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章 新君即位动干戈 第1章新君即位动干戈 应顺元年,正月刚过,寒意未退。 延州的府衙后堂,一名年逾五旬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分明,虽已步入初老之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姿勃发。尤其是那双锐利如鹞鹰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生寒意。 堂内燃着一炉苏合香,乃是西域名贵贡品,烟气云蒸霞蔚,幽香沁人心脾。 然而氤氲满室的清香未能抚平男子紧锁的眉头,他貌似有心事悬而不决,视线不时扫向香案之上供奉的书物。 那是一道轴柄贴金,绫锦织就,绘祥云瑞鹤、飞腾蛟龙,尽显皇家威仪的明黄圣旨。 敕使已经宣读过圣旨内容——诏令延州发兵,讨伐不听朝命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 身为臣子,奉诏遵旨本是天经地义,男子心中却是纠结难安,一时难以决断。 “太平岁月不过七载,天下又要生乱了么。” 男子身着紫袍,此乃本朝三品以上大员官服,却在肩背处缝了一块黑色麻布,代表服丧之意。 他便是前振武军节度使、安北都护高行周,新从朔州调来延州,改任彰武军节度使不过数日。(注1) “先帝过世未满三月,局势居然恶化至此。” 高行周戍卫北疆多年,骤然调任延州,心中对此次移镇的背景了然于胸。 彰武军节度使一职,原本是为讨伐对象,夏州节度使李彝超所设。 夏州李氏本姓拓跋,为党项八部之首,而党项源于西羌,亦有鲜卑血脉之说。 五十余年前,首领拓跋思恭占据夏州,缮甲训兵,表请协助镇压黄巢之乱。唐僖宗嘉其忠勇,赐姓李,授军号定难,统辖夏、绥、银、宥四州之地。 自此,党项势力日渐强盛,名义上依附朝廷接受封号,贡献不绝,实则保持独立,父死子继,外人难以插手。 李思恭传其弟李思谏,李思谏死后,传于李思恭之孙李彝昌。党项族内生乱,李彝昌为部下所杀,部众推举其族父李仁福为新任节度使。 兜兜转转传承数代,夏州的权柄始终掌握在李氏手中。 就在去年,李仁福去世,三军推举其子,左都押牙、四州防遏使李彝超为留后。李彝超伪作李仁福仍然在世,以亡父的名义上奏,请授自己旌节,称“臣疾日甚,已委子彝超权知军事,乞降真命。” 父死子继乃是唐末藩镇常态,并非夏州李氏独创。通常情况下,朝廷往往顺水推舟,补上形式便罢。 可是先帝手腕老辣,没有放过这一机会,意欲在李彝超这代打破定难军的世袭传统,遂以延州刺史、彰武军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军留后,与李彝超对换辖地。 延州号称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乃是西北要地,与夏州相邻。以此地交换,不算亏待了李氏,削藩的用意虽显而易见,但名义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鉴于藩镇难治,朝廷亦做好了动武的准备,差使邠州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率五万步骑,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护送安从进前往夏州赴任。 可惜此举以失败告终。 李彝超拒不奉诏,声称三军百姓拥戴,未放赴任,派遣其兄阿王把守青岭门要隘,聚集境内党项诸部,抵抗朝廷大军。 在坚壁清野的策略下,官军无法就地获得补给,只能从关中调运粮草。山路险狭,往前线运送价值数百文的斗粟束藁,足需费钱数缗,沿途消耗,十倍以计。 万余党项游骑则四处流窜抄掠,官军补给线难以维持,民力更是困顿不堪。 攻城进展亦不顺利,夏州城前身为五百年前,大夏国主赫连勃勃所筑之统万城,城墙坚如铁石,斧锥凿之不入,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 安从进、药彦稠围城,云梯冲车、土山地道,使出各种战法。从去年五月至七月,猛攻数旬,夏州城岿然不动。 即便困难重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落城。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子避暑于九曲池,竟暴得风虚之疾,病情反反复复,屡治不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新君即位动干戈(第2/2页) 大军久战不下,空耗钱粮,天子患病,军中生出各种流言,陛下只得下诏班师。(注2) 王师撤退之日,李彝超登城,口头服软:“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 十月,朝廷制授李彝超检校司徒,充定难军节度使,算是承认了他擅自继任的行为。 高行周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此役无功而返,夏州必轻朝廷,西北从此无宁日矣。”(注3) 十一月,天子驾崩于大内雍和殿,寿六十七。 龙驭宾天之际,乱相百出,纷乱种种,高行周不愿多想。到最后,是先帝的第三子、宋王李从厚继承了帝位。 新君嗣位未久,志修德政。易月之制才除,便延访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意效仿雄主所为。 可是同一件事,有的人行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换个人做则是千难万难。 李从厚似乎并未领悟处置利害的至理智慧,乍一出手,便是涉及禁军兵权及地方藩镇的调动。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康义诚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外放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安彦威、张从宾,改授河中、泾州节度使。 以捧圣左右厢都指挥使朱洪实,严卫左右厢都指挥使皇甫遇充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 如果说架空康义诚,提拔捧圣马军、严卫步军的二名都指挥使,与其彼此牵制是一步好棋,接下来的旨意则未免大动干戈。 河东、河中、河朔、凤翔四大藩镇,皆诏令改易对调。 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为权北京留守; 北京留守石敬瑭权知镇州成德军州事; 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权知邺都留守事; 前河中节度使、洋王李从璋权知凤翔军府事。 从夏州无功而返,丢了朝廷颜面的安从进则奉旨归阙,遥领顺化军节度使。 顺化军为杨吴楚州所在,并无实际辖地,安从进相当于赋闲罢职,相比直接免官好看一些罢了。 而高行周接任彰武军节度使,亦是这场人事调动中不甚起眼的一环。 不仅如此,藩镇大员调动与拜三公、三省主官相当,按惯例本该颁以制书,天子玺封,加盖尚书省令。送至州郡时,须以露布公之于众,如此方显郑重其事。 谁料新君不降制书,竟然采取派遣使臣持宣,监督赴任的强硬做法。 “登基未稳就行削藩移镇,二百年之痼疾岂有那么容易解决。况且不依制度,形同儿戏,我高行周是奉旨听命了,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会乖乖就范吗?” 何况眼下除了内忧,尚有外患。且不说淮南的杨吴不臣中原,剑南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割据蜀中,先帝在世之时尚且征伐未果,对他十分忌惮。加封区区一个检校太师的虚衔,岂能满足他的胃口? 高行周心中暗忖,新君未免把国家大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就比如眼前这道圣旨,自己到任立足未稳,立刻要求出兵对付李彝超,未免强人所难。 “即便我顾念先帝恩情,愿意奉旨起兵。然而就任不满一月,州郡人心未附,钱粮器械不足,以新收败残之兵,对敌强镇悍卒,如何能够取胜?” 高行周实感无奈,陛下年方二十,正值血气方刚,年少气盛的岁数,行事难免失之操切了啊。 ----------------- 《地名对照》 延州:今陕西省延安市 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 绥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 银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米脂县 宥州: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东敖勒召其古城 第2章 乱世棋局费思量 第2章乱世棋局费思量 延州下辖十县,开元年间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五户。经安史之乱,至元和年间,户仅九百三十八,十不存一。 历经百年,中途又受黄巢之乱波及,于今堪堪恢复万余户,人口不过鼎盛时期的六成。 镇兵五千,加上高行周带来的五百牙兵,自守有余,进取不足。 李彝超的定难军统辖四州之地,单独任何一州拿出来和延州相比虽有所不及,整体实力则强过彰武军一倍有余。 若中央强盛,区区边陲四州自然远不是对手。然而天下四分五裂,燕云以北,契丹不时侵扰;淮水以南,杨吴、钱越、马楚、南汉、闽国、荆南多方割据,朝廷难以集中力量对西北边地用兵,是以纵容党项坐大。 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难军的大好机会,可惜前线用兵不利,先帝寿数将尽,一番谋划最终付诸东流。 高行周轻叹一声,思忖面临的局势。 定难军以夏州为治所,背靠七百里瀚海。西南有宥州拱卫侧翼。东面为绥、银二州,紧邻延州之北,直抵黄河左岸。 瀚海虽有个海字,实则是一大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沿途全无溪涧川谷,遍地苦卤枯泽,冬夏两季少水,难以行军通过,是以夏州毫无后顾之忧。 若让李彝超进而占据灵、盐二州,得了纵深回旋余地,此六州之地,乃立国之资也。 以一州敌四州,强弱悬殊,并非明智之举,那么以四州对四州呢? 高行周旧任的振武军位于定难军以北,与延州、夏州三足鼎立,把绥、银二州夹在中间。治下府、麟二州各有一路豪杰,举族皆为能征惯战之将,数年以来共同抵御北虏,相互援助交情莫逆。 而延州以西的庆州,新任刺史符彦卿乃是旧日同僚好友。五年前二人一起讨伐定州叛乱,击退契丹援军,如今共同承担起压制定难军的职责。 这么一想,调自己来延州,朝中诸位相公颇费了一番思量,并非草率任命。 黄河“几”字形内侧,庆州、延州在南,麟州、府州在北,对东西横向的定难军四州隐然形成夹击之势,布局取得先机,也难怪陛下有信心下诏用兵了。 八州一旦发动,牵扯数万军士,二十余万百姓,无疑是一场大战。可是假如放眼天下,这场西北一隅的角力,也不过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 华夏之大,分为十六道、三百六十州府,人口数千万,治国平衡之术,绝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暗底另有文章。 高行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平褶皱,轻声念出信中内容。 “朱弘昭、冯赟等贼臣乱政,属先帝疾笃,谋害秦王,杀长立少,迎立嗣君,专制朝权,以致别疏骨肉,动摇籓垣,惧先人基业,忽焉坠地。故从珂誓心入朝,以清君侧之恶,事济之后,谢病归籓。” “然籓邸素贫,兵力俱困,欲希国士,共济急难,愿乞灵邻籓以济之。”(注1) 和圣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难军截然相反,这是一通请求南下联兵,东进入洛的邀约。 凤翔节度使李从珂,打算起兵清君侧! 不消说,朝廷必定动用西京长安的兵力,加上周边诸镇予以讨伐,延州的地理位置,正处于这几座藩镇后方! 所以才会有了这道圣旨吧。 彰武军和定难军一旦为敌,自然无暇分身去响应凤翔军。 能够佐证这一点的便是,延州南面的保大军也和彰武军同时做出调动,由宿将皇甫立出任节度使。此人性情纯谨忠厚,论起跟随先帝的资历,能够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数。(注2) 保大军实力强盛,下辖鄜、坊、丹、翟四州,正可作为防备彰武军万一生变的后手。 高行周再次喟叹,自己和李从珂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加以防范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把一鳞半爪拼出全貌,恐怕难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环环相扣之精妙。 如此看来,下旨讨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胜负原来并不放在陛下心上啊。 再往深处想,把自己从边境的振武军调离,是否为了防备勾结契丹,引入外兵呢? 高行周冷哼一声。高某出身幽燕,家乡屡受契丹侵扰,岂会是这等引狼入室之人。几位相公真是煞费苦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乱世棋局费思量(第2/2页) 读到信末,最后几句话不是文绉绉的遣词造句,语气口吻粗放随意,当是李从珂口述。 “小高,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了。和义父当年一样,打赢了,洛阳的御座轮到我坐上一坐。打输了,也不用你帮忙善后,我们全家一起上路,保证干干净净不留麻烦。” 高行周苦笑一声,把信慎重地摆在圣旨一旁,彷佛在权衡比较两者轻重。 良久,只听长叹一声,短短片刻间,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发出叹息。 “阿三,都到了这把年纪,谁曾想到,你终究还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 没容他细想下去,只听一个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阿耶,练枪的时候到了。” 高行周闻言,扬声道:“知道了,汝等先去,为父随后就来。” 午前迎接朝廷御使,高行周身着官袍朝服,除了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一切中规中矩,符合朝廷形制。 接着,他解开绣金挂玉的腰带,脱下刺绣山形,象征镇守大员、三品高官的紫色宽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戎服,改系一条素色大带扎束,尽显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 摘掉长脚幞头,系上红巾抹额,高行周立刻从堂堂一镇节帅改成沙场武人打扮,龙行虎步去往后院。 …… 府衙后院设有一片青色石砖铺成的空地,砖面历经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出现不少裂痕,砖缝之间的杂草被清除干净,维护打理甚是尽心,甚至特意铺上一层黄土细砂,防止滑倒崴脚。 空地周围栽了一圈绿树,树荫之下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儿站着等候。看二人年纪之差,说是祖孙亦有人信,当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缘故。 见只有孩童一人,高行周眉头一皱问道:“你兄长呢?” 小儿支支吾吾正待解释,高行周冷哼一声:“你不用替他遮掩。那小子既不在此处蹴鞠,又没与萱儿和你斗牌,必是偷溜出府,闲逛耍子去了。” 提起这个长子,高行周心里来气,教训道:“你莫要学他游手好闲,先立个枪架我看。” 小儿应声下场,正要取枪演练,一人风风火火快步跑来。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身着交领斜襟,一身短打装束,半敞前襟,两排扣子只扣了半截,一个急刹收住脚步,来到高行周面前站定。 短打衣以褐布竖裁,毛麻粗糙织就,为劳役之衣,谓之短褐,亦曰竖褐。穿这种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贱,少有官宦子弟这副穿着,倒是戏文里的江湖好汉常做此打扮。 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宅,自然不是平民百姓。只见他相貌依然稚气未脱,约比先前的小儿大上两、三岁,身材骨骼却不亚于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好一个赳赳北地儿郎。 高行周不待他解释迟来原因,勾着手指道:“你倒是比为父这个节度使还要忙碌,想必枪法已练得惯熟。来来来,耍上两手?” 父亲语带讥刺,那孩童受了嘲讽也不多话,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长两倍有余,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枪,杆身涂以白漆,留情结下红缨随风飘动,枪锋三棱,两侧开刃。 孩童取了枪,往地面一拄。枪纂重重击地,尘土细沙扬起,颇具威势。 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样长短的木枪,双足微微开立,略作应对姿态,显然不把孩童这两下子放在眼里。 人对尖锐锋利之物天生恐惧,见其刺来就会下意识闪躲避让,身为武人,必须适应克服这一关。 高行周使枪如身使臂,自信不会伤到儿子。至于儿子误伤自己?那更不可能,是以父子对练,一直不去掉枪头,也不以布囊包裹。 孩童双目抬视对手,身如秀猫微蜷,似张弓蓄劲。下一刻,枪出如箭,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面门!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 麟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 府州:今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 第3章 白马银枪一脉承 第3章白马银枪一脉承 这一戳势大力沉,猛恶无比。 孩童提枪刺出,居然只用单手,并未经过任何起势,也没有舞动枪花等多余动作,抬手出枪,只在呼吸之间。 一杆大枪在他手里,宛如手臂的延长,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生涩之感。 二人相距三丈而立,一步三尺,十步方能接触,然而长枪起处,枪尖瞬间已到高行周面前! 所谓枪不露把,孩童不知何时手掌已滑至枪杆末端,只露出杆尾的一截锥形枪纂。 他单手握定长枪,稳稳悬空,臂膀挺直,全无吃力之态,枪尖没有分毫晃动。疾刺、骤停,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高行周凝眸注视身前不到尺许的尖锐枪锋,脸色稍霁,语调还是冷冰冰的:“练了三年枪桩,总算有几分火候。你收力不发,是怕伤到为父吗?” 一杆长枪六、七斤重,其中精铁枪头足有八两,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若是单凭臂力,即便成年男子也难以挺臂伸直。 唯有腰胯发力,肌肉有张有弛,长枪重量由浑身分担,方能单手出枪,持得平稳。 高行周所谓枪桩,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手臂和长枪浑然一体,枪头枪杆受力稍有变化,即可做出迅速反应,称为上练听劲。 而下锻腰腿,则是把战马疾驰之力自腰胯传至臂膊,再经腕掌化为枪势,此乃高家世代秘传练枪之法。 “矛、槊之尖形如短剑,用于冲锋一击。枪法则变化多端,以招数克敌制胜。” 高行周伸出掌中木枪往儿子枪头轻轻一搭,孩童抖枪绕圈化开,随即横拨反刺,大枪宛如一条灵蛇,顺势沿杆钻上,熟极而流一气呵成。 “荡开对手兵器,直取中路空门,为何不够果决。” 高行周颇为不满,长子的枪法基础打得虽然扎实,但到放对之时,总喜欢使些取巧投机的招数,有失堂堂正正对敌之道,更与自己日常教诲的为人处世道理相悖。 他勾了勾手指:“尽管放手来攻。” 将门子弟相较寻常杂兵,武艺战技天差地别,源于根基和练法的根本不同。 招式可以速成,体格除了天生禀赋,还需后天饮食锻炼打好基础。临敌反应更是需要长时间的磨练,才能形成身体记忆,从而上得战场,动作较常人快上一拍。 至于各种不同兵器的攻防应对之法,更是武家不传之秘。 孩童撤枪,改为双手握持,摆出中四平枪势。 此为诸枪势之首,扎上即拿,扎下提橹,左拦右拿,可攻可防,变化无穷,总此一着。 高行周打量着长子的架势,念出决窍:“去似箭,回如线,手急眼快扎人面。高家枪法的要领,且看你掌握了多少。” 对峙须臾,孩童心中计较得定。 只见他枪纂贴地,甩龙尾掀起一阵沙尘,扬向高行周的面门迷惑视线。 紧接着滚身进枪,自下而上疾刺对手小腹,角度极是刁钻。 高行周彷佛早有预料,木杆划个圈子,将尘土尽数拨去,轻松荡开来枪,不悦斥责道:“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手段。” “沙场战阵乱箭横飞,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身前三尺如有团牌,何虑人之伤我哉?”(注1) 在高行周看来,先发制人突施偷袭,瞒天过海撒土迷眼,皆是卑鄙伎俩歪门邪道。 高家枪法讲究中规中矩合乎正道,儿子使出这般旁门路数,高行周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四十得子,加上夫人宝贝,把这孩子给宠坏了。 挨了训斥,孩童手中一转大枪,枪头垂下,竟是气馁不欲再斗,一副准备放弃的姿态。 高行周更生恚怒,认为儿子心志不够坚韧,正想加以呵斥激励,就听一旁在树荫下观战的次子发出一声惊呼。 扭头望去,只见他捂住头顶,一脸痛苦表情。 孩童倒拖长枪,当先奔去察看弟弟是否受伤,高行周随即跟了上去。 他心想,莫不是被树上掉落的果子砸中脑袋,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受伤,否则晚间定被夫人埋怨。 方才奔出几步,跑在前面的孩童突然止步,前手托枪举火燎天,后手抽枪压把,双臂打直,身未转而枪先至,借腰身旋转之力,刺出一记回马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白马银枪一脉承(第2/2页) 高行周暗叫不好,猝不及防之下,眼见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上素杆心随念动,倏然当胸一立,于身前一尺处堪堪格住儿子枪头根部,使其不能再进分毫。 枪锋尖端距离高行周的身躯不过寸许,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树下幼童掏出个红艳艳的果子,笑嘻嘻啃了一口,全无受伤迹象:“兄长,小弟答应你的忙也帮了,还是不能胜过父亲,那可没办法了啊。” 孩童见一击不中也不沮丧,收枪嘿嘿一乐:“孩儿学艺未精,既然父亲让我放手来攻,只得出此下策,大人可莫要见怪。” 见他这副惫懒模样,高行周面沉似水:“正道枪术不好好练,尽搞些旁门左道。回马枪,哼,好得很!” 被这一招勾起心事,高行周把素木枪插回兵器架子,吩咐道:“都随我去后堂!你们到了年纪,理当知晓我们高家的一段往事。” 孩童也把长枪放好,盯着木架上的一件短兵,极为羡慕地瞅了两眼。 那是一柄三尺左右的短锤,锤头鎏金工艺,称为火镀金,熔金混以水银涂于表面,经久不褪。 此锤的特别之处,在于锤头并非常见的球状或瓜状,而是一面半弧一面平整。平整那面的中间凸起一块,前端更有四个小疙瘩,形如虎掌。 可以想象这么一件钝器假如砸到人体,相当于被猛虎拍了一掌,即便铁甲护身也非得震伤内腑口吐鲜血不可。 父子三人走出练武场,一名少女带领数名仆役迎上,指挥抬了兰锜回去,又命婢女取来铜盆热水,捞出帕巾亲手绞干,先奉给高行周,再递给孩童让他擦拭。 “谢谢萱姊。” 方才短短三合的交手,孩童殚精竭虑,出了一身汗水,接过热腾腾的帕巾擦了脸和脖颈,顿感清爽不少。 高行周看着少女指挥下人收拾练武场,女儿年满十岁了。那件事则是过去十一年,自己即将五十知天命,心中百感交集。 继续想下去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他强行打住思绪。 父子三人回到后堂一间空屋,高行周点上三炷香,朝着供奉的牌位拜上一拜,两名孩童跟着下拜。 黑檀木的牌位赫然刻着一排字:显考中军指挥使顺州刺史高公讳思继之神主 牌位前的香案上摆着一副亮银甲胄,正面交叉斜成十字绊,背后布满革袋,插着二十四把亮闪闪的飞刀!(注2) 案前的供桌横放两杆铁枪,孩童以前趁着父亲不在偷偷试过,费尽力气只能勉强提起,分量怕不有百斤重,不知何等膂力惊人的好汉才使得动此等兵器。 高行周凝视这副甲,负手于背,头也不回问道:“你们两个,谁来讲讲我高家枪法的源流?” 年纪较小的孩童抢着回答道:“白马银枪一脉起于汉末,常山赵云赵子龙拜师童渊,得授百鸟朝凤枪。他后来加入幽州白马义从,创出七探盘蛇枪。” “赵云到了晚年,与天水麒麟儿姜维惺惺相惜,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三分归晋,八王之乱,衣冠渡江,南北对峙。襄阳罗艺娶了姜家嫡女桂芝,学得枪法投军,深得陈国太宰秦旭赏识,嫁女为婿。南朝灭亡之后三犯中原,唐主无奈封为北平王,其子罗成即为唐初第七条好汉,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 “我高氏出身妫州,世代怀戍军,久居幽燕之地,因缘巧合习得罗家枪法。父亲又与金枪大将夏鲁奇交好,得授他的北霸六合枪,融会贯通加以改良,才有了今日传授我们的高家枪法。” 孩童一口气说完,抬头望向父亲等待肯定。 高行周轻轻颔首:“亮儿说的不错,唐初有十八好汉,晚唐亦有十六豪杰,你们的阿翁高思继,即为排名第三的白马银枪!” ----------------- 《地名对照》 顺州:今北京市顺义区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第4章 彰武节度话当年 第4章彰武节度话当年 高行周轻声喟叹:“大唐,已经灭亡二十七年了啊……” 两名孩童颇为不解,本朝国号不就是唐么,父亲为何会说大唐灭亡已久。不过他们现在有一件更感兴趣的事,提出了心中疑问。 “阿翁排名第三,不知排名在他之上的又是何人?”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不紧不慢述说渊源:“罗家在中唐分为两支,分别扶保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一支漂泊去了江南,下落不明。另一脉传至银枪老祖澹台誉,胯下铁脊银鬃逍遥马,掌中八宝佛母亮银枪,收徒安敬思。” “安敬思出山之后,改名李存孝,正是残唐十六杰之首。” 说到李存孝这个名字,高行周有些唏嘘。 所谓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将,指的正是此人。一杆禹王神槊,一柄毕燕短挝,打遍天下各路英雄无敌手,结果却落得个含冤蒙屈,五牛分尸的下场。 既然有第一,自然有第二。 高行周目光深沉,一字一顿说道:“排名第二的乃是梁国大将,铁枪王彦章,他也正是杀死你们阿翁的仇人。” 两名孩童听得乍舌,阿翁竟是被人杀死的?梁国又是哪里的敌国。 “梁国早已灭亡十一年,彼时尔等尚未出生,不知不足为怪。” 回想起晋梁争霸的那些风云轶事,高行周不禁神情恍惚,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年长孩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王彦章是何等人物,阿翁如此本事,怎会输给他?” 高行周终于回过神,述说起往事:“黄巢之乱平定十年之后,李存孝身受车裂之刑而死,王彦章崭露头角。也正是那一年,倭国看出朝廷孱弱,不再派出遣唐使来朝。”(注1) “那王彦章黄河水手出身,能赤足脚踏荆棘行百步,使二杆浑铁无缨杉篙枪,皆重百斤,旁人不能举。每战一置鞍中,一在掌中,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注2) 孩童暗惊,猜到供桌前的两杆铁枪乃王彦章之物,原来重达百斤,怪不得自己使不动。 军中制式用枪不满十斤,自己这个年纪使用自如,已是自幼饮食无虑餐餐有肉,且锻炼得法的之故。这王彦章天生神力,难怪祖父不敌。 似乎看出孩童想法,高行周轻轻摇头:“王彦章的铁枪虽然厉害,你阿翁其实不弱于他。” “唐末豪杰辈出,多以枪法称雄。金统帝黄巢使紫金藤枪,白袍将史敬思用涯角亮银枪,绰号山东一条葛的葛从周的虎头錾金枪,其他如邓天王的镔铁力贯枪,张归霸的八宝盘龙枪等,数不胜数。” “你阿翁能于众多名枪之中脱颖而出,一杆梅花亮银枪,打遍幽燕罕逢敌手,诨号白马银枪将,一身本领岂是等闲。” 短短几句话信息丰富,就连播乱天下杀人无数的大齐金统皇帝的名字也冒了出来。两个孩童听得津津有味,兴趣大增。 高行周继续说道:“想当年,晋王为报上源驿袭杀之仇,率各路藩镇讨伐朱温。王彦章统兵迎敌,鸡宝山一战,日不移影,连挑三十六将。李存孝已死,再无人能够压制于他,晋王无奈之下,只得请你祖父出马相助。” “那时你阿翁兄弟三人,隶属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麾下,分掌幽州兵马,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由于他们素为燕人所服,刘仁恭一直心怀忌惮。” 年长孩童打岔问道:“这晋王又是何许人也,能封一字王,想必是李唐宗室?” 高行周全无恭敬尊重之意,语带嘲讽吐出一个名字:“是啊,当年有句俗话:若要太平无士马,除是阴山碧眼鹕。晋王正是外号独眼龙的李克用!” 两名孩童闻言大惊,只因天下皆知,此乃本朝太祖武皇帝的尊讳! …… 说起本朝来历,还要追溯至一百二十多年前。 元和三年。 距安史之乱平息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大唐依旧没有从惨酷伤痛之中恢复过来。 安西四镇的最后一镇龟兹沦陷,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从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成为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与坚守西域飞地的白发老兵们一起壮烈殉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彰武节度话当年(第2/2页) 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 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量天宝供税之户,则四分有一。 天下兵戎,仰县官给者八十三万余人,比量天宝士马,则三分加一,以两户资一兵。 藩镇拥兵自重,府库空虚匮乏,朝廷出入不敷。 冥冥中自有天意,也正是这一年发生的某件边境小事,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成为影响百年之后天下大势的关键。 黄河岸边,朱邪执宜的碧蓝深目染上一层浓厚血色,就连混浊的滔滔河水也无法冲淡半分。 就在刚才,他的父亲朱邪尽忠率领老弱伤残,打着王旗转移吐蕃追兵的视线,为自己和族人渡河争取时间,全数战死于黄河西岸。 从甘州出发之时的三万多帐,循乌德楗山而东,傍洮水,奏石门,且行且战,恶斗不懈。 寥寥数语说来简单,为了绕过吐蕃势力强盛的凉州,朱邪尽忠不走河西走廊大路,先向南进入群山,只挑人烟稀少之处,继而折向北行,千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三倍之多。 辗转三千里,历四百余战,族人三去其二,能战之士仅剩二千,骑兵七百,出发时数以万计的牛羊杂畜及骆驼亦只余几千。(注3) 但是只要过了大河,就是大唐的灵州地界,强大的朔方节度使辖地。 朔方节度使辖下,管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战马四千三百匹。仅灵州城内就有二万余人,三千匹战马,吐蕃绝不敢跨河来追。 今后哪怕被唐人利用作为杀敌之刃,沙陀人终于不用夹在吐蕃和回鹘之间,担心随时有灭族之祸了。 起初,吐蕃人传令迁徙沙陀全部落,去往河外的漠北高原苦寒之地,朱邪尽忠曾经对儿子说道:”今若走萧关自归,无异于绝种乎?” 最终,这位沙陀首领还是毅然做出决定,脱离吐蕃掌控,举族东归大唐。 朱邪尽忠的这个抉择,使得全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然而世事神奇之至,正是这一决定,竟然在百年之后,创造出沙陀人即使在最为荒诞的梦境中,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朱邪尽忠身亡,朱邪执宜给儿子起名赤心。 一甲子之后,咸通十年,朱邪赤心任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镇压庞勋起义有功,朝廷赐姓李,名国昌。 李国昌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克用。 李克用始言,喜军中语,髫龄善骑射,与侪类驰骋嬉戏,必出其右。 年十三,见双凫翱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 年十五,从征讨伐庞勋之战,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目为“飞虎子”。 又尝与鞑靼部人角胜,鞑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 李克用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 及壮,起勤王之师,与黄巢连番大战,赐号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割据河东。 光阴似箭,距沙陀一族东迁,不觉过去了九十九载。 天祐四年,唐哀帝李柷禅位于梁王朱温,大唐灭亡。 就在同一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命有司设坛,燔柴告天,即皇帝位。 而朱邪尽忠肯定不会想到,当初挣扎图存的沙陀一族,区区万余落,竟然能入主华夏,继承李唐法统,称帝为尊,号令中原。 ----------------- 《地名对照》 乌德楗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脉,疑为青海省西倾山之误 洮水:今洮河 石门: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区临夏县南的大夏河中段 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河外: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第5章 单身出城求援兵 第5章单身出城求援兵 两名孩童终于明白了本朝的来历起源。 “晋王李克用扶持刘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卫戍。河东兵暴横无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诛杀甚多,谁知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陷阱。” 虽是过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话语中仍然带着淡淡讥讽。 “刘仁恭得势之后翻脸无情,晋军攻魏州,他以防备契丹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数十道使者,修书责备,他投书于地,大肆谩骂,扣留使节,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诉称皆汝祖父兄弟所为。” “另一方面,刘仁恭趁机装作好人,以厚利引诱拉拢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归之。”(注1) 高行周语调转为森然:“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阿翁前往晋王军前,迎战王彦章。” 两名孩童听得毛骨悚然,初次领略到人心险恶。 高行周终于回到正题:“今日德儿使出的回马一枪,当年你们阿翁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据军中同袍所言,首次对决,你们阿翁和王彦章大战三百回合,终日不分胜负。归营之后,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军令状,非胜王彦章不可,否则连同兄弟一并治罪。” “次日再战,不到五十合,王彦章诈败,你们阿翁求胜心切,追赶而去,不慎为回马枪击杀。李克用丝毫不悯其情,两位叔伯因此也死于军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当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间,传来三人尽数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声不绝于耳。 两名孩童想象当时惨状,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头,厅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复:“刘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为牙将,与诸弟并列帐下,厚加抚慰。彼时为父只有十二岁,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恶,亦补职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亲自率军来攻幽州,我高家儿郎拼死力战,杀其军过半。” 孩童听了颇为解气,自家阿翁前往助阵,死在手段旗鼓相当的对手枪下也就罢了,背后还牵扯到不清不楚的人为阴谋,未免太过憋屈。 他转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当今天子祖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父亲又怎会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讲起一段往事。 “刘仁恭既与李克用为敌,转而投靠梁国。他野心未泯,意图吞并河朔三镇。不料实力不济,败于宣武、魏博两镇联军。” “其子刘守光与父妾罗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门,趁机夺位,幽禁刘仁恭。此人野心相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登基称帝,国号大燕。” “彼时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军来攻幽州。当时先帝率领偏师,将兵三万别出飞狐陉,平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 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讳,对先帝却是语气中满怀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刚过世,庙号明宗的李嗣源。(注3) “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兵以应契丹。授汝伯父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谁知元行钦麾下兵叛于道,推举其为幽州留后。因忌惮汝伯父,遣人绑了你们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听说部下兵变,胁迫主将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兵。 高行周叹息,这种事情还少吗,最出名的无疑是魏博军的那群家伙。只是儿子尚且年幼,暂时不用和他们讲这些。 “汝伯父不从,元行钦即以兵围之。困守月余,刘守光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城中食尽,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单身出城求援兵(第2/2页) …… 夜半三更,一根长绳从城头无声缒下,正当壮年的高行周双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墙一蹬减缓势头,悄然无声滑到城墙脚下。(注4) 元行钦兵力有限,没有筑起长围将城池与外界隔绝,而是撒开七千骑军,散布于城外四处,数十队往来巡视,织成一张貌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守军出城野战,或是突围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然而月余防战,高行周一双锐目在城头早已看得清楚,敌军部署空缺之处,巡逻区域,以及间隔的规律。 他身着布衣,不带长枪弓箭等累赘之物,仅带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毫无藏身之处。若是计算失误,亦或敌军巡逻不按常规,一旦撞上必定毫无活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长城绵延,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墨色巨龙,正是这道防线,抵挡北方游牧异族长达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高行周生于斯长于此,往年这个时候,与兄弟亲朋好友走马射猎,好不惬意。 此时敌军压境,放眼望去,敌营、山坡、长城,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高行周心头只觉沉重抑郁。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遥,没有马匹脚力,步行须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晋王同意发兵相助,等到赶回来,城池还坚持得住么。 高行周无暇多想未来之事,眼下脱离敌军包围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他潜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动静,见周遭并无敌军,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发之前,他没有和堂兄高行珪争论,为何要降伏于间接害死父亲叔伯的仇人之子,晋王李存勖。 因为高行周亲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惨然宣告:“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 死去的父辈已然不在,为了往昔旧怨,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城无辜走上不归之路,何苦来着?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会仗着一股热血拼死不降,杀得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战至最后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怎能眼睁睁看着平日多加照顾自己的堂兄堂嫂、还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儿,城破之后遭逢不幸? 手边没有握惯的银枪,肩头未披沉甸甸的甲胄,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军,导致的后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触碰。 天边泛白,初升红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脸上,扫不去阴郁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顺利脱出最危险的敌军巡逻地带,他的内心并未感到些许轻松。 直到眼前出现一群身着黑色戎服的士卒,打着“代州刺史李”的旗号,高行周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晋军来取山后三州的人马。 高行周主动迎上前去,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驱动战马来到跟前,挥动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军麾下,牙将李从珂是也。来人通名报姓,可是刘守光派来的细作?” “汝伯父于是以吾为质降晋。”(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素来端方严峻的表情难得浮起一丝笑容。 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搞不懂父亲做了人质,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忆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气相投,跃马挺枪,纵横敌阵的快活时光。 ----------------- 《地名对照》 山后:今太行山北端,军都山以北地区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区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第6章 吾弟武勇可一战 第6章吾弟武勇可一战 天祐十年,三月。 高行周以使者兼人质的身份来到晋军,面见统领这支偏师的主帅李嗣源。 李嗣源面色黝黑如铁,方鼻阔口,颌下苍髯如戟,并非高行周想象之中白肤虬须,深目高鼻的沙陀人相貌。他年长自己约二十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经过沙场千锤百炼的堂堂武人风范。 高行周的父辈之死与晋王脱不开干系,李克用虽已亡故,他对李嗣源这位出身义儿军,位居十三太保之首的主帅并无好感,规规矩矩行礼,简要阐述经纬,一切听凭安排,并无多话。 在他心中,投靠晋王本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软禁父亲刘仁恭,吞并兄长刘守文的沧州义昌军之后,愈发志得意满,认为父兄失势乃是上天所助,荒淫暴虐与日俱增,甚至用铁笼烤火、铁刷剔面的酷刑御下。 野心膨胀到难以抑制的程度,终于僭称皇帝,敢有谏阻称帝者推于斧质之上,塞口醢为肉酱,令军士割而啖之。 国号大燕,民间称之为桀燕。 高行周觉得堂兄为这等主君坚守武州月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注1) 李嗣源则对这名孤身求援,态度不卑不亢,坚定沉着的年轻人颇具好感,听说大致情况,当即给高行周配备扈从马匹,日夜兼程驰行太原,谒见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年纪和高行周差不多,一身英武之气王者风范,爽快同意高行珪受降,换来援救武州的请求。 高行周没有片刻耽搁,和使者即日启程,再度飞马返回李嗣源军中。 救兵如救火,六日不眠不休,往返一千八百里,依然精神抖擞。 李嗣源行事干脆,既然晋王有命,旋即挥军去救武州。 见晋兵大至,元行钦解围向东退去。 “元行钦如今是刘守光唯一倚靠,若能擒得此人,幽州可定。” 高行珪出城,谢过援救之德,提议趁势追击。 李嗣源笑了笑:“元行钦可不好对付啊。” “吾弟素有武勇,可以敌之。” 听到高行珪推许自家兄弟,李嗣源麾下诸将发出窃笑和不屑的嘘声。 元行钦勇名闻于幽燕,攻破大安山,助力刘守光囚禁其父。又于鸡苏一战,阵前走马生擒刘守文,扭转局势,击败契丹、吐谷浑四万联军,和单廷珪并称北地两大骁将。 去年晋军与燕军交锋,元行钦与猛将夏鲁奇恶斗,将士皆释兵纵观,结果仍是不分胜负。 夏鲁奇的本事众所周知,他原为梁国宣武军军校,与王彦章乃是故交,一手北霸六合枪,本领不在王铁枪之下,因与主将不协,弃梁投晋,屡立战功。 高行周何许人也,岌岌无名之辈,纵会些许武艺,如何能与夏鲁奇实力相埒的元行钦相提并论? 何况晋军猛将如云,李嗣源帐下即有众多骁勇之士,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降将人质上阵了。 李嗣源饶有兴趣地打量高行周,见他并未自恃武勇骄傲自大,也未因受到轻视流露不平,更没有畏惧强敌的胆怯退缩,沉稳如同一块磐石,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抬手示意,诸将登时肃静。 “传令,追击元行钦!” 李嗣源当即与高行珪合兵一处,追出二百余里,直抵广边军。 广边军在妫州以北,距离高氏出身之地不远,汉置女祁县,北魏设御夷镇,唐置龙门县,黑河、白河、红河三水纵贯南北,历来为边陲重镇,乃是名闻天下的上谷突骑所在。 元行钦见摆脱不了追兵,于此地布阵,率骑军拒战。 晋军虽众,元行钦的七千精骑亦非易于,若是血战一场,损失必重。 就有人提出建议:“高府君不是夸他弟弟足以匹敌元行钦么,让他单挑去啊。” 阵前单挑一事,春秋谓之致师,汉代称为斗将。 南北朝萧摩诃飞铣杀胡,隋国史万岁击杀突厥壮士,至唐初尉迟敬德阵前夺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无不如是。 唐末此风大盛,一骑独斗的尚武精神贯穿东西,成为胡汉共识,此时更达到顶峰。 其缘由之一,由于藩镇林立,彼此兵力相当,全面开打就算胜了也是惨胜,只会给他镇坐收渔翁之利。斗将既能分出胜负,又不至实力大损,是以成为一种惯习。 此外,藩镇出动大军,还须防备根基被袭,粮草不继,因此不耐久战。主帅往往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派遣猛将于阵前决斗,胜者乘势追击,败者丧师而逃,胜负高下立判,干脆而直接,成为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吾弟武勇可一战(第2/2页) 藩帅于两军阵前,审视部下的勇艺才具,甚至亲身下场,给唐末乱世的残酷战阵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浪漫美感。 李嗣源看了一眼高行珪,并未直接点将,开口问道:“谁敢与元行钦一战?” 帐下左右两排,十余名将佐,数人跃跃欲试,又颇有几分犹豫。 贸然请战,丢了自家性命事小,影响军心士气,乃至导致全军败北,罪责深重难辞其咎。 比如去年,燕将单廷珪领精兵万余,于羊头冈迎战晋将周德威,单骑持枪追之,被周德威侧身避开,奋起一挝击坠马下。 那一战,燕军被斩首三千级,折损大将李山海等五十二人,燕人为之夺气,也间接促成了高行珪的降伏。(注2) 一场单挑,几乎决定晋燕争霸的态势,岂敢轻忽。 众将虽然武勇过人,然而自问未必有夏鲁奇的本事,多半难敌与之恶战数场,旗鼓相当的元行钦。 军帐登时冷场,诸将把视线投向李嗣源身畔,如同哼哈二将的两人,如果他们出阵迎敌,就算赢不了,应该也不会输吧。 不料那二人尚未出列,队末一人站了出来,正是高行周! 高行周深知元行钦之能,自问学全了整套家传枪法,手段不输于他。况且此番战事因高氏而起,怎可沉默不语,把重任推与来援的友军? 但是把自军胜败押宝在这个名不见经传,新降之身的小子身上,晋军诸将多不情愿,立刻响起些嘈杂反对之声。 李嗣源伸手止住议论,眼神玩味:“昔日白马银枪高思继大战铁枪王彦章,人皆惊惧。若学得汝父的七八分本事,确实可以一战——你自料比元行钦如何?” 高行周既未做豪言壮语,亦不谦逊退让,坦然答道:“口说无凭,上阵便知。” 李嗣源闻言大笑:“既如此,正要一见。” 竟是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拍拍身畔一人的肩膀:“二十三,带他去挑一套上好铠甲和战马。” 那人沉声答应,正是最初遇见高行周,使一柄巨斧的那名牙将。 高行周见他身高七尺余,方颐大体,材貌雄伟——唐尺较前朝度量长了四分之一还多,放到三国,就是足以和关羽媲美的九尺大汉了。(注3) 出了营帐,那人斜着眼,以一副挑衅的语气说道:“新来的,可真行啊。石三儿和我都不敢轻易揽下的差事,居然就敢应承。该夸你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高行周心想此人和什么石三儿想必都是李嗣源麾下得力战将。自己主动请缨,担当决机阵前的重任,确实有伤他们的武人颜面。 他与军中汉子打了十余年交道,深知这些人的脾性,直截了当说道:“高某并无逞能抢风头之意。将军若是觉得不快,战后如果得胜,酒桌上赔罪。” 接着笑了笑:“若是不幸败了,赔上高某的一条性命,想必将军的气也该消了。” 那人见他说话爽快,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我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当然希望你能打赢。” 他补了一句:“你也莫要觉得我等懦弱怯战,元行钦能够和夏鲁奇那个怪物打成平手,你对上他可要小心些。” 高行周谢过关心。他与元行钦同属燕军,自然知道此人厉害,只是武人本性,能与强敌交手乃是生平快事,小心戒惧之中难免又带着几分兴奋。 那名大汉好奇地问道:“义父昔年观阵高思继大战王彦章,赞叹不已。当时我尚且年幼,王铁枪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高行周没能亲眼目睹父亲的最后一战,留下毕生遗憾,淡然答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人说话间,来到军中一营。 以高行周世代将门的眼光,立刻看出这只怕是三万晋军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部。 扎营的位置紧挨主帅大帐,圈出一块地单独立寨,较紧凑的步营宽阔许多。粗一望去,营中战马不下千匹。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李嗣源,在还没有这一长串头衔之前,外号李横冲,所将五百骑,号曰“横冲都”。 被李嗣源称为二十三的男子伸手指向营寨:“这便是横冲都。” 随即翘起拇指指向自己,再度报上姓名:“我便是横冲都将,李从珂!” ----------------- 《地名对照》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广边军: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南 第7章 剧斗八阵分秋色 第7章剧斗八阵分秋色 李从珂不无得意地告诉高行周,他和晋王殿下同岁。李存勖就曾说过:“阿三不惟与我同齿,敢战亦相类也。” 高行周恭维两句,问起年纪,才发现他竟和自己也是同龄人。(注1) 李从珂正月二十三日出生,自居年长,于是管高行周叫小高。 高行周则是觉得二十三叫起来拗口,称呼他为阿三。李从珂愀然不悦,觉得容易和石三儿混为一谈,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身为凤翔节度使的阿三要举兵清君侧,来信邀请周边藩镇相助一臂之力;朝廷却传旨自己去对付党项人,不要掺和进来。 一边是于己有恩的先帝亲子,当今圣上;一边是多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过命好友,叫人好生为难…… 高行周陷入沉思怔了半响,瞧见两个儿子充满期待的神情,收拾纷繁思绪,继续说起与元行钦的一战。 …… 高行珪来到阵前,朗声提出单挑:“高某与公俱事刘家,我为刘家守城,尔则僭称留后,谁之过也?今日之事何劳士众,与君抗衡以决胜负。” 元行钦骁猛,骑射绝众,对自家武艺极为自信,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两军之间空出一箭之地,数万军士视线聚焦处,元行钦策马出阵。 他手提一杆镔铁大枪,阵前盘旋数遭,见惯元行钦单骑制胜的兵卒大声呼喝,手中兵器顿地敲击,为将军助威造势。 晋军这边见到李从珂出阵,亦是欢呼雀跃。至于他身畔的高行周,晋军无人认识,都以为是李从珂的从骑。 不料李从珂止住坐骑,反倒是那名从骑策马出阵,摆出要与元行钦放对的架势。 晋军的呐喊声势陡弱,谁都不明白李嗣源为何派出一员无名小将迎战强敌。 鸦雀无声过后,逐渐生出许多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听说是高刺史的弟弟。” “看模样挺威风,实际行不行啊?” “别被一招秒杀,多撑几个回合能逃回来,捡条命就算不错了。” 偶尔也有不同看法:“我观此人仪表堂堂,大帅派他出战,必有几分把握。” 高行周无暇顾得身后闲言碎语,全神贯注于面前对手。 他亦使枪,枪头寒光四射,八棱开锋以象八卦,枪缨之中暗藏五根钢钩,状若梅花。 枪杆长丈八,镶嵌缠绕银丝,既可增强握力,也能防备刀剑砍削,减轻锤挝等重兵器造成的冲击,正是高家世代相传的名枪——八卦梅花亮银枪。 配上胯下银鬃白龙驹、一身狻猊兜鍪亮银柳叶铠,赫然白马银枪将再世。 两军各有辅将掠阵,准备擒拿敌将或接应自家将领。 元行钦已在阵前相候,高行周一提缰绳,正要催马上前,就听李从珂在身后喊道:“小心点,可别死了啊。” 高行周枪尖轻轻点地,示意了解,随即战靴轻夹马腹,战马从小跑开始提速,冲向敌将! 元行钦见对面一员武将杀来,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危险笑意,他的单挑经验远比高行周丰富,甚至乐在其中。 希望这次的对手能让自己过过瘾,别像寻常平庸武将,一招毙命了啊。 想归想,元行钦还是架起长枪,摆出必杀招式——摧城,朝着高行周冲锋而去! 一人一马一枪,势不可挡,城亦可摧。 数百步转瞬拉近,二人即将进入举枪即可刺击对方的距离。 “喝!” 元行钦爆发丹田之力,瞅准高行周面门捅去。 大唐武举之制,断木为人,戴方版于顶。凡四偶人,互列矮墙之上。驰马入校场,运枪左右触击,版落而人不踣地,名曰“马枪”。 马枪长一丈八尺,径一寸五分,重八斤。木人头上版块,方仅三寸五分,以轻巧不失者为上。 于疾驰中以长枪击数寸之物,此乃骑枪基本,元行钦掌握得娴熟无比。 他这杆镔铁大枪重三十余斤,足有寻常骑卒所使制式长枪的四倍分量,一枪刺出,威势惊人,可谓沾死碰亡。枪头甚至无需直接命中,只须锋刃擦过,便是难以救治的重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剧斗八阵分秋色(第2/2页) 当初夏鲁奇以六合枪之霸道,堪堪与之斗了个平手,眼前这名年轻人,能抵挡得住么? “锵!” “嗯?” 元行钦这招摧城借用战马冲力,膂力稍弱者把持不定甚至兵器脱手乃是常事,然而高行周轻松接下,长枪稳如磐石,固守中路不失。 元行钦不及细想对手怎么架住了自己的杀招,手臂立刻受到震荡,双枪碰撞发出铮鸣,各自偏离原来的目标。 两马交错,马镫相对,谓之对蹬。 高行周改直刺为横扫,一招敬德倒拖鞭,相传乃唐初大将尉迟恭所创,右手滑至枪尾,单手横旋枪杆,拦腰抽向敌将! 元行钦见他变招迅速,双臂打直,以二郎担山式应对。 铛! 两杆枪都是旋劲,再次交击之下,朝着相反方向弹开。两人均感受到一股巨力,随即劲发于腰,坐稳鞍鞒消解化劲。 马上枪法有云:翼德大枪左为先,后留一尺倒拖鞭。 指的是发起攻击时,应抢占敌将左侧有利身位;出枪之际,枪尾留出一段,以便两马交错时,转杆拖枪回身一击。 高行周的招式合乎章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使得毫无烟火气息,彷佛行云流水一般。 二人此前同在燕军,一直没有机会切磋,如今交手一合,立知彼此乃是劲敌。 “有意思。” 元行钦提起精神,高思继过世得早,曾经以为白马银枪高家乃是夸大之词,不想端的有真本事。 此时晋军阵中爆发出欢呼,不仅是为高行周喝彩,更由于主将李嗣源亲身来到阵前观战。 第二回合,元行钦没有主动进攻,等待高行周先行出手。 枪是武将最常用的兵器,长枪对决的战斗极为常见。元行钦深谙此道,彼此拼刺争一直线,并非速度快就可击杀对方。 长枪若是运劲巧妙,只需一拨便可破坏对方攻势,反杀敌手。 元行钦等的正是高行周一枪刺来,使出一记拨草寻蛇,镔铁枪锋顺势横扫头部,划瞎双眼,削去天灵,不少武将就是死在此招之下。 高行周果然飞起一枪刺来。 元行钦挥枪迎去,立时感觉有异,枪头竟然像是被一只拳头握住,这下吃惊不小。 五钩神飞,锁拿敌兵,得心应手。 高行周使个绞字决,想要挑枪脱手,元行钦奋力回夺,两杆枪交缠一处,红缨纷飞。 两骑从对面冲杀,变为齐头并进,直跑出数十步才分开,各向左右驰去。 “二十三,你觉得二人胜负如何?” 听到问话,李从珂咧嘴一笑:“义父,我当然希望高行周赢了。只是结果怎么样,还得打过才知道啊。” 李嗣源不置可否,转而问身侧另一人:“敬瑭,你说呢?” 那人表情冷峻不苟言笑,略加思索说道:“此二人皆为虎将,相争必有死伤,都能收入帐下方好。” “哈哈哈哈。” 李嗣源开怀大笑:“你我翁婿心意相通。且先观战,容他们尽展武艺,而后解之。” 元行钦、高行周皆幽燕之士,马术精熟,无需控缰只靠双腿,便可随心所欲操控战马,双手持枪互有攻防。 二人不再指望一招解决对手,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耐心等待对手体力消退露出破绽。 偏生彼此都是打熬筋骨,气力绵长之辈,恶斗数十合仍然不分上下。直到胯下战马疲惫乏力,方才回阵稍作歇息,然后换马再战。 元行钦的镔铁大枪施展开,威力覆盖马前丈许方圆;高行周守得沉稳,长枪化作一团银光,绵密不见空隙,偶有反击,必是凌厉之作。 自旦至夕,一日之间剧斗八阵,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注2) 第8章 连珠七箭犹不解 第8章连珠七箭犹不解 元行钦和高行周一日连战八场,激发两军将士血性。幽燕、河东、代北皆多慷慨壮士,数万人的声浪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兵卒碍于军纪,只能呐喊助威,将领则是按捺不住粗话连篇,口吐芬芳。 “上,狠狠干死他!” “这招不错,看弄不死他。” “唉,可惜被闪过了。” “操,这都能挡住?” “倒是瞅准了再捅啊,你小子在床上也这样?” 李从珂看得性起,兴奋说道:“义父,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几分本事,打了一整天还是难分伯仲,不亚于和夏鲁奇的那场厮杀了。” 那名神情冷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则是提醒道:“岳父大人,天色不早,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收兵,须早做决断。” 李嗣源点点头,捋须赞叹:“元行钦以武勇闻名,高行周家传渊源,二人棋逢对手,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哪。” 场中相斗的二人都已微微带喘,胯下战马更是遍体生津,铠甲表面多出横七竖八许多道划痕,那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闪避,对方兵刃擦身而过留下的,可见战况之激烈凶险。 双枪并举,纠缠不休,犹如巨蟒翻江,蛟龙出海,转眼又是数个回合。 马蹄扬起沙土,高行周的白袍银甲蒙上一层征尘,胯下战马换了数次,早已不是最初那匹白龙驹。 谁也没想到,这场单挑竟然如此旷日持久,平时驯熟惯骑的备马都不足以支持。李从珂挑了一匹战马给高行周,乃是正值壮年的高头大马。 又经过一轮恶斗,二人拉开距离,稍作调整喘息,准备再度交锋。 高行周轻抖掌中银枪,彼此优劣已然分明,元行钦胜在力大勇猛,自己则是枪法精妙。 每个回合开始之前,都会利用短暂空隙,思考对敌策略。一旦策马启动冲锋,就只有凭借本能反应,于瞬息间做出判断,破解和反制对方招数。 比如刚才那一回合,高行周单手持枪作势欲刺,引诱元行钦猛力格挡,实则脚下暗暗控制战马速度,诱使其算错距离,出手落空露出破绽。 不料元行钦反应迅速,一记落空之后,还能硬生生挺起枪头,拼个两败俱伤。高行周只得抽招换式,等待下一次机会。 远处观战的两军将士,只看到两马对冲,或是一击即分,或是紧贴缠斗,哪知在霎那间,已经进行了多次战术切换。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场单挑彷佛会无止尽的持续下去。 就在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异变突生。 高行周催马前行,李从珂挑选的这匹战马,速度和反应都不错,代北良驹名不虚传。 谁知胯下战马突然脚下发软,一个前倾就要踣倒。 高行周身躯一晃,他临危不乱反应极快,赶紧伸枪顶住地面,战马得了支撑,没有摔得狼狈。 然而就是这片刻,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马失前蹄,武将单挑最不想发生的事故,被他遇到了。 高行周望向对手,元行钦将到跟前,并无丝毫犹豫迟疑,举枪刺来。 即便是惺惺相惜的敌人,杀死之后再加以缅怀不迟,何况元行钦杀人如麻,怎会因此手下留情。 战阵对决,生死各安天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生死关头,高行周并未怨天尤人,也没有坐以待毙:父仇未报,王彦章尚在世间逞威,自己岂能这么死了? 战马挣扎站起,此时甩镫下马已然不及,高行周单手持枪,摸向腰间。 高家除了枪法之外,尚有斩将飞刀、虎掌金锤两项绝艺。高行周性格方正,认为堂堂正正单挑,不屑使用旁门手段,眼下为了自救保命,也管不得许多了。 面对加速冲刺而来的对手,劣势毋庸置疑,是元行钦的长枪先捅穿自己,还是飞刀先刺中他落马呢? 高行周尚未出手,一骑跃马而出,抢在前头拦住了元行钦。 马上骑士手持一件三尺长短的兵器,称为铁挝,前端是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欺到近身抡起就砸。 高行周心想此人真乃豪胆,一定是见到自己情况危急,不及取用长兵器就赶来相救,不禁心生感激,又替他担忧。 假若元行钦改变攻击目标,一寸长一寸强,只凭短兵如何抵敌? 元行钦也没有想到来人如此果决迅速,猝不及防之下招架不及,被铁挝狠狠击中前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连珠七箭犹不解(第2/2页) 铛! 护心镜当即凹陷一块,元行钦摇摇晃晃,几乎落马。 他身躯极为健硕,虽然吃了重重一击,很快缓过劲来,随即挺身坐直鞍鞒。 见那骑已跑开去,元行钦鞬中取弓,櫜中抽箭,张弓如满月,瞅准那骑便射。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高行周方才看清,方才竟是全军主帅李嗣源亲自来救! 元行钦一箭射出,他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嗣源若是因为救援自己遭到射杀,此战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箭去如流星,登时射中李嗣源裙甲,尖锐箭镞掀开甲片贯穿大腿。劲箭余势犹不止,贯入革制马鞍,把他的腿牢牢钉住! 这下负伤不轻!一旦处置不当,甚至会危及性命。即使治好也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良于行。 李嗣源沙场生涯三十余载,受伤不计其数,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伸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扯,竟然把箭矢从伤口硬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 他面不改色,彷佛感受不到痛觉,弃挝摘下强弓,搭上这支带血的箭,射了回去! 一箭射出,李嗣源打开胡禄顶盖,接连取出六支箭,拉弓控弦毫不停顿,七箭连珠一气呵成,射向元行钦! 高行周已经再度和元行钦战在一处。 突然间,元行钦虎躯猛的一颤,手上虽未停顿,身体却出现了瞬间僵硬。 高行周的反应有所不同,并未趁着这个明显破绽出手,错过了斩杀敌将的机会。 两马交错而过,只见元行钦背后插了一支长箭,鲜血从铠甲破口汩汩流出。 高行周本该趁势追杀敌将,可是他却圈转马头望向本阵,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 李嗣源出阵,亲骑仓促不及跟上,待他中箭,急忙赶上团团护住。 元行钦凶悍过人,沬血犹然酣战不解,高行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见招拆招应付,没想着一举拿下劲敌。 天色已晚,晋军主帅受创,元行钦亦有伤在身,两边无心久战,各自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李从珂和那名年轻男子左右护持,小心翼翼扶着李嗣源下马,叫来医官赶紧为主帅止血疗伤。 等到高行周回到帅帐复命,李嗣源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身宽袍,神情淡然彷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高行周心中五味杂陈,他难以想象,统领三万大军的主帅竟会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单骑出阵,只为援护一名新投不久的小将。 李嗣源问起战事如何,年轻男子冷静禀报道:“敌军势穷力蹙,退回营寨固守。我军已四面围定,必能生擒敌将,斩首沥血,为主帅报一箭之仇。” “如此壮士,杀了岂不可惜。” 李嗣源洒然一笑,连连摇头,下令道:“来人,替吾传话元行钦。” 他也不斟酌言辞,直截了当说道:“彼此皆为战将,无需假以言喻。如今事势可量,亟来相见,必保功名。” 李从珂深知主帅脾性,言语间满是无奈:“义父,你胸怀宽广,被射了一箭也不心存芥蒂,这元行钦如果再不领情,可就没办法了啊。” 李嗣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速去招降。 此时高行周上前,躬身请罪:“主帅被伤,末将之过。” 李嗣源并不接话,亦未出言宽慰,而是命人取来温好的酒水,斟满一樽端在手中。 他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高行周面前,把酒樽递了过去。 高行周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五脏六腑燃起一团火热。 李嗣源抚掌大笑:“明日元行钦来降,亦当以此酒饮之。此酒既为本帅洗涤创口,继而犒劳勇将,复能迎接壮士,不亦幸乎?” 高行周为他豪迈气概所感,屈膝拜伏于地——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死亦无憾。 走出帅帐,李从珂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去喝一杯?想必你也不会计较我挑的那匹畜生马失前蹄的事吧。” 这一刻,高行周忘却了自己作为人质降将的身份。 次日,元行钦势穷力蹙,面缚乞降。李嗣源果然不计前嫌,酌酒为其接风,收为义子,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注1) 第9章 早春一曲含寂寞 第9章早春一曲含寂寞 “上李,下嗣源,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 即位后,因改圣讳为李亶。 高行周表情肃穆,结束了讲述。 听完这场二十年前的战事,两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几次。 高行周与元行钦酣战八场不分胜负,他们激情高涨,瞪圆了眼睛;而高行周战马失足踣倒,明知父亲安然无恙,二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握紧了拳头。 待李嗣源跃马援护,七箭连珠,只觉满腔热血烧将起来;最后赐酒释敌,二童不约而同,称赞先帝慷慨豪杰,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 “这元行钦后来怎么样,现下执掌哪座藩镇?” 年长孩童问道,高行周表情微黯,元行钦和先帝之间的恩怨,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二童听得兴起,催着父亲说下去。 高行周见天色不早,晚间要款待朝廷前来宣诏的中使,打发两个儿子自去,改日抽空再讲,二童只得怏怏告退。 高夫人已指挥下人备好酒宴,高行周命人去请,不一刻御使来到,延请上首落座。 中使姓孟,官居内谒者监,正六品下,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册。 他稍稍谦让两句,宾主入席坐定。 高行周举杯接风洗尘,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孟公公和孟骠骑如何称呼?” 孟中使其实早就等着这一问,尖声答道:“孟骠骑正是咱家的干爹!” 孟汉琼一介宦官,只因奉迎新君即位,期月之内即官拜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 唐末宦官专权,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七百余人,势力方衰,然而始终难以根绝。 先帝生活极俭,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其余任从所适,且废除各道监军使,终于改变了局面。 如今新君即位,宦官势力又有了抬头征兆。 高行周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堆起笑容,再敬一杯:“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孟骠骑看顾,孟公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此番有劳前来宣旨,一路辛苦,稍后奉上些许盘缠谢仪,幸勿推辞。” 孟中使听他提到谢礼,表面推让客套,心中十分欢喜:“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高帅一片忠心,咱家肯定回报给陛下。”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高行周貌似随意问道:“传闻孟骠骑和潞王关系匪浅,果有是乎?” 孟中使急忙否认:“哪有此事,干爹他和潞王……咱家不知。” 高行周转动手中酒杯,凝视杯中酒水荡漾:“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先帝勒令归于京城清化里第自省。皇太妃常令孟骠骑传教旨于府,对潞王颇有恩情,孟公公难道不知?” 孟中使面露苦笑:“高帅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惹出大麻烦的。” 能做到一镇节帅,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辈。孟中使听高行周口风,多半已经知晓某事,何况邸报早晚会传到各州,隐瞒也是无用。 孟中使想通其中关节,压低声音说道:“潞王……李从珂,他反了。” 高行周印证李从珂的来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神色不动继续问道:“潞王和朝廷有了误会,皇太妃也不居中转圜一二?” 他这一问涉及后宫,难免有些唐突,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缘故。不过有些事情众所周知,说出来惠而不费,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孟中使连饮数杯,已然显露醉态:“高帅,咱家接下来说的都是醉话,你听过也就算了。” 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担责,点头道:“那是自然。” 孟中使娓娓道来:“皇太妃膝下无子,先帝爷命许王认其为母,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顿了一顿:“去年先帝爷驾崩时,许王年方四岁,本无瓜葛牵扯。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乳母,司衣王氏的身上。” “因为秦王那件说不得的罪过,王氏口出怨言。宫中传闻她和秦王有一腿,陛下于是下旨赐死,牵连到了太妃身上。” 高行周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 秦王李从荣乃先帝次子,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六军诸卫,原本是继承大宝的第一人选。只因耐不住性子,听闻宫中皆哭,以为先帝已殂,率领千人入宫,意图掌控局面。 不料先帝御体恢复小康,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领五百骑讨之。 得知先帝并未驾崩,威名之下谁敢造反?李从荣的僚属四散逃窜,自己也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斩。 可惜先帝只是回光返照,反因次子之死牵动心神,数日后便龙驭宾天。是以才轮到第三子的李从厚即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早春一曲含寂寞(第2/2页) 孟中使没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细微变化,接着说道:“陛下本来还想把太妃迁至德宫,相当于打入冷宫。幸好顾及曹太后素与太妃友善,惧伤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注1) 高行周更为不悦,内心天平逐渐向着一方倒去。 …… 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时候,二童找到先前少女,问姊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你们嘴馋,嫌府中厨子做的不好么,非要来我这里讨吃的。” 说归说,听到两个弟弟嚷嚷着肚子饿,少女还是命人端上两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配上肉脯和几碟爽口小菜,摆到他们面前。 虽然卖相难看了些,闻着香喷喷的。二童舀了一勺尝过味道,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年幼孩童一边吃,一边向姊姊告状:“兄长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差点误了练枪的时辰,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 年长孩童反驳弟弟:“新到一地,我当然要探访风土人情,再说这也是替你们探路啊。” “切,谁不知道你就喜欢往勾栏瓦舍里钻,一高兴就撒钱打赏。在朔州那时候,高衙内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你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小心和教书先生一样,读成个书呆子。” “你们两个,吃饭不许说话。” 少女敲敲桌子,二童看起来颇为畏惧姊姊,立刻低头扒饭,不敢作声。 “听说府外甚乱,略人卖为奴隶,你到处乱跑,可要小心些。” “萱姊放心,我走到哪里,两名随从就跟到哪里,没事儿。” 年长孩童转移话题,满嘴食物含糊问道:“萱姊这是什么,真好吃。” 少女看两个弟弟吃得香甜,抿嘴一笑:“这叫钱钱饭。” “啥钱钱饭?” “据说是几百年前五胡十六国那时候,北方有个大王叫石勒,行军缺乏粮草,为了不让士兵劫掠百姓,于是下令采集榆钱,掺上粟谷熬成米饭饱腹。” “后来呢?” “百姓为了纪念他,就造了一座大王庙。榆钱不常有,你们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泡了一整天捣扁,像不像一颗颗铜钱?” 二童吃得急切没怎么注意,捞起一勺还真是,看来姊姊准备这顿饭花了不少功夫。 “你们以后跟着父亲带兵打仗,多学学这石大王,别欺负百姓。” “萱姊就是心善,老天保佑,将来一定嫁个好人家。” 两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好话张嘴就来,少女啐了一口:“少说些不着边际的,吃完饭陪我练会儿琴,早点去歇息。” 用餐完毕,下人收拾了碗筷,侍女捧了琴案过来,端上铜盆温水,焚起一炉清香。 少女从容净手擦干,戴上指甲,端坐琴前。 不一会儿满室飘香,再无饭菜余味,她才开始拨动琴弦,正是一曲应时应景的《早春》。 琴声淅淅沥沥,天街小雨如润如酥,恍然彷佛草色犹淡,遥看碧绿近看却无。 随即啁啾数声,拟似黄鹂欢快脆鸣。 少女素手抚琴,两名孩童静坐倾听,构成一副雅致和谐的画面。 年长男童听了一阵,等到少女弹奏告一段落,开口说道:“萱姊,早春二月风光正好,改日我们出门踏青如何?” 少女想要答应,又有些迟疑。 男童看出姊姊心动,加力劝说:“我听人说,这里有座宝塔山供奉着菩萨,极是灵验。就在府外不到十里,你就说求神拜佛,父亲一定会同意。” 少女想了想,轻轻颔首:“也好,待禀明父亲母亲,你们陪我走一趟。” 二童忙不迭点头,陪姊姊出门,趁机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等到两个弟弟离开,少女轻声叹息:“德弟,你是听出琴声之中除了春意盎然,亦包含寂寞幽怨,所以才邀我出门散心吗?若非女儿身,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习文练武啊。” 高家规矩严谨,枪法传媳不传女,读书也限于《女仪》、《女诫》、《女论语》、《女孝经》、《诗经》等。少女平日里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家务,就是做些针线女红,以及弹琴作为排遣。 高行周忙于公事军务,高夫人操持家庭,应对宾客往来,极少有闲暇关心女儿的心事。 身为将门长女,她在家中的职责十分明确,辅助母亲,照顾弟弟,直到将来联姻,嫁入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幸好姊弟之情稍许弥补了这份缺憾,弟弟出府游玩还能想到自己,令少女颇感欣慰。 那就等到明日,和父亲说一声吧。 第10章 节度五镇收权柄 第10章节度五镇收权柄 当晚,高行周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凤翔府遭到大军围攻沦陷,李从珂点燃高楼,妻儿全家付之一炬。 醒来心烦意乱,午前送走孟中使,高行周回到府衙西堂,久坐不语。 西方属金,掌兵,故称白虎节堂,收藏保管朝廷所赐旌节。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以示威仪。 全副旌节包括节一支、龙虎旌一面、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总共八件物事。 节为赤黑漆杠,饰以金涂铜叶,顶部三层木盘,各相距数寸,周边一圈垂挂红丝为旄,紫绫旗囊包裹,其外又加碧绢囊。 旌为绛帛五丈,涂金铜龙头,首缠绯幡,粉画白虎,绸以红缯,紫缣为袋,油囊为表。 制旗均为红绸九面,唯有豹尾为赤黄布,画豹纹。 这一套旌节仪仗,正是节度使称呼的由来,亦是行使权力的凭据。无节称为留后,虽然亦能掌兵主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朝廷强盛之时,通过是否授节,辖制诸镇听命。到了式微无力之际,也只有凭借此事,勉强维持对藩镇的体面。 居中的帅座一侧,悬挂绘有本朝疆域的舆图,延州位于西北一角。 高行周没有去看西北方向,朝廷要求对付的定难军,视线投往延州以南的凤翔府。 自西向东,从北到南,秦州雄武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耀州顺义军、京兆府,还有归属山南西道的武定军,把李从珂所在的凤翔府围了一圈。 与京兆府相邻的,还有华州镇国军、同州匡国军、河中护国军,这些藩镇亦有可能加入征伐的行列。 “岌岌可危啊。” 高行周为好友面临的凶险形势担心,寻思换做自己是他的立场,该如何破局。 他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站队李从珂,下属会不会和自己一条心与朝廷作对?高行周没有把握。 退一步来说,即便麾下数千人马全数听命,彰武军也难以击破鄜坊保大军皇甫立的阻拦,跨越千里南下,一路打到凤翔。 这次阿三的性命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李从珂自幼跟随先帝,在军中威望素著,若能拉拢一二藩镇,抵挡住首轮攻势,诸位节帅各怀心思,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高行周叹了口气,转而考虑朝廷下旨讨伐的对手,党项李氏。 定难军四州,夏州乃根基所在,宥州为后方,绥银二州则靠近延州。 朝廷去年起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直取夏州,战略不能说有误,错就错在低估了城防坚固、地形崎岖、游骑骚扰、转运艰难等种种不利因素。 高行周兵力粮草皆缺,直接攻打夏州并不现实,必须联合周边各镇,以计谋图之。 定难军北靠瀚海,东北方向的麟州杨家、府州折家世代以战射为俗,武力雄其一方。昔日在振武军治下之时,自己倾心结交,放任自理州事,彼此关系融洽。 如今有求于他们,须与两位家主杨弘信、折从阮当面交涉,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再看定难军南面,延州位于东南,当绥银,通夏州;庆州位于西南,发兵北上,可威胁宥州。 宥州一旦失陷,李彝超唯有逃入七百里瀚海,虽有绿洲可以容身,对大队人马的供给是极大负担,难以养活上万之众。 逐党项李氏出夏州,驱赶入荒漠,然后招抚流亡,其众必散,不能再为患矣。 庆州刺史符彦卿,高行周打算寄去书信一封,定能获得回应。 符彦卿和杨弘信、折从阮若愿意配合,一南一北牵制定难军,高行周就可以集中力量,先行收复银、绥二州,大事庶可成功一半。 银州防御使李仁颜、绥州刺史李彝敏,分别为李仁福族弟和族子。此前朝廷攻打夏州,他们并未出兵援助李彝超,是否可就中取事,加以离间呢? 只是所谓战略,乍一想貌似容易,实则牵涉无数细节,该从何处着手呢? 高行周自嘲一笑,现在谈对付定难军为时尚早,万丈高楼平地起,须从掌握本州开始。 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掌握人事、军政、财赋、刑狱等各项权柄,假如事必躬亲,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大略,是以帐下配属众多幕僚协助。 以高行周的幕府为例,节度副使协理日常,多为朝廷指定,行监督之责,行军司马协理军务、判官辅佐民政、支使管财政出入、掌书记处理机要、推官司推勾狱讼,巡官监察营田、转运、馆驿诸事,还有押衙、参谋、法直、亲事、随军等职属……林林总总,正五品到从八品,官位高低不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节度五镇收权柄(第2/2页) 如此带着大批人员上任,方能迅速接手一州事务。如果仍有不足,节度使有开幕署官之权,允许自行任命下属,只需奏报朝廷举荐,不出意外都会获准,事后补录一道告身,即是正式官员。 至于地方官僚是否听命,就要看节度使的手段了。 延州下辖十县,又于紧要处设五镇:金明、塞门、吴起、保安、永平,每镇各拥兵三、五百人,镇使皆为本地豪族,有些类似藩镇与朝廷的关系。 高行周推行战略,除了掌握州府的五千人马,十县县令的配合,五镇镇使的俯首听命必不可少。如能调动各镇,手头兵力可超七千,立时就会宽裕不少。 对此他胸有成竹,首先请来肤施县令高允权议事。 延州一带,高氏的势力不弱于党项人。 唐末高君佐出任鄜延节度使判官,其子高怀迁为都押衙。到了孙辈,高万兴、高万金两兄弟辖彰武、保大两镇,势力到达巅峰。强如朱温,亦只得授以太师、中书令、封北平王,承认二人对此地的统治。 梁国灭亡后,高万兴来到洛阳朝见李存勖,领地得保安堵,复以旧爵授之。 高万兴死后,其子高允韬充保大军两使留后,后起复检校太傅,充延州节度使,数年前移镇去了邢州。 高万金之子高允权起家义川县主簿,如今在肤施当县令,属于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所谓天下高氏出渤海,高行周到任,即与高允权叙同宗之谊,彼此叔侄相称。得他配合,征收赋税、调集丁壮诸事顺遂,省心许多。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高行周透露圣旨内容,提出今后可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 去年朝廷大军征讨夏州失利,高允权自然是清楚的。比起前任节度使安从进,高行周这位叔父和自己凡事有商有量,关系亲密许多,征缴些许钱粮,让百姓多服些徭役又算什么。 反正无需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反而能一起发财。 高允权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误了叔父的大事。 与世侄联络过感情,高行周下一个传见的是金明镇使李计都。 李计都为本地人士,世代豪族,家丁田产众多。其余四镇皆设在边境,唯独金明镇距州府不过四十里,乃是拱卫延州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李计都年纪和高行周相当,在当地口碑不错,还算善待百姓,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又将有战事,镇兵恐不堪用。 高行周不打算动他,好言善加抚慰,责令勤加操练,称改日前去阅军。 言语间,高行周若有若无暗示承诺未来由其子李孝顺继任金明镇使。李计都原本担心新任节度使会安插私人,得了默许放下心中石头,欣喜领命去了。(注1) 至于另外四镇,高行周另有打算。 塞门镇北去十八里,即是夏州边界的芦子关,地形险要;吴起镇顾名思义,相传战国兵法大家吴子屯兵于此;永平镇则是位于绥州前沿的据点。 还有位于金明镇与吴起镇之间的保安镇,相隔两镇各百五十里,乃是通往庆州的必经之路。 唐咸亨年间曾驻泊禁军于此,至贞元十四年归建神策军,寻改名永康镇,后又改保安镇。 此地蕃汉素相熟习,人口虽然不多,却设有一处榷场。 夏州惟产羊马,百货悉仰中国,是以贸易往来对定难军颇为重要。 四镇守将的人品能力,高行周已摸查清楚,犹以保安镇镇使白文审最恶。 此人乃郡之剧贼,纠集一班军痞无赖,横行镇上,欺男霸女,百姓私下称其为“白瘟神”。 沟通庆州符彦卿,干系定难军经济命脉的所在,自然不能掌握在这等人手中。 几经思考之下,高行周下定决心拿他开刀。 当即下达调令,取白文审另有任命,以节度使府僚属代之。(注2) 遍视五镇,高行周凝视舆图,仔细察看延州周边的山川地理。凭他多年征战的经验,总觉得还缺少一块,守备不够完整,防线显得薄弱。 他的视线定格于一处。 延州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隋置唐废,位于绥州之东仅三十里。 无定河在此汇入黄河,若重建堡垒,右可固本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注3) 此地当新筑一镇! ----------------- 《地名对照》 肤施:今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一带 金明: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东南 保安:今陕西省延安市志丹县 塞门: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西北塞木城 永平:今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永坪镇 第11章 银枪效节魏博兵 第11章银枪效节魏博兵 午后,两名孩童主动来请高行周传授枪法,习练之后缠住父亲,要听昨日故事的后续。 “从哪里说起好呢……” 高行周回忆往事。 广边军一番恶斗,收服元行钦之后,李嗣源表奏高行珪为代州刺史,留高行周在身边,与李从珂分率牙兵,跟随四处征战。(注1) 牙兵,这群武力惊人而又桀骜不驯的家伙,幸亏高行周与元行钦的一场大战树立勇名,实力有目共睹,这才镇住他们。 记得那年是唐天祐十年,李存勖以周德威为首将,当年十二月即平定幽燕,擒刘仁恭、刘守光父子。 次年春,李存勖先诛刘守光,继而押送软禁多年的刘仁恭至代州,刺心血奠告于李克用的陵墓,斩首献祭。 李克用于临薨之际,曾留下三箭之誓:“一矢讨刘仁恭,因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安巴坚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 安巴坚者,耶律阿保机之谐音也。 李存勖藏三矢于庙庭,起兵讨伐幽燕,命幕吏以羊豕二牲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亲将背负以为前驱。凯旋之日,纳矢太庙,算是了却先王的一桩遗愿。 契丹暂不可击,李存勖与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结盟,共同对抗强大的梁国。 晋梁争霸故事,二童从小最是爱听。 战役决策幕后、进程转折、胜负关键,高行周一一加以剖析推演。他乃是亲身经历者,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娓娓道来,潜移默化间传授了用兵之道。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幽州之战过去了两年。 此时梁国太祖朱温已为其子朱友珪所弑,河朔三镇之中,卢龙平定、成德倒向李存勖,作为梁国在河北的坚实据点,魏博成为晋军的下一个征伐目标。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一百五十年间,十八任藩帅,废立变易,各占其半。 节度使罗绍威忌惮牙兵势力,与朱温串通,断弓弦,解甲绊,尽诛宿于牙城者千余人,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为之一空,魏博牙兵遭受重挫。 此后朱温所署节度使杨师厚重组牙兵,建八千银枪效节军,魏博声势复振,数次击退晋军。 杨师厚亡故,梁主朱友贞打算分拆魏博军为魏、相二镇,割相、卫、澶三州另立一镇。 为防魏博军不服,朱友贞遣开封尹刘鄩率军六万取道魏州,屯于南乐,名为攻打镇、定二州,实则威胁压制。 又令澶州刺史、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王彦章率龙骧军五百骑先入魏州,屯于金波亭。 高行周提到刘鄩、王彦章两个名字,表情不见起伏,内心微生激荡——此二人与自己各有复杂渊源,有些事情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两名孩童听闻王彦章登场,正是杀死阿翁的仇人,登时竖起耳朵。至于刘鄩为何许人也,反倒不太在意。 “刘鄩乃梁国名将,人称用兵一步百计。” 高行周简单介绍这位智将的生平背景:“他本属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王师范麾下,与朱温为敌。” 当年,趁朱温全军精锐在关中围困凤翔李茂贞,各州兵力空虚之际,王师范大胆谋划,命诸将化装成商人,于朱温领内的汴、徐、兖、郓、齐、沂、孟、滑、河南、河中、陕、虢、华各州,数十路同时起事。 战略极为恢弘壮大,一旦事成,天下变色。 然而消息走漏,诸路人马皆败,唯有时任行军司马的刘鄩以轻骑偷袭,成功夺取兖州。 朱温遣大将葛从周回师,重新包围兖州,刘鄩坚持抵抗,直到主公王师范告降,方才开城听命。 朱温嘉其节概,以为有唐初李英公李勣之风,授职元从都押牙。 牙下诸将皆朱温四镇旧人,刘鄩一旦以羁旅之臣,骤居众人之右,深得委任信重。 此后刘鄩果然不负厚望,屡立功勋。有他率重兵弹压局面,朱友贞认为即便魏博军起了异心,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城外五十里即是刘鄩大军,铁枪将王彦章在州,节度使贺德伦有了底气,奉诏分魏州军兵半数隶于相州,连同家眷一并迁徙。 诸军受逼上路,姻族辞决,哭声盈巷。 向来生具反骨的魏博军不服处置,一旦迁于外郡,离亲去族,生不如死,遂起兵作乱,放火大掠,首攻龙骧军。 王彦章猝遭突袭,凭借个人武勇,斩关突围而遁。 贺德伦的五百亲军尽数被杀,囚于楼上成了傀儡。魏博军拒绝梁主招抚,逼令贺德伦送款太原,归降于晋,乞师为援。 李存勖趁此机会,自晋阳东进,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南下,两路会师于临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银枪效节魏博兵(第2/2页) 李存审亦是李克用义儿军十三太保之一,本姓符,正是符彦卿之父,与李嗣源并称军中宿将。 起初,李存勖犹疑此乃魏人之诈,按兵不进。 遭到软禁的贺德伦遣从事至军,密启乱兵狂悖之状,请诛杀魏博牙兵,称若不剪此乱阶,恐贻后悔。 李存勖遂进军永济,乱兵头目张彦以银枪效节军五百人相从谒见,皆被甲持兵以自卫。 李存勖登楼晓谕,直接问罪:“汝等在城,滥杀平人,夺其妻女,数日以来,迎诉者甚众,当斩汝等,以谢邺人。” 随即逐一念出姓名,传令斩张彦及同恶者七人,其余不问。 那班凶顽之徒如何肯束手待毙,顶盔带甲前来,正为提防李存勖翻脸。虽然四面被围,五百人若是奋起冲突,晋军死伤必众。 “护卫指挥使、青州夏鲁奇在此!某一人即可将尔等擒下,可敢与我一战?” 眼看剑拔弩张就要动手,一员熊罴之将声如雷霆,排开众军士出列,二人齐高的大枪拄地,岿然屹立有如泰山,好一条山东大汉! 张彦等被点到名的七人互相交换眼神,面容狰狞扭曲。 他们望向数百同僚,假如李存勖遣大队人马围杀,还可煽动群起反抗。眼下对方只派出一将,不少人更多抱着观望态度。 今日落入圈套,唯有死里求生,张彦给同伙打气道:“王彦章都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何况区区夏鲁奇。” “杀了他,方有一线生机!” 魏博牙兵皆悍勇之辈,能被杨师厚选入银枪效节军,成为乱兵首领,张彦等七人的武力不容小觑,刀头吮血的凶悍桀骜已刻入骨髓。 七人布成半月队形,三面缓缓逼近,打算以结阵联手之法对付夏鲁奇。 张彦脸上的疤痕涨得发红,猛然喊道:“上啊!” 他带头和身扑上,谁都不是傻子,指望别人拼命,不如靠自己。 张彦身材高大,论体型不逊夏鲁奇多少,加上身上铁甲,至少二百斤分量。 一杆大枪挟带劲风扫来,张彦奋力招架,只觉一股巨力沛然莫之能御,抽得甲叶纷飞,人如同陀螺般转了半圈,倒在地上口喷鲜血。 夏鲁奇身随枪进,化作一团旋风,余势又将侧翼一敌扫成滚地葫芦。 北霸六合枪,枪锋枪身皆可伤敌,端的霸道非凡! 六合者,手足眼,心胆气。心是赵云刚正心,胆乃姜维斗大胆,加上霸王项羽力拔山兮盖世气,内外相合,因而得名。 余下五人抢进圈子,三柄矛左中右,攒刺咽喉两肋,一口长刀贴地削向脚踝,还有一杆枪游走不定,扰乱心神伺机而动,只等对手露出破绽。 夏鲁奇不闪不避,铁牛耕地封住刀势,抬枪连人掀起空中,挡在三根长矛之前。 那人身中三矛并刺,不及痛呼惨叫,就听嘭嘭嘭几声闷响,那是同伴头颅被砸碎的声音。 一字摔枪式!北霸六合枪独门绝招,搂头盖顶,以劈砸之力破敌。 等到持枪那人欺近夏鲁奇,发现七人已去其六,只剩自己一个。咬牙一横心,任你枪法再高,近身也是难以施展,拼了! 噗哧。 夏鲁奇不知何时换成单手持枪,抽出佩剑一剑捅杀了他。 片刻功夫,张彦等七人已死伤狼藉,五百银枪效节军股栗,望向夏鲁奇的目光充满敬畏。 李存勖命将半死不活的七人斩首号令,亲加慰抚余众。 翌日,晋王肩披轻裘,神态从容,仍令魏博军士披甲持兵,环马而从,众心大服,改名帐前银枪都。 晋军继而袭破贝州,铁枪王彦章亦惧,弃城而遁,妻小尽为所擒。 “夏鲁奇真有那么厉害?” 二童见识过父亲麾下牙兵,皆为体魄、胆色、战技、经验兼备的遴选精锐之士,想来名闻天下的魏博牙兵也不会逊色。要说夏鲁奇能够以一对七轻松击杀,都有些不信。 “小菜一碟罢了。” 高行周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李存勖随即率千余骑进至魏州,更是只带百余护卫,侦察梁军营寨。 不料刘鄩早已抽调精兵五千,设伏于河曲葭芦丛木之中,待李存勖入伏,梁军大噪而起,围困数重。 “那才是夏鲁奇的成名一战。” ----------------- 《地名对照》 南乐:今河南省濮阳市南乐县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 永济: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西北旧城村,以永济渠得名,并非山西省运城市的永济。 第12章 猛将护主斩百人 第12章猛将护主斩百人 梁贞明元年,七月十五,甲戌。 中元节,鬼门开。 午时,阴晦,不见天日。 芦苇丛中,伏兵暴起,四面皆是“捉拿李亚子”的喊杀声。 李存勖拨转马头,不辨方向朝着一处跑去。众亲卫虽惊不乱,紧随其后队形未散。 奔行百余步,前方黑压压一群梁兵,彷佛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随即左右两侧、后方来路均出现大批敌军,合围封堵而来。 李存勖策马直进:“冲过去近战!” 正好年满三十的李存勖沙场经验老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旦拉开距离,很容易成为弩箭的标靶,唯有近前混战,和敌军裹作一团,方能死中求活。 亲卫岂能由晋王孤身犯险,抢在先头撞进敌阵,顿时金铁交鸣声大作。 李存勖身边扈从多有猛士,指挥使夏鲁奇,侍卫王门关、乌德儿等皆持勇力。一众亲随身披精甲,借助战马以骑克步,冲突往来敌阵,高呼酣斗不止。 敌军虽有五千之众,一时奈何不得李存勖这百余骑。(注1) 然而刘鄩既然设伏引得大鱼入彀,哪会轻易放其脱身,指挥梁军层层围上,一点一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陷入混战弓弩用处不大,部分梁兵改持挠钩,意欲生擒活拿敌将。 挠钩此物,专取臂肘膝弯等人身柔软处,一旦钩住,越是挣扎钩刃入肉越深,难以发力与之相抗。 但凡一根搭住,更多挠钩随之而来,便是英雄好汉也站立不定,横拖竖拽翻倒,吃它捉拿了去。 强如武圣关羽,败走麦城之际,亦为挠钩所擒。 就算有人不惧疼痛,奋力挣脱挠钩束缚,一张渔网撒来罩住,乱枪乱刀劈头盖脸齐下,死活由心,实乃杂兵对付猛将的有效手段。 梁军改变战法,李存勖果然吃了亏,登时钩倒两匹战马,骑士摔下马来,跌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便挠钩加身,一顿乱枪戳刺,惨死在泥水中。 “我来破阵。” 夏鲁奇见状不妙,低吼一声催动坐骑,人马宛如墨色雷电,蹄下炸开浑浊泥浆,枪尖拖地而行,带起一溜水花。 马为乌骓,人如霸王,一人一骑,竟带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梁军避其锋芒,只从左右伸来勾脚,战马前腿最是容易中招,任你霸王绝世,下马还能逞威? 眼看最前面的两根挠钩即将勾中,夏鲁奇的大枪猛然扬起! 铛!铛! 一股巨力震得两把挠钩荡上半空,战马毫不停滞,挠钩尚在空中未曾落下,夏鲁奇已经一冲而过。 等在前面的是更多毒藤般的挠钩,更为阴险的是侧后亦伸出几根。不仅瞄准战马,夏鲁奇的腰腹双腿也成了攻击对象。 “嘿!” 夏鲁奇挥舞大枪,宛如车轮疾速转动,左格右挡,前遮后护,不断崩开袭来的挠钩。 梁军也不着急,这般消耗气力,能够支持多久?只要他手下稍慢,一瞬的疏漏就足以抱憾终生。 枪影乱闪,风车急转,叮叮当当打铁一般。 就在此时,趁着夏鲁奇牵制大部挠钩手的功夫,李存勖与从骑冲出了第一重陷阱。 见晋王脱困,夏鲁奇突然一枪插入地下,双臂较力,往上一挑。 枪锋没入河底尺许,一大团沉重粘稠的泥浆被挑得腾空飞起,漫天笼罩,化作一片泥雨土幕落下! 泥浆迷眼,土块砸身,挠钩手们下意识避让的瞬间,夏鲁奇已破阵而出,重又跟上主公。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跑,梁军仗着人数众多,胆气顿壮。一名小校纠集上百人围拢过来,想要立下擒王功劳,不知厉害上前挑战。 “挡我者死!” 夏鲁奇展开北霸六合枪,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盖山河,一连杀死数人,带队的小校也死于一记凌厉劈枪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猛将护主斩百人(第2/2页) 梁军几番攻来,皆被夏鲁奇奋起杀退,斧钺枪槌各种兵器,不知击中他多少次。谁知此人的身躯犹如铜铁锻铸,负伤丝毫不减战力,反而越战越勇。 夏鲁奇杀得性起,右手持枪横扫竖劈,左手抽剑挥舞砍杀,化作一团钢铁旋风转动不止。 胆敢近前者,皆横尸脚下。 单手十八挑,霸王凭借此术,垓下大战汉营百将。后为蜀汉张飞习得,马快如风,矛急似雨,施展开来毫无间隙。 见始终拿不下李存勖,刘鄩心焦,晋军援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岂可错失良机。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误伤部属,下令放箭! 瞬间数骑悲鸣,战马扎成刺猬一般。 箭矢破入铠甲,插入皮肉,夏鲁奇每中一箭,虎躯不过微震,随即恍若无事继续作战,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王门关、乌德儿等已或被擒,或被杀,支持余骑苦战不降的,除了对晋王的忠心,援兵在即的期盼,夏鲁奇的无敌之姿亦为他们源源不断注入勇气。 午时中伏开战,申时拨云见日,苦战近三个时辰,符存审的援军赶到了。 刘鄩终于放弃,梁兵如潮水般退去,夏鲁奇持枪携剑,捍卫李存勖身畔,宛如护法金刚力士。 斜阳映照下,他发髻披散,兜鍪不知去了何处,一身铠甲破碎不堪,伤痍遍体浴血如洗,屹然挺立不倒。 符存审感叹不已:“三国典韦单身当敌,号称古之恶来,而今方信有之。” 李存勖得脱大难,顾谓从骑曰:“几为贼所笑。” 左右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这一战,夏鲁奇拼死护主,手杀百余人,成为继楚汉项羽、三国文鸳、武悼天王冉闵、大唐王忠嗣之后,史载第五位力斩百人的猛将。 高行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目的不仅在于夏鲁奇的神勇。 “李存勖以百骑对抗五千,自午至申不为梁军所擒,你们猜猜看,总共伤亡多少?” 两兄弟想来,这么一场惨烈大战,怎么也得折损过半吧。 高行周伸出手掌,拇指中指捏合:“亡其七骑而已。”(注2)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年幼孩童忍不住叫道,以寡敌众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伤亡不到两位数? “信也好,不信也好,骑兵碾压步兵,就是如此。” “原来猛将配上精骑,竟有如此威力。” 年长孩童暗中想道,将来自己单骑闯阵,杀他个七进七出,看来也并非难事嘛。 …… “夏鲁奇山东汉子,为人忠厚重义,豪迈粗犷,年长我和李从珂三岁,常以老大哥自居。” 高行周回忆起其人音容笑貌:“彼时众人相聚斗酒作乐,饮到酣处,夏大哥必脱膊展示遍体伤痕,效仿三国周泰之举,汝等阿翁的仇人王彦章亦是为他所擒。”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可惜了。” 两兄弟不明所以,听父亲透露的口风,这夏鲁奇多半没落个好结局。 要是换了一般人,被数十倍之敌伏击围困,早就斗志涣散弃械投降。且不说武力绝伦,夏鲁奇的意志也是刚强如铁。 “尔等牢记,濒临绝境亦须死战,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一旦心生放弃,那就结束了。” 高行周忽然醒觉,自己缅怀故人旧事,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尚未触及正题,赶紧以一句说教作为收尾。 两名孩童此时热血沸腾,羡慕夏鲁奇力斩百人的壮举,挺起胸膛昂然答应。 “好的,父亲!” 第13章 人生在世须怀德 第13章人生在世须怀德 “伏击不果,晋军援兵大至。刘鄩不愧智将之名,别出一条奇策。” 既然李存勖率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虚。刘鄩决定声东击西,率部穿越太行,挥师袭取晋军根本,晋阳城! 两名孩童虽不甚懂兵法,听父亲这般说,顿觉刘鄩此人用兵十分厉害。 奇袭之计说来简单,实行却极为不易。 首先要瞒过近在眼前的晋军,便是一桩难处。 刘鄩缚旗于刍偶,使驴驼背负,循堞而行。从城外望去,惟见旗帜往来不休,不知兵去久矣。 所幸晋军将帅亦非庸俗,发现敌营斥候不出,烟火绝迹,有鸟止于垒上,于是遣骑觇视,立刻发现已是空营一座。 李存勖识破诈谋,与左右亲近言道:“我闻刘鄩用兵,一步百变,必以诡计误我。” 遂寻得城中羸老者诘问,云梁军去已二日。 既而有亡卒自刘鄩军至,言梁兵已趋黄泽。 黄泽岭相距晋阳,仅二百五十里路程,李存勖急忙派遣轻骑火速回援。 敌境行军,又是一件难事,若是中途被晋军赶上,奇袭就成了一场笑话。 “加速前进,攻下晋阳,便是不世之功!” 对于刘鄩而言,不过重复一遍昔日袭取兖州的过程罢了。 在他的心底留有一份遗憾。当年轻骑取兖州,也守住了葛从周的反攻,可惜诸路皆败,最终还是无奈降敌。 若能以同样战法,为晋梁争霸一锤定音,足以弥补缺憾而有余。 可惜这一次,天命依然没有青睐他。 其时霖雨积旬,梁军倍道兼行,皆患腹疾足肿,加以山路险阻崖谷泥滑,缘萝引葛方得少进。一路颠坠岩坂,陷于泥淖而死者十之二三。 刘鄩沿太行山麓北进,前军行至乐平,粮秣将竭。恰闻李存勖率军追蹑于后,太原之众在前,群情大骇。 军心动摇,即便抢在前头赶到晋阳城下,也难以一举攻克坚城。刘鄩只得放弃原定计划,收合其众还师,自邢州陈宋口渡漳水而东,驻于宗城。 奇策虽然不成,对晋军震撼不小。 坐镇幽州的首将周德威得报,亲率五百骑驰入土门,回防老营。 待闻知梁军在乐平顿兵不前,继而转进宗城,周德威判断其意必在临清。 临清为晋军粮草积蓄之所,镇、定二州转饷之路,亦为要地。周德威急趋南宫,十余骑直逼刘鄩军营。 周德威亦为老辣宿将,手头兵力不足,则生擒梁军斥候断腕,背上插入利刃,捆绑系绳遣还,打击对方士气。 刘鄩攻打临清的计划再次受阻,转战贝州、堂邑,最终屯兵莘县。 李存勖扎营于县西三十里,一日数战,互有胜负。 你来我往,辗转腾挪,若在地图标注行军路线,进退穿插,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决定河北六州归属的大战,梁晋双方将领都展示出高超的用兵水准,宛如高手过招料在敌先,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唯有以武力决胜。 两军旦夕转斗,轮到冲锋陷阵的猛将登场。 与戏台表演不同之处,真刀真枪的搏杀事关生死,即便骁勇无敌的猛将,每次上阵亦是存亡未卜。一记明枪、一支暗箭、一个无名对手,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某次两军交锋,元行钦杀得性起,深入敌阵为梁兵追蹑。敌方亦有骁勇军校,乱战之中手起一剑劈去,正中元行钦颜面。 这一记势大力沉,铁制兜鍪登时砍出裂口,幸亏兜鍪挡了一下,元行钦及时后仰卸力,才不至于当场丧命。 饶是如此,锋利剑刃划过眉间鼻梁,皮肉翻开鲜血激涌,留下一道恐怖伤痕。 元行钦吃痛,大吼一声挺枪捅死那人,眼前景象迅速蒙上一层殷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不敢伸手去抹,伤口血流不止,很快又会遮蔽视线。鲜血揉入眼中,目不视物更是死路一条。 为数众多的梁兵围了上来,任谁都看出元行钦已经身负重伤,只须缠战片刻,定能取得敌将项上人头。 元行钦如同一头掉入陷阱的受伤猛兽,抡动掌中镔铁长枪,阻止梁兵靠近。 他虽负隅顽抗,禁不住伤势严重,招式逐渐散乱,眼看危在旦夕。 “当时为父恰在附近,发现情形不对,招呼数骑一并去救。” 冲破敌军阻拦,高行周挥舞银枪左右连刺,贯穿两名毫无防备的梁兵。 围杀元行钦的梁兵背后遭到突击,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高行周毫不犹豫策马直入。 困在中央的元行钦满面血污,染得双目赤红,形状极为恐怖。 他隐约见到梁兵阵势分开,一骑疾驰奔来,以为是来取自己首级的敌军将领,心想拼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恶狠狠一枪搠去! “啊!” 年幼孩童惊呼出声,明知父亲无事,仍然吓出一身冷汗。 高行周没想到元行钦不分敌我,猝不及防之下,匆忙侧身闪避。 锋利枪尖贴着腰肋擦过,铠甲表面带起一溜火花,差点死得不明不白。 乱战之中无暇解释,高行周杀死一名来袭梁兵,元行钦总算认出友军,二人联手合力,从敌军薄弱处破围而出。 回到本阵,高行周搀扶摇摇欲坠的元行钦下马,召唤医官为其疗伤。 元行钦方才辨认出方才救助脱困的来援之将,居然是举族差点被自己率军围死在武州的高行周,不禁微感愕然。(注1) 他点头示意致谢,自去医治伤势不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人生在世须怀德(第2/2页) “征战河北之前,晋王选拔各部骁健置之帐下。元行钦因屡从征讨,常临敌擒生,必有所获,由此名闻军中。李存勖提出索要,先帝不得已而遣之。” 两名孩童听到这里不乐意了:“阿耶你的武艺与元行钦不分上下,晋王为何单单取他?” “李存勖先挑的是元行钦,为父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高行周不禁叹息,此事成为二人今后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不得不感慨人生际遇之巧合。 如果当年李存勖最初索要的是自己,彼此的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呢? …… 元行钦身为晋王麾下爱将,差点殁于阵中,幸得高行周相救,此战广受关注,连同当年两人剧斗八阵不分胜负的事迹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李存勖当即动了爱将之癖,召高行周入见,抚谕赏劳。眼神和话语透出赏识,招揽之意溢于言表,最终还是没有宣之于口。 “已经从李嗣源帐下夺了元行钦,再把自己收去,即便作为主君也说不过去吧。” 高行周暗暗想道,结束了觐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当晚,一人秘密来到高行周帐中,报上身份,乃是晋王身畔亲信,苍头朱守殷。 高行周问其来意,内心多少有了些猜测。 朱守殷没有直接回答,只管盛赞晋王功绩。 李存勖自幼深受李克用钟爱,十一岁从行征讨。入觐献捷,迎驾还宫,唐昭宗因赐鸂鶒酒卮、翡翠盘,称赞“此子可亚其父”,故号“李亚子”。 二十四岁那年,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嗣王位于晋阳。 次月即伏甲诛杀季父,典握兵权的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夺得兵权在手,随即击败梁国兵马,解围被困已久的潞州。 李克用的经年宿敌朱温闻败,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朱守殷絮絮叨叨夸耀一番:“如晋王这等明主,世所罕见。” 朱守殷说的并无夸张,高行周亦颇为认同。 李存勖这位与自己和阿三的同龄人身居高位,剽悍勇猛,常以大王之尊亲临前阵,确为武人楷模。 朱守殷见他认可,愈发说得热切。 “如今朱温因强占儿媳,为子朱友珪所弑。朱友珪又被部将所杀,其弟朱友贞继位,梁国渐有衰败气象,正是晋王抬头之时。” 趁着梁国内乱,李存勖吞并幽燕,联合河朔,势力大张,局面相较于李克用被压制之时大为改观。 此番梁主急于分割二镇,魏博军生变,正是把河北六州收入囊中的大好机会。 “当下正是英雄用武之际。” 朱守殷连说三个正是,终于道出目的:“大王深爱将军武勇,恐伤总管之意,不便开口索要。假使将军主动提出投奔,总管不能阻拦,大王必以高官厚禄相报。” 果然是这套说辞,高行周内心升起一丝厌恶。 李存勖爱将不假,但那是一种小儿收集玩具的癖好,并非好汉豪杰惺惺相惜的平等论交。 若是选择主君,高行周觉得成熟稳重、慷慨豪迈的李嗣源更合适自己,何况解救全族,临阵援护的救命之恩,岂可相背。 朱守殷见高行周没有接茬,努力劝说道:“李嗣源虽贵为兵马副总管,亦不过晋王一臣下。将军武艺过人,仅授偏裨牙将,有甚的出息?” “将军不妨看元行钦,自从转投晋王,恩宠有加,一路飞黄腾达啊。” 朱守殷举出例子,元行钦获赐姓李,改名绍荣,授散员军都部署,麾下军士来自成德、魏博二镇选拔的骁勇善战之士,将来前途无量。 高怀德依旧不为所动。 朱守殷见高行周仍是单身,又说晋王身边不乏绝色女子,只要将军有意,必定不吝下赐,美女配英雄,岂不快意哉。 尽管他鼓动唇舌,说得口干舌燥,高行周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委婉推辞道:“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注2) 说到此处,高行周忽然发问:“德儿,为父当初请冯学士给你起这个名字,可知何意?”(注3) 今天高行周想讲的其实不仅是战事,更想传授儿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长子性情顽劣不守常规,如果走上歪路,一步错,步步错,前途只会越走越窄,直到步入绝境难以回头的地步。 乱世之中类似的事例,高行周见得多了,元行钦就是其中之一。 临阵援救昔日仇敌,毅然拒绝主君拉拢,高行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十分明白。 再怎么不喜欢读书,自家名字的含义总还是知道的。 年长孩童背书般熟极而流答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出自《论语》里仁篇,父亲是希望孩儿胸怀道德操守,不要像那小人一般贪恋眼前。” 这一年,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未满十岁,他的人生注定与安逸无缘。 至于胸怀世间寻常的道德操守?呵呵。 ----------------- 《地名对照》 黄泽岭: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境内 乐平: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 宗城:今河北省邢台市威县 南宫:今河北省邢台市南宫市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仓上村东,因临古清河得名,并非山东聊城的临清 莘县:今山东省聊城市莘县 第14章 九重宝塔遇奇人 第14章九重宝塔遇奇人 高行周还想顺势再说教几句,高怀德眼珠一转,赶忙推说约了姊姊出门,须得恪守时刻。 早先女儿禀报过礼佛上香之事,去处离牙城不远,又有随从同行,高行周并不担心安全,已答应了她。 “唔,萱儿难得出门一趟,不要让她久等,你二人赶紧去吧。” 高怀德使个眼色,赶忙拉上弟弟走了。 故事不妨听完,训话敬谢不敏,叫上姊姊,出门耍子去也。 …… 二骑当先而行,随后一辆马车驶出府衙,十余名随从前呼后拥,簇拥着去往城外宝塔山。 宝塔山于隋代名为丰林山,一条小路从山下蜿蜒通至州城,又因山丘顶上耸立着一座九层宝塔,故而得名。 高怀德年纪虽小,骑术颇为精熟,松松提着缰绳,随着胯下白马行进一晃一晃,甚是悠然自得。 另一骑则是那名少女,她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稳稳控马前行。 “萱姊,陪我坐车嘛。” 年幼孩童从车里探出头,不满意的嚷嚷道。 “亮弟,坐车多憋屈。天气正好,让萱姊放松一下嘛。” “哼,你们欺负我年纪小,还没到学习骑马的年纪。” 次子高怀亮今年六岁,缩回车中,一个人生着闷气。 不一会儿,少女坐上了车,柔声道:“亮弟,我来陪你便是。” 顿了一顿,她安慰道:“你也不必着急,明年父亲定会许可,那时候我们姊弟就可以并骑出游了。” 高怀亮闻言大喜,要和少女勾手指:“萱姊,说好了的,一言为定。” 高怀德一骑在前,宝塔山距牙城不过十余里路程,策马扬鞭无需一刻便到,只不过姊姊和弟弟坐在身后的车中,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慢行。 两名亲随催马跟上。 年初,高怀德获授衙内兵马都指挥使的藩镇要职,高行周安排二人在儿子身边服侍,代为打理诸多事务。(注1) 一人唤作陆谦,年纪在五旬上下。人如其名,谦谦君子端方持重,里外各项事宜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且因通晓文墨,兼做教授高怀德读书认字的先生。 另一人名叫富安,目不识丁,四十出头的壮年,穷苦出身,却起了个贵气的名字。 富安体格壮实,却长得一副畏缩怕事模样,左掌少了一根手指,自承是为了戒赌自己切的;耳朵缺了半片,据说是婆娘跑路时咬的。 他平日负责鞍前马后跑腿打杂,凡事不辞辛苦,外号不怎么好听,浑名唤作“干鸟头”。 高怀德曾经问是甚么意思,富安正要细细解释,陆谦笑骂打断:“不是什么好话,衙内休要听他的。” “辛苦半辈子还是打光棍,干鸟头一根,派不上用场。” 富安的自嘲,高怀德听了浑然不解。 瞅见主家小娘子坐回车里,陆谦轻咳一声:“衙内可知这宝塔山的由来?” 高怀德最爱听故事,让他从速说来听。 陆谦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话说两百年前,这延州地面出了个妇人,肤色白皙,颇有姿貌,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成熟年纪。她自称孤身流落此地,实在可怜可叹啊。” 陆谦摸着两撇髭须,摇头晃脑:“本州年少子弟,悉数与之游耍,狎昵荐枕,全无所拒。” 高怀德粗通文墨,不懂便问:“什么叫狎昵荐枕?” “哈哈,衙内不妨认为是一种有趣游戏,日后便知。” 陆谦口中说着香艳传说,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叹息道:“谁知这般快活日子没过上数年,这女子就死了。州人莫不悲惜,凑钱置办丧具,为之葬焉。因其无家可依,遂葬于道左路边。” “衙内,你猜这些州人,为何会莫不悲惜呢?” 高行周府中不乏侍女歌姬,高怀德虽年幼懵懂,猜到不外乎男女间那点事,让陆谦休要卖关子,只管道来。 “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大历年间,有个胖大胡僧自西域来,见到妇人之墓,结跏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 州人诧异不解:“此乃一放纵女子,人尽可夫,和尚何敬邪?” 胡僧答曰:“非檀越所知,此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间凡俗辈归于正道也。” 时值动荡乱世,武将杀得人多,经常崇敬礼佛,以求消解冤孽。只是高怀德搞不懂那名女子游戏风尘,怎么就度人于正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九重宝塔遇奇人(第2/2页) “呵呵,衙内有所不知。” 陆谦模仿胡僧语气,赞曰:“观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也。” “然后呢,和宝塔山又有什么关系?” “胡僧声称如若不信,可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众人开墓破棺,视其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色如黄金,果然不同凡人。于是造了这座塔供奉黄金锁子骨菩萨法相,此山也就改名宝塔山啦。” 陆谦说了一大通,高怀德似信非信,质疑道:“你上次还说距今不满百年,正值唐武宗会昌灭佛,谁会给菩萨立塔,休要欺我年少无知。” 他言辞稍厉,即有上位者的威压。 陆谦赶忙陪笑,解释并非自己胡编乱造,乃是转述百年前岭南节度使李复言所著《续玄怪录》的记载。 高怀德心想这节度使当得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逸致著书收集这等奇谭怪论,想来岭南这地方适合养老,有机会倒要去看看。 说了一会儿闲话,很快到了宝塔山下。 姊弟三人开始登山,沿途高怀德把陆谦讲的故事,鹦鹉学舌般转述了一遍。 少女听了赞道:“观音菩萨舍身渡化恶人,有大慈悲。” 弟弟却道:“我听闻子曰:食色,性也。这菩萨泯灭人欲,居心不良。” 少女蹙眉责备道:“休要亵渎神明。再说了,食色性也乃告子与孟子辩论时提出,可别扣在至圣先师头上。” 高怀德趁机落井下石:“哈,亮弟肯定是先生授课时不认真听讲。” 弟弟立刻反唇相讥:“总比你借口练武,逃课溜出去听戏要好。” “好了好了,一个个在父亲面前装得乖巧,出了门就原形毕露。” 一边斗嘴一边爬山,宝塔山苦不甚高,男孩腿脚灵便快捷,少女步履娉婷袅娜,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登顶。 到了山顶那座九层高塔前,少女逐层瞻仰礼拜。高怀德不耐,蹬蹬蹬直接登上了塔顶最高一层,发现有一人鼾声如雷,正在呼呼大睡。 富安正准备叫醒此人,高怀德吩咐不必管他,自顾自的眺望远方。 放眼望去,延州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怀大畅。高怀德忍不住长啸一声,随即听到身后一声幽幽叹息。 “你这娃娃一生不愁荣华富贵,为何要掺和搅乱天机?” 高怀德蓦地转身,那人不知何时已醒,盘腿坐了起来,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看他年纪在六旬上下,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三百多年前青龙白虎相斗,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眼看着又要出现异数,还让不让人安心睡觉哪。” 高怀德不明所以,什么青龙白虎,遇到神棍了吧。 “天数使然啊。” 老者站起身,踱步就要走到他身边。 富安挡在中间隔开二人,老者也不介意,指着延州城说道:“本来要到百余年后,才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贤人出镇此地。” 继而指向西方:“战国名将吴起率魏武卒屯兵于此,大胜秦军,故名吴起镇。千年之后,一群仁人志士不远万里长征至此,再度以延州为根基,救亡图存。” 老者接着指向东北,高行周若在此,必然惊讶老者和自己所想筑垒之处不谋而合。 “节度使选中那处设镇,可谓目光如炬。一代伟人正是在那里指点江山,望见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遂做《沁园春》壮怀咏志。”(注2) 老者最后指向南方的一道山脉:“可知他们为何能成大事?因轩辕黄帝陵寝在此,华夏气数本源之所在也!” 高怀德听他指点四方地理,本还觉得有些意思。继而说起什么百年、千年后未来之事,心想这年头神棍吹起牛来,真是越来越离谱。 老者彷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你这娃娃必定以为老夫是骗子,不妨和你做个赌赛。方今困扰节度使的心事,若能回答一个问题称心满意,老夫就告知答案如何?” 高怀德听他口气甚大,心性好奇,反正听一听也无妨,就让老者尽管发问。 “听好了。” 老者神情庄重肃穆,正色问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 第15章 三英锁蛟改天命 第15章三英锁蛟改天命 高怀德没想到老者随口一问,竟然如此气势逼人,把燕云十六州和至尊宝座摆到了杆秤两端称量。 高家祖籍妫州,即为十六州之一。涉及故土家乡,高怀德不敢轻忽,正色答道:“为一己之私,慷他人之慨,壮敌国之势。谁敢如此行事,必成千古罪人!” 老者追问道:“强弱不敌,割地求和,此乃自古常事,为何独独苛责此举?” 高怀德虽然年幼,失去那么大一块领土,北方门户洞开,契丹南下再无屏障,直抵黄河饮马的道理还是懂的,肃然答道:“岂有开门揖盗之理。幽燕向为汉地,胡族得此根基,从此势大难制,罪莫大焉。” “还有呢?” “如此一来,置北方汉人于何地?” 高怀德斩钉截铁下了结论:“若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丧华夏千年以来威风,必定遗臭万年!” “说得不错。” 老者对这个答案颇为认可,颔首道:“胡氛渐浓,华运日衰,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规矩被打破,以至于能够入主中原坐稳江山,源头实起于此。这一问你答得很对。” 按照约定,老者应该给出一桩高行周烦恼之事的对策,高怀德倒要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老者微微一笑:“节帅当面之敌为夏州定难军,党项李氏羽翼未丰,取之不难。” 高怀德撇撇嘴,这老者大言不惭,口衔灯草说得倒是轻巧。 定难军如果容易对付,去年朝廷怎会铩羽而归,父亲又怎会因此烦恼? 老者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节帅经营本州,联结邻镇的大略已定,只是尚缺点睛之笔。” 接着便说出了一番话,听得高怀德半信半疑。 “对付李氏容易,难在逆天改命。今日布下三英锁蛟阵,若想锁住七十年后出世的那条恶蛟,须坐镇延州至少三年。” “届时高家占据西北十州之地,足以立国称王,天下大势亦会因此改变。” 此时少女和幼弟也来到塔顶,老者随即闭口不再多言。 高怀德陪姊弟看了会儿风景,说些闲话,见天色不早,准备打道回府。 少女临行对老者行个叉手礼,微微屈膝道个万福,为打搅他酣眠抱歉。 老者看着少女离去背影,目光微露怜悯。 天命难违,观音菩萨舍身渡人,然而殄民卖国的大奸大恶之辈,岂是一介女子可以渡化。 …… 高怀德归来见到父亲,说有要事禀报。 高行周素知这个儿子不务正业,午后没听完自己教诲就跑出门,溜达一圈能有什么要事了,闻言并不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问道:“又看中了什么?缺钱找你母亲要去,公家钱可不能给你拿去私用。” “不是讨零花钱啦。” 高怀德被父亲唠叨惯了,闻言也不气馁,鹦鹉学舌般把老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高行周原本没指望听到什么正经事,谁知越听越是心惊,追问道:“何人教你这些话?” 高怀德说出九重宝塔遇到老者之事。 “乡野村夫,居然知道为父要对付定难军?” 高行周颇感诧异,听儿子的描述,这老者并非官宦之身。其时消息闭塞,百姓只能通过官府榜文略知一二政事,能够猜测到朝廷降旨用兵夏州,已是极有见识。 更何况…… “随为父来。” 高行周带着儿子来到白虎堂,站在舆图前端详良久,击掌赞叹道:“一语点醒梦中人,此老果非等闲也。” 他指向舆图上的一处方位解释道:“你看,为父意欲联合庆州和府麟二州,正苦于不知从何处着手。你方才转述老者所言,恰好切中战略之要。” “夏州之北、麟州之南有横山,沟壑纵横水草丰美,可牧可农,散居着不少蕃族部落,亦是振武军辖地的最南端。若在此立寨筑堡,招纳蕃人蓄养马匹,平日居高临下以窥动静,战时作为前沿兵站,夏州必定坐立难安。” “李彝超尚未注意到横山的重要性,若被定难军得了此地,后世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夺回。”(注1) 高行周的手指下移,指向另外一处。 “宥州之南、庆州之北有方渠镇。百余年前,吐蕃强盛屡犯边境,方渠、合道、木波皆当敌之要路,前代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分镇军为三,一月筑就三城,拓地三百里。”(注2) “筑城之时,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师次方渠,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筑防环之,遂为深潭。朝廷得闻降诏置祠,泉曰应圣。” “如今恢复方渠旧镇,用以防备党项,岂非天意?” 高行周越看越觉得此处落子极妙,只需写信提醒符彦卿,他定能发现方渠镇的重要性。 横山、方渠,加上之前自己想到的宽州,如同三道铁锁,东南北三个方向封死定难军,彼此联络支援,四州合围的战略由此画龙点睛,整盘棋就此走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三英锁蛟改天命(第2/2页) 筑城圈地不仅可以占据地利,更可招纳生蕃熟户,补充财源兵力。 老者指出,党项内部分支众多,居于庆州陇山之东的东山部,绥延二州为主的六府部,细封、费听、往利、房当等其他七姓,未必服膺平夏部的拓跋氏。 于三处要所就近招揽豪酋,以为爪牙耳目,此消彼长,待天时至,何愁夏州李氏不平? “李赵拓跋三家姓,元昊曩宵皆嵬名。方渠清涧锁横山,西夏恶蛟不得出。” 高行周念诵塔中老者的偈句,只觉其中包含数点谜题。 第一句当指夏州李氏原姓拓跋,大唐赐姓为李,赵姓又是谁家? 第二句的嵬名以部族为姓氏,即指拓跋。元昊、曩宵又是何人? 第三句无疑是围困定难军的战略,只是清涧之名从何而来? 第四句为何会称夏州李氏为西夏呢? 玄妙深奥,殊不可解,老者定是隐逸高人,高行周登时起了招揽之心。 身为一镇节度使,若贸然轻身前往拜访则显唐突,高行周当即命人准备各色金帛礼品,随高怀德前往致谢。若老者有意出仕,便请来府上叙谈。 高行周不禁又想起阿三的来信,这件烦心事若是也被说中,此老就堪称当世活神仙了。 高怀德没想到父亲对老者的建言如此重视,看来此人确有真知灼见,被托付结交此人的重任,感到颇为兴奋。 须臾礼品齐备,高怀德再次前往宝塔山。这次一干人等纵马驰骋,无需片刻便到。 一口气登上宝塔九层,看到老者还在原处,高怀德不由放下了心。 他挥挥手,从人奉上托盘,衬底绸缎铺叠整齐,其上摆着数缗钱串,围住中间一枚银铤。 “锦缎一匹,为先生做身新衣。铜钱十贯,奉先生日常所用。银铤一枚,供先生闲来赏玩。” 高怀德照着陆谦所教的话学说一遍,他已然知晓老者乃奇人异士,说书人口中的卧龙凤雏之流,举止恭敬而有礼。 老者并不讶异高怀德去而复返,拿起一串铜钱,入手沉甸。 一千文钱,重六斤四两。 “武德开元,大唐开国所铸,三百余年流传至今。” 老者看着钱币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感慨道:“钱文由欧阳询书写,他父亲乃是南陈的广州刺史欧阳纥,因谋反全家被诛,欧阳询年幼逃得一死。南朝最终灭亡,钟王书法却通过这枚钱币流传下来。” 放下铜钱,老者又拿起银铤。那是形制一掌长短的长条,细腰高翅,两端宽阔,上面刻了字迹。 “彰武节度使延州刺史高行周进呈。” 老者翻过来看了看:“五十两课盐银,节度使大人破费了。” 此时白银已作为货币流通,不过这种大额银两在市面极为罕见,主要为府库收藏之用,是以有赏玩一说。 礼品价值不到百贯,然而足供平民家庭两、三年开销,既不显得寒酸轻慢,亦不至于豪奢过度,作为初次的见面礼恰如其分,一如高行周推崇的中庸之道。 老者把银铤放回盘中,拒绝高怀德的邀请:“老夫闲云野鹤,不能跟你回去,否则以后怕是睡不着好觉。” 高怀德还想继续劝说,老者止住他:“节帅还有另外一件隐忧,如今一并告知于你,权且当作相识一场的缘分。” 高怀德不敢怠慢,赶忙用心记忆。 “王思同舞文弄墨之辈,药彦稠残暴好杀,张虔钊贪功偏狭,军中的口碑声望远不及自幼跟随先帝,沙场征战三十载,素为将士服膺的潞王李从珂。” “药彦稠、张虔钊必定威压将佐,催逼士卒。若潞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消磨战意,客军必乱,庶可得保无事。节帅不必为他人担忧,只需专注当面之事即可。” 高怀德记下几个名字,打算回去转告父亲。 之后老者又讲了几句玄之又玄,五迷三道的话,完全不知所云。 高行周临行曾叮嘱过,奇人异士必有个性,若劝不动不必强求,彼此结下善缘即可。 高怀德也不勉强,请教老者姓名,询问今后是否有缘再见。 老者莞尔一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老夫道号扶摇子,俗家姓陈,单名一个抟字,四百年前陈霸先之后也。” 说完,竟然纵身从宝塔九层一跃而下! 高怀德急忙赶去栏边,暮色深沉已然不见人影踪迹,空中只留余音飘袅:“天高难问,来日方长,以后还有第二问、第三问等着你哪!” ----------------- 《地名对照》 横山:今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 方渠:今甘肃省庆阳市环县环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