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立江湖》 第一章 大理 阳春三月,大理。 洱海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划出一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夹杂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 一个少年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膝上摊着纸,手里握着笔,低头写写画画。他写得入神,偶尔抬起头,望望远处的苍山,又低下头添几笔。苍山顶上还覆着薄薄的白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叫肖子枫。 塞外点苍派掌门独子,今年十六岁。 点苍派在塞北,常年风雪,哪有这样好的春光?他是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游历的。父亲要是知道他跑到了大理,少不得要发一顿脾气。不过他也不怕,从小到大,父亲对他发脾气的次数还少么?他早就习惯了。 他肖子枫不爱习武,偏爱读书写字。这一点,最让父亲头疼。 点苍派的家传武学“天蚕指谱”,博大精深,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父亲指望着他继承衣钵,把这门武学传下去。可他就是提不起兴趣。练功多枯燥啊,扎马步、运气、出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有读书写字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纸。那是他一路游历写下的游记,从塞北出发,经过河北、河南、湖北、湖南,一路走一路写,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一一记录在案。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正写着,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是湖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湿气和阳光的温度,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正要看看天色—— 远处,一个红衣少女沿着湖边走来。 她走得不快,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片轻轻飘动的云。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衣似火,黑发如墨。她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脚步轻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阵淡淡的花香飘过来。 不是脂粉的香气,也不是花香浓郁的那种,而是很淡、很轻的,像是刚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光下,被风带出来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肖子枫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 红衣,黑发,腰肢纤细,脚步轻盈。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湖岸的转弯处。 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 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写。 不是因为他不想多看,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反而会记住。记住了,反而会牵挂。 他不想牵挂。 在大理住了几日,游遍了苍山洱海,也吃遍了当地的小吃。他最爱的是洱海里的弓鱼,清蒸出来,肉质细嫩,鲜美无比。还有当地的乳扇,烤得焦黄,刷上玫瑰糖浆,咬一口,又香又甜。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游记里,连吃了几碗米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早上,他收拾行囊,继续南下。 他的计划是走到玉龙雪山脚下,看一看那座传说中的雪山,然后就掉头回家。他爹要是知道他跑了这么远,估计得气得把桌子拍碎。不过他也不在乎,反正他爹拍碎过好几张桌子了,不差这一张。 走了几天,这日来到玉龙山下的一座古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幌,在风中轻轻摆动。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卖绣花鞋垫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打盹。 肖子枫找了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楼叫“望雪楼”,名字取得很直白——坐在二楼的窗口,正好能看见玉龙雪山的一角。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哪位神仙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当地的花茶。菜还没上,他先掏出游记,把今天的见闻记下来。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 隔壁桌来了两个人。 肖子枫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行走江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父亲从小就教他的。他虽然不爱练武,但父亲教的一些基本功夫,他还是学了些的。 那两个人一黑一白。 一个肤色黝黑,像是常年浸在墨汁里,连眼珠都是深不见底的暗色。另一个白得发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唇色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与这间热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肖子枫瞥了一眼,没在意。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在塞外,他还见过胸口碎大石的卖艺人呢,那人的胸口真能碎大石,连碎五块面不改色。跟那比起来,一黑一白两个人算什么稀奇? 他低下头,继续写游记。 但那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桌子又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他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那边……探查了几次……连个洞口都没找到。” 是那个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耐烦的事情。 “洞口”? 肖子枫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的没有立刻回答。肖子枫听见酒杯碰嘴唇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哒”一声,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芸水宫势力大,”黑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尤其是慕容傲雪,号称天下第一,不好对付。” 芸水宫。 肖子枫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传言,玉龙雪山深处藏着一座芸水宫,宫主慕容傲雪武功卓绝,隐隐有“天下第一”之称。只是这位宫主极少在江湖走动,也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有人说她是个绝色美人,有人说她是个白发老妪,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是江湖人编出来的传说。 “那怎么办?”白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肖子枫的思绪。 “不急。”黑的声音依旧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这事急不得。” 白的不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肖子枫听见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 望雪楼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肖子枫的游记上。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又写了几行字,写的是玉龙雪山的景色。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芸水宫。 慕容傲雪。 天下第一。 洞口。 他们要找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起身下楼。经过隔壁桌的时候,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走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一根手指都没动。 走出酒楼,被晚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是汗。 他站在街边,望着远处的玉龙雪山,站了很久。 山还是那座山。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山腰的云雾缭绕不散。芸水宫就藏在那个云雾深处,看不见,摸不着,谁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神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只是一个过路的少年,一不惹事,二不找事,那两个人要找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说不清。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整座古镇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巷子里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上,他洗漱完,坐在桌前翻开游记。白天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提笔想在后面添几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角写了四个字:芸水宫。 又写了四个字:天下第一。 然后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一个人坐在大厅里,从傍晚坐到天亮,一句话都没说。他想起点苍山上的风雪,想起塞外的黄沙,想起那些他读过却没经历过的事。 他想不出所以然。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行囊,决定回家。 游历了这么久,游记写满了,该回去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的归宿在塞北,在那座终年刮风的山上。 他往北走,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玉龙雪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片雪。 但他知道,有些话入了耳,便再也抹不去了。 他不知道,那些话会在他的命运里掀起怎样的风浪。他只是把那一天在望雪楼上听到的几个词,记在了心里——芸水宫,慕容傲雪,天下第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洱海边那个红衣背影。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些。 风从玉龙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裹了裹衣领,转身走进了北方的晨光里 第二章月夜惊变 肖子枫回到点苍派时,已是一个月后。 欧阳燕抱着他哭了一场。肖佚江板着脸训了他几句,见他平安归来,到底没再追究。晚饭时,欧阳燕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问他路上的见闻。他说起大理的秀丽、洱海的波光、苍山的积雪,说起那些他见过的人和事。 他没有提那个红衣背影。 也没有提酒楼里那一黑一白两个人。 有些事,他只记在了游记里。 “枫儿,快出来用饭了。” 欧阳燕的声音从厅堂传来。肖子枫应了一声,放下笔,走出书房。 厅中圆桌上菜肴已布好,热气腾腾,色香诱人。他凑到母亲身边,笑嘻嘻道:“娘,今日给枫儿备了什么好吃的?” 欧阳燕伸手轻抚他的发顶:“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可是饿了?” 肖子枫咽了咽口水,伸手拈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娘的手艺,天下第一!” 欧阳燕轻嗔:“急什么,总得等你爹爹来了再动筷。” “再等下去,枫儿可要饿扁了。” “都是平日把你惯坏了。” 肖子枫放下筷子,依偎到母亲身侧,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娘就枫儿一个孩儿,不疼枫儿,还能疼谁呢?” 欧阳燕身子微微一颤,半晌没有作声。 肖子枫抬起头,见母亲神色恍惚,不由担心道:“娘,您怎么了?” 欧阳燕像是自言自语,幽幽一叹:“也不知凤儿……如今怎样了……是否还在人间……” “娘,您说什么呢?枫儿不是好端端在这儿么?” 欧阳燕回过神来,望着儿子,柔声道:“没什么。饿了就快吃吧。” 肖子枫端起碗筷,专心用饭。欧阳燕看着儿子急切的吃相,宠溺一笑:“慢些吃,仔细噎着。一会儿娘替你在你爹爹面前说情便是。” 话音未落,肖佚江已步入厅中。 肖子枫连忙低头,佯装扒饭。 肖佚江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枫儿,今日为何又未与师兄们一同练剑?” 肖子枫忙不迭夹了一块牛肉放入父亲碗中:“爹爹定是饿了,您快尝尝。” 以往他偷懒被问起,总这般避重就轻。欧阳燕打圆场道:“老爷,先吃饭吧。” 肖佚江心下一软,不再追问。欧阳燕不住往儿子碗中布菜。肖子枫心中有愧,匆匆吃完,道了晚安,便溜回自己房中。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肖佚江轻叹一声:“枫儿天资悟性皆是上佳,若能潜心武学,日后成就必在我之上。可惜这孩子,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年岁还轻,再过些时日或许便懂事了。” “十六了,还小?你我这般年纪时,都已成婚了。” 欧阳燕依入丈夫怀中:“那往后你我一同好好督促他,再不让他偷懒便是。” 肖佚江苦笑:“但愿夫人这回真能说到做到。” 欧阳燕抿嘴一笑:“放心。” 肖佚江心中一暖,将妻子揽紧了些。 欧阳燕忽道:“老爷,妾身倒有一想。不如为枫儿说门亲事如何?成了家,有了担当,或许便能定下心来。” 肖佚江沉思片刻:“或可一试。” --- 夜色已深。 肖佚江毫无困意。白日里儿子那避重就轻的模样、对武学的疏离,还有妻子提起“凤儿”时那一闪而过的恍惚——种种画面交织心头,挥之不去。 他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 月华如练,洒在寂静的庭院中。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东厢房。房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少年伏案的剪影。 他抬手轻叩门扉。 “谁呀?” “是我。” 房门打开。肖子枫穿着中衣,外袍随意披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爹爹,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肖佚江走进房中。书案上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本民间游记,旁边还有几张涂鸦似的塞外地图。他心中了然,在桌旁坐下:“睡不着,见你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在看什么?” “哦,随便翻翻杂书。”肖子枫将游记合上,坐到父亲对面。 肖佚江看着儿子在灯光下格外清俊的眉眼,语气缓了下来:“枫儿,往日里为父问你练剑之事,你总不愿深谈。今夜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可能对为父说说真心话?你究竟为何不喜习武?” 肖子枫怔了怔。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爹爹,并非孩儿懒惰。只是……孩儿觉得,剑再快,能快过人心算计么?武功再高,能挡得住暗处的冷箭、解得了复杂的恩怨么?祖父和爹爹常说,武是止戈,可江湖上多少纷争恰恰因武而起?孩儿读史书游记,见那些真正能安一方、泽百姓的,往往不是武功最高的侠客,而是通晓事理、明辨是非之人。孩儿……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一番话,出乎肖佚江的意料。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少年贪玩,却不料他心中竟有这般思量。 “枫儿,你能有此想,为父很欣慰。”肖佚江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然则世事并非非此即彼。武功是手段,心性才是根本。若无自保之力,纵有济世之心,恐怕也寸步难行。我点苍派立足塞外,看似风光,实则周遭虎狼环伺。若无实力震慑,何以保门下弟子安宁,又何以去行你所说的‘济世’之事?” 肖子枫抬起头,眼中仍有困惑,但分明在认真思量父亲的话。 肖佚江正欲再言,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夜风送来了极其细微的声响——衣袂与瓦片的摩擦声,还有几乎融于夜色的、刻意压低的呼吸。不止一人,且轻功不弱。 他面色一凝,抬手示意儿子噤声。眼中温和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点苍掌门应有的锐利。他无声起身,吹熄灯火,只留一缕月光从窗棂间渗入。 “有人潜入,来意不善。”他的声音极低,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在此处,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绝不可出来。” “爹爹!” 肖佚江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里多了一丝柔软:“放心,爹去去就回。记住,保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落叶般滑出房门,融入夜色之中。 肖子枫依言闩好门,背靠冰凉的门板,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本游记。 院外,夜风更冷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 肖佚江如鬼魅般掠上屋顶,伏低身形,目光如电。 月光下,三个人影正朝内院走来。 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冷峻,眉宇间隐现杀气,步伐从容,仿佛这趟夜行不过是饭后散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灰袍老者,一个绿衣大汉。两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高手。 三人走到院中,站定。 那年轻人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屋顶的肖佚江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肖掌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深夜叨扰,只为借一样东西。” 肖佚江跃下屋顶,落在院中,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借什么?” “天蚕指谱。” 肖佚江面色微变,随即沉声道:“此乃肖某家传武学,祖训绝不外借。请回吧。” 那年轻人嘴角微微一勾,像是在笑,又不像。 “那就只有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掌未到,劲风已至,凌厉如山。 肖佚江侧身避过,反手一掌迎上。双掌相交,一声闷响。肖佚江退出两步,胸口一窒。那年轻人纹丝不动,衣角都不曾掀起半分。 肖佚江心中暗惊。他不再托大,拔剑出鞘。长剑如匹练般展开,剑光霍霍,招招凌厉。那年轻人却不慌不忙,只凭身法游走,以掌对剑,从容不迫。他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都裹挟着风雷之势,逼得肖佚江连连后退。 斗到酣处,肖佚江的长剑被一掌震偏,虎口发麻,剑身嗡嗡作响,险些脱手飞出。 他索性弃剑,变掌为指。 天蚕指。 指影翻飞,凌厉如剑,绵绵密密罩向对手。这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三十年苦练,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扬。他不闪不避,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招。 指掌相交,劲风四溢,二人各自退开。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点。 “这就是天蚕指?”他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名不虚传。” 肖佚江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吃惊。这一指他用了七成功力,对方竟只是掌心留了一个红点。这年轻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那年轻人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掌力陡然加重,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肖佚江勉力招架,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脚下踉跄,渐渐不支。 “肖掌门的指法果然不俗,”那年轻人淡淡道,“可惜,火候还差了些。” 一掌震开肖佚江的双臂,另一掌直取他胸口。肖佚江勉强避开,却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滑落在地,嘴角渗出血来,胸口剧痛,一时竟站不起来。 那年轻人没有追击。 他收回掌,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峻的面容映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这时,东厢房的门忽然被撞开。 “爹——” 肖子枫冲了出来。 他听见打斗声越来越不对劲,听见父亲的闷哼,再也忍不住了。他看见父亲靠在廊柱上,嘴角有血,心中一紧,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还没跑出几步,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他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条铁钳般的手臂已箍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是那个绿衣大汉。 他的手像铁钳,勒得肖子枫喘不过气,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红。 “放开他!”肖佚江目眦欲裂,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那灰袍老者一掌按回地上。 那年轻人看着被擒住的肖子枫,嘴角微微上扬。 “肖掌门,我再问你一遍:天蚕指谱,借还是不借?” 肖佚江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那年轻人缓缓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取。到时候,你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决定了。” 他一挥手,那绿衣大汉提着肖子枫,转身就走。 “枫儿!”肖佚江冲上前,却被那灰袍老者一掌逼退。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三个人的身影没入夜色,很快消失在月光尽头。 肖佚江站在院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欧阳燕的惊呼声。有人跑来,有人喊着“掌门”“师兄”,有人在低声议论。他一概没有理会。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来人离去的方向,像一尊石像。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叹息。 --- 那年轻人名叫沙武,是翎羽山庄庄主沙天之子。 他身后的绿衣大汉名叫海智英,是沙武的心腹手下。那个灰袍老者姓莫名怀,江湖人称“铁掌无常”。 这些,肖佚江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月夜,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个手下闯进了他的家。那年轻人武功远在他之上,一掌震偏他的长剑,一指只在掌心留下一个红点。那绿衣大汉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他的儿子。那灰袍老者一掌将他逼退,让他连追都追不出去。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里来。 他只知道,儿子被带走了。 远处,点苍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第三章假谱 沙武走后,点苍派渐渐安静下来。 受伤的弟子被抬下去包扎,院中的血迹用清水冲了,青砖上的痕迹还在,颜色发暗,像洗不掉的印记。几个弟子站在廊下小声议论,见掌门出来,立刻住了嘴,低头退开。 肖佚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天蚕指谱》摊开着。烛火跳了跳,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记住,又像是在告别。 欧阳燕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桌边,没有走。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枫儿不会有事。”肖佚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要的是指谱,在拿到之前,不会动他。” 欧阳燕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别过脸,用袖子擦掉,动作很快,像是怕丈夫看见。 肖佚江没有回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铺开纸,研墨。 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心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白日里还不显眼,此刻在烛光下却根根分明。 他要抄一本假的《天蚕指谱》。 这个念头在沙武离开的那一刻就有了。给真的,点苍派百年根基毁于一旦,祖训不容;不给,枫儿的命保不住。他能做的,只有赌一把——赌沙武分辨不出真假,赌枫儿能活着回来。 欧阳燕看着他提笔,蘸墨,落笔,终于开口:“你要给他?” “给他。但不给真的。” 欧阳燕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屋外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天蚕指谱》共六部分。 前五诀——点字诀、劈字诀、挥字诀、拂字诀、推字诀——皆有详尽图解,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第六部分是意念诀。 这是整部指谱的精髓所在。前五诀是招式,意念诀是魂。无魂,招式再精妙也只是空壳。 但它只有区区十几个字。 这十几个字,不录于文字,不传于外人。历代掌门口口相传,代代单传。江湖上只知道天蚕指有五诀,从无人知晓还有第六部分。 肖佚江研墨,提笔,落笔。 前五诀他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何处当改、何处当留,他斟酌再三,下笔谨慎。 点字诀的发力窍门,他改了两处关键穴位。 劈字诀的运劲路线,他颠倒了一个重要环节。 挥字诀和拂字诀各动了三处,看似合理,实则似是而非。练到浅处无妨,练到深处便会气血逆行,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至于推字诀,他几乎没怎么改。太假了容易被看穿,总要留些真的做饵。 写到意念诀的时候,他搁下了笔。 写不写? 他想了想——对方根本不知道有意念诀的存在,何必要写?写了反而多此一举。万一露了破绽,反倒坏事。 他直接略去,只字不提。 夜渐渐深了。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两次。 肖佚江抄累了,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桌上的纸已经积了厚厚一沓,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他翻看了一遍,字迹工整,内容似模似样,若非精通此道之人,绝难看出破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忽然闪过儿子的脸——枫儿小时候坐在他膝上,听他讲江湖故事,眼睛亮晶晶的;枫儿七八岁时被逼着练功,蹲马步蹲得腿发抖,咬着嘴唇不吭声;枫儿十二岁那年说“我不想练武了”,父子俩大吵一架,半个月没说话。 那些画面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把真本重新藏入暗格,假谱收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打了个死结。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那天早上,欧阳燕起得很早。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山道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肖佚江走出来,将蓝布包袱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会回来的。”肖佚江说。 欧阳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快晌午时,沙武来了。 他只带了海智英一人。海智英一身绿衣,面色阴沉,跟在沙武身后半步。 沙武没有带兵器,一身玄色长袍,站在点苍派门外,像一柄出鞘的剑。 肖佚江迎出去,将那蓝布包袱双手递上。 沙武接过来,解开死结,翻开纸页。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一行行字诀,像一只鹰在搜索猎物。肖佚江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手掌心却已经湿了。 沙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没有任何文字,他目光扫过,没有停顿,直接合上了假谱。 他不知道天蚕指谱还有第六部分。江湖上没有人知道。 肖佚江看着他合上假谱,面不改色地收入怀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沙武将假谱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欧阳燕急步追出门,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放我儿子回来?” 沙武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 海智英看了欧阳燕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沙武大步离去。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点苍派的山道尽头。 欧阳燕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双腿发软,靠在门框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却不肯闭眼,像是只要看着那条路,儿子就会从路的尽头出现。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还能不能回来。 肖佚江扶住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远处的天边,几朵乌云正慢慢聚拢过来。 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第四章押送 肖子枫被抓来的第二天,沙武叫来史啸天。 “史大哥,你带那小子回翎羽山庄,现在就出发。” 史啸天领命,带着肖子枫离开。怕他逃跑,封了他的穴道。 肖子枫一路吵着要回家,史啸天置若罔闻。肖子枫见喊叫无用,心里便开始盘算别的办法。 一路上,白天穴道被封,晚上睡觉被绑着,始终没有逃跑的机会。 这天晚上,史啸天大意了,绳子没绑紧。肖子枫偷偷挣脱,等史啸天睡熟后,轻手轻脚摸到门口。手刚碰到门闩,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史啸天把他扔回地上,怒道:“好小子,跟老子玩心计,你还差得远呢。” 肖子枫摔在地上,浑身疼,眼泪涌了出来,哭喊着要回家。 史啸天被他吵得心烦,封了他的哑穴。正要转身,却看见肖子枫满脸怨气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不甘,忽然让他心头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临死前,那孩子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史啸天心里一痛,解了穴道,声音软了下来:“乖乖听话,少吃些苦头,听到没?” 肖子枫哭道:“我想我爹娘了,我要回家。叔叔,求你放我回去吧?” 那一声“叔叔”,叫得史啸天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将肖子枫扶起来,拉到床前:“以后你睡床,我睡板凳。” 肖子枫满怀疑问地躺在床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他心想:既然他这么对我,说明他不是个坏人。我跟他好好说说,说不定他就会放我回去。 想了半天,他开口道:“叔叔,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史啸天道:“不许这么称呼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不许呢?” “别问那么多,以后记着别这么叫我就行。” 肖子枫见他没有坚决拒绝,便接着道:“我只在私下这么称呼你,这总可以了吧?” 史啸天不忍拒绝,道:“随你。” 肖子枫见他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好,心里暗喜,又试探着问:“叔叔,你一定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吧?” 史啸天心里一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的孩子早就死了。”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肖子枫心里一惊,问他怎么回事。 史啸天沉默半晌,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他年轻时是个商人,生意红火,又酷爱武学,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树大招风。一天晚上,一伙强盗摸进他家,见人就杀。他身受重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砍下脑袋。 后来沙天救了他,他便死心塌地跟着沙天,以报答救命之恩。 他恨自己没能力保护儿子。适才看到肖子枫那副委屈又不甘的表情,和自己儿子临死前一模一样,才会改变态度。 说完,他已老泪纵横。 肖子枫听了,心里酸酸的,眼眶也红了:“叔叔,都是我不好,让你想起伤心往事了。” 史啸天摆了摆手:“说出来,心里反倒舒服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史啸天看着他:“孩子,我把你抓来,你恨不恨我?” 肖子枫怔了怔。 他之前是恨的——恨这个人把他从爹娘身边拖走,恨这个人让他离家乡越来越远。可听了他的故事,他心里那点恨意淡了。 他摇了摇头:“不恨。” 史啸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回了山庄……也只能看小姐了。小姐心善,兴许……” 他没有说下去。 肖子枫听见了,抬起头:“叔叔,你说什么?” 史啸天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 肖子枫没有再问,但把“小姐”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他又问翎羽山庄是什么地方。 史啸天淡淡道:“山庄很大,规矩也多。庄主脾气不好,少庄主更是说一不二。你若想活着出来,最好不要招惹他们。” 肖子枫没有再问,把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靠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手指。 一点茧子都没有。 他从小学文,不喜习武,父亲劝了无数次他都不听。他总觉得武功是莽夫所为,读书明理才是正道。可现在呢?被绑着,被关着,被塞进马车里,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人运来运去。 他没有说不的权力,没有反抗的力气。 爹受了伤,娘在家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会武功……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说的话——“若无自保之力,纵有济世之心,恐怕也寸步难行。”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现在他知道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好好练武。再也不要像现在这样,任人摆布。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从窗棂渗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另一座牢笼。 --- 有了昨晚的交流,二人之间已没了芥蒂。 肖子枫叫他史叔叔,他叫肖子枫枫儿。 一路上,史啸天对他呵护备至。路过集市时给他买糖葫芦,经过溪边时停下来让他洗脸,俨然将肖子枫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肖子枫也像对待父亲一般关心他,见他咳嗽便关切地问“叔叔你怎么了”,见他不说话便乖乖安静下来。 又赶了半个月路程,到了贵阳境内,距翎羽山庄不到两日。 史啸天心里清楚,一旦进了翎羽山庄,肖子枫就是阶下囚。以后要吃多少苦头、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 他决定在此留宿一宿,让肖子枫好好享受一番。 他在附近挑了一家最好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又吩咐将拿手好菜每样送一份。肖子枫自小在塞外长大,哪里见过这等精致的菜肴,满满吃了三大碗饭。史啸天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吃完饭,史啸天带他出去转了转。 中原的繁华远非塞外可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肖子枫看花了眼,眼睛亮亮的。史啸天跟在身后,任由他四处乱走,也不催促。 日头偏西,他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回到客栈,二人坐在桌前喝茶。史啸天问他中原好不好玩,他说太好玩了,很多东西都没见过。史啸天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带他到京都转转。 肖子枫眼里满是向往。 史啸天看到他陶醉的表情,想到他以后的命运,心里不禁一阵怅然。 --- 次日,二人继续赶路。 再行一日多,便到了翎羽山庄。 路上,史啸天再三叮嘱:“到了山庄,就当做不认识我。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忍。” 肖子枫点头。 马车在一片开阔的山坡前停下。肖子枫掀开车帘,抬头望去——一座气势恢宏的庄院矗立在山坡之上,朱红的大门,高耸的院墙,“翎羽山庄”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二人刚走下马车,一个家丁迎上来:“史爷,您可算回来了,公子都等您好几天了。” 史啸天心里一紧:“公子已经回来了吗?” “嗯,回来四五天了。” 史啸天点了点头,转头看了肖子枫一眼。 他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史啸天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好,我这就去见公子。” 第五章牢笼 肖子枫跟着史啸天走进屋子。 檀香青烟从瓷炉里袅袅升起,气味浓得发闷。一个年轻公子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茶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茶叶沫子,显然搁了很久没动。 沙武。 海智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生气的柱子。 史啸天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沙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肖子枫身上,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 “带下去。” 海智英应了一声,抓住肖子枫的胳膊往外拽。那手像一把铁钳,扣进皮肉里,生疼。肖子枫被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看向史啸天。 史啸天微微摇头。 肖子枫咬了咬牙,低下头,被拽出了屋子。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判决。 海智英拽着他穿过一堵圆形拱门,来到西厢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几株瘦弱的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墙角堆着破陶罐和烂扫帚,一股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院子不大,四面是灰砖砌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把天光都衬得暗了几分。 一个下人正在扫地,帚枝扫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海智英停下脚步:“阿福,公子交代这个少年让你看管。出了纰漏,后果你清楚。” 阿福丢下扫帚,弓着腰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是,是。海大爷放心。” 海智英松开肖子枫的胳膊,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阿福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手一抹,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他转过身,上下打量肖子枫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发什么愣?走!”他抬脚就踢在肖子枫臀上。 那一脚不轻,肖子枫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阿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下人,也敢这样欺负自己。他想骂回去,可一看到阿福身后紧闭的院门、高耸的围墙,涌到嗓子眼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阿福推推搡搡地把他推进西厢院深处的一间屋子,往里一推:“老实待着。敢逃跑,打断你的腿!” 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房间不大。一张木榻靠墙,榻上铺着一床粗布被子,颜色洗得发白。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缺了口的茶碗。窗子被木条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没人住的冷。 肖子枫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走到窗边,伸手推窗——窗子被木条钉死了,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坐到椅子上,盯着那些光斑发呆。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以为史啸天会来看他。 等了很久,很久。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心里那点期待,像一盏油灯,慢慢燃尽了。 他不等了。 沙武的房间里,青烟依旧袅袅升起。 沙武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指谱不知真假,我要闭关。庄里的事交给你们。” 史啸天和海智英齐声道:“是。” 沙武道:“看好桃儿。” “是。” 二人退出房间。 史啸天和海智英回到房里,摆了棋盘,对弈起来。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紫衣绿裤,黑发垂肩,面容清丽,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两颗星星——正是沙武的妹妹,沙桃儿。 史啸天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意舒展开来:“桃儿,快过来。” 沙桃儿蹦蹦跳跳地跑到跟前,拉住史啸天的袖子,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史叔叔,回来了也不来看桃儿。桃儿都等你半天了!” 史啸天笑道:“这不刚回来嘛,就被你海叔叔拉着喝酒了。冷落了我们桃儿,是叔叔的不对。” 沙桃儿这才松开手,歪着头,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史叔叔,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少年?他在哪里?” 史啸天笑容微敛:“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他玩呀!”沙桃儿理直气壮,“哥哥又不让人家出去,我都快憋坏了。整天对着那几个丫鬟,闷也闷死了。” 海智英放下棋子,正色道:“桃儿,这个少年你见不得。公子抓来的,吩咐不让人见他。” 沙桃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撅起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见就不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把脚在地上轻轻一跺,转身就跑,裙角在门槛上拂过,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海智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接着下。” 史啸天没接话。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桃儿这丫头,性子倔,越不让她做的事,她越要做。 肖子枫一个人待在屋里,枯坐着。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斑,从桌角移到墙面,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屋的昏暗。 他不等了。史啸天不会来了。 他想起阿福踢他的那一脚,想起阿福脸上那副轻蔑的嘴脸。一个下人也敢欺负我。他想起沙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一个人。 他想起爹娘。 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忍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可是眼泪不听他的话,还是流了下来。他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皂角味,混着潮湿的气息,堵在鼻腔里,让人喘不上气。爹,娘,你们可知道枫儿现在有多惨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半夜,他忽然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逃跑。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他摸到门边,用力一推——纹丝不动。又摸到窗边,伸手推窗——钉死了,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声音都没有。 逃不掉了。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被子太薄了,挡不住夜里的寒意。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一夜,他醒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希望是一场梦——希望睁开眼看到的是点苍派那间熟悉的屋子,是窗外塞外的风沙声。可每一次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还是那间昏暗的小屋,那扇钉死的窗,那扇锁死的门。 远处,又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在夜空里回荡了很久。 第六章初见 天刚亮,窗纸上的破洞里漏进来几缕灰扑扑的光。 肖子枫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昨夜不知道醒了多少次,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那扇钉死的窗、那扇锁死的门。他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房间不大,他走了不知多少圈,脚印在灰上压出一片杂乱的痕迹。 门终于响了。 来的不是史啸天,是阿福,手里托着个黑漆托盘,往桌上一搁:“每天还得小爷给你送饭,真够麻烦的。” 碗里的饭掺着细沙,菜汤清得像水,漂着几片黄叶子,微微发酸。肖子枫端起碗又放下,腹中虽饿,却实在咽不下去。他坐在桌前,心里难过,眼泪不自觉涌了上来。 正自伤心,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福,你过来。” 清脆,悦耳,像珠子落在玉盘上。肖子枫急忙擦干眼泪,侧耳倾听。 来人正是沙桃儿。 早晨吃过饭,沙武将她叫到一旁,叮嘱她在自己闭关期间不要乱跑,一定要听史海二人的话。沙桃儿满口答应,等沙武一闭关,便出来闲走。在庄子里转了一会儿,甚感无聊,想起史啸天昨天带回来一个少年,便想去瞧瞧。问了几个下人,知道人被关在西厢院,便朝这边走来。 沙桃儿道:“史叔叔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是关在这里吗?” 阿福道:“是的,公子吩咐小的看管,不让任何人见。” “带我去看看。” 阿福面露难色:“小姐,公子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 “哥哥已经闭关了。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阿福还在犹豫,沙桃儿脸色一沉:“好好跟你说不听,是不是非要我发火?” 阿福不敢再拂逆,只得应了,带着沙桃儿来到房前,打开门锁。 沙桃儿道:“你忙你的去吧。”阿福应声退下。 房门推开,一个少女出现在眼前。 芊腰细腿,俊眉修眼,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肖子枫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姑娘,不由得心中一动,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沙桃儿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嗔道:“没礼貌,干嘛这么看着我?” 肖子枫回过神来,顿时窘迫得不行,急忙转过头去,耳根烧得发烫。 沙桃儿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有意思。” 肖子枫不知她什么意思,又转回头,迟疑道:“什么?” 沙桃儿抿嘴一笑,没答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发现他眼角还挂着泪痕,眼圈红红的。 “不会吧,”她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堂堂一个男子汉,躲在房间里哭鼻子?真不害臊。” 肖子枫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谁说我哭了!” “没哭?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沙子迷了眼,不行吗?”肖子枫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 沙桃儿“啧啧”了两声:“身为一个男子,哭了不敢承认,做了不敢担当——真悲哀。” “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沙桃儿也不恼,笑道:“自然不关我的事。可要是大家知道,堂堂一个男子汉躲在屋里哭鼻子,那还不笑掉大牙?” 肖子枫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你走开!我心情不好,你别来惹我!” 沙桃儿非但不走,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情不好就躲在这里哭呀?没事,你继续,我不妨碍你。” 肖子枫说不过她,又赶不走她,一赌气,转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头蒙住。 沙桃儿见他真生气了,怕把他惹急了往后不理自己,便收起了笑容,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被子底下没有动静。 沙桃儿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扯了扯被角:“喂,我说不逗你了,听见没有?” 被子终于掀开一角,肖子枫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沙桃儿噗嗤一笑,又赶紧忍住,正色道:“我问你,你怎么得罪我哥哥了?他要把你关在这里?” 肖子枫坐起来,没好气地道:“这得问你哥哥去。” 沙桃儿撇了撇嘴:“我要想问他,还问你干什么?真是的。”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肖子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见肖子枫不说话,沙桃儿眼珠一转,故意道:“想必是你偷了我哥哥什么东西,被他发现了,才将你关在这里吧?” 肖子枫眉头一拧:“你哥哥为了抢我家的指谱才将我抓来,你倒要反咬我一口。” 沙桃儿听他说哥哥的不是,登时竖眉:“你这小子满口胡言!我哥哥怎会去抢别人的东西!” 肖子枫懒得再争辩,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说完倒头就睡,被子往头上一蒙。 沙桃儿上前一步,不依不饶:“不是无话可说,是谎言被揭穿,无言以对了吧?” 被子里没有动静。 沙武在沙桃儿心中,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她可以容忍别人骂自己,却绝不容忍任何人诋毁哥哥。此刻被一个外人如此污蔑,不弄个明白,她怎肯罢休。 她一把抓住肖子枫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 肖子枫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到底要干什么?” “把刚才的话说清楚。”沙桃儿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肖子枫揉着摔疼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你不相信,我再说一百遍也没用。” 沙桃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你说我哥哥抢你家的指谱,有什么证据?” 肖子枫没有物证,也不能把史啸天供出来。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沙桃儿见他哑口无言,更坚信他是在胡说:“拿不出来了吧?这下怎么说?” 肖子枫指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饭菜,声音发抖:“你哥哥要是好人,干嘛把我关起来?还给我吃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这样不正好好惩治惩治你吗?” “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这么残忍的话,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人说得出来。” 沙桃儿脸色一沉:“你这小子满口胡言,当心本小姐割了你的舌头。” 肖子枫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挑衅:“你就是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哥哥抢我家指谱的事。” “没有证据,就别瞎说。” “我乐意说,你管得着吗?” 沙桃儿气得跺脚,一巴掌甩在肖子枫脸上。 “啪——”一声脆响。 肖子枫踉跄着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他猛地爬起来,朝沙桃儿扑去,双眼通红。 和解 沙桃儿心里微微发怵,急忙闪身避开。她的轻功不弱,脚步轻盈,在屋里来回移动。可屋内空间狭小,躲了几回,终于被肖子枫一把抱住,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被一个陌生男子压在身下,沙桃儿又羞又急,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快起开!” 肖子枫死死按住她:“就不!”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你爱怎么样随你,我是不会放开的。” 沙桃儿知道这样纠缠下去不成体统。她本能地想出掌将他打飞,内力已经运到掌心——可掌到半路,忽然收住了。她不想再伤他了。 指尖一转,点中了他身上的穴道。 肖子枫身子一僵,再也使不上力。沙桃儿将他推开,站起身来,匆匆拍打身上的尘土,脸上红晕未消。 “快放开我!”肖子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休想。乖乖躺着吧。” 肖子枫又求了几次,都被她一口回绝。 “你们兄妹俩没一个好东西。”他恨恨地道。 沙桃儿蹲下来,声音像淬了冰:“你满口胡言,肆意中伤别人,一定是你父母教的吧?真替他们感到悲哀。” 肖子枫最听不得别人侮辱自己的双亲。他猛地想坐起来,却被穴道锁得死死的,只能怒目圆睁:“我父母都是光明正大的人,不许你诋毁他们!”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看到你的德行,就知道你父母的人品差得很。” “你以为我真没有证据吗?我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那就拿出来给我看呀。拿不出来,就别在这里乱咬人。” “你去问问史叔叔,就知道我有没有乱说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肖子枫自己都愣住了。 他心里开始后悔——史叔叔对他那么好,他却把他供了出来。万一沙桃儿去问了,史叔叔怎么回答?横竖都是为难。 沙桃儿微微一怔:“你说的史叔叔,可是史啸天?” 肖子枫沉默着,不再回答。 “你怎么叫他叔叔?你和他什么关系?” 肖子枫面对墙壁,一言不发。 沙桃儿等了片刻,哼了一声:“好,我这就去问史叔叔。”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 沙桃儿一路小跑,来到史啸天的房门外。 “史叔叔,那个被抓回来的少年为什么叫你叔叔?你和他什么关系?”她问。 史啸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杯子,没有看她。 “你已经见过他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哥哥抓他,是为了抢他们家的指谱,还让我来问你。有这回事吗?” 史啸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史叔叔——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公子知道。” 沙桃儿答应了。 史啸天起身走到门口,确认没人,才关上门回来坐下。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点苍派、天蚕指谱、那场比武、肖佚江的重伤,还有沙武闭关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没有隐瞒。 沙桃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流苏。 哥哥真的抢了人家的东西。 “史叔叔,”她抬起头,“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史啸天苦笑了一声:“公子的事,我们除了服从,还能干什么?” 沙桃儿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我去找哥哥问清楚。” 史啸天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是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把后半句说完了。 沙桃儿看着他。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怕哥哥。 沙桃儿慢慢坐了回去。 “我不告诉哥哥是你说的。但等哥哥出关,我去跟他说。你不能拦我。” 史啸天点了点头。 --- 从史啸天房里出来,沙桃儿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脑子里全是史啸天刚才的话,还有肖子枫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她还笑他哭鼻子——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因为被关起来才哭,是因为他爹娘生死不明,是因为他被诬陷、被欺负。 换作是她,她也会哭。 她站了许久,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谁给西厢院送饭?”沙桃儿扫了一眼厨房里的人。 一个汉子站出来:“小姐,是小人。” “你今天送的什么?” 那人支支吾吾:“就……就平时的饭菜。” “平时的饭菜?馊的?”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姐,不关小的事——是海大爷吩咐的……” “行了。”沙桃儿打断他,“从今天起,我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要是再让我看见那种东西,你就别在翎羽山庄待了。” 那人连连点头:“是,是……小的一定照办。” 沙桃儿转身走了。 夜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她迈开步子,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后,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 晚上,肖子枫的晚餐大变样。有菜,有肉,还有汤。 他正吃着,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枫儿,史叔叔来看你了。” 肖子枫抬头,天窗口露出一个人头——史啸天。 一个篮子从天窗口缓缓落下,里面是一壶酒和一只烧鸡。烧鸡还带着余温,油汪汪的皮在月光下泛着光。 “史叔叔,今天我一冲动,就把您给说了出来……”肖子枫低下头。 史啸天笑了笑:“没事。叔叔都跟小姐说好了。不过以后不能再对其他人说了。” 他顿了顿:“今天来的那个少女,是我家公子的妹妹。她要是再来,你一定不要惹她生气。她是你能活着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肖子枫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次日。 沙桃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很久,终于迈步朝西厢院走去。 阿福见沙桃儿来了,乖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肖子枫正坐在床边,见她进来,语气不太客气:“你又来干什么?” 沙桃儿站在门口,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肖子枫愣了一下。 “我昨天问过史叔叔了。是我错怪了你。”沙桃儿低着头,“今天来,是向你赔罪的。” 肖子枫摆了摆手:“我不怪你了。” 沙桃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以后我们是朋友?” 肖子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好。” 二人互报了姓名。沙桃儿比他大一些,便称他为“枫弟”,肖子枫则叫她“沙姐姐”。 “枫弟,他们今天给你送的饭菜还好吗?”沙桃儿问。 “好多了。是你吩咐他们换的?” 沙桃儿点了点头。 “谢谢你。” “你别这么说,”沙桃儿连忙摆手,“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处境,都是我哥哥害的,我做这点小事又能弥补得了什么呢?” “沙姐姐,以后咱们不谈这个,”肖子枫认真地看着她,“免得伤了咱们之间的感情。” 沙桃儿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好,就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郑重地道:“枫弟,你放心,等我哥哥闭关出来,我一定会让他放你回去。” 肖子枫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年纪相仿,又十分投缘,聊起来便停不住。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直到阿福端着午饭进来,沙桃儿才惊觉已经坐了一整个上午。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海叔叔他们找不到我,会起疑心的。”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沙桃儿见他眼里带着不舍,心里一软,笑道:“吃过饭就来。” 约定 沙桃儿一路小跑回到大厅。 海智英正坐在桌前,见她进来,放下筷子:“桃儿,你去哪里了?” “出去转了转,一高兴就忘了时间。”沙桃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史啸天没有作声,只是把一碗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沙桃儿刚拿起筷子,海智英又道:“桃儿,你是不是去看西厢院那个小子了?” 沙桃儿见被识破,也不隐瞒:“是呀,怎么了?” “公子知道了会生气的。以后别去了。” “可是人家一个人在屋里很无聊呀,”沙桃儿撅起嘴,“你们又不带我出去玩,我只能去找他了。” “桃儿听话,以后别去了。”海智英的语气不容商量。 沙桃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我就去。” 海智英皱了皱眉:“你要是再往那跑,我只能告诉公子了。” 沙桃儿心里一慌,连忙拉住旁边史啸天的袖子,委屈巴巴地道:“史叔叔,你说句话帮帮桃儿呀。” 史啸天看了看海智英,又看了看沙桃儿,叹了口气:“好,好,史叔叔帮你。” --- 史啸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海兄弟,桃儿一个人待在庄里,确实挺无聊的。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她只是找那小子解解闷,不会出什么事的。” 海智英皱了皱眉:“可是,公子知道了,你我二人吃罪不起呀。” “公子现在闭关练功,哪有心思过问这个?只要我们不说,公子又怎么会知道?” 海智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史啸天摆了摆手,抢先道:“桃儿这个丫头,你我是了解的。咱们越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公子拿她都没办法,更别说我们了。与其对着干,还不如顺她的意。” 海智英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既然史大哥这么说了,小弟就听你的。” 沙桃儿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谢谢两位叔叔!” 史啸天笑了笑:“桃儿,我们是同意了。可你不能没事总往那里跑。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得注意点自己的形象。”他看了看海智英,“我们会不时地找阿福问话的。要是你不听我们的,我们只好告诉公子了。” 沙桃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她又抬起头。 史啸天想了想:“隔三天去一次。” “什么?这也算?”沙桃儿瞪大了眼睛,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闷闷不乐。 --- 回到房间,沙桃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拉开门,又朝史啸天的房间走去。 “史叔叔,我要去见肖子枫。” 史啸天抬起头:“今天不是说好了吗?隔三天去一次。” “可我上午跟他约好了下午去看他,”沙桃儿急了,“他不见我去,肯定会着急的。” “那我替你跑一趟,跟枫儿说明情况。”史啸天的语气温和但坚定。 沙桃儿拉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史叔叔,你就让我去吧。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史啸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非要去找枫儿?” 沙桃儿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我见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孤单无助,想陪陪他,让他开心点。” 史啸天的眼神软了下来,叹了口气。 “史叔叔,你就让我去吧。” 史啸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沙桃儿。 “我也希望你多陪陪枫儿,”他终于开口,“只是这样会害了枫儿的。” 沙桃儿一愣:“史叔叔,我不懂。” 史啸天转过身来:“你要天天去找枫儿,迟早会传到公子耳中。公子知道了,非杀了枫儿不可。你难道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沙桃儿的脸色变了。 史啸天叹了口气,走回她面前,语气缓了下来:“为了枫儿的安全,你一定要克制自己。” 沙桃儿低下头,咬着嘴唇,低声嘟囔了一句:“烦死人了。” 史啸天见她不说话,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要去找枫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等到晚上。” 沙桃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史啸天压低声音,“晚上夜深的时候你来找我,咱们一起去。” 沙桃儿兴奋得连连点头。 --- 晚上,史啸天提着一壶酒去找海智英。 “海兄弟,今晚无事,咱俩喝两杯?” 二人在厅中坐下,你一盅我一盅地喝了起来。史啸天频频劝酒,海智英来者不拒。 半个时辰后,海智英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史啸天叫来下人将他扶回房间。 他回到自己房间,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是约定好的暗号。 他打开门,沙桃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史啸天从柜子里取出麻绳,接过食盒,两人向西厢院走去。 来到院墙外,史啸天朝房顶指了指。沙桃儿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房顶。史啸天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天窗口,向下望去。月光漏进去,照见肖子枫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房顶发呆。 “枫弟,”沙桃儿轻声唤道,“我和史叔叔来看你了。” 肖子枫猛地坐起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沙姐姐,你终于来了,让我好等。” “海叔叔不让我来,我也没办法……让你等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没事。” 史啸天将麻绳放下去,把肖子枫拉了上来。 肖子枫踩在房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凉意的夜风灌进肺里,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史啸天低声道:“我们到那边去说,免得被人发现。”他带头向西走去,三人在一处偏僻的屋顶坐下。 史啸天打开食盒,取出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难得我们聚到一起,好好喝几杯。”他给三只杯子斟满酒。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喝到兴处,沙桃儿忽然放下酒杯:“史叔叔,不如趁现在,我们将枫弟送出翎羽山庄吧?” 肖子枫心里一喜,目光转向史啸天。 史啸天摇了摇头:“不行。就算放了他,公子也会把他抓回来的。到那时,他的处境比现在危险得多。” 他转过头,看着肖子枫:“枫儿,叔叔有叔叔的难处。希望你别怪叔叔。” 肖子枫摇了摇头:“史叔叔,我没有怪您。” 史啸天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 夜风拂过屋顶,吹动三人的衣角。 远处,山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夜色沉静如水。 第九章出逃 史啸天听了肖子枫的话,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了。”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枫儿,人来到世上,就是来受罪的。人也是在磨难中一步步成熟的。” 他转过头,看着肖子枫,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所以叔叔希望你能坚强地面对目前的处境,不要被悲伤和无助打败。这样,你以后才有可能有一番作为。” 肖子枫坐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史啸天:“史叔叔,您放心。枫儿一定努力做到,不会让您失望的。” 史啸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枫儿,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史叔叔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沙桃儿在一旁听着,也凑了过来,认真地道:“枫弟,我也是。” 肖子枫看着他们,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枫儿知道了。” --- 酒足饭饱。 史啸天躺在房顶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养神。肖子枫和沙桃儿在一旁打闹,两人在房顶上追逐,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史啸天微微睁开眼,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凉了,露水渐重。 史啸天坐起身,看了看天色:“桃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沙桃儿正和肖子枫说得开心,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了看肖子枫,有些不舍地道:“枫弟,我先走了。” 肖子枫心里一沉,但他想起了史啸天刚才说的话——不要被悲伤和无助打败。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嗯,放心,我没事。” 沙桃儿看着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枫弟,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来看你的。” 肖子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史啸天听她这么说,眉头微微一紧,但看到肖子枫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忍心让这个孩子失望。 三人回到天窗前。史啸天将麻绳放下去,肖子枫握住绳子,身子被缓缓放下。头顶的星空越来越远,月光越来越暗。 沙桃儿站在天窗口,看着他渐渐下降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为了出来一趟,不但要背着人,还要受这等罪。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肖子枫的双脚落在地面上。史啸天收回麻绳,探头道:“枫儿,你早点休息,我们走了。” “嗯,你们快回去吧。”肖子枫仰起头,冲他们笑了笑。 史啸天转身要走,却发现沙桃儿还杵在天窗口,一动不动。 “桃儿,走了。” 沙桃儿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说完,跟着史啸天跃下墙头。 --- 回去的路上,月色清冷。 史啸天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桃儿,今天算是破例。以后晚上别再来了。” 沙桃儿一愣,快走两步追上他:“晚上过来又不会被人看见,为什么不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以后晚上我要天天来陪枫弟。” 史啸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桃儿,你的不忍,迟早会害了枫儿。” 沙桃儿不以为意:“哪有这么严重?今天晚上不就没人发现吗?” “今天晚上是我把你海叔叔灌醉了,咱们才能这么容易过关。”史啸天的声音沉了下来,“要不是这样,恐怕咱们早被发现了。” “那你以后接着灌不就行了?” 史啸天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是这样,你海叔叔迟早会怀疑的。” “那就等他怀疑了以后再说呀。”沙桃儿撅起嘴,“总之我不管,我一定要来。” 史啸天看着她,沉默了。 月光下,这个丫头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肖子枫说不定难逃一死。既然是死,何不让他快快活活地死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史叔叔尽力给你遮掩就是了。” 沙桃儿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那就谢谢史叔叔了!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跑了。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晃着,很快就消失在月色中。 史啸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第二天。 肖子枫一整天都在盼着天黑。 天黑透了,沙桃儿来了,把他拉上屋顶。两人一路小跑,到了后山。 月光洒在草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沙姐姐,你哥哥很疼你吧?”肖子枫问。 “还行吧。从小到大,没怎么打骂过我。” “如果你放我走,你哥哥会把你怎么样?” “顶多管一阵子禁闭吧。” 肖子枫看着她,认真地说:“沙姐姐,那你放我走吧?” 沙桃儿犹豫了一会儿:“放你走,我倒没事,就怕牵连两位叔叔。” 肖子枫想了一会儿:“那如果让他们也遭殃,是不是就不会牵连史叔叔了?” 沙桃儿看着他:“什么意思?” “把他们全迷翻了,咱们再走。” 沙桃儿看着肖子枫期盼的眼神,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好。明天我去安排,咱俩一起走。” 肖子枫点头道:“好。” --- 第二天,沙桃儿偷偷溜出山庄,到镇上买了一包迷药。 当晚,她将迷药倒进米缸和水缸里。 第三天,早饭过后,翎羽山庄一片死寂。 下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海智英趴在桌上,史啸天靠在椅背上,都沉沉睡去。 沙桃儿从阿福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锁,拉起肖子枫:“跟我走。” 两人来到马房,挑了两匹马,向庄外奔去。 跑了一阵,离翎羽山庄已经很远了。沙桃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肖子枫问:“我们这是要去塞外吗?” “谁说要去塞外?我先带你到中原去逛逛。” “可是我想回家看看我爹娘。” 沙桃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回家吧。我现在就回去接受哥哥的处罚。” 肖子枫急了:“沙姐姐,我跟你去。” 沙桃儿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这才像话。”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第十章红衣 二人来到益州郊区。连日赶路,有些疲惫,便在树林里歇息。 忽然,远处传来打斗声。二人循声走去,拨开灌木丛,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五六个汉子正围攻一个红衣少女。少女手持长鞭,身法灵动,起初还能应付,渐渐不支。 肖子枫见她遇险,低声道:“沙姐姐,我们出去帮帮那个少女吧。” 沙桃儿犹豫道:“对面人多,而且武功不弱。我们若帮忙,只怕也要遭殃。” 肖子枫想了一会儿,把包裹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包了一包土,将计划说给沙桃儿听。沙桃儿觉得可行,点头道:“好,你小心点。” “你也是,沙姐姐。” 当下两人分头行动。肖子枫策马疾驰,将红衣少女和那几个大汉隔开,同时把包裹里的土洒向那几人。几个大汉被迷了眼,慌忙向后躲避。 沙桃儿趁机驱马上前,伸出手臂:“上来!” 红衣少女会意,抓住她的手,借力翻上马背。三人策马扬长而去,身后只留下几个大汉在那里骂骂咧咧。 红衣少女在后面指路。跑了一阵,快进入小镇时,三人这才下马。 红衣少女躬身道谢:“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肖子枫这才看清她的面容——眉目如画,凤眼含春,艳若桃李。一身红衣似火,衬得肌肤胜雪。 沙桃儿道:“妹妹客气了。姐姐只是看不惯人被欺负。”顿了顿,又道:“妹妹,你怎么惹上那帮人的?” 红衣少女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说不定会追过来,到了我家,我再和姐姐细说。” 沙桃儿点头:“好。” 红衣少女领着两人一路东行。途中下起了大雨,三人也不停留。路上互通了姓名,红衣少女名叫上官晓。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一条小巷,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上官晓道:“进去吧,这是我家。” 进得屋来,上官晓拿出干净衣服,让二人换上。家里没有男装,只能给肖子枫挑了件最大的女装。沙桃儿看了直笑,肖子枫尴尬不已,却也无奈。 换好衣服,三人重新坐下。 沙桃儿问起缘由。上官晓便说自己是芸水宫慕容傲雪的弟子,回家奔丧,途中遇上那帮人。对方出言调戏,她出手教训,不料其中一人的剑被上官晓长鞭扫中,刺向了他自己,当场死亡。据说那几人是金城派的,死的那个人是金城派掌门的儿子。 沙桃儿听后,愤愤道:“这等无耻之徒,死有余辜!” 肖子枫也在一旁附和。只是他听到“芸水宫”“慕容傲雪”这几个字,心里忽然一紧——那年在玉龙山下,酒楼里那一黑一白两个人,谈论的不就是芸水宫么?他抬起头,又看了上官晓一眼。这红衣少女,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说不上来,只是心底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 沙桃儿看着上官晓,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芸水宫在江湖上名声显赫,若跟上官晓去那里,哥哥也不敢放肆。 “上官妹妹,我们跟你去芸水宫,你欢迎吗?” 上官晓喜道:“当然欢迎!一个人赶路无聊死了。” 沙桃儿大喜,转头问肖子枫。 肖子枫笑了笑:“沙姐姐都去了,我能不跟着吗?” 三人相视而笑。 上官晓道:“现在惹上了金城派,他们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赶紧离开。” 沙桃儿点头:“明天一早就出发。” 夜深了。沙桃儿和上官晓睡内室,肖子枫睡在外面。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肖子枫躺在榻上,脑海里全是上官晓的脸。他翻来覆去,听着内室传来的低语和轻笑,不安渐渐散去,终于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未亮,三人就已醒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屋檐垂下一道道水帘。本想趁早离开,可雨势不减,无法赶路。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雨停时,天已大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顶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沙桃儿嫌上官晓的一身红衣太显眼,催她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上官晓换了件淡青色的衫子,整个人清丽中多了几分温婉。三人这才动身。 出了巷道,顺着大街往城门走。走了一段,沙桃儿和上官晓都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上官晓低声道:“沙姐姐,后面有人。” 沙桃儿点了点头:“就当没看见。只要出了城,就不怕他们了。” 东城门近在眼前。守城的兵士正对出城的行人严加盘查,旁边还有几个武林人士帮忙巡查——和上官晓起冲突的两人赫然在列。 上官晓低声和二人说了。 肖子枫扫了一眼,皱起眉头。金城派和守兵不足为惧,凭沙桃儿和上官晓的武功,杀出去不难。可自己不会武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若金城派其他人再来,三人插翅难逃。 正着急时,一个农夫牵着黄牛从身边经过。肖子枫眼睛一亮,快步追了上去,掏出银子买了那头牛。 上官晓问:“肖公子,你买黄牛做什么?” 肖子枫低声说了计划——让黄牛在前面开路,趁乱骑马逃出去。二人都觉得可行。 肖子枫从上官晓手中拿过鞭子,在牛背上狠狠抽了一鞭。 黄牛吃痛,撒开蹄子发足狂奔。路上的行人吓得纷纷躲避,城门前的金城派众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哪里还顾得上盘查。 三人策马疾驰,紧随其后,趁乱冲出了城门。 追兵从后面赶了上来。上官晓手臂后扬,轻轻一甩——几道寒光无声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六七个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后面的人急忙刹住脚步,谁也不敢再往前。 --- 金城派的人发现了三人的踪迹,立刻回去禀报。 金城派掌门听说杀害儿子的凶手现身,带着师弟何承裕及门下弟子赶往东城门。赶到时,已不见沙桃儿他们的踪影。 守城的兵士说,三个人从城门往南走了。 何承裕脸色一沉:“追!” 第十一章援手 众人出城,顺着官道一路疾行。 追了十数里,眼前出现一个岔道口。左边是官道,右边是一条小路。众人停下,等候孙振远指示。 孙振远道:“两条路都通向柳州镇。官道比小路快一日,咱们走官道,在柳州镇等他们。” 当下众人沿官道直行。 --- 肖子枫三人并不知官道和小路都通向柳州镇。为了不被追上,一路不敢停歇,赶了三天路,进了柳州镇。 三人不敢逗留,继续前行。可走了一半,便发觉身后有人跟随。 上官晓压低声音,脚步不停:“金城派的人跟来了。快走。” 没走出多远,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振远和何承裕,后面跟着数十名弟子。 沙桃儿和上官晓知道走不掉了,将肖子枫护在身后。 弟子中一人指着上官晓道:“师伯,就是她杀害了希武师弟!” 说话这人乃是何承裕的侄子何昊天,当时他也在冲突现场。 上官晓道:“沙姐姐,小公子,你们走吧。此事与你们无关。” 肖子枫推开两人,来到前面:“上官姑娘说的什么话?这种情况,我们怎么会弃你而去?” 沙桃儿也点头道:“妹妹,我们一起面对。” 刚认识不久,二人就如此待自己,上官晓心中很是感动,自是不愿二人白白送命。正要开口,沙桃儿道:“妹妹不用说了。就这样舍你而去,我们二人心里会不安的。” 肖子枫也道:“正是。” 见二人坚持,上官晓不再劝说:“那咱们一起面对。” --- 这时孙振远上前。他之前也听到三人对话,看着肖子枫二人道:“你们如果和她不是一路人,自行离去,孙某不为难二位。” 肖子枫道:“我们一起来,自然一起走。” 孙振远怒道:“不识抬举!那就一起留下吧。”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上前拿人。 肖子枫道:“这位掌门,且慢。凡事要讲道理,令公子的死实属意外,怪不得这位姑娘。” 孙振远并不理会。 眼看金城派的人围上来,肖子枫急道:“她们俩一个是芸水宫的人,一个是翎羽山庄的人——你确定不考虑一下再动手吗?” 孙振远听了,心里一愣,随即脸色一沉:“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 见人围了上来,上官晓手臂一扬,十多根冰针射出,瞬间几人倒地。同时长鞭扫出,又有几人倒地。趁着前面出现缺口,三人立即冲出。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掌风袭来。上官晓回过身,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逼退了偷袭的人。 偷袭的正是孙振远。 见对方长鞭占优势,他拔剑迎上。斗了四五个回合,上官晓的长鞭便被孙振远震脱手。 这时,何承裕一掌拍向上官晓胸口。上官晓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 肖子枫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肖子枫挡在上官晓身前,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上官晓的衣襟上。 上官晓蹲在他身侧,手忙脚乱地扶他,手指发抖:“肖公子!你醒醒!” 沙桃儿也上前查看情况。 肖子枫双目紧闭,脸色由白转灰,没有任何反应。 --- 孙振远示意弟子将三人就地格杀。 眼看长剑就要触及二人身上,一柄玉箫飞来,风声飒然,击落了那几人手中的长剑。 紧接着一人飞身来到三人身前。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温润如玉。那玉箫已回到他手中。 也不见他怎么移动,只凭玉箫轻点,金城派弟子手中的长剑便纷纷脱手。 他不再理会金城派的人,蹲下身,伸手搭上肖子枫的脉搏。 脉搏很弱,时断时续。 知道伤情严重,他不再迟疑,手掌抵在肖子枫后背,将内力缓缓输入。 孙振远脸色一变:“阁下莫非是‘玉面无敌’向瑾瑜?” 年轻公子并不停手,淡淡地道:“既然认得,那就给向某几分薄面,别再为难他们了。” 孙振远道:“他们杀害了我儿子,这笔仇总不能凭公子一句话就这么了事吧。” 向瑾瑜不再搭话,加大内力替肖子枫疗伤。 片刻过后,肖子枫气息稳定下来。向瑾瑜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两粒雪白的药丸给肖子枫服下,这才起身。 “眼下要找个僻静的地方为他疗伤。再拖延下去,情况会更糟糕。” 向瑾瑜抱起肖子枫,三人正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且慢!” 孙振远道:“向公子要带他们去哪里?” “疗伤。” “他们两个可以随你走,但杀害我儿子的那位必须留下。” 沙桃儿道:“不可!” 向瑾瑜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转头对着孙振远,语气平静却坚定:“要是我不愿意呢?” 孙振远脸色一沉,出掌便打。向瑾瑜将肖子枫交给上官晓,转身出掌相迎。 四掌相交,向瑾瑜纹丝不动,孙振远连退四五步,气血翻腾。 向瑾瑜不再理他,接过肖子枫,带着三人离开。 门下弟子要追,被孙振远拦住。他缓了缓气息:“此人武功非同小可,我们抵不过。” 何承裕道:“那师侄的仇就这么算了?” “我们先在他们附近住下,等姓向的走了再动手。” --- 向瑾瑜带着三人来到泰来客栈。 掌柜见他们抱着个奄奄一息的人,死活不让住。向瑾瑜许诺双倍房钱,且一切与客栈无关,掌柜才勉强答应。 要了一间客房。屋子不大,一张木床靠墙,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金城派的人则在对面的客栈住下。 第十二章传功 来到屋内,二女都关切地询问肖子枫的状况。向瑾瑜道:“暂无性命之忧。”二女这才稍稍安心。 向瑾瑜写了个药方,吩咐店小二去抓药煎好。药送来后,二女争着要喂。 上官晓道:“沙姐姐,莫与我争。他是为我受伤,我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实在难安。” 沙桃儿听了,便不再争执。 可肖子枫昏迷不醒,药水灌进去就顺着嘴角流出,连试几次都不行。 上官晓咬了咬牙,端起药碗含了一口,俯身嘴对嘴渡了过去。 沙桃儿轻呼:“上官……”终究没有喊出口。 向瑾瑜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个痴,一个呆。 他看了一眼上官晓,又不自禁看了一眼沙桃儿,没有说话。 此后两日,上官晓日夜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掖被角。向瑾瑜每日为肖子枫输送真气。 到第三日,上官晓实在撑不住了,沙桃儿才将她替下。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桌上的药碗换了一碗又一碗,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第四日,肖子枫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见上官晓坐在床前打盹。窗外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一片。阳光映在她脸上,满是倦容。 “上官姑娘……这是何处?” 上官晓猛地惊醒,见他睁着眼,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已昏迷了三天三夜!” 肖子枫又问沙桃儿,上官晓告知她去用饭了,又说是一位姓向的公子救了他们。肖子枫心中感激,看着上官晓满脸倦意,歉然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只要你没事,我怎样都行。” 肖子枫说了几句,又沉沉睡去。 向瑾瑜和沙桃儿回来,听说他醒来过,也十分欢喜。正要替他查看,肖子枫忽然“哇”地吐出几口鲜血,被褥上殷红一片。 向瑾瑜探他脉搏——真气四散,犹如决堤之水。原来肖子枫不懂调息之法,输给他的内力无法融于体内,此刻尽数乱窜。 他急忙再次运功,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气息稳住,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上官晓急道:“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又吐血了?”沙桃儿也问:“向公子,枫弟这是怎么了?” 连日输送内力,向瑾瑜已有些疲惫,沉声道:“若他会运气,将真气纳为己用,自会慢慢痊愈。可惜他毫无武功根基……” 上官晓道:“我带他回芸水宫,求师父传授他武功!” “路途遥远,只怕他撑不到那时。” 向瑾瑜沉吟片刻:“我传他一些本门内功心法,或可助他疗伤。” 上官晓大喜,盈盈下拜。向瑾瑜扶住她:“我与肖兄弟一见如故,若能救他脱险,自当尽力。” 沙桃儿道:“多谢向公子。” 肖子枫醒来后,向瑾瑜将心法一字一句传授。肖子枫悟性不差,加上向瑾瑜从旁指点,很快摸到门道,将体内乱窜的真气一点一点收拢归位。 向瑾瑜喜道:“肖老弟悟性不错。” 如此过了八九日,一套心法传了大半,虽不完整,但对肖子枫已是受益匪浅。他的伤势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屋里很静,只听得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 这日,上官晓在屋里陪肖子枫说话。沙桃儿和向瑾瑜在客栈大堂用饭。 一阵嘈杂声后,孙振远和何承裕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灰袍大汉和一个绿袍大汉。 沙桃儿看见二人,惊道:“两位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那日被迷药放倒后,史啸天和海智英次日才醒。 海智英头昏脑涨,心中一凛——是中了迷药。他推醒史啸天:“咱们着了道?” 史啸天浑身乏力,点了点头。二人来到院中,偌大的庄子寂静无声,下人一个个躺在屋里,独不见沙桃儿和肖子枫。 叫醒下人询问,皆说不知。 海智英道:“是桃儿下的药,救走了那小子。” 史啸天也已猜到。他心中暗喜,却怕海智英察觉,压了下去:“那如今怎么办?” “只能禀告公子。” 二人到沙武闭关处禀报。沙武怒道:“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二人低头不敢作声。海智英道:“请公子息怒。” 沙武沉默片刻:“念你们跟随我多年,此次便不追究。你们即刻动身,把桃儿带回来。” 二人暗松一口气,领命而去。 来到益州,一路打听,听说了金城派之事,猜想那两人多半是肖子枫和沙桃儿,便循迹追来。到了柳州镇,正遇上金城派一众,询问之下,得知沙桃儿几人在泰来客栈,便一同前来。 史啸天没好气地道:“你做的好事,还有脸问?” 沙桃儿朝他吐了吐舌头:“史叔叔,我出来玩几日,过几日便回去了。” 海智英道:“那小子呢?带上他,跟我们回去。” 沙桃儿道:“我不会让他跟你们回去的。” 海智英皱眉:“桃儿,莫要胡闹。公子已然知晓,发了好大一场火,命我等务必带你们回去。” 沙桃儿看了一眼史啸天,见他面露难色,知他此刻不便帮自己说话,便转向向瑾瑜,眼神中带着乞求。 向瑾瑜会意,抱拳道:“二位前辈,那位小公子眼下需要静养,不能跟你们走。” 海智英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翎羽山庄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向瑾瑜淡淡道:“晚辈向瑾瑜。” 二人闻言,心中均是一惊,不想在此处遇上他。海智英暗忖:有他在,要带走那小子怕是难了。史啸天则为肖子枫暗暗庆幸。 孙振远见双方剑拔弩张,忙帮腔道:“姓向的,你武功再高,也不能强管别人家事。我们四人联手,你未必讨得了好。” 向瑾瑜不屑道:“大可以试试。” 沙桃儿急道:“两位叔叔,你们若联手外人欺负我朋友,我这辈子都不回翎羽山庄,看你们如何向哥哥交代!” 海智英本欲动手,听她此言,只得作罢。 他看向史啸天:“史大哥,你说怎么办?” 史啸天道:“他若执意要留那小子,咱们带不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遂了桃儿的意,她才能心甘情愿跟咱们回去。” 海智英迟疑道:“公子那边如何交代?” “如实禀报便是。桃儿肯跟咱们回去,也算有了交代。再僵持下去,只怕一个都带不走,那才真是无法交代。” 海智英寻思有理,道:“那小子可以留下,但桃儿你得跟我们回去。” 沙桃儿犹豫片刻,道:“好,我跟你们回去。你们且等一等,我去与他们道个别。” 第十三章结拜 向瑾瑜和沙桃儿来到屋里。得知她要回去,二人都是不舍,尤其是肖子枫——沙桃儿是他离家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对他百般照顾,他心里已当她是姐姐了。 “沙姐姐,你真要回去吗?”肖子枫声音发闷。 沙桃儿点了点头:“嗯。不带你回去已是万幸,我若再不回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肖子枫担忧道:“他不会罚你吧?” 沙桃儿笑道:“放心,不会的。” 肖子枫还要再说什么,沙桃儿道:“我和上官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来到屋外,沙桃儿道:“上官妹妹,枫弟就拜托你了。” 上官晓道:“沙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沙桃儿犹豫了一下,将肖子枫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这才道:“我想让他拜入芸水宫门下,你能帮忙吗?” 上官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尽力。” 沙桃儿道:“那我就可以放心走了。”说完,和上官晓轻轻抱了抱。 知道沙桃儿有话要和肖子枫说,向瑾瑜自觉走出屋去。 沙桃儿回到床边,看着肖子枫:“枫弟,姐姐不能陪你了。你跟上官妹妹去芸水宫,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她会尽力帮你拜入芸水宫门下。你也要努力。” 肖子枫自然知道她此举的深意,点头道:“姐姐,我听你的。” 沙桃儿道:“好。希望你学成归来,能成为一代大侠。” “定不负姐姐所托。” 沙桃儿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姐姐走了。” 她不想说出这几个字,却又不得不说。 肖子枫眼眶微红:“姐姐,我舍不得你。你有空一定要来看我。” 沙桃儿点头:“一定。” 之后与三人分别,又叮嘱上官晓照顾好肖子枫。来到楼下,她向向瑾瑜深深一揖:“向公子,麻烦你把他俩送到安全的地方。” 向瑾瑜还礼:“姑娘放心,向某一定竭尽全力。” 沙桃儿向他投以微笑,算是答谢。 沙桃儿随史啸天、海智英离开后,向瑾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消失在人海中。心中有不舍,又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 转过身,见孙振远和何承裕还在,向瑾瑜抱拳道:“孙掌门,你和上官姑娘的冲突,在下都已听说。令郎之死实属意外,如今肖公子也被你们打伤,权当是赔礼了。可否给向某一个面子,双方就此罢手言和?” 孙振远痛失爱子,让他不追究,心里如何肯依?可形势比人强,与其在这里空耗,不如顺着台阶下去。报仇的事,只能日后再寻时机。 “好,就听向公子的。我这就带人回去。” 向瑾瑜道:“多谢。” --- 向瑾瑜原本只打算教肖子枫一些基本的运气法门,可是与这个少年相处日久,愈发投缘,又佩服他的至诚与侠义心肠,不知不觉间,竟将一套内功心法尽数传给了他。肖子枫也因此因祸得福,学会了一门高深的内功。 再过四五日,肖子枫已能下床走路。向瑾瑜探他脉搏——气息顺畅,脉象虽弱,已与常人无异。知道他已脱离危险,心中大慰。 又将养两日,向瑾瑜雇了一辆马车,亲自护送二人前往芸水宫。 赶了几日路程,已出了益州地界。到了这里,向瑾瑜料定金城派的人不会追来,心里又惦记师父,便向二人辞行。 肖子枫急道:“向大哥,你不和我们去大理了吗?” “肖兄弟,我也想送你们去,只是我还有一些事脱不开身,只得就此别过了。” 肖子枫听他这样说,怕他为难,便不再勉强:“好吧。不知何时才能与向大哥再相见。” “肖兄弟放心,等我办完手中事,便去芸水宫找你。” 肖子枫喜道:“当真?” 向瑾瑜笑道:“当然。我还等着与肖兄弟把酒言欢呢。” 肖子枫道:“大哥对小弟的恩情,小弟一辈子记在心里。” “肖兄弟,道谢的话不必再说。你都叫我大哥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见兄弟命在旦夕,岂能撒手不管?” 肖子枫心里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向大哥,我有一个请求,希望大哥能答应。”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答应。” “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无以为报。如果大哥不嫌弃,我们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向瑾瑜道:“能有你这么一位义弟,是我的荣幸,怎会嫌弃?” “如此,大哥是答应了?” “当然。我今年二十有六,兄弟你呢?” “小弟今年十六。” “那我便不客气地当你义兄了。” 当下二人拜倒在地,结为异姓兄弟。上官晓站在一旁,看着肖子枫与这样一位英雄结拜,心中也替他高兴。 向瑾瑜站起身:“义弟,咱们就此别过。来日相聚,再续兄弟情。” 肖子枫道:“我在芸水宫恭候大哥。” 向瑾瑜点了点头,与二人道别,转身离去。 --- 上官晓离开师门已久,怕师父担心,又见肖子枫伤势已无大碍,便雇了马车,加快脚程赶往芸水宫。 一路上,肖子枫谨遵义兄嘱咐,每天早晚修习内功口诀,伤势已基本痊愈。他只觉步履轻盈,隐隐觉得丹田处有一股气流缓缓涌动——此时他的内力修为已有了根基,可他自己并不知道,还以为是伤势好转的征兆。 上官晓见肖子枫精神一天好似一天,知道他已无大碍,心情也格外愉悦。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向着芸水宫行去。 --- 向瑾瑜与肖子枫分别后,担心师父安危,加快脚程赶往无尘居。 行了半月有余,终于到达。他径直走向师父的屋子。来到门外,正要开口请安,屋内已有人道:“是瑾儿吗?” 向瑾瑜听到师父的声音,知道师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是,师父。瑾儿回来了。” “进来吧。” 向瑾瑜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一位老人,约莫七十岁上下,满头华发,脸色却异常红润,当真是鹤发童颜——足见其内功深厚。此人便是向瑾瑜的师父,司马尘。 待向瑾瑜走近,司马尘满脸慈色:“瑾儿,过来坐。” 向瑾瑜在他身旁坐下。 “瑾儿,这次在江湖上可有什么收获?” “师父,徒儿这次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一个奇特的少年。” “哦?给师父讲讲。” 向瑾瑜便将肖子枫之事一五一十说给司马尘听。 司马尘听后,赞道:“不错,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少年。有机会,定要带他来无尘居。” “是,师父。相信师父见了他,一定会喜欢。” 司马尘微笑不语。 这时,向瑾瑜忽然跪倒在地:“师父,徒儿擅自将本门心法传给外人,还请师父责罚。” 司马尘笑道:“你救人性命,出于善意,师父又怎会怪你?快起来。” 向瑾瑜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师父,师叔他还没来过吧?” “五年之约未到,他是不会来的。” 向瑾瑜面露忧色:“师父,徒儿心中好生担心。” “担心什么?” “师父年事已高,还要与师叔比武。万一有什么闪失,徒儿可要抱憾终生了。” “瑾儿,不必担心,师父自有分寸。” 向瑾瑜还想再说什么,司马尘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 “瑾儿,你师叔的事,说来话长……” 第十四章五年之约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暮色,缓缓道:“你师叔杨天罡,心胸狭窄。当年你师祖叶超怕他为祸武林,对他多有提防,上乘武功基本不传给他。他因此怀恨在心,离开无尘居后作恶多端,每做一件都留名‘无尘居叶超门人’,引得武林人士纷纷上门问罪。” 向瑾瑜静静地听着。 “你师祖去世后,他回来大闹灵堂,与我动手,被我打伤。此后他变本加厉,江湖上不得安宁。我找到他,几经周折,最终定下五年之约——每五年之内,他若不乱杀无辜,我便给他一本秘籍。前两次比武,他都输了,倒也算守约,这些年没再作恶。” 司马尘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向瑾瑜道:“师父,师叔他……还会回头吗?” “不知道。”司马尘望着窗外,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散,“但愿吧。”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在屋里铺上一层灰蒙蒙的光。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 司马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瑾儿,不必为师父担心。若能以此造福武林,师父就是死了,也值得。” 向瑾瑜心中一紧,急道:“师父,您别这么说!徒儿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司马尘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师父自有分寸,你就别操心了。你连日奔波,快回去歇息吧。” 向瑾瑜还要再说,司马尘已柔声道:“瑾儿,听话,去吧。” 向瑾瑜不愿给师父心里添堵,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师父,那徒儿先走了。” 他走出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师父身上,白发如雪,衣袂飘飘。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去,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 时间如流水,五年之约转眼即至。 这天,司马尘和向瑾瑜早早吃过早饭,便在院中等候。 无尘居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棵老松挺立在墙角,枝叶苍翠,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墙角种着一丛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司马尘坐在瑶琴前,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上。他穿一件月白色长袍,须眉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神态安详。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向瑾瑜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指节攥得发白。他时不时望向门口,又时不时看向师父,心里像绷着一根弦,越拧越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外面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口上。 向瑾瑜深吸一口气——来了。 片刻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人六十来岁,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一身黑袍,风尘仆仆,正是杨天罡。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向瑾瑜,最后落在司马尘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那丝柔软转瞬即逝,他的脸又冷了下来。 司马尘停止抚琴,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师弟,你来了。” 向瑾瑜上前,躬身行礼:“师叔。” 杨天罡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直直落在司马尘身上,冷冷吐出两个字:“秘籍呢?” 司马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已经准备好了。” 杨天罡伸手接过,站在那里翻看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眉头微皱,似在辨认真伪。 司马尘道:“师弟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咱们过去坐坐,喝杯茶。” 杨天罡头也不抬,声音硬邦邦的:“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司马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师弟,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这个比武不如取消了吧。以前的事,你也别耿耿于怀了。” 杨天罡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不行!我这些年努力修行,就是为了打败你。废话少说,出招吧。” 司马尘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要比试也可以。不过……我们得换个比法。” 杨天罡眉头一挑:“你想怎么比?” “咱们比试三场——内功、外功、轻功,分开来比。这样可以避免受伤,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杨天罡冷笑一声:“用不着!这样多麻烦。还是以前那种比法。” 司马尘不急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激将:“师弟,你是不是怕那样比会输给我?” 杨天罡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笑话!我会输给你?”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然你自信不会输,那为什么不敢答应?” 杨天罡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扁,尤其是被师兄看扁。 “好!就依你!”他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司马尘见他中计,心中暗暗踏实,面上却不露分毫:“那就按我说的办法比试。先比内功。” 他坐回瑶琴前,手指搭上琴弦:“我用这把瑶琴。师弟想用什么乐器,可以到那边自己挑。” 杨天罡走到墙角,随手拿起一把箫,在手中转了转。 “就用它。” “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 --- 第一场:内功对决 司马尘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十指落在琴弦上。 “铮——”一声清响,如深山古刹的钟声,悠远而沉厚,在院中回荡开来。琴声不高,却绵绵不绝,像无形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杨天罡将箫举到唇边,运气吹奏。 箫声陡起,如金戈铁马,如沙场点兵,高昂激越,直冲云霄。那声音像一把利剑,朝着司马尘的琴声狠狠劈去。 两种曲调在院中交织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松针被音波震得簌簌落下,竹叶沙沙作响。 向瑾瑜站在一旁,只觉得耳膜发胀,胸口气血翻涌,急忙运功相抗。 二人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谁也压不住谁。 杨天罡心中不甘——五年苦修,难道还是平手?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猛然催动,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那声音尖锐刺耳,如针如锥,直刺耳膜。 司马尘的琴声被压了下去,像是大浪中的一叶小舟,摇摇欲坠。 但他面色不变,双手稳稳地落在琴弦上,指法一变——不再是悠远的长音,而是密集的短音,如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琴声渐渐稳住,一点一点地扳回了颓势。 “噔——”一声脆响,司马尘的瑶琴断了一根弦。 “噔——”又断了一根。 司马尘的指法依旧不乱,但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半晌过后,瑶琴上只剩下最后一根弦,孤零零地绷在那里。 琴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箫声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 司马尘摇了摇头,收回双手,站起身来。 “师弟,这场你赢了。” 杨天罡停止吹奏,放下箫。他没有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承让。”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 第二场:轻功对决 休息片刻,二人开始比试轻功。 司马尘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屈指一弹——“嗖”——石子如流星般射出,正中身旁一棵大树的树干。树上的鸟雀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司马尘道:“师弟,谁先抓到一只活的,算谁赢。” “好!” 话音未落,二人已同时奔了出去。向瑾瑜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院落。 司马尘追的是一只喜鹊。他的身法飘逸洒脱,衣袂飘飘,如一只白色的仙鹤在云中翱翔。杨天罡追的是一只麻雀,身法刚猛迅捷,如一头猎豹。 几个起落之后,杨天罡便逼近了那只麻雀。他伸出手去,五指如爪,朝麻雀抓去——麻雀灵巧地一闪,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司马尘不慌不忙,左袖猛然扬出,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展开,如一片白云,封住了喜鹊的去路。喜鹊惊慌失措,连忙掉头往回飞。司马尘右手探出,轻轻将喜鹊拢在掌心。 他微微一笑,松开手指,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然后他才转身回到院中,朗声道:“师弟,我抓到了。” 片刻后,杨天罡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脸色铁青,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场算你赢。”他咬着牙道。 他看了一眼司马尘,忽然问了一句:“你抓到的鸟呢?” 司马尘笑了笑:“放走了。” 杨天罡愣了一下,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 第三场:拳脚对决 二人来到院中空旷处,相对而立。 杨天罡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的失利抛在脑后。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战意——这一场,他一定要赢。 风吹过院子,松针飘落,在二人之间缓缓坠地。 二人出自同门,起手式一模一样——左脚微微前移,右手当胸,左手下垂。 但细看之下,高下立判。司马尘的招式浑然天成,行云流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杨天罡的招式刚猛凌厉,虎虎生风,但招与招之间总有细微的停顿。 几十招过后,杨天罡便落了下风。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若要以师门武功胜过师兄,比登天还难。心念至此,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招式陡然一变——不再是师门的路数,而是他自创的掌法。 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他的手掌隐隐发黑,每一招都攻向司马尘的要害。但每一掌,都留了三分余地——他不想真的伤到师兄,他只是想赢。 向瑾瑜闻到那股腥臭味,只觉得头晕目眩,急忙捂住口鼻,又退了几步。 司马尘眉头微蹙,却未出言指责。他忌惮对方掌上的毒,不敢硬接。每一掌过来,他都侧身避开,一触即走,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 堪堪斗了数百招,仍是不分胜负。 杨天罡的攻势越来越猛,但每一掌打出去,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用尽全力,却无处着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步伐也开始乱了。 他忽然收掌,退后三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打了。” 司马尘也收了手,静静地看着他。 杨天罡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天空,胸膛还在起伏。他的声音有些涩,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赢不了你。” “你没有输。”司马尘温声道。 “也没有赢。” 沉默。 风吹过院子,松针簌簌落下,落在杨天罡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沉默了良久,杨天罡忽然开口:“师兄,你……收了个好徒弟。” 他看了一眼向瑾瑜,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司马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向瑾瑜,微微一笑:“师弟,你也可以。” 杨天罡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秘籍……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司马尘道。 杨天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五年之后……我还会来的。到时候,我一定会赢你。” “好。”司马尘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等你。” 杨天罡没有再说话,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依旧冷硬,依旧孤独,但脚步不像来时那样沉重了。 向瑾瑜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师叔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 司马尘收回目光,轻轻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向瑾瑜急忙上前扶住他:“师父!” 司马尘摆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笑道:“不碍事。你师叔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这个人啊……就是嘴硬,就是好胜。一辈子都在较劲,跟师父较劲,跟我较劲,其实最苦的是他自己。” 向瑾瑜扶着师父往屋里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断了弦的瑶琴上,照在杨天罡站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痕迹,在阳光下慢慢淡去。 第十五章芸水宫 二人赶了半月路程,终于来到玉龙山脚下。 玉龙雪山全山十三峰,峰峰终年披云戴雪,似一排玉柱立地擎天。午后阳光从云缝漏下,照在雪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山腰云雾缭绕,如一条洁白的哈达,轻轻搭在大山的肩头。 肖子枫仰面看去,但见群山巍峨,山顶直插云端。周围的小山丘被雪覆盖,如铺上了白色的地毯,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山风迎面吹来,带着雪的清冽和松针的微苦,沁人心脾。远处偶有几声鸟鸣,在山谷间回荡,更显出这雪山的幽静与壮阔。 他之前来过一次,如今也算是故地重游,另有一番心境。 上官晓见他看得入迷,心里欣慰,也不催赶,任他细细欣赏。二人走走停停,踏着青石台阶向上。两旁古松积雪簌簌落下,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走了半个时辰,方才到达山顶。 --- 来到峰顶,放眼望去,眼前出现一座庄院。屋舍俨然,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甚是清雅。院墙内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叮叮当当,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呼喝。 肖子枫见上官晓径直走进庄院,怕和她失散,急忙跟上。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正院。只见四五十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练剑,剑光如雪,招式齐整,刷刷有声。她们身姿轻盈,进退有序,几十人如同一体。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也是一袭白衣,正指点着众人练功。 众人见二人进来,都停止练剑,齐刷刷望了过来。 上官晓走上前去,对那中年妇人行礼道:“师姐,我回来了。” 那妇人——白慕晴——迎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上官晓一番,眼中满是关切:“师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你可知道,大家都担心死了。” 上官晓歉然道:“师姐,途中发生了些意外,耽搁了时间。害大家担心,师妹真是过意不去。” 白慕晴握住她的手:“回来就好。”目光落在肖子枫身上,“这位是?” “他是肖子枫肖公子。”上官晓道,“师妹途中遭人追杀,若不是肖公子舍身相救,师妹可能就回不来了。” 白慕晴脸色微微一变:“师妹,发生什么事了?” “师姐,咱们还是先去见师父吧。到时我再将途中发生的事告诉师父。” 白慕晴点了点头,朝众人道:“你们接着练。”转身带着上官晓和肖子枫向慕容傲雪的住处走去。 ---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东首的屋子前。白慕晴停下脚步,轻声道:“师父,小师妹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语气甚是欣喜:“晓儿回来了?快带她进来。” 上官晓听到师父的声音,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白慕晴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二人先进,自己随后跟入。 屋内陈设简朴,却干净雅致。墙角放着一张古琴,琴身上落着淡淡的灰尘。桌上供着一瓶梅花,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浮动,与窗外飘来的雪气交织在一起,清冽而不刺鼻。 窗前坐着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如满月,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素白道袍,木簪挽发,干净利落,周身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 这便是“冰风落雁”慕容傲雪——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却丝毫没有高手的架子,眉宇间只有慈和与从容。 肖子枫心中暗暗诧异——这位前辈看起来竟比白慕晴还要年轻几分。 慕容傲雪见上官晓进来,眼中满是疼惜,招手道:“晓儿,快到师父身边来。” 上官晓眼圈一红,跑到慕容傲雪身前,扑进她怀里,哽咽道:“师父……徒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慕容傲雪轻轻抚摸着上官晓的秀发,没有追问,没有责怪,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师徒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白慕晴静静立在一旁,不去打扰。 过了片刻,慕容傲雪才温言道:“晓儿,别哭。将路上发生的事说给师父听。” 上官晓离开师父的怀抱,擦干眼泪,将和金城派的人发生冲突之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肖子枫被翎羽山庄追杀的那段。 慕容傲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目光中时而露出担忧,时而又泛起欣慰。听到上官晓遇险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徒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白慕晴听了,秀眉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平:“那些中原武林人士,自诩侠义,想不到如此卑鄙。还好师妹没事,不然他们可有的受了。” 慕容傲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告诫:“慕晴,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虽有不是,却也罪不至此。我们芸水宫的人,心中不能有嗔念。” 白慕晴低下头,恭顺地道:“是,师父。弟子只是心疼师妹,一时失言了。” 慕容傲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向肖子枫,目光温和如初。她适才听上官晓说,这个少年不会武功,却在危急时刻舍命相救自己的爱徒,心中对他甚是喜爱。 “你这孩子,不会武功,却不畏生死,舍身救晓儿。”她柔声道,“老身替晓儿谢谢你。” 肖子枫平生最怕别人和他客气,听慕容傲雪这样说,连忙摆手道:“前辈,您别这么说。一路上上官姑娘对我照顾有加,我才能好得这么快。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说完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慕容傲雪见他心地善良,为人又随和,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心里一暖。 “不错,不错。”她轻轻点头。 上官晓见师父对肖子枫很是喜爱,心里十分高兴,趁机道:“师父,肖公子要在咱们这里住一段时间,不知道师父答不答应?” “好呀。”慕容傲雪笑道,没有丝毫犹豫,“正好借此机会,报答肖公子的相助之德。我们芸水宫虽不涉外事,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上官晓听师父答应,心中大喜,本想再提收徒的事,又怕仓促间师父会拒绝,当下隐忍不言,只是道:“多谢师父!” --- 慕容傲雪道:“晓儿,你带肖公子先去休息吧。晚上师父设宴,给你们洗尘。” 上官晓应了一声,带着肖子枫走出屋去。 路上,肖子枫道:“慕容前辈待人真随和。” 上官晓笑道:“当然了。师父是世上最好的人。我长这么大,从未见师父发过火,也从未见她摆过架子。” “慕容前辈看起来好年轻。” “你有所不知。师父内功深厚,修为高深,所以看上去年轻。其实师父现在五十多了,比大师姐大十岁有余。” 肖子枫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上官晓的住处。走进房间,肖子枫见屋内一尘不染,床铺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花,青翠欲滴。定是师父吩咐人每天打扫的。上官晓想到师父在小事上都对自己如此关心,心里很是感激。 二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上官晓道:“肖公子,我屋子隔壁有个空房间,你就住那里吧?” “随意,你说哪里就哪里。” “那好,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上官晓从屋里拿了一床被子,带着肖子枫来到隔壁房间。推开门,屋内光线充足,窗明几净,窗外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白雪皑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肖公子,这间屋子你喜欢吗?” 两个多月来,不是被困就是赶路,直到此刻方有安定的感觉。肖子枫心里甚是踏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喜欢。” “喜欢就行,那我们将这里收拾一下。” 二人动手收拾房间,擦桌抹椅,铺床叠被。忙活了一阵,房间焕然一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刚铺好的床铺上,照在干净的桌面上,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上官晓拍了拍手上的灰:“肖公子,你休息吧,我回屋了。” “嗯。” 连日赶路,二人都很疲惫,各自在屋里沉沉睡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又很快归于寂静。 第十六章拜师之愿 傍晚,慕容傲雪派人来叫,二人方才醒来。 来到大厅,慕容傲雪和门下的几位弟子已在那里等候。大师姐白慕晴,二师姐段文秋,三师姐许凤楠,四师姐严飒——五师姐常年在外行走,不在宫中。 大厅里点着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众人身上,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慕容傲雪坐在主位上,见二人进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母亲看到远归的孩子:“你们两个赶紧过来吃饭。一路奔波,一定饿坏了。” 上官晓拉着肖子枫走到桌前,自己坐在慕容傲雪身边。肖子枫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上官晓道:“肖公子,过来坐呀,站在那里干什么?” 肖子枫“哦”了一声,难为情地在上官晓身旁坐下。 上官晓一一给他介绍几位师姐。肖子枫一一见礼。白慕晴冲他微微一笑,温和有礼;段文秋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容严肃,微微点了点头;许凤楠性子活泼,笑嘻嘻地回礼;严飒文静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介绍完毕,慕容傲雪端起酒杯,语气真诚而不客套:“肖公子对晓儿的相助之德,敝派上下都十分感激。老身敬你一杯。” 白慕晴将各人酒杯倒满。肖子枫见众人举杯等他,很是难为情,忙道:“前辈,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起您这样的礼遇。还是晚辈敬各位前辈吧。” 说完站起来,拿起酒杯,自行干了。他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脸微微泛红。 慕容傲雪放下酒杯,笑道:“好了,肖公子既然不习惯,我们就不强求了。大家随意,不要让他拘谨。” 众人听了,这才放下酒杯。 上官晓见肖子枫坐在那里不动碗筷,催道:“发什么愣?吃饭呀。” 肖子枫嘴里应着,却仍坐着不动。慕容傲雪看出他拘谨,温言道:“肖公子,不要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芸水宫规矩虽多,但饭桌上不讲规矩——吃饱了才算数。” 肖子枫见慕容傲雪满脸慈色,心里顿感亲切,紧张之情稍去,这才拿起筷子吃饭。饭菜入口,温热可口,是久违的家常味道。他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席间,段文秋放下筷子,看着肖子枫,目光沉稳:“肖公子,听说你不会武功?” 肖子枫点了点头:“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肖子枫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让上官姑娘不受伤。” 段文秋微微颔首,又问:“事后后悔吗?” 肖子枫摇了摇头:“不后悔。我只是尽自己所能,保护关心的人。要是有下次,我还会这么做。” 段文秋听了,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她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众人听了,都拍手称赞。白慕晴道:“肖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实在难得。” 慕容傲雪看着肖子枫,目光中多了一丝思索。 上官晓却撅起嘴,佯怒道:“什么?你还要我碰到上次那样的事?” 肖子枫一愣,连忙解释:“上官姑娘,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也不能咒我呀。”上官晓一脸坏笑,“这次是我运气好,有贵人相助才能脱险。下次再碰上他们,没有向大哥相助,我该怎么办?” 肖子枫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容傲雪笑道:“晓儿,你这个淘气鬼。人家肖公子不顾性命救你,你不但不感恩,反而拿人家寻开心。” 上官晓娇声道:“哪有?晓儿只是照实说呀。” “嗯,你最老实了。”慕容傲雪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宠溺。 --- 吃完饭,慕容傲雪让其他人先回去,独留下肖子枫和上官晓。 众人走后,慕容傲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晓儿,肖公子对你有救命之恩,这次来了我们芸水宫,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上官晓道:“师父放心,晓儿知道。” “这几天,你带肖公子四处转转,让他了解了解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 “好是好。”上官晓眼珠一转,“只是晓儿要练功,只怕没时间。” 慕容傲雪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笑意:“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用功,这会儿却认真起来了。” “可是师父要徒儿陪肖公子,又要晓儿练功,晓儿实在没那么多时间。” “你个鬼灵精。”慕容傲雪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师父要你陪伴肖公子,自会给你放几天假。” 上官晓眼睛一亮,笑道:“那就多谢师父了!” “你呀,总爱偷懒,这下如了你的意了吧?” 上官晓撅起嘴:“是师父要我陪他,这会儿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你的意思是师父的不对了?” 上官晓笑道:“那师父认为呢?” 慕容傲雪摇了摇头,无奈地道:“就当师父冤枉你了。” 上官晓听了,脸上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 慕容傲雪转向肖子枫,语气温和:“肖公子,老身要管理芸水宫,不能时时陪你。我让晓儿带你四处逛逛,望肖公子不要见怪。” 肖子枫连忙道:“前辈言重了。您对我礼遇有加,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见怪呢?” “那就好。”慕容傲雪点了点头,“你们回去休息吧。明日让晓儿带你四处走走,我们这里的风景,还是值得一看的。” --- 走出慕容傲雪的房间,月光如水,洒在院中。远处的雪山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上官晓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这几天不用练武,可以好好地玩玩了!” 见肖子枫并不欢喜,她问道:“怎么?你不高兴吗?” 肖子枫道:“高兴什么?” “这几天可以不用练武,可以尽情地玩耍,难道不值得高兴?” 肖子枫看她满脸兴奋,不忍打击她的情绪,顺着她的意思道:“哦,那确实值得高兴。” 上官晓见他不像高兴的样子,也没了兴致:“算了,你又不知道练武有多无聊、多辛苦。我此刻的心情,你肯定体会不到。” 肖子枫见她脸色平淡,适才的兴奋劲已没,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之大,歉然道:“上官姑娘,如果我刚才有说错话的地方,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上官晓道:“没事。” 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路上。 过了一会儿,肖子枫忽然道:“以前总觉得练武是粗暴的事,父亲催我,我也不肯。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上官晓问:“为什么这么说?” “看到父亲被人围攻无能为力,自己被抓住只能等死,朋友有难也帮不上忙。”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经历了这些,才明白练武不是坏事——起码能保护家人和朋友。如果有人能指导我练武,我一定好好练。”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上官晓,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上官姑娘,你说……慕容前辈能收我为徒吗?” 上官晓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想拜我师父为师?” 肖子枫点了点头:“嗯。” 上官晓想了想,认真地道:“我……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过,如果师父真的答应收你为徒,你可不能反悔。” 肖子枫摇了摇头:“不会。” “好。”上官晓嘴角弯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话间,已来到住处。上官晓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后山。” 肖子枫点头应了,二人各自回房。 夜风拂过,带来雪山的凉意。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落深处。 第十七章雪山脚下 “至少,我知道两位季姓公主住在那里吧?”程倚天不觉得意,望天一笑。 “是我,我在天府广场这里,你去军区大院赴宴的时候,来这里带我一起过去。”这声音一说完,电话就嘟嘟起来,挂了。 上官耀华心中着实一慌,自己历尽艰险,处事早已磨练出了一身的灵活机变。即使偶有变故,也总能应付自如。但程嘉璇究竟及不上他,假如这把火真正烧到她身上,怕也只能在原地坐以待毙。 “何振!”韩狼沉声喝道,顿时让所有年轻至尊如临大敌,凝重的看向前方。 更隐蔽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些强大的修士,正用神识扫过一个个区域。 猛然,逐步减少真力输出、并且即将收功的萧三郎,就想到很重要的一些事情。 而盘古血脉也不是吃素的,在两种势力冲杀厮杀的时候也吞噬着病毒,压制着病毒。 “可是,若是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就开始了大元王朝的一统之途,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陈泽将这个消息,轻轻说了出来,眼神之中,露出一丝沉思之色。 聊到东方不败与左冷禅相继坠崖时,令狐冲停碗在面前,感慨一声又将酒饮尽。 与此同时,沈玉还将所有的产业都分成了三份。其中一份转到了沈晨翔的名下,另一份则给了沈晨晖,最后一份则留给了福宝。她还精心地安排好了人手,尽可能确保即使自己出嫁后,这些生意仍能够照常运营。 在周围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中,雷音整张面庞都是随之卫辰手掌的发力而变得紫红起来。 “你……”琳达不由得气急败坏的瞪着高勇,刚想开口说话时,却被身后的林毅拉到了身后。 在极致的时间力量下,顾辰童年时的虚影出现在了他身边,而未来的他,也耸立在了他的上空。 此时白雾气丝丝儿不停地随风吹进洞里来,刚才的硝烟已经散尽,经过了两具血肉模糊的敌人的尸体,向前进看到了前面的这平整的地方摆着一些弹药箱子。 卫辰目光灼热地望着到手的赤炎莲子,而后抬头看了一眼东方静茹,刚打算说感谢之类的话时,可接下来东方静茹的话语却是令得卫辰面色一僵,无奈地撇着嘴。 这一天后面的战斗虽然激烈,但也不入若风法眼了,上万武者只有万剑归云,第一圣子和太鹤影值得让他认真一些,其它人都是些土鸡瓦狗,分分钟搞定的事。 而这附近有着这么多的村落,仅有这么一点人,即便是花上两个月的功夫,却也未必就能够全都演一遍。 只不过,雷震东想归想,却不可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便只能就这么生憋着,僵硬出一脸诡谲的笑意。 这个时候,林明终于带着李平和余庭森从前台走回来,几人神容并不是很好,相反,比之前更多了一些忧虑和担心。 当他们见到卫辰仅仅凭借一招便是将那魁梧少年击败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感,实在是不轻。 看到这一幕,终于,杀星神武的速度也慢下来了,一把抱着自己的弟弟,一边对着方恒吼道。 “别担心,我不过是点了他的睡穴。”声音落下,一道白衣身影夺窗而入。 赫连风情满意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和子谦均是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怕是来了一千人不止。 却在这时,沐司寻被苍魇打得飞了出去,“嘭”的一声让月意慌忙回头。 下一秒,她忽然忆起,今天是白晶晶的大喜之日,她应该在她成亲的喜宴上,又怎么可能被抓呢? 他的手臂上,早就已经鲜血如注,手臂上被她咬到的地方,排着整齐的两排牙印,鲜血正从那一颗颗的牙印里面冒出来,乌红的颜色,有些吓人。 “有吗?我怎么没有察觉到?”她的奶奶好像跟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换做平日,完全可以将此事告知赫连风情,该如何处理,他自会定夺。 上古时代的其中一团‘先天造化祖炁’为天帝所得,统合万族,立下天庭,俯瞰寰宇诸天。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杨思思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只是脚软的厉害,走路走势虚浮的。 眨眼间,一个黑色的火星子蔓延到了侍卫身上,火焰立刻冲天而起,这下变成火炬的人成了两个。 她忽然想起,面前这个男人狠辣果决的手段,可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 大陆地分中原,以及东、西、南、北四大武林,南武林中,有个朱雀皇朝,占了其中大约七成的土地,朱雀皇朝治下有七个府,路平所在的太平镇,就隶属于七府之一的安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