」 「他已经死了。」 石寡妇冷冷地扔下五个字。 她瞥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崔老道,又扫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林夕,压低嗓子: 「等我男人边有三办完事再说,这小子的道途境界跟咱差不离,这会儿硬拼,咱还得再折几个,别忘了崔老道还没出手呢。」 十三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哪儿肯认栽? 树叶子哗啦啦一响,林夕脚面踩着树枝,身子从浓密的叶团里俯冲下来,直扑十三刀和石寡妇。 十三刀反应倒是不慢,手里的剃头刀一横,对准了林夕,他心里头冷笑,你空中没处借力,没有躲避的余地,这一刀下去,看你往哪儿跑!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飞刀术」,百试百灵,从没失过手。 巧的是,他那把剃头刀也是件冥器,在林夕见到它的第一时间,就用冥眼瞧出了门道: 剃头刀,名曰「刮命」,中等偏邪人材。 北宋汴京相国寺前,剃头匠张待诏用了三十年的家伙。后张待诏被仇家割喉,血溅刀上,此刀便生了凶性。 此刀最邪处有二: 一是不须灵气,凡夫俗子握之亦可催动,往对方脖颈轻轻一抹,不见血,不闻声,那人当场气绝。 二是一旦锁定目标,刀便有了自己的性子,若第一下抹空了,或对方遁逃,此刀会自行脱手飞出,如影随形,不死不休,逃到天涯海角,刀也要追上那一刀。 曾有一邪修被此刀锁定,连夜遁出三百里,次日清晨仍被发现倒毙于道旁,喉间一道细细红线。 若持刀者咬破舌尖,喷血刃上,追杀之势更烈,连鬼物也躲不过。 此刀忌官印丶道令。 尤其怕玄光道铃,铃声一响,正气激荡,刀上凶性立散,追杀自止,沦为凡铁,破之亦易,扔进剃头铺的沸水锅里煮一个时辰,煞气自消。 明末,一游方剃头匠输急了眼,将此刀押给津城南门口花子头,而后落入了十三年刀手中,诛杀同等级道途修士几乎无往不利,从未失手。 所以。 扔出去就得死人! 十三刀手里的剃头刀逐渐变的通红,跟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条一样,凶性已经激发,他猛地一甩,那刀「嗖」地一下,钻进林夕的眉心 死了! 十三刀心里头一声怒吼。 林夕的脑袋往后一仰,身子在空中晃了晃。 「不对。」 十三刀脚尖往后一蹦,想躲,可哪儿还来得及?一道纸色的炼芒从林夕手里爆射而出,灵纸刃结结实实撞在十三刀脸上,「噗」的一声,血肉脑浆迸裂,溅了石寡妇一身。 「怎么会这样?」 十三刀最后的遗言,含混不清,好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鬼新娘的救命头发】 这是林夕在抓着鬼新娘的脑袋去鬼市的路上,崔老道告诉他的,当时他听完心里就有了数,在把鬼新娘脑袋交给地摊老板之前,悄悄拔了几根揣在怀里,这会儿,那根头发刚好替他挡了一劫。 此刻,林夕在空中身子往前一冲,右臂一扬,灵纸刃自上而下划过石寡妇的胳膊和小腹,「嗤」的一声,血浪翻涌,皮肉翻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他右脚落地,骨头「嘎巴」一响,双手托起灵纸刃,往上一挑,似猛虎扑涧,石寡妇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挑了起来,林夕朝前发力一刺,灵纸刃「噗」地撞破石寡妇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石寡妇双手死死攥住林夕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可她的心脏已经被林夕的灵纸刃绞碎了,一时半会儿却还没死透,黑红色的血在她身下流成一大滩,跟泼了盆墨水似的。 她咬着牙,眼珠子死死瞪着林夕,神色满是不甘心: 「你.....是什么道途?」 林夕嘴角微微一扯,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傲意: 「混乱道途。」 石寡妇瞳孔猛地一缩,喉间涌上一口血沫,声音含混不清: 「怪不得......怪不得都说混乱道途的修士是怪物,原来他娘的是真的......」 她说着,身子又往下瘫了瘫,像滩烂泥。 林夕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瞧着一块石头似的: 「杀了你,也算是给那些被你祸害过的人出口恶气了,这叫啥?这叫『剃头刀子刮脸——替天行道』。」 说完,手腕一抖,灵纸刃从她胸口抽出来,带出一股黑血。 第104章 孽债 石寡妇做的那些事,说起来都脏牙,常言道人死帐烂,可她这一辈子造的孽,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洗不乾净,就说她那手「转房」的买卖,跟《水浒传》里头王婆乾的马泊六的勾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她家是两口子搭夥,分工明确。 她男人在外头装场面人,专交那些手里有几个闲钱的主儿,不是真有钱的,八大家的少东家丶大掌柜谁搭理他?都是些小职员丶小买办,挣俩钱不知道怎么花好。 石寡妇呢,在家支个牌摊子,不抽头,不收钱,来的全是街坊四邻的娘们儿,婶子大妈丶小媳妇,凑一堆儿玩「斗十浒」,那纸牌上画着梁山好汉,一玩儿一上午,那会儿男人出去挣钱,晌午不回来,女人们闲着也是闲着,打牌就成了营生。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男人隔三差五领个朋友回来,跟着一块儿打牌,打牌是幌子,那眼睛净往年轻小媳妇身上溜,瞅上一个二十四五丶模样周正的,私下跟石寡妇两口子一嘀咕,让他们帮着撮合。 石寡妇嘴皮子溜,眼神儿也活,到了饭点儿,别人都回家吃饭,她偏把那个男的和那小媳妇留下,焖饭炒菜烫酒,男的掏钱,吃完下午接着玩,小媳妇家里有爷们儿,晚上出不来,可是白天没事儿,一来二去混熟了,石寡妇就开始吹那男的怎么怎么好,会挣钱,会疼人,七拐八绕,硬是把俩人拴在了一块儿。 那男的为了能睡人家,大把撒钱,今儿买个花儿,明儿送盒粉儿,混熟了就去南市那些论钟点的野鸡旅馆开房,完事再吃一顿,就算勾搭上了。 这号人不爱去窑子,嫌脏,怕丢份儿,可石寡妇两口子能白忙活?哪有那好事,常言道「经手三分肥」,那男的在女人身上花一百,他俩能落下三四十,传话送东西都指着他们,事成之后还得「扎蛤蟆」,也即让那男的请客,大饭庄子丶大澡堂子丶大戏园子,足吃足喝足玩。 还真有奸夫淫妇抛家舍业跑了的,本家来找,石寡妇两手一摊: 「我这儿玩牌不收钱,还搭水搭烟。人丢了跟我什么相干?」 叫人乾瞪眼说不出话,打官司都不占理,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这买卖,缺德到家了。 后来闹出人命,官府把她男人抓了,在美人台上吃了金刀李四海的一刀,石寡妇倒苟活下来,可老天爷长着眼,今儿个叫她死在林夕手里,也算是给那些冤屈的人出了口恶气。 街尾。 石寡妇一夥儿的花狗熊看傻了眼,整个人跟泥塑似的钉在原地。 石寡妇临死前嚎了一嗓子: 「花狗熊,快跑!找边有三去!」 花狗熊这才回过神,眼角余光扫见林夕,但见林夕正从灵纸刃上往下甩血珠子,身后横着两人。 石寡妇的双眼睛慢慢没了光,血泊漫过她的鼻梁。 花狗熊攥得拳头咯吱咯吱响,一咬牙,转身就跑。 这一通乱战,说快也快,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林夕阴沉着脸往前迈步,一口气没提上来,嗓子眼儿里涌上一股腥甜,跟滚油似的烫,他低头轻轻啐了一口,地上多了摊黑红。 他的肩膀上还嵌着一颗弹丸,这点皮肉伤倒不算什么,邪乎的是那颗弹丸跟蚂蟥似的,一个劲儿地吸他身上的灵气,折腾了这么一阵,加上高强度的对战,林夕觉着脑袋发沉,脚底发飘,跟踩了棉花似的,严重影响了战力,理智的讲,这会儿不该再打了。 可林夕偏不这么想。 他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眼睛死盯着花狗熊的背影,一步不落。 头一晚上要捡软柿子捏,这几个,算不得硬茬子! 裁纸刀丶玄光道铃丶饕餮之子须儡的诅咒丶还有那个厨子查一刀,甭管是宝贝还是诅咒还是活人,老子手里的底牌还多着呢! 说杀你们就杀你们,跑一个我林字倒过来写! …… 林夕低头一瞅怀里新揣的两样宝贝: 十三刀的剃头刀,石寡妇的纸棺材。 他打兰亭斋门口过的时候,那个假崔老道早跑没影了,只留下墙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师弟,师兄替你办件事,办完再来找你!」 林夕瞥了一眼,嘴里嘟囔: 「走了也好,省得我老得防着你。」 他一边走一边从肩头把那颗弹丸剜出来,裁纸刀尖儿一挑,「噗」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撮土,又捡了一块破布,胡乱缠了几圈,活动活动胳膊,觉着灵气流失的劲儿缓了不少,脑袋也不那么沉了。 起初他走得慢悠悠的,可没一会儿,步子就开始加快,越走越快,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目标明确。 几人爆发战斗的时候是在毛笔街,而前面撒丫子跑的花狗熊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胡同钻,恨不得把自己挤成片儿,可跑了小半个时辰,绕了七八个圈子,回头一瞅,林夕还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花狗熊心急如焚,嘴里骂骂咧咧: 「这他娘的是属狗的?杀了我们的人还想赶尽杀绝?不就杀了那个色孽道途的女修士吗?难不成是他姘头?真是邪了门了!」 林夕在后头听见了,嘴角一翘,也不搭腔,只管迈着步子往前赶。 崔老道这会儿要是还在,准得蹲墙根底下说风凉话: 「师弟,你这是撵兔子呢?当心别把鞋跑掉了。」 可惜这老道早没影了,只留下林夕一个人,在夜色里追着花狗熊的影子,一步一步,踩得石板路「啪嗒啪嗒」响。 …… 估衣街离毛笔街不远,二道沟子白事街,夜色黑得跟锅底丶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这条街两边挤满了寿衣装裹的铺面,棺材丶纸扎丶寿衣丶冥器,应有尽有,最扎眼的是一家挂着「瑞福祥」牌匾的店面。 门口木檐下悬着串串走马宫灯,左右各题四个朱漆大字「摄声」丶「留影」。 灯盏圆润如丹荔,赤丶绿丶明黄三色次第流转,明灭闪烁。 第105章 无字天书 店门口坐着一个十三十四岁的不知名少年,面容天生带着一股子愁苦,两道浓眉耷拉着,身上靛蓝短褐半敞着怀,露出一道贴肉的皮护胸,上面阴刻着「天命在我」,袖口用麻绳扎死,下摆溅了几点发黑的血渍,活像个刚从野坟圈子里滚出来的小狼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没被驯服的凶劲,但双手正抚摸着一只猫,眼神木木的,像是在发呆。 花狗熊气喘吁吁跑着,不时慌张地回头张望,神色惊恐。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花狗熊冲到「瑞福祥」的招牌底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你...他娘的....娘的.....真不知死活啊!」 他双目赤红,借着骂街生硬地宣泄着心里头的恐惧和邪火。 满街五彩的宫灯像是中了邪一般,噼里啪啦乱闪一气,最后只剩一盏嫣红的灯孤零零亮着,把整条街染得一片猩红惨澹。 那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嘲讽,他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猫,眼珠子却死死盯在花狗熊身上。 花狗熊哪儿顾得上瞧他?后头那位爷才是要命的! 嗒丶嗒丶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林夕从暗处走出来。 叮铃铃! 林夕手里摇晃着玄光道铃,响声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刺耳,他斜眼瞥了花狗熊一下,嘴角一翘: 「咋不跑了?」 花狗熊盯着林夕肩膀上那片血迹,深吸了几口气,使劲把心里头的慌乱往下压了压。 他耸了耸肩,苦笑一声: 「跑不掉,白费那力气干嘛?留着口气多喘一会儿。」 说完,他还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似认命了。 林夕斜着眼瞅他: 「那娘们儿是你们头儿?」 花狗熊把脑袋一摇: 「不是,她最近勾搭的那个男人才是。」 林夕「哦」了一声,嘴角一撇: 「我就说嘛,谁找个哭丧的当老大,多晦气,诶,照你这么说,你还有同夥?」 花狗熊眼珠子一转,往林夕身后努了努嘴: 「是啊,就在你后头。」 林夕依言扭头一看,花狗熊心头狂喜,正想撒丫子,谁知林夕脑袋已经转回来了: 「嗯,人呢?」 啪啦! 花狗熊冷着脸,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摔,就地摆起了摊儿,草席铺开,上头七零八落扔了些破东烂西,锅碗瓢盆丶破鞋烂袜,啥都有,就是没一件值钱的。 林夕见状一声冷笑: 「花狗熊,你不老老实实卖你的破烂儿,跑来蹚这浑水,真是活腻歪了找死!我今儿慈悲发够了,你这堆破烂可买不了你的命。」 花狗熊不慌不忙把那堆破烂归置整齐,跟往常做生意似的,这才抬起头,故作惊讶: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福寿斋的小学徒林白给嘛!想当初咱俩在天津卫的鬼市上一起坑人,要不是我给您打掩护,怕是被您讹的那位早把您的狗腿打折了吧?」 林夕把脸一沉: 「少来这套,我就是闹不明白,大家都是一睁眼欠一天饭钱的苦命人,为啥你们跟那些当官的一样,把人命看作草芥?说到这,我邪火上来了,今天,林爷我,杀意已决!」 花狗熊连连拱手,陪着笑脸: 「林爷您暂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您的事我略有耳闻,现而今是镇邪衙门里的红人,所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我一般见识,要不今晚这事儿就算了吧,石寡妇丶十三刀丶弹弓李三条人命,外加两件人材,您可赚大发了,够本儿了。」 林夕把牙一咬: 「看来只有宰了你,才能让你闭上那张破嘴!」 花狗熊脸上挂不住了,乾咳一声,低声道: 「林爷,别当我是软柿子,我要是打开这本书,你可就回不了头了,我一句劝,这事儿算了。」 说着,他从地摊上捡起一本古书,那书残得不成样子,纸页黄得发黑,订书的线绳快断了,扔在破烂堆里,狗都不多看一眼。 林夕眉头一拧,嘴角一撇: 「一本破书,打开就打开了,难不成还能吃人?」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可没敢大意,偷偷使上冥眼一瞧,可惜,对方的手里的那本破烂书不是冥器一类,自然什么门道也瞧不出来,可从来说生死有命,几张烂纸片子还能把我降住了?他抬脚就往前迈,杀意凛然,今天非取花狗熊的命不可。 花狗熊不躲不闪,也不吭声,嘴角反倒翘起来,露出一丝邪笑,他把书对准林夕缓翻开,林夕伸脖子看,古卷里没有一个字,一页页的全是图画。 头一页画着一个妇人绑在椅子上,另有一人拿竹片杀人,画里的人没有脸,可那人倒背着手丶一身破烂丶高人一头丶乍人一臂的架势,不是他林夕是谁?正是他诛杀疯妇妖胎的场面。 林夕心里头一沉,这古卷里竟然记录了我杀疯妇妖胎之事?邪了门了!可那又如何? 他继续往前走,花狗熊往后又翻一页,但见一个老汉躺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再翻,几十个人挤在大宅子里,面前一座戏台,台上立着个红衣女鬼。 后头几页,全是林夕经历过的那些大事,比如李家村灭人皮纸精丶唐家镇杀胡子老道丶子牙河灭鬼中诅咒,连进血胡同的事都画在上头,一笔不落。 林夕心里头咯噔一下,但也莫名其妙,嘴上也不饶人: 「这叫哪门子无字天书?画得倒挺全,可惜没用,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破书还能变出花来?」 看到此处,林夕距离花狗熊五之距,眼珠子一瞪: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合着就这?拿几幅画糊弄三岁小孩呢?这就能要我的命?」 花狗熊举着那本破书,嘿嘿一笑: 「林白给,别急,您再往前走一步,这条命可就搭进去了。」 林夕差点气乐了: 「我就不信,咋的?一本破书还能把我画死!可我再往前一步,你必死无疑!」 第106章 摸猫少年 花狗熊赶紧又往后翻,林夕一看,却为之一愣,因为接下来的书页中,竟然分别画了他遇上夜夜欢丶石寡妇丶十三刀和弹弓李的情形,什么时候画上去的?花狗熊画的?可那墨迹古旧,纸都发黑了,少说也有几百年,这不邪了门了吗?看来这破书果不寻常,不知藏着什么古怪。 林夕稳了稳心神,又往前迈了一步,花狗熊再翻一页,画中是他站在地摊前翻看这本无字天书,花狗熊蹲在一旁举着书,虽说只画了个人影轮廓,可该有的全有了,地摊上的破东烂西一件不落。 忽然,林夕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他无意中抬头一瞧,坏了!却不见了花狗熊,地摊上的东西也没了! 再看那本无字天书,画里的情形和之前又不一样了,画中的他和地摊上的东西还在原处,可蹲在地上的花狗熊往前欠着身,正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这一切邪乎的没边儿,纵然林夕不信邪,脑门子上冷汗珠子都没停过,花狗熊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书看不得,谁看谁在书中,却是颠倒乾坤丶画地为牢不成?如若真刀真枪干它一场,十个花狗熊也不是林夕对手,可眼下这局面,愣是让他有力没处使。 他来不及多想,只怕再一眨眼的工夫,画里的自己就让花狗熊掐断了气,他赶紧抬起手攥住书页,俩手腕子一使劲,「嘶啦」没响,怎知那破书看着烂得掉渣,实则比铁石还硬,愣是撕扯不动! 下一秒,画里的花狗熊已经掐着画中林夕的脖子,把他吊在半空,林夕这边顿时嗓子眼一紧,喘不上气,跟真让人掐住了一样,只要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现实中的林夕就会被画中的花狗熊给活活掐死! 最要命的是,现实里的花狗熊没了影儿,想杀他都找不着人! 情势危急之下,林夕也是急中生智,为了脱困,他心念一动,不得不祭出裁纸刀,只见他袖中的裁纸刀微微一颤,一道黑光「嗖」地钻入古卷之中,直奔画中花狗熊的脖子,黑光过处,那脑袋骨碌碌滚了下来。 呼~ 一股黑风卷过,消失的花狗熊又冒了出来,而他手里那本无字天书「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很显然,林夕的裁纸刀破了花狗熊的法宝。 花狗熊抿着嘴,把古卷往地上一扔,从地摊底下抽出两把锯齿匕首,刀刃在血红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咬着后槽牙,硬撑出一副凶相: 「好手段!破了我的无字天书又怎样?老子这两把匕首使得精熟,十三刀的刀法在我跟前都不够看!没想到吧?别看我一直让你追着跑,其实我才是最厉害的那个!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伤,我死!」 说到「我死」俩字,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觉得哪儿不对。 林夕嘴角一翘,那笑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张狂: 「要不是我舍不得浪费裁纸刀的使用次数,你早就死了,实话告诉你,我还有个宝贝没掏出来呢,主要是你这种程度的道途修士,没有资格见它!」 花狗熊气得脸都绿了,嗷一嗓子,脚底下蹬得石板「嘎巴」响,整个人跟发了疯的野猪似的冲过来: 「我就不信了!你一个幽冥道途八层的纸影使,能敌得过我这个百宝道途境界七的百宝客?道途之差,一个境界便是天差地别,我杀你如踩死蝼蚁!这回老子要动真格的了!」 林夕不慌不忙,扬手扔出个黄橙橙的东西,花狗熊吓得一个懒驴打滚,骨碌碌翻出去老远,定睛一看,是根啃剩的鸡腿,砸在摸猫少年脚边,被铛的这下给弄愣了。 林夕冲那少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过来: 「你是他们一夥的吗?不是的话,你猜猜,我俩谁能赢?」 摸猫少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半晌才说: 「我不知道.......可我能瞧出来,你的命格比他的厉害。」 林夕一愣,还真有点意外: 「哟,你还会算命?」 少年捂着脑袋,一脸痛苦: 「比算命厉害,我可是猎命道途的猎命师,可这个道途对我来说,是种诅咒。」 废话有点多,但觉得我能赢,这孩子还不错嘛...... 林夕轻轻点头,眼前两道寒光直扑面门,花狗熊那两把锯齿匕首已经递到了跟前,别说,这厮还真有两下子,匕首使得密不透风,确实把匕首使得精熟,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而且对自己的近战本事也颇有几分自信。 林夕手腕一抖,灵纸刃横在身前,「铛」的一声架住匕首,膝盖猛地往上一抬,嘴里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多谢你们三个,让我弄明白了一件事.........老子,真的很强!」 …… 花狗熊拼了命,到底在林夕脸上和胳膊上各划了一道口子,可他的代价更大,灵纸刃从他脖子前头捅进去,后头穿出来,整个人跟串在签子上的蚂蚱似的,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又一个道途修士死亡.......」 林夕低头瞄了一眼手里的司南,上头又灭了一颗红点,确认花狗熊这回是真死透了,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他弯腰捡起花狗熊的法宝无字天书,在袖子上蹭了蹭血,迈过花狗熊的尸首,走到那摸猫少年跟前,身上那两道口子,这会儿已经结了痂,骨节宽大的手指,往少年肩膀上一按。 少年不再摸猫了,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头没有害怕,倒有几分好奇: 「你很眼生,我从没见过你。」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补了一句: 「这个人也是。」 林夕一屁股坐在地上: 「以前见过其他人吗?」 「有时候也有。」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挂在他那张天生愁苦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耸了耸肩,那动作跟他怀里的猫一样懒洋洋的: 「我只记得以前有个笨蛋来过,在这儿待了两年都没出去。」 「哦?他人呢?」 林夕来了点兴趣。 第107章 猎命师熊阔海 「他?」 少年咧嘴一笑,这回倒是有几分畅快: 「嘿嘿,跟另一个笨蛋正说话呢。」 林夕笑了笑,嘴角一扯: 「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大吼一声,跟炸了雷似的,孤注一掷冲前,左掌成刀,劈头盖脸斩下来。 银白的月光都跟着震了震。 林夕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十三四岁的毛孩子,居然藏着这么大的力道,只这一手刀,就令他猝不及防,硬着头皮抬手一接,好家夥,那力道跟山塌了似的,压得他双膝一软,「扑通」半跪在地上,眼珠子被巨大扭动的压力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满嘴牙齿咯吱咯吱响,险些崩脱。 血胡同的夜,终于宁静。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雄阔海!」 少年把猫往怀里一搂,左手慢悠悠地抚摸着猫脖子,脸上挂着笑,那笑天真无邪,可看在林夕眼里,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瘮人。 「猎命道途,境界四的天才少年,当然,只是之一,我还有个兄长,比我更天才。」 林夕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然是猎命道途....境界四? 他才境界八,两者之间差了整整四个境界!四个啊,那是隔着四座山! 说到底还是我太大意了,以为十四岁的小孩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难道今天要完了吗?他咬着牙想反击,可那少年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压着他,愣是动弹不得。 雄阔海那双大眼睛盯着苦苦挣扎的林夕,左手不紧不慢地摸着黑猫的额头。 黑猫闭上眼,温顺得跟一团棉花一样,任由雄阔海抚摸。 不赶时间的话,这种事还是慢慢来得好。 「这位大哥,你放心,我来这儿以后,一个道途修士都没杀过,只是从他们身上借点命格用用,你闭上眼睛,全身放松,一会儿就好。」 「老弟,虽说命格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你不是?」 林夕嘴上说着,眼珠子却往下一沉。 影缚锁魂! 他脚下的影子跟活蛇似的,「嗖」地窜出去,只要跟雄阔海的影子连在一块儿,就能把他控制住,只不过....... 可雄阔海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人,原地一晃就没了影,再出现时,连人带影子已经翻到林夕头顶上,口中默默念咒,伸出右手飞快地在空气中结印,指头附近的气流「嗡嗡」震得跟蜂鸣一样,好像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在乱窜着。 「奇命格『霸王卸甲』,来吧!」 雄阔海从天而降,右手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画出流传了四千多年的古老咒符,然后五指成爪,直奔林夕脑门抓去。 事到如今,林夕也顾不上藏私了,左手去摇玄光道铃,右手祭起裁纸刀,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得浑身一哆嗦,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无底的黑洞里,他想挣扎,可手脚跟灌了铅一样,半分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林夕觉得身子一会儿像泡在冰水里,冷得骨头疼,一会儿像被火围住,烫得皮肉发紧,忽冷忽热,宛如大病一场时的痛苦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个儿。 雄阔海额头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衣裳早让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可分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俩之间爬来爬去,像蛇,又像虫子,凉飕飕的,让人心里头发毛。 慢慢地,雄阔海原本空白的手掌起了奇异的变化,蜿蜒的肉线诡异地扭曲,血肉滚烫,甚至冒起了蒸蒸白烟,好似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 就当林夕身上的命格要被雄阔海猎走之时,林夕体内席卷起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双臂爆发,他低头一瞧,胳膊上的毛孔里钻出无数细长的触手,跟发了疯的野草一样,眨眼工夫就缠成一团,死死裹住了雄阔海的右手。 这一幕,别说林夕没想到,就连雄阔海也吓了一跳,猎命的仪式最忌讳突然被人打断,可他右手已经被那些触手缠得严严实实,正顺着手臂往全身爬,跟藤蔓似的,越缠越紧。 「炎火咒!」 雄阔海一咬牙,硬生生打断了猎命仪式,被缠绕的双手喷发出一团大火球,「轰」的一声,烧得那些触手焦黑断裂,剩下的跟受惊的蛇一样,「嗖嗖」缩回林夕体内。 林夕趁这机会往后连退三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雄阔海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打量他,脸上那副愁苦劲儿更浓了: 「听刚才死你手里那位叫你林爷,我就叫你林哥吧,你刚才那是什么邪门神通?」 「……」 林夕没吭声,沉吟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明白了,是地母太岁和那仙虫的黑气在他肚子里「生了根」,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可坏消息里头好歹也掺了点好,地母太岁救了他一命。 他抬起头,冷冷盯着雄阔海,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子,我算是看走眼了,原以为你是个需要人帮的孩子,还想把你带出这鬼地方,合着你不是个好东西!」 对方之强大,境界之高,林夕平生仅见,如果让他在道途境界上往前走一步,那可就是半神的存在,所以继续缠斗下去,必死无疑,林夕举着玄光道铃准备开溜。 啪! 雄阔海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声响又脆又亮,跟放了个炮仗一样,又对着周围又踢又踹,连怀里的猫都被吓得「喵呜」一声蹦出去老远。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揪着头发,眼圈红红的,跟要哭一样,满脸纠结,活像一个犯了错怕挨罚的孩子。 林夕举着铃铛,愣在原地,心里头那个纳闷,这唱的是哪一出?刚才还威风凛凛要猎他的命,这会儿怎么自己打起自己来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没敢放松警惕,往后退了一步,瞧着雄阔海那副又哭又闹的德行,忍不住乐了: 「在这儿蹲了两年,是个人都得疯,你小子明明本事不小,做人做事却跟疯子一样,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第108章 入伙 雄阔海气得嘴唇直哆嗦,脖子伸得老长,跟公鸡打鸣似的: 「不是,你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 林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google搜索twkan 「我说,你进来那会儿,也就十一二岁吧?咱俩好歹算是难兄难弟,跟我说说,你个半大孩子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 雄阔海把嘴一撇,脑袋一扭,不搭理他。 「说说呗,小兄弟,以前干嘛的?」 雄阔海喉咙发堵,咽了口唾沫,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才没好气地说: 「关你屁事!你心可真大,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 林夕眼珠子往四周扫了一圈,嘴角一翘: 「说实在的,你境界是比我高,我认,可刚才你偷袭得手,那是我一时没留神,真要摆开架势当面锣对面鼓干一场,你想要我的命?哼!你小子还不够格。」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从鬼市地摊老板那儿换来的纸,一张足以傲视血胡同之内所有道途修士的纸。 雄阔海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把心绪平复下来,心里头琢磨着,难得有个能说说话的,也就不再端着了。 「我就是个猎命师,老家在南直隶一带,后来因为一场变故,不得不四处流浪,寻找我的兄长,当年我打听到了他的踪迹,便主动进入了血胡同,这一找,就是两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低沉,跟那夜风一样,凉飕飕的。 「两年?看样子,你还没找着你兄长吧?」 林夕嘴上问着,脚下可没闲着,偷偷往后蹭了十多步。 雄阔海好像被抓住痛脚,脸一红,脖子一梗: 「废话!找着了我早出去了,这破地方还能困住我?」 可想想现在这个关头,争净这口气也没啥用,也就不再气急败坏,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如果谁能帮我找到我兄长,我的命就算是他的了。」 已经悄悄后撤十多步的林夕脚下一顿,眼珠子一转,这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如果自己身边多一个帮手,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把握就大一分。 他挺了挺胸脯,大言不惭地来了一句: 「小子,我帮你!」 雄阔海嗤笑一声: 「先顾好你自己吧,你丫自身都难保。」 可话虽这么说,心里头却涌上一股暖意,他长这么大,除了兄长,还没人跟他说过这么知冷知热的话了。 林夕不恼,反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善茬,还想着帮你吗?」 「你脑子坏了?谁管你。」 雄阔海骂了一句,可语气已经软了。 林夕从怀里掏出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丁将腰牌,在雄阔海眼前一晃: 「瞧瞧!有这东西,我就能帮到你!」 雄阔海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可还是嘀咕: 「可你境界太低了,我想........」 「呵呵呵....」 林夕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挂着笑,从怀里又掏出那张从鬼市地摊老板手里换来的纸: 「真以为我打不过你?要不是看你可怜,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下巴一抬,眼珠子一瞪: 「对了,我可是世间仅有的混乱道途!你?算个屁!」 一时间,雄阔海竟分不清谁才是被打败的那个。 在雄阔海不可思议的目光当中,有林夕那张傲然的面容,还有手里那张黄纸.....上头画着弯弯曲曲的朱砂符纹,隐隐透着金光。 驱邪辟易符! 雄阔海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 瑞福祥的招牌底下。 林夕和雄阔海肩并肩坐着,跟俩蹲墙根儿晒太阳的老头儿一样。 「林大哥,你是说,你愿意拿你做任务换来的奖励,用来帮我找我兄长?」 雄阔海扭头瞅着林夕,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傻瓜?」 林夕把下巴一扬,那模样跟京城来的大爷一样: 「没错!不过有个条件,往后你得跟我混,就说这回在血胡同里头,你得在暗处保我平安,别让人把我阴了。」 他心里头那算盘拨拉得哗啦响,一个道途境界四丶快摸到半神边儿的帮手,不抓在手里那是王八蛋,有这小子护着,甭说以后,就眼前这血胡同,活命的机会就大了不止一成。 雄阔海没接茬,反倒皱起眉头: 「那你肚子里那个地母太岁咋办?那玩意儿在你肚子里重新复活了,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识.....」 林夕心里头一暖,这小子倒不是个自私的人,还知道替别人着想,他看中的就是雄阔海这点,要真能把这孩子收拢过来,再加上铁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他林夕往后在世间上不说横着走,至少不用夹着尾巴了。 「我想过了,地母太岁这事儿急不得,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往后我多接几个任务,慢慢来,至少眼下我没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它还能替我挡一刀。」 为了拉拢雄阔海入伙,林夕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头透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话是这么说,镇邪衙门势力遍布天下,消息更是灵通,可谓无所不知,可是.......」 雄阔海还在犹豫,虽然他有为了找哥哥上刀山下火海的决心。 林夕把脸一沉,双手往胸前一抱: 「你到底想怎么着?合着我白费了半天唾沫星子?」 雄阔海叹了口气,那模样比他还愁: 「林大哥,我知道你想利用我,我也巴不得利用你,可这事儿,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 雄阔海低着头,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眼神暗了暗: 「有些事儿,你这级别的俗世奇人还不够格知道,其实我们猎命道途的猎命师,早先跟监天司一直有来往,甚至那帮官老爷还挺依赖我们,直到那档子事出了........」 林夕眉毛一低一挑,嘴角往下撇了撇: 「哪档子事?」 雄阔海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怕人听见似的: 「我跟我兄长,联手杀了监天司里四大猎命师,其中一个......是我亲爹。」 第109章 磕头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打那以后,监天司实力折了大半,掌管监天司的国师为了报仇,把我和我兄长列为镇邪衙门的头号要犯,还必须抓活的,他要亲自行刑,所以你要是跟我搅和在一块儿,一旦让司天监的人知道了,怕是你前途不保,说不定还会派你来拿我....」 林夕听完,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他震惊得不止是这俩兄弟的本事,更是其离奇的遭遇,跟自己亲哥一块儿杀了亲爹,这孩子心里头得有多苦? 可他脸上没带出来,反倒把眼珠子一瞪,透出一股子刚毅: 「你错了,我进镇邪衙门,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过是为了变强,好好地活下去,我可没打算一辈子依附于他们,给他们当牛做马四处卖命,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可以利用追捕你兄长的名义,套出你哥的下落,然后让你们哥俩团圆。」 他嘴上说得响亮,心里头却直画魂儿,这事真要出了岔子他可兜不住,为了保险,他又试探着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应该有办法不被司天监发现吧?」 雄阔海点了点头,那模样倒有几分得意: 「那当然,我有奇命格『滥竽充数』,就算镇邪衙门的人站我跟前,他们也会自动把我当路人,除非我想让他们看见,否则他们这辈子别想找到我。」 说完,他撸了一把猫,那猫「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林夕嘴角一翘,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长出一口气,不愧是接近半神的存在,果然有两下子,他拍了拍雄阔海的肩膀,那手劲儿不小,拍得雄阔海龇了龇牙: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帮我,我帮你,咱哥俩谁跟谁?」 雄阔海低头瞅着怀里的猫,手指头捋着它的毛,声音闷闷: 「我想再最后试一次,看看凭自个儿的本事能不能找着我兄长,再说了,林大哥你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我害怕轻易上了你的贼船,到时候下不来了。」 说完,嘴角还翘了翘。 林夕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 那只叫「太极」的黑猫摇摇头,又眯起眼,一脸嫌弃,也觉得林夕不是啥好鸟。 雄阔海却来了精神,抱着猫问: 「太极,你说我这回能找着兄长不?」 太极无奈地眯着眼,懒得理他。 雄阔海也不恼,把猫举到眼前,郑重其事地说: 「总之,拜托了。」 他把右手往太极脑门上一按,嘴里念念有词: 「『朝思暮想』,来吧!」 太极眼睛一闭,身上的黑色细毛登时竖了起来,一股暖流顺着猫的额头爬上雄阔海的掌心,他原本空白皎洁的手掌上,慢慢浮出几道紫色的纹路,跟蚯蚓似的,一扭一扭地蠕动。 月光犹如煮沸的开水,银白色的空气开始膨胀丶打旋儿,屋顶的碎瓦「啪嗒啪嗒」微微发颤,一股圆润的气流从雄阔海身上荡开,充实而饱满。 雄阔海拍拍太极的脸,笑了一声: 「谢啦!」 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紫色漩涡。 「喵呜~」 太极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好像在说「我也拿你没办法」。 这奇命「朝思暮想」可无法在体质特殊的猎命师身上停留太久,于是雄阔海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手指,血珠子「噗」地迸出来,滴在掌心的紫色纹路上。 那纹路像是活了一样,贪婪地吸着血,紫得更浓了。 他眼里的光,又亮又脆,跟碎了的玻璃碴子似的,可底下藏着化不开的伤。 林夕在一旁瞧着,没吭声。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这孩子,找了两年了,还不死心。 他嘴上不说,可已经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怎样,得帮他找着那个兄长,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团圆吗? 继而,雄阔海把手指按在胸口,嘴唇轻启,念起了王维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的诗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听着,跟针似的,一下一下扎人心窝。 奇异的是,他指尖的血珠子「噗」地溢散开来,沿着黄色的皮肤,幻化成一个又一个赭红色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了全身。 那赭红色文字是古隶书,在月光下有如具有生命般,在他肌肉上爬梭着丶浮动着丶低诉着。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密密麻麻的红字,是这么写的,王维的诗词困住了雄阔海体内的朝思暮想。 雄阔海双掌合十,低着头,默默祷祝。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些红字一明一暗,缓慢跳动。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里滚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两朵暗色的花。 「结果还是一样......林大哥,我这回真的要靠你帮我找兄长了。」 他声音发颤,像断了的弦。 「拜托了。」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林夕面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如果说现在天底下能帮他找到兄长踪迹的,只有监天司,而监天司里能帮他的俗世奇人,只有林夕一人。 林夕蹲下身,一把扶住他肩膀,嘴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脸一板,声音不高不低: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算怎么回事?你兄长的事,包在我身上,起来!」 那语气,不容商量,可眼底的柔光,跟月光似的,清清亮亮。 …… 「太极本来是我兄长,雄阔天的猫。」 雄阔海摸着猫脑袋,声音低下来。 「猎命师离不开猫,灵魂能装下九条命的灵猫。」 「猎命师一旦狩猎到『命运』,就得拿咒语把它封在灵猫身体里,因为每一个猎命道途修士的身体极其特殊,不能长久地控住『命运』,就好像没盖盖儿的茶碗里的水,晃两下就洒了,除非拿老辈儿传下来的血咒涂一身,硬生生把『命运』的力量锁在体内进行利用,可就算这样,也撑不了多久,半炷香的工夫,乃至于更短的时间内,『命运』便会挣脱离去。」 第110章 义结金兰 「所以猎命师得找聪明的猫,下功夫练它,拿咒法把猫的「命孔」捅开,让逮着的『命运』储存在灵猫体内,道理就跟在钱庄存钱取钱一样,啥时候用,啥时候取,用完再放回去,而灵猫练好了,鼻子比狗还灵,能闻到方圆几里内的各种奇气,还能探出道途修士的深浅,这得看猫的资质,本事大的的灵猫,十里地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还能闻出来人是强是弱。」 「光看一个猎命师身边蹲着什么样的猫,就能知道他有多大能耐,猫好,本事差不了,猫怂,本事必然稀松平常。」 「本来嘛,一头灵猫一辈子只跟一个猎命师搭夥,为他存命,为他卖命,跟他同生共死,可自打那档子事出了以后....太极就跟我绑在一块儿了,再也分不开。」 雄阔海说这话的时候,把太极往怀里搂了搂,那猫「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可他那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猫在看另一个人。 他又跟林夕白话了半天猎命道途的秘密,说着说着摊开白净净的手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们猎命道途修士这身子骨,打娘胎里就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什么『天生注定』的命,一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这种身子叫『空虚体质』,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使猎命术,把天地间乱窜的『命格』逮住。」 「但我们得拿自个儿身上特殊的血,在身上画出只属于自己的咒语,然后把命格封在体内,如果不这么着,那命格比兔子还快,『嗖』一下就跑了,连影儿都摸不着。」 林夕听着,伸手摸了摸雄阔海的脑袋。 「要是粗略分的话,这世上的命格大致上有五种:机率格丶情绪格丶天命格丶修炼格,还有集体格,不过这都是猎命师前辈制定的,其实它们之间搅和得厉害,分不了那么清。」 雄阔海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在地上比划。 「可一个好的猎命师,不光得靠命格力量的加持,还得有过人的体术和咒术,才能将所有的力量媒合到最佳的状态,就跟做饭一样,少一道食材丶火候不到都不行。」 他说着,又撸了一把猫,太极眯着眼,一脸享受。 「林大哥,我跟你说这些,是想着你往后万一碰上猎命师,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要么利用我说的秘密破解,猎命师几乎克制大部分的道途修士,因为一旦让猎命师夺走道途修士体内的命格,战斗力会跌落七八成,有的厉害的猎命师甚至会往你体内嫁入不好的命格,运气好瞬间暴毙,运气不好,会慢慢折磨你到死,有时候,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夕听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你说的这些,跟天书似的,我就听懂了一句,往后碰上猎命师,撒丫子跑,对不对?」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 雄阔海翻了翻白眼,那意思,你这脑子,也就这样了。 他低头摆弄着猫耳朵,半天才闷出一句: 「当初我兄长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说的话跟你一模一样.....」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跟让人掐住脖子似的,他陷进很久很久的沉默里。 林夕感觉到雄阔海的沉默里包含了很复杂的成分,有苦有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于是他也不敢吭声了,便从腰间解下装满了老潘家烧刀子的牛皮袋子,往雄阔海手里一塞,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地上砸: 「只要我能活着从这鬼地方出去,帮你找到你兄长的事,都在我身上!」 雄阔海接过酒袋子,拔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口,又递回去,林夕也灌一口。 一来二去,三杯马尿下肚,林夕就不是他了,话匣子一打开,开始正式介绍自个儿,这一介绍不要紧,有的没的全往他身上堆,把自个儿吹得跟绿林中的英雄丶劫富济贫的侠盗丶江湖上的豪杰丶天津卫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雄阔海涉世未深,一听这个人可了不得,怪不得林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好心肠的愿意帮他,原来是一等一的好汉,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常言道「酒越喝越近,钱越耍越薄」,打牌那勾当,不管平时多亲多近,一上牌桌就憋着赢对方钱,别看平常称兄道弟,你请我下馆子我请你喝酒,输一个子儿都急眼,耍来耍去输不起了,摔牌骂骰子那是轻的,动刀子出人命的也不是没有,什么哥们儿义气都顾不上了,可喝酒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头回见面的生人,三杯酒下肚,天南海北一通胡吹,你拍我我捧你,很快就称兄道弟了,林夕和雄阔海就是这么回事,酒不算好酒,连碟花生米都没有,可俩人你一口我一口,掏心窝子的话越说越多,越说越热乎。 雄阔海脸上的愁苦散了大半,眼眶里头那点水光,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林夕拍着他肩膀,那手劲儿又大又暖,跟冬天抱了个火炉子似的。 酒过三巡,喝的差不多了,林夕觉着火候已到,把脸一正,腰板一挺,对雄阔海说道: 「兄弟,咱哥俩能凑到一块儿,那可是难得的缘分,既然这么投契,何不趁热打铁,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吉凶相救,祸福与共,不知兄弟你意下如何?」 雄阔海一听,眼珠子一亮,差点没蹦起来,他一个被监天司通缉丶亲手杀了亲爹的逆子,又穷得都掉渣儿,不露出真本事,谁能把他这样的人放在眼里?平时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何曾有人这么抬举过他?更何况眼前这位大哥,甘愿冒着被监天司除名甚至是追杀的风险帮他找兄长,求之尚且不得,哪还有不愿意的道理? 俩人当下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指天发誓,歃血为盟,一个头磕在地上义结金兰,从今往后就是生死兄弟了,林夕岁数大,做了大哥,雄阔海十三岁,成了小弟。 第111章 尸怪 俩人赌咒发愿: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说完,俩人称兄道弟,相视一笑,接着喝酒。 这回喝得更热乎了,你敬我,我敬你,酒袋子在俩人手里传来递去,跟传家宝似的。 ……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忽然。 「呼」一阵的阴风卷着股腐腥气,盘旋着丶黏腻腻地扫过林夕的臂膀,那寒意不是寻常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冰,瞬间浸得他浑身发紧,遍体生寒,后脊梁骨直冒冷汗。 先前还亮着的丹荔彩灯,此刻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一盏接一盏次第寂灭,昏黄的光一点点沉进无边的黑暗里,整条白事街瞬间被沉沉的阴翳裹得严严实实,连风都停了,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剩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细细碎碎丶黏黏糊糊,钻进了林夕的耳朵里,他顺着声音望过去,正是方才他斩杀花狗熊的地方。 那家伙脖子上还留着个血窟窿,窟窿里的血早已凝成黑痂,此刻正像条离水的鲶鱼,浑身黏腻地蹭着青石板路,一点点朝他爬过来,每动一下,地面就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尸油印子。 他那张血迹斑斑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咧得极大,呲着暗红的牙龈,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黏腻的黄色尸油,滴在地上滋滋作响,那模样,恶心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又透着股刺骨的恐怖。 「怎么又活了?」 林夕眉头一皱,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几分不耐,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一瞧,心里顿时了然,此处是白事街,地图上明明白白写着镇压物的注解: 【二道沟子白事街,原名挑斗街,昔年也是津门地面上的热闹地界,后来整条街的铺户都改做白事营生,扎纸人丶卖寿衣丶备棺木,久而久之,便改叫了白事街。此地最忌人血沾染,一旦血溅此处,便会引动地下戾气,将整个二道沟子内所有死去的人,尽数复活成凶煞尸怪,且会被血味吸引,蜂拥而至。】 「得,兄弟又来活了!」 林夕收回牛皮袋子,左手抄起玄光道铃,右手攥紧灵纸刃,指尖微微发力,道铃便发出一阵细碎的清响,驱散了些许周遭的阴邪之气,他一步步朝着那扭动的花狗熊走去,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爬来的不是什么凶煞尸怪,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那恶心的尸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爬动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疯狂地在地上摩擦起来,肥硕的身子扭来扭去,猛地扭头,朝着林夕的反方向拼命扭动。 可它浑身尸肉笨重,行动迟缓,哪有林夕动作快? 灵纸刃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地一下砸在尸怪身上,只听「噗嗤」一声,尸肉飞溅,黑红色的污血混着黄色尸油,溅得满地都是,腥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夕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灵纸刃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尸怪身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尸肉丶碎骨不断飞溅,直到脚下的尸怪被砸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半分人形,手上沾满血渍的灵纸刃也被尸骨磨得扭曲变形,卷成了麻花状,他这才缓缓停下动作。 随手将破损的灵纸刃扔在地上,抬起头,望向整条萧索的白事街。 街角贴着砖墙的地方,一道修长的大腿缓缓走出拐角,林夕原本还饶有兴致,可当他看清那女人红白夹杂的上半身时,脸色瞬间臭了下来,是复活的夜夜欢。 夜夜欢的身子扭曲诡异,她身后影影绰绰,无数只残缺不全的胳膊,在墙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只剩骨头,有的还滴着血,那些影子簇拥着她,伴随着细碎的呜咽声,朝林夕汹涌而来,势头凶猛,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夕定眼一瞧,里面竟有不少熟面孔,十三刀丶石寡妇丶弹弓李,还有许许多多死在二道沟子各处的道途修士。 这些人影周身都浸染着暗红的血污,衣衫破烂不堪,肢体残缺不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头颅歪斜,破体之处还在淌着黑血,模样诡谲扭曲,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尸臭与戾气,全然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眼神空洞,只凭着本能,朝着林夕扑来。 林夕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一股从容: 「我就知道,这里没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他小腿微微压低,脚掌在青石板路上猛地发力,身形如箭一般,径直冲进了黑压压的尸群之中! 身上的曳撒在风里猎猎作响,手中的玄光道铃不断晃动,发出清越而凌厉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武器。 可对付这些没头没脑丶只凭戾气行事的尸怪,这些,足够了。 沾着黑血的道铃泛着淡淡的微光,凶狂的尸怪嘶吼着扑来,灵肉相撞的闷响丶道铃的清响丶尸怪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林夕那双冷峻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天上的星彩灯明灭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映着满地的血污与尸骸,街角还有一个静静摸猫的少年,身影单薄,与这阴森的场面格格不入。 这原本阴森可怖丶怪异扭曲的午夜,在这场刀光血影的战斗中,彻底被点燃,戾气与道气交织,喧嚣与死寂碰撞,整条白事街,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 滚圆的血珠,顺着林夕的指尖丶衣摆,一滴滴砸在青石板路上,「嗒丶嗒」作响,溅起细小的黑血点,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他半跪在满地血污里,膝盖陷进黏腻的尸油与碎肉之中,身后的白事街,早已被七零八落的残肢断骸铺得满满当当,断胳膊丶碎头颅混杂着污血,散发着呛人的腐腥气,连风刮过都带着股子戾气。 林夕抬手,用沾满血渍的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满身的伤痕与疲惫,像卸不掉的重担,顺着每一寸筋骨往外透,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眼底的红丝爬满眼白,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可那份骨子里的硬气,半点没减。 他抬眼扫过四周,昏黄的星彩灯忽明忽暗,映着满地狼藉,整条街上,再没有一只活尸还能站着,要么被砸得稀烂,要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死寂,还有血珠滴落的轻响,衬得这午夜愈发阴森。 林夕缓了缓气息,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吩咐,穿透了周遭的死寂: 「兄弟,我现在够资格当你大哥了吧?从今日起,藏在暗处,护我周全!」 第112章 休整(求追读) 旭日东升,烫得似火的红日,从东边的屋舍檐角探出一角,将天际染得一片猩红,驱散了午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向东眺望,天与地的交界处,昨夜缠绕不散的阴翳云气,正顺着晨光一点点消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屋瓦轮廓,连风都变得清爽起来,没了半分昨夜的黏腻腐腥。 「吱呀」一声脆响划破街巷的宁静,一扇朱漆木板门被从里头拉开,门后站着个系着青布袖套丶头发挽得卷蓬松松的天津大娘,一抬眼,正与立在街头的林夕撞了个正着。 大妈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目光扫过林夕手中挎着的玄光道铃,立马咧嘴笑出了声,一口地道的津门腔脆生生的: 「呦,介后生,穿这一身乾净行头,手里还挎着这物件,这是往哪儿去捉妖降怪呐?」 林夕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曳撒。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肩头昨夜沾着的残纸尘灰,早已随着晨光消散得无影无踪,衣袖丶领口凝结的黑红血痕,也淡褪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印记,除却那双布满红丝丶盛满倦意的眼眸,此刻的他,瞧上去与街头往来的寻常后生别无二致,乾净丶沉稳,半点看不出昨夜浴血拼杀的模样。 再看脚下,昨夜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迹,也尽数凭空消弭,残破的纸偶丶暗沉的血污丶荒败的旧车,还有那被道器重创丶面目全非的尸身,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青石板路乾净得仿佛被清水洗过一般。 街巷间渐渐有了生气,车马缓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零星的行人往来穿梭,街巷深处连片的屋舍里,市井人声缓缓复苏,吆喝声丶说话声丶门轴转动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津门晨景。 街角的食肆后厨,早已升起袅袅炊烟,厨娘系着围裙,端着碗碟盆器在灶台与前厅间来回奔走,油星子溅起的声响丶饭菜的香气,渐渐升腾弥漫,街边客栈的门口,走出一对相拥的男女,十指紧紧相扣,眉眼间满是温情,全然没留意到站在街头丶神色沉凝的林夕,径直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天色微曦,薄雾朦胧地笼罩着街巷,将屋舍丶行人都晕染得有些模糊,仿佛昨夜的诡异凶险丶腥风血雨,从未在这二道沟子的街巷里降临过,所有的诡谲怪事,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妄幻梦。 街角的友来客栈,厅堂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挽着单辫的值守少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她熬过了这寂静无眠丶暗藏凶险的漫漫长夜,此刻只盼着换班后能好好睡上一觉。 「姑娘,开一间上等的客房,只是我会付双份房钱。」 林夕缓步走进客栈,抬手轻敲柜台,「笃丶笃」两声,引来了值守少女的目光。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揉了揉眼睛,轻声应道: 「啊?小的做不了主,得问我们老板娘。」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眉梢微垂丶面容敦实的中年妇人,端着个茶碗,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扬声喊了一句: 「二丫头,换班喽~」 「哎,好嘞!」 少女连忙应了一声,又转向林夕,侧身指了指中年妇人,说道: 「客官,这就是我们老板娘,您不妨问问她?」 老板娘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林夕一番,目光在他手中的道铃上顿了顿,又瞥了眼他衣襟口袋里露着的半根啃过的鸡腿,瞧着倒有几分随性洒脱,开口问道: 「住店?」 「老板娘,开一间客房,我付双份房钱。」 林夕依旧语气诚恳,神色真切,没有半分戏谑。 「后生,大清早的,莫不是来我们这客栈捣乱的?」 老板娘眉头微挑,初时带着几分警惕,大清早的,哪有主动付双份房钱的道理?可瞧着林夕神色坦荡,不似来捣乱的,也没再多说难听话。」 林夕却没动脚,依旧稳稳地站在柜台前,语气依旧平和: 「主要是我不想占您的便宜,您看可行?」 老板娘闻言,反倒乐了,嘴角咧开一抹笑,心里还掺着几分赌气的心思: 「行吧行吧,你乐意多掏钱,我还能拦着不成?哪有跟银子过不去的道理。」 「得嘞~」 林夕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双份房钱,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客房钥匙,转身拾级上楼。 老板娘和值守少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脸莫名其妙,嘴角撇了撇,老板娘低声嘀咕道: 「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什么样的鸟人都能遇上。」 可她俩哪里知道,就在林夕上楼的瞬间,一人一猫,早已借着晨雾的掩护,从客栈的屋顶悄无声息地溜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躲进了林夕隔壁的房间。 …… 趁着白日里难得的休整间隙,周遭市井烟火正浓,林夕这才得空掏出司南细细清点昨夜道途修士折损的人数,看清数目时,不由得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是血胡同头一个午夜,尚且没轮到那每夜折损半数人手丶不死不休的「指定对决」环节,八十八名道途修士,竟已折损了足足五十八人! 当然,前期这般伤亡惨重,说白了,就是一场残酷的筛选,筛除那些道途境界低微丶本事稀松,或是时运不济丶命薄福浅的弱者,越是往后,熬过了这最初的混乱猎杀,因「沸腾午夜」引发的无差别伤亡,便会愈发稀少,剩下的,个个都是能在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的硬茬子。 真正的生死较量丶殊死搏杀,终究要落在后续的「指定对决」之中。 那才是血胡同规矩的重头戏,也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 「与指定对手同入镇压物地界,斩杀掉对方,便可夺得其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 一字一句,都透着血胡同的冷血与残酷,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抬手算了算,以眼下仅剩的三十名道途修士的数量推算,最多不过两日,这场高强度的猎杀对决,便会尘埃落定,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曝尸街头,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第113章 学艺 不得不说,此番踏入这二道沟子的血胡同,比起先前历经的任何一次凶险任务,节奏都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强度更是惊人,伤亡之惨重,远超预期,且四处都藏着不可测的变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高风险,自当配高回报险中求富贵,祸里藏机缘,这话半点不假。 台湾小説网→??????????.????? 林夕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的伤痕,衣袍下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浑身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可此番血拼下来,收获也颇为丰厚,足以抵得上往日数次任务的所得。 这一趟,不仅得了不少实打实的天灵地宝人材,更意外得了一位得力盟友查一刀,二人脾性相投,本事相当,彼此能有个照应,更有一位隐于暗处丶实力莫测的保镖雄阔海,悄无声息地护持在侧,虽不露面,却能在危急时刻托底,省去了不少麻烦。 只是美中不足,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找到半点关于察荣的线索,那家伙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血胡同里,半点踪迹也无,就连真假崔老道,也没了音讯。 待到傍晚掌灯时分,林夕在客房里足足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驱散了周身的倦意与伤痛,醒来后,他铺开地图,指尖在地图上细细摩挲,目光凝沉地看了片刻,理清了头绪,随后便起身,趁着暮色渐浓,悄无声息地朝着二道沟子最大的饭庄子摸了过去。 …… 估衣街,那可是老天津卫的根儿地界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拐角处那座灰瓦飞檐的宅院,便是大名鼎鼎的「增兴德」饭庄。 这可是津门地面上响当当的清真老馆子,打乾隆年间就支起了锅灶,百八十年的老买卖,凭着两手绝活立住了脚跟,锅塌里脊软嫩入味,水爆肚脆嫩爽口,尤其是那切肉的刀工,堪称津门一绝!片出来的肉薄得能透光,搁青花白瓷盘里一衬,盘底的缠枝莲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薄而不碎,嫩而不柴。 查一刀踩着青石板,脚步慢悠悠地蹭到饭庄门口,灰瓦翘角挑着夕阳,红漆木门被来往食客摸得发亮,门楣上「增兴德」三个鎏金大字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股子老天津卫的烟火底气。 「还差三天功夫,咱天津卫的八大饭庄丶十大名楼,再加上南园北馆,这一圈跑下来,可真够熬人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增兴德外头瞧着不起眼,门帘是半旧的蓝布,看着窄小,可一掀门帘进去,里头竟格外豁亮,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丶大厨的吆喝声丶食客们的猜拳行令声丶说笑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比街头赶集还红火,满屋子都是牛羊肉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查一刀刚要抬脚迈进门,就被一个扎着白粗布围裙丶满脸精气神的小夥计拦了下来。 「这位爷,您留步!咱这儿有规矩,得先交定钱再落座。这年头骗吃骗喝的混不吝太多,小的实在不敢通融,还请爷多担待!」 小夥计一口天津话脆生生的,客气却又透着股执拗。 查一刀斜眼睨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却没动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分量: 「我找严六爷。」 说完,他微微欠身,朝着饭庄里头深深鞠了一躬,神色收敛了几分,语气诚恳又认真: 「咱不是来解馋蹭饭的,是来登门拜师学艺的!」 …… 二道沟子头一号的大饭庄子,锦绣春,在津门地面上那可是响当当的招牌,南北大菜样样精通,就连满汉全席,也能摆得有模有样丶毫不含糊。 当年的二道沟子,是津门数一数二的繁华地界,商贾云集丶车水马龙,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嘚嘚」声丶商号的吆喝声丶戏园子的锣鼓声,昼夜不停,附近的落子馆丶大戏园子挨挨挤挤,饭庄浴池丶茶楼酒肆丶商号铺面一家连着一家,烟火气能飘出半条街去,在那会儿,能到锦绣春吃上一顿,那可是顶有面子的事儿,比穿绫罗绸缎丶戴珠翠首饰还风光,寻常人家连门槛都不敢迈。 崔老道这辈子,哪儿来过这等金贵地界?纯粹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头一遭,正好借着这机会开开眼丶见见世面,脸上装得沉着,心里早就痒得不行。 刚到锦绣春门口,他就被这气派震得愣了神,门前车轿往来不绝,乌木马车丶蓝布轿子排着队,进出的人个个穿绸裹缎丶挺胸凸肚,不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就是有权有势的达官,浑身透着股子阔气,跨进前厅,满堂的红木桌椅擦得鋥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挂着挑山对联丶文人墨宝,唐伯虎的仕女图丶米元章的山水卷丶铁保的楹联丶板桥的墨竹,还有松中堂的一笔虎字,甭管是真迹还是仿品,往那儿一挂,立马就添了几分体面与风雅,迎面正当中,一块闹龙金匾高悬,「锦绣春」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旁边的多宝槅里摆着各式古玩瓷器,青花丶粉彩丶斗彩,件件看着都价值不菲,透着老饭庄的底蕴。 跑堂的眼尖得很,瞧见崔老道一瘸一拐地进来,立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满脸的笑,点头哈腰的,见他是个道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乾净的道袍,免不了高看一眼,陪着笑说道: 「道爷辛苦!楼上雅座请?清净敞亮,还能瞧着街景!」 崔老道连忙故作沉着地摆了摆手,强装镇定,声音故意放得平缓: 「不必不必,楼下热闹,我就在楼下吃,图个自在。」 他心里打得门儿清,虽说没进过锦绣春,可早就在街头听人念叨过,一楼是散座,想吃什么点什么,实惠又自在,花不了几个钱,二楼全是单间雅座,不用单点,春夏秋冬各有定席,分满席丶汉席,还有雁翅席丶烧尾席丶全羊席,只论桌算,不单卖,一桌下来,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第114章 再遇崔老道 崔老道心里合计着,上楼吃包桌,价钱贵得离谱,那无异于拿刀子从身上割肉,不如在楼下,点些大碟子大碗的鸡鸭鱼肉,既实惠,味道又正,最关键的是锦绣春大厨的手艺,别家比不了,就说一道普通的醋溜白菜,人家做出来,酸香爽口,脆嫩解腻,能就三碗乾饭,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没几个碎银子,等吃饱喝足,趁乱溜之大吉,吃顿霸王餐,神不知鬼不觉,要是在二楼吃完没钱付帐,那可就麻烦了,总不能从二楼跳下去,再把另一条腿摔折,落个双腿残疾的下场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崔老道在楼下找了张宽大的八仙桌坐下,屁股刚沾板凳,跑堂的就赶紧上前沏茶倒水,手里的铜茶壶「哗哗」作响,一边忙活,一边亮开嗓子唱菜牌,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葱烧海参丶罾蹦鲤鱼丶贴饽饽熬小鱼丶软熘鱼扇丶清炖狮子头丶锅塌里脊.....还有咱这儿的招牌,红烧牛尾丶扒鸡茸菜心嘞!」 崔老道跷着二郎腿,手摸着下巴,听得直咽口水,哈喇子都快流到嘴角了,正听得入神,忽然瞥见斜对面隔着三四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个熟人,太熟了,熟得不能再熟,不是别人,正是林夕! 他立马精神一振,先前的疲惫劲儿一扫而空,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林夕旁边,「哐当」一声坐下,跑堂的也赶紧跟了过来,等着他点菜。 崔老道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嗓门也提高了几分: 「甭唱菜了!把你们这儿最贵的丶最解馋的,给贫道来一份,他掏钱!」 说着,下巴朝林夕扬了扬,那模样,嚣张又不要脸,仿佛花的是自己的银子。 跑堂的连忙看向林夕,眼里带着几分询问,脸上堆着笑,不敢擅自做主,毕竟是贵价菜,总得问清楚主家的意思。 林夕原本还拿不准,眼前这崔老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可他这一句话,再加上这股子不要脸的浑劲儿丶那副理直气壮蹭饭的模样,林夕立马心里有了数,这绝对是真的崔老道,假的可装不出这股子痞气与无赖劲儿。 他冲着跑堂的摆了摆手,爽利又大气,一口应下: 「这位道爷点的,全算在我帐上!」 崔老道一听这话,嘴差点咧到后脑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心里更是乐开了锅,这可太行了!按照血胡同的规矩,午夜之后丶天亮之前用的是阴钱,除此之外,平日里用的都是实打实的阳钱,这下好了,自己穿在肋条上的那几两碎银子,不用往下摘了,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时运一来,挡都挡不住啊! 可崔老道最是好面子,嘴上半分不能输,立马收了脸上的狂喜,装出一副客气谦逊的模样,嘴皮子耍得溜滑,一口津门腔裹着道气: 「哟,师弟,怎么一见面就请贫道吃饭?贫道陪你来血胡同走这一遭,那可是应当应分的本分,哪能让你破费,多不合适。」 林夕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丶装模作样的不要脸模样,知道这是真崔老道跑不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几分饭庄的喧嚣: 「师兄能这么说,我更敬重您了!这顿,必须我请,您就放开了吃,千万别客气!」 林夕又跟崔老道寒暄了两句客套话,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跑堂的吩咐道: 「务必伺候好这位道爷,菜品上得麻利些,别怠慢了。」 跑堂的连忙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应着,转头就凑到崔老道跟前,讨好地问道: 「道爷,您看您今天想用点儿什么?山珍海味丶南北大菜,您尽管吩咐,小的保证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崔老道的脸皮,比天津卫城墙的拐角还厚半尺,见林夕拍了胸脯,立马改了口,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吃什么不忙,这楼底下人多眼杂,乱糟糟的,闹得慌,我们还是上楼雅座吧。」 反正有林夕兜底,不用自己掏一个子儿,能去二楼雅座装装体面丶摆摆谱,何乐而不为? 可他刚要起身,就被林夕一把按住了胳膊,林夕笑着说道: 「师兄别急,再等片刻,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崔老道心里虽有不甘,想赶紧去雅座享清福,可碍于林夕请客,也只能悻悻作罢,噘着嘴乖乖坐下,眼神却还不住地瞟着二楼的楼梯口。 跑堂的眼尖,连忙沏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用青瓷盖碗端着,又再三追问崔老道想吃什么,崔老道倒不是故作深沉,这一问,反倒把崔老道问住了,他一个常年在街头摆卦摊丶顿顿喝稀粥啃咸菜的穷老道,哪见过什么满汉全席丶南北大菜,脑子里除了锅巴菜丶贴饽饽丶老豆腐,就没别的吃食了。 他只得覥着脸,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得小声,透着几分窘迫: 「我说小夥计,实不相瞒,贫道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你们这儿,什么最解馋丶最过瘾,就给贫道来什么!」 跑堂的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嗓门也亮堂了几分: 「道爷,您可算问对人了!您不如尝尝咱锦绣春的『津门八珍席』,总共八八六十四道菜,山珍海味丶河鲜湖鲜应有尽有,煎炒烹炸丶蒸焖炖煮样样齐全!酒也给您配好了,要么是咱本地的直沽高粱,烈劲儿足;要么是上好的烧黄二酒,绵柔顺口,都是论坛子上,管够您喝!」 崔老道听得直咽口水,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八仙桌,扯着嗓子喊: 「得嘞!就它了!今天咱也沾沾师弟的光,享享这富贵福!」 这边跑堂的口中念念有词地往后厨报着菜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崔老道坐在那儿,心里的馋虫乱窜,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咽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厨的方向。 不一会儿,四样精致的甜品先端了上来,摆放在描金托盘里,小巧玲珑,香气清甜。 第115章 味真足! 跑堂的笑着介绍: 「道爷,这是咱锦绣春的老规矩,饭前『开口甜』,祝您吃嘛嘛香,万事顺意!」 崔老道哪懂这些讲究,只觉得看着就好吃,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美得他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吃罢甜品,跑堂的又端上一碗温茶,笑着请他漱漱口,崔老道却以为是让他解渴,抓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壶,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跑堂的直咧嘴,却又不敢多嘴。 须臾之间,酒菜便陆续齐备,八八六十四道上等菜肴,满满当当摆满了整张八仙桌,油爆丶清炒丶干炸丶软熘丶勺扒丶拆烩丶清蒸丶红烧,一应俱全,香气扑鼻,直往鼻子里钻,盛菜的器皿也个个讲究,没有一件普通家什,一水儿的景德镇粉彩瓷,真正是白如玉丶明如镜丶薄如纸,上面绘着「喜寿福禄」「四季常春」的吉祥图案,瓷勺细润得像羊脂玉,象牙筷子上还镶着银边儿,处处透着贵气。 林夕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倒不是心疼钱,只是看着崔老道那急不可耐丶恨不得立马扑上去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师兄,您这吃法可得加点小心,慢点儿吃,别把自己活活噎死。」 崔老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里还塞着一块酱肘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放心吧师弟!咱穷人有穷人的吃法,贫道常年喝西北风,早就练出一门绝活儿,三天不吃扛得住,一次吃一桌子酒席,也能全塞进去!你就瞧好吧!」 林夕见到老友,心里本就欢喜,便故意拿他寻开心: 「师兄,那你可得留神着点,要是把这粉彩盘子摔地下,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一个盘子,可比你这顿酒钱还贵呢!」 崔老道哪顾得上听他逗闷子,眼里只有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心里暗暗盘算,这一桌子酒席,少说得几十两银子,居然一分钱不用自己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崔某人走好运了,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崔老道本就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此刻更是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瞧见酒菜上齐,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架势,恰似长江流水丶风卷残云,筷子不过瘾,就用汤勺舀,汤勺不解恨,乾脆直接下手抓,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香!太香了!这才叫人吃的吃食!」 跑堂的在津门饭庄待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拼命吃的主儿,暗地里偷偷嘀咕,这老道怕是从饿牢里出来的吧?这哪儿是吃饭,分明是抢饭啊! 崔老道这边正吃得满嘴流油丶狼吞虎咽,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手里还攥着半只酱鸡,哪料想,他对面隔了三四张桌子的地方,忽然传出一阵「哄哄哄」的闷响,活似圈里的肥猪吃食时的哼唧声,闷沉沉的,在热闹的饭庄里格外扎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稳稳扎在枣木条凳上,厚重的身子往下一沉,竟把那结实的枣木条凳压得「吱呀吱呀」直打晃,木缝里都渗出了细细的木渣,那凳子看着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要拦腰崩断,周围的食客们闻声齐刷刷抬眼,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丶交头接耳,连嘴里的吃食都忘了咽,这位的块头儿,也太惊人了! 那人竖着够八尺,横下里足有一丈二,相貌算不上奇丑,却敦实得离谱,一身横肉层层叠叠堆得像座小土丘,紧绷绷的,看着就沉得慌,脸圆得似个吹胀的白面馒头,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细缝,眯成一条线,几乎瞧不见眼仁,远远望去,只剩一团肉乎乎的轮廓,分不清哪儿是脸,哪儿是脖子。 他那张宽得离谱的脸,嘴角的肉耷拉到下巴,下巴的赘肉又堆到胸口,胸口的肥肉连着个硕大的胃袋,圆滚滚丶沉甸甸的,往下坠着快挨着膝盖,活脱脱一个巨型肉囊,真要是赶上跑肚拉稀想贴块膏药,非得扒拉半天松松垮垮的肥肉,才能勉强摸到藏在肉堆深处的肚脐眼儿,费劲得能出一身汗,连喘都喘不上来。 再看他的穿着,上身穿一件浆洗得发僵发硬的藏青色大襟布褂,布料被浑身的横肉撑得紧紧绷绷,针脚都快崩开了线,领口和袖口磨得发毛起球,前襟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星子,那是常年揣着乾粮吃食蹭的,看着格外接地气,下身穿一条深灰色宽腰长裤,裤腰用一根粗麻布条紧紧勒着,却还是被肚子撑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圆滚滚的冬瓜,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粗壮如顶梁柱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主儿,脚上蹬一双黑色厚底布鞋,鞋帮被脚踝上的肥肉挤得变了形,鞋底磨得鋥亮发光,每扒拉一口吃食,身子一沉,连带着附近食客的桌子都跟着发颤,震得碗碟叮当作响,透着股惊人的力道。 周围的食客们都看呆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硕大的「胃袋」,交头接耳丶啧啧称奇,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娘哎,这得吃多少才能长这么肥」,没人见过这般能吃丶这般肥胖的汉子,连最见多识广的跑堂的,都站在一旁看直了眼,手里的茶壶都忘了放下。 崔老道虽说馋得急,可也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讲究个囫囵痛快,可那胖子却不管这一套,吃东西不分粗细丶不忌冷热,更不怕烫嘴,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板面加焖子,脑袋一仰,「叽里咕噜」几声,连汤带面就全灌进了肚子,连嚼都没嚼几口,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子,还扯着嗓子喊一句: 「味真足!」 那嗓门,粗哑洪亮,像铜锣敲在石头上,震得周围的人耳朵都发麻,连饭庄屋顶的瓦片都似颤了颤。 这俩人,一个馋虫上脑丶狼吞虎咽,一个大胃无敌丶豪放不羁,吃着吃着竟较上了劲,你吃一碗,我便吃两碗,你夹一块酱肘子,我便啃半只,个个不肯让对方占了先手丶抢了风头,没多大一会儿,俩人桌前就摞起了两摞大碗,高高叠着,快赶上半个人高,碗底的油星子顺着碗沿往下淌,看得周围食客连连咋舌。 第116章 霍元甲丶沙子龙 旁边有些食客也被勾起了食欲,想敞开了多吃几碗,可动作哪赶得上这二位,急得狼吞虎咽,嘴里被烫出一大片燎泡,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比拼。 饭庄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见这二位吃相吓人丶架势惊人,不少好事之徒都停下来,挤进门围成一圈,交头接耳丶议论纷纷,还有人拍着巴掌起哄,喊着「再来一碗」「比一比谁吃得快」。 偏巧这崔老道和那胖子,都是人来疯的脾气,好赖不分丶四六不懂,围观的人越多,吃得越欢实,嘴里的吧唧声丶碗碟的碰撞声丶俩人的吆喝声,混着围观者的喝彩声,把锦绣春的热闹劲儿推到了顶点,比街口的什样杂耍丶落子表演还要吸引人,连后厨的大厨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热闹。 直到把一席的山珍海味丶主食小菜吃得乾乾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鋥亮,连盘子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二人才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瘫坐在凳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直喘粗气,真是棋逢对手丶将遇良才,俩人你看我丶我看你,越看越顺眼,那份惺惺相惜,就差拍着胸脯称兄道弟。 要不是这血胡同杀机四伏丶规矩森严,俩人恨不得当场就磕个头丶拜个把子,结为异姓兄弟,往后也好再切磋一二,比比谁更饭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在场看热闹的人虽多,喧嚣震天,可饭庄里却有两个人,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喝着闷酒,周身的静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两尊独立于喧嚣之外的影子。 林夕用下巴指了指东南角的一桌,压着声音,低声对崔老道说道: 「师兄,那位便是津门第一的霍元甲。」 崔老道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神色一敛,侧身顺着林夕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里多了几分郑重。 彼时的霍元甲,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如院中的青松,肩宽腰窄,一身紧实的腱子肉藏在半旧的月白色粗布短褂里,不似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絝子弟那般纤弱,也不似市井莽夫那般粗蠢,浑身上下都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与沉稳,一举一动间,都藏着扎实的功底,不张扬,却自有气场。 他面如朗月,肤色是常年在外习武晒出的麦色,肌理分明,不见半分赘肉,剑眉斜飞入鬓,浓黑如墨,末端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桀骜英气,一双眼眸清亮如霜夜寒星,目光锐利却不张扬,瞧人时沉稳有力,眼底藏着习武之人的笃定与通透,偶有精光一闪,便知绝非寻常之辈,那份少年意气里,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格局。 霍元甲显然也瞧见了林夕和崔老道,见都是本土本乡的熟人,先前在津门街头也打过几次照面,便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习武之人的底气: 「林兄弟,崔道爷,少见!」 林夕和崔老道连忙起身回礼,齐声应道: 「好说,好说!霍兄弟客气了!」 林夕又转头,指了指西北角的角落,继续对崔老道说道: 「师兄再看,那位便是直隶第一镖师,沙子龙。」 昔日的神枪沙子龙。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静气,仿佛这满饭庄的热闹丶食客的起哄,都与他无关,他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桌,独享一份清净。 如今的沙子龙,早已不是当年走镖闯天下丶叱咤江湖的模样,卸了镖局的担子,在津门开了家小客栈,成了个本本分分的掌柜。 他身形短瘦,却利落硬棒,早年走镖练出的筋骨半点未散,只是身上悄悄长了些肉,少了几分当年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市井的沉敛与平和,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脸盘窄长,颧骨微高,面皮是常年在外奔波丶风吹日晒出的深赭色,皱纹不多,却像刀刻一般,深深浅浅地刻着岁月的沧桑与江湖的历练,每一道纹路里,都是走镖路上的风雨与传奇,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明得像霜夜的大星,平日里半阖着,瞧着温和淡然,可一旦抬眼,眼底便会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习武之人沉淀多年的笃定与锋芒,不怒自威,叫人不敢轻易怠慢。 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领口和袖口早已磨得发毛,却依旧乾净整洁,不见半点污渍,腰里系着一根蓝布带,不松不紧,衬得身形愈发利落,下身是宽裆黑布裤,裤脚扎得整整齐齐,脚下一双厚底黑布鞋,鞋面虽有磨损,却擦得乾乾净净,透着一股严谨劲儿。 头发花白了大半,往后梳得齐整,用一根旧绒绳束着,脸上光溜溜的,不留胡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身子不高,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收了势的枪,看似平和,骨子里的那股硬气,半点没散。 他手边靠着一根不起眼的长物,用粗布层层裹得严实,瞧着就像根普通的木棍,实则是他那杆闻名津门丶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六合大枪。 这杆枪足有一丈零八寸长,枪杆是整根老料白蜡木,粗如鹅卵,拿在手里沉实压手,年深日久,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温润,色如蜜蜡,泛着淡淡的柔光,摸上去凉滑硬挺,还带着几分常年握持的温度,那是岁月与功力的印记。 粗布之下,隐约能瞥见枪头的寒光,那是精钢打就的柳叶形枪头,刃口锋利无比,吹毛断发,枪纂厚实稳重,稳稳托住枪身,枪缨是一撮枣红氂牛尾,虽已有些陈旧,却依旧齐整,不飘不散,风一吹,便微微晃动,透着几分当年的威风。 这可不是街头卖艺丶花里胡哨的花枪,是真真正正能在野店荒林里立住脚丶能在刀光剑影里保命的家伙事儿。 当年沙子龙凭着这杆六合大枪,在西北的荒林野径里闯下「神枪沙子龙」五个字,一套五虎断魂枪,六十四路招式,快丶准丶狠兼备,野店遇匪丶荒林逢劫,从无对手,枪尖所指,宵小辟易。 第117章 猫主张三链子 如今镖局早已改成客栈,这杆枪也便闲了下来,唯有在深夜人静丶院门紧闭时,他才会关起门来,解开粗布,摩挲着光滑的枪杆,一招一式地练上一遍,那股当年的江湖威风,才会在他眼底丶在枪杆的寒光里,隐隐闪一回。 此时的沙子龙,没了当年的江湖张扬,只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偶尔抬眼,淡淡地打量着饭庄里的来往之人,神色淡然,仿佛看透了江湖的起落丶岁月的无常,也看淡了名利纷争。 而那杆六合大枪,就静静靠在他身侧,像一个沉默的老夥计,陪着他褪去江湖锋芒,藏起一身武艺,在这锦绣春的烟火气里,暂歇片刻,安度几分清闲。 林夕收回目光,转头对崔老道说道: 「师兄,你来之前,我已经和良子丶霍元甲丶沙子龙暗中结盟,约法三章,若是在『沸腾的午夜』相遇,绝不死斗,只点到为止,留几分余地,也好在这血胡同里,多一份照应。」 崔老道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频频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凝重: 「嗯,不错不错,饭桶道途的良子,武道道途的霍元甲丶沙子龙,这几位硬茬聚到一块儿,看来这血胡同,是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凶险了啊。」 林夕闻言,不由得疑惑皱眉,连忙问道: 「啊?饭桶道途?世间怎会有这般可笑的道途?我从未听闻过。」 崔老道笑了笑,缓缓放下手,慢悠悠地解释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好便有坏,有阴便有阳,有强便有弱,此乃天道轮回,道途亦是如此,你可别小瞧了良子的饭桶道途,它可不比那些光鲜亮丽的道途弱,尤其是他的杀招『味真拳』,威力无穷,最是邪门,专克天下女修士,打女人,那是一打一个准,从无失手。」 林夕眉尖一挑,正要追问这饭桶道途的根根节节,没曾想,锦绣春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骚动,紧接着,「嘭」的一声枪响炸响,震得屋顶的瓦片嗡嗡直颤,连桌上的粉彩瓷碗都跟着叮当乱响,吓得跑堂的手里的茶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饭庄,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紧接着便乱作一团,食客们哭爹喊娘,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四处躲闪,桌子凳子被撞得东倒西歪,菜肴汤汁洒了一地,在场的道途修士们却个个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目光如炬似的直刺门外。 嘭! 又是一声枪响,比上一声更沉丶更猛,震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嗖」地窜进饭庄,身形踉跄得像风中的残烛,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大腿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的血渍越渗越多,显然是受了致命般的重伤,下一秒就可能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众人惊魂未定,定眼一瞧,只见这黑影穿了一身飞贼专属的夜行衣,漆黑如墨,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脸上扣着一副面具,图案形如猫脸,头顶还嵌着两个毛茸茸的猫耳朵,触手柔软得像真猫毛,看着几分滑稽,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反差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瞧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宝贝,却连抬手扶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任由皮囊在背上晃荡,左手紧握着一把短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余温未散,可手指却抖得厉害,连枪都快握不住了,右手攥着一把短刀,寒光闪闪,却垂在身侧,连举起的力气都没有,面具下只露出半张脸,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嘴唇惨白如纸,嘴角还沾着未乾的血渍,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大腿处的夜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连裤脚都在往下滴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冷汗,身子抖得像筛糠,脚步愈发虚浮。 而他的脚边,一百多只各色名贵花猫,一个个毛发顺滑如缎,眼神警惕得像护崽的母虎,紧紧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对着周围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妥妥地把他护在了身前,那模样,倒像是一群忠心耿耿的护卫。 林夕端着酒杯,眼神冷冽地扫过这半大小子,周遭的食客们却个个满脸疑惑,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这半大小子,打扮得四不像,又穿夜行衣又戴猫脸面具,还带着一群猫,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好生奇怪!」 「可不是嘛,瞧着伤得不轻,还拿着枪刀,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追着打?」 可崔老道的道眼何等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其中门道,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凑到林夕耳边说道: 「师弟,你可别拿豆包不当乾粮,这半大小子身上的物件,每一件都不是凡品,他穿的这件夜行衣,乃是当年盗中魁首谭道人的贴身行头,名叫『黑蝉』,此物轻如无物,薄如蝉翼,穿在身上走路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更能避刀枪丶防箭矢,遇火不燃,触水能浮,乃是江湖上求而不得的宝贝,至于他脸上这面具,唤作『猫儿脸』,出自大清极西之地,专能遮掩生人气息,只要戴上这玩意儿,别说人了,就连深山老林里的狐兔野犬见了,也只当他是过路的野猫,半分不会设防。」 林夕闻言,眼底寒光一闪,立马运起冥眼,凝神打量着那半大小子,也是赶巧,那人手中的短刀,还有背后皮囊里的东西,皆是冥器一类,正好能被他的冥眼看得一清二楚,半点遮掩不住。 那人手里的短刀,与背后皮囊里的长刀,乃是北宋刑部第一等「剐刑」的利器,一长一短,长者过尺,唤作「尺青」,短者过寸,唤作「寸青」,相传这两把刀,是江南路刽子手世家耗费三年光阴所铸,取钱塘江底的寒铁,浸以七十二道冤魂血水,日夜锻打,方才铸成,刀成之日,曾在死囚身上试刃,吹毛断发,白刃如水,锋利得能割破影子。 第118章 尺青丶寸青 靖康之变前,这两把刀曾用于碎剐江南巨寇方腊,彼时方腊受刑,每被割一刀,便有一声厉啸自刃中迸出,似冤魂哀嚎,凄厉刺耳,自此,二刀的凶名便传遍天下,吓得江湖宵小闻风丧胆,此后数百年间,这两把刀流转于历代刽子手之手,剔割过的忠臣义士也好,乱党贼子也罢,不计其数,任你生前是何等英雄好汉丶奸佞之徒,只要被绑在法场上,见了这两口快刀,都不免心中瑟瑟丶魂魄俱无,连腿都迈不开步子。 寻常人只看一眼,只见尺青似水丶寸青如冰,透着刺骨的寒意,可若是凑近三尺之内,便觉脖颈发凉,浑身发冷,哪怕只是匆匆瞥一眼,也得吓得连做三天噩梦,夜里睡不安稳。 这二刀最邪性的地方,有两处。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一处,便是双刃齐出,互为呼应,尺青主攻,寸青主追,一刀挥过,另一刀必能封死对手所有退路,不给半分喘息之机,堪称天衣无缝,寻常人挨上一刀,便已气绝身亡,却不知这二刀合力,威力更甚,能连人的魂魄都剐成碎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若是持刀者以自身精血喂养二刀,更可令二刀脱手飞出,如两条青蛇凌空绞杀,不死不休,直至将对手挫骨扬灰,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第二处邪性,便是这刀杀的人越多,刀锋便越发锋利,沾的血越多,刀身的凶性便越大,戾气也越重,这两把刀戾气滔天,非幽冥道途丶混乱道途丶倒斗道途丶神道道途的修士,根本无法驾驭,稍有不慎,便会被刀身的戾气反噬,沦为刀的傀儡,不分敌我,胡乱杀戮。 即便如此,这二刀依旧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利器,谁能得到,便是多了一件致命的杀器,在血胡同这等凶险地界,更是多了一条保命的本钱。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丶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的时候,一个凛凛大汉缓步走了进来,左手像拎小鸡似的拖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娃娃脸上贴着膏药,哭得撕心裂肺,小胳膊小腿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开边有三的铁掌,右手抓着一根海碗粗细的木头杆子,沉甸甸的,走一步,杆子就往地上顿一下,「咚咚」作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待他走到大门之前,众人才看清,他把木头杆子往地上一立,竟是一面大了出号的大幡,幡面上的纹路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霸道蛮横的气场,压得在场众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耍大幡的边有三,津门七绝八怪之一,整个天津卫的地界上,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主儿,性子暴得像炮仗,一点就炸,尤其是护犊子,那更是护得比眼珠子还金贵,谁要是动他儿子一根手指头,他能跟人拼命,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他三分。 「大叔,您这可太不讲理了啊!」 半大小子见自己被堵得插翅难飞,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连忙用短刀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还硬着头皮哀求道: 「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我给你儿子赔个不是,再给你一大笔银子治伤,多给些,只要你放我一条活路,成不?求您了!」 他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傲气,眼底满是恐惧和无助,像只被围猎的幼兽,只能徒劳地哀求,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边有三左手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腾出右手,指着半大小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起,根根都快崩出来,两个眼睛瞪得赛过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气喘如牛,声音粗哑得像破锣,震得人耳朵发疼: 「老子就这么一个心尖尖,就靠他传宗接代呢!你的猫把我儿子的脸挠得血肉模糊,破了相,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居然说算了?你小子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老子说这话!今天老子不扒了你的皮丶抽了你的筋,就不姓边!」 半大小子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捂着受伤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哽咽着反驳: 「大叔,有你这么宠儿子的吗?分明是你儿子手贱,没事闲的非要逗弄我的猫,伸手去拽猫尾巴,猫急了才挠他的,这能怪我吗?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欺负人吗?我都给你赔不是丶给你银子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满是绝望,知道自己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我呸!」 边有三气得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上前一步,脚下的青砖都被踩得发颤: 「你居然敢说我儿子手贱?我儿子金贵得很,别说拽猫尾巴,就算是杀了你的猫,那也是你的福气!今天老子非要扒了你的皮,取了你的命不可,让你知道知道,在天津卫的地界上,谁才是说了算的!」 在场的食客们一看这俩人是真要搏命,吓得魂飞魄散,个个想夺门而逃,可大门被边有三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只能缩在饭桌底下,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误伤,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魂都快飞没了。 说着,边有三一把抓紧了身边的大幡,双臂发力,青筋暴起,大幡被他举得高高的,带着呼啸的风声,对着那半大小子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那力道,恨不得一幡就把人砸成肉泥,连骨头都碎成渣,谁知道那半大小子求生心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嘭! 众人只听一声巨响,弹丸直直打在边有三的身上,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那弹丸打在边有三身上,犹如打在金石之上,「当」的一声脆响,弹丸瞬间变了形,滚落在地,而边有三却毫发无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半大小子,眼神里的杀意更浓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第119章 大闹锦绣春 半大小子看着毫发无损的边有三,瞬间面如死灰,手里的短枪「哐当」掉在地上,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伤口的疼痛和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混着血渍,狼狈不堪。 他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根本不是边有三的对手,又无处可逃,为了活命,只能对着在场的道途修士们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 「各位好汉,求求你们,谁今天能救我一命,我贼猫张三链子必有重谢,日后必有厚报,不管你们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们,绝不食言!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吧!」 他一边磕头,一边哀求,浑身抖得像筛糠,那份无助和绝望,任谁看了都心头一紧,可在场的食客见识了边有三的厉害,没人敢轻易出头。 话音刚落,林夕猛地拍桌而起,周身气场全开,一股霸道凌厉的气势席卷全场,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整个饭庄瞬间安静下来,连食客们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边有三,给我住手!」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边有三,语气里满是不容反驳: 「这小子纵然有错,也轮不到你私自动手,血胡同的规矩,你忘了?今天有我在,你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林夕那一声断喝,震得锦绣春的梁柱都似颤了三颤,满场的死寂里,边有三缓缓转过头,斜睨着林夕,那眼神里的蛮横劲儿,比街头耍横的泼皮还甚,嘴角一撇,淬了口唾沫星子: 「哼!我当是谁在这儿装大瓣蒜呢,原来是福寿斋那扎纸糊鞋的小学徒林白给!你小子在鬼市上,拿纸糊的破鞋糊弄我徒弟,把人坑得团团转那档子事,我还没跟你算总帐呢,今儿个你不躲在犄角旮旯里装孙子,反倒敢在我面前现眼?真是茅厕里点灯——找死!」 「嘿......」 林夕被揭了当年的丑事,脸颊「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心里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暗自咬牙,今儿个要是不给这给脸不要脸丶只知道护犊子的糙货一点颜色看看,还真当他林爷还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丶谁都能欺负两句的扎纸匠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林夕攥紧拳头,正要纵身扑上去,一旁的崔老道连忙对着他微微歪了歪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色: 「师弟,你可别冲动!边有三那厮是霸王道途境界五的硬茬,真要是疯起来,撒泼耍横没底线,贫道可拦不住他,别为了一个张三链子,把自个儿的小命搭进去,这可不值当!」 林夕却不怕他,便对着良子丶沙子龙丶霍元甲递了个眼色,他们四人私下结了暗盟,说好了互相照应,见林夕有意救人,也正合了他们的心思。 不过良子,天生就是个吃货,趁着满场食客缩在饭桌底下瑟瑟发抖丶没人留意他的空档,又埋起脑袋,「哄哄哄」地从别的饭桌上往嘴里塞吃食,嘴里吧唧作响,眼前的剑拔弩张,跟他半点不相干。 倒是津门第一的霍元甲,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对着边有三深深施了一礼,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边三爷,息怒,这张三链子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毛还没长齐,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真要是杀了这么个十几岁的娃娃,传出去,岂不是折了您边三爷在津门地面上的威名?依我之见,不如让张三链子给您奉杯茶丶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何乐而不为?」 边有三不听则已,一听这话,火气反倒更盛,像被点燃的炮仗,当场炸了: 「霍元甲,你也配称津门第一?我老边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想跟你比划比划,看看咱天津卫的地界上,到底谁才是真的第一!别拿你那套虚头巴脑的道理来糊弄我,没用!」 霍元甲依旧神色淡然,半点不恼,微微颔首: 「津门第一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值不得挂在嘴边,须知道人外有人丶天外有天,您要是真想要这个名头,我这就拱手相送,只求您高抬贵手,放了这个少年。」 边有三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攥着大幡的手又紧了紧: 「少来这套!要名头,得凭真本事,打过再说!」 「……」 霍元甲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下来,暗自腹诽,没想到这个边有三居然这般护犊子,如此蛮横不讲理,在外面的世界时,二人也曾切磋过一两回,虽说不分胜负,但边有三也算豁达仁义,怎么一到这血胡同,就变得这般粗俗无礼丶蛮不讲理?这般看来,多说无益,霍元甲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沉敛。 边有三见状,也不再废话,抓着那杆海碗粗的大幡,往前一步,步步紧逼,此刻他与张三链子之间,不过五步之遥,在这个距离里,以他霸王道途境界五的实力,有十足的信心,一击必杀,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当场殒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角落里的沙子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江湖老前辈的沉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场上的紧张: 「哟,边三爷,今儿这是怎么了?多大点事儿,值得您动这么大的脾气,脸都憋红了,跟个气鼓的蛤蟆似的。」 边有三一门心思盯着张三链子,恨不得当场撕了他,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沙子龙,此刻听见声音,转头一瞧,才发现江湖上德高望重的沙子龙居然也在场,那股子蛮横劲儿瞬间收敛了大半,连忙收起大幡,对着沙子龙拱了拱手,态度也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恳求: 「沙大哥,您可是知道的,我边家五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娘走得早,我是又当爹又当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现如今,他的脸被这小子的猫挠得血肉模糊,您作为江湖前辈,可得为我儿子丶您的大侄儿做主啊!」 第120章 威胁 沙子龙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边有三怀里的娃娃,又看了看张三链子脚边缩成一团的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边老弟,我明白你的心思,要是他的猫真把你儿子的脸挠得破了相,不用你说,我这杆六合大枪,当场就挑了他,可我瞧着,也就一道血道子,不算严重,缓个五六天,也就结痂好了,做人嘛,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事情做绝?」 边有三皱着眉头,心里头的火气还是咽不下去,可沙子龙的面子,他又不能不给,在江湖上,沙子龙的辈分和威望摆在那儿,真要是驳了他的面子,往后在津门地界上,他也不好立足。 沉吟片刻,边有三伸手指着张三链子,语气依旧蛮横,却少了几分杀意: 「今天我老边卖沙大哥一个面子,饶你这小子不死,这样,把挠了我儿子脸的那只猫叫出来,让我杀了,这事就算了,说实在的,我老边也不是恃强凌弱之人,更不想随便杀人,这可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千万别给脸不要脸,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边有三的话刚说完,张三链子脚边的一百多只猫,像是听懂了一般,一个个吓得缩成一团,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跟扎了刺的仙人球似的,瑟瑟发抖,却依旧紧紧护在张三链子脚边,不肯后退半步。 张三链子虽满脸惧色,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眼底却透着一股执拗,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 「边大叔,小爷乃是猫主,天下之猫,皆以我为尊,这些猫,都是我的弟兄,平日里护我周全,况且,猫挠人乃是天性,并非有意攻击你儿子,你若是杀了我的猫,我还有何脸面统领天下群猫?这事,我不能答应!」 边有三冷笑一声,转头对着在场的众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嘲讽: 「各位都听见了吧?不是我老边不给他机会,是这小子不知好歹,为了几只畜生,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那就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沙子龙缓缓抬手,摸了摸手边裹着粗布的六合大枪,粗布之下,隐约能瞥见枪头的寒光,语气也沉了下来: 「边老弟,既然你杀意已决,我也不好再拦你,只是你别忘了,还没到血胡同之主规定的猎杀时间,不如等到午夜,到了时辰,你再杀他,我绝不相拦,如何?」 边有三咬了咬牙,心里头打着算盘,万一到了午夜,这小子趁机躲起来,再找机会溜了,那他儿子的仇,岂不是报不了?他越想越气,对着众人怒吼道: 「我呸!老子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看上这小子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想拉拢他!什么江湖情义,全都是狗屁!既然你们都想帮他,那就一起上吧,我老边有何惧哉!」 沙子龙和霍元甲,虽说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却并非好战之人,边有三这般语言相激,二人依旧神色淡然,半点不恼,只是转头看向林夕,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显然是等着林夕发话,毕竟,这事是林夕先出头揽下来的。 可林夕却半点不急,反倒淡然地坐回座位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酒香,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边有三,语气里满是嘲讽: 「边三爷,您可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十足的顾前不顾后的蠢货啊!」 这话一出,边有三瞬间炸了,抓起大幡,横着一扫,幡杆「呼」地一下,刚好抵到林夕的面前,距离林夕的鼻尖,不过一寸之遥,语气凶狠,咬牙切齿: 「林白给,你小子再说一遍?你敢骂我蠢货?」 林夕却半点不慌,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扔,腰牌落地,「当」的一声脆响,上面「镇邪衙门丁将」六个大字,赫然在目,透着一股威严。 「别忘了,咱所有人,都得活着走出这血胡同,你在这耍横摆阔,有个屁用?出去之后,你还不是那个在街头耍大幡丶混口饭吃的手艺人?你要是再给脸不要脸,执意要闹,我可就让你在津门地界上,再也没有立足之地,连耍大幡的活路,都给你断了!」 边有三低头一看那腰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也不辨真假,先前他从花狗熊嘴里,就听说过此事,只是一直没有验证,此刻亲眼所见,心里顿时没了底,暗自嘀咕,没想到这当年的扎纸匠,居然成了镇邪衙门的丁将,虽说看着像个酒囊饭袋,但能坐到这个位置,想来也绝非等闲之辈。 再者,如今有林夕丶沙子龙丶霍元甲三人给张三链子撑腰,他心里本就发怵,更让他不安的是,他隐隐觉得,锦绣春的二楼,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实力在他之上的道途修士,若是真闹将起来,他未必占得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真要是现在杀了张三链子,万一破坏了血胡同之主的规矩,到时候走不出这血胡同,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边有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心里反覆权衡利弊,一时间下不来台,场面又陷入了僵局,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锦绣春的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十八摸》,不是别人,正是双枪康小八。 「哟,这么热闹?都在这儿聚着呢,是要摆酒唱戏,还是要动手拼命啊?」 康小八把常年背在背后的箱子,「咚」地一声放在门口,箱子落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手里只拎着一杆火铳,枪口朝下,却依旧透着一股凶戾之气。 他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里满是不屑,随手一把抓起一个钻在桌子底下丶吓得浑身发抖的食客,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了起来。 第121章 得宝 「给老子去后厨,叫一桌好菜,荤素搭配,酒要最烈的直沽高粱!要是老子吃的不口滑,不顺心,就把你们这破店一把火烧了,让你们全都喝西北风去!」 康小八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匪气,语气里满是威胁。 那食客吓得魂飞魄散,举着双手,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丶大爷,我丶我不是跑堂的,我丶我也是来吃饭的......」 啪!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声脆响,康小八一巴掌扇在那食客脸上,力道极大,那食客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三圈,嘴里的牙齿都被打飞了三颗,嘴角瞬间溢满了鲜血。 「老子管你是干啥的!现在,立马去后厨叫一桌饭,越快越好!老子吃饱喝足了,今晚好超度尔等!嘿,还不快滚!」 说着,康小八一脚踹在那食客的屁股上,食客「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厨。 旁边那一桌离得最近的食客,见康小八这般凶戾,活脱脱一个活土匪,手里还拿着火铳,吓得魂飞魄散,连桌上的酒菜都顾不上,一溜烟地跑了,连门都没敢关。 「上好茶!磨蹭什么!」 康小八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乱响,躲在柜台后的跑堂的,被掌柜的推了出来,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点头哈腰地跑过来伺候,大气都不敢喘。 在场的道途修士,见来了康小八这么个活土匪,一个个都暗自警惕,这康小八,在江湖上就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杀人不眨眼,谁也不想轻易招惹,倒不是怕他,只怕被这厮盯上了家人从而暗害,实在得不偿失。 林夕眼睛一转,心里立马有了主意,顺势给边有三递了个梯子,语气放缓: 「边三爷,你看,这康小八素来蛮横,今儿个他也在这儿,真要是打起来,乱成一团,指不定便宜了哪个王八蛋,依我之见,还是以和为贵,让张三链子给您奉杯茶丶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也省得节外生枝。」 张三链子本就是出生草莽的孤儿,从小到大,颠沛流离,最是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也不再执拗,当即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走到边有三面前,躬身道歉: 「边三爷,是我不对,不该让我的猫挠到您儿子,我给您赔罪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和我的猫吧。」 到了这个时候,崔老道的嘴皮子又闲不住了,他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对着在场的道途修士,装熟的丶充老的,东拉西扯,又分别给边有三和张三链子递酒,絮絮叨叨地说和: 「都是江湖中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大点事儿,犯不着闹得你死我活,边老弟,你看这孩子也道歉了,诚意十足,张三小子,你也别执拗,边三爷护犊子,也是人之常情,来,喝杯酒,这事就翻篇了,往后都是朋友,也好互相照应。」 边有三心里本就有了退意,再者,他在外面的世界时,还欠着崔老道一个人情,当年他和他亡妻的龙凤帖,就是崔老道亲手写的,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事已至此,又有林夕递梯子,崔老道说和,他也顺势就坡下驴,摆了摆手,语气放缓: 「罢了罢了,看在沙大哥丶崔老道和林丁将的面子上,我就再饶你这小子一次,下次再敢让你的猫伤我儿子,我定不饶你!」 危机一解,满场的紧张气氛终于消散了几分。 崔老道拉着边有三,坐在一旁的桌子旁,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还时不时逗弄一下边有三怀里的娃娃边大志,哄得娃娃停止了哭闹,咯咯直笑。 而林夕,自始至终,目光都死死盯着张三链子,半点没有放松。 他看得清楚,张三链子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摸了摸肚子,眼神时不时瞟向饭庄的大门,显然是想吃饱喝足之后,趁机溜走,可天底下,哪有白帮的忙?这小子,想溜,没那么容易! 等张三链子啃完最后一块酱肘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刚要起身,林夕身形一闪,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让张三链子动弹不得。 林夕凑近他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又藏着几分戏谑: 「小兄弟,今儿个我可是救了你的小命,你该如何谢我?别跟我玩虚的,拿出点真东西来。」 张三链子眼珠一转,立马装傻充愣,脸上堆着笑,语气谄媚: 「林大哥,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自然是好生感谢您!您看,我这些猫,可都是唐代古种,个个金贵得很,您随便挑一只,拿到鸟市上去卖,没有几千两银子,您回头打断我的腿,我绝无半句怨言!」 林夕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冷笑,这小子,倒是油滑得紧,拿几只破猫就想打发他?真是拿他当三岁孩子耍,他脸色一沉,直接挑明了说: 「你当你林爷是傻子?老子不缺钱,眼下,缺一件趁手的法宝,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张三链子嘻嘻一笑,故意装糊涂,摊了摊手: 「不明白......林大爷,您这话,我听不懂啊。」 林夕见状,攥紧拳头,作势就要殴打这厮,眼神里满是戾气。 张三链子吓得连忙往后一缩,双手拱手,连连讨饶: 「林大哥,别冲动,别冲动!我就是逗您玩玩,开个玩笑而已!既然您今天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不会亏待您,自有宝贝相送,自有宝贝相送!」 说着,张三链子连忙卸下背上的皮囊,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泼风也似的快刀,正是那柄北宋刽子手所用的「尺青」,刀身寒光闪闪,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双手捧着尺青,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夕面前,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 「我师父曾言,我来这血胡同之中,必有无妄之灾,而能救我的,必定是一个姓林的人,等到得救之后,便把这尺青奉上,结个善缘,日后江湖相见,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第122章 交代 林夕看着那柄尺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伸手就要去拿,嘴里却不饶人: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当真油嘴滑舌,居然编这种瞎话来哄我,当我那么好骗?」 可就在林夕的手快要碰到尺青的时候,张三链子又往后缩了缩,笑着说道: 「林大哥,您别急着拿啊,想拿这宝贝,还得答应我两件事,不然,这尺青,您可拿不走。」 林夕的手顿在半空,心里暗自骂了一声「好畜生,居然还敢跟我讲条件」,但转念一想,这尺青乃是难得的利器,确实是他眼下急需的法宝,便强压下心里的火气,耐着性子问道: 「何事?你说,只要不过分,我便答应你。」 张三链子收起笑容,语气郑重地说道: 「第一,在这血胡同里,您得护我周全,不能让我再遇到这般无妄之灾,第二,日后等咱们走出血胡同,您得跟我去见我师父,他老人家,有话要跟您说。」 林夕想了一想,既然不是利害关系,便就答应了,张三链子这才奉上尺青,顺便送了装剑的皮囊,林夕见此把刀非同寻常,果然是泼风也似的一把好刀,贪心又起,想要张三链子手里的短刀,可张三链子死活不给,说是要来保命,要是没了那把短刀必然死在血胡同之内,林夕这才饶了张三链子,二人喝了几杯,又替张三链子包扎了伤口便放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待林夕转身回了自己那桌,就见崔老道和边有三早已喝红了眼,划拳行令的吆喝声震得桌碗叮当乱响,唾沫星子横飞,边有三怀里的娃娃边大志,早撇下了醉醺醺的爹,颠颠地凑到林夕跟前,拽着他的衣角非要跟他玩,这娃娃的性子就是这么怪,属顺毛驴的——你越上赶着逗他,他越拿架子不理你,你越是不搭理他,他反倒上赶着凑过来,变着法儿吸引你的注意,专找看着顺眼丶不摆架子的人撒娇卖乖。 崔老道老迷浊眼的,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混着冲鼻酒气,边有三又只顾着拼酒,边大志自然缠上了林夕,林夕虽说打心底里烦边有三那副蛮横不讲理的德行,可瞧着这娃娃虎头虎脑丶浓眉大眼的,一个劲地围着他软磨硬泡,一来二去,也就耐着性子陪他耍闹了起来。 直闹到了子时正牌,也就是夜里十二点前的光景,血胡同里最凶险的「沸腾午夜」转眼就到,锦绣春的夥计们熬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栽进汤锅里了,林夕这才起身,大手一挥,乾脆利落地替在场所有道途修士结了饭钱,连康小八那桌也算上了。 他这一手,无非是江湖上的老规矩,多个朋友多条路,结个善缘罢了,反正他眼下有的是银子,根本不放在心上,至于康小八领不领情,他半点不在乎。 「小子,别以为你帮八爷付了饭钱,老子就会对你手下留情!今晚要是让八爷遇到,保管给你个痛快!哈哈哈哈!」 康小八扛着火铳,撂下句狠话,头也不回地第一个闯出门去。 跟着是沙子龙和霍元甲,二人对着林夕拱手抱拳,神色郑重: 「林兄弟,先前的约定莫要忘了,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身形挺拔,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再往后是良子,这主儿真是属饕餮的,吃到这会儿肚子鼓得跟皮球似的,愣是没饱,临走还扯着夥计,硬塞给他一个食盒,让装了满满一盒酒菜,嘴里还嘟囔着: 「血胡同夜里凶险,万一饿了没处找吃的,多备点准没错。」 轮到边有三时,他没多废话,只对着林夕和崔老道拱了拱手,算是辞行,可怀里的边大志却舍不得林夕,扯着他的衣角又哭又闹,非要再玩一会儿,最后还是林夕半哄半骗: 「大志乖,等咱们走出血胡同,林大哥带你逛庙会丶买糖人丶看耍大幡,好不好?」 娃娃这才破涕为笑,乖乖跟着他爹走了。 最后就剩林夕和崔老道,俩人打着饱嗝,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出了锦绣春,崔老道平日里在家,被崔大奶奶管得死死的,一顿就给二两杂货铺的散酒,塞牙缝都不够,哪过得了瘾?今儿逮着不要钱的好酒,可算放开了量,直喝得头昏脑涨,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脾气也上来了,往台阶下一走,大摇大摆,挺胸叠肚,嘴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架势,除了林夕,就算是官厅的大老爷来了,他也半点不怵。 锦绣春门前。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灯笼晃得人影忽长忽短。 崔老道摇摇晃晃地站定,忽然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郑重起来,压低声音对林夕道: 「师弟,在走出血胡同之前,贫道有桩大事要办,这事关乎你我二人的性命,半分耽误不得,所以这几天暂时不能陪你了。」 他拍着滚圆的肚子转身要走,又猛地顿住脚,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先前贫道不让你掺和张三链子的事,不是拦着你,是贫道算出,那张三链子的师父绝非善类,心机深得很,你往后千万别跟他走太近,免得引火烧身。」 话音落,便摇摇晃晃地扎进了夜色里,身影转瞬消失,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 林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本有些不放心,这血胡同夜里处处是杀机,崔老道喝成这样,万一遭了暗害可怎么好?可转念一想,这老道能从昨晚活到现在,自有他的保命本事,绝非表面看着那般简单,况且他说的事事关重大,便没再阻拦,由着他去了。 这会儿锦绣春门前,就剩林夕一人。 他掏出怀里的司南瞧了瞧时间,再过片刻,子时一到,血胡同就正式进入道途修士相互搏杀的时辰,可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正犯着嘀咕,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串铃声,「叮铃铃」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扎耳。 林夕眼神一凛,闪目观瞧,就见前方街口缓缓转出一人一骑。 第123章 九死十三灾 那骑手打扮得土头土脑,是个外地来的老客,明明是闷热的天气,他却头顶厚皮帽,身穿翻毛皮袄,裹得严严实实,背上挎着个粗布褡裢,手里攥着杆半长不短的菸袋锅子,最惹眼的是腰间坠着的那枚「落宝金钱」,在夜色里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他胯下骑着一头黑驴,皮毛乌黑发亮跟缎子似的,粉鼻子粉眼窝,四个白蹄子雪白雪白,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老客眯着一对夜猫子似的眼睛,滴溜溜扫过林夕背后的皮囊,翻身下驴,对着林夕抱拳拱手,语气不疾不徐: 「林家兄弟,久违了,你背后这皮囊里的宝贝,卖不卖?」 林夕看着眼前这人,当场就愣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当是撞见鬼了,这不是窦占龙吗?缓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声音都带着颤: 「窦占龙?窦大哥?你丶你不是死在唐家镇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常言说鬼魂无影,林夕下意识地低头一瞧,把窦占龙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这才确定眼前是个大活人,可心里的疑惑更甚了,他明明亲眼见着窦占龙死在唐家镇,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这血胡同里? 窦占龙眯着眼,慢悠悠嘬了一口菸袋,烟圈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的眉眼,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 「林白给,别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窦占龙这辈子,注定要经历九死十三灾,天下间藏着我的无数分身,唐家镇那回,不过是其中一个分身罢了,这点坎儿,还收不了我的命。」 林夕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我昨晚在鬼市就瞅见个身影跟你一模一样,还当是我看花了眼,没想到真是窦大哥你!只是这九死十三灾,难不成你还要再死好几次?」 窦占龙缓缓摇了摇头: 「天数已变,世事如乱棋,我也说不清还要闯多少道鬼门关,此番我进这血胡同,不为别的,就是专程为寻你而来。」 林夕眉头一皱,更疑惑了: 「窦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进了血胡同?我这一路行事,也算隐秘,没跟旁人提过。」 窦占龙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晃了晃菸袋锅子: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有十头纸宝驴,可不是凡物,当时你骑走了一头,只要那纸宝驴还在你身边一天,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你进了血胡同,我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林夕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是窦大哥此番找我,莫不是又要拉着我去憋宝?」 窦占龙说: 「正是如此,对了,我的万宝谱是时候还给我了。」 林夕赶紧从怀中掏出了窦占龙死前留下的无字帐簿,交还给了窦占龙,但他这回死活不想跟着窦占龙憋宝了: 「窦大哥,实不瞒你,兄弟我眼下有要紧的事要做,若想带兄弟憋宝发财,还请换个时日。」 窦占龙收了宝谱,那对夜猫子眼忽闪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依旧平淡,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林白给,你进这血胡同,无非是为了找察荣,可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他,前提是,你得帮我憋宝,咱们互利互惠,你绝不吃亏。」 林夕一听「察荣」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喜出望外: 「窦大哥要是真能帮我找到察荣,别说帮你憋宝,再难的事我也应了!」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留了个心眼,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先帮我找到察荣,咱们再谈憋宝的事,不是兄弟信不过你,实在是窦大哥你一见到宝贝,眼里就没别的了,兄弟我可不敢再冒这个险。」 「你是我结拜的兄弟,一切自然好说。」 窦占龙哈哈一笑: 「好兄弟,实不瞒你,此番憋宝,须少不得两个宝引子,一个,是你和张三链子手里的尺青丶寸青两把凶兵,另一个,就是张三链子身边那群猫里的神猫,名目叫个『城隍小先生』,这猫,也正是帮你找到察荣的关键。」 林夕闻言就是一怔,这「城隍小先生」的名头,他早听过一耳朵,老天津卫故老相传,这「城隍小先生」不是凡物,是一对能走阴串阳丶通神晓鬼的灵猫,但他只知皮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传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正愣神间,窦占龙已经嘬着菸袋,慢悠悠讲起了这猫的来历: 「咱天津卫西北角鬼坑旁边,立着两座城隍庙,这里头有段讲究,最早的是天津县城隍庙,雍正九年天津升了府,管着六县一州的地界,地盘大了,一个城隍爷忙不过来,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朝廷又下令修了府城隍庙,两座庙紧挨着,同一个庙祝管香火,倒也省事。」 「那府城隍庙,可比老县城隍庙气派得不是一星半点儿,门外石狮子镇门,中军亭立在两侧,进了门绕过大影壁,就是两丈多高的大殿,城隍爷的神像端坐正中,一身正气,全副仪仗分列左右,旗幡林立,好不威风。」 「正殿后头,藏着个小巧的院落,院里设着香火池子,老天津卫的人都懂,这叫「殿前拜神,殿后烧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半点儿错不得,只是那香火池子的灰,常年呈青黑色,哪怕是盛夏酷暑,也透着刺骨的凉意,院落尽头,还有三间后殿,常年挂着厚重的黑布帘,里头住着城隍奶奶,黎民百姓都亲切,不叫城隍奶奶,反倒唤作「卧奶奶」。」 「早年这两座城隍庙的香火,那叫一个旺得邪乎,九河下梢的人,不管是三教九流,还是士农工商,都往这儿跑,求财的丶求运的丶求子的丶求寿的,还有求金榜题名丶求加官晋爵的,既有求妻贤子孝丶求香灰当药治病的,也有那心思不正的,求打开宝盒赢钱的丶求出了窑子腿儿不软的,甚至还有求作奸犯科不被抓丶偷人养汉不露馅儿的,总之各色人等,挤破了头,踏破了庙门,真真是门庭若市,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可再热闹,也没人敢在庙里大声喧哗,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124章 城隍小先生 「那时候,去庙里烧香的人,经常能看见两只野猫在庙里头晃悠,蹿上蹿下,旁若无人,它们踩过的地方,香火灰竟会自动避开,连半点痕迹都不留,有好事之徒就嚼舌根,说这两只猫一黑一白,是城隍奶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通人性丶晓鬼神,金贵着呢,也有人说,其中一只是城隍老爷亲手养的,专门替他盯着凡间的善恶,谁要是做了亏心事,它夜里就会蹲在谁家屋顶,叫得人魂不守舍,总之各说各的理,吹得天花乱坠,没人能辨出个真伪,可奇了怪了,越传越玄乎,来城隍庙烧香的人反倒更多了,香火也更旺了,真是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连带着那两只猫,也成了庙里头的「活神仙」。」 「《宝谱》里头,只字没提那只白猫的下落,有人说它跟着城隍奶奶回了娘家,也有人说它得了道,化成人形走了,咱也不瞎猜,只说那只黑猫,这黑猫可不是寻常的乌云啸铁,并非通体漆黑,而是四个爪子雪白雪白,外加一个白鼻子尖儿,长得端端正正,不偏不歪,皮毛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按相猫的老说法,这叫「踏雪寻梅」,那可是世所罕有的品种,百里挑一,打着灯笼都难找,更奇的是,它的眼睛,白天是琥珀色,夜里却会变成血红色,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城隍庙周边的野猫不少,成群结队的,可个个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往庙里迈一步,哪怕是庙门口的残羹剩饭,也得等那只黑猫先走了,才敢凑过去叼走,唯独这只「踏雪寻梅」的灵猫,出入庙中肆无忌惮,半点不避人,甚至敢在城隍爷的神像上踩来踩去,神龛上的供果点心,它想吃就吃,想拿就拿,没人敢拦,连守庙的庙祝,见了它都得躬身行礼,连大声呵斥都不敢,更别提轰它走了,听说早年有个不懂规矩的杂役,想赶它走,结果当天夜里就得了怪病,浑身僵硬,说不出话来,后来还是庙祝对着城隍爷和黑猫磕了百十个响头,那杂役才缓过来,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动这只猫的心思。」 「前来上香拜神的人们,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见这黑猫长得奇特,都想伸手摸摸,可那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你瞧它睡得呼噜呼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可不等你的手伸到跟前,它身子一拧,跟一道黑影子似的,「噌」地一下就蹿上了屋梁,蹲在梁上,眯着眼睛瞧你,那神态,透着股灵性,又带着几分傲气,仿佛在说「凡人也配碰我」,更邪门的是,但凡伸手碰过它身子的人,当天准会倒霉,不是丢钱,就是摔跟头,久而久之,没人再敢打它的主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这猫还有一桩异处,活得年头久得邪乎,百余年间,老天津卫的人,几辈子下来,都见过这只猫,模样半点不差,就跟刚成年似的,没有一丝老态,虽说猫是一窝顶一窝地生,百余年间,有几只长得一模一样的,也不算稀奇事儿。」 「可那些善男信女们,偏不这么想,反倒更愿意相信,这只黑猫,是替城隍爷跑腿儿当差的灵猫,能通神显灵,能走阴串阳,替城隍爷查探凡间善恶,惩治恶人,便恭敬地呼之为「城隍小先生」,引得那些愚夫愚妇们,对着它磕头膜拜,把最好的供果丶最香的点心,都拿来供奉它,让它足吃足喝,半点不敢怠慢,甚至有人专门给它准备了棉垫,供它歇息,生怕得罪了这位「活神仙」。」 「直到天下猫主张三链子来了天津卫,这城隍小先生才跟着他进了血胡同,赶巧的是,掌灯时分,你无意中救了张三链子一命,他欠着你的人情,必然会卖你这个面子,把城隍小先生给你,只要找到张三链子,就能拿到城隍小先生,有了它,找察荣就是手到擒来的事,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夕听到这儿才算明了,他抬眼看向窦占龙,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沉稳算计,缓缓开口: 「原来还有这么一节,只是那张三链子油滑得跟泥鳅似的,我救他一命,他给了尺青,人情已然还清,未必肯再卖这个面子,我的意思是,窦大哥你先去跟他卖弄唇舌,探探他的口风,他若是不上钩,我再露面不迟。」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贸然出面,反倒落了下乘,让窦占龙先去打头阵,自己留着后手,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稳妥的法子。 「正是这个道理。」 窦占龙咧嘴一笑,菸袋锅子往腰间一别: 「走,这就随我找张三链子去。」 林夕点了点头,随即跟着窦占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锦绣春门前的夜色里。 …… 钟楼。 夜风卷着尘土,刮得城楼檐角的铜铃「叮铃铃」乱响,声音清冽又诡异,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老远。 三层城楼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边有三攥着个铜司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满脸焦躁,时不时就伸脖子往楼下瞅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 「邪了门了!石寡妇丶十三刀丶花狗熊丶弹弓李这伙兔崽子,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这都等了一天一夜了,难不成全折在血胡同里了?」 话里满是焦急,还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平日里那股天老大他老二的蛮横劲儿,早散了大半。 他儿子边大志,跟个皮猴似的,在那口一人高的铸铁大钟上翻来跳去,手脚麻利得像只小壁虎,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喊: 「爹!爹!我不喜欢那个爱哭的大姨!一看见我就哭哭啼啼,烦死人了!」 边有三仰头看着儿子,脸上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宠溺,哈哈大笑道: 「我的傻儿子,爹给你找的这个后娘,是爱掉金豆子,可你爹就是个耍大幡的,常年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江湖糙气,哪家良家女子能看得上咱爷俩?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赶鸭子上架——凑个事儿呗!爹看她对你倒是真心实意,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你,这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不然该伤了人家的心。」 第125章 赔罪 说这话时,他语气无奈,可眼底的虚荣劲儿却藏不住,虽说只是个爱哭的女人,可好歹也算有个家了,总比他孤身一人带着孩子,走南闯北卖艺强。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又快又轻,不带半分拖沓,一听就知道是练家子,转瞬之间,脚步声就到了三层城楼门口。 边有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google搜索twkan 「这脚步,又快又稳,一准是你十三刀叔叔回来了!总算有个准信儿了!」 他等这夥人等了一天一夜,早已心焦如焚,此刻恨不得立马迎上去问个明白,可他转头一瞧,城楼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十三刀,而是一个既不算熟悉丶又不能算陌生的身影,林夕。 边有三当场就愣了,脸上的笑僵得跟块铁板似的,语气里满是诧异,还掺着些许警惕: 「林白给?怎么是你?你不在锦绣春待着,跑到这钟楼来做什么?」 门口的林夕,跟在锦绣春初见时比起来,模样没怎么变,可脸色却变得诡异至极,面似银盆,白得像从面缸里刚掏出来似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不光白,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之气,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他脸上堆着满脸谄媚的笑,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一手扛着一坛封得严实的好酒,脚步轻快地就要往里闯,嘴里还说着软话: 「边三爷,瞧您说的,兄弟我今夜专门提着酒菜,来给您赔罪来了!先前在锦绣春,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兄弟我一般见识。」 可边有三却伸手一把拦住了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善,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林白给,你先前在锦绣春,那可是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啊!现在这钟楼里,就咱爷俩加一个娃娃,你就不怕我趁机宰了你,报你先前装么作势的仇?」 他心里本就对林夕憋着一股怨气,此刻孤身相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林夕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半点没减,语气谦卑得不像话,软声软语地哄着: 「欸,边三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谁不知道您是天津卫出了名的好汉,恩怨分明,眼里不揉沙子?兄弟我今夜在锦绣春装么作势,还不是为了张三链子身上的那把尺青?当时人多眼杂,兄弟也是顾着面子,不得不装装样子,这不,等人都散了,兄弟立马就提着酒菜来给您赔罪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真就跟专程来赔罪的一样,半分异样都瞧不出来。 边有三闻言,把头一仰,鼻孔都快翘到南天门去了,语气里的傲气更甚,嘴硬道: 「我老边可担待不起你这赔罪!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别在我这钟楼里碍眼!等到子时一到,我的大幡一立,自然会让你知道,我老边说话为啥这么硬气,为啥敢在这血胡同里横着走!」 他这番话,半是炫耀,半是警告,骨子里的虚荣劲儿,暴露无遗。 可让边有三万万没想到的是,林夕居然「噗通」一声,当场就给他跪下了,「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嘴里还不停陪着不是: 「边三爷,之前是兄弟不懂事,是兄弟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兄弟这一回!兄弟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这一下,可把边有三给整懵了,反倒有些下不来台,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林夕这般低三下四丶诚心诚意地赔罪,心里那点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有几分飘飘然,连林夕这样在镇邪衙门当差的角色,都得给他磕头赔罪,可见他老边的名头,在血胡同里是真的响! 他当即伸手,一把把林夕拉了起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转头冲大钟上喊: 「大志,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你林叔问好!」 边大志一看见是林夕,立马从大钟上蹦了下来,颠颠地跑到林夕腿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脸的亲近。 林夕也顺势伸出手,摸了摸边大志光溜溜的小脑袋,脸上堆着温柔得近乎虚伪的笑,语气软得发腻: 「这才一会儿不见,我们大志又长高了不少!瞧这模样,以后肯定比你爹有出息,比你爹更威风!」 边大志在一旁暗爽,废话你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当林夕指尖划过孩子头皮的瞬间,那冰冷的触感里,像毒蛇吐信似的,透着股刺骨的阴寒,只是天真的边大志,半点没察觉。 可孩子终究是敏感的,被他摸脑袋的时候,边大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天真地仰起头,问道: 「林叔,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跟腊月里的冰溜子似的,又冷又硬,冻得我头皮发麻。」 林夕的手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凶戾,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瞬间被谄媚的笑意彻底掩盖,他打了个哈哈,语气刻意放得更软,顺势拍了拍边有三的肩膀,赶紧把话题岔开: 「嗨,许是夜里天凉,跑过来的时候冻着了!不说这个,边三爷,我听说您耍大幡的本事,在天津卫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您给兄弟说说,当年您最威风的那回,是啥样的?」 他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专捡边有三爱听的话说,夸他威风丶讲义气,又吹他耍大幡的本事天下独一份,把边有三哄得晕头转向,连北都快找不着了。 俩人越聊越投脾气,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谁也没察觉,林夕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幌子,方才被边大志点破手凉的慌乱,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失态。 趁着这热乎劲儿,林夕赶紧把食盒打开,把酒肉摆了出来,一壶封了泥的老酒,几碟小菜,全是边有三平日里最爱吃的,俩人一边吃,一边喝,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天津卫的江湖轶事,聊到血胡同里的凶险规矩,越聊越投机,酒酣耳热之余,居然当场就对着烛火磕了头,结成了八拜之交,称兄道弟起来。 第126章 假货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边有三一时兴起,喝得酩酊大醉,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话,此刻全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抖落给了林夕,家住哪条胡同丶总共几口人丶新找的媳妇是什么性子丶孩子多大丶哪年哪月生的丶小名叫什么,甚至连左邻右舍姓什么叫什么,谁家养鸡丶谁家喂狗,谁家是寡妇丶谁家是绝户,想起来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到最后,还觉得没说够,非拽着林夕,要同榻抵足,彻夜长谈。 林夕也不推辞,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杯碰得叮当响,眼神却始终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边有三的胡言乱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状态,余光还时不时扫向一旁玩耍的边大志,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的算计愈发浓重。 俩人就这么吃吃喝喝丶说说笑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夕和边有三彻底喝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嘴角还挂着酒沫子。 边大志年纪小,喝不了酒,此刻正憋着尿,便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出城楼,去外面撒尿。 可他刚撒完尿回来,一脚踏进门,就发现林夕居然醒了,正静静地坐在地上,方才的谦卑谄媚丶温和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冰冷诡异,像盯着猎物的饿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跟方才那个陪他爹喝酒说笑的「林叔」,判若两人。 边大志心里咯噔一下,小身子瞬间僵住,脸凑过去,一脸疑惑地小声问: 「林叔,不对啊........我爹那可是海量,五坛烧刀子下肚都不带上头的,今儿怎么喝这么点就醉成这样了?你给我爹喝的啥酒啊?」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他年纪小,心思单纯,还只当是奇怪,半点没察觉到灭顶的危机,已经罩在了他的头上。 林夕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摇曳的烛火,把他那张惨白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嘴角一抹邪魅又残忍的笑容,声音沙哑又诡异,像指甲刮过朽木,透着一股钻骨头的寒意: 「嘿嘿,傻娃娃,这酒可不是普通的酒,这叫鬼迷香,别说你爹,就算是当今酒神来了,喝上一口,没一个时辰,也醒不过来……」 边大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使劲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的林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笑容丶那语气丶那浑身散出来的阴寒气,跟平时那个和气生财的林叔,完全是两个人! 他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小声哀求: 「林叔,你丶你能不能把我爹弄醒啊?我怕.....」 边大志说着,就想跑到边有三跟前,把他爹叫醒,可林夕却上前一步,轻飘飘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里的温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凶光和贪婪,像饿了半个月的恶狼,死死盯着眼前这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羊羔。 边大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发抖,牙齿打颤,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似的,越涌越多,几乎要把他淹没,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林夕冲着他,缓缓招了招手,语气诡异又冰冷,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残忍: 「放心,我不会对你爹怎么样,毕竟,他可是我的『结义大哥』,后面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对了,大志,林叔想向你借一样东西,借完了,我就『放』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个「放」字,说得格外阴狠,明晃晃地透着杀意,就这么一点点地享受着孩子的恐惧。 说着,林夕从袖子里伸出右手,那只手又白又细,半分血色都没有,尤其是指甲,又黑又紫,长长的,尖锐得像爪子,跟僵尸的手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边大志吓得魂飞魄散,再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爹!他不是林叔!他是假的!你快醒醒啊!」 可他的叫喊,半点用处都没有,边有三依旧像死猪一样,躺在地上打着呼噜,甚至还下意识地揉了揉嘴巴,含糊不清地说着酒话: 「林白给........这小子,人真不错,这般抬举老子.......娃儿,爹跟你说,咱以后......咱以后也加入镇邪衙门算了,虽说以后聚少离多,但你不用跟着爹.....风里来雨里去,到处卖艺受苦了.......」 「哈哈哈哈哈!」 林夕听到这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啸,笑声尖锐又诡异,在空旷的城楼里来回回荡,听得边大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孩子吓得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城楼边上,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刚站定,就觉身后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胆裂,假林夕正朝着他追过来,脸上满是狰狞,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尖锐的白牙,咬牙切齿,目射凶光,嘴里还嘶吼着: 「叔就借你一条命而已,你用得着这么害怕吗?来,让叔好好『疼疼』你,让你死得痛快些!」 这哪里还是平时那个平易近人丶和气生财的林夕,分明就是个吃人的夜叉恶鬼!眼神里的残忍和贪婪,毫不掩饰! 边大志吓得魂不附体,连哭都哭不出来,他心里清楚,假林夕的目标就是自己,当即拼了命地往前跑。 虽说他才六岁多,可常年跟着边有三耍大幡,又得了霸王道途的传承,虽说境界不高,却也已经踏入了道途的门槛,手脚比寻常的飞贼还要麻利几分,高来高去丶穿房越脊只是等闲。 眼看城楼尽头没了路,身后的假林夕又越来越近,边大志急中生智,猛地从城垛上跳了下去,但他没有摔死,反倒像平时在大幡上翻跟头一样,手脚并用地贴着城墙,像只壁虎似的,飞快地爬了下去。 这一追一逃,从高高的钟楼,一路冲进了附近的巴掌胡同。 第127章 冷枪 这巴掌胡同,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院墙又高又陡,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过墙缝,发出「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更添了几分诡异凶险。 此时,扛着两把火铳丶背着个沉甸甸的木箱的康小八,正在胡同里四处游荡,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搜寻着可以下手的猎物。 他嘴里骂骂咧咧,满脸的晦气: 「他娘的,邪了门了!今晚怎么一个道途修士都看不见?难不成全缩起来了?老子这两把火铳,难道要空放一场?」 就在他唉声叹气丶觉得倒霉的时候,却见前面街角,慌慌张张地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边有三的儿子边大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康小八眼睛瞬间亮了,心里乐开了花,心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可行了,今晚先把边有三父子超度了再说! 他先前在锦绣春的时候,就用自己的神通「枪眼」,看清了边有三的道途深浅,知道自己当面开一枪,未必能打死这硬茬,便想着来个出其不意丶暗下杀手,便赶紧缩到一面矮墙后面,屏住呼吸,举起两把火铳,对准了边大志身后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娃娃,跑得还挺快,既然赶着投胎,你八爷就好人做到底,给你们往黄泉路上垫一脚! 可他刚要扣动扳机,眼睛突然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里忍不住低呼: 「嘿嘿,居然是林夕那小子!真是冤家路窄,上次在南门牌楼,让你小子侥幸躲过一劫,这一次,我看你往哪跑!」 康小八早就想杀了林夕,了结了这桩心愿,此刻见林夕就在眼前,心里的杀意瞬间暴涨,恨不得立马扣动扳机,把他打成筛子。 可他转念一想,边有三的儿子在这儿,边有三肯定也在附近,若是现在杀了林夕,惊动了边有三,反倒是小道上捡了芝麻,大道上丢了西瓜。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把火铳的准星死死对准了林夕,另一把火铳,则紧紧攥在手里,等着瞄准随时可能出现的边有三,心里得意地盘算着: 「今晚真是轮转王保佑,又是林夕,又是边有三父子,真是让八爷抄上了!哈哈哈哈,只要杀了这两个人,我康小八的道途境界,自然能再进一步,到时候,出了血胡同,整个直隶,谁还敢跟我叫板! 康小八躲在暗处,阴恻恻地笑着,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骇然,他透过火铳的准星,清清楚楚的看到,林夕追上边大志,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随后,林夕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一抹,那原本惨白的脸,瞬间变得光秃秃的,五官全没了,一张白纸似的脸上,正中间,只有一个密密麻麻的皱纹汇聚而成的字「车」! 康小八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铳差点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怎么会这样?观自在的人怎么也来血胡同了?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他跟观自在的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更是深知这帮人的厉害,只要他们出现的地方,必有大事发生,此刻见了这诡异的模样,手指僵在扳机上,哪里还敢贸然开枪,想看看观自在到底要搞什么阴谋诡计。 另一边,边大志被假林夕抓住后,本来就吓得浑身发抖,抬头一瞧,看到这张没有五官丶只有一个「车」字的脸,更是吓得魂飞胆裂,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假林夕脸上的狰狞更甚,方才追逃时的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趁着边大志愣神的功夫,猛地伸出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那两只手,又冷又硬,宛若十把钢钩,死死地扣住边大志的脖子,没有立马用力,反倒一点点收紧,故意折磨着这个小小的娃娃,眼神里满是残忍的快意,看着边大志痛苦挣扎的模样,嘴角还勾起一抹病态的笑,与他先前伪装的温和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反差,诡异到了极点。 边大志的眼珠子,被掐得往外鼓,布满了血丝,舌头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小脸涨得青紫,他的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假林夕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可假林夕却浑然不觉,依旧慢悠悠地收紧双手。 孩子的两脚拼命地蹬踢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的力气太小了,在这个假林夕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片刻之后,边大志的挣扎越来越弱,小手缓缓垂落,最后,脑袋一耷拉,彻底没了动静,可怜这个才六岁的娃娃,就这么被假林夕活活掐死,连一句完整的求救声,都没能喊出来,而假林夕看着他冰冷的尸体,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假林夕掐死边大志后,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甩出一套崔老道的衣冠鞋袜,三下五除二就换了上去,随后,他又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崔老道的模样,连说话的语气丶神态丶甚至那股子油滑劲儿,都跟真的崔老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提着边大志冰冷的尸体,嘴里还慢悠悠地念叨着,语气里的阴狠,却跟崔老道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偏偏又伪装得天衣无缝: 「嘿嘿,血胡同这回,可真是热闹咯!有好戏看了!耍!都耍起来!」 话音落,假崔老道纵身一跃,就要往钟楼的方向飞去,他还要回去,对付那个还在醉梦里的边有三。 躲在矮墙后面的康小八,本来想趁机溜走,可他天生就是个投机取巧丶爱放冷枪的主儿,狗改不了吃屎,此刻见假崔老道背对着自己,后心还露着破绽,心里的贪念又冒了出来,心说我偷偷开一枪,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观自在的人来了,也查不到我头上! 第128章 要猫 他咬了咬牙,举起火铳,对准假崔老道的后脑勺,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子弹呼啸而出,可终究是急功近利,手一抖,子弹没打中假崔老道的脑袋,只打穿了他的后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假崔老道居然没有倒下,也没有发出半分痛苦的呻吟,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刺骨的凶光,死死地盯着康小八藏身的方向。 可等他转头的瞬间,矮墙后面早已空无一人,康小八早就跑没影了。 …… 子牙河。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沿河荒林连片,夜半夜风裹挟着河道湿寒,穿枝拂叶,簌簌作响。 四下野地人迹全无,只剩断续虫鸣沉在暗处,愈发衬得这片林子阴气萦绕丶诡谧非常。 密林高处枝叶繁密,树影之间藏着一道纤细人影。 林间土路上传来沉稳驴蹄声,一名身披翻毛皮袄丶头戴皮帽的老客,胯下黑驴踏夜而来,稳稳停在树下。 老客翻身下驴,站姿稳如磐石,一双眸子似夜猫子一般,忽明忽暗丶闪动不定,他抬头望向树顶,嗓音不高,却穿透层层夜风,字字落地有声: 「小张三爷,树上那只灵猫城隍小先生,可否割爱相让?」 树顶栖身的张三链子垂目下望,眼底精光一闪,他岁数不大但行走江湖数载,阅人无数,眼前这老客面生得很,二人从未有过一面之缘,老辈江湖早有定论,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又道是「龟背蛇形不可交,横眼瞟人不用刀」,来者几乎占全了,而且此人夜半独行荒郊,装束怪异丶行迹飘忽,典型是面善骨子狠——笑里藏刀,绝非安分求财的善类。 张三链子当即敛去一身散漫,面色沉冷,沉声反问一句: 「阁下认得我?」 老客抬手抚平皮袄褶皱,对着树顶之人恭恭敬敬躬身一揖,礼数周全,不露半分功利张狂: 「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在下窦占龙,游走南北,专行憋宝一事,之前自天津卫城内一路尾随三爷至此,先前见您立于屋梁捕猫,身法飘逸绝尘,轻盈诡秘,绝非寻常道途修士所能比拟,除了江南顶尖高人,旁人断无这般通天本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心底却暗藏精算: 「这城隍灵猫,我觊觎日久,奈何我胯下黑驴脚力虽疾,灵动敏锐却有不及,几次三番拿不着它,皆是竹篮打水——枉费功夫,反倒让小张三爷捷足先登,占尽机缘先机,江湖求财,各凭本事,不如三爷开个价,只要价钱合意,这猫让与我,咱们万事好商量。」 天下江湖人人皆知,窦占龙是天生的生意人,一身三十六心眼丶七十二转轴,抬头一个算计,低头一个主意,且又挥金似土,从不把银钱放在眼里,素来信世间没有破不开的局,只有谈不拢的价,可他千算万算未必料到,眼前的张三链子心里藏着九曲十八弯——最是精细不吃亏,寻常钱财套路,根本拿捏不住他。 张三链子出身江南,自幼混迹江湖,久踏道途,虽未与窦占龙碰面,却早听过他的传说,知道大清国有个骑驴憋宝到处发财的窦占龙,坊间传言窦占龙目辨百宝丶富若财神,也有人说他之前在涿州唐家镇取宝殒命,还有传言称身死之人不过是他一具分身,反正流言真真假假丶众说纷纭,把这位憋宝客传得神乎其神。 可在张三链子眼中,所谓憋宝异士,说到底与走街串巷喝杂银丶收旧货的市井商贩别无二致,不过是编撰志异诡谈,借着坊间传闻低收高卖丶藉机牟利罢了,只要对方不偷不抢丶不犯天道杀孽,旁人营生,他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各安各路,一概不予干涉,更犯不上跟此等人有什么往来。 奈何窦占龙喋喋不休丶软磨硬缠,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张三链子心底不耐渐生,正要开口逐人,林间忽又响起一阵沉稳脚步声,不急不缓,穿透夜色转出一人来,正是他的救命恩人林夕。 月色落在林夕周身,他眉眼清淡疏离,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霸道气场,抬眼戏谑轻笑: 「哟,张三爷好大派头,夜半栖林守猫,倒是清闲自在。」 方才还带着几分冷傲的张三链子,一见林夕现身,当即收敛所有锋芒,纵身从丈高树梢轻巧落地,对着林夕深深一礼,姿态谦卑有度: 「林大哥瞧您说的,旁人不识我的深浅,您还能不清楚?既然是您来了,我怎敢托大,自然即刻落地相见。」 林夕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势之上,语调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施压意味: 第129章 变猫 张三链子听得双眼发亮,心底燥热,他如今重伤缠身,身在凶险莫测的血胡同,寸步难行丶步步受制,若是得此丹药疗伤固本,便可无惧旁人偷袭厮杀,他不假思索,抬手便要去接那枚救命丹药,可林夕手腕疾翻,抢先将丹药夺入掌心,五指收拢,牢牢攥住主动权。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张三链子,开门见山丶强势施压: 「丹药可以给你疗伤,但世间从无白得的好处,世上没有白吃的饽饽——便宜底下藏圈套,你的城隍小先生,需借我们一用,助我们憋宝成事。」 张三链子眼珠飞快一转,心思剔透狡黠,他瞧着二人一前一后丶一唱一和,瞬间便看破了这套连环算计,知晓这二人当面做人,背后做鬼,没安好心,可他眼下重伤体虚丶受制于人,正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但他天生贪利精算,素来只占便宜不吃亏,断然不会轻易任人拿捏,他微微抬眼,神色不卑不亢,开口讨价还价: 「林大哥丶窦大叔,二位不必刻意诓我,江湖规矩摆得明明白白,识破憋宝客机缘者,当分半数财宝,我也不漫天要价,此番憋宝所得,我只需三成红利,应允便合作,不应允,就此作罢。」 林夕被他直白贪利丶分毫必争的模样逗笑,眉头一挑,语气裹挟着凌厉霸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嘿!你这小鬼头,倒是精明得过头,给个梯子就往上爬——得寸进尺是吧?」 窦占龙抬手拦住林夕,沉吟片刻,神色坦然通透: 「无妨,江湖行当有江湖规矩,这本就是憋宝一脉的旧例,怪不得他精明。」 他转头看向二人,语气沉定,敲定合作: 「今日咱们把话说死,此番憋宝所得珍宝,三人按规分配,但有一桩要事必须兑现,你二人需全力出力,尤其是你们手里的尺青丶寸青两把凶兵,乃是憋宝破局的关键,缺一不可。」 见有利可图,张三链子自然毫无迟疑,乾脆利落点头: 「一言为定!我这就唤出城隍小先生,助二位成事。」 话音未落,他仰头对着林间树梢群猫,发出一声怪异嘶鸣,声响半似猫啼丶半似人语,穿透沉沉夜色。 转瞬之间,一道漆黑身影凌空掠下,体态轻盈,稳稳落于张三链子肩头。 夜色沉沉丶林间昏暗,这黑猫通体乌黑发亮,无一根杂色,宛若一块浸透夜色的玄铁,唯独一双猫眼灼灼生辉,在幽暗密林之中如同两盏鎏金灯火,幽幽闪动,灵气逼人丶诡秘异常。 林夕见状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审视与疑惑,转头看向窦占龙,语气带着戏谑质疑: 「窦大哥方才一番说辞跌宕曲折,比南门撂地说《岳飞传》的铁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还会讲故事,混碗棒子面粥丶赚碟咸菜丝绰绰有余,但有一节,可你先前分明说,城隍小先生是四爪雪白丶鼻尖缀白的『踏雪寻梅』异种,眼下这猫通体纯黑丶无一缀白,和你所言全然不符,你再琢磨琢磨,怕是认错菩萨拜错神——看走了眼吧?」 窦占龙依旧从容不迫,轻轻摆手,眼底藏着外人勘不破的诡秘深沉,缓缓开口: 「林老弟莫急,老话说得好,好酒沉瓮底,好戏在后头,我的话尚且未尽,民间流言大多以讹传讹,十虚九假,万万做不得真,但依《万宝谱》记载,城隍庙踏雪寻梅灵猫,是唐代遗留的异种古猫,天生九窍六瓣心,上知半截天机,下通全部阴事,常年盘踞城隍庙中,受四方香火滋养,却胆大妄为丶不守规矩,专窃天地精气,盗取亡魂临终最后一口活气,逆天续命丶滋养自身。」 「这般僭越妄为,属实是初生犊儿不怕虎——不知深浅,终究引来了天罚,自此它身形乾瘪丶遍生癞疮,原本雪白的爪尖丶鼻尖尽数发黑,一身通天灵气消散大半,再也不敢踏足城隍庙半步,只能流落荒郊市井,翻土穴丶觅死鼠苟活,成了无人问津的野猫,曾经受人供奉的『城隍小先生』,也渐渐被世人彻底遗忘。」 「世人向来势利,人在巅峰,便争相追捧丶树碑立传,一朝落魄,便冷眼相待丶避之不及,人与灵物,皆是如此,后来时移世易丶因果轮转,这灵猫被乞讨稚童王宝儿收养,一童一猫相依为命,本可借它灵性盗取门楼玉鼠丶成就机缘,奈何王宝儿福薄运浅,又被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崔老道半路截胡,硬生生错失天大宝藏,经此一劫,灵猫彻底开悟,褪去满身癞疮,隐匿四方丶漂泊无踪。」 林夕此刻满心都是顺藤摸瓜找出察荣的踪迹,以及藏在他身上的晋级仪轨残页,根本无心细究灵猫的陈年过往,听着窦占龙层层铺垫丶绕圈说辞,愣把一只黑猫说成白鼻子白爪的灵猫,只觉对方故意拖沓逗闷子,心底不耐愈发浓重,窦占龙精准看穿他眼底的急躁,连忙温声安抚: 第130章 双魂 窦占龙闻言嘿嘿一笑,一口烟牙隐在夜色里,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老旧包浆的菸袋锅,他走南闯北憋宝数十载,阅尽江湖人心险恶,最懂行当规矩,向来信奉先小人后君子,当面锣对面鼓,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半点含糊不得。 「二位切莫嫌我市侩,我窦占龙这辈子,就是个游走山海丶讨阴阳吃食的买卖人,江湖万般营生,说到底皆是有来有往,天底下就没有白拿的好处丶单边的人情,今夜我出手,帮二位勘破阴魂隐秘丶追查踪迹,来日二位必须助我完成憋宝大事,不能半路撂挑子,这话咱们提前砸瓷实,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口说无凭丶横生枝节。」 林夕眉头骤然一敛,语气凌厉无波,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不必絮叨多余规矩,先露真章,只要能帮我寻到察荣下落,别说寻常金银古珍,就算这灵猫能憋出九驴十三担紫金横财,我也分毫不动,半分不馋。」 一旁的张三链子当即急了,满脸精明市侩,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连忙凑上前插话,圆滑又狡黠: 「别啊林大哥!你心性高远丶视财如尘,可我就是个俗世俗人!江湖行走,求财糊口乃是本分,要是这灵猫真能掘出绝世至宝,多分给我一成红利就行,嘿嘿,我绝不贪多,已然心满意足!」 窦占龙抬眼望向林夕,抬手竖起大拇指,眼底藏着一层勘不破的幽暗深沉,笑意讳莫如深,自带一身憋宝人的神秘莫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半生游走山海丶探秘憋宝,见惯了世人见利动心丶遇宝痴狂,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性子,从未见过面对天灵地宝,依旧心如止水之人,冲林老弟这份定力格局,我若是再藏拙掖私,便是不懂江湖道义。」 他话锋骤然沉下,字字厚重,道出一桩尘封已久丶少有人知的幽冥秘辛: 「实不相瞒,血胡同深处藏着一座千年宝窟,也就是行内人口口相传的宝窟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在今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丶阴气鼎盛之时,会短暂现世片刻,刚好就是明晚,这等幽冥宝地,阴气锁关丶鬼道重重,若无通晓阴阳丶穿梭幽冥的城隍小先生引路,哪怕我手握《万宝谱》丶深谙毕生憋宝秘术,也是有锣没槌——敲不响,空有一身本事,有力气也没处使,想找到宝门是绝无可能,今日林老弟成全于我,我窦占龙行走江湖,向来恩怨分明,绝不做亏心耍赖的勾当!」 话音落地,窦占龙抬手示意张三链子放开灵猫,他将玛瑙菸嘴稳稳叼在口中,身形立定,一下接一下沉稳猛嘬,缕缕灰白浓烟顺着口鼻溢出,慢悠悠在林间翻涌铺展,阴寒刺骨。 张三链子心思剔透丶狡猾通透,向来稳操胜券,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他艺高人胆大,心底盘算得清清楚楚:这只城隍灵猫早已被自己彻底驯服,唯他马首是瞻,断然不会逃窜,再者窦占龙就算身怀独门秘术,也休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丶藏私心,但凡敢异动心思,便是天津卫摆摊——班门弄斧。 心念既定,他当即松手放猫,那通体乌黑的灵猫温顺伏地,蜷身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全然是臣服归顺的姿态,窦占龙闭口不言,只顾反覆嘬动菸袋,浓烟滚滚不息,顷刻笼罩整座林间,烟雾阴寒刺鼻,蹲在地上的灵猫受不住这幽冥烟气,低着头连连呛咳不止。 林夕立在一侧,冷眼静默旁观,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摸不透这憋宝秘术的门道,只见漫天浓烟层层堆叠丶愈发厚重,渐渐遮天蔽月,将整片荒林裹挟进无边混沌幽暗之中,幽暗最深处,温顺的黑猫忽然仰头张口,接连几声乾呕,两道浓黑如墨的阴气骤然从它腹中喷涌而出。 黑气落地盘旋,缓缓凝聚成两道缥缈虚浮的人形虚影,双双对着林夕躬身三拜。 左侧阴魂嗓音阴寒刺骨,裹挟着浓重的坟土腐朽之气,自报身份,乃是常年混迹荒坟丶专司收尸埋骨的李子龙,右侧虚影气息微弱飘忽,正是林夕九死一生闯血胡同丶苦苦追查许久的察荣。 林夕踏遍血胡同诡域,辗转四方丶九死一生,到头来竟发现察荣早已身死,仅存一缕残魂藏匿在灵猫腹中,一股无名燥火翻涌心头,霸道心性之下,最恨徒劳奔波丶竹篮打水,而一旁的李子龙残魂,更让他满心惊疑不定。 早前他寻访金鼻子察五之时,曾撞见一名老道推门而出,猝不及防和费文韬撞了个正着,当场把费文韬吓得魂不附体丶手足发麻,那一幕他记忆犹新,万万没想到,那名行踪诡异的老道李子龙竟然也身死魂消,连残魂都被灵猫吞噬封存,其中缠绕的层层因果诡事,定然绝不简单。 下一瞬,李子龙的阴魂悠悠开口,嗓音凄恻阴惨丶飘忽不定,缓缓道出自己半生荒唐作恶丶阴邪不堪的过往。 他本是沧州麒麟观的道人,身披八宝道袍,看着仙风道骨丶清修自持,实则从未受戒丶不守清规,一脚踏道门清境,一脚落俗世泥沼,是个半道半俗的江湖散人,白日里安分守己,居于观中打杂值守,每逢道观开设幽玄道场,吹拉诵经丶跪拜作法,样样勤恳卖力,不比任何同门道人逊色,看着本分踏实丶与世无争。 可一旦入夜,他便彻底褪去道貌伪装,心性歹毒贪妄,任由私欲泛滥,整日穿梭在荒郊野地丶乱葬坟岗,专挑新近下葬的女眷坟冢下手,刨开棺木,搜刮乾净陪葬的首饰金玉,还动用旁门邪术亵渎尸身丶采阴补阳,尝过旁门歪道的甜头之后,他彻底沉沦心魔,一门心思惦记着荒坟之中的幽冥机缘,俗世风月丶人间富贵尽数入不了他的眼,城中青楼绝色丶市井佳人从身前路过,他都懒得侧目,每到夜色沉落,他双目泛着幽幽绿光,在大殿之中来回踱步,如同夜市摆摊——闲不住,只盼着同门道人尽数安睡,好偷偷溜出去作恶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