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从黄浦一期生到功德林》 第1章 穿越前序 甲子年三月三十(1924年5月3日):“今日为校长,始知责任之重。教育方针,以‘亲爱精诚’为校训,首重做人,次重军事。愿诸生以革命为终身,以主义为归宿,不可徒托空言。” 甲子年五月十五(1924年6月16日):“黄埔建校,乃本党命脉。今日开学,诸生皆为革命种子,须耐劳苦、严守纪律,他日成军,必能扫灭军阀,统一华夏。” ————《中正日记》 1924年,农历二月,浙江奉化溪口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剡溪水面泛着清冷的光,岸边的枯草刚冒出一点嫩芽,全然没有春日的暖意。大队长一身素色长衫,步履沉稳地走在回乡的小路上,脸色却比这初春的天气还要阴沉。 就在几天前,他刚在广州撂了挑子。国民党一大开完,他满心以为自己追随孙终山多年,总能捞个实打实的高位,结果连中央委员的边都没挨着,只得了个不痛不痒的军校筹备委员长头衔,校长人选迟迟不明确,还要看滇桂军阀杨希闵、刘震寰的脸色,受不完的窝囊气。一怒之下,他干脆递了辞呈,拍拍屁股回了溪口老家,明着是为母亲守墓、尽孝归隐,实则憋着一股劲,等着孙终山低头,把黄埔军校校长的位置稳稳交到他手里。 回到蒋家老宅,大队长先摒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往母亲王采玉的墓地方向走去。墓旁的慈庵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上前恭敬地上香、跪拜,神情肃穆,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诉说着自己在广州的委屈,又像是祈求母亲在天之灵庇佑。一套祭拜礼仪做完,他才缓缓起身,站在墓前望着远方,眉头始终拧成一个疙瘩,心里还在盘算着广州那边的局势,等着廖仲恺、许崇智他们的电报催请,半点没把回乡后的家长里短放在心上。 刚回到老宅正厅坐下,侍从端上一杯温热的龙井茶,他还没来得及抿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拘谨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中年汉子,“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带着恳求的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人是李顺,蒋家三代长工,打从大队长爷爷那辈起,李家就扎根在蒋家,种地、打杂、打理宅院、照看竹山,样样都做得勤恳实在,几十年下来,从没有过半分差池,在蒋家一众长工里,是最忠厚老实、最不惹事、也最得蒋家信任的一个。大队长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顺,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慌张?在宅院里跪着,成何体统。” 李顺却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才哽咽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卑微和期盼:“东家,求您发发善心,给俺家小子宇轩谋条活路吧。俺们家世代都是种地的长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土里刨食,饿一顿饱一顿,从没出头之日。宇轩这孩子今年刚满十五岁,虽说年纪不大,但身子骨扎实,人也勤快听话,嘴稳心细,绝不多事。俺不求别的,只求他能跟着您这个老东家,哪怕端茶倒水、跑腿听差,也比在家种地强,好歹能混口安稳饭吃,将来也能有个盼头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李顺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求过人,能拉下脸跪在地上苦苦恳求,全是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心里清楚,大队长如今虽是回乡赋闲,可终究是干大事的人,在广州城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跟着他,就算是做个跟班,也比在乡下种地强百倍,这是他们底层长工家的孩子,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大队长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落在李顺佝偻的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他这人向来多疑,心思重,最信不过外面那些趋炎附势的外人,唯独对家里这些世代依附、知根知底、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老仆,多了几分宽容和放心。李顺一家三代在蒋家做工,从无贰心,这样的人放在身边,远比那些来路不明的人稳妥,不会耍心眼,也不会背叛自己。再者,他此番回乡虽说是赌气,可心里明白,孙终山早晚得派人来请他回广州,到时候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贴心、嘴严、听话的人伺候,带在身边慢慢调教,将来也算是自己的心腹,用着顺手。 思索片刻,语气没了方才的疏离,多了几分应允的淡然,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也罢。你家世代在蒋家做事,也算忠厚老实,难得你一片爱子之心。孩子若真肯吃苦、守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那就留在身边伺候吧,跟着我,总不会亏待他,有口饱饭吃,有件干净衣裳穿。” 李顺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像是捡了天大的宝贝,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嘴里不停说着“谢谢东家,谢谢东家,俺一定让孩子好好听话,绝不敢给您添麻烦”,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起身之后,一路小跑着往自家简陋的偏屋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儿子李宇轩。 而此时的李宇轩,正坐在偏屋的木板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破茅草,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没完全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整个人都处于懵圈的状态。 就在两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晚上加班到深夜,饿着肚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吐槽老板压榨劳动力,一边想着回家泡桶方便面,结果没注意路口,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接冲了过来,他连尖叫都没来得及,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就魂穿到了1924年的民国奉化,成了蒋家长工李顺的儿子,也叫李宇轩,一个十五岁、没文化、没背景、没靠山的乡下穷小子。 刚穿越过来的两天,他靠着原身残留的模糊记忆,好不容易捋清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从现代打工人变成民国穷长工儿子的残酷现实,躺在床上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该怎么活下去。想着怎么避开战火,怎么攒点钱,怎么找个安稳营生,哪怕去镇上做个小工,也比在家种地强,或者跟着共产党打天下。 第2章 穿越民国跟着大队长怎么办?在线等 第2章穿越民国跟着大队长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李顺兴冲冲地冲进屋里,屋里光线昏暗,他也顾不上,一把拉住李宇轩的手,手上的老茧蹭得李宇轩胳膊疼,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都在发抖:“儿啊,成了!成了!东家答应了,亲口答应让你跟着他伺候了!以后你就跟着东家,不用风吹日晒种地,不用饿肚子,这可是咱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你以后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李宇轩听完这话,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彻底的崩溃,短短几秒,脸色变换了七八次,脑子里像是炸了一颗原子弹,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差点当场原地去世。 他,李宇轩,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历史课上的积极分子,没事就爱刷民国历史段子,对大队长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那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上历史课,老师讲到大队长背叛革命、发动政变,他跟着班里同学一起偷偷嘲笑,私下里喊他“运输大队长”,觉得这人又固执又多疑,做事还不地道。长大后刷历史资料,跟朋友吐槽他的骚操作,笑他后期打仗屡战屡败,把家底败光,最后退守孤岛,这辈子都回不了大陆。他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和这位历史人物扯上关系,更离谱的是,亲爹直接把他送到了大队长身边,当贴身小跟班! 这一刻,李宇轩表面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懵了,傻了眼,实则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疯狂咆哮,眼泪都快在心里流成河了,恨不得当场薅着自己的头发呐喊,甚至想给亲爹磕一个,求他收回成命。 “爹啊!我的亲爹!你这哪是给我谋出路,你这是直接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你眼里的天大福气,在我这就是催命符啊!” “别人穿越,要么是富家少爷,吃喝不愁。要么是革命志士,轰轰烈烈。再不济也是个普通百姓,安稳度日。我倒好,直接绑定终极‘反派大佬’,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还有比我更惨的穿越者吗?” “我以前天天在网上嘲笑他、调侃他,现在倒好,直接送到他跟前伺候,这要是哪天不小心说漏嘴,暴露了心思,不得被他直接拉出去毙了?杀人灭口啊这是!” 越想越慌,李宇轩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浸湿了里面的粗布衣裳,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脑子里飞速闪过跟着大队长的千万种下场,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每一个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疯狂盘算,越算越绝望:首先,运气最好的情况,跟着大队长一路混,后期跟着败退台湾,去孤岛终老,一辈子远离大陆,再也见不到现代的火锅、奶茶、手机、wifi,在孤岛上守着一堆旧人,孤独一辈子,这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好结局了。 运气差点的,没跟上败退的队伍,半路上被那边俘虏,那就要进功德林改造,吃牢饭,接受思想教育,一辈子背着历史污点,再也没有自由,出门都抬不起头! 再差一点的,赶上东征、北伐、内战,天天跟着他打仗,战场上枪林弹雨,炮弹不长眼,子弹无情人,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炮灰,死在战场上,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变成无名枯骨,连口棺材都没有! 最差最差的,要是没去孤岛,也没战死,留在了大陆,赶上后来的特殊时期,那可是要被拉去游街批斗的,被人指着鼻子骂,受尽屈辱,生不如死,这辈子都毁了! 孤岛、功德林、战场炮灰、批斗受辱……四个选项,没一个是好的,全是死路,连个中间项都没有! 李宇轩欲哭无泪,看着亲爹李顺满脸的喜悦和期盼,那眼神里全是“我儿子出息了”的骄傲,他话到嘴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在这个年代,长工的儿子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父亲之命大于天,更何况是大队长亲口答应的,他一个小小的泥腿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那不是找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穿越民国跟着大队长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第2/2页) 他只能站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抽搐着,心里十分想哭:“救命!刚穿民国就要跟大队长,这日子没法过了!怎么才能悄无声息从大队长身边跑路,还不被发现?在线等,真的挺急的!” 一边是亲爹满心欢喜的期盼,觉得儿子终于摆脱了种地的命,有了大好前程。一边是自己心知肚明的悲惨未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如履薄冰。李宇轩站在狭小昏暗的偏屋里,看着窗外溪口的春日风光,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辈子算是栽了,都怪自己以前嘴贱,没事嘲笑大队长干嘛,这下好了,直接送上门了,报应来得太快了!连投奔那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宇轩就被李顺从偏屋的被窝里拽了出来。老头子一边给他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边絮絮叨叨交代了八百遍“规矩”——见了少东家要低头、要弯腰、要喊人、不能乱看、不能乱说、连出气都要稳当些。李宇轩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却清醒得很:要去见大队长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把前世从书里看来的那些关于大队长的稗官野史全捋了一遍——好猜疑、重乡情、律己极严、控制欲强,还特别喜欢给人改名字。改名字这事儿他印象最深,大队长后来当了黄埔校长,手下学生不少都被他赐过字,全是守拙、秉谦、景廉、培我这一类,一股子老派理学味儿,一个比一个端正刻板。 果然,一见面就来了。 蒋家老宅的正厅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摆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严谨又刻板的气息。大队长一身素色长衫,腰背挺得笔直,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桌上只放着一碗白开水。见李宇轩被领进来,他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个子不高,十五岁的乡下孩子,身板还没长开,可站在那儿不抖不缩,眼神也算干净,没有油滑气,也不显得蠢笨畏缩。 大队长微微颔首,开口便是一贯的说教口气,沉稳、简练,不容置疑:“你原名字太浮,我替你改一个。往后就叫守愚,字景诚。”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改名字环节果然没跑。 “守愚,”大队长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实,“不是真愚,是守拙藏锋,不骄不躁。这个世上聪明人多的是,能成事的,往往是那些看着钝实、实则心里有数的人。”他看了李宇轩一眼,像是在看他听没听懂,“景诚呢,是心有敬畏,待人忠诚。你父亲在我蒋家三代忠心,你也不能辱没了这门风。” 李宇轩低着头,脸上挤出恭谨老实的笑,嘴里麻利应道:“谢谢少东家赐字。” 嘴上说得乖巧,心里已经开始疯狂骂人:守愚?景诚?这名字取得……也太。一股子老私塾先生的味道,又正又闷。搁二十一世纪,这名字投简历都过不了hr初筛,一听就像只会埋头干活、绝不提要求的老黄牛。还“守拙藏锋”,我一个长工的儿子,有什么锋可藏?藏锄头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面上丝毫不显。前世打工这么多年,别的没练出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够用的。他微微弓着腰,摆出一副安分懂事的模样,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位书里的人物。 第3章 我都是仆人了,怎么还要学写日记 第3章我都是仆人了,怎么还要学写日记 亲眼见着真人,跟看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书上的大队长是符号化的——是优势在我,是政治在天上飞,军事在地上游。但眼前这个中年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沉毅冷峻,说话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不怒自威。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律、自负和掌控欲,隔着几步路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连饮品都只喝白开水,半点嗜好没有,一看就是对自己和旁人都极严的人。 “往后就跟在身边,多看、多听、少说。”大队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我身边不留多嘴多舌的人。” 李宇轩赶紧点头:“是,少东家。”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懂了,就是当人形背景板呗。这活儿我熟,前世开会坐最后一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接下来的日子,比李宇轩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比他想得要古怪,更比他料想的多了不少说教的糟心事。 自打被赐名李守愚,他没被打发去干挑水劈柴的粗重活计,反倒成了整日跟在大队长身边的小跟班。每天天刚蒙蒙亮,草草吃完糙米饭,就得陪着大队长出门转悠,对外说是游山玩水,实则就是这位少东家的晨间散心,可这散心,半点都不轻松。 从蒋家老宅动身,沿着清凌凌的剡溪岸缓步上行,过青石板铺就的武岭,绕到雪窦山脚下的小径转一圈,再慢悠悠折返,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路上大队长话极少,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要么腰背挺得笔直稳步前行,要么驻足望着远山溪水出神,周身的气场都写着“生人勿近”,可一旦开口,必定是长篇大论的说教,半点不含糊。 李宇轩早把规矩刻进骨子里,始终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不抬头不乱看,活像个会走路的影子。前世当职场小透明的本事全施展出来,主打一个静音模式,大队长停他就停,大队长走他就走,绝不主动搭话,可就算这样,也躲不掉对方好为人师的性子,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被他拎出来讲半天做人的道理。 这天两人走到一处向阳的小山坡,大队长忽然驻足,抬手指着山脚下的连片水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训导意味:“你看那片田地,细看能品出做人的门道,农人春耕秋收,从不懈怠,做人亦是如此,要守本分,知进退。” 李宇轩赶紧顺着方向望去,就是普通的春耕水田,农人弯腰插秧,满是泥土腥气,半点门道他也没看出来,只能低着头,恭恭敬敬应着,不敢多言。 大队长没理会他的反应,目光落在水田上,平日里冷峻的眉眼稍缓,可语气依旧是好为人师的调调,边忆旧事边讲道理:“我幼时,常在这片田埂疯跑,年少轻狂不知规矩,一次从坡上滚下,摔得满脸是血。我娘心疼落泪,可依旧狠狠责打,便是教我,做人要稳,不可莽撞,犯错必受戒,方能成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宇轩,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训导,丝毫没有闲聊的意思,完全是借着往事开课:“我早年丧父,家道单薄,我娘孤身撑家,受尽族里冷眼,依旧咬牙供我读书,教我忠义立身。这世间万事,百善孝为先,立身忠为首,这道理,你要记一辈子。” 紧接着,他又把话题扯到李宇轩身上,语气笃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教诲:“你父三代在蒋家做工,忠心耿耿,这是本分,也是德行。你既跟着我,便要承袭这份忠厚,踏实做事,收敛心性,莫要耍小聪明,我教你的这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往后受用无穷。” 这番话,说是感慨身世,倒更像是借着自己的经历,给李宇轩上了一堂做人课,从头到尾都透着“我来教你该怎么做人”的好为人师的劲儿,半分不让人插嘴,全程都是他在说教。 李宇轩低着头,表面一副受教颇深的模样,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得了吧,又开始说教了,动不动就讲大道理,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好为人师!你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我好好的现代打工人,吃着火锅唱着歌,一觉醒来穿成这穷乡僻壤的长工儿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选边站的机会都没有,生是你的小跟班,死就得跟着你一条路走到黑,我跟谁说理去!我要什么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只想回我自己的家,谁稀罕听你讲这些老掉牙的道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我都是仆人了,怎么还要学写日记(第2/2页) 心里把委屈和吐槽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他脸上半点不敢露,依旧弓着腰,声音恭顺:“少东家教诲,小子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定踏实本分,不辜负少东家的苦心。” 大队长见他这般听话顺从,显然很是满意,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训导:“谨记便好,凡事多听多看多学,少动歪心思,跟着我,不会亏待你。”说罢,才缓缓抬手,“走吧,回府,午后再给你讲些立身行事的规矩。” 李宇轩心里叫苦不迭,面上还是连忙应声:“是,少东家。” 紧跟着大队长的脚步,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往回走,阳光洒在身上,他却半点暖意都没有,心里暗自哀叹:这哪是当跟班,这是天天免费听人讲课,还没法逃课。 又过了几日安稳日子,李宇轩依旧每日谨守本分,跟在大队长身后,不多言不多语,把“守愚”二字的本分演得滴水不漏。本以为这般平静的跟班生活还能持续一阵,没成想这天午后,在蒋家老宅的书房里,大队长随口一句话,直接把他惊得浑身一僵,差点没当场失态趴倒在地。 彼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木格窗,斜斜洒在案几上,落在堆叠整齐的线装书和泛黄的纸张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大队长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前放着那杯常年不变的白开水,他刚处理完手头的几页文书,抬眼看向垂手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当摆件的李宇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突然开口:“守愚,你往后也学着记日记,每日坚持,不可间断。” 李宇轩猛地一愣,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度以为自己是站得太久听岔了音,怔怔地抬了下头,又赶紧低下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他怎么也没料到,大队长会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这事儿,可比当初赐名还要让他猝不及防。 没等他回过神来辩解两句,大队长已经自顾自地起身,走到一旁的实木书架前,抬手从上层抽出一个厚厚的布面本子。本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时常被翻阅翻动,他拿着本子走回书桌,随手翻开,径直递到李宇轩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好为人师的笃定,还有几分让他效仿的意味:“你且过来,看看我的日记,学学该如何下笔。”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翻开的日记页面上,这一看不要紧,他心里瞬间跟炸了锅一样,无数念头疯狂翻涌,表面却还要装作恭谨受教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本子上的字迹算不上工整,反倒显得有些潦草,笔墨时而浓重时而浅淡,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笔尖用力过重留下的纸痕,一看就是情绪激动、憋着满腔火气的时候写下的。李宇轩强压着内心的震惊,快速扫过几行内容,越看心里越感慨,越看越觉得:果然是他,半点不带差的,不愧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运输大队长。 日记里的内容,满满当当全是压抑不住的怨气,几乎没有半句舒心话。大段大段的文字,都在痛骂粤军的将领处处排挤他,暗中给他使绊子,不把他放在眼里。又怨滇桂军阀各自为政,心怀鬼胎,行事蛮横,全然不将他的谋划放在心上。还有一大段篇幅,满是委屈与不甘,怨孙先生眼下没有重用他,不肯给他实权,让他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一身才干被埋没。 第4章 三块大洋 第4章三块大洋 更让李宇轩心头一紧的是,里面还有不少针对共产党的言辞,语气极为抵触,写着“俄党无诚信可言,其心难测”“联俄容共实乃饮鸩止渴,必成后患”之类的话,字里行间的排斥与敌意,毫不掩饰,全然是当下最真实的内心宣泄,没有半分遮掩。 李宇轩快速浏览了几页,不敢多看,生怕触碰到什么忌讳,赶紧收回目光,垂首站好。可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对这位大队长的认知又真切了几分。他前世看过不少相关资料,知道大队长这辈子最爱写日记,心里有任何不满、怨气、委屈,从来不会当面跟人撕破脸,全都会一字一句写在日记里,对着本子发泄一通,骂完心里舒坦了,第二天依旧该应酬应酬,该周旋周旋,面上半分不显。 此刻亲眼见到这早年的日记原稿,看着这满纸的怨气与牢骚,李宇轩只觉得无比真实,跟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半点不带虚构的。 他赶紧收敛心神,脸上摆出恭恭敬敬、受教颇深的神情,规规矩矩地应声,语气不敢有半分怠慢:“是,少东家,小子记下了,往后定会每日坚持记日记,绝不间断。” 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狂笑:我的个老天爷,可真有你的!心里有气不找人当面说,全憋在日记里骂来骂去,骂遍了所有人,这有个屁用啊!光靠写日记发泄怨气,能解决半分实际问题吗?你这日记一写就是几十年,骂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还不是节节败退,被赶到海岛上,天天守着那片小地方过日子。人家玩海岛奇兵是图个乐呵,那是游戏,你倒好,直接玩了个真人版,关键是还玩输了。 李宇轩又很快冷静下来,大队长让他记日记这件事,也瞬间点醒了他,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警惕。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蒋家一个普通的长工之子,一个不起眼的小跟班,身处这般乱世,又跟在大队长这样的人物身边,凡事都得留个心眼,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晚上,他在房间里写着日记。 民国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晴 今日大队长逼吾记日记,示以怨册,动辄斥人,骄躁自矜,难成大事。吾虽俯首听命,心实鄙之。今日隐忍苟全,异日举事,此即肇因。吾心所蓄不平,甚重矣,心神摇摇,几欲先发。 李宇轩咂吧咂吧嘴,把小本本往柜子里面一放,拍了拍。 之所以写得这么咬牙切齿,万一他运气不好真没跑到岛上,他就直接把大队长卖了。 四月的溪口,总算有点春天的样子了。剡溪两岸的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田地里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金灿灿的浪头滚得老远。李宇轩杵在蒋家老宅大门口,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搬行李,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要说开心,那是真开心。在溪口窝了快两个月,天天跟在大队长屁股后面游山玩水,听他讲大道理,还得装得老老实实、唯命是从。李宇轩有时候都暗自佩服自己,这演技不去演大戏简直屈才,搁现代拿个奥斯卡都不夸张。如今总算要回广州了——虽说广州那地方龙蛇混杂,也不是什么温柔乡,但总比在这乡下小镇天天对着同一个老头强。溪口风景是好,山清水秀的,可待久了能把人闷出鸟来,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快把他憋疯了。 可要说不慌,那是假的。广州,1924年的广州,那可是革命中心,各方势力搅和成一锅粥,乱得跟马蜂窝似的。他一个长工儿子,无依无靠,就这么跟着大队长扎进那是非窝,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得打个问号。一想到这,他心里就打鼓,七上八下的。 下午的时候,王世和风风火火找了过来,开口就说少东家吩咐了,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广州,让他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李宇轩一听,心里瞬间敞亮得跟开了扇大门似的——终于能离开这连个像样馆子都找不着的破地方了! 高兴归高兴,面上可不敢露出来,依旧装得波澜不惊,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世和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三块大洋(第2/2页) 王世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照顾:“头一回出远门吧?别怕,到了广州哥罩着你,出不了事。” 李宇轩心里瞬间暖烘烘的。在溪口这两个月,他跟王世和混得最铁。两人岁数虽说差着十岁,可王世和性子随和,没半点架子,又是大队长的堂侄,在蒋家地位特殊,下人们个个都敬他三分。偏偏这人跟李宇轩格外投缘,没事就拉着他聊天唠嗑,半点不见外。 这段日子,王世和跟他扯了不少秘闻趣事:啊,对的。年轻时候在溪口跟人打架斗殴的糗事,王太夫人生前管着家里的规矩,还有大队长跟毛福梅离婚的前因后果……有些是李宇轩前世在书里看过的,有些却是头一回听说。听着王世和一口地道的奉化土话讲这些陈年旧事,历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突然就活了过来,有了烟火气。 “世和哥。”李宇轩犹豫了半天,还是厚着脸皮开了口,“那个……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王世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借钱?你小子想买啥?” “就……”李宇轩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到了广州,身上总得揣点零花钱不是?不然出门寸步难行。” 王世和想都没想,从兜里摸出三块大洋,“叮铃哐啷”放在他手里:“够不够花?不够哥再给你拿。” “够了够了!”李宇轩攥着三块大洋,心里美得直冒泡。三块大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他挥霍好一阵子了。 钱一到手,李宇轩立马开始琢磨怎么花。他倒不是真缺什么东西,主要是来了民国快两个月,天天不是困在蒋家老宅,就是跟着大队长爬山逛景,连街都没正经逛过。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说什么也得出去转转,不然亏大了。 他把大洋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去找那两个奉化卫兵。 这俩卫兵一个叫蒋福来,一个叫蒋福顺,是亲兄弟,溪口本地人,跟蒋家还沾着点远亲。俩人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看着凶神恶煞的,其实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这两个月李宇轩跟他俩处得相当不错,没事就凑在一起吹牛打屁,关系铁得很。 “福来哥,福顺哥!”李宇轩笑嘻嘻地凑上去,“今晚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逛逛?” 蒋福来正蹲在地上擦枪,抬头瞥了他一眼:“逛哪儿去?这溪口就这么大点地方。” “溪南那边呗,我听人说那儿有个茶馆挺热闹的。”李宇轩随口说道。 蒋福顺一听“溪南”俩字,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要开口,就被蒋福来狠狠瞪了一眼,立马把话咽了回去,挠着头嘿嘿笑。 李宇轩没留意这兄弟俩的小动作,继续撺掇:“明天咱们就走了,今晚我请客,咱哥几个好好喝一杯?” 这话一出,蒋福来和蒋福顺对视一眼,都乐开了花。 “行啊你小子,够意思!”蒋福来把枪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就走,给你送行。” 三个人趁着天色擦黑,偷偷摸摸溜出了蒋家大门,跟做贼似的。 溪口镇本来就不大,剡溪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北边是蒋家老宅和几户大户人家,安安静静的。南边就热闹多了,饭馆、茶馆、杂货铺挨在一起,鱼龙混杂,还有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就是这儿了!”蒋福顺兴奋得搓着手,一脸迫不及待。 李宇轩抬头一瞧,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眼前挂着块牌匾,写着“春香阁”,门口挑着两个红灯笼,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神瞟来瞟去,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喝茶的地方,他心里直呼完蛋。 第5章 今晚的消费,由我李宇轩买单 第5章今晚的消费,由我李宇轩买单 他光听人说溪南有茶馆,以为是正儿八经喝茶听书的地方,哪想到竟是这种风流场所。可这会儿想走也来不及了,蒋福来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蒋福顺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啊轩子,愣在那儿干啥呢!” 李宇轩硬着头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挪了进去。 里面倒没他想象得那么乌烟瘴气,就是个两层小楼,楼下摆着几张方桌,有说书的先生拍着醒木,也有喝茶聊天的客人,看着还算正经。可楼上就不一样了,时不时传来女人娇滴滴的笑声,还有琵琶弹唱的调子,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气氛暧昧得很。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上下扫了他们仨一眼:两个穿军装的卫兵,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子,看着不像什么大财主。可老鸨眼尖,一眼就瞅见蒋福来腰里别着的驳壳枪,脸上的笑容立马堆得更厚了,语气也热络了不少。 “三位军爷,楼上雅间请?” 蒋福来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楼下找个角落就行,喝杯茶,听会儿书。” 三个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热茶、四碟小点心,还有两斤黄酒。李宇轩本来想着随便喝两杯意思一下就回去,哪架得住蒋福顺一个劲地劝酒:“轩子,明天就走了,今晚不喝痛快了,哪能算送行!” 李宇轩前世酒量还算过得去,可这副身子才十五岁,压根没怎么沾过酒,两杯黄汤下肚,脑袋立马晕乎乎的,人也飘了,胆子跟着肥了起来。 “老板!”他“啪”地一拍桌子,嗓门都大了不少,“叫几个姑娘过来陪酒!” 蒋福来和蒋福顺当场就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轩子,你……你没事吧?” “怕啥!今天我请客,管够!”李宇轩醉醺醺地把怀里三块大洋全拍在桌上,银闪闪的,豪气冲天,跟个暴发户似的。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记得来了几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姑娘,围着他敬酒劝酒,他还跟人划拳吆喝,甚至扯着嗓子唱了几句——唱的啥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这个年代的歌。中间还吹了不少牛,满嘴跑火车,刚吹到一半就被蒋福来慌忙捂住了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大清早了。躺在自己床上,头疼得跟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闷棍似的,嘴里又苦又干,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伸手往口袋里一摸——心瞬间凉了半截。 三块大洋,一块都没剩下,比脸还干净。 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自己拍桌子叫姑娘、一杯接一杯跟人干杯、把大洋一张接一张拍在桌上显摆……每闪过一个画面,他的脸就白一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宇轩捂着头,欲哭无泪。 完了,彻底完了。 借的钱一夜造光,还在青楼喝得烂醉如泥,他的一世英名啊,如果非要有一句话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正懊恼呢,李顺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了,脸色铁青。 “出息了?”老头子把碗往桌上一顿,“出去喝花酒?啊?跟谁学的?” “爹,我……” “闭嘴!喝完了收拾东西,别误了少东家的事!” 李顺骂完就走,留下李宇轩一个人抱着脑袋坐在床上。 他真是欲哭无泪。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穿越过来,正事没干一桩,先逛窑子把借来的钱造光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钱还是借王世和的! 一早,一行人便从溪口动身,先往宁波方向而行。 大队长与许崇智各自骑马,走在前面。陈洁如带着一名侍女,乘一辆简易马车随行。王世和作为贴身侍卫,紧跟在大队长马侧,李宇轩与蒋福来、蒋福顺两个卫兵步行殿后。 这一路先是乡间土路,再上官道,到宁波后便要登船去上海,再转海轮南下广州。李宇轩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本就腿脚发酸,再加上三块大洋的心事,一路蔫头耷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今晚的消费,由我李宇轩买单(第2/2页) 他盘算了一路,实在没办法,只能再跟王世和开口。 不是想挥霍,是到了广州总得有点钱傍身,欠的债也得还。他一个长工儿子身无分文,只能玩前世那套“以贷养贷”。 可怎么开口啊…… 眼看队伍快要行至宁波码头,再不提就没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凑了上去。 “那个……王大哥。” 王世和侧头看他:“怎么了?” 李宇轩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王大哥,我……能不能再借点钱?” 王世和勒了勒马缰,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看得李宇轩心里直发虚。 “轩子,”他慢悠悠开口,“昨天我给你的三块大洋,今天就没了?”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恰好都能听见。 李宇轩脸“腾”地红透了,下意识往后面瞟——蒋福来和蒋福顺齐刷刷抬头看天。 天上万里无云,比他脸还干净,俩人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李宇轩心里气得直骂:昨晚你们俩喝得比我还疯,叫姑娘比我还积极,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可他不敢说。毕竟是他先喊的请客,钱也是他自己拍出去的,这会儿赖账实在不像话。 “就……花了些。”他含糊应付。 “花了些?”王世和笑了,“三块大洋,你一天就花完了?” 那会儿三块大洋,足够普通人家过个把月,他一晚上造光,说出去谁听了都咋舌。 李宇轩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支支吾吾道:“就……喝了点茶,听了会儿书……” “喝茶听书要三块大洋?”王世和似笑非笑,“溪口什么时候出了这么贵的茶馆?” 李宇轩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这时蒋福来终于不看天了,咳嗽一声上前:“世和哥,轩子是花了些钱,可这事不全怪他,我们兄弟俩也在……” 蒋福顺也连忙跟上:“对对对,到了广州我们请他,绝不让他吃亏!” 王世和看看这俩活宝,又看看窘得不行的李宇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们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清楚?” 他指了指蒋福来兄弟:“你们俩都二十多的人了,带个十五岁的孩子往那种地方领,好意思?” 蒋福来讪讪笑:“那……那是轩子自己要去的……” “他要去你们就带?”王世和瞪了一眼,“他才多大,你们也由着他胡来?” 李宇轩在旁边急得快冒烟。 他真想喊一句:我真不是去耍的!我就是喝多了走错地方!我啥也没干! 可这话谁信?一个半大孩子,半夜揣着三块大洋钻进春香阁,说自己只是喝茶听书,鬼都不信。 王世和看他那副百口莫辩的样子,笑得更乐了,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轩子,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小色鬼。” “不是!王大哥我真不是!”李宇轩急得语无伦次,“我就是喝多了!我真没……” 越解释越乱,王世和笑得停不下来,连前面的许崇智都回头看了一眼。 李宇轩彻底摆烂,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王世和笑够了,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塞给他:“拿着。到了广州别再乱造了,那边花销比溪口大得多。” 李宇轩攥着钱,又感激又羞愧:“谢谢王大哥,我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王世和无所谓地挥挥手,“你那点工钱自己留着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促狭的话:“不过下次再想去那种地方,别找我借,找你爹要去。” 李宇轩:“……” 他爹要是知道他是拿借钱逛窑子,真能把他腿打断。 蒋福来兄弟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通红。李宇轩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俩人立刻又齐刷刷抬头望天——这回天边总算飘来一朵云,俩人看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第6章 李宇轩表忠心 第6章李宇轩表忠心 四月的广州,已经热得像蒸笼了。 空气闷得发稠,风一吹裹着一身潮热,黏在皮肤上半天散不去。李宇轩跟着大队长从溪口一路颠簸回来,水路换陆路,轿子换马车再换步行,整个人都快被颠散了架。刚进广州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座被报纸天天喊作“革命中心”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就被王世和悄悄领到东山一处僻静小院,塞在了一间简陋小屋里。 王世和说这叫“避风头”,城里人事杂乱,耳目众多,先安稳待几天,等大队长把这边的事情理顺了,再给他安排去处。 李宇轩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安排什么?我一个从溪口跟出来的跟班,无背景无学识,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还有什么值得大队长特意费心安排的?难不成是继续给他端茶倒水、拎包跑腿?他心里嘀咕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一闭眼就想起春香阁那晚的荒唐事,臊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就这么闷头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终于有勤务兵过来叫他,说大队长在书房召见。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既紧张又期待,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粗布短衫,低着头跟着人一路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书桌靠着墙,上面摆着笔墨、卷宗和几张军用简图,气氛严肃。大队长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张纸,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种久在上位的压迫感往那一放,就让人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不敢有半分轻佻。 “过来。”大队长淡淡开口,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李宇轩小步挪到桌前,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毕业证明,纸上“浙江奉化高等小学毕业”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印章清晰规整,看上去毫无破绽,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可只有李宇轩自己心里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别说高小毕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一样。这张证明,明摆着是凭空造出来的。 “这是陈果夫帮你弄的。”大队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从上海那边托人办的,路子干净,查不到破绽。以后对外,你就是奉化高小毕业,年纪改作十八,够得上入伍的规矩,不用多问,照着用就行。” 李宇轩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陈果夫?那可是日后国民党里响当当的人物,居然会为了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小子,亲自出面运作,伪造学历、改年龄?这待遇,也太夸张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打工人,穿越过来才两个月,连一天正经学堂都没上过,现在居然要拿着伪造的学历,去上那个名将辈出的黄埔军校? 而且还是纯纯的走后门。 这事要搁前世,他能在网上吹一辈子。可问题是,这是黄埔啊!是一群抱着救国理想、敢打敢拼的热血青年待的地方!他李宇轩,一个连军训都只混过一周的现代社畜,真要混进这群人里,怕不是连队列都站不标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句话:你以为你是来当主角的,结果你连群演的资格都够呛。 “发什么愣?”大队长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一把拽了回来。 “没、没有……”李宇轩猛地回过神,赶紧站直身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大队长,多谢大队长……” “先别急着谢。”大队长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你小子在溪口逛窑子的胆子倒是不小,谁教你的?” 李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李宇轩表忠心(第2/2页)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秋后算账,躲是躲不掉了。 他脸上唰地涨红,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憋不出来。那晚的事情他本来想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谁知道大队长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此刻被当面戳穿,羞得他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队长,我……我那是喝多了,一时糊涂……” “闭嘴。”大队长淡淡一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听我说完。” 李宇轩立刻闭紧嘴巴,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队长背着双手,在他面前缓缓踱了两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他的心尖上。“你爹把你交到我手上,是信得过我,我不能让你在外面学坏。溪口那点荒唐事,我没当众揭你短,是给你留脸面,也是看你年纪小,不懂轻重。” 他忽然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盯住李宇轩,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但是——进了军校,就是军法管事,不比家里松散。纪律如山,规矩如铁,你再敢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扒了你的皮,把你赶出黄埔,永不录用!” 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李宇轩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衣。他虽然知道大队长是在敲打他、吓唬他,可这人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也难怪日后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光是这股气势,一般人就扛不住。 但他毕竟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职场挨骂、客户刁难、老板甩脸,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阵仗还吓不倒他。反而一瞬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这可是表忠心、刷好感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 下一秒,李宇轩脸上的窘迫与慌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真挚、感激涕零的神情,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又恳切,张口就是一连串发自肺腑、肉麻到极致的吹捧: “大队长!您的大恩大德,我李宇轩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我一个乡下长工的儿子,出身低微,目不识丁,若不是您慧眼识珠、破格提携,我这辈子顶多就是在地里刨食、给人打长工,哪有机会踏进黄埔这样的神圣之地,学本事、立志向、报效国家?您对我,不仅是提携,更是再造之恩,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大队长端着茶杯的手明显一顿,刚要送到嘴边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李宇轩看得分明,大队长的耳根,好像悄悄红了一小片。 但他此刻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拍都拍了,干脆一鼓作气拍到极致,越说越动情,越说越肉麻:“从今往后,您就是我这辈子最敬重、最死心塌地追随的人!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上前,我绝不后退半步!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刻在心里,不敢有半分违背!在军校里,我一定刻苦训练、认真学习,早睡早起、严守纪律,绝不再沾染半分恶习,绝不给您丢半分脸面!” 他越说越上头,连现代那套词都顺口飙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栽培!将来学有所成,我必定紧跟您的脚步,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做您最听话的学生、最得力的手下、最忠心的臂膀!大队长您放心,我……” “我说行了!” 大队长终于忍不住,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杯沿磕碰出一声轻响,显然是被这一通毫无底线、肉麻到头皮发麻的吹捧听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绷不住,又不好发作,只能厉声打断,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还要冒出多少让人听着脸红的话来。 第7章 李宇轩:革命决裂步伐 第7章李宇轩:革命决裂步伐 李宇轩这才乖乖闭了嘴,可脸上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立誓的模样半分没减,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深深打动、誓死效忠的样子。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被刚才那通肉麻吹捧弄得还没缓过神。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往后入校,你编入步兵科一队,跟着正式生一同训练。外头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粤军保送、考试备取补录,半个字都不许提是我直接安排,免得旁人说闲话,坏了军校规矩,懂?” 李宇轩立刻双脚一并,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庄重,声音洪亮干脆,隔着房门都能震上一震:“是!学生遵命!谢校长!” 这一声“校长”喊得又端正又响亮,大队长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黄埔军校的正式任命还没完全公诸于众,校内上下大多还称他为委员长或大队长,这小子倒机灵,抢先一步把“校长”叫得顺嘴又恭敬,摆明了是提前站队、表忠心。 他心里微微一哂,却没出声纠正,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出去吧,明日有人领你去报到。” “是!学生告退!” 李宇轩应声转身,步伐沉稳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影看活脱脱一个被天降机缘砸中、满心赤诚、立志奋发的好少年,一副激动得快要飞起来、恨不得立刻投身革命洪流的模样。 可等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彻底脱离了大队长的视线,他脸上那股庄重激动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松了一大截。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本以为穿越过来无非是混口饭吃、抱个大腿保命,谁知道直接一脚踩进了黄埔这所“热血高校”。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过上上铺打下铺,学弟打学长,同桌拼刺刀,主任轰校长了。 李宇轩到黄埔军校报到那日,广州泼了一场倾盆暴雨,雨点砸在江面上,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裤脚。 他扛着卷得歪歪扭扭的铺盖卷,从摇晃的小船上往下一跳,脚底下没留神,“啪叽”一声狠狠踩进深水坑,浑浊的江水瞬间灌进鞋里,新发的布鞋吸饱了水,沉得像两块砖头,走一步响一声,别提多狼狈。他孤零零站在湿哒哒的码头上,望着长洲岛上那一片灰扑扑、看着就简陋逼仄的校舍,心里凉了半截,只剩一个念头疯狂打转:这破地方,看着就不像能混的样子。 报到手续倒没多麻烦,校门口的值日官拿着他那张陈果夫帮忙弄来的假文凭,翻过来调过去瞅了三遍,眉头皱得紧紧的,又抬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李宇轩心跳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脸上却硬绷着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眼都不眨。好在值日官最后没多盘问,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他进了门,李宇轩松了一大口气,缩着脖子,跟做贼似的一溜烟溜进了校园。 分宿舍的时候才知晓,他被分到了步兵科一队第三区队,攥着宿舍号牌找过去,推门一看,屋里已经先到了三个人,各有各的模样,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靠窗的床铺前,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整理书本,把书页码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白白净净的脸上架着副眼镜,浑身的书卷气挡都挡不住。他抬眼淡淡扫了李宇轩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没说一句话,又低头专心擦着床板,擦得锃光瓦亮,仿佛能照出人影。 中间的床上,躺着个翘着二郎腿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着吊儿郎当,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浑身透着机灵劲儿。瞧见李宇轩进来,他立马一骨碌坐起身,热情得不行:“嘿,又来一个兄弟!哪儿人啊?” “奉化。”李宇轩随口应道。 “奉化?那不是大队长的老家嘛!”那人一拍大腿,嗓门亮堂,“这么说你还是大队长同乡!我叫陈赓,湖南湘乡的,往后咱就是一个屋的舍友,互相关照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李宇轩:革命决裂步伐(第2/2页) 李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陈赓?这不就是黄埔三杰里最能闹腾的那个?他仔细打量眼前人,年轻的脸庞满是朝气,和后世照片上的模样能对上,就是青涩太多,也就二十出头,满脸都是爽朗的笑。 靠墙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在床沿,目光沉稳地打量着李宇轩,眉眼间满是凛然正气,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陈赓笑着介绍:“这是蒋先云,湖南来的,之前在安源搞过工人运动,本事大着呢!” 蒋先云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透着真诚:“以后同窗求学,互相照应。”李宇轩连忙点头回应,心里却暗暗咋舌,安源工人运动,这履历一听就不是普通人,往后可得小心相处。 再看贺衷寒,依旧头也不抬,嘴里轻声嘀咕:“宿舍是起居之地,污秽杂乱,成何体统。”那语气,满是对不整洁的嫌弃,也透着一股子“我与你们不同”的清高。 李宇轩心里默默叹气,行吧,这三位舍友,一个正气凛然,一个清高文豪,一个社牛活宝,各有各的性子。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三人看着天差地别,脾气却都不算差,没半天工夫,几人就熟络了,全靠陈赓在中间活跃气氛。他拉着李宇轩问东问西,从奉化特产问到大队长家的琐事,问得李宇轩头皮发麻,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蒋先云偶尔插几句话,全是“你对三民主义怎么看”这类正经话题,吓得李宇轩赶紧转移话题。贺衷寒话最少,可每一句都带着傲气,却也没刻意刁难人。李宇轩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碰上蛮横找茬的舍友,这趟黄埔之行,总算有了点安慰。 没过几天,严苛的队列训练正式开始。 黄埔的队列训练,规矩极严,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每一个动作都要求丝毫不差。教官是保定军校毕业的老兵,嗓门大得能震碎窗户玻璃,一开口就气势十足:“队列是军人之魂!连路都走不明白,还打什么仗!” 李宇轩站在队伍中间,跟着教官的口令机械地往前走,可老毛病犯了——他顺拐了。 还不是轻微的顺拐,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同手同脚,左手左脚同时往前迈,右手右脚跟着动,走得自然又流畅,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得,自己半点没察觉。毕竟前世军训,他就是个改不了的顺拐专业户,教官纠正了无数次都没用,早就习惯了这走法,压根不觉得有问题。 队伍刚走出去二十米,教官猛地喊停,声音震得人耳朵疼:“第三排第五个!出列!” 李宇轩愣了愣,茫然地往前迈了一步,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 教官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像是见了什么稀奇宝贝:“你刚才走的那叫什么?” 李宇轩立正站好,一脸无辜,认认真真回答:“报告教官,齐步走!” “齐步走?”教官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你管这同手同脚的样子叫齐步走?你知不知道自己顺拐了?” 李宇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试着比划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又顺拐了。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被教官说两句就脸红的学生,经过溪口的历练,别的没长进,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尤其是在大队长面前说过那番肉麻话后,他觉得天底下就没有他圆不回来的场面。 他立马站直身体,规规矩矩敬了个礼,脸上一本正经,语气无比诚恳,开始胡编乱造:“报告教官!这不是普通的顺拐,是我独创的革命决裂步伐!” 教官当场愣住,没听过这说法。 李宇轩底气十足,继续侃侃而谈:“手脚不同步,象征着与旧军阀旧势力彻底决裂!步伐独一份,彰显咱们黄埔学子敢创新的精神!” 第8章 黄埔三杰:你脸呢? 第8章黄埔三杰:你脸呢? 队伍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噗嗤”一声,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全场憋不住,笑声此起彼伏,连几个严肃的老兵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教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这么能扯的:“行,你要跟旧世界决裂是吧,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决裂,走到解散再说!” “是!教官!”李宇轩敬了个礼,丝毫不觉得丢人。 转身就开始在操场上独自操练起来,走得格外认真,每一步都是标准顺拐,节奏感十足,甚至还越走越起劲,扯着嗓子喊起口号:“彻底决裂!走向新生!黄埔精神!独树一帜!” 操场上其他区队的学生和教官,全都纷纷侧目,停下训练看热闹。有个不知情的教官,还指着李宇轩对自己的学生说:“瞧见没?人家这是在练新式操练,都学着点!” 蒋先云站在队伍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满脸恨铁不成钢,小声对身边同学说:“队列代表军威,这般散漫胡闹,将来怎么带兵打仗!”语气里满是无奈。 贺衷寒站在另一排,满脸嫌弃:“步不成步,列不成列,简直是军中奇观,要是真以这姿态上战场,不得让敌军笑我黄埔无人。”说着还微微抬着下巴,摆明了不想跟李宇轩沾边。 唯独陈赓,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同学的肩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还不忘帮李宇轩打圆场,对着教官喊:“教官别生气,他就是天生顺拐,人还是很勇敢的!” 教官狠狠瞪了他一眼,陈赓立马收住笑,可肩膀还在不停抖动,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李宇轩就这么在操场上顺拐走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解散哨声响起,才满头大汗地停下来,脸上还挂着“我没错”的倔强表情,一溜烟跑回队伍。教官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以后,站最后一排。” 日子就过着,他和蒋先云、陈赓、贺衷寒同住一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四人性格迥异,相处起来趣事不断。蒋先云是实打实的学霸,每天凌晨五点准时起床,捧着《共产主义abc》《帝国主义论》苦读,李宇轩偷偷瞥过几眼,上面的字全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一个都看不懂。蒋先云自带领袖气场,往那一站,就让人信服,区队里的同学没有不服他的。 贺衷寒嘴上处处嫌弃,可做事一丝不苟,每天起床必定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半点杂乱都没有。陈赓有次无聊,趁他不在把被子弄乱,贺衷寒回来一看,脸色瞬间铁青,追着陈赓跑了大半个操场,非要他把被子恢复原样才罢休。 陈赓是三人里最好相处的,爱笑爱闹,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不管是严苛的教官,还是食堂的炊事兵,他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李宇轩好几次看见,他帮炊事兵搬菜筐,嘴甜地哄着人家,就为了打饭的时候能多舀一勺菜。 而李宇轩自己,训练成绩稳定得很——稳定垫底。 射击勉强及格,战术勉强及格,体能勉强及格,文化课也勉强及格,样样不突出,却样样都能擦线过关。唯独一张嘴,让所有教官印象深刻,每次犯错被批评,他都能搬出一堆歪理,说得一本正经。 黄埔食堂的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配咸菜,午饭晚饭永远是糙米饭,搭配一个菜,不是白菜炖豆腐,就是豆腐炖白菜,偶尔能见点肉末,得扒拉半天才能找到。最离谱的是,隔三差五就吃鱿鱼炒花生,干鱿鱼泡得发胀,咬起来跟橡皮筋一样难嚼,花生和鱿鱼混在一起,味道怪得让人难以下咽,李宇轩每次吃这道菜,都在心里默默吐槽,发明这道菜的人,就该拉出去枪毙。 食堂打饭的场面,更是堪比战场。 开饭号一响,几百号学生蜂拥而入,你推我挤,人头攒动,比春运火车站还要热闹。李宇轩自以为前世在公司食堂抢饭经验丰富,到了黄埔才知道,跟这些饿极了的军校生比,他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蒋先云从来不用挤,他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没人敢插队,也没人敢靠近,身边自动空出半米距离,安安稳稳就能打到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黄埔三杰:你脸呢?(第2/2页) 贺衷寒站在队伍末尾,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嫌弃,嘴里不停嘀咕:“拥挤喧闹,斯文扫地,这般狼吞虎咽,与市井无赖有何区别!”可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半点不落下。 陈赓压根不排队,直接窜到窗口,跟炊事兵熟络地搭话:“老哥,多给一勺呗,下次训练我帮你看着队伍!”炊事兵跟他相熟,笑着给他多舀了满满一勺菜。 李宇轩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一算,按这速度,排到他至少十五分钟,到时候别说菜了,饭都可能被抢光。他脑子一转,计上心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插到蒋先云前面。 “蒋兄,”他一脸正气的说道:“我替你先看看菜凉不凉,咱们得为革命保重身体,可不能吃凉饭!” 蒋先云当场愣住,一脸不可置信。 李宇轩不等他反应,又转头看向贺衷寒,说道:“贺兄文采好,回头帮我写篇‘插队有理’的短文,说不定能流传千古呢!” 贺衷寒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吐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李宇轩最后又拍了拍陈赓的胳膊,理所当然地说:“你跟师傅这么熟,顺便帮我也多要一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短短十秒,插队加蹭饭一气呵成。 蒋先云回过神,又气又无奈,直接伸手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扔回了队伍。 没过几天,李宇轩又干了件出格的事。 训练那天他饿极了,早饭只喝了一碗稀稀饭,上午跑完五公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前胸贴后背。离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溜进食堂后厨,趁大师傅不注意,飞快往怀里塞了三个白馒头,刚揣好,一转身就撞在了大师傅身上。 大师傅五大三粗,手里拎着大勺,眼睛瞪得像铜铃,厉声呵斥:“你这学生,竟敢偷东西!” 李宇轩心跳瞬间飙升,吓得魂都快飞了,可脸上半点不露怯,反而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他慢慢把怀里的三个馒头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大师傅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开始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您误会了,我哪是偷东西,我是替校长尝咸淡呢!” 大师傅直接愣在原地,没听懂他的话。 李宇轩继续侃侃而谈,语气无比认真:“校长日理万机,天天为革命操劳,要是馒头太咸,影响了训话,这责任谁担得起?我这是为校分忧,替领导把关伙食质量,是正经的革命任务!”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他偷馒头是多么光荣伟大的事,大师傅被他绕得晕头转向,举着大勺,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 巧的是,队列教官正好路过食堂后门,听见动静走了进来。李宇轩看见教官,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立马转向教官,声音洪亮:“教官!您来得正好!我正在替校长检查伙食,这位师傅误会我了,您快给评评理!” 教官看看李宇轩,看看他手里的馒头,又看看一脸气愤的大师傅,突然笑了,那笑容看得李宇轩后背发凉。 “行,”教官点点头,语气平淡,“你替校长尝咸淡是吧,那你替我尝尝,罚站累不累。” 李宇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食堂门口,端着这三个馒头,站到开饭,一步都不准动。” 李宇轩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对上教官严肃的眼神,乖乖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端着三个馒头,灰溜溜站到食堂门口。 此时的广州,太阳已经毒辣起来,他就这么顶着烈日,端着馒头,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路过的同学全都投来看热闹的目光,陈赓路过时,笑得直拍大腿,还偷偷跑过来,掰了一块馒头塞嘴里,边嚼边说:“确实不咸,你可以跟校长交差了!” 蒋先云路过,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贺衷寒路过,冷哼一声,满脸嫌弃,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第9章 瞌睡 第9章瞌睡 黄埔军校的日子,对于李宇轩来说,就像是一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荒诞剧。训练、上课、挨骂、被罚,周而复始。但在这周而复始的苦难里,有一件事是他躲不掉的——大队长隔三差五就要找他谈话。 说是谈话,其实就是训话。 通常是在周末的下午,李宇轩被叫到大队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三次,然后敲门进去。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永远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得让人不敢随便乱看。 “景诚。” 李宇轩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都要咯噔一下。他当时只觉得“景诚”这名字老气横秋,土得掉渣,心里还偷偷嫌弃过半天。可到了黄埔他才明白,大队长是认真的——在公开场合,他几乎不叫李宇轩的本名,张口闭口只叫“景诚”。 这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亲近。一个大队的长官,亲自给学生取字,还一口一个叫得这么顺口,这是什么待遇?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羡慕,觉得李宇轩是被长官另眼相看,前途稳了。 只有李宇轩自己心里苦得说不出来。 这哪是亲近,这分明是给他上紧箍咒呢。每次一叫“景诚”,他就知道,大队长要开始说教了,一套组合拳下来,少说也要磨上十几二十分钟。 果然,大队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开启了他的固定节目。 “景诚啊,”大队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军人第一要守纪律、明廉耻。” 李宇轩立刻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是,校长。” “生活要朴素,耐劳苦。”大队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却精准戳中他的痛处,“听说你前天在食堂多拿了一个馒头?” 李宇轩后背瞬间一紧,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理由圆过去:“校长,那个……学生是怕下午训练量大,体力跟不上,怕影响操练……” “我没说不让你吃。”大队长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语气沉了几分,“但是要守规矩。有错误速改,不可再犯。” “是,校长。学生记住了。” 李宇轩头点得飞快,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道这次又勉强混过去了。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老上级对晚辈式的语重心长:“你是我看着过来的,更要争气。跟着我在黄埔,不能做出让人笑话的事,更不能丢了本分。” 李宇轩低着头,嘴里一连串“是是是”,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我哪敢丢脸啊,我现在每天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给你惹麻烦。可问题是,我这身子骨、这反应、这记性,跟蒋先云、陈赓他们那帮人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也想争气,可我争得过这帮天生当兵的料子吗? 这些心里话,他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每次谈话,他都是那副恭恭敬敬、虚心受教的样子,点头如捣蒜,应声如洪钟。大队长说什么,他都说好。大队长训什么,他都说是。 大队长对他这副态度倒是挺满意。每次谈完话,都会轻轻摆摆手说“去吧”,脸上甚至还会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神情,仿佛觉得景诚虽然毛病不少,但还算听话,尚可雕琢。 李宇轩走出大队部办公室,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又熬过了一场大难。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见了过来溜达的陈赓。 陈赓一看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立刻笑着凑上来:“景诚兄,又被校长叫去谈心啦?校长可真是看重你,隔三差五就单独指点。” 李宇轩忙打着哈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瞌睡(第2/2页) 但真正让李宇轩差点在黄埔翻大车的,从来不是大队长隔三差五的单独约谈,而是每周一次的校长全体训话,这玩意儿堪称他的专属噩梦,躲都躲不掉。 最折磨人的是时间,下午两点,正是人一天中困意最盛、最容易犯迷糊的时辰。广州六月的天,早已闷热不堪,偌大的礼堂门窗紧闭,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汗味、尘土味混在一块儿,闷得像个大蒸笼,空气都变得黏稠。大队长在台上的讲话声,慢悠悠、嗡嗡的,透过梁柱回荡在礼堂里,调子平稳又绵长,比催眠曲还管用,李宇轩每次坐在台下,都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大石头,困意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不是没试过抵抗。训话前,他使劲掐自己大腿,咬舌尖,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台上的大队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往往撑不过十分钟,脑子就开始发懵,视线渐渐模糊,大队长的声音越来越远,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下垂,活像只饿极了啄米的小鸡,怎么都抬不起来。 这天也不例外,大队长在台上讲着“革命者需吃苦耐劳、廉洁奉公、以身许国”,手势挥得铿锵有力,声音抑扬顿挫。李宇轩坐在第三排,一开始还硬撑着,腰板挺得笔直,可没一会儿,困意就彻底席卷了他,脑袋慢慢耷拉下去,眼看就要直接睡熟过去。 旁边的蒋先云最先察觉不对劲。蒋先云本就纪律严明,听训话时全神贯注,分毫不敢懈怠,瞥见李宇轩昏昏欲睡的样子,立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像训自家子弟:“醒醒!大队长训话乃重中之重,岂能如此懈怠,快打起精神!” 李宇轩被碰得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蒋先云一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可困意早已扎根,不过两秒,脑袋又不受控制地往下垂,眼皮都快粘在了一起。 贺衷寒坐在蒋先云另一侧,斜着眼瞥了李宇轩一眼,嘴角撇得老高,一脸鄙夷地小声嘀咕:“大庭广众之下昼寝,毫无军人模样,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辈革命军人,怎会有这等惫懒之辈!”说着还特意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生怕被连累。 陈赓就坐在李宇轩右边,早就盯着他半天了,心里急得不行。他最清楚李宇轩的德行,也知道被大队长抓住打瞌睡的下场,赶紧用胳膊狠狠顶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小声提醒:“快醒醒!别睡了!被大队长逮住,不光你要受罚,我都得跟着你跑圈!” 这一下顶得突然,力道又足,李宇轩瞬间被惊醒,身子猛地一颤,脑子还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了百倍。他“唰”地一下笔直站起身,双脚并拢,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得穿透了整个礼堂,直接盖过了大队长的讲话声:“报告大队长!学生并非打瞌睡,是在闭目聆听,深刻领会您的教诲!” 这一声喊,瞬间让整个礼堂鸦雀无声,几百号学生齐刷刷转过头,几百道目光全聚焦在李宇轩身上,执勤教官也立马停下脚步,台上的大队长顿时顿住话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了祸,可他脸皮厚,当场就开始胡编乱造,脸上摆出一副无比虔诚、认真至极的模样,嘴里的歪理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学生觉得,听大队长训话,不能只用耳朵听,更要用心、用灵魂去感悟!闭目是为了摒除杂念,排除礼堂里的干扰,把您的每一句话都记进心里,这是学生独创的深度学习之法!” 说到这儿,他还不忘甩锅,转头飞快扫了蒋先云、贺衷寒、陈赓一眼,一脸委屈地补充道:“都是他们三位,刚才一直晃我、碰我,扰乱学生心神,不然我肯定领会得更深更透!” 第10章 你脸呢? 第10章你脸呢? 话音刚落,蒋先云、贺衷寒、陈赓三人当场僵住,脸上的表情惊人地一致,全是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心里不约而同地骂道:这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自己打瞌睡就算了,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全场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一丝憋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随后像是传染一般,整个礼堂都开始微微颤抖。几百号学生全都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有人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把头埋进膝盖里,连台上的教官们都绷不住了,有个教官直接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笑到失控。 大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口音里都带着怒意,他盯着李宇轩看了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出去,门口站到结束。” 李宇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再惹恼大队长,立马敬了个礼,迈着标准的齐步,这次半点没顺拐,规规矩矩地快步走出了闷热的礼堂。 站在礼堂门口的太阳底下,微风一吹,李宇轩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非但不懊恼,反倒还有点庆幸。罚站总比在里面挨训强,礼堂里闷得喘不过气,困意缠得人难受,外面虽有太阳,却有清风,自在多了。 说起黄埔军校对内务的严苛程度,丝毫不亚于训练与课业,有着铁打不动的标准。被子必须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如同刀切过一般的豆腐块。床单要抻得平整光滑,不能有半分多余褶皱。牙缸、牙刷、毛巾要按统一方向排成一条直线,床底鞋子、个人物品也必须摆放规整,分毫不能错乱。学校每周都会组织学生会例行检查,逐宿舍逐床铺打分排名,全区队统一公示,排名倒数的队伍,全体都要加练体能,谁也逃不掉。因此每个宿舍都不敢怠慢,唯独李宇轩是个例外。 这周轮到学生会检查李宇轩所在的宿舍,两名负责检查的同学推门而入,一人手持记录本,一人握着笔,神情严肃地挨个床铺核验。前面几张床铺堪称样板典范,蒋先云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棱角笔直,堪比教具范本。贺衷寒更是细致到极致,连床单边缘的细纹都用手掌反复抹平,处处透着严谨。陈赓的床铺虽不似前两人那般刻板,却也干净整齐,完全符合军纪要求。 可当两人走到李宇轩的床铺前,当场愣住,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错愕。被子随意揉成一团丢在床角,床单皱皱巴巴如同腌菜,枕头歪斜一旁,枕巾早已不见踪影。再看床底下更是一片狼藉,一双臭袜子随意丢着,单只鞋子歪在一边,半块吃剩的馒头混在杂物里,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倒扣在地,书页都沾了灰尘,凌乱得让人无从下眼。 手持记录本的同学深吸一口气,无奈开口:“景诚兄,你这内务实在太过杂乱,按规矩必须扣分。”说罢便提笔要往本子上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你脸呢?(第2/2页) 李宇轩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按住记录本,高声喊了一句:“慢着!” 这一声突如其来,把两名检查的同学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他。 李宇轩面色严肃,指着自己的床铺,语气铿锵:“你们只看表面,觉得这床铺凌乱不堪?”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这乱糟糟的样子,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们还是太年轻,不懂其中深意。”李宇轩摇了摇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一本正经地开始诡辩,“我这床铺看似无序,实则暗藏革命大道。” 他先指向那团皱被:“这起伏凌乱的形态,象征当下军阀割据、革命形势的复杂多变,时刻提醒我不忘前路艰险。” 又指向褶皱的床单:“这凹凸不平的褶皱,代表革命道路布满荆棘,艰难曲折,警示我不可有半分松懈。” 最后指向床底杂物,语气愈发激昂:“这些随身物件随意摆放,恰恰说明我枕戈待旦,时刻保持战备状态,随时能响应紧急集合奔赴战场。被子叠得过于齐整,危急时刻只会耽误时间,我这叫作战略性无序!”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真正心系革命、为大业忧心之人,常因思虑国事夜不能寐,内务理应特殊豁免!怎能把宝贵光阴浪费在叠被铺床之上,时间理应全部用在革命学习与训练的刀刃上!” 一番歪理说得天花乱坠,两名检查的同学被唬得一愣一愣,拿笔的同学张了张嘴,想开口反驳,却又被他绕得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如何辩驳。 李宇轩抓住两人愣神的间隙,一把夺过记录本,大笔一挥,在内务评分栏写下一个格外醒目的“优”,随后将本子塞回对方手中,拍了拍其肩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行了,评定已定,你们速去检查其他宿舍,莫要耽误革命正事。” 两名同学面面相觑,竟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不知所措,犹豫片刻后,真就转身离开了宿舍。 这全程闹剧被旁边的陈赓看得一清二楚,他笑得浑身发抖,着李宇轩竖起大拇指:“景诚兄,你这张嘴,可比枪杆子还管用,服了!” 蒋先云归来听闻此事,脸色铁青,当即把李宇轩拉到一旁,严厉训斥了足足二十分钟,核心便是革命需脚踏实地,不可投机取巧。李宇轩垂手站立,连连点头认错,态度恭顺至极。可等蒋先云刚一离开,他便随手又将被子揉成一团,全然没把教训放在心上。 贺衷寒路过时,瞥了一眼依旧凌乱的床铺,眉头紧锁,冷冷吐出四个字:“不可救药。” 第11章 秋天要来了 第11章秋天要来了 九月的广州,秋老虎还赖着不肯走,暑气闷得人浑身黏糊糊,也就长洲岛上的风还算厚道,捎着点珠江的水汽,总算能吹走半分燥热。 李宇轩原本心情还挺美,甚至有点小期待。 前几天就听同学嚼舌根,说枯燥到能让人睡死过去的政治课,终于要换教官了。原先的老教官调走,新来这位据说是刚从欧洲回来,年纪轻得很,才二十六七岁。李宇轩当场就支棱起来了,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欧洲回来的,那肯定见多识广啊,总不能跟之前那位老先生似的,捧着课本照本宣科,念得比催眠曲还管用吧?这课,总算能有点听头了! 他这点美滋滋的小心思还没转完,就被人喊去校长办公室,找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队长。 李宇轩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这套流程他熟得能闭着眼做——来黄埔四个多月,他被大队长叫去谈话的次数,比他正经听完整节政治课的次数都多,妥妥的校长办公室常客。 “进来。”屋里传来大队长不冷不热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李宇轩推门进去,立马站得笔直,规规矩矩敬礼:“校长好。” 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支毛笔,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件,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景诚,听说政治课要来新教官了吗?” 这话一入耳,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大队长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提这事,指定没好事,指不定哪儿挖着坑等着他跳呢。他不敢瞎琢磨,老老实实点头:“是,学生听说了。” 大队长这才放下笔,抬眼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李宇轩太熟了,每次被这么盯着,准没好果子吃,比教官查内务还让人慌。 “我把话撂这儿,”大队长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重,像敲在石头上,“新来的教官,你给我安分点。课上不许捣乱,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趴着睡觉!敢在他课上耍花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宇轩当场就懵了,满脸写着无辜:这话从哪儿说起啊? 他自认在政治课上也算安分,睡觉这事他认,可那真不是态度问题,是真听不懂啊!那些理论绕来绕去,跟天书似的,他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实在控制不住睡意。至于东张西望,更是冤枉到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个月那节政治课,他确实回头了,可那是找后排同学借橡皮啊!怎么就成了东张西望?再说他平时跟同学搭话,那也是为了拓展人脉,在黄埔这地方,他一个长工的儿子,要背景有背景,要成绩有背景,要能力有背景。可除了背景,他什么也不剩,他穿越民国一趟不容易,总分后世写他的时候,一句话给带过吧。 就说前排的黄伟,那是出了名的板正,训练拼、成绩好,就是太严肃,跟他说话都得绷紧神经。李宇轩刚来时人生地不熟,厚着脸皮天天凑上去套近乎,又是请教射击要领,又是借战术作业,好不容易混了个脸熟。俩人压根不是一路人,黄伟能抱着《步兵操典》啃一天,他李宇轩看十分钟就犯困,可架不住他会巴结啊。 不光黄伟,蒋先云、陈赓、贺衷寒这些厉害角色,他都变着法儿处好关系,久而久之,黄埔一期就给他起了个外号——“玲珑兄”。 李宇轩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还挺高兴。玲珑,那不就是八面玲珑的意思吗?这听着像是夸他情商高、会来事儿啊! 后来他才从陈赓嘴里知道,这外号的含义没那么简单。 “景诚兄啊,”陈赓一边啃馒头一边说,“你知道人家叫你玲珑兄,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夸我人缘好吗?” 陈赓笑得差点被馒头噎死:“人缘好?你那是人缘好吗?你是见谁都舔。” 李宇轩:“……” “蒋先云说你‘投机取巧’、贺衷寒说你‘不知廉耻’,你以为他们是在骂你吗?他们说的是事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秋天要来了(第2/2页) 李宇轩沉默了。 陈赓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你这本事,一般人还真学不来。能让我们蒋大圣人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整个黄埔也就你一个。” 李宇轩当时就想——这叫本事吗?这叫不要脸吧? 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辩解的念头。跟大队长说自己是为了搞人脉才东张西望?那不是实打实承认不专心听课吗?纯属自找苦吃。 他乖乖低下头,声音恭顺:“是,校长,学生记住了,一定安分守己。” 大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他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李宇轩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冒了层薄汗。他靠在走廊墙上,心里犯嘀咕:这新来的教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大队长这么郑重其事地警告他,来头肯定不小。 更让他纳闷的是,大队长怎么知道他上课睡觉的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黄埔军校里到处都是大队长的眼线,他这点小动作,怕是刚做完就被人报上去了,这效率,比他前世上班的公司通报考勤还快。 李宇轩叹着气往宿舍走,路过操场时,看见一群同学围在告示栏前凑热闹,他也凑了过去。告示上写着新教官的介绍,旅欧归来、学识渊博、年方二十六,最后落款的名字,让李宇轩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砰砰直跳。 秋天! 前世的知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不光是知道,简直是如雷贯耳。外交天才,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但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二十六岁,刚从欧洲回来,马上要站在讲台上给他上课。 李宇轩赶紧收敛神色,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在黄埔,他一个普通学生,可不能对新教官表现出异常的激动,免得惹人怀疑。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这下总算懂大队长的警告了,合着是怕他在他教官课上捣乱,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呢。李宇轩苦笑着摇头,别说捣乱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秋天课上睡觉啊!前世要是敢说自己在秋天课上打瞌睡,能被人笑一辈子。 接下来几天,李宇轩天天在心里排练上课的样子,内心戏足得能演一出戏。 他暗暗立下三条规矩:第一,打死不睡觉,就算听不懂,睁着眼硬扛也得扛完整节课。第二,绝不东张西望,眼睛就盯着黑板和教官,连橡皮掉了都不低头捡。第三,必须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时不时点头,偶尔记两笔笔记,显得自己听得懂、有感悟。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第一堂课的场景:周教官走进教室,气质儒雅,目光温和又坚定,开口讲课声音好听。他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专注,举止得体,妥妥的三好学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宇轩心里门儿清,他听不懂政治课,跟教官是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理科生,对三民主义、马列主义这些理论,也就知道点高考皮毛,到了黄埔,那些政治术语、革命理论,在他听来跟外星文没区别。什么无产阶级专政、唯物史观,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一头雾水。之前睡觉,真不是态度差,是能力跟不上,听不懂才犯困啊。 可大队长不管这些,在校长眼里,睡觉就是不认真,东张西望就是不安分,才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尤其是你还是我的人。 李宇轩趴在宿舍窗台上,看着珠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心里默默祈祷:周教官啊周教官,您讲课可得讲通俗点,别太深奥,让我能听懂半句,我保证全程睁大眼睛,绝不走神。要是实在听不懂,我就老老实实盯着您看,蒋校长说不许东张西望,盯着教官总不算违规吧? 第12章 上课 第12章上课 政治课的那天早上,李宇轩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他有多期待,而是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前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脑子里全是大队长那句“有你好果子吃”。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 陈赓被他吵得不行,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景诚,你咋了?尿憋的?” “不是。”李宇轩闷声说。 “那你翻来翻去地干嘛?” “我在思考人生。” 陈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学渣思考什么人生”,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李宇轩又翻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摸黑把床铺收拾了一下——是真的收拾,不是“战略性无序”那种。他叠了被子,抹平了床单,把枕头摆正,甚至拿抹布把床头柜擦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绝对,不能,出岔子。 他连早饭都没敢多吃。不是因为不饿,而是他怕吃多了犯困。政治课在上午第二节,第一节是军事理论,讲的是步兵操典,他照例听得半懂不懂,但今天他格外认真——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教官,偶尔还点头。 但效果嘛,就不好说了。他点头的频率有点高,而且节奏不太对——教官说“步兵进攻时应当分散前进”,他点头。教官说“密集队形容易造成重大伤亡”,他也点头。教官讲完了,问他有什么问题,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教官讲得很有道理”。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坐在旁边的贺衷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政治课的教室是个大讲堂,能坐几百来号人。秋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岛上的凉意,阳光斜斜洒在课桌上。李宇轩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教官的脸,又不至于太靠前被重点关注。 蒋先云坐在他左边,一如既往地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摆得整整齐齐。贺衷寒坐在蒋先云左边,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微微下撇,那副“我在等待被惊艳”的表情,配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就让人觉得他随时准备挑毛病。陈赓坐在李宇轩右边,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一脸轻松。 “你紧张什么?”陈赓看出来李宇轩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紧张。”李宇轩把手收到桌下。 “你手都在抖。” “那是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学习新知识。” 陈赓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但没再追问。 铃声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讲台。 门开了。 李宇轩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此刻走进教室的这个人,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一股子英气,眼睛特别亮,像是能看穿人心。秋日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更显清朗。他步伐不快不慢,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微微一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李宇轩后来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气场”——这个人一出现,整个空间都变了,空气都安静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那会儿他不信,觉得是吹的。现在他信了。一个人能在历史书上留下那样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上课(第2/2页) ………… 李宇轩发誓,他真的是在认真听讲。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在深刻领会”的表情。他甚至提前在笔记本上写好了标题——…… 他准备表现得像个模范学生。 结果,课才讲了不到十分钟,他感觉到右脚被人碰了一下。 李宇轩没当回事,以为是陈赓伸懒腰碰到了,继续听讲。又过了一会儿,右脚又被碰了一下,而且这次力度明显大了不少。 他低头一看——一双黑皮鞋,锃光瓦亮,正踩在他的右脚旁边。鞋的主人身穿军装,腰板挺得比他还直,正站在他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讲台,像是过来旁听的。 李宇轩的脑子“嗡”了一声。 大队长,大队长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刚才一直在专心听讲,根本没注意到。 大队长没看他,但那只脚踩在他的鞋上,一动没动,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在盯着你,你给我老实点。 李宇轩在心里疯狂呐喊:我真的在听讲啊!我没睡觉!我没东张西望!我连眼睛都没眨几下!你踩我干嘛?! 但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 “帝国主义对华夏的侵略,始于鸦片战争……” ……他不是那种慷慨激昂型的演讲者,但声音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听进去。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讲。 李宇轩在大队长的“监工”下,硬着头皮继续听。可脑子就像一台老旧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一会儿能跟上,一会儿就飘走了。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华夏被迫开放五口通商……” 这一段他前世在历史书上学过,勉强能跟上。 “此后,帝国主义列强纷纷在华夏划分势力范围……” 这段他也知道,大概意思是列强抢地盘。 “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主要表现为商品倾销和资本输出……” 这个……商品倾销他懂,就是洋货便宜挤垮国货。资本输出是什么来着?脑子当场打结。 越往后听,术语越密,李宇轩彻底跟不上了。关税自主权、领事裁判权、最惠国待遇……每个字都认识,串在一起跟加密电报似的。 他开始走神了……再飘到窗外的秋枝,最后落回讲台,啥也没进脑子。腰板还硬挺着,可那挺直早就没了灵魂,活像根戳在那儿的木头。 他在内心疯狂的给自己打气:不能睡!绝对不能睡!你是穿越者,就算没金手指,也有厚脸皮!可脸皮再厚,也挡不住听不懂的困意往上涌啊。 眼皮开始打架,真不是意志力差,是真听不懂。幼儿园小朋友蹲大学讲堂,老师讲得再精彩,也只能发呆。这种“想认真听但完全听不懂”的折磨,比不想听还难受。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疼得眼泪打转,清醒了几秒,很快又被困意吞没。 大队长的脚又踩了他一下。 李宇轩一个激灵,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假装全程专注。 他偷瞄一眼大队长,对方面无表情,依旧盯着讲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只脚,还稳稳踩在他鞋上,纹丝不动。 李宇轩心里直接崩溃:我真在听啊!我听不懂啊!你踩死我我也听不懂啊! 可他不敢吭声,只能继续维持“认真听讲”的姿势,像个上了发条的假人,僵硬坐着,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心里早把听不懂的委屈吐槽了八百遍。 第13章 问题 第13章问题 直到下课铃声慢悠悠地飘过大讲堂,大队长才终于把踩在李宇轩鞋面上的脚挪开,一言不发,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经过李宇轩身旁那一瞬间,他头都没偏,只压低嗓子,冷不丁丢来两个字:“还行。” 李宇轩整个人当场僵在座位上,像被雷劈了一样。 还行? 这……是表扬? 他还是头一次从大队长嘴里听到一句不带训斥、不带敲打、不带警告的评价。就这轻飘飘两个字,差点给他激动得当场起立敬礼。他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鞋,那一块被踩得有点发闷的地方,此刻不仅不疼,反而像是盖了个官方认证的章——今日表现合格,暂不追究。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回味三遍,秋天已经轻轻合上讲义,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显得整个人清朗又沉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秋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我看大家听课的时候都很安静,想必有不少问题,没好意思当场提出来。”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开始合笔记本,有人把笔往兜里塞,有人悄悄伸懒腰,还有人已经用眼神示意同桌准备溜号。在黄埔这种天天被操练、被点名、被抽查的地方,下课这两个字,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所以,”秋天顿了顿,伸手从讲台下方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木板打磨得干净平整,上面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一看就是特意定做的。他把箱子轻轻放在桌角,语气依旧平和: “我准备了一个政治问答箱。”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写在纸条上投进去。”秋天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不用署名,不用害怕,不管是课堂上听不懂的内容,还是对革命、对军队、对将来的困惑,只要和政治教育有关,都可以问。我会定期整理,每周统一给大家回复。” 教室安静了短短一瞬,随即彻底骚动起来。 问答箱这东西,对在场绝大多数黄埔学生来说,都是头一回见。过去上课,要么教官照本宣科,要么校长突然抽查,谁敢随便提问题?更别说匿名提问了。一时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慌忙翻笔记本撕纸,有人咬着笔杆发呆,还有人已经低着头,飞快写了起来。 李宇轩的脑子在这一刻直接开启超频模式。 匿名提问箱? 这不就是他前世互联网上玩烂了的东西吗? 没想到1924年的黄埔,秋天就已经把这套玩明白了。思想超前到这个地步,也难怪后来能做成那么多大事。 可激动归激动,他很快冷静下来——问什么,很要命。 问大队长以后会不会去台湾?那是嫌命长。 问为什么政治课这么难懂?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是学渣。 他必须问一个安全、显得有深度、又不暴露穿越身份的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前世网上吵翻天的一个话题:…… 这个问题简直完美。 放在1924年,既可以包装成对社会改良的思考,又不会触碰任何敏感红线,还能让秋天觉得这个学生肯动脑子,一举三得。 李宇轩立刻掏出笔,在纸条上刷刷写下这句话,生怕自己一会儿反悔。 旁边的陈赓早就注意到他不对劲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景诚兄,你干啥呢?”陈赓压着声音,一脸不可思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写问题?” “学习。”李宇轩头也不抬。 “学啥?你上次政治课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叫闭目沉思。”李宇轩面不改色,“境界不一样。” 陈赓嗤之以鼻,却又忍不住好奇:“你到底写的啥?给我看看。” “不给。”李宇轩干脆利落地拒绝,又撕下来一张纸。 他决定再写一个,于是他笔尖一动,写下一句半开玩笑半扎心的话:军人不打仗,搂着女人逛西湖,可他偏偏能指挥百万大军——那他还算军人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问题(第2/2页) 写完自己都有点心虚。 他把两张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兜里,动作隐秘得像在搞地下工作。 陈赓全程围观,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最后干脆摇摇头,一副懒得管他的样子,低头写自己的问题去了。 没过多久,问答箱就在教室里一传一、一传二地传了起来。有人投得坦然,有人投得鬼鬼祟祟,有人投完还回头张望一眼。李宇轩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两张纸条一起塞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一扔。 他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讲台旁边的秋天。 对方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安静地看着每一个上前投纸条的学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更没有刻意打探,只是单纯地在倾听。那一刻李宇轩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 回到座位,陈赓又不死心地凑过来:“你到底写了几个?” “两个。” “都写的啥?” “一个关于革命道理,一个关于军人本分。”李宇轩说得一本正经。 陈赓一脸“你可别扯了”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 秋天见大家都投得差不多了,便抱着问答箱回到讲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笑着说:“我抽几张出来看看,能当场回答的,就不等到下周了,也省得大家心里一直惦记。” 第一张纸条抽出来,他展开一看,轻声念道:“长官贪污,士兵挨饿,这样的军队,还怎么打仗?” 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个问题戳中了很多旧军队出身的学生的心事,也戳中了当下最现实的痛点。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神色凝重,还有人悄悄叹气。 秋天的语气也随之严肃了几分:“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问到了根子上。长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连命都没人在乎,这样的军队,再能打也只是一时之勇,长久不了。我们创办黄埔军校,就是要革除这种旧习气,建立一支官兵一致、纪律严明、不贪不占、爱护百姓的革命军队。这是我们和旧军阀最根本的区别。” 话音落下,教室里隐隐有低低的赞同声。 秋天又抽出第二张,问题更尖锐: “…………” 这一刻,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国共合作本就敏感,有人支持,有人怀疑,有人警惕,有人反感。不少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看秋天怎么回答。 秋天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火气,只有坦然:“国共两党主张不同,理念有别,这很正常。但反帝反封建、救中国于危难,是两党共同的目标。合作是孙总理亲自定下的方向,有争论可以,有分歧可以,但分化不是目的,团结才是。” 几句话说得平和,却分量十足,刚才还紧绷的气氛,悄悄松了下来。 紧接着,秋天抽出了第三张纸条。 他轻轻展开,目光一扫,缓缓念出了声: “先……带……,算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李宇轩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伪装模式,腰板挺直,眼神专注,脸上一副“这问题提得真有水平”的恍然大悟表情,心里却慌得一批,生怕被一眼认出来。 秋天抬眼,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没有点名,也没有刻意追问,只是平静地开口解释: “这位同学问得很实在。…………” 一番话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李宇轩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掏出笔记本,一字不落地往上面记。 陈赓凑过来一看,更懵了:“你记这玩意儿干啥?” “存档。”李宇轩头也不抬。 “存档?谁会跟你吵这个?” “一百年后很多人会。”李宇轩随口一嘟哝。 陈赓一脸“你神经病啊”的表情,干脆不理他了。 第14章 升官发财 第14章升官发财 十月的广州,热得不像深秋。 李宇轩后来回忆起商团叛乱这件事,最大的感触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累。那几天他简直累成了狗,两条腿像灌了铅,后颈被太阳晒得脱皮,军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事情要从10月10日说起。那天是双十节,广州城里到处飘着五色旗,各界游行队伍从各处涌到街头,口号喊得震天响。队伍行至太平南路西濠口时,突然迎面撞上荷枪实弹的商团军,对方二话不说直接排枪扫射,密集的子弹扫进人群,当场倒下二十多人,哀嚎与血沫混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消息传到黄埔岛,整个军校瞬间炸了锅,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教官都拍了桌子。蒋先云在宿舍里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杉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哐当响,沉声一句:“这是向革命政府宣战。”贺衷寒没作声,牙关咬得咯吱响,指节捏得发白,眼底全是戾气。陈赓靠在门框上骂了句粗话,语速太快,李宇轩没听清,他自己的脑子早已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打仗?真要上战场了? 他前世只在电影里看过炮火纷飞,在游戏里点过鼠标开枪,真刀真枪的厮杀,连梦都没敢做过。手里的苏制步枪沉甸甸的,枪托磨得手心发疼,他反复检查着弹夹,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既怕真的死人,又怕自己临阵退缩丢了人。 10月14日午后,商团军率先在西关挑衅开火,大元帅府下令总攻,大队长就任平叛总指挥,黄埔学生军正式编入战斗序列。紧急集合哨声尖利刺耳,划破黄埔的闷热空气,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操场跑,草鞋踩得地面咚咚作响。李宇轩夹在队列里,腿肚子控制不住打颤,牙齿轻轻打磕,他在心里反复骂自己没出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怂,一怂在黄埔就彻底抬不起头。 出发前,他躲在营房角落,掏出皱巴巴的日记本,借着窗缝漏进的光匆匆写了一行:“1924年10月14日,广州,生死未知。”写完越看越丧气,拿起笔狠狠划掉,改成“革命军人,视死如归”。盯着这八个字,他更觉得丧得慌,合起本子塞进怀里,跟着队伍登船渡江。 珠江水面热气蒸腾,船桨划开浑浊的江水,一路向西关驶去。商团号称一万三千人,听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多是铺头老板、账房先生、杂货店伙计临时拼凑,不少人连枪都没摸熟,只会趴在骑楼栏杆上胡乱放枪。黄埔学生军虽只有数百人,但训练扎实,再加上滇、桂、湘、粤各军五路合围,还有苏联顾问与水兵的机枪队压阵,战局从一开始就一边倒。 攻入西关街区时,枪声已经稀稀拉拉,商团军大多丢盔弃甲溃逃,剩下的举着枪蹲在地上投降。李宇轩跟着队伍冲过铁栅栏街垒,脚下踩着碎玻璃与燃烧的木片,呛人的烟火味直冲鼻腔。他咬着牙扣动扳机,枪口猛地一跳,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子弹不知道飞到哪条巷子里。旁边同学扯着嗓子喊:“景诚!你往哪儿打?瞄准点!”他头也不敢回,手抖得更厉害,又胡乱补了一枪,全程闭着眼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实弹射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升官发财(第2/2页) 硝烟慢慢散开,西关一片狼藉。骑楼被烧得焦黑,青砖墙面布满弹孔,几百间商铺化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木与淡淡的血腥味。李宇轩站在瓦砾堆里,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往上涌,他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没吐出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陈赓拍着他的肩膀,一脸戏谑:“还行,没尿裤子,算条汉子。” 李宇轩想回嘴“你才尿裤子”,可喉咙干涩发紧,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蒋先云从前面巡查过来,灰头土脸,军装上沾着尘土与草屑,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扫了李宇轩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能上战场,不退缩,比什么都强。”这是蒋先云第一次夸他,李宇轩心里本该涌起一阵欢喜,可看着满地废墟,半点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贺衷寒从另一侧绕过来,依旧是那副倨傲疏离的表情,仿佛这场战斗与他无关。李宇轩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还蹭破了皮。贺衷寒瞥他一眼,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还行。”在贺衷寒这里,“还行”二字,已是顶格的认可。 天色渐暗,十月的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李宇轩靠着烧焦的骑楼柱子坐下,脱下草鞋倒出里面的沙石,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一碰就钻心疼。他摸出怀里的日记本,想再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只写下一个“累”字。 这场仗打得不算惨烈,却足够让他明白,革命从不是口号,战场更不是游戏。他没成英雄,也没当逃兵。 仗打完了,事情却没完。 10月15日下午,政府军彻底把广州城攥在了手里,闹腾许久的商团叛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平了。李宇轩拖着灌了铅的腿,跟在黄埔学生军队伍里往回走,脚底下的草鞋磨得水泡钻心疼,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全程腿软得像没长骨头,全靠一股劲儿撑着回黄埔。 他睡前还瞎琢磨,自己头回上战场,夜里指定得做噩梦,不是梦见枪声就是梦见血,结果脑袋一挨枕头,呼噜声立马响起来,睡得比猪还沉,别说噩梦了,连个梦影儿都没摸着。 第二天天刚亮,李宇轩是被阳光晒醒的,迷迷糊糊一翻身,手碰到枕头边硬邦邦的东西,摸过来一看,是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还盖着军校的红印。 他揉着眼睛拆开,里面滑出一张薄薄的委任状,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授衔少尉。 李宇轩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三分钟,脑子转得跟宕机似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离谱的念头:这也行? 他掰着手指头,对着自己一顿盘点:入学满打满算不到半年,日常训练勉强混个及格,跑操永远落在队伍尾巴,射击课闭着眼睛乱开枪,打没打中全看天意,战术课听得一头雾水,成绩稳稳垫底,政治课更是全程划水,装模作样记笔记,实则全在画小人。就这么个要啥没啥的水平,竟然混上了少尉军官? 第15章 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危险。 第15章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危险。 过了好几天他才摸清楚,合着黄埔一期参战的学生,这次是集体授衔,只要上了战场没临阵脱逃,人人都能拿少尉军衔,他纯粹是搭了顺风车,浑水摸鱼捡了个官,半分功劳都没真挣着。 授衔那天,他穿着新发的少尉军装,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景诚,你照什么呢?”陈赓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李宇轩,“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那像什么?” “像偷了龙袍的长工。” 李宇轩转过身,一脸正气地反驳:“陈赓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革命军人的服装,怎么能叫偷呢?这叫——组织的信任。” 陈赓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同志’这个词的?” “周主任课上学的。”李宇轩面不改色。 陈赓盯着他看了三秒,摇了摇头,走了。 李宇轩继续照镜子,左转转右转转,越看越满意。这身军装确实精神——灰蓝色的布料,剪裁合体,领口缀着少尉的军衔标志,腰间的武装带一扎,整个人挺拔了不少。他前世连军训服都穿不好看,现在居然能驾驭少尉军装了。 授衔没几天,勤务兵突然跑来找他,说大队长叫他去办公室。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射击不及格、训练偷懒的事儿东窗事发,一路磨磨蹭蹭,低着头挪进办公室,大气都不敢喘。 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笔,抬眼扫了他一下,脸上神情怪怪的,说满意算不上,可绝对没有半分不满,语气平淡地开口:“景诚,往后你就跟着我,做我的贴身副官。” 李宇轩当场就僵在原地,脑子直接短路。 副官?还是贴身副官?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个舒服的画面:不用天天顶着十月广州的大太阳跑操,不用再练枯燥到想吐的队列,不用啃看不懂的战术书,天天跟在大队长身边,进出门有面子,还能躲开教官的训斥,再也不用遭那份罪! 这好事,砸自己头上了? 他立马回过神,腰杆“唰”地一下挺得笔直,双脚一并,声音洪亮得差点震碎办公室的玻璃窗,喊得比口号还响:“是!大队长!学生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辜负校长期望!” 大队长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摆了摆手就让他退下。 李宇轩走出办公室,脚步都飘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一路咧到耳根,差点合不拢。 贴身副官啊! 他李宇轩,前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穿越过来不到一年,还是个长工儿子的出身,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大队长的贴身副官,这要是搁前世,不得在朋友圈连发十条动态,吹上一整年都不重样! 一路蹦蹦跳跳回宿舍,刚推开门就撞见陈赓,他立马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把委任状往桌上一拍:“传瑾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以后是大队长的贴身副官了!” 陈赓正擦着枪,闻言手一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脱口而出:“你?副官?大队长这是挑糊涂了?” “怎么说话呢!”李宇轩一屁股坐在床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这叫慧眼识珠,懂不懂?我这是藏不住的才华,被大队长看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危险。(第2/2页) 陈赓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全身上下,哪一点像颗珠子,顶多像个混日子的木珠子”,不过嘴上没再挤兑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一会儿,蒋先云从外面进来,一身军装整整齐齐,听说李宇轩当了贴身副官,沉默了片刻,语气郑重地叮嘱:“既是大队长信任你,这份担子不轻,往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半分马虎。” 李宇轩赶紧收了得意的样子,连连点头,装得一本正经:“湘耘兄说得对,我记下了,一定事事小心,绝不犯错。” 话音刚落,贺衷寒从旁边慢悠悠走过,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但愿如此”,转身就走,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宇轩才懒得理他,满心都是“不用跑圈、不用训练”的喜悦,谁也别想破坏他的好心情。 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李宇轩都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商团之战的疲惫,转眼就到了1924年11月底,黄埔一期的毕业日子,悄无声息地来了。 广州的11月,早已没了10月的燥热,早晚的风裹着珠江的湿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毕业这天,天刚蒙蒙亮,整个黄埔军校就热闹起来,一期学生们都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军装,唯独李宇轩身上这套,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自打当了校长贴身副官,天天跟着校长跑前跑后,送文件、传口令、打理琐事,军装穿得比谁都勤,洗得比谁都频,早就没了刚入学时的挺括模样。 他站在操场最前排的位置,腰杆刻意挺得笔直,心里却藏着几分得意。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普通的黄埔学员,而是校长身边的贴身副官,这份身份,让他在毕业队列里,站位都比同窗们靠前一截。周围不少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陈赓站在不远处,还悄悄朝他挤了挤眼睛,贺衷寒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目不斜视,蒋先云则站在学员前列,身姿挺拔,全然是众人瞩目的模样。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身着笔挺的中山装,声音沉稳有力,讲着革命理想,讲着家国大义,最后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字字铿锵,回荡在整个操场。李宇轩站在台下,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脸上全程挂着恭敬又虔诚的神情,嘴里还轻轻附和着,一副“校长所言极是,学生铭记于心”的乖顺样子,半点不敢马虎。 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都在盘算毕业后的去向。他在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自己是黄埔一期生,商团之战实打实上过战场,还混了个少尉军衔,又当了这么久校长贴身副官,鞍前马后从没出过差错,毕业分配,怎么着也得是个连长吧? 越想越美,他甚至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起当连长的惬意日子:往队列跟前一站,手下管着百十来号弟兄,个个听他号令,威风得很;日常训练,不用自己顶着太阳跑圈、摸爬滚打,只需要站在一旁监督,喊喊口令就行;就算真要打仗,也不用像普通士兵一样冲在最前面拼杀,在后方指挥调度,安全又体面,再也不用像商团打仗时那样,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吓得差点吐出来。 第16章 吃饭睡觉骂大队长 第16章吃饭睡觉骂大队长 他越想越心花怒放,嘴角差点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军装,掩去脸上的得意,只等着分配方案下来,就能如愿当上连长,开启自己的带兵之路。 可现实,总是给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毕业分配方案张贴出来的那天,军校操场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员,个个挤破头想看看自己的去向。李宇轩胸有成竹地挤到前面,目光飞快地扫过名单,找到“李守愚”三个字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的衣角都被捏皱了,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李守愚,留校,任第二期步兵科区队长。 区队长? 李宇轩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整个人都傻了。他在军校待了大半年,再清楚不过区队长是干什么的——就是帮带新生、管纪律、教基础训练的,说白了,就是给新来的二期生当“教书先生”,天天跟一群刚入学的毛头小子打交道,重复那些枯燥的队列、射击基础,半点带兵打仗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想当区队长!更不想当什么教书匠!他心心念念的是带兵上战场,是当连长,不是留在学校里带学生!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段子:在公司里干得好好的,老板突然把你调去做培训讲师,嘴上说着是重视你、培养人才,实则就是把你踢出核心一线,彻底边缘化。 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这种感觉,甚至更憋屈。他觉得自己明明立了战功,又跟着校长尽心效力,到头来却被“发配”留校,跟被打入冷宫没什么两样。 一股委屈又不甘的火气涌上心头,他攥着分配通知,脚步虚浮地走出人群,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直接冲到校长办公室,当面问个清楚:为什么不让他带兵?为什么要把他留在学校? 可真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他看着紧闭的木门,脚步瞬间顿住,刚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贴身副官,不过是校长身边一个跑腿的,哪有资格质问校长的决定?要是真敢冲进去说“我不想当区队长,我要带兵”,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别说连长了,怕是连区队长的位置都保不住,直接被赶出黄埔都有可能。 他在冰冷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纠结得要命,足足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转身回了宿舍。 关上宿舍门,把外界的喧闹全都隔在门外,宿舍里空荡荡的,同窗们要么在收拾行李准备赴任,要么在互相道别,只剩他一个人,心里又闷又气。他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他精心“净化”过的日记本——之前那些吐槽校长的话,早就被他涂黑、撕得一干二净,这本子,如今成了他专属的吐槽宝地。 他坐在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第一笔就带着浓浓的火气,笔尖都差点戳破纸页。 “校长不公。我自入学以来,戎马半年,商团之战亲赴战场,虽无大功,亦有流汗之劳,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带兵杀敌,报效革命。不想校长一纸分配,将我留校任区队长,令我教授二期新生。学生自身学识浅薄,战术训练皆属平庸,连自己都未曾学透,又怎能教书育人?实在是强人所难。” 写完这几句,心里的火气还是没消,他盯着纸面,犹豫了一下,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带着几分自嘲又不服气的意味:“校长怕是见我在旁日久,知晓些许琐事,怕我出去带兵,羽翼渐丰,抢了他风头,才将我困在这黄埔岛上。” 接下来几天,没了刚毕业的期待,李宇轩整日蔫蔫的,当区队长的日子枯燥又繁琐,天天带着二期新生练队列、整内务,累得腰酸背痛,心里的怨气越积越多,日记也写得越来越放飞自我。 第一天夜里,他在日记里写下了校长的小秘密。校长不知从何处淘来一台老式收音机,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稀罕物件,平日里宝贝得不行,每天早晚处理完公务,必定要关上办公室门,独自听上一会儿。旁人只当校长是听时事新闻、革命消息,唯有他这个贴身副官知道,校长听的竟是上海的股市行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吃饭睡觉骂大队长(第2/2页) 那日他送一份紧急文件进去,轻轻推开门,就见校长坐在桌前,收音机放在一旁,音量调得极低,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很。他不敢出声,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等校长放下笔,他凑过去递文件时,眼角余光一扫,瞬间愣住——纸上哪里是什么公务,全是密密麻麻的股票涨跌记录,数字、符号列得整整齐齐。 李宇轩当时心里就翻了个白眼,满脑子都是问号:大队长啊大队长,如今革命大业尚未完成,广州局势依旧动荡,您身为军校校长,不想着整军练兵,反倒关起门来炒股票,这心思,是不是偏得太离谱了? 他心里腹诽,脸上却不敢有半分异样,恭恭敬敬放下文件,行了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在日记里,他可没什么顾忌,提笔就写:“今日入校长办公室送文件,见校长独坐听收音机,原以为是国事新闻,未料竟是上海股市行情。校长执笔记录涨跌,神情专注,胜似研讨军务。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校长在内,沉迷炒股,不亦乐乎?革命之路漫漫,强敌环伺,校长先思求财之道,此等雅兴,我实在不敢恭维,亦难以理解。” 第二天,他又遇上了一桩憋屈事,把他的怨气又推高了一截。 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吩咐道:“景诚,你去寻湘耘,与他好好谈一谈,劝他加入国民党。” 李宇轩当场就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校长,湘耘兄他……怕是不好劝啊。” “我知晓他的身份与信仰,”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对蒋先云的看重,“湘耘是一期头名,文武双全,乃是难得的人才,革命需这般英才,若能加入国民党,必能大有作为。你与他同窗多日,一同上过战场,交情不浅,说话也更亲近,你去劝他,最为合适。” 李宇轩嘴里乖乖应着“是,学生即刻前去”,心里却叫苦不迭,差点哭出来。校长啊校长,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谁不知道他的志向与信仰,他早年就投身革命,在安源领导工人运动时,自己还只是个懵懂小子,论革命觉悟、论学识胆识,自己连给湘耘兄提鞋都不配。让他去劝蒋先云改变信仰,加入国民党,这不是班门弄斧吗?怕是蒋先云不反过来开导他,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可他不敢违抗校长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蒋先云。 两人在军校的操场上慢慢走着,秋风扫过地面的落叶,沙沙作响。李宇轩支支吾吾,半天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咬咬牙,把校长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刚说完,脸就红到了耳根,满心尴尬。 蒋先云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温和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理解,没有半分嘲讽,显然是看透了他身不由己的处境。 “景诚,我知道你是替校长而来。”蒋先云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又坚定,“革命本就不分党派,唯有救国救民之心才是根本。我所信仰的,从未改变,这与我是一期第几名、是否毕业,毫无干系。你不必为难,回去如实告知校长即可。” 李宇轩心里明白,这话已经说得极为客气,实则就是明确拒绝,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校长办公室,如实回报,校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蹙,神情很是不悦,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 这一趟说客当得,全程尴尬,里外不是人,李宇轩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宿舍,立刻扑到日记本前,狠狠写下一笔,满是委屈与抱怨:“今日奉大队长之命,充当说客,劝湘耘兄加入国民党,终究无功而返。学生自知才疏学浅,根本无资格劝说湘耘这般英才,此等难事,本应大队长亲自出面,方显诚意,却令我前去,徒增尴尬,实在是吃力不讨好。往后这般差事,我万万不敢再接,只求校长莫要再为难我才好。” 第17章 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弟 第17章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李宇轩最近很缺钱,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怪他自己。十月份商团叛乱那阵子,他跟着学生军冲进西关,打完仗回到黄埔,浑身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呢,就被几个同学拉着去庆功。庆功庆到一半,不知道谁提了一嘴“怡红院”,李宇轩脑子一热,跟着就去了。 怡红院在广州西关那边,是条花柳巷里排得上号的场子。李宇轩前世管的严,大部分内容都是绿色健康的,哪见过这阵仗?进了门就晕了。酒是好酒,姑娘是好姑娘,气氛是好气氛——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兜里的大洋已经跟青春小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那之后他算了一笔账,差点当场心梗。他在黄埔当区队长那点饷银,养活自己都勉强,哪经得起这种消费?可人吧,一旦开了荤,就跟刹车失灵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去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去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怡红院的老鸨现在见了他,那张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一口一个“李长官”,叫得他飘飘然。 飘飘然的代价就是——口袋比脸还干净。 李宇轩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他想起了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那个经典文案: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 怡红院那些姑娘,哪个不是身世坎坷?他不去帮衬,谁去帮衬?这叫什么?这叫拯救失足妇女于水火,这叫济世救人,这叫——好吧,编不下去了。 但钱从哪儿来呢? 大队长那点补贴,那是真补贴,补补贴贴就没了。当区队长那点饷银,一个月也就十来块大洋,还不够怡红院一晚的酒水钱。他又不敢问家里要——李顺要是知道他在广州逛窑子逛到没钱吃饭,非得从溪口杀过来打断他的腿。 李宇轩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他想起之前在训学生的时候,听王世和提过一嘴——黄埔军校的枪械库,现在堆了不少好东西。商团叛乱缴获的那批枪,加上苏联陆续运来的援助,库存相当可观。而且军校初期枪支管理并不像后来那么严,商团事件前连基本的训练用枪都不够,缴获之后一下子多了九千多支,清点造册是个大工程,中间有没有猫腻,谁知道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是整箱整箱地偷——那种太容易露馅。而是“蚂蚁搬家”,这边顺一把,那边顺一支,零零散散地往外倒腾。黑市上一支步枪能卖到两百大洋,他哪怕只弄出去一两支,也够在怡红院潇洒好一阵子了。 至于怎么卖——他在广州认识一个二道贩子,姓刘,叫刘长风,做的是“什么都能帮您搞定”的生意。两人之前在茶馆里喝过几回茶,刘长风吹牛说自己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当时李宇轩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这不就是现成的销赃渠道吗? 说干就干。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宇轩换了便装,偷偷溜出黄埔军校,坐渡船过了珠江,七拐八拐进了广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刘长风在巷子尽头有个铺面,门口挂着“刘记杂货”的招牌,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但李宇轩知道,这铺面就是个幌子,真正的买卖都在后头。 他推门进去,刘长风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是他,笑眯眯地站起来:“哟,李长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宇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后面说话。” 刘长风会意,关上门,把他领到后院。院子里堆着些破木箱、烂麻袋,看着乱七八糟的,但李宇轩注意到墙角有个地窖的入口,盖着木板,上面还压了个石磨盘。 “说吧,什么事?”刘长风给他倒了杯茶,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 李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酝酿了一下措辞,然后开门见山:“长风兄,我手里有点东西,想请你帮忙出手。” “什么东西?” 李宇轩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擦得锃亮的驳壳枪。 这是他从枪械库“顺”出来的第一件货。商团叛乱缴获的那批枪械里有不少德国造的毛瑟手枪,黄埔军校封存了大部分,但有些散放在库房角落里,清点的人根本记不住数目。他趁着轮值的时候,偷偷拿了一把,塞进衣服里带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第2/2页) 刘长风看到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那把驳壳枪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李宇轩。 “不是,兄弟,”刘长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玩意儿你都敢拿来卖?你不怕你的少东家扒了你的皮?” 李宇轩知道他在说大队长。广州谁不知道大队长在黄埔军校说一不二,对违纪学生的处罚从不手软,连不敬礼这种小过失都要重罚,关禁闭、罚苦役都是家常便饭。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同乡子弟在军校里偷枪去卖—— 李宇轩打了个寒颤,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长风兄,”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真诚得不像在说假话,“咱俩谁跟谁?属实是兄弟没钱了呀。” “没钱了也不能干这个啊!”刘长风把枪推回来,“万一查到咱俩都得遭!好兄弟一辈子,不是一辈子一起死!” 李宇轩叹了口气,把枪又推了回去。 他把自己的“苦衷”说了一遍。不是他不想当圣人,是他真的没钱了。大队长给他当个区队长,钱少事多,连怡红院的门都快进不起了。你说给他个连长当当吧,他还就不说什么了——可偏偏就是个区队长,每天对着二期生喊口令喊到嗓子冒烟,连个补贴都没有。 “长风兄,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李宇轩开始了他那套经典话术,“怡红院中的小翠——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 刘长风一脸茫然:“这些鬼话你也信?” “——那是比喻!”李宇轩赶紧圆回来,“比喻你懂不懂?” “急需用钱就去逛窑子?”刘长风瞪着眼睛,“那叫什么破碎的她?那叫——” “行了行了,别抠字眼。”李宇轩摆摆手,“你就说这活儿你能不能接吧。” 刘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那把驳壳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玩意儿吧,”他终于开口了,“说好卖也好卖,说不好卖也不好卖。” “怎么说?” “买得起的看不上,看得上的买不起。普通百姓又用不到——”刘长风顿了顿,眼珠转了转,“除非……” 李宇轩眼睛一亮:“除非什么?” “除非得加钱。” 李宇轩差点没被口水噎死。 加钱?他跟刘长风认识这么久,向来只有他薅别人羊毛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薅他的羊毛了? “长风兄,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李宇轩的声调高了几分。 “趁火打劫?”刘长风一脸无辜,“大哥,我这是在帮你销赃!风险多大你知道吗?这要是被查出来,黄埔军校那帮人不得把我活剥了?你少东家什么手段你不知道?枪毙都是轻的,搞不好我全家都得没!”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三七开,”刘长风伸出三个手指头,“你七我三,不能再少了。” “二八!”李宇轩咬牙,“之前说好的八二!” “那是别的货!这是枪!”刘长风寸步不让,“三七,一分不能少。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另请高明。” 李宇轩盯着刘长风看了足足十秒钟,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行吧,”他咬牙切齿地说,“三七就三七。但你最好能把它卖出去,把钱给我送过来。不然咱俩一起去见大队长,好兄弟一辈子。” 刘长风接过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把枪仔细裹好,塞进一个米袋子里。 “放心,”他抬起头,冲李宇轩咧嘴一笑,“保证卖出去,让大队长查不到。好兄弟,手牵手一辈子。” 李宇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又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下批货什么时候要?” 刘长风一愣:“还有下批?” 李宇轩没回答,推门走进了暮色里。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18章 再次升官 第18章再次升官 后来李宇轩闲下来躺在黄埔宿舍的硬板床上,回想起1925年春天的第一次东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两个字——离谱。 这离谱从来不是说战场上枪林弹雨有多惨烈,也不是说行军路上有多艰苦,而是打完仗论功行赏的那通操作,让他这个沾了光的人,都觉得这世道实在太不公平。 那时候他还在黄埔军校安安稳稳当着区队长,每天的差事就是带着二期学生在操场上练齐步走,喊口令喊到嗓子冒烟,偶尔还要纠正几个顺拐的刺头,日子过得平淡又乏味,兜里的饷银依旧紧巴巴,连去西关怡红院门口望一眼的底气都没有。谁也没料到,平静的日子突然被一道命令打破,他这个只管训练的区队长,竟被抽调到总指挥部,成了大队长的贴身副官,跟着大部队参加第一次东征,讨伐陈炯明。 消息来得突然,李宇轩全程都处在懵圈状态。具体要开赴哪里、对手到底有多强、作战计划是什么,他一概没搞清楚,也懒得深究。他心里门清,自己没什么实打实的打仗本事,与其瞎琢磨,不如乖乖跟着大部队走,跟着大队长的脚步,准错不了。 东征路上的光景,他记得格外清楚。沿途总能碰到打了前锋、刚结束小规模战斗的同学,一个个灰头土脸,军装被汗水和尘土浸得发硬,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腿上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模样狼狈至极。可偏偏,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精气神,那是拿命换回来的荣光,是李宇轩身上从来没有的东西。 每每看到这一幕,李宇轩心里都会泛起一丝别扭,可这份别扭,很快就被身边安稳的处境冲淡了。 他真的打仗了吗?确实打了。但他始终待在大后方,待在总指挥部的安全地带。倒也不全是他胆小怂,虽说他心里确实怕枪林弹雨,可更关键的是他贴身副官的身份,职责就是跟在大队长身边,不用像前线士兵一样冲锋陷阵。 别人在前线顶着炮火拼命,战壕里趴一宿不敢动,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稍不留神就会负伤甚至丧命。他却只需要站在大队长身后,做些递水、传传令、整理下文件的轻松活计。所谓的跟着指挥,不过是听着大队长对着电台发号施令,他在一旁当个摆设,偶尔应和两声,一天下来,连军装都没沾多少尘土,更别说受伤流血了。有时候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他还会悄悄往后缩两步,只求安稳待着,别被战火波及。 他本以为,这场东征于他而言,就是一场跟着队伍走流程的远行,打完仗回黄埔,继续当他的区队长,日子照旧。可等战事平息,队伍班师回广州,论功行赏的消息传来,李宇轩彻底傻眼了。 他升官了。 从中尉军衔,直接升到了上尉,依旧是大队长的贴身副官,职位没大变,可军衔往上提了一格,饷银也跟着涨了些。这本是喜事,可对比身边人的境遇,这喜事就变得格外刺眼,也让他越发觉得离谱。 那些真正在前线拼过命的同学,有的在战斗中受了重伤,被抬回后方休养,落下终身残疾,往后连正常训练都成问题;有的一腔热血冲在最前面,再也没能回来,永远留在了东征的战场上,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他们拿命换战功,拼尽所有,到头来,有的只得了微薄的抚恤,有的连个像样的表彰都没来得及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再次升官(第2/2页) 而他李宇轩,全程待在后方,没开过一枪、没冲过一次锋,只是跟着大队长走了一圈,做了些端茶倒水的杂活,竟平白无故升了官,稳稳当当得了好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他有本事,分明是背后靠着大队长这棵大树,沾了近身当差的光,得了近水楼台的便利。在这乱世里,拼尽全力的不如待在核心位置的,这话一点不假。 没过多久,陈赓就听说了他升官的消息,特意找了过来。陈赓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感慨:“景诚,你这个人吧,命好。” 李宇轩张了张嘴,原本想客套几句,说自己愧不敢当,说这功劳不该是自己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谦虚的,命好就是命好,他从来不否认这一点。若是没有跟着大队长,没有这份贴身当差的机缘,他现在说不定还在溪口老家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没机会出头,更别说升官拿饷银了。 可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并没有让他彻底飘飘然,反而让他心里多了几分隐忧。 他活了两辈子,比谁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好运,暗地里都标好了价码。你眼下轻而易举拿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好处,将来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至于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是福是祸,从来都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十月的广东,暑气终于散了些,但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比八月的广州还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次东征的形势本来一片大好。十月上旬,东征军攻克了号称“南华夏第一天险”的惠州城。陈赓就是在那一仗里受的伤——左脚被弹片击中,他把弹片拔出来继续冲杀,直到攻上城头。大队长看中他作战勇敢,特意把他的连队调到了总指挥部担任警卫。惠州的硝烟还没散尽,大队长就带着第三师和总指挥部继续东进了。十月二十七日,大队长跟着谭曙卿的第三师推进,指挥部到达羊高圩时,突然接到前方急报:第三师在华阳附近的塘湖地区被林虎的主力包围了。 第三师这支队伍说起来有些来头——前身是粤军许济旅,编入第一军还不到两个月,训练加在一起也就一个月出头。师长谭曙卿想立功,冒冒失失就带着三千多人往前冲,结果撞上了林虎手下“三黄散”的主力——黄任寰、黄业兴、王定华三股人马,兵力上万,火力是第三师的数倍。战斗一打响,第三师第七团、第八团奉命抢占莲花山高地,但高地早被敌军占领,第八团官兵死伤惨重。补充团投入战斗后也被包围,八名连长、八名连党代表、两名团长和上千名士兵先后阵亡。 大队长急了。 第19章 怎么我也要背大队长? 第19章怎么我也要背大队长? 他把陈赓叫过来:“去,传我的命令!不许退却!凡退却者,不论官兵,一律军法从事!”陈赓拔腿就跑,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前线。但第三师已经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连想杀的人都找不着。谭曙卿哭丧着脸向大队长请求后撤,大队长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骂“无能”。骂完又把陈赓叫过来:“陈赓!我任命你代理第三师师长!组织反冲锋!快!” 陈赓拔出驳壳枪冲上去,漫山遍野都是溃兵丢下的辎重行装,根本组织不起来。他气喘吁吁跑回来,看见大队长坐在地上,流弹擦伤了他的脚,伤倒是不重,但大队长整个人已经瘫了。 山下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队长突然抽出短剑,举到胸前,涕泪俱下:“我必须在这里杀身以成仁!我没有脸面回去见东江父老了!” 陈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是总指挥,你一死,对整个战事都会产生影响!”又劝道,“这个部队的军官不是黄埔训练出来的,不是你的学生。我们撤退到安全地点,再收拢部队,还可以再打。” 大队长听了这话,借坡下驴,把短剑插回腰间,嘴上还在念叨:“是啊,孙总理的遗志还没有完成呀!”可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枪声越来越密,炮声越来越近,陈赓判断敌人距离不过一两里地,大队长吓得心慌意乱,腿也软了,走不动路。陈赓顾不上自己脚上还带着惠州之战落下的伤,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蹲下身子:“我背你走!” 陈赓背着大队长跑了五六里路,子弹在耳边呼啸,敌兵的狂叫声催着他豁出命地跑。跑到一条河边,他找了条船,把大队长送上去,自己又回头组织部队顶住追兵。叛军虽然打了胜仗,但发现东征军总指挥部就在后面,反而以为东征军大队人马就在附近,不敢穷追深入,携着战利品往安流方向退去了。 船过了河,对岸暂时安全了。 但大队长。的腿又站不住了。 陈赓把他从船上扶下来,大队长的双腿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软绵绵地往下出溜。陈赓拉了他一把,他勉强站了几秒,又往地上瘫。陈赓皱了下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他的护卫连拼死顶住了追兵,但伤亡不小,几个还能动的兵正在收拢溃散的第三师官兵,一个都抽不开身。他自己的腿也不好,惠州城的弹伤还没好利索,刚才那一通跑,伤口又裂开了,裤管上渗出了血渍。 李宇轩就是这时候被推出来的。 “景诚!”陈赓朝他招手,声音沙哑,“你过来,扶着校长!” 李宇轩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伸手去扶大队长。大队长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沉得像一袋水泥。李宇轩咬着牙想把他架起来,但大队长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两条腿在地上拖,根本迈不动步。 “不行啊,走不了。”李宇轩说。 陈赓看着他,又看了看还在远处收拢溃兵的那几个人,一咬牙:“你背他。” 李宇轩:“啊?” “背!”陈赓把他推到前面,“我腿伤了,你没事,你背!” 李宇轩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说“凭什么是我”,想说“我腰不好”,想说“校长您能不能自己走两步”——但看着陈赓那条血淋淋的腿,看着远处还在响的枪声,看着身后那个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的大队长,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蹲下身,把大队长的两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咬牙站了起来。 你妈……李宇轩差点骂出声。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说大队长年轻的时候经常锻炼身体,还写过一本叫《科学的体育锻炼》的书,练过柔道、练过剑道,身体素质应该不错。可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是一九二五年,此时的大队长虽说不上老,但这身子骨明显被这些年折腾得不轻。再加上刚才被吓破了胆,整个人完全是死沉死沉的,跟背了一袋子浸了水的沙子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怎么我也要背大队长?(第2/2页)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大队长往上托了托,迈开了步子。每走一步,大队长的身体就往下滑一点,他得使劲往上颠一下才能保持平衡。走了不到一百步,他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成两截。 大队长趴在他背上,嘴里还在念叨。一会儿说“革命尚未成功”,一会儿说“总理遗志未竟”,一会儿又说“华阳一役,成败关键”。李宇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您能不能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您轻一点比什么都强。 又走了几百步,李宇轩的肺里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路——刚才过河的地方是个渡口,往前走就是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杂草。远远地能看见几间破房子,像是一个村子,但看不清还有多远。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似地闪画面。他想起了在溪口第一次见大队长的那个早晨,想起了大队长给他改名字时那副说教的嘴脸,想起了在黄埔每周被叫去谈话的那些下午,想起了他在日记本上涂涂画画骂校长不公的那些夜晚。 他又想起刘长风给他送来卖枪钱的那个下午——刘长风把用油纸包好的钱塞到他手里,脸上带着那种做成了大买卖的得意:“货出手了,三七分,这是你那份。下次还有货,记得找我。”那钱他拿去买了两把驳壳枪藏在枕头底下——不是因为缺枪,而是因为,一个长工的儿子突然有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校长发了奖金”吧?大队长那抠门样,从来不给他发奖金。 可他这会儿背的是谁?是那个他说过“再也不说坏话”的大队长。这算不算现世报? 他想起了一个冷笑话:跟对领导很重要。他算是跟对了吗? 李宇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萝卜。背上的大队长越来越重,重得他觉得自己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终于,前面的杂草丛里露出了一个村庄的影子。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的,屋顶上长着草,看着比溪口最穷的人家还穷。但此刻,这几间破房子在李宇轩眼里,比黄埔军校的宿舍还要亲切。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村子。一脚踢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把大队长从背上放下来,找了个墙角把他靠着。然后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的衣服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队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好像终于缓过劲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宇轩,嘴唇动了动:“景诚……你今天……很好。” 李宇轩喘着粗气,想说“谢谢校长”,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校长,你下次能不能少说点“杀身成仁”的话?你一说这话,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日记本。今天这事,回去一定要记下来。不光要记,还要好好写,写得声情并茂、慷慨激昂,把“危难之中救校长于水火”这件事大写特写。 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说他李宇轩除了拍马屁什么都不会,他至少有东西能证明:他背过大队长。五六里地。一口水没喝。 这分量,比他在黄埔当一百天区队长都重。 第20章 以后叫我李长官 第20章以后叫我李长官 1926年3月初,广州的天气开始回暖,黄埔军校的凤凰树冒出了新芽。李宇轩站在长洲岛的码头边,看着珠江上往来的船只,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南征结束了。 他刚从海南回来。说是“作战优异”,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个混功劳的。南征那几个月,他跟着队伍从广州打到高州,从高州打到雷州,从雷州打到琼州,一路打过去,他开枪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有他在怡红院划拳的次数多。但架不住他命好,每次冲锋都跟在后面,每次撤退都跑在前面,偏偏还让他撞上了几个溃逃的散兵,抓了俘虏,立了“战功”。 这事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他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领的功劳一样没落下。大队长那边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一回广州就升官。 升什么官?总队长。 李宇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擦他那把从不用的驳壳枪。陈赓跑进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景诚,你知道吗,你要当总队长了!” 李宇轩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总队长!学生总队长!”陈赓的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管全校学生的总队长!” 李宇轩愣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枪放下,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校长你是不是疯了?第二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在做梦?第三个念头是:我当总队长,黄埔军校是不是要完蛋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陈赓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装什么装”。 李宇轩当上总队长这件事,在黄埔军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是因为大家不看好他——好吧,确实是因为大家不看好他。黄埔军校的总队长是什么概念?在他之前当总队长的,是邓演达、严重、张治中这些人。邓演达是保定军校毕业的,严重能把辞海那么厚的《步兵操典》倒背如流,这些人是真本事,实打实的。 而他李宇轩呢?黄埔一期毕业不到两年,文化课成绩垫底,军事训练勉强及格,唯一的“战功”是华阳背了校长几里地,外加南征抓了几个俘虏。说出去都丢人。 何应钦第一个不同意。 这事李宇轩是听王世和说的。那天何应钦在大队长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王世和偷偷告诉他,何应钦说了三句话:第一,李守愚资历太浅。第二,李守愚战功不足。第三,李守愚难以服众。 大队长是怎么回的?大队长就说了两句话:“他是溪口人。他背过我。” 何应钦走了。 李宇轩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大队长用人有三条不成文的规矩:黄埔出身、浙江同乡、对他个人忠诚。他三条全占。何应钦再反对也没用,因为大队长要的不是一个最能打仗的总队长,而是一个最信得过的总队长。 这就够了。 李宇轩当上总队长的消息传开后,黄埔二三四期的反应各有不同。 二期生跟李宇轩最熟,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听到这个消息,大部分人表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是因为没想到他真的能当上总队长,“情理之中”是因为——他是李守愚啊,校长身边的人,什么好事轮不到他? 三期生反应更大一些。有个三期生在宿舍里说了一句“他凭什么当总队长”,第二天就被区队长叫去谈话了。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个三期生回来后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以后叫我李长官(第2/2页) 蒋先云什么都没说。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书,抬头看了报信的人一眼,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但据在场的人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是在想——黄埔军校,这是怎么了? 贺衷寒说了四个字:“黄埔之耻。” 陈赓笑了一天。他逢人就说:“景诚当总队长了!就是那个顺拐的那个!就是那个偷馒头被抓的那个!就是那个上课睡觉还说是‘闭目聆听’的那个!”说完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之后,他补了一句:“不过他这人吧,运气是真的好。” 李宇轩听说陈赓的反应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赓,你给我等着。” 任命下来的那天晚上,李宇轩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发呆。 他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但提笔好几次都不知道从何下笔:“民国十五年三月初,我蒙校长恩典,升任黄埔军校学生总队长。我自知才疏学浅,德不配位。论资历,比不上邓择生。论学识,比不上严立三。论战功,比不上张文白。我能居此位,唯校长信任二字而已。我惶恐之余,唯有尽心竭力,不负厚望。从今日起,我定当谨言慎行,以报校长知遇之恩。”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写得太好了。又好又真诚,又谦虚又感人,简直是马屁文的典范之作。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文采鼓掌了。 然后他翻到前面几页,把之前写的那句“校长不公,让学生当区队长”涂黑了。又翻了几页,看到“校长恐怕是怕学生能力太强,出去带兵抢了他的风头”,也涂黑了。再翻到“校长今日又在听收音机炒股”,犹豫了一下——这句他没舍得涂。这句写得太好了,改天再看看。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上回他说“再也不说校长坏话”,说完没几天就在日记里写了“校长不公”。这回他再说“谨言慎行”,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他在心里想。 李宇轩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总队长啊。他掰着手指头算——总队长的军衔,按惯例是上校至少将。上校!少将!他一个长工的儿子,穿越不到两年,混成了将军!虽然水分大得能养鱼,但那也是将军! 他想起了李顺。他爹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当了将军,估计得在溪口摆三天流水席。他又想起了怡红院——以后再去,不用赊账了吧? 算了,不想那么远了。明天开始,他就是总队长了。管着全校的学生,站在操场上训话,所有人见了都要敬礼叫“李长官”。想想就爽。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总队长水分极大。虽然他知道在他前面当总队长的那都是一等一的猛人。虽然他听说何应钦反对、贺衷寒骂他、全校一半人在看他的笑话。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事离谱。 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既然已经当了,那就当吧。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李宇轩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苟一天是一天。” 窗外的珠江水流声潺潺,月光洒在长洲岛上,黄埔军校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第21章 我李长官收小弟,名气太小的我我 第21章我李长官收小弟,名气太小的我我不要! 1926年的春天,是李宇轩穿越以来最舒坦的日子。 自从当上总队长,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他走在黄埔岛的路上,碰到二三四期的学生,人家顶多点个头叫声“李区队长”,现在不一样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喊“李总队长好”。他走到食堂,炊事兵抢着给他打菜;他走到操场,各区队长抢着给他搬椅子;他走到码头,连划船的都抢着给他让位置。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爽。 三月份的时候,四期生正式开学了。一千多号人,从全国各地涌进黄埔岛,一个个稚气未脱,眼神里却都带着那种“我来黄埔是为了干大事”的光。李宇轩站在开学典礼的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人里头,他知道几个名字。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这几个他在前世或多或少听说过。林中虎是后来的战神,张灵甫是孟良崮的悲情名将,胡琏是金门之战让解放军吃了大亏的人,谢晋元是四行仓库的英雄。至于其他人,什么曾中生、伍中豪、段德昌、刘志丹……他一概没听说过。 “黄埔四期能有什么牛人?不就林中虎那几个吗?”李宇轩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估计都是路人甲。” 他的思路很简单:既然不知道谁厉害,那就按照他“知道名字就是牛人”的原则来办。林中虎?牛人,必须拉拢。张灵甫?牛人,必须拉拢。胡琏?牛人,必须拉拢。谢晋元?牛人,必须拉拢。至于其他人——对不住了,你们是谁啊? 四期刚开始的时候,李宇轩跟这些学生还不熟。但他这个人有个优点:脸皮厚。隔三差五就往四期的宿舍跑,今天找林中虎聊聊“军事理论”,明天找张灵甫切磋“战术思想”,后天请胡琏吃饭“联络感情”。 林中虎这人,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李宇轩第一次去找林中虎聊天的时候,林中虎正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看书,看到总队长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就不说话了。李宇轩坐在他旁边,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林中虎就回了三句话:“嗯。”“哦。”“知道了。” 李宇轩当时就想:林中虎是不是有病?后来他发现林中虎不是针对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这人的性格就是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交际,整天就知道看书、看地图、研究战术。 但林中虎跟文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水火不容。文强是四期入伍生团的班长,管着林中虎他们那个班。有一次打靶训练,林中虎不知怎么枪里还剩一颗子弹,晚上在宿舍里摆弄,突然走了火,“砰”的一声,子弹擦着他上铺林伟俦的枕头飞过去,把枕头打了个对穿。上铺那位要是没去喝水,脑袋就得开花。 这事闹大了。文强身为班长,自然要向上汇报。林中虎被关了禁闭,出来后深恨文强,骂他是“湖南骡子”,两人当场就打了一架。文强练过武术,三个林中虎也打不过他一个,林中虎自然又吃了亏。 李宇轩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花生米,差点没被噎死。 “林中虎跟文强打架?”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林中虎打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我李长官收小弟,名气太小的我我不要!(第2/2页) “输了,”来报信的区队长点点头,“文强练过武术,林中虎打不过他。” 李宇轩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中虎后来可是战神啊,指挥过百万大军,打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怎么在黄埔的时候连个班长都打不过?这也太离谱了吧?不过他转念一想,人都是练出来的,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那文强这个人,你们觉得怎么样?”李宇轩问。 “文强?挺能打的,成绩也好,入学考试第三名。不过他跟林中虎的关系算是彻底僵了。” 李宇轩在心里记了一笔:文强,入学考试第三名,能打,跟林中虎不对付。这人将来会不会也是个牛人?算了,没听说过,大概率是个路人甲。他还是把精力放在林中虎身上比较靠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宇轩在四期混得风生水起,慢慢地,那些他“看好”的学生也开始围着他转了。张灵甫最先靠过来,这人虽然性格孤僻,但李宇轩对他格外照顾,隔三差五就找他聊天,夸他“有将帅之才”。张灵甫受宠若惊,当场表态:“总队长,学生日后若能建功立业,定不忘今日知遇之恩。” 胡琏更会来事,主动找李宇轩套近乎,一口一个“总队长”,叫得比谁都甜。李宇轩知道这人后来在金门把解放军打得很惨,是个狠角色,必须拉拢住。 谢晋元倒是老实,不怎么主动攀附,但李宇轩主动找过他几次,他都规规矩矩地答话,不卑不亢。李宇轩心里想:四行仓库啊,八百壮士啊,这人将来是民族英雄,必须处好关系。 至于林中虎——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李宇轩还是坚持隔几天就去找他聊一次。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在战场上,林中虎万一念及旧情,别往死里打他。 四月份,五期生也开学了。五期的情况比四期更复杂,2000多人,学制乱七八糟,后来又分了什么武汉分校之类的,李宇轩也没搞太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管着四期和五期两拨人,忙得脚不沾地。 五期生里,他更是一个名字都不认识。 “黄埔五期有什么牛人吗?”李宇轩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来一个。“算了,五期估计都是路人甲。”他决定照搬四期的策略:凡是认识的,一律拉拢。凡是不认识的,一律公事公办。 于是,他的“小弟团”从四期的几个人,扩展到了五期的十几个——虽然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 但林中虎还是他最头疼的那个。 这人虽然现在是他“小弟”了,但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李宇轩找他聊天,他回“嗯”。李宇轩请他吃饭,他去。李宇轩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没有”。李宇轩感觉自己像是在追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姑娘,热脸贴冷屁股,但还不得不贴。 更让李宇轩崩溃的是,林中虎跟文强三天两头就打架。文强是班长,林中虎是刺头,两人从入学第一天就不对付。李宇轩隔三差五就要去调解,每次都是文强占理,林中虎理亏,但李宇轩又不敢得罪林中虎,只能和稀泥:“你们俩都是黄埔的好学生,要以大局为重,团结就是力量……” 第22章 成绩不好的还不要,未来你可别后 第22章成绩不好的还不要,未来你可别后悔。 文强那小子脖子一硬,梗着嗓子怼:“总队长,他弄枪走火差点把天捅破,您居然还护着他?” 李宇轩:“……” 林中虎面无表情,扭头就走,背影那叫一个高冷。 李宇轩盯着他背影,心里暗骂:我这是当总队长还是当幼儿园保姆? 不过日子熬久了,林中虎对他态度确实松快了点。虽然还是金口难开,但李宇轩去找他,他偶尔也能蹦跶一两句。有天李宇轩刚唠完准备撤,林中虎突然憋出一句:“总队长,您是黄埔对我最好的人。” 李宇轩当场愣住,差点眼眶一热——不容易啊,这位爷终于开口说句顺耳话了。 “好好干,将来你指定是个人物。”李宇轩拍了拍他肩膀,心里美滋滋:岂止人物,你将来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战神。 五月份就忙起来了。 四期要毕业了。虽说他们得熬到十月才正式滚蛋,但毕业分配的活儿五月就开整。李宇轩攥着厚厚一沓四期生名单,两千多号名字,扫一眼就头晕。 “谁分哪儿呢?”他手指头在纸上戳戳点点。 林中虎?大牛,必须塞好地方。张灵甫?大牛,也得捞进自家队伍。胡琏?大牛,不能让他跑了。谢晋元?还是大牛,必须安排明白。文强?没听过,随便打发个地方得了。 他刷刷圈了一圈,把所有“眼熟”的牛人都圈出来,打算一股脑全划拉到自己的第一军。至于那些连名字都陌生的,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他也不认识。 批完分配方案,李宇轩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眼光绝了,妥妥的未来大佬养成计划。 但他忘了核心——大队长让他当总队长,是让他给第一军培养嫡系的,不是让他在这儿开“黄埔校友会”的。 六月初,李宇轩正窝在办公室抠文件,王世和推门进来,脸拉得比马还长:“轩子,校长叫你过去。”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大队长找他,十有八九没好事。赶紧捋捋军装,跟着王世和往校长办公室跑。 一进门,大队长坐在桌后,脸黑得像锅底。桌上摊着的那份分配方案,正是他亲手批的。 “景诚,”大队长抬头,刀子似的目光扫过来,“你过来看看。” 李宇轩硬着头皮凑过去,扫了一眼文件,心里瞬间凉半截。 大队长指着名单,一个一个念:“林中虎,第一军。张灵甫,第一军。胡琏,第一军。谢晋元,第一军……”念完一串,他抬眼盯着李宇轩,“你跟我说说,为啥你往第一军塞的,全是四期里那几个成绩中游的?” 李宇轩懵了:“成绩……中游?” “你自己看。”大队长把另一份文件甩过来。 林中虎——中游。张灵甫——中游。胡琏——中游。谢晋元——还是中游。四期两百多号人,成绩前十的一个没塞进第一军,全被他打发到别的部队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第一军,就配收中游货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成绩不好的还不要,未来你可别后悔。(第2/2页) 李宇轩脸刷白。 他低头盯着成绩单,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那些成绩前十的——曾中生、伍中豪、段德昌、刘志丹……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全被自己漏了。 “校长,学生不是那意思……”李宇轩舌头打卷,“学生是觉得,这些人虽然成绩一般,但潜力很大……” “潜力?”大队长冷笑一声,“你是总队长,不是算命先生。军校养军官,看的是成绩、是能力、是表现。你凭啥拍着胸脯说他们有潜力?” 李宇轩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能说“校长我知道这货将来是战神”吗?能说“曾中生现在成绩好,将来是共产党的头面人物”吗?不能,说了就是找死。 大队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景诚,我叫你当总队长,是信你。但你得拎清自己的职责——给第一军培养能打仗的军官,不是给你自己攒小兄弟的。” 李宇轩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四期成绩前十名的,重新分配,全调第一军。你‘看好’的这些中游生,按成绩该去哪儿去哪儿。”大队长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小钉子,扎在他脑子里。 “是,校长。”李宇轩答应得比蚊子还轻。 大队长坐回座位,抿了口茶,语气缓了点,但眼神还是尖的:“景诚,我知道你想拉拢人、给自己铺路。但铺路不是这么铺的。你要铺,就铺一条让黄埔学生都服你的路,而不是靠拉帮结派、偏袒私交。明白?” “学生明白。”李宇轩腰弯得更低。 “出去,重做一份分配方案,明天拿来。” 李宇轩转身往外走,腿肚子都有点打颤。刚到门口,大队长又喊住他:“景诚。” 李宇轩回头。 “五期生的分配也要开始了,这次别再搞砸了。”大队长看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信任、是期待,还是带着点敲打。 “学生谨记。” 走出办公室,李宇轩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靠在走廊墙上,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世网上那些资料他记得清清楚楚——黄埔四期确实出了一堆名将,但名将未必成绩好。林中虎在学校成绩就是一般,可这不妨碍他后来横扫大半个华夏。可他不能跟大队长说,说了就是自寻死路。 “大队长让我给第一军养嫡系,”李宇轩嘀咕,“可第一军的嫡系,不该是这些将来最能打的吗?成绩算个屁。林中虎成绩中游,二十年后能镇住半壁江山。” 可大队长不知道啊。在大队长眼里,林中虎就是个闷葫芦,成绩中游,没啥出彩的。反倒是曾中生、伍中豪这些前十的,大队长当宝贝似的。 李宇轩苦笑一声,慢吞吞往宿舍走。 第23章 为总队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第23章为总队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七月,广州东校场,北伐誓师大会。 十万多人挤在广场上,旗帜如海,口号如潮。大队长站在检阅台上,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身后站着李济深、白崇禧、何应钦等一干将领,威风凛凛。他接过吴稚晖递来的旗帜,面对台下十万北伐大军,声音洪亮:“打倒列强!除军阀!国民革命,万岁!” 台下山呼海啸。 李宇轩站在台下,穿着团长军装,心里头五味杂陈。 北伐了。真他妈北伐了。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北伐战争的老照片,黑白的,模糊的,觉得那就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眼睛发亮,听着那一声声“打倒列强”的口号在空气中震动,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历史书,这是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历史。 而他是这部历史里的一个团长。 想到这里,李宇轩腿有点软。 大队长在会上宣布了各军的战斗序列。第一军军长何应钦,下辖五个师,外加两个补充团——其中一个团,就是他李宇轩的团。这是大队长的嫡系,是国民革命军里最能打的部队,也是黄埔师生最集中的地方。换句话说,能进第一军的,都是“自己人”。 李宇轩回想起六月被大队长骂的那顿——校长让他把四期成绩最好的学生安排进第一军,可他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这些人,在他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牛人”,将来都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让他把这些人推到别的部队去?他做不到。 于是他阳奉阴违了。 他把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等人,全部安排进了自己的团。大队长要成绩好的,他要的是能打的。至于曾中生、伍中豪、段德昌那些成绩前十的“学霸”,按照大队长的要求,该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李宇轩也不认识他们。 “校长,你让我给第一军培养嫡系,我培养的就是嫡系。”李宇轩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只是咱俩对‘嫡系’的定义不太一样。你要的是现在成绩好的,我要的是将来能打的。” 分配方案交上去之后,大队长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李宇轩这次老实了很多,成绩前十的确实都分到了第一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次还行”,就签字了。 李宇轩长出一口气——校长没仔细看他把哪些人分进了自己的团。 誓师大会结束后,李宇轩回到驻地,看着自己团的花名册,陷入了沉思。 他手下现在有一批黄埔四期还没毕业的学生。按理说,他们要到十月份才毕业,但前线急需军官,所以很多人在毕业前就被分配到部队见习了。李宇轩的团里,现在就塞了好几个。 林中虎,见习排长。张灵甫,见习排长。胡琏,见习排长。谢晋元,见习排长。李弥,见习排长。还有几个李宇轩记不住名字的,全是见习排长。 他的团,成了黄埔四期的“实习生聚集地”。 李宇轩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开始发愁。 他不会带兵打仗,这事他自己最清楚。在黄埔当总队长,管的是学生,喊的是口号,实在不行还能搬出大队长的名头压人。可现在是真刀真枪的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他连枪都打不准,怎么指挥部队? 可他又不能说自己不会。大队长把他放在团长的位置上,不是让他来学习的,是让他来打仗的。 “怎么办?”李宇轩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韩信跟刘邦聊带兵的事。刘邦问他:“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刘邦又问:“那你呢?”韩信说:“臣多多益善。”刘邦笑了:“既然你这么能带兵,怎么被我抓了?”韩信说了一句话,李宇轩当时觉得是吹牛逼,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救命稻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为总队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第2/2页) 韩信说的是:“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 把将才,不是把兵。 刘邦不会打仗,但会管人。他把韩信、张良、萧何这帮人用好就行了。自己又不是刘邦,自己就是个团长,但道理是一样的——他不会打仗不要紧,他会管人就行了。手底下这几个人,林中虎、张灵甫、胡琏,哪个不是打仗的好手?他只要把这些人用好,让他们去指挥部队,自己在后面喝茶看报纸,不就完了? 想到这儿,李宇轩豁然开朗。 他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传令兵:“通知这几个见习排长,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五个人陆续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坐下。他们身上还穿着黄埔军校的校服,肩章上挂着见习生的标识,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职场”的拘谨和紧张。 李宇轩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花名册,表情一本正经。 “几位,”他开口了,“你们都是黄埔四期的佼佼者,校长亲自点名,把你们安排到我的团。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几个人挺直了腰板。 “北伐马上就要开始了,部队要开拔。我这个团,编制是全的,但军官缺得厉害。你们几个虽然是见习排长,但我打算让你们承担更多的责任。” 林中虎面无表情,张灵甫正襟危坐,胡琏眼神发亮,谢晋元纹丝不动,李弥若有所思。 李宇轩顿了一下:“我呢,年纪比你们大一点,经验比你们多一点。但打仗这件事,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我的想法是——你们几个,各带一个连,具体的作战指挥,你们商量着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见习排长,直接带连?这在黄埔历史上,怕是头一回。 “总队长,”胡琏先开口了,“我们几个……才见习,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怕什么?”李宇轩一摆手,“我在黄埔教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林中虎,战术课成绩虽然不是第一,但你那张作战地图,画得比教官还细。张灵甫,步兵操典倒背如流。胡琏,指挥演练从来没有失过手。谢晋元、李弥,也都是好苗子。你们不担责任,谁来担?”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林中虎战术课成绩中游,画地图的事他是听教官提过一次。张灵甫步兵操典,全班谁不是倒背如流?至于胡琏指挥演练从来没失过手——这种话他也就敢当着胡琏的面说说,胡琏自己信不信都不好说。 但这几个人的反应,比他想的好。 林中虎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但耳根子有点红。张灵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胡琏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谢晋元深深地点了点头。李弥眼睛亮了。 李宇轩趁热打铁:“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见习排长,是代理连长。部队的训练、管理、作战,你们几个商量着办。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打胜仗,功劳是你们的。打败仗,责任是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胡琏第一个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总队长,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张灵甫第二个站起来,敬礼,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谢晋元站起来,敬礼:“总队长放心。” 李弥站起来,敬礼,点了点头。 最后是林中虎。 他慢慢站起来,敬了个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李宇轩注意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点。 第24章 老何,你给我等着 第24章老何,你给我等着 散会之后,李宇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盘算: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这五个人,将来是什么级别?林中虎是战神,张灵甫是中将,胡琏是一级上将,谢晋元是少将,李弥是中将。五个将帅,挤在他一个团里当见习排长。 这种事,前无古人,后也不可能有来者,唯一比他牛的可能也就是一个叶挺。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写道:“今日安排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等五人,各带一连,负责本团之作战指挥。我不通军事,但韩信有云,‘善将将’。此五人者,皆为将才,我若能善用之,何愁战事不利?”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然我亦知,此五人者,将来皆非池中之物。他日功成名就,若还记得今日知遇之恩,我心满意足矣。” 合上日记本,李宇轩靠在椅背上,开始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打仗?不用他打。林中虎和张灵甫负责战术,胡琏负责协调,谢晋元负责防守,李弥负责后勤。他只需要在每个月的军事会议上说一句“我同意”,然后在功劳簿上签个名,就行了。 这日子,想想就美。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中虎回到宿舍后,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在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今日,老大授我代理连长之职。我自知才疏学浅,资历尚浅,蒙老大不弃,委以重任。我唯有以死相报,不负知遇之恩。” 写完这段话,林中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 窗外,广州的月光洒在珠江上,波光粼粼。远处隐约传来北伐军操练的号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林中虎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白天李宇轩说的那些话——“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打胜仗,功劳是你们的。打败仗,责任是我的。”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床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 林中虎想起李贺的那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纳士,天下才俊蜂拥而至,为的不是黄金,是那份知遇之恩。 他今天才真正读懂这句话。 不远处的另一间宿舍里,胡琏正在写信。他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父亲大人膝下:儿近日蒙总队长李守愚提拔,授代理连长之职。他待儿如手足,委以重任,儿感激涕零。儿定当奋勇杀敌,建功立业,以报他知遇之恩,亦为胡氏门楣增光……” 张灵甫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说。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一件事——从师范学校退学,南下广州,考入黄埔,这一步棋,走对了。 谢晋元在擦枪。他把枪拆开,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擦了一遍,然后重新组装,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一切正常。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李弥在跟同宿舍的几个人吹牛:“总队长说了,让我们几个代理连长。那可是连长!见习排长直接跳两级!什么叫赏识?这就叫赏识!” 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运气好,被总队长看上了吗?” 李弥笑了:“运气好?那也是本事。你让总队长看上你试试?” 那人闭嘴了。 9月底,广州的桂花开了,满城飘香。 李宇轩却在办公室里骂娘。 他手里攥着一纸调令,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福建,何应钦的地盘。大队长原本说得好好的,让他去福建东路军混资历,仗不用怎么打,跟着大部队往前推就行。可何应钦死活不同意,话传过来的时候,李宇轩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老何,你给我等着(第2/2页) “何敬之说,李守愚这小子,阴阳怪气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来我这儿混资历,别在我眼前晃,看着烦。” 这是大队长的原话。据说大队长传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何应钦是什么人?黄埔军校的总教官。大队长的左膀右臂。他说不行,大队长还真不好硬塞。 李宇轩当时就炸了。 “我阴阳他?我怎么阴阳他了?”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不就是上次开会的时候说了句‘何总教官带兵有一套,怪不得黄埔学生都服他’吗?这他妈是夸他啊!这怎么就阴阳了?” 旁边的副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宇轩越想越气。何应钦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在黄埔当总队长的时候,跟何应钦打过几次交道。何应钦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精明得很。他是大队长的心腹不假,但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他不想让李宇轩去福建,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大队长的人插进他的地盘。 “行,不去就不去。”李宇轩把调令往桌上一拍,“江西就江西,反正都是混。” 大队长把他安排去了江西战场。说是“混资历”,但李宇轩心里清楚,江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主力就蹲在江西,几万人马,枪比北伐军好,炮比北伐军多。大队长亲自指挥江西战场,打了好几仗了,有胜有败,南昌城三进三出,始终啃不下来。 但他没办法。大队长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何应钦那边他得罪不起,大队长这边他更得罪不起。他只能收拾行李,带着他那帮黄埔四期的小弟,坐船北上,往江西开拔。 九月底,李宇轩的团到达江西,被编入程潜的第六军序列。程潜这人,李宇轩前世听说过——国民党元老,后来跟着共产党了,建国后还当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宇轩的团被安排在了后方,负责保卫指挥部和补给线。 “混资历,果然是混资历。”李宇轩松了口气,觉得日子还挺美。 可好景不长。 十月上旬,大队长下令第二次攻打南昌。战斗于10月11日打响,大队长亲临南昌城下督战,各团组成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的奋勇队,冒着枪林弹雨攻城。廖新甲、文志文、张汉章三个团长和数百名官兵牺牲在城下。10月14日,大队长被迫下令撤退。 南昌城没打下来。 紧接着,十月底,第三师冒进华阳,遭陈炯明部林虎主力包围,全线崩溃。 一连串的败仗,让大队长焦头烂额。 11月初,大队长调整了作战计划。要攻占南昌,必须先攻占南浔铁路,截断敌军对南昌的供应线。他增调第四军入赣作战,同时把各部队重新部署。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李宇轩的团。 “李守寓那个团,不是在后方吗?调上去,当预备队。” 李宇轩后来听副官转述的时候,脸都绿了。 “预备队?我是来混资历的,不是来当炮灰的!” 但他不敢说。 11月初,江西的天气开始转凉。李宇轩的团奉命前出至南昌西北方向,作为总攻预备队待命。 “总攻什么时候开始?”李宇轩问林中虎。 林中虎看着地图,没抬头:“快了。” “多快?” “很快。” 李宇轩觉得林中虎这人说话真费劲。 11月2日,南浔路战役打响。 第25章 大兵团作战…… 第25章大兵团作战…… 北伐军在南浔铁路方向进展顺利,德安、修水、永修相继被攻克,孙传芳的防线出现了巨大裂缝。但就在这节骨眼上,北伐军的主力被牵制在南浔铁路沿线,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孙传芳的得力干将卢香亭,带着两万多人在牛行车站附近死死守住,成了北伐军前进路上的一块硬骨头。大队长急需一支奇兵,从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插入,撕开这道防线。 李宇轩的团,就在这个时候被推上了前台。 “景诚,这回就看你的了。”大队长的电报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扎在李宇轩心里。 李宇轩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他把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几个人叫到指挥所,摊开地图,把前线的形势说了一遍。 “校长让我们上。”李宇轩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光。 “团长,”林中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仗,能不能让学生来定?” 李宇轩愣了一下。林中虎向来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表态,更不会主动请缨。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有什么想法?”李宇轩问。 林中虎指着地图上南浔铁路中段的一个位置,手指停在一个叫“牛行车站”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牛行车站是整个防线的核心枢纽,卢香亭的两万多人就驻扎在那里。 “卢香亭的防线正面兵力雄厚,火力密集,硬攻就是送死。”林中虎的手指向南移动,停在一片连绵的山脉上,“但这里——九岭山脉,有一条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羊肠小道,可以绕到牛行车站的背后,距离卢香亭指挥部不到五里。” 李宇轩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不懂军事,但他懂一件事——林中虎说能走,那就能走。 “能走通?”他问。 “学生需要三天时间勘察。”林中虎说。 李宇轩看着林中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林中虎几乎没合眼。他带着几个侦察兵,钻进九岭山脉的无人区,在那条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山道上走了几个来回。小道隐藏在竹林深处,有些路段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连当地的采药人都说这是被遗忘了几十年的“鬼路”。但林中虎从山势走向和古地图的残迹判断,这条路确实可以走通。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每一个路口、每一个陡坡、每一处水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把行军方案做出来了。 “全团分成上百个小组,每组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间隔半里路,分批渗透。”林中虎指着地图,声音沙哑,“卢香亭为了防止北伐军迂回,提前烧毁了山区所有民房,把老百姓赶走,制造了一片无人区。没有民房就没有补给,没有补给大军就不可能通过——但他想不到的是,我们用这种方式,把他的封锁线变成了纸糊的。” “大兵团作战,纪律是第一位的。”林中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宇轩脸上,“咱们的总指挥要是先跑了,剩下的仗就没法打了。” 李宇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好意思接茬。 “所以……”李宇轩干咳一声,“我就跟在后面?” 林中虎没理他,继续讲方案。 李宇轩在心里嘀咕:我什么时候跑过?华阳那次我跑了吗?我是背着校长跑,那能一样吗? 但他没敢说出口,因为林中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实在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方案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灵甫站了起来说道:“团长,我还有一个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大兵团作战……(第2/2页) 所有人看向他。张灵甫这个人,向来不爱说话,但一开口,从来不啰嗦。 “我带一个连,从正面‘诈降’。”他指着地图上牛行车站的正前方,“从这里大摇大摆地走上去,跟卢香亭的人喊话,说我们是北伐军的溃兵,走投无路,来投降的。等总攻信号一发出,我就带着这一个连,直接扎进他们的心脏。”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胡琏第一个开口:“你是去送死。” “死不了。”张灵甫说。 “你一个连,对面两万多人,你怎么死不了?” 张灵甫没回答,只是看着李宇轩。 李宇轩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一个连,不到一百人,去诈降两万多人的敌军?这不是打仗,这是送菜。他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对上张灵甫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犹豫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不是狂热,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好像他已经把每一个步骤都想好了,每一个变数都算过了,就等着他说一个“行”字。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看向林中虎。 林中虎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正面需要有人牵制,不然我们绕过去也没用。但要守住,必须是死守。” 张灵甫点头。 “七天。”林中虎说,“你需要守住七天,等我们从背后动手。七天之内,你那个连不能退一步。” “不用七天。”张灵甫说,“六天就够了。” 李宇轩不懂军事,但他听得懂这几句话的份量——不到一百人,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面对两万多敌军,死守六天六夜。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拿命赌。 他想说“不行”,想说他承担不起这个风险。但他看着张灵甫那张脸,看着林中虎那张脸,看着胡琏、谢晋元、李弥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等着他拍板——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当团长,更像是一个被这帮人架在火上烤的符号。 “那行。”李宇轩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们定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时候别让我跑就行。” 没有人笑。 李宇轩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人,一个个都是打仗的天才,可天才的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张灵甫想出的这个方案,怎么说呢——疯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他跟林中虎商议了几个细节,两人居然真的商量出了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 胡琏是负责保障的。卢香亭为了阻断北伐军的迂回路线,把山区所有民房烧了个精光,把老百姓赶走,制造了一片没有补给来源的无人区。胡琏的办法很简单——化整为零。他把全团分成上百个小组,每组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间隔半里路,沿着林中虎标注的那条山道鱼贯而入。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白天隐蔽在山林里,趁着夜色行军,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敌人的防区纵深。 胡琏来找李宇轩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团长,”胡琏站在指挥所的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复杂,“您确定要跟着主力一起走那条山路?要不您还是留在后方吧,万一有个闪失,学生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假装满不在乎:“怎么,怕我拖累你们?” 胡琏张了张嘴,没说话。 “放心,我跟在后面,不走前面。”李宇轩挥挥手,“再说了,你们在前面开路,我就跟着走,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好吧?” 胡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敬了个礼,走了。 李宇轩一个人坐在指挥所里,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发呆。窗外传来远处的枪炮声,那是前线的部队正在跟敌人交火,为他们的大迂回争取时间。 第26章 总攻进行时1 第26章总攻进行时1 九岭山脉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李宇轩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心里头五味杂陈。全团三千多人,分散成上百个小组,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蛇,沿着林中虎标注的那条山道,悄无声息地往敌人后方渗透。每隔半里路一个小组,每组都背着七天的干粮和水,走得小心翼翼,连咳嗽都要憋着。 他骑着马,脚踩在马镫上,屁股在马背上颠来颠去,颠得生疼。他前世没骑过马,这辈子在黄埔学了几天,勉强能骑,但走这种山路简直是折磨。马鞍硬邦邦的,马镫的位置怎么调都不舒服,他咬着牙硬撑着,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绑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肉。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宇轩勒住缰绳,竖起耳朵。原来是谢晋元的连在打头阵,前面探路的人用砍刀劈开灌木,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摸。谢晋元是广东人,客家人,走山路的功夫在黄埔是出了名的。他带着几个客家兵在前面开路,速度比林中虎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团长,”谢晋元从前头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前面有一段悬崖,只能单人通过。马过不去。”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马过不去,那他就得走路了。 “那马怎么办?” “学生让人把马留在后面的隐蔽处,等主力回程再用。” 李宇轩跳下马来,脚一沾地,差点没站住。两条腿被马鞍磨得生疼,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咬着牙,跟着谢晋元往前走。 那段悬崖确实险。一边是光秃秃的石壁,一边是黑漆漆的深渊,脚下的路只有一尺来宽,有些地方连一尺都没有。李宇轩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后背贴着的石头冰凉冰凉的,前面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只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前面的路才宽了起来。李宇轩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林中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团长,没事吧?” “没……没事。”李宇轩喘着粗气,“我就是……有点热。” 林中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热?十一月的山风刮得像刀子,哪来的热?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跟着往前走。他的腿还在抖,但他不能让林中虎看出来。他是团长,这些人看着呢。 队伍在山里走了六天一夜,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到达了预定位置——牛行车站后方不到五里的一个隐蔽山谷。从这里往东看,隐约可以看到牛行车站的灯火,像一窝发光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趴在那里。 卢香亭做梦也想不到,三千多人的队伍,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林中虎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废弃的茶庵里。茶庵不大,只有三间破屋子,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四面漏风。林彪把地图铺在地上,点上一盏小油灯,蹲在地图前,半天没动。 李宇轩蹲在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不懂地图,但他看得懂林中虎的表情。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不是狂妄,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团长,”林中虎忽然开口,“总攻的时间,定在明天凌晨四点。” 李宇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几点都行,你们定就行。” 林中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宇轩,那目光让李宇轩有点发毛。 “团长,学生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总攻进行时1(第2/2页) “你说。” “这一仗,咱们三千人对两万多人,兵力差距悬殊。如果天亮之前不能解决战斗,等到敌人的援军赶到,咱们就会被包饺子。”林中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总攻的时候,必须一鼓作气,不能犹豫,不能后退。谁的部队掉链子,谁就是全团的罪人。”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中虎没给他机会。 “我的意思是——您到时候别跑。” 李宇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跑?我跑什么?”李宇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什么时候跑过?华阳那次我是背着校长跑,那能叫跑吗?” 林中虎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您到时候别背着卢香亭跑就行。” 李宇轩觉得自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骂人,但对上林中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实在骂不出口。这人是真不会开玩笑,还是故意用这种冷到极点的笑话来刺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你妈”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行了,我知道了。我就待在后面,哪儿也不去。你们打你们的,我看着。” 林中虎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地图,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宇轩蹲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林中虎这人,真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说他是闷葫芦,他偶尔又能憋出两句让人想撞墙的话来。说他不通人情世故,他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又精准得可怕。李宇轩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说法——“林中虎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天才,所以结局跟韩信一样,哪怕他比韩信更有政治眼光。” 他站起身,走到茶庵外面,靠在破墙上,望着远处的牛行车站。凌晨的山风刮得脸生疼,但他心里头却莫名其妙地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日记本。打完这一仗,他要在日记本上写一段话——“林中虎这人,说话是真不好听,但做事是真让人放心。有他在,这一仗,稳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至于他说我怕不怕我跑——去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跑过?” 牛行车站正面的阵地,在总攻前夜显得格外安静。 张灵甫带着他的连,已经在阵地最前沿蹲了六天。说“蹲”不准确,应该说“窝”。他们在距离敌军防线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挖了一排浅浅的散兵坑,白天躲在坑里一动不动,晚上才敢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六天,张灵甫几乎没合过眼。他趴在散兵坑里,用望远镜把敌军阵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无数遍,在心里默记敌人换岗的时间、机枪掩体的位置、指挥所的大致方位。他把这些信息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比林彪的地图还要详细的敌军布防图,然后在心里反复推演,推演那个他主动请缨的计划。 “诈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但落到胡琏耳朵里,差点没把他砸晕。 “你是去送死。”胡琏的原话。 张灵甫没有反驳。他知道胡琏说得对。一个连,不到一百人,去诈降两万多人的敌军——这不叫打仗,这叫送菜。但他也清楚,如果没有人从正面牵制敌人,林彪的队伍就算绕到了敌人背后,也没有机会从容展开。 “死不了。”他回了胡琏一句。 第27章 战争结束 第27章战争结束 这不是嘴硬,也不是盲目自信。张灵甫说“死不了”,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完整的计划。这个计划的第一步,是让敌人相信他真的是来投降的。他在黄埔学过一个道理——骗人,要先骗过自己人。他要让他的连,从上到下都相信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从枪械的摆放到行军的队列,从脸上的表情到喊话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天衣无缝。 “弟兄们,”出发前,张灵甫对他的连说了最后一番话,“明天凌晨四点,总攻开始。到时候,不管前面有多少敌人,你们只管跟着我冲。打死了,那是烈士。打不死,那是英雄。横竖都亏不了。” 凌晨三点五十分。 林中虎蹲在茶庵前的空地上,看着表,一声不吭。身后的三千多人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枪栓拉得哗啦啦响,但没人说话。整个山谷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山风在树枝间呼啸。 李宇轩站在林中虎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前世在电影里看过打仗,在游戏里打过仗,但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发现电影和游戏都是骗人的——真正的战场,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没有主角光环。有的只是深秋的山风、黑漆漆的夜空、和手心里黏糊糊的汗。 “团长,”林中虎头也没回,“您要不在后面等着?”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想说“我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他怕得要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团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虽然他知道这群人的主心骨根本不是他,是林中虎、是张灵甫、是胡琏,可他们叫他团长,他就得有团长的样子。 “不用。”李宇轩的声音有点发飘,“我跟你们一起。” 林中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李宇轩觉得林中虎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 “那您跟紧我,别走散了。” 李宇轩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放心,我不走散,也不会跑。至少这回不跑。 他的目光越过林中虎的肩膀,望向远处牛行车站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李宇轩知道,张灵甫的连就在那个方向的最前沿,趴在那条浅浅的战壕里,等着那一缕总攻的信号。 凌晨四点。 总攻开始了。 第一声枪响从牛行车站的正前方传来,那是张灵甫的连发起的“诈降”。按照约定,他们打着白旗,大摇大摆地走向敌军的阵地,用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普通话喊话:“弟兄们!我们是北伐军的溃兵,走投无路了!我们投降!求卢司令收留!”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点懵。深更半夜的,一小股敌军跑过来投降,这事听着就不太对劲。但张灵甫的连做得太像了——枪口朝下,队列松散,脸上的表情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求生的渴望。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往上报告了。 卢香亭被从睡梦中叫醒,听到底下的报告,皱起眉头。他走到指挥部窗前,用望远镜看了看——没错,确实是一小股溃兵,看着也就百来号人,枪械不全,衣衫褴褛,确实像是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 “让他们进来,”卢香亭下令,“收缴武器,单独关押,等天亮再处理。”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股“溃兵”的枪膛里,子弹都是上膛的。 当张灵甫带着他的连走进敌军阵地的时候,林中虎的部队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敌军指挥部的侧后方。三千多人像一群幽灵,从九岭山脉的无人区里涌出来,在黑暗中展开成攻击队形,把敌人的核心阵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卢香亭的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参谋们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谁也没有注意到,不到五里外的黑暗中,三千多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林中虎举起手,又放下。 这是总攻的信号。 刹那间,三千多支枪同时开火。机枪、步枪、手枪、手榴弹,所有的火力在一瞬间全部倾泻到敌人的指挥部和核心阵地上。牛行车站的夜空被密集的枪火撕成无数碎片,枪声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把睡梦中的敌军士兵炸得七荤八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战争结束(第2/2页) 与此同时,张灵甫的“溃兵”也动手了。 他们刚走进敌军阵地不到五十米,四周全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守军。当身后的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张灵甫扔掉手里的白旗,拔出了驳壳枪。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从“投降”到“暴起”,中间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弟兄们!给我上!” 不到一百人,在一瞬间全部暴起。他们的枪口对准了离自己最近的敌人,扣动扳机,然后不管不顾地往敌人的指挥部方向猛冲。敌军的阵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搅成了一锅粥,前面的兵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兵以为前面已经全线崩溃,整个防线在不到十分钟里就彻底瓦解了。 李宇轩蹲在茶庵外的空地上,听着远处的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整个人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他知道这是打仗,知道这是林中虎他们筹划已久的奇袭,可当枪声真的在耳边炸响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他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配不上这群人。 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这五个人,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他李宇轩算什么?一个长工的儿子,一个连枪都打不准的团长,一个全靠大队长的信任才混到今天的位置的总队长。 他想起林中虎那句话——“咱们的总指挥要是先跑了,剩下的仗就没法打了。”这话听起来像是不信任他,可他现在才明白,林中虎不是在怀疑他会不会跑,而是在提醒他:你是团长,你不能跑,你一跑,这群人就散了。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抖,但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躲到茶庵里面。他就那么站在空地上,听着远处的枪声,看着远处的火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枪声渐渐稀了下来。李宇轩的腿已经站得发麻,但他没有坐下。他怕自己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胡琏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熏得乌漆嘛黑,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团长!”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打穿了!敌军的防线全打穿了!林中虎带着主力直接端了卢香亭的指挥部!咱们赢了!” 李宇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伤亡呢?” “还在统计,应该不大。”胡琏喘着粗气,“卢香亭跑了,但他的指挥部被一锅端了,电台、机要文件、联络密码,全落在咱们手里了。咱们缴获了敌军全套的通讯密码本!” 李宇轩的心跳快了几拍。 通讯密码本。这玩意儿有多重要,他前世在网上看过太多——掌握了敌人的通讯密码,就等于掌握了敌人的全部军事动向。林彪打这一仗,不光是打赢了,还打出了战略价值。 “那孙传芳那边……”李宇轩脑子里灵光一闪。 “学生已经派人用缴获的电台给孙传芳发报,冒充卢香亭的口气,说前线大捷,北伐军已被击退,正往修水方向溃逃。”胡琏说,嘴角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孙传芳肯定会上当的。” 李宇轩看着胡琏那张黑乎乎的脸,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几个人,不光是会打仗,还会用脑子打仗。拿下指挥部不算完,还要利用缴获的电台迷惑敌人。这是什么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胡琏的肩膀:“干得漂亮。” 胡琏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李宇轩回过头,看着远处牛行车站的方向。那里的枪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嘈杂的喊叫声、脚步声、还有零星的欢呼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夜色正在褪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李宇轩立马拿出随身的日记本写道:“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初,我率部参与江西战役,与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等众,以弱胜强,以寡敌众,奇袭牛行车站,击溃卢香亭部。此战之胜,不在我,而在林中虎等众。我不才唯善将将而已。” 第28章 大队长:我也是知人善任啊 第28章大队长:我也是知人善任啊 南昌城头飘起青天白日旗的那个清晨,大队长还在指挥部的行军床上睡觉。 昨天晚上临睡前,副官照例端来一杯水温恰好在三十八度的白开水,他喝完就躺下了。床头柜上摊着江西前线的战报——德安攻克,永修攻克,南浔铁路被切断,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只有一件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李宇轩那个团,六天前失去了联络。 说“失去联络”是好听的。实际情况是,他让李宇轩的团从九岭山脉迂回敌后,拖住卢香亭的主力,等他派兵合围。三千对两万,撑住就行。他甚至已经拟好了增援的电报,就等李宇轩那边发来确切位置。 但六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大队长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李宇轩这个人,他是了解的——黄埔成绩垫底,军事理论半懂不懂,射击考核勉强及格,能把顺拐走成“革命步伐”,还在食堂偷过馒头。说实话,他当初把李宇轩从溪口带出来的时候,也没指望这小子能成为什么将才。后来破格让他当总队长,一半是因为这小子背过自己,一半是因为他是溪口人,用着放心。 至于打仗? “但愿别给我丢人就行。”大队长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透,大队长就醒了。他先是在床上静坐了十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凉气。 广州的早晨不像北方那么冷,但十一月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寒意。他站在窗前,脑子里还在想着江西的战局。第一军第一师在南昌城下闹出的笑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师长王柏龄在窑姐的床上被人堵了,党代表缪斌临阵脱逃,一团团长孙元良一闻敌讯就带头跑了,整个第一师兵败如山倒。那是他的嫡系部队,是黄埔师生组成的“天子门生”,结果打成了这副德行。事后他把孙元良拎出来枪毙,又在日记里写“因余之疏忽鲁莽,致兹失败,罪莫大焉”,可他知道,光是枪毙一个团长解决不了问题——第一军的魂,已经被那帮贪生怕死之辈给丢了。 所以他才会把李宇轩的团派上去。不是因为他觉得李宇轩能打,而是因为——他实在没人可派了。 “报告!” 门外传来侍卫官王世和的声音,急促得不像平时。 大队长眉头微皱:“进来。” 王世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了鬼。 “什么事?” “校长,前方战报。”王世和把电报递过来,声音有点发飘,“牛行车站……打下来了。” 大队长接过电报,没当回事。牛行车站是卢香亭部的防线核心,被攻克是迟早的事。他一边看一边问:“伤亡如何?景诚那边撑住没有?” 王世和没回答。 大队长的目光落在电报上,第一行写着:“南昌外围牛行车站已于今日凌晨四时攻克,敌卢香亭部两万余人全线崩溃,总指挥卢香亭仅以身免。”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第二行写着:“我团伤亡不足二百,歼敌逾万,俘获无数。现正向九江方向追击。” 他的手停住了。 大队长把电报举到眼前,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伤亡不足二百”?“歼敌逾万”?“卢香亭仅以身免”? 他放下电报,抬头看王世和:“这是景诚发来的?” “是,校长。刚刚收到。” 大队长沉默了几秒,又把电报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狂喜还是不可思议的复杂神情。 他想起自己让李宇轩的团迂回敌后时下的命令是——“牵制卢香亭部,以待主力合围”。牵制,不是歼灭。三千对两万,能拖住就是胜利。他已经在调集部队准备增援了,结果仗还没打完,李宇轩已经把卢香亭的老巢端了? “电报发出去多久了?”大队长忽然问。 “校长,刚收到。” “我说的是——他们打下牛行车站是几点?” “凌晨四点,校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大队长:我也是知人善任啊(第2/2页) 大队长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现在是清晨六点。也就是说,李宇轩在凌晨四点发起总攻,两个小时后战报送到了他的手上——这仗打得比他看电报的速度还快。 “来人。”大队长忽然说。 副官应声而入。 “给我倒杯水。” 副官愣了一下——校长的水不是每天早晨固定时间的吗?怎么这时候忽然要水?但他不敢问,转身去了。 大队长坐在行军椅上,把电报纸摊在膝盖上,又开始看。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要从那些干巴巴的军事术语里看出什么门道来。 “以不足三百伤亡,击溃两万之敌。俘虏过万,缴获无数……”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怎么打的?” 大队长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胜仗没见过?但以少胜多到这个程度的,他确实没见过。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支队伍是他不要的,是他打算拿去“混功劳”的,是他从来没指望过能打赢的。结果呢?打了北伐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战场上没有纯靠运气的胜仗。李守愚的团能在三天内无声无息地穿过九岭山脉,能在凌晨四点发起突袭,能以一个团的兵力击溃两万多人的防线——这中间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这不是运气,这是指挥的艺术。 副官端着一杯白开水走进来。大队长接过来,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 “景诚那个团,伤亡真的只有两百?”他忽然问王世和。 “电报上是这么写的,校长。不过具体数字还得等后续统计。” 大队长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南浔铁路沿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态势。牛行车站是卢香亭部的防御核心,李宇轩从这里打穿了,卢香亭的两万多人就被拦腰斩断了。往北是九江,孙传芳的指挥部所在地。往南是南昌,被围困的敌军主力。牛行车站一丢,孙传芳的整个防线就塌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景诚那个团,主力是谁?” 王世和愣了一下:“主力?” “我是说,他团里那些营长、连长,都是什么人?” “报告校长,大部分是四期生,还有一些二期、三期的。名单在校务处,学生可以调来。” 大队长摆摆手:“不用了。我就问你,那个林中虎,是不是在他团里?” 王世和想了想:“是,校长。林中虎分在李宇轩团里当见习排长。” “见习排长?”大队长眉头皱了一下,“还有一个叫张灵甫的?” “也是见习排长。” “胡琏呢?” “也在。” 大队长沉默了。他在黄埔当校长,四期生的成绩他看过不止一遍。林中虎成绩中游,张灵甫中游,胡琏中游——没有一个是成绩拔尖的。他当初让李宇轩把成绩最好的学生安排进第一军,李宇轩照做了,成绩前十的曾中生、伍中豪、段德昌那些人,他都分到了第一军的各个部队。可他自己团里的人,却是一群成绩中游的“中等生”。 “景诚这小子……”大队长忽然哼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他不喜欢笑。尤其不喜欢在军事问题上笑。打仗是严肃的事,是生死的事,怎么能笑? 但他嘴角的弧度,确实比刚才翘了一点。 王世和眼尖,看见了,但他不敢说。 大队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仗打完了,何应钦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何应钦。黄埔军校教育长,他的左膀右臂。 当初他把李守愚安排去福建的时候,何应钦一口回绝,说什么“你让这小子在我眼前混资历,就别在我眼前晃”。话虽然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我不要。 第29章 问心之路1 第29章问心之路1 南昌城攻克后的第三天,李宇轩的团在城外的一处村庄里休整。 打了胜仗,缴了无数枪炮弹药,俘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大队长的嘉奖令已经发了,升官的委任状在路上,全团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唯独李宇轩,这几天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不是打仗的事。仗打完了,胜了,漂亮得很。让他堵心的,是林中虎。 林中虎这几天找他找得很勤。不是那种“团长我有个事要汇报”的勤,而是“学长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的勤。李宇轩又不是傻子,林中虎那张冷脸底下藏着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傍晚,林中虎又来了。 李宇轩正在临时指挥所里看地图——其实是假装看地图,他根本看不懂,就是不想让林中虎看出来自己无所事事。林中虎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团长,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宇轩抬起头,看着林中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了解林中虎了——这人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更不会说什么“不知当讲不当讲”的客套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说明他要讲的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妥当。 “你说。” 林中虎走到桌前,在李宇轩对面坐下。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团长觉得,这个党国,还能撑多久?” 李宇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中虎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不是一个见习排长该问的话,甚至不是一个军人该问的话。但他知道林中虎这个人,从不问废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宇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林中虎没有笑。他看着李宇轩的眼睛,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团长,学生不是瞎子。从黄埔到江西,这一路上学生看得明明白白——上面的人在干什么,底下的人在干什么,学长比我更清楚。” 李宇轩的笑容僵住了。 林中虎说的是实话。第一军第一师在南昌城下闹出的笑话,整个江西战场都传遍了——师长王柏龄在窑姐的床上被人堵了,党代表缪斌临阵脱逃,一团团长孙元良一闻敌讯带头跑了。那是大队长的嫡系部队,是黄埔师生组成的“天子门生”,结果打起仗来比杂牌军跑得还快。 为什么跑?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从上面烂到下面,从根子上烂透了。 李宇轩知道这些,但他不想听。更不想从林中虎嘴里听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林中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宇轩心跳加速的话。 “学长,跟我走吧。” “去哪儿?” “去那边。” 那边。林中虎没说“共产党”三个字,但李宇轩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李宇轩看着林中虎,林中虎看着他,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指挥所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脸都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 “你疯了。”李宇轩说。 “我没疯。”林中虎的声音很平静,“学生在黄埔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国民党烂了,从根子上烂了。学长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林中虎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问心之路1(第2/2页) “蒋先云走了。”林中虎说,“陈赓也走了。他们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学长,我不是第一个来劝你的人。” 李宇轩闭上眼睛。 蒋先云。黄埔一期第一名,入学考试状元,大队长最看重的学生。大队长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蒋先云是黄埔最好的学生”,私下里更是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去劝他加入国民党。结果呢?蒋先云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一个夜晚。 陈赓也是。那个整天笑嘻嘻、跟谁都称兄道弟的陈赓,在黄埔的时候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李宇轩知道这件事,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觉得——陈赓那样的人,不管在哪儿都是发光的那一个。 “学长,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做决定。”林中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边,也有你的位置。学长是黄埔一期,是总队长,是打过胜仗的人。你去了,不是从零开始。” 李宇轩没说话。 “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林中虎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李宇轩一个人坐在指挥所里,对着满屋子的黑暗,发呆。 入党介绍人。林中虎做他的入党介绍人。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说法——林中虎这个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一生中很少主动拉拢什么人。能让林中虎主动开口说“我做你的入党介绍人”的人,怕是屈指可数。 可他李宇轩,偏偏是其中之一。 他该感动吗? 他确实感动。但他更清楚一件事——他不可能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李宇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江西田野里特有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士兵们在唱歌,唱的是黄埔校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不是李宇轩,如果他不是大队长从溪口带出来的那个长工之子,如果他不是被赐字“景诚”、不是被大队长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他会不会真的跟林中虎走? 答案是——不会。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李宇轩,不是蒋先云,不是陈赓。他没有蒋先云那种“为主义而死”的理想信念,也没有陈赓那种“到哪里都能发光”的本事。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穿越到民国、浑水摸鱼、靠抱大腿活到现在的普通人。 共产党那边,是什么日子?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太多——爬雪山,过草地,吃树皮,啃皮带。那是什么日子?那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把脑袋挂在裤裆上的日子。他李宇轩能做到吗?他连黄埔军校的禁闭室都嫌条件差,让他去爬雪山?让他去啃树皮? 算了吧。 他在黄埔偷过馒头,在食堂插过队,在禁闭室里又演讲又唱歌又喊口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他就是一个贪生怕死、贪图享受的普通人。他做不到共产党那么高大上,因为他舍不得吃苦,舍不得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抓到手里的东西。 第30章 问心之路2 第30章问心之路2 他想起李顺。那个在溪口蒋家做了一辈子长工的老头子,在他离开溪口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儿啊,跟着大队长,好好干。咱李家三代在蒋家做事,不能丢这个脸。” 他爹不懂什么主义,不懂什么革命,他只知道——蒋家对李家有恩,李家要对蒋家尽忠。这种“忠”,不是对国民党的忠,不是对三民主义的忠,而是对“东家”的忠,是那种从爷爷辈就传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主仆情分。 他没办法跟李顺解释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国民党。他也没办法跟李顺说“爹,我要去那边了,少东家那边我不跟了”。他要是敢说这种话,李顺能从溪口追到广州,把他的腿打断。 一条道走到黑。 李宇轩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词——“路径依赖”。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典型的路径依赖。从一开始被李顺送到大队长身边,从被赐字“景诚”,从华阳背着大队长跑了几里地——他的每一步,都在把他往这条路上推。推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不能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投奔共产党之后的日子——陈赓会欢迎他,蒋先云会欢迎他,林中虎会欢迎他。可然后呢?他在那边算什么?一个国民党的降将?一个大队长的前跟班?一个靠着“反正”混进来的投机分子? 秋天可能会给他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能跟他在国民党这边的位置比吗?他现在是团长,是大队长的嫡系,是打过胜仗的英雄。过几年,他可能就是旅长、师长、军长,甚至战区司令。他在国民党这边,有大队长这座大靠山,有一期生的资历,有黄埔二三四期的人脉,有林中虎、张灵甫、胡琏这帮人替他打仗。 在共产党那边,他有什么? 他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秋天,陈赓,蒋先云,林中虎。秋天是政治部主任,陈赓是营长,蒋先云是团长,林中虎是见习排长。他去那边,能当什么?能当团长吗?能当旅长吗?他凭什么? 靠他背过大队长?靠他在黄埔当总队长?靠他打了牛行车站那一仗?那些功劳,在共产党那边,一文不值。 李宇轩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居然在认真考虑投奔共产党的事——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能为理想献身的人。 他就是一个俗人。一个贪财好色、贪生怕死的俗人。 在国民党,他能升官发财。在共产党,他只能吃苦受罪。 这个选择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李宇轩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前,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了指挥所里简陋的陈设。他在椅子上坐下,铺开日记本,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但提笔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写了一行字: “今日林中虎劝我去那边。我思之再三,不能从。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实不能也”四个字写得最好。不是“不肯”,是“不能”。这两个字的区别,大概只有他自己能懂。 他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段: “我若去那边,以何立身?我无蒋先云之才,无陈赓之能,无林中虎之志。我所倚者,唯大队长之信任而已。离了大队长,我什么都不是。这一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问心之路2(第2/2页) 写完这段,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穿越之初,在溪口的那间偏屋里,他对着破茅草屋顶发呆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是地狱开局——长工的儿子,没文化,没背景,没靠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随时都可能饿死、病死、被拉去当壮丁。 后来李顺把他送到了大队长身边,他觉得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再后来他跟着大队长到了广州,进了黄埔,当了总队长,打了胜仗,升了团长。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踩稳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可今天林中虎的一番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他爬的这架梯子,是靠在国民党这堵墙上的。墙那边是什么,他看得很清楚,但那堵墙太高了,他翻不过去。 或者说,他不想翻。 翻过去,梯子没了,墙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李宇轩合上日记本,吹灭了煤油灯。黑暗重新涌上来,把整间指挥所吞没了。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民国是浪漫的,但浪漫是有钱人的。”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说得漂亮,但没往心里去。到了民国,他才真正懂了——浪漫属于大队长、属于三夫人、属于那些住洋房、穿旗袍、喝咖啡的人。不属于他李宇轩,也不属于他爹李顺,更不属于溪口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他的浪漫,是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顺拐着走,被教官罚站。是在食堂偷馒头被抓,站在门口端着馒头示众。是在怡红院的温柔乡里一掷千金,醒来发现口袋比脸还干净。是在江西的战场上背着一个吓瘫了的大队长,跑了五六里地,腰都快断了。 这就是他的浪漫。不高大上,不光辉灿烂,甚至有点丢人。但这就是他的命。 他想起了李顺送他离开溪口时说的那句话——“跟着大队长,好好干。” 一个老实巴交的长工,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东家,有饭吃。不跟东家,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李宇轩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认命的笑。 “爹,您放心吧。”他在心里默念,“儿子不会给您丢人的。” 至于林中虎说的那些话——让他跟着走,去那边,做什么入党介绍人——就当没听过吧。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有他的路要走,林中虎有林中虎的路要走。两条路,从今往后,怕是越走越远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黄埔的时候,蒋先云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宿舍的窗口,看着蒋先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空落落的。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那种感觉,现在他懂了——那不是失去一个同学的难过,而是看到一个人走向光明,而自己留在黑暗里的失落。 林中虎也会走的。张灵甫、胡琏、谢晋元、李弥,他们也会走的。有的去那边,有的去那边,有的留在这里,有的死在战场上。他留不住任何人,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没有立场留人的人。 第31章 大队长表示你想多了 第31章大队长表示你想多了 林中虎走的那天晚上,广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指挥所的瓦片上,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弹棉花。李宇轩坐在桌前,对着煤油灯发呆。桌上摊着日记本,刚写了一行字:“林中虎又问了。”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林中虎是傍晚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袱,一看就是收拾好了行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李宇轩抬起头来,才开口说话。 “学长,我最后问您一次。” 李宇轩没说话。 他知道林中虎要问什么。这个问题,林中虎在江西问过,在南昌问过,在回广州的路上也问过。每一次,他都用沉默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法回答。说“去”,他做不到。说“不去”,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能沉默。 林中虎看着他的沉默,没有再追问。他把布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在门口,雨丝从屋檐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肩膀。 “学长,我懂了。” 李宇轩还是没说话。 林中虎没有进门,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李宇轩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只要我还在那边,那边永远有您的一个位置。” 说完这句话,林中虎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李宇轩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没有起身去送,没有追出去喊“等等”,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他只是盯着那盏煤油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小了,久到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又晃,他才抬起手,在日记本上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 “他走了。这是第四次问。也是最后一次。”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第二天一早,李宇轩骑上马,一个人往广州方向走。他本可以带着队伍一起回去,但他不想。他需要一个人在路上待几天,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李宇轩骑在马上,任由马自己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大队长为什么急着叫他回去? 江西战事已经差不多了,孙传芳跑了,南昌城拿下了,他的团完成了最关键的破敌任务。这时候叫他回去,除了要升他的官,还能因为什么? 李宇轩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因为他能打啊。 大队长手下那么多人,何应钦在福建磨磨蹭蹭,陈诚还在湖北啃骨头,刘峙命好但不敢打硬仗。谁在江西以三千破两万?谁让孙传芳穿着睡衣跑路?谁打出了北伐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是他李宇轩。 所以大队长急着叫他回去,肯定是因为——他是大队长手里唯一能打的了。 想到这里,李宇轩在马背上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哼了两句发现是黄埔校歌,赶紧收了声——在校歌里唱“怒潮澎湃”的时候骑马晃悠,好像不太庄重。 但他心里那个得意啊,简直要从胸口溢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大队长表示你想多了(第2/2页) 他李宇轩,一个长工的儿子,黄埔成绩垫底的“差等生”,靠着抱大腿、拍马屁、再加上一点点头脑,硬是混成了大队长手下最能打的团长。这是什么?这是传奇。这是逆袭。这是—— “驾!”他催了一下马,恨不得立刻飞到广州,飞到大队长面前,听听大队长怎么夸他。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广州的大队长,正在办公室里跟何应钦通电话。 “敬之兄啊,李景诚那个团,我准备调回来了。” 电话那头何应钦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大队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在江西打出了名声,回来带六期,学生们服他。军校需要这样的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仗的事,他不掺和最好。” 挂了电话,大队长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翻开日记本,提笔写了几行字:“景诚自江西归来,战功卓著,然不可使其骄纵。景诚非将才,乃帅才之辅才。用之得当,可收奇效。”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队长对李守愚的定位,从来就不是“能打”。 在他眼里,李守愚这个人——不是最能打的,但是最贴心的。华阳那一背,背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份“我在你身边”的踏实。何应钦不会背他,陈诚不会背他,顾祝同也不会背他。只有李守愚会。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傻——或者说,他不那么聪明。聪明人不会在那种时候冲上去背一个吓瘫了的总司令,聪明人会先判断局势、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李守愚没算,所以他背了。 不是最忠诚的,但是最知根知底的。忠诚这东西,大队长见多了。何应钦忠诚,陈诚忠诚,顾祝同忠诚——但那种忠诚,是下级对上级的忠诚,是部下对长官的忠诚。李守愚的忠诚不一样。李守愚是从溪口带出来的,是李顺的儿子,是蒋家的家仆。这种忠诚,不是“我效忠你”,而是“我是你的人”。前者可以换主子,后者换不了。一个长工的儿子,离了蒋家,什么都不是。这一点,李宇轩心里清楚,大队长心里更清楚。 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最会来事的。聪明人太多,何应钦聪明,白崇禧聪明,李宗仁更聪明。但聪明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心思。李守愚不一样,他的算盘永远只有一个——让他高兴。让他高兴这件事,他做到了极致。黄埔军校那么多教官、那么多学生,谁能让他想起来就嘴角上扬?李守愚。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带着一种“我是你的人”的笃定。他用李守愚,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属性——他是他在黄埔系的“自己人”,是在嫡系中的“贴心人”,是在一群能征善战的将领中间的“润滑剂”。 所以李宇轩觉得自己是“唯一能打的”,这个想法,大队长要是听到了,大概只会摇摇头,说一句:你想多了。 打胜仗的人多了去了。陈诚能打,刘峙能打,蒋鼎文也能打。但能把二三四期拧成一股绳、能让林中虎张灵甫胡琏心甘情愿替他卖命、能在一群骄兵悍将中间当“老大”的,只有李宇轩一个。 打仗,是技术。拢人,是艺术。大队长不缺技术,他缺艺术。 第32章 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第32章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十二月的广州,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人想睡觉。李宇轩骑着马,远远地就看见黄埔军校的大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六期生,整整一个大队,穿着崭新的军装,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从校门口一直排到操场。 李宇轩愣了一下,勒住了缰绳。 什么情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队列最前面一个六期生大喊了一声:“立——正!” 一千号人“唰”地一声,齐刷刷地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收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那喊口令的六期生转过身,小跑到李宇轩马前,“啪”地敬了个礼,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报告李总队长!黄埔军校第六期全体学员,热烈欢迎总队长载誉归来!请总队长检阅!” 李宇轩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说“不用这么隆重”,想说“大家太客气了”,想说“我就是回来看一眼”——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那几百号六期生的眼睛里,全是一种光。不是敬畏,不是巴结,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的崇拜。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传奇。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从马上跳下来。他整了整军装,迈开步子,从那几百号人面前走过。每走过一列,那列人就“唰”地挺一下胸,眼神里全是“总队长看我了一眼”的兴奋。 有个六期生大概是太激动了,李宇轩刚走过去,他就小声跟旁边的同学说:“看见没?李总队长刚才看了我一眼!” 旁边那个说:“他看的是我!” “放屁,看的是我!” “你俩别吵了,他看的是我们这排。” 李宇轩走在前面,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走到队列尽头,那个喊口令的六期生又跑了过来,这次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宇轩面前。 “总队长,这是六期全体学员的心意,请您收下。” 李宇轩低头一看——是一面锦旗,大红绸子,上面绣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黄埔之魂”。 他捧着那面锦旗,手都在抖。 黄埔之魂。这四个字,他李宇轩也配? 他想起自己在黄埔顺拐被罚站的丢人事,想起偷馒头被抓住示众的糗事,想起上课睡觉被大队长罚站的往事——这些事,六期生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带着四期生在江西打了胜仗,以三千破两万,打得孙传芳穿着睡衣跑路。他们是六期生,他们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李宇轩,就是他们想成为的那种人的榜样。 虽然这个榜样自己心里清楚,那仗不是他打的,是林中虎他们打的。但六期生不知道啊。 李宇轩把锦旗接过来,抱在怀里,对着那几百号六期生,声音有点发飘:“同学们——不,弟兄们。我李景诚何德何能,当得起这四个字?但是——”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洪亮了起来,“既然你们叫我一声总队长,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一句话:在黄埔,只要跟着我李景诚,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 一千号人齐声高喊:“总队长!总队长!总队长!” 那声音,震得黄埔岛的树叶都在抖。 李宇轩站在队伍前面,抱着锦旗,脸上挂着“谦虚而欣慰”的笑容,心里头那个得意啊,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林中虎走了,什么何应钦看不上他——统统见鬼去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第2/2页) 看见没?一千多号六期生,列队欢迎他,叫他“黄埔之魂”。这是什么?这是民心所向,这是众望所归,这是—— “总队长,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江西那仗是怎么打的?”前排一个六期生忽然喊了一嗓子。 李宇轩愣了一下。江西那仗是怎么打的?他总不能说“是林中虎打的”吧?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嘛,说来话长。改天,改天我给你们好好讲讲。”心想:改天我让胡琏来讲,我在旁边点头就行了。 回到黄埔之后的日子,李宇轩过得舒坦极了。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操场上看六期生跑操。几千号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口号喊得震天响,看见他就扯着嗓子喊“总队长好”,那声音能把树上的鸟吓飞。李宇轩背着手站在操场边上,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我很满意”的表情,心里头美得冒泡。他前世在公司当社畜的时候,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站在这种位置上?几百号人见了你就像见了亲爹似的,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爽。 看完跑操,回办公室喝茶。茶是六期生送的,福建铁观音,据说是一个福建籍学生家里寄来的,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他桌上。李宇轩不懂茶,但他懂得收礼。送来的就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至于茶好不好喝,那是次要的。 喝完茶,去食堂吃饭。炊事班的人见了他,筷子都比别人多给一双。李宇轩端着碗坐到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的六期生吹牛。那些六期生不知道他坐得那么近,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小—— “你们听说了吗?李总队长在江西那一仗,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端着机枪扫了一整条街!” “不是不是,我听说的版本是李总队长带着一个连,绕到敌军背后,一刀一个,杀了个七进七出!” “你们都错了,我听教官说的,李总队长压根没动手,他往那儿一站,敌军就投降了。为什么?因为人家知道他是黄埔的总队长,不敢打!” 李宇轩端着碗,听到这里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一个人端着机枪扫了一整条街?一个连杀了个七进七出?往那儿一站敌军就投降了?这些六期生是打仗还是说书?他李宇轩在江西那几天,一共就开过两枪,还都是对着天打的。至于“往那儿一站敌军就投降”——敌军要是看见他站在那儿,估计更得拼命打,因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不会打仗的官,不打他打谁? 但他没有站起来澄清。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六期生的脸——回头让胡琏查查,这几个小子是哪个队的,以后重点培养。不是因为他们打仗厉害,是因为他们拍马屁拍得好。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马屁拍到这个程度,这是人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舒坦、滋润、春风得意。李宇轩甚至开始习惯了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觉得黄埔军校的空气都比别处甜。 下午,李宇轩照例在操场上转悠。六期生正在练队列,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手画脚几句——反正他自己顺拐,但指点别人从来不嘴软。 “那个谁,你胳膊摆低了!再高点!” “第三排第五个,你腿抬得不够高!你是踢正步还是散步?” 被他指到的人赶紧调整,没有一个人敢说“总队长您自己都顺拐”这种话。这就是权力的妙处——你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资格说别人不行。 李宇轩正享受着这份权力带来的快感,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第33章 巴结李宇轩 第33章巴结李宇轩 不是那种大步流星走过来的,而是那种悄无声息地“出现”的。就像一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吹到了你身边,不声不响,恰到好处。 “总队长好。”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调门的谦卑,听着让人很舒服。 李宇轩转过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个子不高,精瘦,看着三十来岁,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谄媚,不张扬,就是那种“我很高兴见到您”的笑容,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疏。他的站姿也很讲究,不是立正,不是稍息,而是微微侧着身子,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李宇轩身上,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有任何攻击性。 李宇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你谁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耐烦。不是他故意摆架子,是他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六期生几千号人,他哪记得住每一个? 那人连忙欠了欠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放得很低:“总队长,学生戴笠,六期骑兵科的。” 戴笠。 李宇轩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戴笠?戴笠!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戴笠啊!那个后来的军统特务头子,号称“大队长佩剑”、“华夏盖世太保”、“华夏最神秘人物”的戴笠!那个让多少人闻风丧胆的特工之王!那个一手建立军统、在民国搅动风云的戴雨农! 就是眼前这个精瘦的、满脸堆笑、主动跑来巴结他的六期生? 李宇轩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好你”的亲切笑容。变化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可是戴笠啊!未来的军统老大!主动跑来巴结他,他要是不接住这个橄榄枝,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哦——”李宇轩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戴笠,戴笠……听说过,听说过。” 他之前没听说过。但他现在听说过了。 戴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的声音更谦卑了:“学生久仰总队长大名,一直想来拜见,怕总队长忙,没敢打扰。今日在操场上远远看见总队长,觉得不来问个安,实在是失了礼数。” 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李宇轩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小子,比他还会来事。 “嗯,有心了。”李宇轩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的,但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 戴笠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他往前凑了半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李宇轩扫了一眼——三炮台,现在市面上最好的烟之一,一盒要好几角大洋,普通士兵一个月饷银也就够买几盒的。 戴笠抽出一根烟,双手递到李宇轩面前。李宇轩接过来,叼在嘴里。然后戴笠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一手挡风,一手举着火,恭恭敬敬地凑到李宇轩面前。 李宇轩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眯着眼睛看了戴笠一眼。这老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你六期的?”李宇轩问,明知故问。 “是,总队长。学生是浙江江山人,跟校长是同乡。”戴笠回答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跟校长是同乡”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李宇轩心里一动。浙江江山,离奉化不远,算是半个老乡。这个戴笠,一上来就打“同乡牌”,跟当初他在大队长面前的路数如出一辙。他不由得多看了戴笠两眼——这个人,路子野啊。 “江山人啊,”李宇轩又吸了一口烟,语气随意了不少,“我奉化的,离得不远。算是老乡。” 戴笠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但不夸张,恰到好处:“那可真是缘分了。学生早就听说总队长是奉化人,一直想着有机会能跟总队长叙叙乡情,今天总算如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巴结李宇轩(第2/2页) 缘分?李宇轩在心里哼了一声。他要是真信“缘分”这个词,他就不配叫“玲珑兄”了。戴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缘分,是精心算计。他怕是早就摸清了李宇轩每天的作息——几点起床,几点去操场,几点回办公室,几点吃饭,全摸得清清楚楚。然后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恰好”出现在他面前,“恰好”被他看见,“恰好”来问安。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但李宇轩没有点破。相反,他对戴笠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有套路,而且做得不动声色。这是人才。 “你以前在哪儿?”李宇轩随口问道,“看你这年纪,不像是刚出校门的。” “总队长好眼力,”戴笠又夸了他一句,不露痕迹,“学生以前在上海混过几年,在证券交易所干过一阵。” 李宇轩愣了一下。证券交易所?那不是大队长当年待过的地方吗?他前世在网上看过,大队长早年在上海做股票经纪人,亏得血本无归,后来才跑去投奔孙终山。戴笠也在证券交易所干过?那岂不是说—— “你认识校长?”李宇轩脱口而出。 戴笠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那时候校长在交易所做股票,学生在那儿当跑腿的,端茶倒水,传话送信,算是……远远地见过几次。” 他没有把话说满。见过就是见过,不吹嘘,不夸大。 李宇轩点了点头,“那你后来怎么想到考黄埔?”李宇轩继续问。 戴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交易所关门,学生没了饭碗,在街上晃荡了几个月,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听说黄埔军校招生,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来考军校试试。没想到还真考上了。” 李宇轩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戴笠这个人,现在他不要,以后就跟大队长了。万一自己有事求他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上缺什么?军事方面,有胡琏、张灵甫、谢晋元、李弥这帮人,能打仗的不缺。但情报方面,他手上是一张白纸。前线打仗,光有枪炮不行,还得有耳目。谁的人心散了,谁背后捅刀子,这些信息比炮弹还重要。戴笠这个人,天生就是搞情报的料。 想到这里,李宇轩做出了一个决定。 “戴笠啊,”他把烟头在操场的石阶上掐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这个人,我看不错。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戴笠的眼睛亮了,他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多谢总队长。学生以后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行了,你先去吧。”李宇轩摆了摆手,“有事我叫你。” “是,总队长。”戴笠又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李宇轩站在原地,盯着戴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戴笠啊戴笠。前世在网上看过无数关于他的故事——军统老大,特工之王,大队长最信任的情报头子,连杜月笙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样的人,主动跑来巴结他,还亲手给他点烟。这感觉,怎么说呢——爽翻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李宇轩不知道的是,戴笠离开操场后,并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穿过宿舍区,一直走到黄埔岛最东边的一片小树林里。那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戴笠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第34章 景行系的创立 第34章景行系的创立 这个本子,他从入黄埔第一天起就随身带着。不是学校发的,是他自己买的。牛皮纸封面,内页是粗糙的毛边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翻开本子,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想了想,提笔写道:“李守愚,字景诚,浙江奉化溪口人。黄埔一期毕业,历任总队长、团长。牛行车站一战成名,大队长亲口嘉奖,授少将军衔。此人表面倨傲,实则极好说话。看似精明,实则容易被人哄。特点有四:一、好面子,喜被人奉承。说好话时须当众说,送礼时须私下送。夸他打仗厉害,比夸他什么都管用。二、贪享受,不拒小惠。烟茶酒,皆可入手。金银物,不嫌其多。然此人胆子不大,不敢收大礼。小恩小惠,积少成多,最合其意。三、爱当大哥,喜被人尊。凡称其‘总队长’或‘老大’者,皆得其欢心。对学生极为护短,可近不可欺。四、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粗中有细,不可小觑。大处糊涂,小处精明。可交,不可欺。可用,不可骗。” 写完之后,戴笠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此人背后有大队长,身边有四期生。若能得此人之信,黄埔六期之根基可立。”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稳了。然后靠在榕树干上,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上海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赌场的庄家,交易所的掮客,青帮的混混,官场的老油条——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学会了如何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李宇轩这个人,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星期。从起床到睡觉,从操场到食堂,从办公室到宿舍,他摸得清清楚楚。 李宇轩好面子,他就当众奉承。李宇轩贪享受,他就投其所好。李宇轩爱当大哥,他就把自己放低。李宇轩心思细,他就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戴笠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包三炮台,看了看,只剩下大半包了。一盒三炮台要好几角大洋,他一个六期生,一个月的饷银扣除杂七杂八的也就几来块大洋,买几包烟就没了。但这点钱,花得值。 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不抽烟,但他随身带着火柴和纸烟。这个习惯是从上海带来的,当时是为了巴结那些做股票的大老板,到了黄埔也没改。事实证明,这招什么时候都好使。 戴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小本子又按了按,确认放稳了,然后大步朝宿舍走去。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看到了一把好牌时,才会有的光。 第二天一早,戴笠刚跑完操,还没回到宿舍,就被一个传令兵叫住了。 “戴笠?总队长叫你。” 戴笠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应了一声“好”,快步往李宇轩的办公室走去。 李宇轩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四个字——“黄埔之魂”。那是六期生送的。 李宇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正在写什么东西。见戴笠进来,他把笔一搁,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坐。”李宇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戴笠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戴笠啊,”李宇轩开门见山,“昨天咱们聊了聊,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这个人是个人才。放在六期当普通学生,浪费了。” 戴笠的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手底下现在缺人,”李宇轩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缺什么人?打仗的人我有,胡琏、张灵甫、谢晋元、李弥,哪一个不是好手?但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戴笠,眼神认真了几分。 “情报方面,我是两眼一抹黑。军校里谁是什么心思,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部队里有没有人搞小动作,这些事,我管不过来。” 戴笠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他的心跳更快了,但他依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景行系的创立(第2/2页) 李宇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看你这个人,会来事,脑子活,路子野。情报这种事,你来做,我放心。”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递到戴笠面前。 “从今天起,你帮我打理情报方面的事。军校里有什么事,外面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报给我。人手你自己物色,需要什么资源,你跟我开口。” 戴笠接过那沓文件,手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一个六期生,入学不到三个月,从黄埔的底层直接跳到了李宇轩的核心圈子。这不是升官,这是阶级跨越。 “总队长,”戴笠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学生一定不负您的信任。” 李宇轩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什么信任不信任的,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能干。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戴笠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这一礼,比昨天在操场上的那个,重了十倍。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把李宇轩给的那沓文件摊在桌上。他拿起笔,在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翻到昨天写李宇轩的那一页,在末尾又加了一行:“此人不仅可交,亦可投。能让我放手去做,能给我兜底——这是真信任,不是客套。今日起,当以死报之。”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情报网络怎么搭?从哪些人入手?六期生里谁可以信任?宿舍区、食堂、操场、教室,这些地方的“耳目”怎么布置?消息传递的渠道怎么建? 他在上海混了那么多年,什么场子没见过?赌场的眼线,交易所的情报网,青帮的暗哨——这些套路,他一清二楚。黄埔军校,不过是另一个场子罢了。 戴笠睁开眼,眼睛里全是光。 他开始写。 第一页,人名。六期生里,哪些人可用。不是靠感觉,是靠观察。谁爱聊天,谁爱串门,谁爱听墙角,谁在宿舍里话最多,谁在食堂里消息最灵——这些,他入学的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第二页,路线。消息怎么传?从宿舍到办公室,从食堂到操场,哪些地方最隐蔽,哪些时间人最少。他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五条不同的传递路线。 第三页,名单。需要拉拢的人。教官里谁可以争取,同学里谁可以信任,连队里谁可以发展。他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信任等级,从一到五。 戴笠写了一个下午,写了满满七页纸。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把黄埔岛染成了一片金黄。远处的操场上,六期生正在喊着口号收队,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戴笠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景行系。这是他想了两个小时想出来的名字。 出自《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是李守愚的字“景诚”里的景。行,是行动、作为。景行,既是追随李景诚之意,又是走大道、行正路之意。这个名字,既有文化底蕴,又有派系辨识度,还不显山露水。 他把“景行系”三个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看着这三个字,慢慢地笑了。 他是六期生,在黄埔的序列里排在最末。但今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六期生,变成了李宇轩的“心腹”。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在黄埔混了——他有一个“总队长”做靠山,有一个“景行系”做根基。 戴笠把笔记本塞进贴身口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珠江水的潮气和六期生喊操的余音。 戴笠望着远处的夕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野心。 “景行系,”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今日始。” 第35章 亲卫兵队 第35章亲卫兵队 1927年的元旦,广州的天气倒是不错,太阳暖洋洋地挂在珠江上空,照得黄埔岛上的凤凰树都泛了绿。可李宇轩的心里头,却是拔凉拔凉的。 升官的消息,他是先从胡琏嘴里听到的。中午,胡琏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上了。 “团长,”胡琏压低声音,“校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您升官的事,黄了。” 李宇轩手里端着茶杯,正美滋滋地喝着呢,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桌子。 “黄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变了调,“谁黄了?我黄了?” 胡琏咽了口唾沫:“校长在南昌开了会,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他们都在。有人提了您升旅长的事,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何应钦第一个反对。说您才十七岁,资历太浅,难以服众。李宗仁也跟着附和,说自古名将虽多,但十七岁带一个旅的,史无前例。白崇禧倒是没说什么,但也没帮您说话。” 李宇轩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何应钦,又是何应钦。 他在江西打了胜仗,以三千破两万,打得孙传芳穿着睡衣跑路,这战功搁谁身上都得升三级。结果何应钦一句“十七岁”,就把他的升官路给堵死了。 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岁吃你家大米了? 李宇轩在心里把何应钦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又苦又涩,跟他的心情一模一样。 “还有呢?”他问。 胡琏犹豫了一下:“还有……顾祝同也说您还需要再历练历练。” 顾祝同。行,又一个。李宇轩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刘峙呢?”李宇轩问。 “刘峙没说话。” 李宇轩点了点头。刘峙没说话,算他识相。这个“福将”命好,从来不得罪人,谁都不惹,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琏走后,李宇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气。他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就写:“民国十六年元月初,大队长于南昌召开军事会议,本拟擢升我为旅长。奈何何应钦从中作梗,以‘十七岁’为由横加阻拦。李宗仁、顾祝同亦附和其议,致我升迁之事搁浅。”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何敬之,汝阻我升官,我记汝一辈子。他日若有落难之时,莫怪我袖手旁观。” 写完这一句,他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了。何应钦是第一军军长,黄埔总教官,地位稳固得很,落难?落什么难?人家不找他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留下了,万一呢? 南昌那边,大队长确实开了会。 北伐军总司令部设在南昌百花洲,大队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东湖。1927年1月3日上午,他在南昌北伐军总司令部主持了中央政府会议第六次临时会议,通过了“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暂留南昌”的决定。这个决定一出来,武汉那边就炸了锅,联席会议明令国民政府定都武汉,两边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但这些事,李宇轩暂时还顾不上关心。 他在生闷气。 1927年1月20日到25日,大队长等人冒着雪上了庐山,包下了仙岩旅馆,进行了一系列密谋策划。会议决定了几件事:明示“离俄清党”政策,北伐军要“底定东南,联系绅商”,外交上要“弃俄联日”,军事上要联合阎锡山和冯玉祥。 这些大事,李宇轩同样顾不上关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亲卫兵队(第2/2页) 他还在生闷气。 不过气着气着,他忽然想通了。升不了官没关系,他又不是没当过“失意”的人。当初在溪口,大队长不也是赌气回去“守墓”的吗?人家大队长都能忍,他一个团长有什么不能忍的? 再说了,升不了官,不代表他不能给自己谋点别的好处。 大队长在庐山开会的那几天,李宇轩在广州也没闲着。他前思后想,琢磨出了一个主意——给大队长创建一支“亲兵卫队”。 这主意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北伐以来,大队长的指挥部几次遇险,华阳那一仗差点连命都丢了。何应钦、陈诚他们只会在前面打仗,谁想过给校长建一支贴身的护卫力量?只有他李宇轩,是真正把校长的安危放在心上的。 当然了,顺便给自己捞点好处,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把胡琏、张灵甫、戴笠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自己的想法。 “校长身边缺一支靠得住的部队,”李宇轩说得冠冕堂皇,“何应钦、陈诚他们只会打仗,不懂保护。华阳的事你们都清楚,校长身边连个像样的卫队都没有。我这个做学生的,看着心里难受。” 戴笠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立马接了话:“总队长说得极是。学生的情报渠道也显示,校长身边确实缺乏一支得力的护卫力量。这事要是能成,校长一定对总队长刮目相看。” 胡琏更直接:“团长,您就说吧,这事怎么办?” 李宇轩清了清嗓子:“我的想法是——以校长的名义,招募一支亲兵卫队。名义上归校长直接指挥,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确认都是自己人,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实际上,这支队伍,咱们说了算。” 张灵甫皱了皱眉:“总队长,以校长的名义招兵,这事万一校长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李宇轩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校长升不了我的官,我帮他建支卫队,他还能不高兴?” 他没说的是——校长升不了他的官,他得自己想办法捞点本钱。手里没人,什么时候都被人欺负。 戴笠这时候展现出了他的价值。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了几页,开始分析:“总队长,此事若办,需从三处入手。第一,人。黄埔六期正在校,从中挑选忠厚可靠者编入卫队,既是他们的出路,也是总队长的人脉。第二,枪。牛行车站缴获的武器还有富余,可以拨一批过来。第三,钱——” 他看了李宇轩一眼,声音低了几分:“钱的事,学生可以想办法。上海那边,学生还有几个老朋友,做生意的路子没断。可以先借一批款子,等卫队建起来了,再慢慢还。” 李宇轩看了戴笠一眼,心想这老小子真不愧是日后搞情报的,连钱的事都想到了。他点了点头,说:“钱的事不急,先把架子搭起来。人是第一位的,兵要精,不要多。先招两个连,凑个几百人,够了。”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合计了大半天,把卫队的编制、人员、装备、训练方案都定了下来。李宇轩拍板:胡琏负责训练,张灵甫负责挑选兵员,戴笠负责后勤和情报——其实就是负责搞钱。 至于他自己,负责“借”大队长的名义。 这支卫队的招募工作,在黄埔军校内部悄悄展开了。 说是“悄悄”,其实动静不小。李宇轩在黄埔二三四期的人脉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六期生本来就在他手下,五期生还在校,四期生虽然毕业了,但不少人在广州附近驻防。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主动跑来报名的人就挤满了操场。 第36章 不给你升官,你就胡闹。 第36章不给你升官,你就胡闹。 戴笠的人很快就安插进去了。他在六期生里挑了一批“机灵”的,专门负责卫队的日常管理和情报收集。这些人表面上是在卫队里当兵,实际上是在帮他搭建“景行系”的情报网络。 李宇轩看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心里那个美啊。升不了官怎么了?他照样能把队伍拉起来。 但话说回来,他招这么多人,确实有点过了。名义上是“亲兵卫队”,但实际上招的规模都快赶上一个团了。李宇轩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大队长还没说不行。 庐山那边的会,开了好几天。 大队长从庐山下来之后,先回了南昌。北伐军总司令部还在百花洲,他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何应钦从福建送来的战报——福州拿下了,孙传芳的残部正在往浙江撤退。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庐山会议上的那些事。黄郛的计策他都记下了,联合阎锡山、冯玉祥的事也要抓紧办。 他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李守愚。 这小子在江西打了胜仗,按理说该升。可他到底才十七岁,提旅长确实太急了。何应钦说得有道理,李宗仁也说得有道理,十七岁带一个旅,确实太扎眼了。就算他敢提拔,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服。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把那份文件搁到了一边。景诚的事,过两年再说吧。年轻人,磨一磨也是好事。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写道:“景诚少年得志,战功虽著,然资望尚浅。若骤升高位,恐难服众。宜再历练数年,待其老成,方可大用。吾爱其才,故磨其锋芒,非压制也,实成全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有道理。这哪里是打压,这是爱护。 他搁下笔,刚准备批阅下一份文件,陈立夫敲门进来了。 “大队长,”陈立夫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广州那边传来一个消息,不知道当不当讲。” 大队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李景诚,最近在黄埔……以您的名义,在招兵买马。” 大队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立夫把一份电报递到大队长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在黄埔军校招募了一支亲兵卫队,名义上是给您建立卫队,但据报,这支卫队实际上是由他直接指挥。人数已经超过了四百人,而且还在增加。” 大队长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好笑的神情。 四百人?这小子要造反吗?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恼怒:“娘希匹!胡闹!” 陈立夫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大队长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站到窗前,望着东湖的水面,脑子里飞速转着。李守愚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以他的名义招兵,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他授意的。何应钦知道了会怎么想?李宗仁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不服他的地方军阀,会不会借此做文章? 他越想越气,正准备让陈立夫拟一道电令,把李宇轩叫来问罪,忽然又停了下来。 不对。 这小子打了胜仗,他没给升官。何应钦反对,李宗仁反对,顾祝同反对,他也没替李守愚争两句。 李守愚不是个莽撞的人,他很清楚以自己的名义招兵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做了,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心里有气。气的是他大队长没有力排众议给他升官。 大队长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知道,李守愚这个人,不能按常理来用。他不是陈诚,不是顾祝同,不是那种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将领。这个人,你给他多大的舞台,他就能唱多大的戏。江西那一仗就是证明——三千破两万,谁能打得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不给你升官,你就胡闹。(第2/2页) 可他要是把李宇轩逼得太紧,这小子说不定真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大队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电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四百人”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微微抽了一下。 四百人,还不到一个团。这小子还算有点分寸,没搞出太大的动静。 大队长放下电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快,笔锋刚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了陈立夫。 “发给他。” 陈立夫接过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黄埔学生教导团。” “校长,这是——” “番号。”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告诉他,这支队伍不叫亲兵卫队,叫黄埔学生教导团。名义上归总司令部直辖,实际上是给他用的。” 陈立夫愣了一下。这意思,分明是在告诉他——你招的兵,我不没收,但得换个名字。名义上是总司令部的教导团,实际上还是你李守愚的人。 这哪里是处罚,这是默许。 “告诉景诚,”大队长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兵可以招,但不要太过分。四百人够了,不要再扩。让他好好训练,日后有大用。” 陈立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大队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东湖的水面,心里头想——这小子,胆子是真大。黄埔建校以来,还没人敢这么干过。以他的名义招兵,这是欺君之罪,放在古代是要杀头的。 可他又确实舍不得杀。不是因为他不能杀,而是因为他知道,李守愚做这些事,不是出于野心,而是出于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安全感。这小子在黄埔当总队长,打出了名堂,手里却没几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兵。何应钦一反对,他的升官之路就堵死了。他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想抓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里。 这是人之常情,他可以理解。 不过,理解归理解,账还是要记的。 大队长翻开日记本,在刚才那段话后面又加了一行:“然景诚行事,有时不免孟浪。今以吾名义招兵,虽出于忠心,然举措实属不当。已命其改称‘黄埔学生教导团’,以正视听。”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起那杯白开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黄埔学生教导团。这个名字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的。“教导”两个字,是告诉他,你招的兵,是用来教导学生、培养人才的,不是用来打仗的。虽然他知道,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这支队伍肯定会被拉上去。 李宇轩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看着卫队训练。胡琏在前面带队,几百号人穿着崭新的军装,正步踢得整整齐齐,口号喊得震天响。他背着手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我很满意”的表情,心里头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招一批人。 戴笠从办公室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气喘吁吁的。 “总队长!校长来电!” 李宇轩接过电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黄埔学生教导团。”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戴笠:“什么意思?” 戴笠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总队长,校长这是——默许了。番号都给了!黄埔学生教导团,这是总司令部直辖的番号,不是普通的团!” 李宇轩又看了一遍电报,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队长不但没有没收他的兵,还给了番号。黄埔学生教导团。这个名头,比“亲兵卫队”好听多了。而且“总司令部直辖”这几个字,意味着这支队伍是大队长直接管理的——至少名义上是。 第37章 我不就扩点军吗? 第37章我不就扩点军吗? 这样一来,何应钦想动他的兵,就得先问大队长同不同意。 李宇轩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背着手,望着操场上那几百号正在踢正步的兵,心里的那点郁闷终于散了。 升不了官怎么了?他现在手里有兵了。不是那种借来的、调来的、别人不要的兵,而是他自己招募、自己训练、自己指挥的兵。 “黄埔学生教导团,”李宇轩念叨了一遍这个番号,点了点头,“还行,这名头,比我想的好。” 他转过身,拍了拍戴笠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去,告诉胡琏,从今天起,咱们不叫卫队了,叫黄埔学生教导团。番号有了,编制有了,兵也有了。下一步——” 他顿了顿,伸出一个手指头:“招兵。再招一个团。” 戴笠愣了一下:“总队长,再招一个团?校长不是说——” “校长说什么了?校长什么都没说。”李宇轩一挥手,“电报上就几个字,‘黄埔学生教导团’。七个字,没说不让招兵,也没说让招多少。那就按咱们的来,先招两个团。两个团不够,招三个。” 戴笠看着李宇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老大得意便猖狂,需时时提醒,免其惹祸。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办公室跑了。 南昌,总司令部。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刚从广州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电报上白纸黑字写着——黄埔学生教导团,已经扩到了两个团,八百多人。 八百多人。他明明只准了四百。 大队长端起桌上的白开水,仰头一口灌了,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站到窗前,望着东湖的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王世和!” 副官应声而入。 “给李景诚发电报!” 大队长回到桌前,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锋凌厉得像在砍人。 “景诚吾弟:前授尔黄埔学生教导团番号,定员四百,乃念尔江西战功,格外开恩。今闻尔擅自扩编至八百余人,胆大妄为,目无军纪。尔欲何为?莫非要另立门户乎?”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字越来越草,火气越来越大。 “限三日内,将多募之兵悉数裁撤,恢复四百之数。如不能,即率所部来南昌,归敬之指挥,赴前线作战。二者择一,勿谓言之不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电报稿扔给王世和:“发!” 王世和接过电报稿,瞄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归何应钦指挥?校长这是要把李宇轩往死里整啊。他不敢多说,转身就跑。 大队长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胸口还在起伏。 这小子,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给他四百人的编制,他敢扩到八百。要是给他一个师的编制,他是不是敢扩成一个军?说到底,还是升官那件事心里不痛快,借着招兵撒气。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写道:“景诚少年得志,不知收敛。吾已明令其裁军,若不从,即调赴前线归何应钦指挥。此子需挫其锐气,方可大用。”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当然知道李宇轩怕什么。不是怕打仗,是怕何应钦。李宇轩要是落在何应钦手里,那点家底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小子,应该知道怎么选。 电报送到黄埔军校的时候,李宇轩正在操场上看着新招的那批兵踢正步。戴笠从办公室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总队长,南昌急电。” 李宇轩接过电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景诚吾弟……” 他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看到“归敬之指挥”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归何应钦指挥。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何应钦指挥他那个团还要不要?何应钦本来就看不惯他,要是把他调到前线去,他那这些人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我不就扩点军吗?(第2/2页) 他深吸一口气,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春风” “学生在。” “多余的人,裁了吧。”李宇轩的声音有点发飘,“黄埔教导团,只能有四百人。校长说的。” 他把电报递给戴笠。戴笠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大队长这封电报的厉害之处——二选一,看似给了选择,其实没有选择。裁军,或者去送死。李宇轩只能选裁军。 “总队长,那新招的那批人——” “裁。”李宇轩转过身,望着操场上那几百号正在踢正步的兵,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个不留。” 戴笠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李宇轩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兵,心里头五味杂陈。这批兵,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是他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他本来打算把这两个团练成铁军,练成自己的本钱。结果呢?校长一封电报,全没了。 他确实赌了一把。赌校长不会发现,赌校长发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想好了,等队伍拉起来了,生米煮成熟饭,校长总不能再让他把人退回去吧?万一校长说“既然招了就留着吧”,他岂不是赚大了? 可他忘了,校长不是一般人。 他李宇轩在黄埔搞的那些小动作,哪一件瞒得过校长?校长不说不代表不知道,睁一只眼不代表另一只眼也闭着。他赌输了。 不但输了,还被校长将了一军。要么裁军,要么去何应钦手下打仗。他李宇轩就算再傻,也不会选后者。何应钦那老小子,巴不得找个由头收拾他呢。 当天晚上,李宇轩一个人出了黄埔岛,叫了条船,过了珠江。 广州长堤一带,花艇相连,灯火通明。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怡红院,小翠正在楼上弹琵琶,见他来了,放下琵琶迎了上来。 “李长官,好些日子没来了。” 李宇轩没说话,径直上了楼,往榻上一歪。小翠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来一口闷了,又倒,又闷。小翠看出来了,这人今天心情不好。 “李长官,怎么了?” 李宇轩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长叹一声,把脸埋进了小翠怀里。 “别提了,翠儿。老子想哭。” 小翠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十七岁的团长,黄埔的老大哥,江西战场上的英雄,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她怀里,闷闷地说话。 “你说,人活着图个啥?”李宇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气,“老子打了胜仗,不给升官。老子招兵,不给招。老子想做点事,他偏不让。” 小翠听不懂他说的“他”是谁,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该问。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翠儿,你摸。” “摸啥?” “摸我的心口,还在跳没。我咋感觉它不跳了呢。” 小翠忍不住笑了:“弟弟,您的心口在跳,跳得还挺快。” 李宇轩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翠儿,你说,十七岁的人,能不能当旅长?” 小翠不懂军事,但她懂怎么哄人:“能,怎么不能。弟弟想当什么都能当。” 李宇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真哭了。 “翠儿,你是好人。” 小翠又给他倒了杯酒,塞到他手里:“弟弟,喝了这杯,不想那些不开心的。” 李宇轩接过酒杯,一仰头,又闷了一杯。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红灯笼,眼前一片模糊。 裁军,裁就裁吧。反正他李宇轩别的本事没有,苟的本事一流。校长不让他招兵,他就不招。校长让他裁,他就裁。等哪天校长想通了,他再招。 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小翠怀里。 “翠儿,今晚我不走了。” 小翠轻轻应了一声,把灯调暗了些。 第38章 你高兴就好 第38章你高兴就好 自从大队长那道“裁军令”下来之后,李宇轩郁闷了好几天。 裁军就裁军吧,四百就四百,校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凭什么何应钦一句话,他的升官路就堵死了?凭什么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校长一句话就裁了?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之所以被人拿捏,归根结底就一条——手里没人。 不是那种“你帮我跑腿”的人,而是那种“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人。胡琏能打仗,张灵甫能拼命,谢晋元稳重,李弥灵活,戴笠搞情报是把好手——可这些人还是太少了。黄埔六期几百号人,他认识的才几个? 他决定学大队长。 学什么?学大队长每周找学生谈话。 这个法子,是他在黄埔当学生的时候就见识过的。大队长隔三差五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聊几句,问几句,观察几句,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谁可用,谁不可用,谁忠诚,谁有异心,都在那几笔里。他李宇轩在黄埔当学生的时候,大队长就是这么对他的——隔三差五叫去训话,一边喝茶一边敲打,让他“守纪律、明廉耻”“生活朴素、耐劳苦”“有错误速改、不可再犯”。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训话,那是在给他“画像”。大队长把他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的,所以才敢用他,才放心用他。 李宇轩觉得自己也可以。不就是谈话嘛,谁不会? 于是从一月下旬开始,他的办公室门就没关过。 先是六期生里那几个成绩不错的。他翻开花名册,照着名单一个一个叫。进来的人规规矩矩敬礼,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东拉西扯地问几句——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考黄埔?以后想干什么? 问题倒是问得中规中矩,但他听人回答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 第一个叫来的是郭天民。 这人是湖北黄安来的,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进办公室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敬礼的姿势一丝不苟。李宇轩看着就喜欢——黄埔军校要的就是这种人,规矩、板正、一看就是好兵。 “坐,坐。”李宇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郭天民?黄安人?” “是,总队长。”郭天民坐下,腰还是笔直的,只坐了一半椅子。 “家里做什么的?” “务农。” “为什么考黄埔?” 郭天民想了想,说了一句:“想为穷人做点事。” 李宇轩点了点头,心里给他加了一分。为穷人做点事,这话听着就朴实,比那些“革命救国”“三民主义”的套话实在多了。他当初从溪口出来的时候,想的也是“为穷人做点事”——虽然现在他做的是“为自己捞点好处”,但初心是好的嘛。 “好好干,”李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郭天民走后,李宇轩在日记本上记了一笔:“郭天民,黄安人,朴实可靠,可培养。”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政治眼光果然不错,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好苗子。 第二个叫来的是莫文骅。 莫文骅是广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李宇轩听着有点费劲。但这人长得周正,说话不急不慢,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家里做什么的?”李宇轩照例问。 “家里做点小生意,不算富裕。”莫文骅回答得很实在。 “为什么考黄埔?” 莫文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想改变这个国家。” 李宇轩又点了点头。好,有志向。他喜欢这种有志向的年轻人,不像他自己,当初考黄埔的理由是“被爹送来的”,说出来都丢人。 “好好干,”李宇轩又拍了拍肩膀,“你不错。” 莫文骅走后,李宇轩在日记本上又记了一笔:“莫文骅,广西人,有志向,可培养。” 他的“谈话工程”搞了几天,陆续又找了几个六期生。每次谈完,他都在日记本上写几笔,然后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眼光独到。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政治眼光不比大队长差——大队长不也是这么挑人的吗?聊几句,记几笔,然后判断谁可用谁不可用。他李宇轩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到了大队长那个层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你高兴就好(第2/2页) 他甚至忍不住在戴笠面前显摆。 下午,戴笠来办公室送材料,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雨农啊,我跟你说,”李宇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这几天我找了几个六期生谈话,你猜怎么着?我又得了几个猛将。” 戴笠把材料放在桌上,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总队长看上的,一定错不了。不知道是哪几位?” “郭天民,莫文骅,”李宇轩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个,名字我还没记全。都是好苗子,朴实、踏实、有志向。好好培养,以后肯定是咱们景行系的栋梁。” 戴笠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总队长,”戴笠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几个人,学生也听说过一些。” “哦?”李宇轩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戴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郭天民,湖北黄安人。黄安那个地方,总队长可能不太了解——那里是共产党活动很活跃的地方。郭天民来黄埔之前,在家乡参加过农民运动。” 李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戴笠继续说:“莫文骅,广西人。据学生所知,他在来黄埔之前就加入了共青团。他对国民党右派的言论,一向不怎么认同。” 李宇轩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郭天民参加过农民运动?莫文骅加入过共青团?那他刚才跟人家说的那些话——什么“好好干”“我看好你”——要是人家心里想的是“干革命推翻国民党”,那他不成笑话了吗? “这个……”李宇轩干咳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你看人眼光不行。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伪装?万一他们是潜伏的呢?这种事,得看长期表现,不能光看背景。” 戴笠没有反驳,只是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里抽出几张纸,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宇轩面前。 “总队长说得对,长期表现确实更重要。不过学生在黄埔也待了一阵,物色了几个各方面都不错的人。总队长如果有空,可以看看。” 李宇轩接过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熊笑三、廖耀湘、唐乃建、王元直。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一小段备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先看熊笑三:“熊笑三,湖南长沙人,骑兵科。父亲熊瑾玎早年参加革命,但熊笑三本人政治立场坚定,对党国忠心耿耿。为人机敏,善于交际,可塑性极强。” 李宇轩皱了皱眉,这倒是挺正宗的。不过——熊瑾玎?没听说过。 他又看廖耀湘:“廖耀湘,湖南邵阳人,骑兵科。入黄埔前曾在湘军叶开鑫部当兵,有实战经验。为人沉稳,做事踏实,军事素养在同窗中属上乘。” 李宇轩点了点头。廖耀湘他倒是听说过。 再看唐乃建:“唐乃建,湖南酃县人,骑兵科。文笔出众,善于撰写文案,且心思缜密,有情报工作之天赋。” 情报工作之天赋?李宇轩看了戴笠一眼。这老小子,找人是给自己找帮手吧? 最后看王元直:“王元直,湖南长沙人,步兵科。文化程度高,长沙文艺中学毕业后考入黄埔,思维严谨,做事有条理,适合参谋工作。” 李宇轩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导师点评”的语气开了口。 “雨农啊,”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你这个人吧,看人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戴笠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请总队长指教。” 第39章 这锅我背不动 第39章这锅我背不动 李宇轩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你看啊,你选的这几个人——熊笑三,你看看他爹是谁?熊瑾玎。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但你说他早年参加革命,那十有八九是共产党。儿子跟着老子走,你信不信?将来这人不一定靠得住。” 戴笠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 李宇轩继续说:“廖耀湘这个人,确实不错,我也看好。但你看看其他几个——唐乃建,你说是搞情报的料,可情报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搞的,得有团队。你把人全拉到你那边去了,我这边谁管?” 戴笠终于忍不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李宇轩越说越来劲:“还有这个王元直,你说他适合参谋工作。参谋工作是干什么的?是给长官出主意的。你看看他那名字——王元直,‘元直’,这不是三国里徐庶的字吗?徐庶在曹营一言不发,你找个‘元直’来给我当参谋,你是怕我话太多,找个不说话的人来堵我嘴?” 戴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总队长,徐庶的字是‘元直’,可那是三国的事。王元直叫‘元直’,跟他能不能说话没关系。学生选他,是因为他文化程度高、做事有条理。” “这不重要,”李宇轩大手一挥,一副“你不懂”的表情,“重要的是,你得跟我学学怎么看人。你看我选的那几个——郭天民、莫文骅,多朴实,多踏实。这种人,才是真正能干活的人。不像你选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一个比一个精明,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戴笠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总队长说得对。学生看人的眼光,确实还需要跟总队长多学习。” 李宇轩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指出了戴笠的不足,又展示了自己的高明。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颇有几分大队长训话的风范——校长训人的时候,不也是这种语气吗?“景诚啊,你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要改。”他今天对戴笠说的,不就是这个味儿吗? “行了,你选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选的那几个,我自己带。咱们各带各的,到时候看谁带出来的兵厉害。” 戴笠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是,总队长。学生一定好好学。”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高兴就好”的无奈。他推门出去了。 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1927年4月,此时广州的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大队长在上海发动清党的消息传到黄埔的时候,李宇轩正在办公室里喝早茶。戴笠送来的消息,他听了之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喝茶。 清党?清就清呗。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共产党。 李宇轩甚至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校长在上海搞清党,跟他没关系。”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算他的账。什么账?黄埔教导团被裁之后,他每个月少拿多少饷银的账。 戴笠在一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李宇轩这个人,只要不烧到他自己的屁股,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动一下。 然后,火烧过来了。 那天下午,戴笠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李宇轩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总队长,广州那边送来的。需要您签字。” 李宇轩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低头一看——《关于“清党”行动中收缴及处置共产党人及左派人士财产的专项报告》。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缴获清单”和“资金去向表”几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这封报告,说白了就是一份“分赃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这锅我背不动(第2/2页) 谁抓了谁、谁抄了谁的家、谁拿了什么东西、谁分了多少钱——全写得清清楚楚。他李宇轩的名字在报告里出现的地方,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不是因为他自己动手抓了人,而是因为清党期间收缴的财物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黄埔教导团“协助”收缴的。教导团是他的部队,收缴的财物,自然算在他头上。 “这玩意儿……”李宇轩抬起头看着戴笠,声音有点发飘,“怎么到我这儿了?” 戴笠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上面说,这是黄埔教导团协助收缴的部分。所以需要总队长签字确认。” “谁让协助的?” “上面的命令。” 李宇轩沉默了。上面的命令?哪个上面?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校长在南京,李济深在广州,钱大钧负责戒严。这批命令是谁下的,他现在说不清楚,但他清楚一件事:这份报告,签了就是认账。认什么账?认那笔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钱。 他往下面翻了翻,果然—— “资金去向”一栏,写着“已按相关规定处置”。什么叫“按相关规定处置”?相关规定是什么规定?谁规定的?钱去哪儿了?李宇轩不知道,但他猜得到。这笔钱,一部分进了上面人的口袋,一部分进了中间人的口袋,还有一部分——可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黄埔教导团“协助”收缴的时候,胡琏从里面“顺便”拿了一丁点儿。就一丁点儿。胡琏说的。 问题是,这“一丁点儿”,在报告上写的可是“协助收缴,已上缴”。上缴个屁。胡琏拿的那一丁点儿,现在怕是早就变成怡红院的酒钱了。 李宇轩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深呼吸。 “总队长?”戴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雨农,”李宇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报告,你说我签还是不签?” 戴笠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签,等于承认那笔钱是“按规定处置”的,将来有人翻旧账,你就是背锅的;不签,等于公开质疑上面的做法,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先放着,”李宇轩把报告往桌上一扣,“让我想想。” 他确实需要想想。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找胡琏。 胡琏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饭。李宇轩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小子心倒是大,外面天都要塌了,他还在吃饭。 “总队长,什么事?”胡琏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问。 李宇轩把那份报告递过去。胡琏接过,翻了两页,筷子上的饭粒掉在了纸上。他的脸色变了。 “总队长,这——” “别这那的,”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在清党期间拿的那‘一丁点儿’,报告上写的是‘已上缴’。你跟我说说,你上缴给谁了?” 胡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胡琏啊胡琏,”李宇轩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说你拿就拿吧,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给你擦屁股?现在好了,报告送来了,钱不见了。你让我怎么签?” 胡琏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放下饭碗,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团长,那钱——我确实拿了,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大头不在学生这儿啊。” 李宇轩当然知道大头不在胡琏这儿。大头在哪儿?在报告上那些“按相关规定处置”里。 “行了,”李宇轩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份报告的事,别往外说。” 胡琏端起饭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团长,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这骂名,我背不动。” 说完,他推门就跑出去了。 第40章 大队长:发电报告诉景诚,我想他 第40章大队长:发电报告诉景诚,我想他了,叫他来南京一趟。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你背不动,难道我背得动?他把目光转向桌上那份报告,那份报告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正看着他,像是在说:签吧,签了你就跟我绑在一起了。不签?你试试。 “雨农,”李宇轩指着桌上的报告,语气无奈,“你也看看。” 戴笠没有接报告,只是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但眼神清醒。 “总队长,学生看过了。” “看过了?什么时候看的?” “这份报告送到您桌上之前,学生就看过了。” 李宇轩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的。戴笠这个人的情报网,连他办公室里的文件都覆盖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戴笠沉默了片刻,开口了:“总队长,学生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这份报告,是上面的上面送下来的。总队长签了,是给上面的人背锅。不签,是打上面的人的脸。总队长签与不签,锅都已经在这儿了。” 李宇轩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学生的意思是,锅既然已经在这儿了,总队长不如想想,这锅怎么背得轻一点。” 李宇轩想了想,点了点头。戴笠这话说得实在——锅已经在这儿了,不是他不签就能甩掉的。这封报告,从上往下传,传到谁手里谁签字,一层一层的。上面的人不想背,就往下甩。甩到黄埔教导团,就是他李宇轩的事了。 “那你说,怎么背得轻一点?” 戴笠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到“资金去向”那一页,用手指了指:“总队长看这里——‘已按相关规定处置’。学生以为,这‘相关规定’,可以写得稍微详细一点,又不那么详细。” 李宇轩凑过去看了看,脑子里转了转,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 “春秋笔法。”戴笠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分量,“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不写。让人看了觉得什么都写了,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写。” 李宇轩想了想,于是让戴笠把胡琏叫回来。 一刻钟后,李宇轩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李宇轩靠在椅背上,戴笠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胡琏站在门口,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关门。”李宇轩说。 胡琏把门关上,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李宇轩把报告摊在桌上,三个人围了过来。 “来来来,咱们商量商量,”李宇轩指了指报告上的内容,“这笔钱,到底怎么处置的?你们谁记得?” 胡琏第一个开口:“团长,我记得,有一批物资是上缴了。” “上缴给谁了?” “上缴给——广州卫戍司令部了。” 戴笠摇了摇头:“广州卫戍司令部的账上,没有这批物资。” 胡琏愣了一下:“没有?那——” 戴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胡琏读懂了——你拿的那一丁点儿,就是从这批物资里出的。 胡琏闭嘴了。 李宇轩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报告上改了两个字。戴笠凑过来看了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总队长,‘处置’改成‘处理’,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李宇轩把笔放下,一本正经地说,“‘处置’是处分、惩罚的意思,听着就像犯了什么事。‘处理’是安排、办理,中性词,不褒不贬。你说这批物资是‘处置’了还是‘处理’了?” 戴笠想了想:“总队长高见。” 胡琏在一旁连连点头,虽然他没听懂区别在哪儿。 李宇轩又拿起笔,在“已按相关规定”前面加了一个字——“拟”。戴笠皱了皱眉:“总队长,‘拟按相关规定处理’,这——” “雨农,你不懂,”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已’是已经做了,‘拟’是打算做。加了‘拟’字,意思就变了——不是我李景诚已经把这笔钱处置了,是我打算按相关规定处理。至于最后处理了没有,那是后面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大队长:发电报告诉景诚,我想他了,叫他来南京一趟。(第2/2页) 胡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团长这个人,打仗不行,玩文字游戏是真有一套。 戴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总队长这个思路,学生觉得可行。不过——光改这几个字,还不够。” 李宇轩看着他:“你说。” 戴笠指着报告上“缴获清单”那一栏,那里罗列着一长串财物名称和数量,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数量栏里的数字,全都模糊得不像话。不是看不清楚,是故意写得让人看不清楚。三和五之间,七和十之间,笔画含混,难以辨认。有些地方甚至用了一个“约”字——“约三百大洋”“约四百担粮食”。 “总队长,学生的意思是,”戴笠斟酌着措辞,“这些数字,可以写得再模糊一些。” “怎么模糊?”李宇轩问。 “比如这里,”戴笠指了指,“‘大洋三千七百二十三元’。学生觉得,可以改成‘大洋约三千七百余元’。三和七之间差那么多,谁知道是多少?‘约’字一加,就说不清楚了。” 胡琏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要是有人较真,非要查呢?” 戴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宇轩替他说了:“查?查谁?查咱们?那得先问问校长同不同意。”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改了一个下午。李宇轩负责动笔,戴笠负责把关,胡琏负责——负责在旁边坐着,偶尔点个头。改完之后,李宇轩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让戴笠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拿着报告走了。 李宇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气。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就写,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他心里的火气在纸上烧。先写何应钦——“民国十六年四月,清党,我被逼签字认账。此事若追根溯源,皆因何应钦当初阻他升官。若他已是旅长、师长,谁人敢将如此报告送至他桌前?”写到这里,他越写越来劲,把之前记的那些陈年旧账也翻了出来。 他又翻到新的一页,写李宗仁——“李宗仁,广西人,非黄埔出身,亦附和何应钦之议,阻我升迁。今日之事,李宗仁虽非主谋,亦为帮凶。他日若有机会,必当还之。”写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不讲理。李宗仁阻他升官是阻他升官,清党报告是清党报告,两件事根本不搭界。但他不管,反正都记上,反正都是一伙的。 “顾祝同,此人平日不显山露水,然关键时刻从未帮我说过一句话。南昌会议之上,何应钦发难,顾祝同附和,我铭记在心。”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顾祝同这个人虽然没怎么得罪过他,但也没帮过他。不帮他,就是他的敌人。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戴笠把报告送上去之后,李宇轩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等了好几天,广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报告在广州被转了一圈之后,被装进了另一个牛皮纸信封,送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报告送到大队长桌前的时候,是四月末了。 大队长坐在南京总司令部三楼的办公室里,拆开信封,抽出那份报告,慢慢地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缴获清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看到“资金去向”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到“黄埔教导团团长李景诚”的签名时,他把报告放下了。 他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报告上那些模糊的数字,那些“约”字,那些春秋笔法,他都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了一件事。李宇轩是他在溪口带出来的,是李顺的儿子,是蒋家的家仆。这种关系,不是何应钦、陈诚他们能比的。李宇轩贪就贪点吧。他信得过的,不多。 但信得过归信得过,敲打还是要敲打的。不然这小子以后胆子越来越大,迟早惹出事来。 “王世和。”大队长朝门外喊了一声。王世和应声而入。 “给广州发电报。让景诚来南京一趟。就说——我想他了。” 第41章 大队长:娘希匹,你还敢躲? 第41章大队长:娘希匹,你还敢躲? 黄埔教导团团部,李宇轩捏着那张南京来的电报,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就一行字,王世和发的:大队长召你即来南京。 他翻来覆去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这纸揉碎了扔了。去南京?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准是前几天那份报告捅娄子了!刚送上去没两天,大队长就喊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去,说啥也不去!”他“啪”把电报拍桌上,声音挺大,底气却虚得很。 也就是嘴上硬气,心里明镜似的。大队长召见,敢不去?那是抗命,脑袋还要不要了。挨骂总比掉脑袋强,可让他一个人去,心里又慌得一批。 琢磨来琢磨去,他喊来传令兵:“去,把戴笠叫过来,我找他有事。”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戴笠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嘴又会说,带上他,到了南京,校长骂他的时候,戴笠好歹能帮着说两句,就算帮不上,有个人一起挨骂,也不至于太孤单。 没一会儿,传令兵回来了,就拿了张纸条,戴笠人没见着。 说戴笠一早就去上海了,说是给团里筹款,三五日就回来,留了个字条告辞。 李宇轩看完纸条,差点没气笑。 糊弄谁呢?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他刚收到电报就走?还三五日回来,鬼才信!这分明是提前听到风声,脚底抹油溜了,把他一个人扔这顶雷! 行,戴笠够意思。 他压着火气,又喊:“叫胡琏来!” 结果胡琏来了,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谢晋元、李弥。 仨人一水的便装,每人拎个小包袱,跟要出门走亲戚似的。 李宇轩一看这阵仗,心直接凉了半截。 “你们这是要干嘛?” 胡琏一脸为难,挠挠头:“总队长,我家里出急事了,得回陕西一趟。” “急事?”李宇轩挑眉。 谢晋元紧跟着开口,语气还挺诚恳:“总队长,我爹突然病了,家里催我回去。” 李宇轩都气乐了:“上个月你不还说,你爹身体好得能上山砍柴?这才几天,就病了?” 谢晋元脸不红气不喘:“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赶巧了。” 再看李弥,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我陪谢哥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照应?我看你们是商量好,一起跑路吧! 李宇轩盯着这仨,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合着团里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戴笠溜去上海,这仨编瞎话回家,全都是塑料兄弟,平时吃肉喝酒一个不落,一到要背锅,全跑没影了,就剩他一个冤种。 “行,你们都走,都走。”李宇轩挥挥手,懒得跟他们掰扯,掰扯也没用,人家理由编得一套一套的。 仨人一听,如蒙大赦,连句客气话都没多说,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快。 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越想越气,翻开日记本就写。 民国十六年四月,大队长召我去南京。戴笠一听消息,立马找借口溜了,胡琏、谢晋元、李弥,全编瞎话躲清净,没一个肯陪我。平时好处没少捞,出事跑最快,算是看透了。 写完又加一句,笔用得老使劲:一人去就一人去,有啥好怕的! 也就写写壮胆,其实心里怕得要死,腿肚子都转筋。 没办法,硬着头皮往南京赶,一路走了好几天,天天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就是挨骂吗,又不是没挨过。在黄埔的时候,大队长没少骂他,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忍忍就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大队长:娘希匹,你还敢躲?(第2/2页) 到了南京总司令部,三楼走廊里,王世和等着他,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同情,压低声音说:“轩子,你小心点,大队长这几天火气大得很,进去别顶嘴。” 李宇轩咽了口唾沫,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大队长桌前,摊着的就是他那份报告。 心瞬间凉透。 “校长,学生李景诚……” 话没说完,大队长猛地一拍桌子,吼了一声:“跪下!” 声音大得,震得耳朵都嗡嗡响。 李宇轩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动作麻利得很。跪就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跪,不丢人,保命要紧。 大队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李守愚,你好大的胆子,这份报告是你签的字?” “是,校长。”李宇轩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收缴的那些东西,去哪了?你说!”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说按规定处理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戴笠教的那些弯弯绕绕,在校长面前根本不好使,大队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一眼就看穿了,说了也是挨更多骂。 “学生不清楚。” “不清楚?”大队长冷笑,“你是总队长,你不清楚?我在黄埔怎么教你的,军人要守规矩,你倒好,玩起文字游戏来了!” 接着就开始骂,从黄埔那点糗事,全给他翻出来了。 说他刚入学顺拐,走路同手同脚,丢人现眼。说他偷食堂馒头,还找借口替他尝咸淡,一偷偷仨。说他上课睡觉,还敢说闭目养神,实则偷懒。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黑历史,李宇轩低着头,脸都红透了,心里默默吐槽,校长这记性,也太好了点,多少年的事都记得。 大队长骂了半天,口干舌燥,回去喝了口水。 李宇轩跪得膝盖发麻,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听说大队长越骂谁,就是越看重谁,之前那些大官,哪个没被骂过?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按大队长这么骂,他以后高低也得是个上将,这么一想,他还有点小窃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那么一下。 就这一下,被大队长抓了个正着。 大队长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火气又上来了:“我骂你,你还敢笑?!” 李宇轩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绷住,头埋得更低,心里直呼完蛋,得意忘形了。 大队长是真生气了,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沉甸甸的,直接就朝他扔了过来。 李宇轩余光看见东西飞过来,身体本能反应,猛地往旁边一躲。 “咣当”一声,镇纸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娘希匹,你还敢躲?”大队长眼睛瞪得更大,声音都拔高了。 李宇轩赶紧跪回原位,一动不敢动,心里快哭了,真不是故意躲的,就是本能啊! 大队长喘了口气,慢慢走到他跟前,声音沉沉的,就两个字:“过来。” 李宇轩懵了,跪在原地没敢动。 过来?是站起来过去,还是跪着挪过去? 他看着大队长铁青的脸,欲哭无泪,只能慢慢跪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心里把那帮跑路的,又骂了八百遍。 倒霉死了,怎么就他一个人来挨骂啊! 第42章 等我回黄浦,我们好好聊聊 第42章等我回黄浦,我们好好聊聊 李宇轩往前挪了一步,膝盖正好顶在大队长的皮鞋上。他抬头一看,大队长那张脸已经黑得吓人,心里立马就明白了——现在硬刚不行,装死更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大队长的大腿。 不是做做样子,是真往死里抱,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额头抵着膝盖,两只手箍得紧紧的,跟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没两样。 “少东家!”李宇轩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学生对您的心,那是掏出来都热乎的啊!您就是学生的再生爹娘,是学生这辈子唯一的靠山,学生生是少东家的人,死是少东家的鬼,半点儿歪心思都不敢有啊!” 大队长被他这一扑整个人都僵了,低头看着腿上那颗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松开!像什么样子!”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李宇轩抱得太死,跟长在上面似的。 “不松!”李宇轩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半点不肯松口,“少东家不原谅学生,学生今天就不松!您走到哪儿,学生跟到哪儿,这辈子就黏着您了!” 大队长又挣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一个总司令,在办公室里腿上挂着个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不松!”李宇轩豁出去了,哭腔里还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思,“学生一松手,少东家就不要学生了!学生不走,学生就要留在您身边伺候您,端茶倒水、捶背揉腰,什么都干!” 大队长手都抬起来了,想拍桌子,可桌子离得远。想摔东西,手边又没什么可摔。镇纸早砸过了,杯子空了,笔扔出去也不解气。 “你——”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话都说不顺,“给我起来!” 李宇轩感觉大队长的劲儿松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一脸可怜相。可目光往下一扫,心当场咯噔一下。 大队长的军裤膝盖上,多了一片亮晶晶的湿痕。 那是他的眼泪,还有……没忍住的鼻涕。 大队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也看见了。 空气当场凝固。 大队长脸色从铁青变酱紫,再从酱紫变得说不出来的古怪,嘴角抽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宇轩脑子飞速转圈,这会儿绝对不能慌,不能认,不能擦。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能滴水:“少东家!这不是普通的眼泪!这是学生对您的一片忠心啊!能沾到您的裤子上,是学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把学生这身肉剁碎了换这一下亲近,学生都心甘情愿!” 大队长看着他,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心里明晃晃一个念头:这小子八成是把鼻涕蹭我裤子上了。 可他没问。有些事,问了更恶心。 “松手。”大队长声音低了不少,已经不是发火,是实在扛不住这股肉麻劲儿,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李宇轩这才慢慢松开手,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假装还在哭。 大队长后退一步,看了眼自己裤子,眼角狠狠一抽,却什么都没说——说什么都嫌脏嘴。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他压了压火气。 “你说你冤枉?冤在哪儿?” 李宇轩立刻抬头,委屈得声音都抖:“少东家!学生这辈子跟着您,从溪口到黄埔,哪一步不是按着您的脚印走?学生心里装的全是您,做梦都想给您争光!可那份报告,学生是真没办法啊!上面一层压一层,前面全签完了,学生不签是抗命,签了是背锅,学生夹在中间,苦得没处说啊!” “学生对您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您让学生往东,学生绝不往西。您让学生去死,学生绝不眨眼睛。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学生眉头都不皱一下!学生这辈子,别无所求,就求能留在少东家跟前,鞍前马后,伺候您一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等我回黄浦,我们好好聊聊(第2/2页) 大队长听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他听多了表忠心,但这么黏糊、这么肉麻、这么直白到齁人的,还是头一回遇见。原本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通乱麻,麻得半点脾气都没了,只剩下哭笑不得。 “你冤,别人就不冤?”大队长淡淡开口,“上面甩锅,你不会往回推?” 李宇轩一愣,瞬间懂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飘,肉麻话张口就来:“少东家!学生就知道您最疼学生!学生这辈子靠山只有您!您就是太阳,学生就是向日葵,您往哪照,学生往哪转!谁要是敢对您不敬,学生第一个冲上去拼命!谁要是敢说您半句不好,学生跟他玩命!” “行了行了。”大队长赶紧摆手,再听下去他都要坐不住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挂钟滴答响。李宇轩跪得膝盖发麻,大气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大队长开口:“景诚。” “学生在!” “报告那事,过去了,不提了。” 李宇轩心差点跳出来。 “多谢少东家!学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来世还给您当学生,给您当牛做马!” 大队长不理他,继续说:“广州教导团撤了,你带人来南京,我另有安排。” 李宇轩瞬间明白——这是上调,是重用! “学生遵命!少东家指哪,学生打哪!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队长写了任命状扔给他。李宇轩双手接过,一看,眼睛都直了。 旅长。 从团长,直升旅长。 他捧着任命状,手都在抖,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一串黏糊糊的忠心话往外冒:“少东家!学生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学生这辈子只忠于您一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此心不变!” “起来吧。”大队长一脸“你快闭嘴”的表情。 李宇轩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把任命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按了又按。 “啪”一个敬礼,声音洪亮:“少东家放心!学生一定不给您丢人!不给黄埔丢人!” “行了,走吧。” 李宇轩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情款款补了一句,麻得大队长后颈一凉:“少东家,学生永远记得,是您把我从溪口带出来的。学生这辈子,心里只有您,只认您这一个校长,至死不渝!” 大队长摆了摆手,懒得理他。 门一关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低头一看裤子上那片印子,无奈骂了一句:“娘希匹……” 语气里没火,全是被肉麻到没辙的无奈。 他翻开日记写道:“今日李景诚来见,痛哭陈情,自言冤枉。此人虽小过不断,然忠心可嘉。已调南京升旅长,望其改过。” 想了想,又咬牙加了一行:“此人哭诉之际,涕泪沾吾裤上。可恶。念其年少,暂不追究,下不为例。” 另一边,李宇轩走出总司令部,站在梧桐树下,摸了摸怀里的任命状,嘴角直接咧到耳根。 下一秒,脸色一沉,阴恻恻念起了名字:“戴笠……你跑上海是吧。胡琏,你回家是吧。谢晋元、李弥,你们结伴跑是吧。” 他冷笑一声,心情好得不行。 现在他是旅长了,回去收拾这几个人,名正言顺。他们挨揍,还得说谢谢长官。 第43章 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第43章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五月的广州,热得能把人蒸熟。黄埔岛码头边上,戴笠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了,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身后站着胡琏、谢晋元、李弥,一样的满头大汗,一样的脸色发白。 “雨农兄,”胡琏抹了把汗,“旅长会不会把咱几个的皮扒了?” 戴笠没回头:“扒皮不至于。脱层皮跑不掉。” 四个人同时觉得屁股一紧。 戴笠心里清楚得很。李宇轩去南京之前还是团长,回来就是少将旅长了——任命状比人先到,电报到的时候他正蹲茅房,勤务兵敲门喊“戴长官,南京急电”,他差点没从坑上掉下去。旅长升官了,他们几个干了什么?把旅长一个人扔去南京背锅,自己在广州吃香喝辣,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旅长那个记仇的性子,不收拾他们才怪。 所以他一接到李宇轩动身的消息,就开始准备了。钱从上海筹到了,该花的花了,剩下的包了个红纸包。女人从苏州寻来的,花了一大笔钱,还备了一身好旗袍、人造丝、一双高跟鞋等等。 戴笠深吸一口气:“来了。精神点。” 李宇轩从船上走下来,少将军装,肩上那颗星在夕阳下闪光。他看了四个人一眼,没说话,从戴笠身边走过去了。戴笠敬礼的手还没放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旅长不骂人,比骂人还吓人。 四个人赶紧跟上,隔着七八步远,像一串蚂蚱。 进了团部,李宇轩往办公桌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勤务兵端茶上来,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像在菜市场挑鱼。 “戴笠。” 戴笠往前一步:“学生在。” “上海的钱,筹到了?” “筹到了。”戴笠从怀里掏出红纸包,双手递到桌上。 李宇轩看了一眼,没动。“嗯”了一声,转向胡琏:“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胡琏喉咙滚了一下:“处……处理完了。” “谢晋元,尊上身体好些了?” “好……好些了。” “李弥,你陪谢晋元回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宇轩又不说话了。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目光从杯沿上方射出来,在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戴笠后背湿透了。他知道再不拿出点什么来,今天这事儿过不去。红纸包旅长没动,说明不够。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容:“旅长,学生这次去上海,还特意为旅长寻了一件礼物。” 李宇轩抬起头,眼神的意思是“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戴笠朝门外拍了拍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李宇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女人说不上多漂亮,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但你看了第一眼,会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会想看第三眼。看久了,就移不开了。 脸不大,下巴弧度刚刚好,脸颊带着一点肉,透着粉色。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美瞳的亮,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亮。后世女人的眼睛里全是焦虑、算计、疲惫,而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是那种什么杂质都没有的空,像一潭清水。 嘴唇没涂口红,但天生带着淡淡的红色,像刚咬过的樱桃。皮肤白,透着一点粉。她穿着一件淡紫色旗袍,剪裁很合身,腰身收得刚好。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有首饰,只有领口一枚珍珠扣子。 声音带着苏州口音,软软的,糯糯的:“旅长,请用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第2/2页) 李宇轩心里给戴笠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小子,眼光真毒。这种女人,在后世刷一年抖音都刷不到一个。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戴笠。戴笠脸上挂着“您满意吗”的表情。李宇轩嘴角抽了一下——想笑但憋住了。 “戴笠。” “学生在。” “你这个礼物——”李宇轩目光又飘回那女人身上,“算是让你们逃了活罪。” 戴笠心里石头落了地。但他知道,还有“死罪”。 李宇轩站起身,慢……四个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过来,排好队。” 戴笠第一个走过去,胡琏第二,谢晋元第三,李弥第四。 ……………… 李宇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起来吧。” 四个人直起身,手偷偷揉屁股。戴笠揉了两下就放下了,脸上重新挂上“我没事”的表情。 李宇轩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她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睫毛颤着。刚才每一声“……”她都跟着抖一下。 李宇轩看了她两秒,对戴笠说:“人留下。你们滚吧。” 戴笠敬礼快得像触电:“学生告退!”四个人鱼贯而出。胡琏走在最后,腿软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盯着她。“过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高跟鞋“嗒、嗒、嗒”的,不紧不慢。 李宇轩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她身体往前一倾,跌进他怀里。她身上没有香水味,是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底下。后世女人身上全是香水,闻多了鼻子会失灵。这个味道简单,但让人想多闻一下。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落在旗袍开衩处,指尖探进去,碰到大腿皮肤。温热的,光滑的。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上滑,一直滑到髋骨。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呼吸重了,但没有躲。 李宇轩的手收回来,移到她胸口。那枚珍珠扣子凉凉的、圆圆的。他拨了一下,扣子滑出来。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脸颊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低着头,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 李宇轩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没再往下。他凑近她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你留在南京公馆,帮我管管账、写写信。”顿了顿,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别的不用管。” “是,长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李宇轩松开手,往后一靠,嘴角翘起来。看着她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扣子一颗颗扣回去,心情好得像大热天喝了冰镇酸梅汤。 “茶凉了,换一壶。” 她端起茶杯,转身往外走。“嗒、嗒、嗒”的高跟鞋声渐渐远了,旗袍下摆轻轻摆动,开衩处一截小腿忽隐忽现。 李宇轩盯着那个背影,直到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又大了一点。 值了。 门外的走廊上,四个人站着,手都在偷偷揉屁股。胡琏龇着牙:“雨农兄,你救了我们一命。” 戴笠整了整军装,嘴角浮起一丝笑:“以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旅长的脾气我清楚,只要咱们心齐,我替你们兜着。” 谢晋元难得开口:“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李弥点头:“对对对,以后尽管开口。” 戴笠摆摆手:“散了散了,明天旅长搬去南京,有的是活干。” 第44章 8月枪响 第44章8月枪响 七月的武汉,热得人心里发慌。秋天坐在汉口那间小屋里,电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解开领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抽了好几根了。烟灰缸里堆着烟蒂,有的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桌上的地图被茶杯压着,边角卷起来,他用烟盒压住。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隐隐约约的。“号外号外!汪主席——”声音越来越远,被蝉鸣盖住了。秋天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武汉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站了一会儿,放下窗帘,拎起桌上那个旧公文包,推门走了。 “见过鬼的人不怕黑。”他低声说了一句。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走。 南昌。 7月27日,秋天到了。伙夫头的住处不大,客厅里摆着几张椅子,坐满了人。李立三、恽代英、彭湃都在。伙夫头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青菜,大家边吃边聊。 “秋书记,你这一路辛苦了。”伙夫头给他倒了杯茶。 秋天摆摆手:“不说这个。先说正事。”他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地图,铺在桌上。李立三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声音有点沙哑,这几天确实没睡好:“叶挺的二十四师从九江过来了,体育的二十军也到了。咱们两万多,南昌城里不到六千守军,胜算很大。” 恽代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秋天看着地图,手指在南昌城的位置上点了点:“30号晚上动手。头一炮必须打响,打响了,后面就好办了。” “张发奎那边呢?”彭湃问。 “等他知道,咱们已经拿下南昌了。”秋天把地图折起来,“保密第一。一个字都不能漏。” 7月30日一早,北京代表到了。他是中央代表,带着共产国际的指示来的。人还没到,先发了电报,说暴动要慎重。前委的人看到电报,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慎重?再过一天就要动手了。 北京代表一坐下,就说共产国际要求重新考虑,说如果没有绝对把握,就不要搞。又说要争取张发奎,如果能拉拢他,起义可以推迟。李立三当时就不干了,“嚯”地站起来,椅子倒了都没扶:“什么都预备好了,还讨论什么?!”恽代英也急了,嘴唇发抖:“南昌暴动一切准备好了,忽然又来个国际指示阻止,我是誓死反对的!” 北京代表搬出共产国际来压人。几个人争了一上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秋天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抽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楚。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砰!” 一掌拍在桌上。那声音把窗外树上的知了都惊得住了口。所有人都愣住了。秋天瞪着北京代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动断不能迁移,更不可停止。张发奎决不会同意我们的计划。应当是我党站在领导的地位,再不能依赖张。”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天晚上,北京代表终于松了口。 7月31日下午,体育站在二十军的军官们面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他开口了,粗声粗气地说:“弟兄们,我体育从今以后要听共产党的领导,绝对服从共产党的命令。在座的国民党员你们听着,愿意革命的,我欢迎。如果搞鬼捣乱——我体育的脾气你们知道,六亲不认!” 说完,他扫了一眼台下。没人动。他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8月枪响(第2/2页) 叶挺站在他的部队前面,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老蒋屠杀我们,汪晶卫也要凑热闹——那就打!谁怕谁!” 当天晚上,伙夫头在佳宾楼摆了一桌酒菜。他请来敌军两个团长,几个人坐在包间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麻将摆上了。伙夫头一边打牌一边跟他们聊闲天,脸上笑呵呵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多,体育部一个副营长溜出了营房。 消息走漏了。 秋天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看地图。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沉默了几秒钟,他说了两个字:“提前。”凌晨2点,不能再早了。 凌晨1点50分。松柏巷天主教堂附近,叶挺部的几个士兵和一支敌军巡逻队撞上了。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谁?!”一个士兵的手指一紧,枪响了。那声枪响在夜空中炸开,像有人在黑布上撕了一道口子。叶挺拔出枪,朝天连放三枪。 “口令——河山统一!” 进攻的号角划破了夜空。体育拔出枪,对着身边的参谋大吼:“传我的命令!第一师打旧藩台衙门!第二师打大士院街和牛行车站!给我狠狠地打!”炮弹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二十军冲向旧藩台衙门,敌军机枪封锁了街道,子弹打在石板上蹦出火星。体育带着警卫排冲了上去,一边跑一边骂。牛行车站那边,敌人把机枪架在火车上,起义军冲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战友的血继续冲。叶挺的部队攻天主教堂,敌人楼顶机枪像泼水。几个士兵从侧面搭人梯翻墙,跳进教堂里,教堂里枪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叶挺跳上掩体,嗓子喊哑了:“同志们!跟我上!” 凌晨4点,枪声稀了。5点,南昌城全被拿下。 晨光照在秋天脸上。他站在窗前,手指夹着一支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已经烧了半截,烟灰落在地上。体育大步冲进来,浑身硝烟,一进门就喊:“拿下了!三千多人,一个没跑!”叶挺跟在后面走进来,摘下军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说话,但眼睛红了。秋天转过身,看着窗外。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人在抬伤员,有人在打扫战场。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散开,然后开口说道:“这些被战火洗礼过的灵魂,将同人民的命运融在一起——无上光荣。” 消息传到南京。 李宇轩正在旅部吃西瓜,戴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旅长,南昌暴动了。秋天、体育、叶挺干的,三千多守军一个没跑。” 李宇轩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来了还是觉得不真实。他挖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校长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 李宇轩没再说话。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南昌起义之后,国民党内部会乱成一锅粥,大队长很快就会扛不住压力下野。这是历史,他上辈子就知道。可他不能说,只能等。 几天后,消息传来:大队长宣布下野,要回奉化。李宇轩叫来戴笠、胡琏等人:“收拾东西,跟校长走。” 戴笠一愣:“咱们也去?” “不去等着何应钦收拾咱们?”李宇轩把抽屉锁上,站起来,“校长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车子离开南京的时候,李宇轩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蒙蒙的城市。他知道南昌那一枪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可他只能跟着大队长,一条道走到黑。 第45章 三弟…… 第45章三弟…… 回奉化的日子,比李宇轩想的要平静。 日子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大队长每天早起,散步,写日记,喝白开水,骂两句“娘希匹”,然后继续散步。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李宇轩每天在院子里晃悠,看看剡溪的水,逗逗老槐树上的蚂蚁,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他有时候想,这样混着也挺好,不用打仗,不用背锅,不用看何应钦的脸色。可他知道,这种日子长不了。大队长不是那种能在乡下待住的人,用不了多久,这位爷就会杀回南京。而他李宇轩,还得跟着。 有一天早上,李宇轩在院子里吃早饭,他爹李顺来了。李顺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一进门就拉住李宇轩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轩子啊,你现在出息了!”李顺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全是光,“少将!旅长!咱们李家三代在蒋家做工,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 李宇轩被他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爹,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李顺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轩子啊,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他往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学生装,看着挺精神,但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该放哪儿,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是你表弟,李福生。你大舅家的。”李顺拉着那少年的手,声音里带着恳求,“轩子啊,你大舅家的情况你知道,家里穷。你能不能帮帮忙,把他带在身边?端茶倒水、跑腿听差,什么都行。” 李福生低着头,不敢看李宇轩。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紧张得要命。李宇轩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溪口蒋家老宅的正厅里,他跪在青砖地上,求大队长收留。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福生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跟着我好好干,有你出人头地的一天。” 李福生抬起头,眼睛里有光,点了点头。李顺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拉着李宇轩的手声音哽咽:“轩子啊,你现在是咱们李家最有出息的人了。你可要好好的啊。” 李宇轩握着他爹的手,没说话。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三年前,他只想苟着,活着,混着。三年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靠山”。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爽,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膀上,让人想弯腰,但又不敢弯。 把李福生安顿好之后,李宇轩继续过他退休老干部的日子。可他慢慢发现,大队长这个“退休老干部”,跟他那个“退休”完全不是一回事。 表面上,大队长每天就是散步、写日记。可李宇轩注意到,隔三差五就有陌生面孔从后门进来,在书房里待上一两个时辰,然后匆匆离去。那些人走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戴笠告诉他,那是上海来的银行家,南京来的政客,还有几个是日本来的“商人”。 李宇轩心里冷笑。钱袋子?稳住基本盘? 李宇轩有一次送文件进去,大队长刚好出门散步去了,桌上的日记本摊开着。他忍不住瞄了一眼。只一眼,就后悔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三弟”“三弟”“三弟”。什么“三弟今日来信,情意绵绵,余心甚慰”,什么“与三弟畅谈三小时,不忍别离”。李宇轩站在桌前,脑子里嗡嗡的。大队长啊大队长,您下野了就干这事?您前几天还在南京拍桌子骂娘希匹,现在就窝在老家写情书了?您是不是应该先琢磨琢磨怎么复出? 他把文件放下,蹑手蹑脚出了门。走到走廊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壁房间里,戴笠正等着他。 “旅长,校长叫您什么事?”戴笠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三弟……(第2/2页) “没什么。”李宇轩摇了摇头,“就是送个文件。”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雨农,你说校长追宋美龄,这事能成吗?” 戴笠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旅长,学生觉得能成。宋家有钱有势,校长要是娶了她,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心想你知道个屁。可他不能说,只能憋着。 说实话,李宇轩是真看不上宋美龄。不是因为他吃醋,是因为他知道宋美龄后来干了些什么。抗战的时候……可他没法跟戴笠说这些,因为现在是一九二七年,这些事情一件都还没发生。宋美龄在世人眼里,是留美归来的名媛,是宋家的小姐,是大队长的梦中情人。他要是现在说“宋美龄不是好东西”,别人只会觉得他疯了。 他有时候甚至想,要不是大夫人没什么实权,他真想破坏一下这场婚姻。可他知道,这事他干不了。不是不敢,是干了也没用。大队长铁了心要娶宋美龄,谁能拦得住? 九月中旬,大队长要去上海见宋美龄。 出发那天,戴笠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头发抹了斯丹康,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李宇轩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老小子怕是去相亲的。 火车上,戴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会儿整衣领,一会儿捋袖子,忙得不亦乐乎。“旅长,”戴笠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校长这次去上海,会不会跟宋美龄定下来?” 李宇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怎么知道。” “学生看八成能成。”戴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想啊,校长现在下野了,正需要宋家的支持。这叫强强联合。” 李宇轩懒得跟他争,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宋家的客厅布置得很洋气,李宇轩站在角落里,看着大队长和宋美龄坐在沙发上聊天。宋美龄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微微烫过,说话带着一点英文腔调,时不时笑一下,笑得很得体,很优雅。大队长坐在她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那眼神温柔得能融化钢铁。 李宇轩看了十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是说场面不好看,而是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身湿衣服站在风口里。他在战场上都没这么紧张过。他转过头,低声对戴笠说:“走。” 戴笠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还在往大队长和宋美龄那边瞟。 “旅长,再待一会儿呗。”戴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学生还没——” 他没说完,但李宇轩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没刷到好感度。 “走。”李宇轩没商量,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门口拽。 戴笠被他拖着走,整个人还在往后仰,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写满了不甘心——校长正在跟宋美龄谈笑风生,他要是能在旁边端杯茶、递个话,哪怕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回去都能在本子上记一笔“校长今日见学生陪同,甚慰”。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李宇轩毁了。 “旅长,您不想看,您让我在这儿待着啊。”戴笠的声音压得极低,“学生刷个脸而已,不耽误您的事。” “刷什么脸?”李宇轩拉着他往外走,“校长现在在追女人,你在旁边杵着,像什么话?” “学生可以在门口站着——” “门口也不行。”李宇轩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是想告诉校长,你戴雨农在旁边偷看他谈恋爱?” 戴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老大毕竟是老大,不能不听。他被李宇轩拉着,脚步踉跄,脖子还扭着往后看,那样子活像一个被家长拖走的小孩,眼巴巴地望着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 第46章 旅长,你对我真好 直到出了宋家大门,戴笠才终于放弃了挣扎。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上的表情从幽怨变成了无奈,活像个被老婆从牌桌上拽回家的丈夫。 “旅长,您说您这是何必呢?”他叹了口气,“学生好不容易有机会在校长面前露个脸——” “你露什么脸?”李宇轩哼了一声,“校长现在满脑子都是宋美龄,你露脸他看得见吗?” 戴笠沉默了一会儿,消化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戴笠忽然开口了:“旅长,您是不是不喜欢宋美龄?” 李宇轩没回答。 “学生看得出来,”戴笠继续说,“您在客厅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隔夜的馊饭似的。” 李宇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戴笠,忽然笑了。“雨农,我问你一个问题。” “旅长请说。” “你说,一个女人,出身好、长得好、有文化、有教养,可她就是让你觉得不舒服——这是什么毛病?” 戴笠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旅长您自己的毛病。” “滚”。 1927年9月28日,轮船甲板上。李宇轩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港,心里头五味杂陈。 去日本。他上辈子对日本的印象停留在动漫和某些不方便说的影片上,谈不上多厌恶。可真站在这艘船上,看着华夏的土地一点一点消失,他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味了。一个知道后面几十年历史的人,站在开往日本国的轮船上,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搞不懂那些有钱人为什么天天喜欢来日本,泡温泉、赏樱花、买瓷器,笑得跟花儿似的。 10月3日,神户有马温泉。 大队长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那认真劲儿比上战场还夸张。李宇轩站在走廊里等着,心想校长您至于吗?见丈母娘又不是见日本天皇。 有马大旅社的老板娘穿着和服,鞠躬能低到膝盖以下。大队长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了过去,三百日元。李宇轩看了一眼,心想校长您这手笔也太大了,够普通人吃大半年的。看来大队长追女人,花钱从来不心疼。 大队长被领进倪桂珍的房间,李宇轩和戴笠站在门外当门神。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倪桂珍问了一句什么,大队长低声回答。然后倪桂珍又问:“你愿意研究基督教的教义吗?” 李宇轩的脑子“嗡”了一声。历史书上写过,大队长为了娶宋美龄,答应研究基督教,答应一夫一妻。他还特意跟毛福梅离了婚,把姚冶诚送去苏州,把陈洁如送去美国。这些事他上辈子就知道,可亲耳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大队长在出示离婚证明。李宇轩站在门外,心想这三个女人要是知道她们被当成“证明”拿出来给人看,不知道会怎么想。大夫人给大队长生了蒋经国,姚冶诚帮他带大了蒋纬国,陈洁如跟着他在广州出生入死。结果呢?一张纸,说离就离了。 倪桂珍说了一句:“婚事,我同意了。” 李宇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不同意该多好啊。 门开了,大队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李宇轩从没见过——不是高兴,是兴奋,然后大步走向老板娘:“给我磨墨,我要写字!” 李宇轩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队长挥毫泼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国家的领袖,为了娶一个女人,跑到日本来向老太太低头,承诺改信宗教、抛弃发妻。这到底是爱情还是政治? 接下来的日子,大队长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拜会首相田中义一、陆军大臣白川义则、参谋本部要人、黑龙会头山满。李宇轩知道这些“拜访”意味着什么:默认日本在满蒙的利益,换取日本不支持他复出的对手。 东京,拜会黑龙会首领头山满。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黑色和服坐在榻榻米上,身后挂着黑龙会的会旗。李宇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堆满笑容的老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手上沾着多少华夏人的血?大队长跟他谈笑风生,一口一个“头山先生”。 李宇轩不想进去了。他转过身,拍了拍戴笠的肩膀:“雨农,你陪校长进去。我在门口站着。” 戴笠眼睛一亮:“旅长,您是说——” “我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站岗。”李宇轩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想要在校长面前好好表现吗?机会来了。” 戴笠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跟了进去。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朝李宇轩拱了拱手。李宇轩摆摆手示意快滚。 门关上了。李宇轩靠在走廊柱子上点了一支烟,望着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他知道大队长在跟那个老头子谈什么。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队长继续见人。李宇轩每次都站在门口,抽烟,发呆,看着那些穿军装的日本人进进出出。他不想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军装和勋章,都让他想起后来发生的事。 戴笠倒是乐此不疲。每次大队长会见日本高官,他都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端茶倒水递文件,忙得不亦乐乎。有一次从会议室出来,戴笠满脸红光地说:“旅长,您不知道,今天校长跟田中首相聊了三个小时!学生全程陪同,校长还夸学生茶倒得好!”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茶倒得好,有屁用。” 戴笠愣了一下。李宇轩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又点了一支烟。从踏上日本土地的那一天起,他的脸上就没露出过真心的笑容。以前在南京、在溪口,他至少会笑。到了日本之后,他不笑了——不是板着脸的不笑,是那种从心里不想笑的不笑。 戴笠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这几天心情好得很。校长见日本高官的时候他全程陪同,校长跟人握手他跟着握手,校长跟人鞠躬他跟着鞠躬。虽然他听不懂日语,虽然他在那些场合里就是个摆设,但那也是“校长身边的摆设”。回去之后在本子上记一笔,那是实打实的资历。 “老大。”戴笠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得很低,“您这几天辛苦了。改天,学生一定再找几个女的,给您好好放松放松。” 李宇轩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小子真会来事”的笑。“你他妈的是不是除了女人,就不会别的了?” “学生还会别的。”戴笠一本正经地说,“但学生觉得,旅长目前最需要的,是这个。” 李宇轩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把烟掐灭在柱子上,拍了拍戴笠的肩膀:“走吧,校长一会儿该出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的。李宇轩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开。门开了,大队长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事情办妥了”的表情。 李宇轩掐了烟。 “谈完了。准备准备,过几天回国。” 李宇轩应了一声“是”,跟在大队长身后往外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会议室——门已经关上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那张长桌上,一片惨白的光。他知道,那些在会议上达成的协议,会变成后来的一切。 第47章 我也是18岁的师长了 1927年11月10日,上海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浦江上的风又湿又冷,钻进脖子里跟刀子似的。李宇轩裹了裹军大衣,跟在大队长身后走下跳板。大队长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腰板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好像他不是从日本回来,而是刚从对门的茶馆散完步。戴笠走在最后,两只手拎着纸箱子,箱子里装着日本土产——几把扇子,两盒点心,还有一套和服。李宇轩瞄了一眼,日本人送礼也抠门,这么大的人物去了,就给这点东西?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大队长的侍从副官不该操心这个。 码头上接船的人不多。宋子文派了个代表,穿着灰中山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大队长跟他握了握手,没说几句话就上了车。李宇轩跟着钻进后座,戴笠把纸箱子塞进后备箱,小跑着坐进副驾驶。 李宇轩靠在座椅上,把领口松了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日本那地方,干净是真干净,礼貌是真礼貌,可他待着浑身不自在。不是人家不好,是心里那口气不顺。他在日本那些天,每天跟着大队长进进出出,见了一堆穿军装的日本人——田中义一、白川义则、头山满。那些人笑起来客客气气,可李宇轩总觉得他们的笑像刀片子,刮得人后背发凉。 车子进了租界,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大队长下了车,对李宇轩说了句“早点休息”,就上楼了。李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大队长住在上海,忙着筹备婚事。每天早出晚归,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柔和。李宇轩有一次去送文件,推门进去,看见大队长站在穿衣镜前试领结。白衬衫,黑礼服,领结打了拆,拆了打,反复了三四遍。桌上还摆着两盒名片,烫金的,印着“大队长”三个字。李宇轩把文件放下,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大队长在哼一首曲子,没听清是什么调,但跑得挺厉害。 戴笠从走廊那头过来,凑近李宇轩,压低声音:“旅长,校长这几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要娶老婆了,能不好吗?” 戴笠嘿嘿一笑,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贺礼?” 李宇轩想了想:“你看着办。别太贵,也别太便宜。别太显眼,也别太寒酸。” 戴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李宇轩靠在走廊柱子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12月1日,上海大华饭店。 李宇轩没进婚礼大厅。他站在侧门的走廊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戴笠进去了,临走前把皮鞋擦得锃亮,领带整了又整,头发上抹了斯丹康——不过这次没抹太多,怕油光太亮抢了新郎风头。李宇轩看着他的背影,至于吗? 婚礼持续了快两个小时。戴笠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了一场好戏”的表情。他凑到李宇轩跟前,压低声音开始汇报——宋美龄穿的什么婚纱,白色的,拖地很长。宋老太太笑的什么样,合不拢嘴。蔡元培念的证婚书,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来宾都有谁谁谁,谭延闿、何香凝、汪晶卫送的花篮,冯玉祥的夫人也来了。李宇轩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怎么说话。 “旅长,”戴笠忽然压低声音,“您知道校长在婚礼上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他说,‘余今日得与最敬爱之宋美龄女士结婚,实为余有生以来最光荣之一日。’” 李宇轩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没点。 婚礼结束后没几天,大队长去了南京。李宇轩跟着,戴笠也跟着。日子又回到了那种节奏——大队长忙他的,李宇轩在旅部喝茶、看地图、偶尔发发呆。 1928年1月4日,大队长正式复职。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宇轩正在发呆。戴笠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喜庆三分,把电报往桌上一放:“旅长,校长复职了!” 李宇轩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哦,知道了”,然后继续发呆。戴笠站在旁边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等到,只好自己出去了。他边走边想,旅长这人,有时候真让人摸不透。这么大的事,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哪里知道,李宇轩心里比谁都急——复职了,意味着人事调整要开始了,意味着他能不能升官很快就有结果了。但急也不能在戴笠面前急。这老小子精得很,你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顺杆爬上来。 1月底,戴笠又来了。这次他把门关上了。 “旅长,”他压低声音,凑到李宇轩跟前,“学生听到一个消息。校长的办公桌上,有一份新编师的名单。” 李宇轩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 “北伐要继续,部队要扩编。校长正在物色师长人选。学生的消息不一定准,但是——旅长的名字,可能在上面。” 李宇轩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新编师,师长。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快了半拍。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 戴笠走后,李宇轩对着搪瓷缸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心里那杆秤翻来覆去地称——论资历,黄埔一期。论战功,牛行车站那一仗三千破两万,孙传芳穿睡衣跑路。论关系,同乡,华阳背过大队长,跟着下野去日本。论人脉,黄埔二期以后都叫他老大。够不够?他觉得够。但万一何应钦又在背后使绊子呢?万一校长觉得他太年轻了呢?他今年十八岁,搁在后世刚高考完。他不敢想了,越想越烦。 2月初的一天,戴笠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我有个消息要汇报”的平淡,而是那种“天塌了”的激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旅长!”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发颤,“校长的任命下来了!” 李宇轩伸手拿起电报,扫了一眼。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写的是“师长”两个字,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直到那几个字刻进脑子里,他才把电报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雨农。”他声音发飘。 “学生在。” “你现在还叫我旅长?” 戴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改口道:“师座,学生叫顺嘴了。恭喜师座!” 李宇轩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当天晚上,李宇轩把戴笠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雨农,你说我当师长这事,是不是该让更多人知道?” 戴笠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师座,学生认识几个记者。《中央日报》的,《民国日报》的,还有上海《申报》的。要不要——” “要。”李宇轩嘴角翘得老高,“但别搞得太刻意。就说是采访校长的时候顺便聊聊我。别说是我自己找的记者。” 戴笠心领神会。这种事他干得多了,轻车熟路。 两天后,《中央日报》第三版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青年将领李守愚升任师长》,副标题“十八岁师长,黄埔之光”。文章里写了他江西的战功,写了校长的信任,还在最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李师长系浙江奉化人,与蒋主席同乡。” 李宇轩把报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抽屉里。 第二天,戴笠又拿来一份《申报》,标题更夸张:《最年轻的师长——记李守愚将军》。里面写了他从溪口出来的经历,写了他华阳背校长的事,还配了一张照片——李宇轩穿着军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地图,目光坚毅。 李宇轩看着照片,嘴角翘得老高。“雨农,这张拍得不错。多洗几张。” “是,师座。” “寄一张回溪口给我爹。他不识字,你让人念给他听。” 戴笠应了一声。 “等等。”李宇轩又叫住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何应钦那边,你让人也送一份过去。” 戴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座,您这是——” “没什么。”李宇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就是让他看看,他当初说资历太浅的人,现在当师长了。报纸上都登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了。他何应钦看不见?” 戴笠笑着出去了。 第48章 18岁当师长,我不狂谁狂? 何应钦把茶杯搁到桌上。 人到得差不多了。陈诚坐在他右手边,腰杆笔直。顾祝同和刘峙坐对面,一个低头翻文件,一个转手里的钢笔。蒋鼎文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 走廊里传来马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咔,咔,咔。不急不慢。 何应钦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总司令部大楼里,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走路。 门推开。李守愚站在门口,灰呢军装敞着领口,身后跟着戴笠,捧着公文夹,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敬之兄,辞修兄,诸位。”抱了抱拳,径直走到空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腿就翘起来了。 何应钦看着他坐下去的动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议三件事。”何应钦翻开面前的方案,声音不高不低,“各师驻地,粮饷调配,补充兵员分配。”顿了顿,“景诚,你的新编第十一师,驻地拟定在镇江。” 李宇轩的茶缸子停在半空。 “镇江?” “镇江。” “敬之兄,镇江到南京走水路要大半天。我这个师是校长点名的新编师,你把我搁镇江,校长要用人的时候,我从镇江往南京赶,黄花菜都凉了。” 刘峙手里的钢笔停了。顾祝同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何应钦看着他。这个人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告诉他——这事不合理。 “镇江是交通要冲,扼守长江。驻镇江,既可以拱卫京畿,又可以策应前线。” 李宇轩点了点头,然后问:“刘经扶的第一师驻哪儿?” 何应钦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南京。” “顾墨三的第二师呢?” “南京。” “蒋铭三的第九师?” 何应钦没回答。 李宇轩替他答了,语气轻飘飘的:“也是南京。敬之兄,第一师、第二师、第九师全搁在南京城里。我这个新编师,你给我撵到镇江去。” 会议室安静了。顾祝同端起茶杯挡住脸。刘峙低头研究桌面。蒋鼎文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陈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何应钦盯着李宇轩。李宇轩也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何应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不怕他。 不是装的。因为他何应钦手里确实一个兵都没有了。十天前在徐州,大队长当众撤了他第一路军总指挥的职务。他现在是参谋长,调不动一个警卫班。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娃娃,手里握着四个团。 何应钦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打了二十多年仗,龙潭那一仗三天三夜没合眼。到头来坐在会议室里被一个十八岁的娃娃当面顶撞,连句重话都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这南京城里,谁手里有兵,谁说话就大声。 “这是参谋部根据各师实际情况做的调配。” “实际情况?”李宇轩歪了歪头,“敬之兄,你说的实际情况,是不是指刘经扶是你老部下,顾墨三是你老搭档,蒋铭三跟你一起从贵州陆军小学出来的?” 蒋鼎文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顾祝同的茶杯停在半空。刘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忽然觉得跟李宇轩较劲,赢了又能怎样?输了又能怎样?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一个娃娃争长短,是让大队长看到——他何敬之很老实,很安分,没有任何想法。 “驻地的事回头再说。”他翻开方案的下一页,“先议粮饷。” 副官递上表格。何应钦扫了一眼:“第一师,按编制足额拨付。第二师,按编制足额拨付。第九师——” “敬之兄。” 何应钦的手指停在表格上。 “不用念了。我就问一句,新编第十一师拨多少?” “新编师按标准编制拨付。” “标准编制三个团。我四个团。” “新编师的粮饷标准是军政部统一规定的。” 李宇轩又笑了。 “敬之兄,我前天去军需处问过了。第一军去年报三个团编制,实际拿五个团的饷。顾墨三那个师,报两个团,拿三个团的饷。钱大钧的部队更不用说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刘峙把钢笔放下了。顾祝同一动不动。蒋鼎文重新闭眼,但眼皮在跳。陈诚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何应钦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李守愚今天来开会,根本不是为了镇江还是粮饷。他是来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李守愚不是好惹的。谁给我穿小鞋,我就把谁的底子翻出来晒。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说给何应钦听的,是说给刘峙、顾祝同、蒋鼎文、陈诚听的。戴笠就站在他身后,捧着公文夹,一个字都没记,但什么都记下了。 何应钦忽然觉得有点累。他跟大队长斗,跟李宗仁斗,跟冯玉祥斗,现在还要跟一个十八岁的娃娃斗。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算了。 “景诚。” 李宇轩看着他。 “你今天来开会,是来议事的,还是来找茬的?” “敬之兄,我是来替我的兵说话的。他们替校长打仗没含糊过,孙传芳两万人压过来,三千人就敢顶上去。现在我当了师长,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孙传芳。牛行车站。三千破两万。 何应钦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根弦松了。他把方案合上,站起来。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驻地的事,粮饷的事,回头再议。” 他端着茶杯走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李宇轩跟戴笠说话的低语声。 何应钦没有回头。他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大步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陈诚从后面追上来。 “敬之公。” 何应钦停住。 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狂。” 何应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灰蒙蒙的天光照在脸上。楼下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宇轩正大步走向车子,马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戴笠小跑着跟在后面。 何应钦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他还在贵州陆军小学,正步踢得比谁都标准,觉得只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对,就能一路走下去。现在他四十二岁了,每一件事都做对了,却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看着一个走路都走不对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晚上,戴笠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宇轩正把脚翘在桌上,军装敞着两颗扣子,嘴里叼着根烟,哼的是《十八摸》的调子。下午在会上把何应钦怼得够呛,他心情好得就差在墙上题一首“老子十八当师长”了。 “师座,人带来了。” 李宇轩懒洋洋地转过脖子。戴笠身后站着一个女子,素色旗袍,低眉顺眼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 还行。七分。李宇轩在心里打完分,随口问:“叫什么?” “白洁。” 李宇轩的脚从桌上滑下来了。 “什么?” “白洁。洁白的白,洁白的洁。”戴笠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那种“我办事您放心”的殷切笑容。 李宇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女子看了三秒,又扭头盯着戴笠看了三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戴笠摸不着头脑的话:“她是不是当老师的?” 戴笠愣了一下,随即两只手一拍:“师座您真是神了!属下正想说呢——这女子原先确实是要去师范学堂念书当先生的,连聘书都快下来了,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才没去成。师座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宇轩没回答。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被人往茶缸子里扔了一颗酸梅。 “她身边,有没有姓高的人?” 戴笠眉头皱起来,认真想了片刻,忽然又一拍手:“有!她父亲就姓高,苏州做绸缎生意的小商贾,后来跟她母亲离了,她随母姓才改的白。师座——”戴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认识她父亲?” 李宇轩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缸子,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六。” 戴笠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公文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李宇轩,发现师座的表情不像是在夸他,也不像是在骂他,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人类脸上见过的、极其微妙的、介于“见了鬼”和“服了气”之间的神情。 “师座,六是……” “六就是六。”李宇轩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行了,人留下,你出去。” 戴笠不敢再问,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师长要:六个。白洁类。 第49章 白洁啊……不对,白洁? 写完他又觉得不对,在后面加了个括号:(苏州师范背景,父姓高,母姓白)。 然后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门关上了。 李宇轩和白洁面对面坐着,屋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白洁偷偷抬眼看了这位十八岁的师长一眼。他正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她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穿越还带联动的……真有你的……” 白洁没敢问。 她只是觉得,这位师长大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倒像是在看一道自己高中时代没做出来的填空题。 几天后,南京总司令部。 李宇轩被叫到大队长书房的时候,心情其实相当不错。何应钦那档子事儿已经过去三四天了,粮饷如数拨了下来,驻地从镇江改到了南京城外,参谋部那边屁都没再放一个。 他推门进去,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少东家,您找我?” 少东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他自己的日记本,正拿着毛笔写什么。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李宇轩站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少东家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宇轩,目光不咸不淡。 “景诚,你那个日记,拿来吾看看。给你指导指导。” 李宇轩的笑容直接冻在了脸上。不是形容,是真的冻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日记?指导指导?您什么时候多了个爱好,爱看人日记?您自己的日记写了十几年还不够您看的?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的冲动极其强烈——“少东家,学生前阵子已经烧了。您教导我们行军打仗保密第一,学生怕日记落在敌人手里,所以看完就烧了。现在只剩脑子里那些。”说的时候要诚恳,带一点不好意思,再加一点“我这是严格执行您的教诲”的无辜。 但他没敢。因为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了说完这句话之后的画面:王世和把他按在凳子上,大队长撸起袖子,戒尺举起来,呼——啪。 他现在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大队长查日记?没人跟他提过这茬。从溪口到现在四年了,大队长让他写日记,他就写。写了就锁抽屉里,从来没被查过。他以为这玩意儿就是个形式,顶多百年之后有人看看。谁知道大队长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要看。您要是早说会查,我至于写那些东西吗?您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早知道他就分开写了。一本专门给大队长看,里面全是“大队长英明”“革命必胜”“学生深受教诲”。另一本自己藏着,想写什么写什么。不,要是早知道有今天,他压根就不会写。心里话烂在肚子里不好吗,落在纸上干什么,嫌命长吗。 但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过完,总共用了不到半秒。 “学生在师部放着呢,没随身带。”他笑着,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假。他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在各自为政,嘴角想往上,眼角想往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状态,大概就是所谓的“笑得比哭还难看”。“学生这就回去取。”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只是端起白开水又喝了一口:“去吧。” 李宇轩敬礼,转身,出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步速正常。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队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景诚。” 李宇轩的脚钉在了地上。 “把你最近写的都拿来。” “……是。” 出了书房,过了走廊,下了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脚下的地还是实的。一个参谋抱着文件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李宇轩立刻站直,整了整领口,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 出了总司令部大门,阳光刺眼。戴笠正靠在吉普车旁边等着。 然后步子就慢下来了。 师座的脸色不对。不是生气,不是疲惫,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个人同时吃了黄连、苦瓜、和人生这三样东西之后的表情。戴笠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出大事了。 “师座?” 李宇轩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车后。戴笠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车身上。 “雨农你听着。”李宇轩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校长要查我日记。现在就要。你赶紧回师部,帮我现编一本。内容大部分要有校长英明。” 戴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第一个念头是: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写日记这种事,谁只写一本谁就是傻子。那起码得有一本公开的,一本私下的。可他没敢说出口。因为师座写日记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总不能凑上去说“师座您这日记怎么就写一本呢”,那不是找骂吗。 不过老大毕竟是老大。该办的事还得办。 问题是糊弄大队长恐怕有点麻烦。校长那个人,心细如发。笔迹、纸张、墨色,哪一样出了纰漏都不行。最关键的是时间。从师部到总司令部,正常来回一趟,再加上现编一本日记——时间根本不够。他又不会分身术。 “师座,属下这就去。您拖一拖。”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能拖多久拖多久。” 李宇轩拉开车门坐进去。老赵发动车子,吉普车轰地窜了出去。 李宇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皱起了眉头。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边卖馄饨的小贩被车风带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盯着老赵的后脑勺:平时让你快点你磨磨蹭蹭,今天巴不得你慢点,你倒一脚油门窜出去了。 “老赵。” “师长!” “你平常怎么不看你开这么快?”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满脸困惑:师长您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平时说的是“老赵你能不能快点”“老赵你开的这是车还是牛”“老赵你要是不敢开快我自己来”。今天怎么突然嫌我开得快了?但他没敢说出口,只说了句:“师长,学生平时也这么开的。” 李宇轩没接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开慢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注意一下百姓。” 老赵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师长一眼,心里犯起了嘀咕。师长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在南京城里横着走,连何应钦都敢当面怼。上了车就喊“快点快点”,恨不得他把吉普车当飞机开。有一回在大街上开到四十码,把陈诚的副官吓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师长还在后座哈哈大笑。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百姓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给师长开车快大半年了,头一回听见“注意百姓”这四个字从师长嘴里说出来。 但他不敢问。他把车速降下来。从三十降到二十。车子慢得像蜗牛在爬。 他睁开眼,发现窗外一个挑着担子卖青菜的老汉超过了吉普车。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铁壳子怎么比他还慢。 “老赵。” “师长。” “再慢点。”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速从二十降到了十五:师长今天到底怎么了? 后面一辆黄包车夫终于忍不住了,吆喝了一声“借过”,从吉普车旁边绕了过去。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老赵没听清,但他猜大概是“四个轮子跑不过两条腿”之类的。 第50章 日记 过了一刻多钟,李宇轩才从师部回到总司令部。他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推开书房门之前,他甚至还有闲心整了整袖口。 戴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师座正不急不慢地推门,跟回自己家似的。戴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歪在一边,膝盖上还蹭了块泥,手里攥着那本刚赶出来的日记本。他冲到李宇轩身后,把本子往师座手里一塞,弯着腰喘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宇轩低头看了一眼。蓝布封面,边角做了磨损,厚度跟他原来的差不多。翻开第一页,字迹仿了七分,内容工工整整。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满意,把本子往腋下一夹,推门进去了。 大队长坐在书桌后面,面前还是摊着他自己的日记本。李宇轩把本子双手递过去,大队长接过来,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两页。 李宇轩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他甚至有空观察了一下大队长书房窗台上那盆兰花——叶子有点发黄,大概是王世和忘了浇水。 “字是好字。” 李宇轩把目光从兰花收回来。 “就是,”大队长又翻了一页,语气不咸不淡的,“内容有点假。” 李宇轩微微张嘴,准备说两句“学生日后一定更加用心”之类的场面话。 大队长抬起一只手。 李宇轩把嘴合上了。 “以后,”大队长把日记本合上,往桌上一搁,“每周把日记交给我审阅。” 说完这句话,大队长就低头继续看他自己的日记本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开始写字。意思很明确——你可以出去了。 李宇轩立正:“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推门,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戴笠正贴着墙根站着。他看见李宇轩出来,立刻凑上去。他没来得及张嘴,李宇轩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他小腿上。 戴笠“哎哟”一声,往后跳了一步,蹲下去揉腿,抬起头看着李宇轩,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就一个小时。从总司令部跑回师部,找本子,研墨,试笔迹,编十五篇日记,做旧封面,再从师部跑回来。一个小时。他戴雨农两条腿都快跑断了,手指头被茶水泡了三遍,就为了把封面做出磨损的效果。结果师座出来二话不说就是一脚。他图什么。 出了总司令部大门,李宇轩大步走向吉普车。戴笠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瘸——刚才那一脚踹得不轻。 上了车,老赵发动引擎。戴笠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师座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发愁,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刚被通知从今往后每顿饭都要多加一道他不爱吃的菜。不至于掀桌子,但确实有点膈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农。” “学生在。” “你说,校长是真觉得内容假,还是就想让我每周交?” 戴笠想了想。这个问题不能乱答。说“真觉得假”,等于承认自己编的水平不行。说“就想让您每周交”,等于在背后揣测校长的用心。他选了个最安全的答法:“属下觉得,校长是看重师座。一般人想让校长看日记,校长还不一定看呢。” 李宇轩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雨农,你刚才这句话,够写一篇日记的了。” 戴笠立刻闭嘴。 车子拐过街角,师部到了。李宇轩下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戴笠一眼:“你那个本子上,北伐的进军路线记了没有?” 戴笠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口袋:“记了。津浦路沿线,徐州、韩庄、临城、滕县、邹城——” “行了。”李宇轩打断他,“回头把这一路的地名都抄给我。日记用得上。” 戴笠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加了一行:师座命抄北伐地名。用于日记。 他心里清楚,师座这是在做长期准备。北伐一打起来,天南地北地跑,日记不能写“今日在某地”,得写具体地名才显得真实。韩庄、临城、滕县,这些名字写进日记里,校长看了会觉得师座确实在认真记。虽然实际上师座可能连这些地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1928年4月7日,大队长在徐州誓师北伐。 四天之后,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接到了开拔命令。命令来得突然,凌晨四点,师部的电话就响了。李宇轩从床上爬起来,军装都没系扣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参谋部的人,声音公事公办:新编第十一师归第一集团军序列,即日开拔,沿津浦路北进,担任侧翼掩护。 李宇轩放下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有勤务兵在跑来跑去了。他听见胡琏的大嗓门在喊:“三团的人呢!叫三团长过来!” 他站起来,系好扣子,穿上马靴,推门出去。 师部里已经忙成一锅粥。参谋们进进出出,电话响个不停,墙上那张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胡琏正跟后勤处的人吵,说三团的子弹配额少了三千发。张灵甫蹲在墙角抽烟,看见李宇轩出来,站起来敬了个礼,又蹲回去继续抽。 李宇轩走到地图前面,看了片刻。津浦路,从徐州往北,韩庄、临城、滕县、邹城,一路打到济南。他的师走侧翼,负责掩护主力,顺便清剿沿路的散兵游勇。任务不算重,但战线拉得长,补给跟不上就得饿肚子。 “胡琏。” 胡琏从吵架中扭过头:“有!” “子弹的事先放一放。你去点一下各团随身带了多少干粮。不够的赶紧补,这一路老百姓家里也没余粮,别指望就地筹措。” 胡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宇轩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本——不是戴笠现编的那本,是新的,空白的,准备用来写北伐期间的日记。他拿起日记本,翻了翻空白的纸页,又放下了。 张灵甫蹲在墙角,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 “师座,您那日记,带着?”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张灵甫赶紧解释:“属下的意思是,行军打仗,东西带多了不方便。要是用不上,不如留在师部。” “带着。”李宇轩说。然后他补了一句,“校长要看的。” 张灵甫不说话了。他显然不太理解校长为什么要看一个师长的日记,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他重新蹲下去,又点了一根烟。 部队是中午开拔的。一万多人的队伍,排成三列,沿着津浦路向北走。尘土飞扬,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偶尔有军官骑着马从队伍旁边跑过,扬起更多的土。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铺盖卷,腰上挂着水壶和干粮袋,沉默地走着。没有人唱歌,没有人喊口号。北伐打到第四年了,这些兵早就过了热血沸腾的阶段。他们现在想的只有三件事:别死,别饿,别掉队。 李宇轩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马是枣红色的,从孙传芳手里缴来的,性子烈,一路上不停地打响鼻。他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插在军装口袋里。口袋里是戴笠抄给他的那张地名清单——韩庄、临城、滕县、邹城、曲阜、泰安、济南。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标了预计到达日期,字迹工工整整。 他把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韩庄,预计4月9日到达。今天是4月7日。 还有两天。 他把单子折好,放回口袋。马往前走,灰尘很大,他眯起了眼睛。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士兵从队伍里跑出来,蹲在路边呕吐。班长过去踢了他一脚,骂了两句,士兵擦擦嘴,又跑回队伍里。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这种场面太常见了——有人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是因为紧张,有人纯粹是身体撑不住。不管什么原因,队伍不会为一个人停下来。 李宇轩骑马从那个士兵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很年轻的脸,可能比他还小,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士兵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认出是师长,吓得立刻立正,差点又吐出来。 李宇轩移开了目光:这个人能不能活着到济南。如果活着,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里——如果他也写日记的话。大概不会。普通士兵不写日记。写日记是将官的特权。是校长给他的特权。 第51章 战争1 当天晚上,部队在徐州以北二十里的一处村庄宿营。说是村庄,其实只剩十几间破房子,老百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各团在村外扎营,师部占了村头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条板凳,桌上落满了灰。 李宇轩让勤务兵把桌子擦干净,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日记本、毛笔和墨盒。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坐下,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好一会儿。 毛笔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屋外,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找干粮。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哨兵走了火,也可能是碰上了散兵。没人当回事。李宇轩也没当回事。他盯着日记本,脑子里想的是:今天写什么。今天是4月7日,第一天行军。没有什么可写的。没有打仗,没有视察,没有百姓箪食壶浆。百姓都跑了。 他忽然想起戴笠给他拟的那个框架——“行军途中见百姓箪食壶浆,感悟校长‘革命军当以百姓为念’之教诲”。 他把毛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四月七日。自徐州北进,行军终日。” 停住了。后面怎么写?“见百姓箪食壶浆”?问题是没见着。写“未见百姓”也不行,校长看了会觉得他在抱怨。写“百姓逃避一空”?更不行,那不等于说革命军不得人心吗。 他咬着笔杆,盯着那行字,盯了好一会儿。 屋外,胡琏的声音传来:“师座!三团那边说干粮发霉了,问能不能跟二团匀一匀!” 李宇轩头也没抬:“让他们自己匀!这种事也来找我!” 胡琏的脚步声跑远了。 李宇轩重新看向日记本。他蘸了蘸墨,在“行军终日”后面加了一句:“沿途百姓见革命军至,奔走相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学生深感校长‘革命军当以百姓为念’之教诲,虽行军劳顿,心中甚慰。” 写完,他把笔搁下。 全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除了日期。 他把日记本合上,站起来,推门出去。院子里,几个参谋正围着一张地图争论明天的行军路线。胡琏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敬了个礼。张灵甫靠在门框上擦枪,头都没抬。 李宇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牲口的味道。远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调子跑得没边了,唱了两句就被别人骂停了。 邹城以北最后一股直鲁军被清剿干净的那天下午,胡琏从前沿回来,浑身硝烟味,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也不擦,径直走到师部帐篷门口,摘下帽子,往门板上一靠。 “师座,打完了。” 李宇轩正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本,笔悬在半空,已经悬了好一会儿了。他抬起头看了胡琏一眼,目光在那道血口子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伤亡多少?” “咱们这边十七个。对面没数,跑了大概一个连,追不上了。” 李宇轩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日记本。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五月某日,邹城以北。学生亲赴前沿,目睹胡伯玉率部冲锋,官兵奋勇,敌溃不成军。” 他蘸了蘸墨,在“亲赴前沿”后面加了四个字——“坐镇指挥”。然后把日记本合上了。胡琏靠在门板上,看着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师座,那十七个兄弟的名字,您日记里不写?” 李宇轩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胡琏,胡琏也看着他。 “战报名册上会记。” “属下知道。”胡琏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属下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了。李宇轩坐在弹药箱上,低头看着合上的日记本,手指在蓝布封面上敲了两下,没有翻开来。从韩庄一路打到邹城,打了快一个月,十一师打得相当漂亮。侧翼掩护,清剿散兵,该拿的据点一个没落,该守的防线一寸没丢。第一集团军的战报上,十一师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好几次。但李宇轩心里清楚,这些仗,跟他没什么关系。 韩庄那一仗,是他第一次正经指挥。他站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作战地图,手里捏着红铅笔,学着大队长的样子,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漂亮的箭头——从韩庄正面压上去,左翼从运河方向迂回,切断直鲁军退路,钳形攻势,教科书级别的。胡琏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师座,运河那条路您派人去探过没有”。李宇轩说没有。胡琏说水深过腰,水流急,这个季节蹚不过去。李宇轩沉默了片刻,又指了右翼。胡琏说右翼那片坟地,张宗昌撤退的时候埋了雷,侦察兵昨天回来说的。 李宇轩把铅笔放下了。 胡琏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重新画了三道线——正面压,两边挤。画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插,说了两个字:“就这。” 打完仗,李宇轩坐在指挥所里写日记。他写的是“学生亲临韩庄前线,审度地形,决以正面牵制、两翼包抄之策,官兵用命,一战而克”。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胡琏进来送战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放下战报走了。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好几次。临城、滕县、邹城,每一仗都差不多。李宇轩画箭头,胡琏擦掉重画,打完仗,李宇轩写日记,胡琏进来送战报,看一眼日记本,放下战报,走人。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胡琏从来不问日记里写了什么,李宇轩也从来不问仗是怎么打的。 张灵甫更直接。他根本不进指挥所。每次李宇轩要开会部署,张灵甫就蹲在门口抽烟,等胡琏出来,问一句“怎么打”,胡琏说完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就走。有一回李宇轩把他叫住,问他有什么意见。张灵甫回过头,嘴里还叼着烟,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师座,属下没意见。属下就是觉得,您每次画完的箭头,伯玉擦起来挺费橡皮的。” 李宇轩从此再没问过他。 打了一个月的仗,十一师的伤亡名单记了厚厚一沓。胡琏的连队从韩庄出发的时候一百二十多人,打到邹城,剩八十多个。张灵甫那个连更惨,在临城外郊被直鲁军一个反击打掉了半个连,抬下来的伤兵把师部救护所的门板都躺满了。有个兵肚子被弹片豁开了,躺在门板上,手还攥着枪,攥得指节发白,卫生兵掰都掰不开。 这些事,李宇轩的日记里一个字都没写。 他写的是“我军士气如虹”,写的是“官兵奋勇杀敌”,写的是“学生坐镇指挥,深感校长平日教诲之真义”。每一篇日记都是标准的范文,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是出格的,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胡琏每次送战报,都会站在旁边看一眼日记本。就看一眼,从不看完,也不说话。但李宇轩知道他在看什么。胡琏不是在看他写了什么,是在看他没写什么。那些死掉的人,那些断腿断胳膊被抬下来的兵,那些在麦田里躺了一夜才被找到的尸体——日记里一个都没有。胡琏从来不问,但他的眼神每一回都是一样的。 戴笠是五月初从北边回来的。 他一身灰布长衫,风尘仆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进师部,先灌了两碗水,然后坐在弹药箱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开始汇报北边的敌情。孙传芳的主力退到了泰安以北,张宗昌的直鲁军已经溃不成军,济南城里的日军蠢蠢欲动。汇报完了,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李宇轩一眼,忽然发现师座的脸色不对。 不是生气,不是发愁,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一个人花了一个月时间,终于确认了自己是个废物之后,脸上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师座,怎么了?” 李宇轩把胡琏和张灵甫架空他的事说了。当然他没说“架空”,他说的是“胡伯玉他们现在打仗都不问我了”。戴笠听完,眉毛竖起来了。 “谁允许他们这么说的?您是师长!” 第二天,李宇轩带他去了前沿观察所。邹城以北正在清剿残敌,胡琏带着一个连在村子里逐屋搜索,枪声零零星星,偶尔响一阵,又停一阵。观察所设在一个土坡上,离村子大约一里地,能听见枪声,看不清具体战况。 李宇轩站在土坡上,双手叉腰,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第52章 居然还抢先我一步 “雨农你看,敌人在村子里负隅顽抗,如果派一支队伍从村后那片树林绕过去——” 戴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路上,他从北边回来,跑遍了华北各省,蹚过不知多少条河,翻过不知多少道沟。他太清楚“地图”和“实地”之间的差距了。 “师座,那片树林后面是大汶河。属下从北边过来的时候蹚过,水冷得刺骨头。村后没有路,只有一条水沟,沟里全是淤泥。人要下去,陷到膝盖。” 李宇轩沉默了片刻,又指了指村子西边。“那从西边那片麦田——” “麦田里有直鲁军撤退时留下的伤兵。属下方才从那边经过,听见有人在哼。大概是腿断了走不了的。师座要派人从那边绕,先得跨过七八个伤兵。倒是不难,就是踩到人不太好。” 李宇轩又沉默了。 戴笠站在旁边,看着师座的侧脸。夕阳照在师座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茫然。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华北跑情报的日子。有时候他拿到一份地图,上面标着“敌军防线”,到了地方一看,根本没有什么防线,只有几个哨兵蹲在土墙后面烤火。有时候地图上标着“大路”,到了地方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骡马都过不去。他用了一个月时间才学会一件事:地图是给人看的,仗是给人打的。两码事。 他想了想:师座打了快一个月的仗,好像还没学会这个。 他又想:这他妈不就是校长吗。他当然没敢说出口。 枪声停了。胡琏从村子里出来,军装上全是土,脸上那道口子又在渗血。他远远看见李宇轩站在土坡上,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师座,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李宇轩的语气很平静。 胡琏看了戴笠一眼。戴笠也看了胡琏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大概够写一篇三千字的报告。胡琏的意思是:你看见了?戴笠的意思是:看见了。胡琏的意思是:那你怎么不说说他?戴笠的意思是:你让我怎么说? 胡琏扛着枪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座,您还是别来前面了。您站这儿,属下发号施令的时候老得瞄着您站的位置。分心。” 回师部的路上,李宇轩走在前面,戴笠走在后面。五月的鲁南,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路边躺着一辆翻倒的大车,车轮还在转,拉车的骡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士兵正在挖坑,旁边摆着几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坑挖好了,把人放进去,土一填,就算完事。有个士兵蹲在坑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拿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插在土堆前面。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民国十七年五月”。 李宇轩停住了脚步。 戴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他没有问师座在看什么,也没有在小本子上记任何东西。 当天晚上,李宇轩坐在弹药箱上,翻开了那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本。他翻了翻前面写的那几篇——“亲赴韩庄前线,审度地形”“坐镇临城指挥,官兵用命”“邹城以北,目睹胡伯玉率部冲锋”。一篇一篇翻过去,每一篇都工工整整,每一篇都像模像样,每一篇都写得跟大队长的日记一个调子。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 写了一句:“今日又死了十七个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弹药箱旁边的火盆里。纸团在炭火上卷了卷,腾起一朵火苗,很快就烧没了。 他重新蘸了墨,在日记本上写道:“五月某日。邹城以北。胡伯玉率部清剿残敌,毙伤二十余,俘虏四十余。我军伤亡十七人。学生坐镇指挥,官兵奋勇,校长英明。”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吹灭油灯,和衣躺在了门板上。 三天后,大队长的电报到了。一封是发给师部的嘉奖令,另一封是发给李宇轩个人的。 嘉奖令上写的是“新编第十一师自韩庄至邹城,迭克敌阵,斩获甚众,特电嘉奖”。发给李宇轩个人的那封只有一句话:“景诚,打完仗把你那个日记送来。吾看完了。” 1928年夏天乱成一锅粥。5月济南出了事,6月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上了天,同月北伐军进了北京,北洋政府倒了。李宇轩骑在马上进的北平城,满街旗子,老百姓站路边看热闹,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改朝换代的事,北平人见得太多了。马往前走,他看着前门楼子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冒出来:这北京城里的古墓应该不少。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刚打完仗,部队要整编,军饷要削减,一堆烂事等着,没工夫想这个。 他没来得及想。因为一个月后,孙殿英替他想了。 7月,孙殿英以军事演习为名炸开了清东陵,乾隆和慈禧的棺材板都被撬了,二十多辆大车往北平城里运,沿路的百姓站路边看热闹。消息传到十一师师部的时候,李宇轩正坐在院子里摇蒲扇,胡琏蹲在墙角擦枪,张灵甫靠在门框上抽烟。 戴笠从外面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有人干了我想干但不敢干的事”的复杂神情。“师座,孙殿英把清东陵挖了。乾隆和慈禧的,七天七夜,几十辆大车。” 李宇轩的蒲扇停了。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胡琏擦枪的手也停了,抬起头看了戴笠一眼。张灵甫的烟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着。 “挖了多少?”李宇轩问。 “光是金银珠宝就装了二十多车。属下还听说,孙殿英这几天正四处送礼。从南京到北平,凡是他觉得用得上的,全送了。” 李宇轩把蒲扇往桌上一拍。“送了什么?” 戴笠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开始念。大队长得了乾隆的九龙宝剑,宋美龄得了慈禧嘴里的夜明珠——听说准备镶在鞋上,宋子文得了一只翡翠西瓜,何应钦也得了一把宝剑,阎锡山那边直接送了五十万两黄金,孔祥熙、宋霭龄各有重礼,连南京城里几个次长都分到了东西。念完,戴笠合上本子。 李宇轩的蒲扇柄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就这些?” “属下打听到的,就这些。” “没有我的?” 戴笠犹豫了一下。“有。一套黄金文房四宝,外加几块玉佩。今天下午刚送到,属下让勤务兵搬进偏厅了。” 蒲扇柄不敲了。胡琏低下头继续擦枪,嘴角动了一下。张灵甫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还是没点。 “搬过来。”李宇轩说。 戴笠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檀木盒子回来,搁在石桌上。盒子不小,沉甸甸的,漆面锃亮,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李宇轩打开盒子。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纯金的,笔杆上刻着云纹;砚台也是纯金的,砚台盖上雕着一棵松树,刀工精细得连松针都一根一根的;墨锭是两块,一块刻着“御墨”,一块刻着“乾隆年制”。镇纸是一对,纯金,雕的是两只趴着的瑞兽。旁边搁着三块玉佩,一块雕的蝙蝠铜钱,一块雕的祥云,一块雕的麒麟。东西是好东西,拿到北平随便哪个古董铺子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但跟九龙宝剑比——没法比。跟翡翠西瓜比——没法比。跟夜明珠比——没法比。跟何应钦那把宝剑比——也没法比。 李宇轩把盒子盖上了。盖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盒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孙殿英什么意思?校长送九龙宝剑,宋子文送翡翠西瓜,宋美龄送夜明珠,连何应钦都有一把剑——给我送文房四宝?”他把“何应钦”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张灵甫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终于开口了。“师座,属下觉得吧,孙殿英可能是看您平时爱写——”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李宇轩的眼神扫过来了。张灵甫把烟叼回嘴角,继续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了。 胡琏把枪放下,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雕着麒麟的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师座,属下说句不好听的。孙殿英给您送文房四宝,不是看不起您。是他根本不知道您要什么。” 李宇轩看着他。 第53章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您想,校长要的是镇国之宝,宋部长要的是富可敌国的玩意,宋三小姐要的是独一无二的首饰,何敬之要的是能挂在墙上给人看的宝剑。这些人要什么,孙殿英摸得清清楚楚。可您呢?”胡琏把玉佩放回盒子里,“您一个十八岁的师长,手里握着四个团的番号,刚从韩庄一路打到北平,牛行车站三千破两万。孙殿英能打听到您爱打仗,能打听到您是校长的嫡系,能打听到您在南京城里横着走——但他打听不到您爱什么。因为您平时除了打仗和写日记,什么都不爱。” 李宇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愣住的话。 “他打听不到我要什么,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要他前头那座坟。” 胡琏的手停在半空。张灵甫的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戴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座,”戴笠的声音有点发干,“您说什么?” “我说,他孙殿英挖得,我李景诚就挖不得?”李宇轩站住了,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他一个杂牌军长,炸了东陵,满天下都在骂,校长也发了缉拿令。结果呢?宝剑一送,翡翠西瓜一送,夜明珠一送,缉拿令就是一张废纸。全南京都收了,全南京都在骂。两件事谁也不耽误谁。他挖得,我就挖不得?” 戴笠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师座,属下说句实话。基于你这个大胆的想法,校长有一套精准的打法,国府有一套完整的章法,宪兵有一身敏捷的身法,特务有一手盯梢的枪法,棺材有花里胡哨的造法,坟草有各种各样的长法,唢呐有相当多类的吹法,墓地有一个良好的埋法——所以这个大胆的想法,不要有了。” 李宇轩看着他。院子里的蝉鸣聒噪了好一阵子。 “说完了?” “说完了。” “说得挺好。下次别说了。” 戴笠闭上嘴。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蝉鸣聒噪,院墙外面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胡琏开口道:“师座,属下说句实话。挖坟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但孙殿英挖了都没事,您挖了,大概率也没事。嫡系比杂牌军值钱,这是铁律。”他顿了顿,“问题是,您打算挖哪座?” 戴笠猛地转头看着胡琏。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还帮腔呢?胡琏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师座都决定的事,你能拦住? 张灵甫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师座,属下也说实话。您要是挖,属下不拦着。但属下不去。属下的手是拿枪的,不是拿洛阳铲的。”他顿了顿,“不过挖出来的东西,要是有什么好烟嘴,给属下一个。” 戴笠看着张灵甫,又看了看胡琏,最后看向李宇轩。他发现这三个人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正经的军事行动在讨论了。一个负责踩点,一个负责放风,一个负责挑烟嘴。分工明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道:“师座,等孙殿英这件事过去,咱们悄悄的挖。” 李宇轩看着他。 “北平西郊,前朝的王爷坟,属下派人去踩过点。”戴笠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他没有递给任何人看,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又合上了。胡琏注意到,那个小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一座,位置偏,守陵的人跑光了。孙殿英挖东陵之后,北平周边所有守陵的人都跑光了。那座坟,挖出来,够用三年。” 李宇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截蒲扇,摇了摇。蒲扇断了之后只剩半截,摇起来风小了一大半,但他没换。“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戴笠想了想。“孙殿英盗陵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晚上。属下就让人去了。” 胡琏看了戴笠一眼。那眼神里有佩服,也有一丝“你这个人真他妈可怕”的意思。张灵甫把烟灰弹在地上,说了一句:“雨农,你这情报网,不拿来盗墓可惜了。” 戴笠没理他,院子里又安静了。胡琏低下头,继续擦枪。张灵甫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李宇轩摇着那半截蒲扇,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雨农。”李宇轩忽然开口。 “学生在。” “那座坟,等风声过了再挖。校长那边,先把印象分攒够。”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李宇轩把半截蒲扇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檀木盒子前面,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黄金文房四宝在月光底下亮得晃眼,三块玉佩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蝙蝠、祥云、麒麟,每一块都雕得精细。他把盒子盖上,往戴笠怀里一推。“收好。等咱们挖出来,这套融了,打成金条。” 戴笠抱着盒子,应了一声。 张灵甫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师座,属下多嘴问一句。等挖出来,属下的烟嘴——” “给你。” 张灵甫满意了。胡琏把枪擦完,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利落。他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师座,属下也问一句。咱们挖哪座?戴雨农踩了那么多点,总得有个先后。” 戴笠看向李宇轩。李宇轩看向桌上的地图。月光照着北平西郊那片被竹竿点过无数次的位置,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记号,但三个人都盯向了同一个方向。 蝉鸣聒噪。院墙外面又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北平八月的夜里。 李宇轩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明天,雨农把踩点的详细情况报上来。伯玉拟人手,钟麟负责——”他看了一眼张灵甫,“负责望风。” “属下不拿洛阳铲。”张灵甫说。 “没人让你拿。你站远处看着就行。” 第54章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调令是八月中旬到的,李宇轩蹲在师部后院的槐树底下啃西瓜。北平大兴的沙瓤瓜,一刀下去红得透亮,汁水顺手指淌到手腕上。戴笠站旁边,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 “师座,南京来的。” 李宇轩叼着瓜接过电报,嚼瓜的速度明显慢了。 调新编第十一师即刻开赴江西,归江西省主席朱培德指挥。限期九月五日前抵达。 他把瓜皮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西瓜汁溅了半张图纸。他心疼得一哆嗦,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才发现擦反了,把地宫入口的标记蹭没了。 他拿着图纸愣了三秒,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刚把坟看好。”声音像是死了爹。 他在心里大声哭道:我连工兵的铁锹都买好了!连销赃的当铺都找好了!连金井里的玉器能换多少子弹都算好了! 戴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手里的备用图纸往身后藏了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切换成大义凛然的表情,快得像翻书。把半截蒲扇往石桌上啪地一拍,扇子里掉出半张写着“金井玉器清单”的纸条。 戴笠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娘希匹!夷斋无能,何敬之畏首畏尾,朱培德在江西让朱毛牵着鼻子走——三回了!回回都是撵上去挨一顿打,退回来数伤亡。”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天边,声音铿锵有力:“看来这一趟,我不出山是不行了!” 戴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您不出山不行吗?是校长的电报不行。您昨天晚上还跟我说,等挖完这个坟,就给全师每人发一套新军装。 但他嘴上说的是:“师座所言极是。党国需要您。” “传令,后日开拔。先去南京报到。” 李宇轩坐下来,拿起剩下半块西瓜啃了一口。汁水顺下巴滴到军便服上,浑然不觉。 戴笠转身往外走,听见背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嘟囔。 “他妈的,孙老殿挖得,偏我挖不得。” 脚步没停。假装没听见。 部队到南京是八月底。李宇轩让教导旅在城外扎营,自己带戴笠和两个警卫进城。 总司令部设在原两江总督衙门。门房里坐着两个参谋,一个打瞌睡,一个看报纸。报纸头版还是孙殿英——“逆贼盗掘清陵,举国震惊,阎锡山通电严查”。李宇轩瞟了一眼,面不改色移开视线。 等了一刻钟,有人领进去。 军事会议在二进院大堂。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何应钦坐左侧首位,正低头喝茶。陈诚坐对面,手里转着铅笔。胡宗南、刘峙、顾祝同、蒋鼎文依次排开。 李宇轩找到位置坐下。椅子没坐热,何应钦开口了。 “景诚来了。”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江西的事听说了吧?朱毛在井冈山扎了根,彭德怀也上了山。这回上面点你的将,可见器重。” 李宇轩点头,等下文。 何应钦往后靠了靠,话锋一转:“不过剿匪不比北伐。山地作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景诚那个教导旅,听说连参谋处都没配齐?” 问得讲究。在场谁不知道十一师参谋处是空架子?胡琏兼着参谋长,张灵甫兼副参谋长,连个正经科班出身的作战参谋都没有。 “教导旅刚扩编,人事上还没捋顺。”李宇轩笑了笑。 “那可不行。”何应钦皱起眉头,推心置腹的样子,“江西不比别处。前番金汉鼎在遂川吃亏,就是因为参谋处不得力,部队进了山连路都摸不着。你是上面一手提拔的,要是吃了亏,上面也不好看。回头我给军政部说一声,从作战厅给你调两个人过去。” “上面一手提拔”几个字,咬得比别处重。 满屋子人都听出来了。刘峙低头喝茶,蒋鼎文敲手指,胡宗南看了一眼又移开。陈诚的铅笔照常转着,面无表情。没人接话。 李宇轩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多谢敬之兄好意。教导旅的人我用惯了,生人进来反倒碍事。” 何应钦笑了笑,没再往下说。意思很清楚:话递到了,接不接是你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半分钟。陈诚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没停。胡宗南看了看天花板。刘峙继续喝茶。 李宇轩放下茶杯,开口了。 “敬之兄方才说山地作战的事,我请教一句。” 何应钦看着他。 “金汉鼎在遂川吃亏,是因为进了山找不着路。请问进山之前,他的情报是谁做的?参谋处不得力,情报处呢?军政部给江西前线的敌情通报,敬之兄经手过目过没有?” 何应钦的笑容淡了一分。 “景诚这话问得外行了。敌情通报是前线指挥部的事,军政部只管编制装备。” “那就是说,金汉鼎进山之前连朱毛的兵力部署都没摸清楚,军政部也没过问?” “军政部管不了那么细。” “那敬之兄方才说要给我调参谋,”李宇轩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军政部连前线敌情都管不了那么细,倒有空管我一个师的参谋编制?” 会议室安静了。 何应钦没接。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接。再往下说就变成军政部职权范围的争论了。跟一个十八岁的师长争论这个,赢了输了都掉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李宇轩又开口了。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 “说起来,我这个师长,全凭真才实学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牛行车站一仗,三千破两万,孙传芳穿着睡衣跑的。实打实的战功,在座诸位都清楚。” 停顿了一下。 “跟我少东家是大队长——半毛钱关系没有。” 何应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咳嗽掩饰,咳得脸都红了。 陈诚手里的铅笔“啪”掉到了地上。他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支。 胡宗南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端起茶杯喝水,水洒了一裤子。 刘峙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第一次认识李宇轩。 蒋鼎文把脸转向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被他盯秃了。 戴笠站在李宇轩身后,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都出血了。他心里直呼:完了。我这辈子的笑点都耗在今天了。以后再也不能跟师座一起开会了。 李宇轩脸上笑容收了个干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上十足的困惑。 “敬之兄笑什么?” 何应钦的笑容僵住。 “我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师长,敬之兄却笑了。”李宇轩声音放得很平,“敬之兄这是——质疑上面的决定吗?” 何应钦脸色变了一瞬。不是愤怒,是突然踩到钉子时的本能反应。手摆得又急又快。 “景诚慎言!我何曾有过此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否认,是后悔否认得太急。 李宇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那就好。”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就说嘛,敬之兄对上面忠心耿耿,怎么会质疑上面的用人呢。是我多心了。” 何应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厉害,是因为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宇轩就开始喝茶了。茶盖拨茶叶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不急不慢。 满屋子人都在等何应钦接话。 何应钦没接。他忽然意识到,接什么都不对。继续否认?越否越像心虚。反过来质问?大队长随时可能进门。他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一页也没看进去。 陈诚的铅笔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随即继续转起来。 胡宗南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端茶杯挡住。刘峙的茶杯从“全凭真才实学”起就没放下来过。蒋鼎文手指也不敲了。 戴笠站在李宇轩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何应钦第一个离开,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情绪。陈诚经过时停了一步,像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走了。胡宗南落在最后,跟李宇轩并排走出二进院,低声说了句:“你胆子是真大。” 李宇轩没接话。 第55章 吃空饷 十二月十七号,南京下了一场雨。李宇轩坐在三元巷的屋子里,看着戴笠搞来的《编遣会议决议案》草案,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集团军军一级取消,各军缩编为师,各师缩编为旅。他的新编第十一师这种“半嫡系”,肯定要被拿来开刀。要么缩成独立旅,要么直接裁掉。 说实话,他当师长还没当出滋味来。二月升的师长,屁股没坐热,八月份被调去江西“剿匪”。结果到了江西才发现,所谓的“剿匪”根本无仗可打。红军在井冈山活动,他这支部队被摆在赣北,隔了千里地,纯粹是摆姿态。每日在办公室里枯坐喝茶,等电报,等命令,等一个不存在的敌情。待了两个月,大队长大概也觉得把一员嫡系扔在那边喝茶不是个事,十月份就把他调回了南京。 回来之后更闲。在南京待了两个月,师长的威风还没抖几天,就赶上编遣会议。 裁军的道理他都懂。全国两百多万军队,一年吃掉军费三万万,国家全年收入才四万万,还欠着一万万外债。冯玉祥四十多万,阎锡山三十万,李宗仁三十万,第一集团军二十几万。不裁,财政撑不住。 可道理归道理,真裁到自己头上,是另外一回事。 他明白大队长为什么拿他开刀。裁军是给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看的——你们看我大队长也裁自己的部队了。刚收编的杂牌裁了不心疼,老牌嫡系——刘峙的第一师、顾祝同的第二师——那是压箱底的本钱,不能动。他这支部队刚好夹在中间:番号是新编的,底子是黄埔学生教导旅,勉强算嫡系。拿来开刀,既能给编遣会议一个交代,又不伤筋动骨。 问题是——填坑的为什么是他? 缩编成旅,师长变旅长。二月才升的,年底就撸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越想越闷。然后想到了更关键的问题。 他那个师,乙种师编制,三旅六团,满编该有一万两千人。实际情况呢?实际兵力九千多,差了两千多人。 这数字他心里有数。不是他搞的,接手的时候编制就不满。北伐打完收编了一些地方部队,人员一直没补齐。加上在江西那两个月,也没机会招兵。 两千多人的空额,在嫡系部队里不算大事。中央军的惯例,嫡系部队空饷率控制在两成以内。刘峙的第一师,顾祝同的第二师,编制一万二,实际兵力一万出头,差个千八百人是常事。他这两千多人的空额,比例刚好卡在能说过去的线上。 钱的事他也不瞒着。每月军政部按一万二千人拨款,实际发九千多人的饷,剩下的差额他留一部分,团营长们分一部分。落到他手里的,每月大概一千二百块大洋。师长月薪不过一百六十块,这一千二不算大数目,但也够在南京过得滋润了。 现在要缩编。独立旅编制三四千人,拨款少了,落到他口袋里的数字直接砍掉一大半。 番号没了?无所谓,反正师长和旅长都是喝茶摸鱼。面子丢了?无所谓,反正何应钦笑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唯独钱少了——这个真的忍不了。 以前每月能赚1200块大洋,相当于300瓶可口可乐、两把德国进口工兵铲、半扇王爷坟的石门炸药。现在缩编成旅,直接砍到400块。 可乐没了,工兵铲没了,连炸药都只能买土制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大队长从头到脚骂了十八遍。又骂到宋美龄的高跟鞋。 当然,是在心里骂。声音大一点都怕被别人听见打小报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声,不多不少,是戴笠的标准敲门法。 李宇轩头也不抬:“进。” 戴笠推门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上尉军装,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表情严肃得像要报丧。 “长官,军政部的催命符来了。” 李宇轩接过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何应钦还真是记仇。” 戴笠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补充:“周科长还说,何部长昨天在会上特意点了您的名。原话是‘景诚,别的本事没有,吃空饷倒是一把好手’。” 李宇轩:“……他懂个屁。我这叫合理利用编制漏洞。” 戴笠:“长官所言极是。”不过心里想的是:上次您把空饷拿去买可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李宇轩又仔细看了看军政部军务司发来的,要求各师年底前上报实际兵员数额,以备核验。 “军务司的周科长给的。”戴笠压低声音,“他跟咱们师军需处的小刘是同乡。他提了一句——何部长在军政部的会上说过,核编的时候要重点查新编部队的空饷情况。原话是‘有些新编的师,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 李宇轩眼皮跳了一下。 何应钦这话说的就是他。新编的师一共就那么几个,底子不牢的屈指可数。何应钦在南昌的时候就跟他不对付,现在当上军政部长,手里攥着全国部队的编制和军饷,想整他一个旅长,办法多得是。 当然不会明着整。大家都是大队长的人,明面上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但只要在核编的时候派人多查几遍,查出空额超过规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扣军饷、降编制。 得想个办法。 找大队长告状?不行。编遣会议刚开幕,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都在南京,大队长天天跟他们磨嘴皮子,哪有心思管他跟何应钦的破事。找宋子文?更不行。宋子文跟军方将领本来就不对付,他一个旅长跑去找财政部长,门岗能把他打出来。 想来想去,办法只有一个:把账做平。 两千多人的空额在师级不算什么,但缩编成旅之后,基数小了,差额比例就大了。得在核编之前,把实际兵员数往上提一提。招兵是不可能的,裁军期间谁敢扩编就是往枪口上撞。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借人头。 他连夜把胡琏从城外叫进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伯玉啊,现在组织上有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胡琏立正:“请长官吩咐!” “去,找你认识的那个保安团王团长,借2000个活人过来用三天。管饭,每人发一块大洋辛苦费。” 胡琏愣了:“借人?干嘛用?” “充数。军政部要来核编了。” 胡琏:“……长官,这不太好吧?” 李宇轩眼睛一瞪:“有什么不好?当年北伐的时候咱们还借过老百姓的扁担呢!现在借几个人头怎么了?又不借去打仗,就站个队点个名。” 三天后,军政部的核编专员来了。 操场上站着乌泱泱一片人。前排是正经的黄埔兵,站得笔挺。后排是借来的保安团,穿得五花八门,有扛锄头的,有拎菜篮子的,还有个老头叼着烟袋锅子。 核编专员拿着花名册点名:“张三!” “到!” “李四!” “哎!” “王二麻子!” 没人答应。 李宇轩咳嗽一声,踢了踢旁边的老头。老头猛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喊啥呢?王二麻子昨天回家收麦子去了,我替他!” 核编专员:“……” 胡琏在旁边脸都绿了。 李宇轩面不改色,拍了拍专员的肩膀:“别见怪,我们这是后勤辎重部队。平时种地,战时打仗,一专多能。” 专员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心想:我信你个鬼。 送走核编专员,李宇轩瘫在椅子上,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隔壁院子的二胡还在拉,《梅花三弄》拉得像哭丧。 李宇轩听了五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对着窗外吼了一句:“别拉了!再拉我把你二胡砸了!” 二胡声戛然而止。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民国这破日子,真他妈难混。” 戴笠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棉袄裹着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李宇轩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乐?!” “上海带回来的,最后一瓶。”戴笠点点头,“路上碎了三瓶,就剩这一瓶了。” 李宇轩迫不及待地撬开铁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僵住了,常温的。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墩,骂得更凶了:“连冰可乐都喝不上!这破日子谁爱过谁过!明天我就辞职挖坟去!” 戴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想: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第56章 有军有难,不动如山1 时间过得快。东北易帜的电报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九号发的,少帅改挂青天白日旗,南京城里放了一整天的鞭炮。转眼翻过年,到了1929年3月,蒋桂战争开了张。 李宇轩的独立第一旅被编入刘峙的第二路军,从皖鄂边境往武汉方向推。刘峙对李宇轩的独立旅没什么热情,把他摆在侧翼,干的都是策应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打赢了没功劳,打输了先垫背。 四月二日傍晚,鄂东前线。 蕲春县城以东二十里,独立第一旅的临时驻地。李宇轩正趴在桌子上,给去年编遣会议上画的那只王八上色。去年何应钦在会上说他“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他当场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戴军帽的王八,今天终于有空给王八涂上青天白日帽徽。 戴笠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饼。 “长官,何主任来电。” 李宇轩头都没抬,继续给王八涂爪子。“念。” 戴笠把烧饼咽下去,念道:“武汉行营何主任急电:据报第十二旅刘明义部于蕲春遭桂军夏威部包围,情势危急。独立第一旅距蕲春最近,着你部火速驰援,解刘旅之围。何应钦。” 李宇轩把最后一笔涂完,满意地把笔记本合上。他看了看戴笠,又看了看刚走进来的谢晋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友军危急?” 戴笠和谢晋元看着他。 李宇轩又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嗯——以大局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谢晋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戴笠倒是反应快,掏出纸笔就记,还在“以大局为重”下面画了三道红线。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你记什么?” “旅座的训示。”戴笠面不改色,“以后写战报用得上。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好,万能。” 李宇轩没理他。“回电:来电收悉。职部正在集结部队,准备开拔。独立第一旅李宇轩叩。” 戴笠应声退下。 这一夜,李宇轩睡得很踏实。他甚至还做了个梦,梦见何应钦变成了那只戴帽徽的王八,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武汉行营,何应钦的指挥部。 何应钦站在作战地图前,左脸肿得像含了个拳头,手里夹着一支烟,半天没点着。刘明义跟了他多年,从黄埔一期就当他的参谋,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这次轻敌冒进,被桂军夏威部一个旅围在了蕲春。 他刚才给刘峙发了三封电报,让刘峙派主力去救。刘峙回得也快:“主力正在向黄冈推进,预备队已全部投入,无兵可派。唯独立第一旅距蕲春最近,可令其驰援。” 何应钦心里把刘峙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他当然知道刘峙手里有两个师的预备队,就是不肯动,故意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李宇轩,想看他的笑话。 而离蕲春最近的部队,偏偏就是这个李宇轩。 去年编遣会议,他亲手把那支部队从师缩编成旅,还在会上说了那句“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当时李宇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半天。开完会后他才知道,人家那是在画他。 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小心翼翼地说:“总座,独立第一旅回电。” 何应钦接过来看——“正在集结部队,准备开拔”——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二十里路!他集结什么部队?集结被子吗?!” 这一拍不要紧,左脸的牙瞬间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腮帮子蹲在了地上。参谋赶紧递过来一个鸡蛋。 “再电!”何应钦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告诉他,再不来,刘明义就成桂军的俘虏了!” “蕲春何应钦急电:再电独立第一旅李旅长景诚兄。蕲春战况益急,刘旅被围已逾两日,伤亡惨重,弹药将罄。着该部接电即刻开拔,星夜兼程来援,切勿延误。何应钦。” 李宇轩的帐篷里。 第二封电报送到的时候,李宇轩正在喝茶。他接过来看完,递给戴笠。 “回电:职部已令各团集结待命,筹备粮弹,即刻出发。然夜色已深,道路难辨,恐行军迟缓,望总座见谅。独立第一旅李宇轩叩。” 电报发出去不到半个钟头,第三封又来了。 “蕲春何应钦急电:三电独立第一旅李旅长景诚兄。蕲春战况危急万分,刘旅弹药将尽,伤亡枕藉。着该部即刻开拔,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切切。何应钦。” 李宇轩看完,把电报放下。 戴笠问:“长官,这封怎么回?” 李宇轩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帐篷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他部被围,与我何干?” 戴笠的笔顿住了。谢晋元刚掀帘子进来,听到这句,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谢晋元小声说:“老大,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宇轩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去年他在军政部的会上说我‘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现在他的人被围了,想起来找我了?” 戴笠和谢晋元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李宇轩靠回椅背,忽然感慨了一句:“我这叫什么?发挥党国优良传统,至于什么优良传统,你们别管。” 谢晋元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长官,这话要是记在战史里……” “战史?”李宇轩笑了,“战史都是赢家写的。打完这场仗,谁还记得我走了几天?” 他收起笑容,对戴笠说:“回电:来电收悉。职部已出发。然夜间行军,路险难行,兼有小股敌军袭扰,需步步为营。职部当尽全力,尽早抵达。独立第一旅李宇轩叩。” 武汉行营,何应钦把第三封回电拍在桌上,疼得直抽冷气。 “已出发。路险难行。步步为营。还有小股敌军袭扰!我看他是被野狗袭扰了吧!” 他捂着腮帮子,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猛地停下。“再电!这次我跟他说软话!” 参谋铺开电报纸。何应钦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口授,因为牙疼,说话漏风,参谋听了三遍才听清。 “蕲春何应钦急电:四电独立第一旅李旅长景诚兄。敌攻城益急,刘旅已与敌巷战竟日,伤亡枕藉。兄部迟迟不至,不知何故?岂以弟昔日言语有失,至今衔恨耶?若然,弟当负荆。然蕲春一失,刘旅数千将士性命休矣。恳请兄以党国为重,速发援兵。弟何应钦百拜。” 参谋写完,抬头看了何应钦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总座,‘百拜’——是不是太……” “发!”何应钦捂着腮帮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只要他能来,让我给他磕一个都行!” 第57章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2 李宇轩的帐篷里,第四封电报送到。李宇轩接过来看完——“弟何应钦百拜”——把电报折好,放到桌上,跟前面三封摆成一排。 “百拜。”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何敬之用‘百拜’了。” 戴笠问:“旅座,这封怎么回?” 还没等李宇轩开口,谢晋元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长官,何长官那边又发了一封——不是给咱们的,是发给刘峙总指挥并转委员长的。” 李宇轩接过来看。电报上写着:“职部所属第十二旅刘明义部于蕲春被围,情势危急。独立第一旅李宇轩部近在咫尺,屡电催促,虽得回电,然迄今未见一兵一卒。职部刘旅恐难支撑。职何应钦。” 李宇轩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何应钦不是在催他,是在告状。而且告得很有水平——“虽得回电,然迄今未见一兵一卒”——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在说他李宇轩阳奉阴违。他的每一封回电都挑不出毛病,每次都说“正在开拔”“正在加速”。但部队确实没动。何应钦拿他没办法,把官司打到了大队长那里。 还没等他说话,戴笠又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长官。第五封。” 李宇轩接过来。这封电报只有一行字。 “蕲春何应钦急电:五电李旅长景诚兄。兄到底来是不来?弟何应钦。” 从“百拜”到“来是不来”,从洋洋洒洒几百字到一行。何应钦这是真急了。 李宇轩把五封电报按顺序排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深思熟虑的语气开了口。 “我不明白。” 戴笠和谢晋元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赴援解围?” 他拿起第一封电报看了看,放下。拿起第二封看了看,放下。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放。 “仿佛这刘明义一陷,我等便非要上去相救一般。” 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个道理:“去年编遣会议,他何敬之在军政部的会上说‘有些新编的师,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现在他的人被围了,想起来给我发电报了。一封,两封,三封,四封,五封。从‘火速来援’到‘即刻开拔’,从‘切勿延误’到‘百拜’,从‘百拜’到‘来是不来’——他何敬之也有今天。”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风声。 话音刚落,戴笠又进来了。 “长官。大队长侍从室转发的,大队长亲签。” 李宇轩接过来看,限即刻到。独立第一旅李旅长宇轩:据何应钦电称,该部所属刘明义旅于蕲春被围,情势危急,屡电独立第一旅求援,虽得回电,未见援兵。着接电后即刻率部驰援蕲春,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此令。大队长。” 李宇轩看完这封电报,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大队长的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五封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后把五封电报也折好,递给戴笠。 “收着。以后何敬之再敢找我麻烦,就把这五封电报拿出来给他看看。” 他整了整军装,走到帐篷门口。谢晋元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长官,咱们这回真走?” 李宇轩回头看了他一眼。 “校长亲电,不走也得走了。不过——” 他停住脚步,看了看戴笠手里那沓电报。 “全旅开拔,目标蕲春。” 谢晋元问:“长官,急行军?” 李宇轩想了想。“不急。正常速度就行。” “可是大队长的电报上说‘即刻’……” “即刻开拔,”李宇轩说,“又没说即刻到达。再说了,刚吃完饭,跑太快对胃不好。” 他整了整领口,大步走出帐篷。 刚出门,就看见刘峙的联络参谋骑着马跑过来,递给他一封密电。 李宇轩看完,笑了。 电报上写着:“景诚贤弟,何敬之催得紧,你慢慢走,别真打起来。桂军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真的全歼刘明义。出了事我兜着。刘峙。” 李宇轩把电报烧了,翻身上马。 四月三日中午,蕲春城外。 李宇轩的部队走了整整一夜加一上午,终于走到了离蕲春还有五里地的地方。 部队走三步歇两步,炊事班在前面开路,肩上扛着锅碗瓢盆,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肉饼。谢晋元急得团团转,李宇轩却在马上嗑瓜子,还跟戴笠讨论哪个牌子的瓜子最好嗑。 就在这时,尖兵骑马跑了回来,大声喊:“报告长官!好消息!桂军撤了!全部撤了!” 李宇轩立刻把瓜子扔了,整理了一下军装,一脸严肃地说:“什么?桂军撤了?肯定是听说我独立第一旅星夜兼程赶来支援,吓得闻风丧胆!” 他翻身下马,大声命令:“全旅都有!跑步前进!进蕲春城!” 部队立刻精神起来,扛着枪就往城里跑。炊事班也赶紧把锅碗瓢盆收拾好,跟在后面跑。 等李宇轩跑到城门口,就看见刘明义正带着他的残部在城门口休息,旁边还摆着一筐刚摘的西瓜。 刘明义看见李宇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来。 李宇轩立刻冲过去,紧紧握着刘明义的手,一脸激动地说:“哎呀刘兄!你可算没事了!我率部星夜兼程,跑了整整一天一夜,鞋都跑烂了三双,终于把桂军吓跑了!你看看,我这脚都磨起泡了!” 刘明义看着他脚上那双崭新的、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的皮鞋,又看看他身后扛着锅碗瓢盆的部队,嘴角抽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多谢李旅长相救。大恩不言谢。” 戴笠在旁边默默掏出笔记本,写道:“四月三日,我旅星夜驰援蕲春,桂军闻我军威名,不战自退。我旅歼敌无数,缴获颇丰,解刘旅之围。此役,老大居功至伟。” 写完,他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批注:“经典战例,以后写战报就照这个来。” 武汉行营,何应钦收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喝水止疼。 他看完战报,气得直接把杯子摔在了地上,水溅了一裤子。 “李守愚!我跟你没完!” 他捂着腮帮子,疼得直跳脚。 参谋赶紧递过来一个新的冰袋,小心翼翼地说:“总座,消消气,牙又疼了。要不……咱们再给李旅长发封电报,谢谢他?” 何应钦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吼道:“谢他个屁!我这牙!就是被他气的!” 第58章 密码本 5天后,李宇轩的独立第一旅在蕲春以东待命,上面没来新命令,他就继续喝茶。戴笠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李宇轩放下茶碗。 戴笠走到跟前,压低声音:“旅座,出事了。” 李宇轩坐直了。“桂军打过来了?” “不是。” “校长来电了?” “也不是。” “那你倒是说啊。” 戴笠把手里的几页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截获了一封桂军的电报,译电员顺手试了一下——用咱们的密码本,译出来了。” 李宇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桂军用的密码,跟咱们是一样的。” 李宇轩看着戴笠,戴笠看着李宇轩。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你确定?”李宇轩问。 “确定。我让译电员又译了两遍,一个字都不差。”戴笠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每天锁的门其实是个纸糊的,“旅座,这事要是传出去——” “等等。”李宇轩打断他,“你先让我捋一捋。桂军用的密码跟咱们一样,那咱们发的电报,桂军是不是也能译?” 戴笠没说话,点了点头。 “校长那边发的电报呢?” “如果用的是同一套密码体系……”戴笠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也能。” 李宇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没尝出味道。他把茶碗放下,又问:“这密码本哪儿来的?” “北洋时期陆军部统一编发的。后来各军分家,人分了,密码本一直没换过。” “为什么没人换?” 戴笠犹豫了一下。“长官,换密码本是大事。全军换一套密码,要重新编、重新印、重新培训报务员,少说几个月。而且换了之后,自己人之间通讯也麻烦——你换了,友军没换,你的电报友军看不懂,友军的电报你也看不懂。所以……”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李宇轩靠回椅背。他明白了。不是没人知道密码有问题,是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谁就得负责换密码。谁先换密码,谁的部队就跟友军断了通讯。谁断了通讯,谁在战场上就成了瞎子。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将就着用。 “那桂军知道咱们用同一套密码吗?”李宇轩问。 戴笠想了想。“应该……也是猜的。这种事谁也不会明说。” 李宇轩点点头。这倒符合常理。两边都截获过对方的电报,两边都发现能译出来,但两边都假装不知道。战场上你截了我一封电报,我不能跳起来说“你怎么能译我的密码”——因为我也在译你的。这就是一层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捅破的窗户纸。 “旅座,”戴笠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我还截获了另外两封电报。” 他把两张纸递过来。李宇轩接过来看。 第一封是桂军方面的。电文不长:“右翼防务吃紧,着夏威部星夜驰援。左翼暂取守势,相机策应。” 第二封是大队长发给刘峙的。电文也不长:“刘峙部相机调整部署,左翼之敌似有动摇,可择机突进。”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这不就是普通的调兵命令吗?” 戴笠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桂军那封。“长官您看,‘右翼防务吃紧,左翼暂取守势’。桂军的左翼,就是咱们的右翼。他说左翼暂取守势,意思就是把主力调走了。” 他又点了点大队长那封。“再看校长这封。‘左翼之敌似有动摇’——校长的左翼,就是桂军的右翼。校长说桂军的右翼动摇了,意思就是他知道桂军把右翼的主力调走了。”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看懂了。 桂军的电报说“右翼吃紧,左翼守势”,实际意思是“我把主力调到右翼了”。大队长的电报说“左翼之敌动摇”,实际意思是“我知道你把主力调到右翼了”。两边都没说破。桂军没说我主力调哪儿了,大队长没说我截获了你的电报。大家都用了一种彼此都能看懂、但字面上挑不出毛病的说法。 “这他妈不就是打哑谜吗?”李宇轩说。 戴笠点头。“旅座高见。”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放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几十万大军,打生打死,电报往来,全在打哑谜。你暗示一下,我暗示一下,大家都懂,但谁也不说破。这比明牌还累——明牌至少不用猜,这还得猜,猜完了还得装没猜过。 “桂军截获了校长这封电报,能看懂吗?” “肯定能。就像咱们看懂他们的一样。” “那他们知道校长知道他们把主力调走了吗?” 戴笠想了想。“应该……也是猜的。他们知道校长能截他们的电报,但他们不知道校长到底截了哪一封。就像咱们知道桂军能截咱们的电报,但咱们也不知道桂军到底截了哪一封。” 李宇轩闭上眼睛,不想再问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是在参加一场所有人都知道规则的猜谜游戏,但谁也不能把规则说出来。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情报安全怎么办”,不是“这仗怎么打”,而是一个很朴素的困惑。 “那他们发电报干什么?” 戴笠愣了一下。“旅座,您说什么?” “既然大家用的密码本都一样,你发什么对方都看得见,对方发什么你也看得见。那还发什么电报?直接派人骑马送信不行吗?” 戴笠想了想。“骑马慢。” “慢就慢,总比让对面全看见强吧?” 戴笠又想了想。“可能……习惯了吧。” “习惯了?”李宇轩把茶碗放下,“打仗的事,习惯了明牌打?” 戴笠没接话。 李宇轩靠回椅背,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不懂军事,不懂密码,不懂情报工作。但他再怎么不懂,也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密码这东西,是用来保密的。于是问道:“如果大家用的密码都一样,那密码还有什么用?” 戴笠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防老百姓。” 李宇轩看着他。“老百姓有电台吗?” 戴笠不说话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宇轩重新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咱们每天也发电报吧?” “是。” “发的什么?” “部队位置、兵力调动、补给需求,还有给上面的战报。” “这些电报,桂军能截获吗?” “能。” “能用他们的密码本译出来吗?” 戴笠沉默了一瞬。“能。”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了。“所以咱们每天往上报的兵力、位置、调动,桂军全知道?” “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打我?” 戴笠想了想。“可能他们也在忙着往上报自己的。” 李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笑。几十万大军,打生打死,用的密码本是同一本。你偷看我,我偷看你,看完了各自回帐篷琢磨——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长官。”戴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事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密码啊。咱们知道了桂军跟咱们用同一套密码,要不要报告上面?” 李宇轩想了想。“报告谁?校长?” “或者何长官。” “何应钦?”李宇轩笑了一声,“我报告他,他问我为什么截获桂军电报,我怎么说?我说我用咱们的密码本译出来的?那不是等于告诉他,咱们的密码跟桂军一样?” 戴笠愣了一下,脸色变了。“那……” “别报。”李宇轩说,“这事烂在肚子里。你我知道就行了。” 戴笠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咱们以后发电报,还照常发?”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照常发。但重要的事,换个说法。明明往东,就说往西。明明进攻,就说待命。反正大家都看得见,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们爱信不信。” 第59章 仗还能这么打? 密码本的事还没过去几天,李宇轩的独立第一旅就接到了命令——往黄陂方向推进,配合主力。 说是配合主力,其实还是跟在后面走。李宇轩已经习惯了。他骑在马上,茶是喝不成了,但发呆的时间有的是。四月中旬的鄂东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得人犯困。他正迷糊着,戴笠从前面骑马折回来,脸上的表情跟上回发现密码本的时候一模一样——想说又不敢说,但这次更夸张,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出声。 “你到底说不说?”李宇轩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心里发毛。 戴笠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说了你可别不信”的语气开口:“旅座,李明瑞的事,打听到了。” 李宇轩愣了一下。李明瑞倒戈是月初的事了,全军上下早就传遍了,他不知道戴笠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 “桂军第三路代总指挥,手底下三个师,全倒过来了。”戴笠咽了口唾沫,“但我刚打听到——校长买他,花了多少钱。” 李宇轩看着他。 戴笠左右看了一眼,把马靠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五十万大洋。” 李宇轩没说话。 五十万。大洋。 他那个独立第一旅,几千多人,一个月的军饷大概是三万多大洋。五十万大洋,够他的旅吃一年多。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些钱都用来发军饷,能发多少?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他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不想算了。反正是一个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见不到的数字。 “所以咱们这一路走过来,”他慢慢开口,“从蕲春到黄陂,一枪没开,仗就快打完了?” 戴笠点头。 “因为校长在开打之前,就已经把人家的前线指挥官买下来了?” 戴笠又点头。 李宇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我这个旅长是干什么的?” 戴笠想了想:“走路?”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戴笠把嘴闭上了。 部队继续往前走。李宇轩骑在马上,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密码本是共用的,打仗跟打明牌一样。前线指挥官是能买的,花五十万大洋就倒戈了。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干。从蕲春到黄陂,他就是带着几千多人,跟着大部队,走。一枪没开,一步没停,走着走着,仗快打完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有一回厂里要拿一个大客户的订单,老板天天请客户吃饭喝酒唱k,花了好几万。车间里的人都在等——等老板把订单谈下来,他们好开工。最后订单拿下来了,老板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所有人高高兴兴地加班。从头到尾,车间里的人什么都没干,就是等着。 现在的情况,跟电子厂一模一样。只不过老板换成了大队长,客户换成了李明瑞,订单换成了三个师。他李宇轩就是车间里那个等着开工的人。 不对。他连等着开工都算不上。至少车间里的人等来了订单还得加班干活。他呢?他连枪都没掏出来过。 过了几天,部队驻扎在黄陂附近。李宇轩去刘峙的指挥部报到。 刘峙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跟前几回见到的刘峙不一样,这回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容——不是打了胜仗的那种高兴,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不能说”的表情。 “景诚啊。”刘峙示意他坐下,然后左右看了一眼。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刘峙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语气开口。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李宇轩坐直了。 “但你记住,”刘峙顿了顿,“总座打仗,从来是银元第一,子弹第二。” 李宇轩等了一下,以为刘峙还会继续说。刘峙没有。他又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我什么也没说”的表情。 李宇轩从指挥部出来的时候,戴笠迎上来。“长官,刘总指挥说什么了?” 李宇轩没回答。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戴笠。 “我问你一个问题。” “旅座请说。” “你说,校长这么会算账——那校长让我当这个旅长,是不是也算过账?” 戴笠的脸抽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业务范围,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李宇轩也没指望他回答。他望着远处桂军撤退的方向,那边尘土飞扬,队伍拖了老长。桂军士兵扛着枪,低着头,往西边走。他们大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线指挥官突然就倒戈了,仗突然就输了,他们突然就得往后撤。 李宇轩忽然觉得,他跟那些桂军士兵其实差不多。都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推着往前走。区别是桂军往后走,他往前走。但本质上,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当天晚上,部队扎营。李宇轩坐在帐篷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牛皮封面,毛边纸内页。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四月十七。晴。今天打听到了一件事。李明瑞倒戈,校长花了五十万大洋。戴笠说够我的旅吃一年多。五十万买三个师。这笔账怎么算的,我算不明白,但校长算得明白。” 他停了一下:“我突然发现,我对‘打仗’这个词的理解可能一直是错的。我以为打仗是两边拉开阵势,真刀真枪地干。校长的打仗是——能用密码看牌的用密码看牌,能用钱买的用钱买,实在不行才开枪。从头到尾,开枪是最不划算的那个选项。” 他翻了一页,继续写。 “刘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队长打仗,银元第一,子弹第二。他说这话的时候,左右看了两遍,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当时觉得他谨慎得有点好笑。后来想想,他谨慎是对的。这种事确实不能让别人听见。” “我突然理解刘峙了。我以前觉得他是个废物。现在我发现,他不是废物,他是看透了。在大队长手底下,你冲得快没有用,你打得猛没有用。大队长在前面用钱开路,你冲得太快,万一大队长还没来得及把钱给够,你还得在前面等着。” “所以刘峙那个慢慢悠悠的打法,可能是最优解。走快了还得等,不如慢慢走。等大队长的钱把路铺好了,正好走到。” 写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段。 “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场仗从头到尾,跟军事没什么关系。密码是共用的,指挥官是能买的,仗是用钱打的。我在这个体系里的位置,可能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不重要。我就是个走路的人。带着几千多人,从蕲春走到黄陂。走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这么一想,我的工作难度确实不高。会走路就行。” 他把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四月的夜风吹过鄂东的田野。远处桂军撤退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提着灯笼赶夜路。李宇轩望着帐篷顶,忽然想起刘峙那句话——“银元第一,子弹第二”。说这话的时候,刘峙左右看了两遍,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不是因为刘峙谨慎,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在这场战争里,从大队长到刘峙,从戴笠到他自己,每个人都知道仗是怎么打的,但每个人都不说破。密码本是共用的,大家假装不知道。指挥官是能买的,大家假装不知道。银元第一子弹第二,大家假装不知道。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照不宣地往前走。 李宇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躺到行军床上。 明天还得继续往前走。路已经被校长的银元铺好了,不走不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他,这场战争你是怎么打的?他怎么回答?说“我走过来的”? 他翻了个身,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民国,连打仗都跟他上辈子打工一样——老板在前面谈生意,他在后面等着。生意谈成了,他跟着沾光。生意谈不成——不对,大队长的生意好像没有谈不成的时候。 第60章 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五月下旬,豫南。李宇轩的独立第一旅被调到平汉线东侧,对面是冯玉祥的西北军。 经历过密码本共用和银元买指挥官之后,李宇轩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锻炼出来了。这破民国,再怎么离谱的事,他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 下午,戴笠从前站回来,脸上的表情跟上两回一模一样——嘴张着,眼瞪着,整个人像是刚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堆消化不了的东西。 李宇轩一看这表情,茶碗就放下了。“说吧。这回又是什么?密码本?银元?还是校长又买了谁?” 戴笠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旅座,对面在洗礼。” 李宇轩眨了眨眼。“什么?” “洗礼。基督教的洗礼。”戴笠咽了口唾沫,“冯玉祥信基督教,这事您知道吧?” 李宇轩点头。他听说过冯玉祥的外号叫“基督将军”,但一直以为只是个外号。就像大队长叫“校长”,不是真在学校教书。汪汪卫叫“美男子”,也不是真有多美。 “他让全军都信。”戴笠说,“整个西北军,几万人,全部受洗。” 李宇轩的茶碗悬在半空。“几万人?怎么洗?” “用水管子。” 李宇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管子?” “水管子。接上水龙头,排队,一次冲好几百个。” 帐篷里安静了。 李宇轩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万个西北军士兵排着长队,冯玉祥举着水管子,挨个浇。嘴里大概还念叨着什么——“主啊,保佑这小子别死太快”之类的。 他问戴笠:“你确定?” “确定。好几份情报都这么说。冯玉祥本人是正经受洗的基督徒,他觉得自己信了之后整个人都变好了,所以让手下也信。”戴笠顿了一下,“他还在军中设教堂、请牧师、编圣歌,用大鼓书的形式唱圣经故事。”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了。“大鼓书唱圣经?” “是。把耶稣的事迹编成鼓词,让士兵唱。” 李宇轩沉默了片刻。他开始回想自己穿越前对“军阀”这个词的理解。那时候他觉得军阀就是一群手里有枪的大老粗,打来打去,抢地盘。现在他发现,军阀的业余生活比他想象的丰富得多。有人用密码本打明牌,有人用银元买对手,还有人用水管子洗礼、用大鼓书唱圣经。 “他图什么?”他问。 戴笠说:“冯玉祥自己讲的,基督教能正人心,能让士兵不怕死。” “喝水管子里的水就能不怕死?” “不是水的问题,是信仰。” 李宇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起穿越前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车间主任每天早上让他们喊口号——“今天不努力,明天找工作”。喊了一个月,产量没上去,人的嗓子先哑了。冯玉祥这套水龙头洗礼,跟喊口号差不多。名堂不一样,路子是一样的。区别是车间主任只让你喊,冯玉祥还给你浇水。 “行吧。”他把茶碗放下,“基督教就基督教吧,至少比——” 话没说完,戴笠又开口了。 “长官,还有一件事。” 李宇轩看着他。戴笠的表情变了——从“消化不了”变成了“我自己都不信”。 “俘虏交代,”戴笠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冲锋之前,长官给他们发符水。” 李宇轩的茶碗悬在半空,停住了。 “什么水?” “符水。符纸烧成灰,兑水喝。喝了之后——”戴笠咽了口唾沫,“刀枪不入。”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盯着戴笠。“你再说一遍。” “符纸烧成灰,兑水喝。喝了之后,刀枪不入。” “冯玉祥发的?” 戴笠摇头。“不是冯玉祥。符水是底下的团长、营长自己搞的。偷偷发,不让上面知道。” 李宇轩消化了一下。这个逻辑他倒是能理解。长官信耶稣,底下的人觉得耶稣不够保险,自己加了道符水。双保险。 “所以,”他慢慢开口,“这些士兵,一边被水龙头浇着信耶稣,一边偷着喝符水。冲锋的时候,喊的是‘阿门’,身上揣的是符纸?” 戴笠想了想。“差不多。” 李宇轩端起茶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他们信哪个更管用?耶稣还是符水?” 戴笠愣了一下。“俘虏没说。” “下次抓了俘虏记得问。” “是。”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顶。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前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几个月里被反复碾碎。密码本是共用的。指挥官是能买的。现在又来了一个——耶稣加符水,双保险。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大队长到底是怎么在这些军阀里混出来的? 他之前觉得大队长打仗靠银元,不够体面。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银元好歹是钱,钱能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李明瑞拿了钱真的会倒戈。冯玉祥给士兵的是什么?水管子里的水,纸烧的灰。用这两样东西换士兵的命,让他们往机枪上冲。他忽然发现,在这群军阀里,校长居然是最讲规矩的那个。 至少他骗的是对手,不是自己人。至少他给的是真金白银,不是水管子里的水和纸烧的灰。 第二天上午,对面发动了进攻。 李宇轩站在阵地上,举着望远镜。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被耶稣和符水武装起来的士兵,直着身子往机枪上冲。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不是不怕死,是督战队在后面架着机枪,退回去死得更快。” 谢晋元站在旁边,举着望远镜的手有点僵。“长官,他们冲得挺快的。” 李宇轩没说话。他在数对面的人。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再倒,再冲。队形始终没散。 谢晋元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他们不怕死吗?”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耶稣加符水,双保险。你说怕不怕?” 谢晋元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谢晋元举着望远镜的手在抖。他看着那些直着身子往前冲的西北军士兵,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麦田里,声音都哑了:“太惨了。他们也是爹娘养的,怎么就这么往枪口上冲?” 李宇轩没说话。 “什么耶稣,什么符水,都是骗人的。”谢晋元把望远镜往地上一砸。 李宇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谢晋元是真的在为这些士兵难过。而他,只是在看热闹,在吐槽,在算自己的账。 打了不到半个钟头,对面撤了。 机枪连连长跑过来,一脸生无可恋:“长官,我胳膊都酸了。他们挤成一团,我闭着眼都能打中,根本不用瞄准。” 李宇轩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对面阵地的方向,忽然想起黄埔军校的课本。散兵线,匍匐前进,利用地形,交替掩护。考试的时候他还答错过,被教官罚站过。现在他觉得,那些东西可能真的不重要。至少对西北军来说,不重要。他们的战术体系不是建立在课本上的,是建立在“死了就死了”的基础上的。他看着对面的阵地,忽然觉得冯玉祥的士兵跟自己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有点像。车间里的机器三天两头坏,报修了组长说将就着用。不想将就也没办法,因为换机器要停产,停产要扣奖金。西北军的士兵也一样。不想这么冲也没办法,因为没有子弹,不冲近就打不了。耶稣和符水,是把“没得选”包装成了“不怕死”。包装得还挺成功。 他正想着,谢晋元又开口了。 “长官,我有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冯玉祥的士兵是‘耶稣加符水,双保险’。”谢晋元顿了一下,“那他们死的时候,是觉得自己上天堂了,还是觉得符水失效了?”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谢晋元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困惑。 李宇轩想了想。“可能两样都信。死了就是耶稣接走了,没死就是符水管用了。” 谢晋元消化了一下。“所以怎么都不亏?” “对。横竖都是赚。” 谢晋元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部队扎营。李宇轩坐在帐篷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牛皮封面,毛边纸内页。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他不在乎。 “五月末。豫南。今天见识了冯玉祥的西北军。冯玉祥信基督教,用水管子给全军洗礼。同时底下的人偷偷给士兵喝符水,说喝了刀枪不入。耶稣加符水,双保险。” 第61章 李守愚少将 “我之前觉得校长的银元离谱。现在发现,银元至少能买到实在东西。冯玉祥这套,花的是水费和买纸的钱,换的是士兵的命。大队长的道德水平居然还高出一截。” 他翻了一页,继续写。 “西北军冲得很猛。不是战术好,是装备差,只能近战。耶稣和符水,是把‘没得选’包装成了‘不怕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大队长能统一,不是因为他太强,是因为对手太离谱。密码本共用的桂军,指挥官能买的桂军,喝符水冲锋的西北军——这些人能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1930年1月,南京。蒋桂战争和蒋冯战争打完,李宇轩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打仗,休整,再打仗,再休整。跟电子厂的流水线差不多——一批货做完,下一批货又来了,你只要站在那儿,手别停就行。区别是电子厂拧螺丝,他这边是开枪。谢晋元对此有不同看法。部队回南京休整那天,他端着一碗茶坐在李宇轩旁边,用一种发自肺腑的语气说:“老大,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真的。”谢晋元以为他不信,“从蕲春到黄陂,从黄陂到豫南,咱们一路走过来,对面的不是被银元买走,就是直着身子往枪口上冲。这战功跟白捡的一样。” 李宇轩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 官复原职的命令是一月中旬下来的。独立第一旅重新扩编为师,番号还是新编第十一师。李宇轩从旅长又变回了师长,军衔还是少将。兜兜转转一年,跟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上去,下来,又上去了。 戴笠送来军政部的公函时,特意指了指签发人。“何长官亲笔签的。” 李宇轩看了一眼。“措辞还挺客气。” “官样文章嘛。”戴笠说。 李宇轩把公函放下。他知道,官复原职是一回事,何应钦记不记仇是另一回事。去年四月蕲春那档子事——刘明义被围,他二十里路磨蹭了好几天,电报回了五封,部队一步没动。何应钦当时在电报里连“百拜”都用上了。这债,迟早要还。 没过几天,还债的日子就到了。 军政部召开军事会议,各师旅长以上都到。李宇轩坐在角落里——位置跟去年编遣会议时差不多,靠墙,不起眼。何应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脸上看不出表情。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讲部队整编、军饷调配。李宇轩听得昏昏欲睡,正琢磨着待会儿去哪吃饭,何应钦忽然放下文件,语气不轻不重地开了口。 “诸位。今日之会,本为整军经武,共商大计。然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何应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宇轩的方向。 “平日高呼精诚团结,一遇战事,便作壁上观,袖手旁观。蕲春之围,刘旅被围数日,援军近在咫尺,竟迟迟不至。”他顿了一下,“人心如此,何堪一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宇轩。戴笠坐在后排,脖子一缩。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何应钦憋了九个月,从去年四月憋到今年一月,终于找到机会了。不是在战场上,是在会议室里。不是用枪,是用嘴。 他把茶碗放下。“何长官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磕桌子的声音。 何应钦看着他。“二十里路。为什么不派兵过去支援?” 李宇轩等的就是这句话。“该部陷入重围,皆因不听中枢节制、孤军冒进。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何应钦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戴笠的脖子缩得更低了。几个师长的目光在李宇轩和何应钦之间来回弹,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知道谁先动手的架。 主位上,大队长忽然笑了。“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队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景诚说得很好。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不听节制、孤军冒进者,就是咎由自取。” 他看着李宇轩,心想——多说点,我爱听。 李宇轩看懂了。何应钦也看懂了。何应钦的嘴闭上了,没有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李宇轩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大队长的侍从副官拦住了他。“李师长,大队长请您去书房。”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示意李宇轩坐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 “景诚啊,今天说得不错。”大队长靠在椅背上,“何敬之那个人,这些年有些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今天那几句,敲得好。” 李宇轩谦虚了一下。大队长又夸了几句,从“军令如山”夸到“后生可畏”,语气越来越亲切。亲切得李宇轩差点忘了坐在对面的是谁。 人一放松,嘴就容易瓢。 “少东家说得是。”李宇轩顺着话头往下接,“何应钦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去年说咱们的部队‘编制倒是齐的,人就不一定齐了’,他自己的第十二旅倒是齐了,结果被桂军围在蕲春,还得我去救。救完了还不领情,今天在会上阴阳怪气。说到底不就是去年我晾了他几天吗?堂堂军政部长,心眼比针尖还小——” “李守愚少将。” 李宇轩的嘴停住了。四个字,全称,带军衔,一字一顿。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的表情。 “你不可以随便地谈论一位战功显赫的——党国元老。” 李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敬之是你的老长官,是黄埔的总教官,是北伐的功臣。”大队长的语气不轻不重,跟背书似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一个少将师长,在背后说他是‘心眼比针尖小’,成何体统?” “少东家教训的是。” 大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戴笠那个小本子,我每天都看。你私下里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又敲打了一下李宇轩,这才放他出去。 李宇轩站起来,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大队长又叫住他。 “景诚。” 李宇轩回头。 “下次开会,坐前面一点。你是师长,不是旅长了。” 从书房出来,走廊里冷风灌进来。戴笠在楼下等他,一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默默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戴笠才小声开口:“师座,校长说什么了?” 李宇轩没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校长夸我了。” 戴笠愣了一下。“那您怎么这个表情?” 李宇轩说道:“夸完我,又骂我了。” 戴笠的嘴闭上了。 李宇轩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脚步在石板地上嗒嗒地响。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校长当着何应钦的面夸他,晚上关起门来——也不算骂,就是叫了个全称。李守愚少将。几个字,把他跟何应钦的账清了。何应钦挨了敲打,他挨了全称。谁也没落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望着外面南京一月的天。站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我这算不算跟蒋纬国一个待遇了?” 戴笠没听懂。“长官,您说什么?” 李宇轩没回答。 第62章 李师长,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我一把。 中原大战开打的消息传来时,李宇轩正蹲在南京城外看德国顾问训他的兵。操场上一片尘土飞扬,德国顾问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口令,他手下的兵跑得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方向是对的,就是队形怎么都站不齐。 “师座。”戴笠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李宇轩没回头。“什么事?” “开打了。” 李宇轩接过电报看完,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月份刚从鄂东回来,才从旅长升回师长,三月底刚拿到练兵款子,德国顾问到位才半个月,兵还没练明白,又要打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不能让人歇口气? “我去找少东家。” 大队长的官邸在南京城北。李宇轩进去的时候,大队长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面前摊着好几份电报。他抬头看见李宇轩,示意他坐下。 “景诚,什么事?” “少东家,我那个师——德国顾问刚到位,兵还没练明白。能不能让我留在南京,先把部队整训完?” 大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德国顾问留在南京。你的人,留一半。” 李宇轩愣了一下。“留一半?” “嗯。你挑一半精锐留在南京,跟着德国顾问训练。剩下的你带去前线。”大队长的语气不像在商量,但也不像在下命令,倒像是老板跟老伙计安排活儿,“仗要打,兵也要练。两头不能耽误。” 李宇轩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师留一半在南京吃德国小灶,另一半跟着他上前线。等仗打完了,两拨人一合,他手里就有了半个德国化的师。 “谢少东家。” 四月上旬,李宇轩带着半个师开赴豫东前线。部队刚到陇海线附近扎下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戴笠就捏着一封电报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跟上回蕲春差不多。 “长官,求援电报。” 李宇轩接过来。发报的是教导第一师师长冯轶裴。电文很短:“职部于陇海线遭阎军优势兵力围攻,情势危急。李师长,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冯轶裴叩。” 李宇轩看完,把电报放下。“传令,全旅开拔,急行军。” 戴笠愣了一下。“长官,救?” “救。” 谢晋元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抓起墙上的军帽:“我去传令!” 戴笠一把拉住他,转头看着李宇轩,满脸不解:“师座!去年何应钦的人被围,您磨了三天都没动。冯轶裴跟咱们非亲非故,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谢晋元也愣住了,回头看着李宇轩。 李宇轩看了他们俩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何应钦的人是他的私兵,死了跟校长没关系。冯轶裴的教导第一师是校长的命根子。他要是折在这儿,校长能直接从南京飞过来扒了我的皮。” 他顿了顿,看着谢晋元,补充了一句:“当然,友军有难,驰援也是应该的。” 谢晋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戴笠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部队跑了一夜。李宇轩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困。天亮之后,麻烦来了。 头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李宇轩抬头一看,一架飞机从东边飞过来,飞得很低。不是敌机,是大队长的飞机。中原大战开打之后,大队长把手里为数不多的几架飞机全派上了用场,侦察、投弹、撒传单,偶尔还撒银元。李宇轩在鄂东见识过银元雨,对飞机已经不新鲜了。 飞机飞到他头顶的时候,机舱里探出一个人头,往下扔了个东西。一个纸筒,不大,从天上直直地往下掉。李宇轩抬头看着那个纸筒,脑子里还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纸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咚”的一声砸在了马背上。 马受惊了,人立起来,把李宇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军帽飞出去老远,脸上蹭了一块泥,胳膊也擦破了皮。 戴笠从后面冲上来。“师座!师座您没事吧?” 李宇轩捂着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筒,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架飞机。飞机已经飞远了,机翼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谢晋元从地上捡起纸筒,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念道:“限即刻到。新编第十一师李师长守愚:据报冯轶裴部被围,着你部火速驰援,不得延误。大队长。” 李宇轩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他妈已经在路上了!” 谢晋元和戴笠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李宇轩从谢晋元手里夺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上那架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飞机。“昨天发的电报我已经收到了。今天早上我已经出发了。他还要派飞机来扔手令。扔手令就扔手令,为什么要往我头上扔?” 没人回答。 李宇轩把铁筒往地上一摔。“这是发手令还是投弹?对面阎锡山的兵都没砸到我,校长的飞机把我砸了!” 戴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长官,要不您先包扎一下?” “包什么包!”李宇轩指着自己的头,“这是校长的亲笔手令砸的!全天下有几个师长被校长的亲笔手令砸过脑袋?” 谢晋元和戴笠对视了一眼,都没敢笑。 当天晚上,部队扎营。李宇轩坐在帐篷里,头上顶着一个肿包,军帽戴不上去,只能歪着。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头上的肿包一突一突地跳,越写越气。 民国十九年四月十二日。豫东。 今日行军,几为东家手令所伤。 纸筒自天而降,擦颅而过,落于马侧。马惊,人倾,帽飞。少东家于千里之外,遥控指挥,视吾等如草芥。冯轶裴来电,言看在党国面上拉兄弟一把,吾当即开拔,星夜驰援,未敢稍歇。少东家犹嫌不足,复遣飞机掷筒催促。掷即掷矣,何至对吾头颅而掷?飞行员岂无目乎?大马之上,活人一尊,竟视而不见? 去岁鄂东,东家以飞机撒银元,吾已觉荒诞不经。今乃知银元尚不致死,纸筒实可杀人。自银元开路至手令砸头,东家之创思层出不穷。再进者,恐将以飞机掷全集矣。 吾从军数载,未伤于敌弹,几死于少东家铁筒之下。异日若战死,讣告当书:李守愚少将,中原大战殉国,死因——为少东家亲笔手令所毙。棺盖难合。 骂毕,心稍舒。头上肿包犹在,此账且记。异日若有不测,此册即吾投名状也。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等打完仗回到南京,他一定要找大队长报销医药费。 第63章 真正的战争 ………………冯轶裴的围解了。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在马牧集以东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北边的炮声没停过。 五月十一日,大队长下了总攻击令。刘峙的第二军团十二个师全压上去了——顾祝同、陈诚、蒋鼎文、熊式辉,全是黄埔的底子。对面是冯玉祥的西北军主力和阎锡山的晋军炮兵,归德方向打成了一锅粥。消息是参谋送来的,戴笠的人从归德前线带回来的情报——他在前几天成立了调查通讯小组,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各部队渗透了。李宇轩看完情报,在指挥帐里坐了一下午。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打仗。从鄂东到豫南,从豫南到豫东,一路走过来,对面的不是被银元买走,就是被耶稣忽悠瘸了。那是打仗吗?那是收尾。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打仗了。 归德方向撤下来的伤兵,是用火车皮拉的。闷罐车停在铁路边上,车门一拉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李宇轩站在指挥帐门口,离铁路还有二里地,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伤兵们被抬下来,排在空地上。少胳膊的,少腿的,肚子上裹着绷带往外渗血的。还有烧伤的——晋军的炮火把阵地炸翻了,人被埋在土里,挖出来的时候全身燎泡。 他手底下的团长从伤兵那儿问来了前线的情况。西北军冲锋不喊,桂军喊打喊杀,冯玉祥的杂牌嘴里念阿门,西北军什么都不喊。闷着头往你阵地上冲。你开枪,前面倒一片,后面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冲,眼睛都不眨一下。冲近了就拼刺刀。西北军的刺刀长,刀尖带倒钩,捅进去往外一拉,肠子就带出来了。 李宇轩听完,在指挥帐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对手——桂军、冯玉祥的杂牌——那些都不叫军阀。那些只是有枪的地方武装。真正的军阀,是西北军这样的:沉默,冷静,不把命当命。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是不把所有人的命当命。当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表情是多余的。喊了也得冲,不喊也得冲,喊了反而费力气。 五月十四日,李宇轩的部队在铁路线附近遭遇了西北军的一支侦察部队。炮声从归德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李宇轩站在指挥帐门口,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阴天。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味道。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烧焦之后的味道。这股味道顺风飘了二里地,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他站在那儿,胃里翻了一下,压住了。 电话响了。 参谋把话筒递过来。里面是一团团长周济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师长!”话筒里喘得厉害,“狗日的西北军!不要命!”李宇轩把话筒贴紧耳朵。“说。” “一个连,冲了三回!”周济民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喊哑了,每个字都带着粗气,“第一回隔着两百米让我们压下去了,第二回冲到一百米,第三回——”他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咽唾沫的声音,“第三回有个狗日的都爬到战壕边上了!刺刀捅到我副官胸口才给打死!差一寸!就他妈一寸!” 李宇轩握着话筒,没说话。 “咱们伤了七个,死了两个。”周济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老李没了。小山东也没了。” 李宇轩认识老李。江西人,从北伐就跟着他,去年在鄂东还蹲在战壕里跟他一起喝过茶。小山东是去年才补进来的,十九岁,领第一回饷的时候跑来找他,问能不能预支一块银元寄回家。他给了两块。“老李怎么没的?” “西北军冲第三回的时候,他抱着机枪打,没躲。”周济民的声音有点飘,“一发子弹从锁骨打进去的。打完那波他还坐着,我们以为没事。等抬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军装泡透了。”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李宇轩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把阵地守住。”然后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指挥帐里点了煤油灯。李宇轩坐在行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手不抖,但笔杆子握在手里,比平时沉。 “五月十四日。豫东。晴。”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布上摇来摇去。 “归德方向打了四天。北风把血腥味吹过来,二里地外都能闻见。人烧焦的味道是甜的。我以前不知道。” “今天一团接敌。西北军一个连,冲了三回。第三回爬到战壕边上了。周济民的副官差一寸被捅死。一寸。” 他的笔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老李没了。江西人。从北伐跟着我。去年在鄂东,蹲在战壕里跟我一起喝过茶。他喝了一口说,师长,这茶比江西的差远了。我说打完仗请你喝好的。” “小山东也没了。十九岁。第一回领饷跑来找我,要预支一块大洋寄回家。我给了他两块。他咧嘴笑的时候,牙少了一颗。”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来,把“一颗”两个字晕成了一团。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团墨。然后重新拿起来。 “周济民说老李是抱着机枪被打死的。打完还坐着,抬下来的时候血把军装泡透了。他的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上次落在我这儿,说打完仗再来拿。” “小山东上次跟我说话,是问我什么时候发饷。” 他翻了一页。 “西北军冲锋不喊。不喊比喊怕人。喊是给自己壮胆,不喊是不用壮了。认了。他们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一个样。苦力扛不动了,工头的鞭子抽下来,还得扛。他们冲不动了,督战队的枪顶着后脑勺,还得冲。喊累没用,喊怕也没用。省点力气,多活一秒算一秒。” “少东家拿银元买对手,是把人命算成钱。冯玉祥拿水管子洗礼,是把人命算成仪式。阎锡山拿炮火犁阵地,是把人命算成铁。算来算去,谁的数字先撑不住谁输。老李和小山东,是两个数字。” 他停了一下。 “放屁。” “老李是江西人,爱抽旱烟,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小山东十九岁,第一回领饷问我借过钱,咧嘴笑的时候缺一颗牙。” “不是数字。” 他把笔搁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北边的炮声还在响。 他坐了很久,重新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从今天起,北风里的甜腥气,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那是人烧焦的味道。” 第65章 化缘1 5月末,豫东。中原大战已经打了快一个月。 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在铁路线附近顶住了西北军几轮进攻之后,防线暂时稳了下来。北边归德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但离他这段阵地远了些,难得清静了几天。 这天下午,李宇轩蹲在指挥帐外面啃干粮,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放下干粮,把胡琏叫了过来。 “伯玉,我问你。别的师都在扩编,咱们为什么不扩?” 胡琏看了他一眼。“师长,您不是一直说要保证部队精锐吗?我以为您看不上那些拉壮丁的。”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我是没想到。” 胡琏没说话,但嘴角的幅度说明了一切。他跟着李宇轩从北伐打到中原大战,太知道李宇轩的毛病了——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精,不打仗的时候比谁都懒。扩编这种事,他不是不想,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你看,现在中原大战,到处都在抓壮丁扩编。咱们好歹是嫡系,打着校长的旗号,不扩白不扩。”李宇轩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等仗打完了,部队多的说话声音都大。咱们就这点人,到时候校长问起来,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要编制?” 胡琏想了想。“师长,扩编需要钱。” 李宇轩的嘴闭上了。钱。这个字就像一盆凉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当师长一年多,军饷都是按月从军政部拨下来的,养现有的部队刚刚够。扩编就得另外招兵买枪,这笔钱从哪来? 找大队长要?他想了想上回找大队长要练兵款时那张脸,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不给,是要完之后的事情太多。上次要了一笔款子,转头大队长就给他派了个德国顾问,顺便往他师里安插了三个黄埔六期的参谋。再要一笔,怕是连他的师部都要换成大队长的人了。 “不能找校长。”李宇轩说。 胡琏点了点头。“那师长打算从哪弄钱?” 李宇轩站起来。“我自有办法。” 胡琏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有办法”这四个字从李宇轩嘴里说出来,比“没有办法”还让人不放心。上回他说“自有办法”,是让全旅用新密码本,结果大队长的飞机第二天就来扔手令了。 当天下午,谢晋元带着几个卫兵在驻地附近巡查——这是李宇轩交代的任务: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化缘”的地方。谢晋元骑着马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师长,往东三里,有座庙。叫慈云寺。”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庙大不大?” “不大。但看着不穷。”谢晋元顿了一下,“门口两棵柏树,山门上的漆是新的。冯玉祥毁佛那几年能保下来的庙,您想想。” 李宇轩站起来。“走。” 谢晋元拦住他。“师长,您亲自去?让我去就行了。您一个师长跑到庙里去化缘,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佛祖普度众生,不分师长还是马夫。走吧。” 谢晋元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慈云寺的山门虚掩着。老和尚正在佛前扫地,看见一群当兵的推门进来,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然后继续扫。他见过的大兵太多了。冯玉祥的兵来拆庙的时候,他就在这儿扫地。后来冯玉祥走了,蒋军来了,他还是在这儿扫地。只要扫帚还在手里,庙就还在。 “阿弥陀佛。”老和尚停下扫帚,双手合十,“诸位施主,有何贵干?” 谢晋元刚要开口,李宇轩已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大师,我来化缘。” 老和尚看了看他的军装,看了看他的军衔,又看了看门口端着枪的卫兵。师长。带着兵。化缘。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 “施主,”老和尚语气平静,“您是军人,老衲是出家人。您跟老衲化缘,这……” “大师。”李宇轩打断他,语气诚恳,“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众生有难,佛门是不是该出手相助?” 老和尚张了张嘴。“……是。” “那我现在就有难。我的部队要扩编,缺军饷。大师慈悲,借我点钱。”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施主,本寺香火不旺,实在没有什么积蓄。寺中仅有三百大洋,是僧众过冬的口粮钱——” “大师。”李宇轩抬头看了看佛像,“佛说,不打诳语。” 老和尚被噎住了。谢晋元站在门口,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李宇轩在大殿里踱起步来。走到佛像正面,忽然停下,仰头看着佛面,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老和尚说:“大师,我跟你讲个道理。你看佛祖的手。”他指了指佛像的右手。 老和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佛像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相捻,其余三指舒展。 “佛祖在跟我比ok。” 大殿里安静了。老和尚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谢晋元“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几个卫兵互相看了一眼,肩膀都在抖。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有点颤,“那是说法印,不是——” “说法印是三个手指伸着,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李宇轩举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放在脸旁边,“这不就是ok吗?ok就是‘好’的意思。佛祖都说好了,你说不好?” 老和尚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施主,强取寺产,死后要下地狱的。” 李宇轩把手放下,看着老和尚,语气平静。“大师,冯玉祥毁佛的时候,您跟他说过下地狱吗?” 老和尚的脸色变了。 “冯玉祥拆了几百座庙,佛祖给他比ok了吗?”李宇轩往老和尚面前走了一步,“我今天来,是跟您化缘。借据写好,归还日期写清楚。冯玉祥来的时候,他给您写过借据吗?” 老和尚沉默了。大殿里只听见外面的风声。 “……施主,您要化多少?” 李宇轩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大洋。” 老和尚的眉毛跳了一下。“施主,三千大洋,本寺实在拿不出来。” 李宇轩看着他,没说话。 老和尚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李宇轩的眼睛。“施主,老衲可以给您两千大洋。但有一个条件。” 谢晋元愣了一下。李宇轩倒是不动声色。“说。” “贵部驻扎此地期间,须保护本寺不受乱兵骚扰。”老和尚的声音不卑不亢,“不管是贵部的士兵,还是西北军的溃兵,都不能踏进本寺一步。冯玉祥的兵来过,老衲用三百大洋打发了。中央军的兵来过,老衲用五百大洋打发了。您是第一个师长亲自来的,所以老衲出两千——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是哪路神仙来了,本寺都拿不出钱了。” 第66章 化缘2 李宇轩看着老和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 “大师,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两千大洋,买我全师给您当保镖。”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化缘,老衲化平安。各取所需。” 李宇轩回头对谢晋元说:“拿纸笔来。” 谢晋元从包里翻出纸笔。李宇轩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的,“借”字少了一横,“圆”字写成了“元”。写完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他指着“借”字,抬起头。“施主,您这个‘借’字,少了一横。” 李宇轩面不改色。“简化字。省笔画。” 老和尚又指了指“元”字。“‘圆’字您写成了‘元’。” “也是简化字。”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施主,字据上的字都写不全,到时候您会不会不认账啊?” 李宇轩回头指了指佛像。“放心,佛祖认得。他比了ok,就是认了这个字。” 老和尚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佛像的手,又看了看借据上的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人拿佛祖的手势当签字用的。 “……施主,还有一件事。” “大师请说。” 老和尚指着借据的落款。“光有您的签名不行,得盖贵部的公章。不然老衲拿着这张纸,到时候找谁要钱去?”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回头对谢晋元说:“回师部,把大印拿来。” 谢晋元应声去了。半个时辰后,他捧着师部大印回来了。李宇轩接过印,在借据上盖了一个红戳。老和尚凑近了看——印上的字也是缺胳膊少腿的,“编”字的“扁”少了一横,“师”字的“帥”写成了“帅”。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宇轩,又看了看印章,什么也没说。 “大师,还有问题吗?” 老和尚把借据折好,放进袖子里,双手合十。“施主,归还日期,您写的是一九五零年。老衲敢问一句,为何是二十年?” 李宇轩把笔还给谢晋元。“因为二十年之后,不管谁赢谁输,天下总该太平了。太平了,就好还钱了。”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施主这句话,比两千大洋值钱。” 当天傍晚,两个小和尚挑着担子,把两千大洋送到了李宇轩的驻地。银元装在两个木箱里,用红布盖着,抬进来的时候哐当作响。胡琏站在指挥帐门口,看着担子上的银元,又看了看李宇轩,嘴张了好几次,终于问出来。 “师长,您真没抢?” “化缘。”李宇轩说,“佛祖比了ok。” 胡琏沉默了一会儿。“……佛祖比ok是什么意思?” 李宇轩举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就是这个。说法印。释迦牟尼讲经的时候比的。意思就是‘好,可以,没问题’。” 胡琏看着他的手势,又看了看那两担银元,在心里把“说法印”和“两千大洋”放在一起掂了掂。 “师长,借据上写的什么时候还?” “一九五零年。” 胡琏在心里算了一下。民国三十九年。二十年。他看了李宇轩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师长,二十年之后,咱们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李宇轩把银元箱子打开,拿出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所以要趁还在的时候,多扩点兵。” 胡琏点了点头,转身去拟扩编方案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师长。” “嗯?” “下次化缘,带上我。我还没见过佛祖比ok。” 李宇轩把银元扔回箱子里。“行。下次带你去跟玉皇大帝化。” 胡琏笑了一声,走了。 几天后,南京。 戴笠把一份情报放在大队长的桌上。大队长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情报上写着:新编第十一师师长李守愚,近日于豫东慈云寺向僧人化缘两千大洋,以作扩编军饷之用。化缘时称佛像手势为“佛祖比ok”,并出具借据,约定一九五零年归还。借据字迹潦草,印章亦缺笔画。 大队长放下情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娘希匹,他怎么不去跟玉皇大帝化缘?” 戴笠没敢接话。 大队长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情报看了一遍。“字迹潦草,印章也缺笔画。他的大印是谁刻的?” “据查,是他自己刻的。” 大队长嘴角抽了一下。“自己刻的?” “是。他说找人刻要花钱,自己刻省钱。刻完之后试盖了一下,‘编’字少了一横,‘师’字也少了一横。他就没重刻,一直用到现在。”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戴笠站在那儿,等着。 “……这混小子。”大队长忽然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就收了。 “扩编。”他把情报放在桌上,“不找我要钱,自己跑去跟和尚化缘。借据写一九五零年还。他是觉得我管不着他了?” 戴笠低下头,没敢接话。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给李景诚发报。” “校长,电文内容?” 大队长想了想。“就四个字。佛祖说的?” 戴笠记下来。 “等等。”大队长又叫住他,“再加四个字。写对字了吗。” 戴笠应声退下。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豫东离南京好几百里地,但那个拿手令糊窗户、跟佛祖讨价还价、自己刻公章还刻错了的混小子,就像在他眼前一样。拿着两千大洋,扩编他的部队。用的是缺笔画的借据,和佛祖的一个手势。归还日期写的是1950年。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来人。” 戴笠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校长。” “告诉军政部,新编第十一师的扩编方案,要报我亲自批。另外——”他顿了一下,“往他师里再派两个参谋。黄埔六期的,会写字的,别再让他自己刻大印了。” 戴笠愣了一下。“是。” 大队长把杯子放下。心想,拿佛祖的钱扩编,也得按我的规矩来。借据写1950年?那也得你能活到那天。 千里之外的豫东,李宇轩正在数银元。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谁他妈又在背后念叨我。然后继续数钱。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谢晋元说:“给校长发封电报。” “师长,电文内容?” “就写:校长,佛祖托我问您,什么时候把欠我的医药费结了。” 谢晋元的笔停在半空。“……师长,您确定?” 李宇轩把一块银元扔回箱子里。“发。” 谢晋元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电报纸上写下了这行字。 第67章 刘峙来了,也得给我站着说话 慈云寺那两千大洋到手之后,李宇轩尝到了甜头。他把胡琏叫进来,扔给他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带几个得力的排长,分头去附近县城的富户家‘化缘’。借据照旧,字缺胳膊少腿,归还日期写一九五零年。” 一开始顺得离谱。豫东的富户被各路军队刮了三年,早就摸透了规矩——当兵的带着枪上门,有张借据就等于留了命。大部分人捏着鼻子,点清银元就送客。 直到下午。 谢晋元掀帘子进来,没说话,把一捧撕得粉碎的麻纸轻轻放在桌上。 “师长,城东周家闹了。” 李宇轩头都没抬,继续擦他那把勃朗宁,枪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怎么闹的?” “周老爷子本来已经签字了,他家小姐从后院冲出来,一把抢过借据撕了,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谢晋元的左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清晰得刺眼。 “她骂我们是土匪,骂国军是臭要饭的,说我们不去打冯玉祥,只会欺负老百姓。还骂您……”他喉结滚了滚,“骂您是土匪头子,说您生儿子没屁眼。还说,有她姨父在,谁敢动周家一根手指头,就让谁横着出归德城。” 整个师部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 所有军官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宇轩手里的擦枪布“啪”地拍在桌上。 “胡琏!把你的警卫团拉上去!谁敢拦,就地正法!” 他转头上下扫了谢晋元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说你,一个团长,让个女的给打了。你咋不敢跟她干一架呢?出去别说你是我带的兵,我丢不起那人。” 胡琏把枪往腰里一别,拍了拍谢晋元的肩膀,慢悠悠补了一句:“师座,这也不能全怪老谢。他们就欺负老谢是知识分子,抹不开面儿。要换我去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她敢抬一下手,我骨灰都给她扬了。” 李宇轩哼了一声,指了指胡琏:“听见没有?学着点。” 又转头吩咐:“去查一下周家的底。一个布商,敢这么骂国军师长,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半个时辰后,胡琏拿着一沓刚从县政府档案室抄来的纸回来:“师座,查清楚了。县长孙有德,是周家小姐的亲姨父。”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家一行人被押进了师部。 周老爷子走在最前面,腿早就软成了一滩泥,被两个兵架着,头埋得胸口,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家小姐跟在后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旗袍连个褶子都没有,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不屑。 最后进来的是孙有德,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攥着文明棍。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碎借据,又瞥了瞥谢晋元脸上的巴掌印,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师长,久仰。”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外甥女不懂事,冲撞了贵部。我这个当姨父的,代她向您赔个不是。五百大洋,周家照出。另外我个人再出两千,给弟兄们买酒压惊。您看如何?” 李宇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人见过世面。不是那种见了枪就尿裤子的土财主。 “孙县长,你是刘峙的人?” 孙有德微微一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刘总指挥日理万机,我一个区区县长,哪够得上。不过去年刘总指挥路过归德,是我接待的。他还夸本县的毛尖好。” 李宇轩心里冷笑。 这就是民国官场的规矩。一句“喝过茶”,就是一张免死金牌。多少贪官污吏,就靠这三个字横行霸道。 孙有德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软了些:“李师长,说到底是个误会。外甥女从小被她娘惯坏了,不懂规矩。我愿意出两千大洋,给贵部赔罪。只求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家小姐就不耐烦地挣了挣胳膊:“姨父,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不就是个当兵的头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孙有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止:“闭嘴!再说话我打死你!” “我又没说错!”她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亮,“当兵的不去打敌人,跑来抢老百姓的钱,不是土匪是什么!姨父你是县长,你还怕他?” 李宇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他笑这个姑娘的天真。笑她真的以为,她姨父能摆平一切。笑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权力是什么样子。这些年,她闯了祸有人擦屁股,撒了泼有人兜底。兜到最后,她连枪都不怕了。他收了笑,走到周家小姐面前。 她仰着头瞪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理所当然的愤怒——你怎么敢碰我?你知道我姨父是谁吗? 李宇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看向孙有德。 “孙县长,两千大洋,我不缺。” 孙有德的脸色微微一变:“三千!” 李宇轩没说话。 “五千!”孙有德的声音开始发紧,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李师长,五千大洋,够贵部扩编两个营了!只要您点头,钱明天一早就送到师部!”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孙县长,你在归德这三年,捞的可不止五千大洋吧?” 孙有德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李师长,话不能这么说——” 李宇轩懒得再跟他废话,冷漠地转过身,对谢晋元吐出两个字: “剁了。” 孙有德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喊:“我是刘总司令亲自任命的县长!你敢动我,就是跟中央军嫡系作对!” 李宇轩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中央军嫡系?老子打的就是嫡系。刘峙来了,也得给我站着说话。” 周家小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 她看着孙有德,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姨父?” 孙有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震得灰尘都扬了起来。 “李师长!李师长饶命!五千不够,一万!我全部家当都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周家小姐彻底傻了。 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看见她姨父跪在地上。 在她的世界里,姨父就是天。是那个一句话就能打农民二十杖、一句话就能把丫鬟卖去窑子的天。 现在,天跪在了一个“当兵的头子”面前。 “姨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姨父你快起来啊……” 孙有德没理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被卫兵用枪托拦住,手还在拼命往前伸:“李师长!您不能杀我!我认识何部长!我跟何部长合过影!他会救我的!” 李宇轩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你现在就给何应钦发电报,让他坐飞机来救你。晚了,你就只能去阴曹地府见他了。” 孙有德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卫兵架起周家小姐往外拖。 她终于开始拼命挣扎,不是之前那种象征性的扭捏,是真的拼了命。脚上的绣花鞋蹬掉了一只,旗袍下摆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头发散得像个疯子,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拖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掰都掰不开。 “姨父!姨父你救我啊!你不是县长吗!你不是认识刘总指挥吗!你让他打电话!你让他打电话啊!” 孙有德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被拖出去了。 哭喊声从门外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碎。 然后,忽然停了。 整个师部又恢复了死寂。 李宇轩蹲下来,看着瘫在地上的孙有德。 “孙县长,你外甥女到死都不知道一件事。” 孙有德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你孙有德是刀枪炮。出了归德城,你连个屁都不是。而我——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豫东,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惯了她这么年,惯到她以为你什么都能摆平,惯到她连枪都不怕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今天,我替你教她做人。” 他站起来,对卫兵挥了挥手:“拖出去。” 孙有德被往外拖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李守愚!你不得好死!刘总指挥不会放过你!何部长不会放过你——”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第68章 南京述职 1930年6月。豫东前线的炮声还没停,李宇轩的仗暂时打完了。 大队长一封电报把他叫回南京述职。李宇轩拿着电报看了好几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兵还没扩编够。慈云寺化来的两千大洋,加上周家和孙有德抄出来的家底,还有向地主们借的钱,刚够拉起三个营的架子。他正琢磨着再去附近几个县转转,电报就来了。大队长的命令,不听也得听。 他把胡琏和谢晋元叫到指挥帐。“扩编的事继续盯着,钱不够就去化缘。借据照旧。” “遇上周家那样的呢?”胡琏问。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还用我教?” 胡琏把枪往腰里一别。“师座放心。骨灰都给他扬了。” 火车是六月十三号下午到的南京。李宇轩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全是人。横幅,小旗,鲜花,还有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女学生举着纸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李师长凯旋”。他在心里把“凯旋”这两个字嚼了嚼,没尝出味道。 一下火车,戴笠就从人群里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拿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师座,一路辛苦。” 李宇轩看着站台上黑压压的人头。“你搞的?” “南京百姓自发前来。”戴笠说。 李宇轩把“自发”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放,没动它。他想起豫东那两个月……这些事,南京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站台上有个英雄,刚从豫东打了胜仗回来。 戴笠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圆框,深色镜片,上海货。“师座戴上。凯旋的英雄,得有排面。”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罐斯丹康,铁皮罐子上印着洋文,打开盖子,香得呛鼻子。“校长说了,要让南京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他打仗的人,是什么风光。” 李宇轩听懂了。这场戏不是演给他看的。是演给全南京的军官看的。听话的狗,有肉吃,有排面。他打开罐子,挖了一块往头上一抹。头发油得反光,苍蝇落上去得劈叉。墨镜一戴,站台上的人群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像隔了一层深色的水。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李师长!”“英雄!”“国军威武!”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李宇轩站在台上,透过墨镜看着下面那些张大的嘴和挥动的小旗子。他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报童,举着报纸在缝隙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梅兰芳先生抵宁献演!”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整齐的欢呼声,一下一下戳进他耳朵里。 戴笠亲自开的车门。车是美国进口的黑色别克,座椅是真皮的,六月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烫大腿。李宇轩摘下墨镜,鼻梁上压出两道浅印。戴笠从前座递过来一份报纸。路过报摊的时候买的,油墨味还没散。 头版头条:梅兰芳先生抵宁献演。大照片,梅老板穿着西装微笑挥手,牙齿白得发光。第二条:胡蝶女士新片即将上映。第三条:某名流慈善晚宴,孔祥熙夫人出席。他往下翻。第三版整版:豫东前线我军大捷,歼敌三万。标题比梅兰芳的照片还大。他翻到第四版。右下角,一行小字,躲在广告和讣告之间。豫东某县县长孙有德因病辞职。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同一个地方的事。第三版吹牛逼,第四版擦屁股。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梅兰芳的牙齿还在头版上发着光。 戴笠从前座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报纸。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夫子庙。”李宇轩说。 戴笠愣了一下。“师座,校长那边——” “饿了。” 车往夫子庙开。窗外的南京城在六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黑,街上的女学生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撑着油纸伞,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黄包车夫光着膀子在日头底下跑,脊背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敲着木箱子,笃笃笃,笃笃笃。整座城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没人知道豫东死过一个叫孙有德的县长。没人在意。 盐水鸭端上来的时候,李宇轩一个人吃了半只。鸭皮薄得透光,肉是粉红色的,蘸着花椒盐,咬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没擦。戴笠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吃。 他咬下最后一口鸭腿。油滴在桌子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闻到了血腥味。 他把筷子放下了。只是说道:“这鸭子,比梅兰芳实在。” 戴笠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宇轩把剩下的半只鸭子打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店门口,六月的太阳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油纸包往戴笠手里一塞。“拎着。” 戴笠接过去了。一个特务头子,拎着半只盐水鸭,站在夫子庙的街口等别克车开过来。油纸包上印着“马祥兴”三个字,油从纸缝里渗出来,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没低头看。 李宇轩站在街边,头上顶着斯丹康,兜里揣着墨镜,看着戴笠手里的鸭子。他忽然笑了一声。戴笠没问他在笑什么。他也没说。 车往大队长官邸开。盐水鸭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着斯丹康的香味,混着报纸的油墨味,混着戴笠身上那股说不清的皂角味。李宇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南京城还在闪闪发光。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女学生的油纸伞在阳光下一朵一朵地开着,黄包车夫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柏油路上,卖冰棍的木箱子笃笃笃地敲。有人在排队买梅兰芳的戏票,队伍从戏院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有人在报摊前驻足,指着第三版的大标题说“豫东打赢了”。没有人翻到第四版。 李宇轩睁开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斯丹康抹多了,头发亮得反光。墨镜在口袋里,鼻梁上那两道印子还没消。车厢里全是盐水鸭的味道。 第69章 上辈子不及格,这辈子还要学 从夫子庙到大队长官邸,开车不到半个钟头。李宇轩坐在别克后座,头上顶着斯丹康,膝盖上放着半只盐水鸭。戴笠坐在前座,油纸包搁在腿上,油从纸缝里渗出来,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没低头看。 车停在官邸门口。李宇轩整了整军装,把墨镜摘下来塞进口袋,从戴笠手里接过鸭子。“你在外面等着。”戴笠点了点头。 大队长的书房在二楼。李宇轩进去的时候,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照例摆着一杯白开水。他抬头看见李宇轩,目光先落在他头上。 “景诚,你头上抹的什么?” “斯丹康。戴笠说凯旋的英雄得有排面。” 大队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李宇轩一番——油光锃亮的头发,鼻梁上墨镜压出来的两道浅印,手里拎着的半只盐水鸭,油纸包上“马祥兴”三个字已经被油浸透了。 “手里拎的什么?” “盐水鸭。”李宇轩把油纸包往上提了提,“少东家要不要来一块?” 大队长的目光落在盐水鸭上,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指在桌子上快速敲了三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大口。“景诚,你从前线回来,不先来见我,先去吃鸭子?” “饿了。” 大队长把杯子放下。“豫东打了两个月,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吃鸭子。戴笠给你抹斯丹康,你让他给你拎鸭子。你现在是师长了,排面是要的,但排面不是你这么用的。” 李宇轩低下头。“少东家教训的是。”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豫东打得不错。周家的事,孙有德的事,我都知道了。办得对。但有些事,该做,不该说。你杀孙有德,是替我杀。报纸上不提,也是替我提。你在豫东打胜仗,南京百姓欢迎你,是替我欢迎。你今天抹斯丹康、吃盐水鸭,是替我吃。懂了吗?” “懂了。”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对了,景诚。夫人跟我说,你应该学一学英文。” 李宇轩抬起头。 “夫人说,黄埔的军人,不能只认得枪杆子。学学英文,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大队长顿了一下,“还有,夫人让你多读读《圣经》。夫人说《圣经》里很多道理,比枪炮管用。” 李宇轩的嘴张了张。“《圣经》?” “我是不读的。但你读读也无妨。” 从书房出来,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头顶上的斯丹康已经被风吹硬了。戴笠默默把鸭子接过去,油纸包又滴了一滴油,精准地落在他另一只锃亮的皮鞋上。他还是没低头看,只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李宇轩回到住处,把门关上。军装脱了扔在椅背上,斯丹康洗了两遍才洗干净。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 “六月十三日。南京。晴。” “今日见少东家。训话毕,忽谓吾曰:夫人令汝习英文,读《圣经》。吾唯唯而已。出书房,头顶斯丹康已硬如盔。少东家见吾手中盐水鸭,目色如见痰盂。吾曰:少东家来一块否?公默然。”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英文一事,吾上世即未尝及格。考试全靠蒙,蒙了三年,最好成绩四十二分。二十六个字母倒是认得全,拼在一起就不认识了。昔在黄埔,陈赓教吾注音法,‘apple’旁注‘哎剖’,‘banana’旁注‘不拿拿’。蒋先云谓吾糟蹋洋文,贺衷寒谓糟蹋便糟蹋,洋人不识华夏字。今夫人令吾正经习之,吾以何习之?四十二分之人,习什么英文。” 他翻了一页。 “《圣经》一事,更可笑。吾于《圣经》所知者二事:亚当食禁果,耶稣钉十字架。少东家自不读,令吾读之。吾思上帝之子,不独耶稣。洪秀全亦上帝次子也,与耶稣昆弟行。读《圣经》是读弟之书,读洪秀全是读兄之书。长幼有序,吾当先读兄之书。况且洪秀全当年还带着几十万兄弟杀进南京,坐了龙庭。耶稣连个罗马兵都打不过,最后还被钉在十字架上。论本事,还是兄厉害。”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他把凉茶咽下去,又拿起笔。 “夫人年近不惑,少东家日与之作闺房之态。其情可悯,其状可怜。夫人固非绝色,少东家亦非悦其貌。北伐缺饷,宋子文多金,此婚事之本末,天下皆知。少东家知之,夫人亦知之。二人日日演恩爱于官邸,演之如真。钢丝球者,花语云隐忍与富贵。夫人入门之日,即通此花语矣。少东家亦有暗疾,……平生所讳。夫妇相对,心照不宣。吾观少东家,权倾天下,实无一事可自专。娶妻不能择所爱,饮食不能啖肥甘,白水一杯,药汤数碗,日日端坐如泥塑。今日见吾携盐水鸭,目色数变,终无一言。非不欲尝也,是不能也。”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 “吾忽觉少东家可怜。三娶妻,毛氏离,陈氏卒,宋氏以利合。终日周旋于诸侯之间,夜归官邸,与不美之妻演恩爱。身有暗疾,讳莫如深。所嗜者溪口冬瓜,所饮者白水。吾今日携鸭入书房,鸭香满室,公唯饮白水。公之坚韧,吾万不及一。然吾亦不愿及。吾宁为师长,啖鸭自如,不羡少东家。” 他把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字。然后拿起来,又加了一段。 “钢丝球花语:隐忍,富贵,与钢丝球共舞而不伤。少东家舞了三年,未伤。夫人亦未伤。二人皆高手。吾观之,但觉可怜。然少东家欠吾一包,账犹在册。可怜归可怜,账归账。他日若以此册示少东家,少东家当知吾非愚忠之辈。吾忠,然不愚。” 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吹了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在书房里少东家看见盐水鸭时的眼神。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白水一杯,药汤数碗,跟不喜欢的女人演恩爱,连鸭子都不能吃。老大当到这个份上,还不如他这个师长自在。 他翻了个身,睡了。 明天还得学英文。apple,哎剖。banana,不拿拿。他妈的。四十二分的人,学什么英文。 第70章 英语考23分 回到南京之后,学英语这件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宋美龄是卫斯理女子学院毕业的,一口英语比美国人还地道,给大队长当翻译都不带打磕巴的。她知道李宇轩是大队长点名要栽培的“溪口那个小子”,便主动揽下了教他英语的活儿——倒不是多看得上他,主要是有点好奇。 第一堂课在官邸的偏厅。宋美龄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教材,往桌上一坐,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李师长,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翻开课本,指着第一页,“thisisapen.” 李宇轩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陈赓当年教的注音法。 “迪斯……伊兹……呃……盆?” 宋美龄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盆’,是‘pen’。” “盆。” “‘pen’。” “盆。” 宋美龄深吸一口气。“李师长,你的舌头,抵住上颚。” 李宇轩试着抵了一下。“盆。” 宋美龄把课本合上了。她教过大队长的侍卫官,教过孔家的几个孩子,从来没教过能把‘pen’念成‘盆’的人。溪口方言的发音习惯已经刻进了李宇轩的骨头缝里,他那张嘴念英语,跟往洋文上浇了一勺猪油似的,怎么都滑溜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宋美龄尝试了各种办法。她让李宇轩跟着她念单词,李宇轩念出来的永远是溪口味。‘apple’念成‘哎剖’,‘banana’念成‘不拿拿’,‘thankyou’念成‘三克油’。宋美龄后来实在受不了了,问了一句:“李师长,你在黄埔的时候,陈赓他们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注音法。”李宇轩老老实实回答,“英文旁边写中文,照着念。” 宋美龄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见过笨的,没见过笨得这么有体系的。压垮宋美龄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英语卷子。“她托人从上海圣约翰大学弄来的预科一年级入学测试题,还特意让人家把所有需要写句子的题都删掉了,只留下了选择题和判断题”。 李宇轩坐在偏厅里,对着卷子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洋文,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能想起来的,是穿越前初中班主任在讲台上拍着桌子喊的那句话:“考试不会怎么办?蒙啊!蒙对一道赚一道!” 还有陈赓当年在黄埔偷偷教他的终极蒙题口诀,他背了十几年,比三民主义背得还熟: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同长选a,同短选c。实在不会就选c,因为c是正确答案的概率最高。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题,三长一短,选最短的b。 第二题,三短一长,选最长的d。 第三题,长短不一,选b。 第四题,参差不齐,选d。 第五题,四个选项一样长,选a。 第六题,四个选项一样短,选c。 …… 他写得飞快,笔走龙蛇,比在战场上写作战命令还果断。不到十分钟,一张卷子就写完了。 最后剩下一道判断题,他犹豫了半天。按照口诀,判断题不会就打叉。但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慈云寺,佛祖比了个ok。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道题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勾。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次考得不错。至少比当年高考英语考得好。 卷子批出来的时候,宋美龄坐在书房里,手里的钢笔都捏断了。 二十三分。她教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啊!就是往墙上泼墨水,也该留下个黑印子。就是教一头猪,也该学会认‘pen’了。李宇轩不仅没留下印子,还把墙给拆了,顺便在废墟上拉了个…… 她把李宇轩叫到书房。李宇轩站在门口,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宋美龄看着他,忽然觉得大队长说得对——这小子确实像条土狗。不是骂他,是真的像。你教他握手,他冲你摇尾巴。你教他打滚,他躺地上露肚皮。但你就是教不会他用刀叉吃牛排。 “李师长。”宋美龄把卷子放在桌上,“二十三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李宇轩低头看了看卷子。红叉叉密密麻麻,跟豫东的弹孔似的。 “选择题错大半,判断题全错,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宇轩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语气坚定得像个烈士。宋美龄后来跟大队长说起这一幕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来形容他的表情——问心无愧。不是顶撞的那种理直气壮,是一种“我笨我光荣”的问心无愧。 “夫人。”李宇轩开口了,“我英语不及格。” 宋美龄等着。 “说明我爱国。” 偏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宋美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活了三十多年,在美国念了十几年书,回国之后给大队长当了三年翻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头一回有人告诉她,英语不及格是因为爱国。这个逻辑的闭环程度,跟大队长说“我亲自出的题他全答对了所以是实打实考进去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忽然明白大队长为什么喜欢这小子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师长。”宋美龄把卷子折好,放在桌上,“你爱国的方式,确实别具一格。” 李宇轩低下头。“夫人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 李宇轩的嘴闭上了。 从那以后,宋美龄再也没有亲自教过李宇轩英语。她给大队长留了一句话:“达令,你这个溪口小子,打仗是把好手,学洋文是块木头。我教不了。”大队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木头就木头吧。总比冯玉祥强。冯玉祥的兵喝了符水往枪口上冲,我的兵至少知道盆不是pen。再说了,辞修学英语三年,翻来覆去就会三句:yessir、nosir、顶好。见了洋人只会立正傻笑。墨三更别提,一辈子学法文,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认不全。景诚跟他们比,已经很不错了。” 这话传到了李宇轩的耳朵里。他正在夫子庙吃盐水鸭,听到之后筷子顿了一下:少东家夸人的方式,果然别具一格。 英语课的事在官邸里传开之后,很快传到了军政部那边。国民党内部从来不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尤其是涉及大队长身边人的八卦,传得比军报还快。何应钦最早听说了“英语不及格说明我爱国”这个梗,在军政部的会上提了一句,整个会议室笑了三分钟。 何应钦跟李宇轩不对付,这是全军都知道的事。去年蕲春那二十里路,何应钦记了一年还没忘。但何应钦整人从来不明着整——他在黄埔时期就被人叫做“何婆婆”,意思是他管得细、想得多、记仇记得滴水不漏。他不会在会上直接骂李宇轩,他只会给他起外号。 第71章 通电全国,奉军入关 一九三零年九月的南京,热得像个蒸笼。李宇轩蹲在训练场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已经蹲了三个多月了。 操场上,德国顾问汉斯正扯着嗓子喊口令,让士兵们踢正步。尘土飞扬,跟豫东前线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前线的尘土是炮弹炸的,南京的尘土是正步踢的。 中原大战最激烈的时候,少东家一封电报把他从豫东薅回了南京,美其名曰“回京述职”。李宇轩心里门儿清:述职是假,怕他再捅娄子是真。蕲春那二十里路的事,何应钦记到现在,指不定在少东家耳边吹了多少风。 李宇轩乐得清闲。每天天不亮就来训练场蹲点,汉斯教什么他看什么,看完了就在心里骂两句。 张灵甫蹲在他旁边擦枪,擦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师座,您天天蹲这儿,到底看什么呢?” 李宇轩端着茶碗,用下巴指了指操场上那个踢得最高的兵:“看那个冤种。” “冤种?” “你看他,正步踢得比谁都高,落地的时候脚绷得跟个弹簧似的。汉斯说了,这叫普鲁士军人的荣誉。”李宇轩喝了一口茶,“荣誉个屁。再练一个月,他膝盖就得废,到时候连枪都扛不动,只能去伙房烧火。” 张灵甫手里的擦枪布顿住了。他盯着那个兵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德国人不教这个。”李宇轩补充道,“他们只管踢得好不好看,不管踢完之后还能不能打仗。毕竟真打起仗来,死的又不是他们德国人。” 九月十八号,张学良通电全国的消息传到南京。戴笠的人把电报送到训练场的时候,李宇轩正蹲在树下啃西瓜。他接过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通电内容,第二遍看入关路线,第三遍数后面有多少个零。 三十万。 他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少东家、冯玉祥、阎锡山打了大半年,死伤十几万,谁也没奈何谁。张学良带着三十万人一入关,直接宣布游戏结束。这哪是打仗,这是斗地主。两个农民打了半天,地主直接扔了个王炸。李宇轩又看了看电报上的日期,心里啧了一声。好嘛,这日子选的,以后想忘都忘不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在膝盖上,望着操场上的尘土,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张灵甫擦着枪的手悬在半空。李弥正好从豫东回来领装备,蹲在另一边嗑瓜子,瓜子皮挂在嘴角忘了吐。“师座,您说大丈夫当如是,是羡慕张学良?” 李宇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羡慕他三十万人。” 李弥的瓜子撒了一地。“师座,您要三十万人干什么?” 李宇轩转过头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看得李弥心里发毛。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端着茶碗继续望向操场。李弥默默地把瓜子捡起来,没敢再问。 李宇轩在心想:羡慕他三十万人。三十万给我,我能叫大队长一声小蒋,大队长还得叫我一声李长官,张学良?三十万给他,他除了发通电、当和事佬,还会干什么? 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他又不是李弥。毕竟李弥心里藏不住事,说出去准得惹祸。 九月底,豫东战事收了尾。胡琏和谢晋元带着那半个师从归德撤回来了。 李宇轩站在训练场门口等他们。胡琏从马上跳下来,敬了个礼,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师座,带出去五千人,带回来一万!” 李宇轩扫了一眼队伍。人确实多了,枪也多了,还有几门晋绥军丢下的迫击炮,甚至还有几匹骡子。“还有什么?” 胡琏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烧的一手好饭的厨子,两个兽医,还有附近寺庙里化来的两口大钟。” “大钟?” “方丈说熔了能做手榴弹。”谢晋元在旁边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给了两块大洋,方丈追了五里地才回去。” 李宇轩点点头。“厨子留下,兽医留下,大钟送到军械处。方丈那边,下次路过再给两块大洋,算利息。” 胡琏愣了一下。“师座,您不问问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问什么。” “军政部那边还不知道。”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能把人拐回来就是本事。以后化缘,优先化厨子和兽医,其次是会修枪的,最后才是当兵的。记住没有?” 胡琏啪地敬了个礼。“记住了!” 当晚,师部偏厅支起了牌桌,胡琏、谢晋元、张灵甫、李弥四人凑成一桌,打得热火朝天。李宇轩坐在一旁喝茶,始终没上桌。 牌局打到后半夜,李弥输得脸都绿了,攥着最后一块大洋舍不得撒手,拍着桌子嚷嚷:“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三个肯定联手出老千,不然我不可能把把输!” 胡琏一边麻利地洗牌,一边笑着辩解:“愿赌服输,师座还在这儿盯着呢,我们哪敢出老千。” 张灵甫擦着枪,头也不抬地附和:“就是,自己手气差,别怨别人。” 谢晋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刀:“其实我也觉得胡琏出老千了,刚才我亲眼看见他藏牌换牌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三秒,胡琏脸色一僵,直接转头看向李宇轩:“师座,我一直想问,那天张学良通电入关,您说大丈夫当如是,到底是羡慕他什么?” 牌桌上瞬间鸦雀无声,四个人齐刷刷看向李宇轩,等着他的答案。 李宇轩端着茶碗,又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淡:“三十万人。” “三十万大军给他,也就只会发通电,干不成大事!”胡琏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服,“要是这三十万人交给师座您——” “说得对。”李宇轩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 四人瞬间坐直身体,屏息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四人异口同声地追问,眼睛都瞪得溜圆。 李宇轩走到门口,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他身上。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坚定:“从明天开始,正步照练,做给军政部的人看,免得他们找茬。但化缘扩军的事,全师上下每个人都得学,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年底之前,咱们师必须再扩一万人。明年我就去找少东家要正式编制,这编制,要不到的话,我李守愚三个字倒过来写!” 四人面面相觑,胡琏手里的纸牌直接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李宇轩转身走出偏厅,深秋的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满屋的燥热。他站在走廊里,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半,月光透过枝桠缝隙洒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当前兵力一万四千一百四十六,离三十万的目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化缘扩军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今天化一口钟,明天化一个厨子,后天化两个兽医,一点一滴积累,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他也能把大队长,彻底变成“小蒋”,俗话说的好,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这话他谁也没告诉,只在心里默默盘算,随后紧了紧领口,朝着住处缓步走去。 身后的偏厅里,胡琏弯腰捡起纸牌,凑到另外三人身边,小声嘀咕:“师座刚才说,名字倒过来写,他那个‘愚’字倒过来念啥啊?” 谢晋元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师座平时写字就爱缺笔画,真倒过来写,估计跟正着写也没差。” 李弥眼睛突然一亮,拍着大腿压低声音:“那咱们明天出去化缘,就打着师座的旗号!就说师座放话了,化不到一万人,他就改名叫愚守李!” “好主意!”胡琏瞬间来了精神,“明天我就找人写几百张条子,到处发,保证一呼百应!” 张灵甫拉了一下枪栓,面无表情地开口:“算我一个,我去跟寺庙方丈说,再化两口钟,师座就把名字倒过来写一个月。 第72章 我就扩个兵 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1931年二月,此时的南京,冷得像刀子割肉。去年长江大水退了之后,灾民从四面八方涌进南京城。城墙根底下蹲满了人,有啃树皮的,有卖孩子的。军政部门口每天都有请愿的队伍,举着“救济灾民”的牌子,喊累了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够了接着喊。 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蹲在孝陵卫的训练场边上,看着流民从门口经过。一拨接一拨,拖家带口,面黄肌瘦。他把茶碗放下,把胡琏叫了过来。 “伯玉,你看这些人。” 胡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师座,都是逃荒的。去年长江发大水,湖北安徽淹了大半年,水退了,地还是涝的,颗粒无收。” “逃荒。”李宇轩把这两个字嚼了嚼,“逃到南京能有什么活路?等着粥厂施粥?粥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一个月,人也变成影子了。” 胡琏没接话。 李宇轩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去,在训练场门口支个棚子。写几个字——新编第十一师募兵处。管饭,管住,每月发饷。” 胡琏愣了一下。“师座,咱们的饷——” “不够就化缘。寺庙化完了化富户,富户化完了化商会。实在不行,去找军政部哭穷。总之,人先留下。” 胡琏啪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棚子当天下午就支在了浦口渡口。南京城里募兵是犯法的,但李宇轩不怕。何应钦要是敢来拆他的棚子,他就敢跑到少东家面前哭。 李宇轩亲自写了牌子:“国军募兵,管饭,顿顿有白米。”字写得歪歪扭扭,“饭”字少了一点,看着像“管反”。 谢晋元看了一眼,赶紧拿笔把“反”字改成了“饭”,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拉壮丁,不打内战。” 结果牌子刚挂出去,就围过来一群流民。一个老头挤到前面,指着牌子问:“老总,真的不拉壮丁?” 李宇轩拍着胸脯说:“绝对不拉!我们是大队长的人,大队长说了,不能欺负老百姓。” 老头一听,转身就走:"蒋家的人?不去不去,蒋家的人最抠门了。" 李宇轩愣在原地。张灵甫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最后还是胡琏有办法,他把牌子改成了:"管饭,顿顿有肉,打死了给安家费,大队长亲自发。" 十分钟不到,就招了两百多人。 到三月底,李宇轩的师从一万多人变成了两万多人。新兵大多是湖北、安徽逃荒过来的灾民,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儿。李宇轩每天蹲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些新兵操练,德国顾问汉斯的嗓子都喊哑了。 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看了一会儿,说:“师座,这些人底子太差。正步都踢不齐。” “正步踢得齐有什么用。”李宇轩端着茶碗,“西北军正步踢得比谁都齐,不一样被咱们打散了。打仗不是踢正步,是看谁先怂。这些人是饿过来的,饿过的人,比吃饱了的人能扛。” 张灵甫把这句话记住了。 四月初,第二次围剿开始。何应钦坐镇南昌,二十万人马分四路往中央苏区压过去。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被编在右路军,负责策应。他带着七千人从南京开拔,在赣东山区转了一个多月,跟红军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胡琏指挥的先头团在一个叫中村的地方撞上了红军的伏击,折了百来号人,撤下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师座,红军太滑了。你以为他们在前面,他们从后面出来。你以为他们要打,他们已经走了。”胡琏蹲在路边,用袖子擦脸上的土。 李宇轩蹲在他旁边,望着山里的雾。“打不过不丢人。何应钦二十万人都打不过,咱们七千人能怎么样。” 四月底,围剿失败的消息传回来了。红军从富田开始,十五天横扫七百里,连打五个胜仗,歼敌三万余人,从赣江边一直打到福建建宁。何应钦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被毛泽东的“诱敌深入,各个击破”打得满地找牙。李宇轩带着他的七千人,一枪没放地跟着大部队往回撤。 胡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赣东的山。“师座,咱们这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校长让我们来,不是让我们打胜仗的。”李宇轩说,“是让我们来的。懂不懂?” 胡琏想了想。“不懂。” “不懂就对了。” 回到南京的时候是五月初。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南京的政治空气。五月二十七日,汪晶卫、孙科、陈济棠、李宗仁在广州另立国民政府,通电反蒋。同日公布政府组织大纲,推定唐绍仪、汪晶卫、古应芬、邹鲁、孙科五人为常务委员,轮流担任国务会议主席。一时间中国同时有了两个国民政府——南京一个,广州一个。 消息传到训练场的时候,李宇轩正蹲在老槐树下啃西瓜。戴笠的人把电报送到他手上,他看完之后,西瓜皮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动。 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师座,广州那边另立中央了。” “嗯。” “汪精卫、陈济棠、李宗仁,全凑齐了。” “嗯。” “您不惊讶?” 李宇轩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惊讶什么。少东家把胡先生关起来了,人家不反才怪。” 他蹲在老槐树下,啃着第二块西瓜,心里跟自己算账: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了,北边的张学良,是东北来的远房亲戚,手里有三十万杆枪,天天在门口晃悠,不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抢家产的。 南边的汪晶卫、陈济棠,是二房的人,一直不服大房,现在拉了一帮人在广州另开了一个祠堂,说自己才是正宗的。 江西的红军,是山里的土匪,天天来抢粮食抢地盘,打也打不走。 少东家现在天天在书房里发脾气,摔杯子,骂何应钦没用,骂陈诚不会打仗。 李宇轩啃完西瓜,抹了抹嘴。 攘外必先安内?安个屁。家里三个儿子打架,一个比一个凶,你先打哪个?打输了哪个,你都得死。 七月二十三日,大队长在南京发表《告全国同胞一致安内攘外》的公开演讲。李宇轩被通知必须到场。他穿着军装坐在台下第三排,听着大队长在上面慷慨激昂:“惟攘外应先安内,去腐乃能防蠹。故不先消灭赤匪,恢复民族之元气,则不能御侮。不先削平粤逆,完成国家之统一,则不能攘外。” 李宇轩坐在下面,脸上的表情跟听德国顾问讲普鲁士军人荣誉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说的都对。赤匪要灭,粤逆要削,张学良要防,汪晶卫要打。问题是——你忙得过来吗?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大队长从台上走下来,跟第一排的将领们一一握手。握到李宇轩的时候,李宇轩立正敬礼,表情恭敬。“校长讲得好。”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景诚,散会后到我书房来。”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 第73章 警卫第三师 大队长的书房在官邸二楼。李宇轩进去的时候,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照例摆着一杯白开水。墙上挂着一幅字——“精诚团结”。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宇轩。“景诚,听说你的师扩编了。” 李宇轩站得笔直。“是。从1万多人扩到了2万多人。” “怎么扩的?” “募兵。在训练场门口支了个棚子,管饭管住,灾民就来了。” 大队长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没有吃空饷?” “没有。” “没有拉壮丁?” “没有。” 大队长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景诚,你知道现在全国有多少部队在吃空饷吗?你知道有多少部队在拉壮丁吗?” 李宇轩没接话。 “你能募到兵,是你的本事。但编制不是你想要就能给的。何应钦那边盯得很紧。你一个师扩到2万多人,按编制已经超了。” 李宇轩等着。 “景诚,编制我给你。但番号得换一换。” 李宇轩抬起头。“换什么?” “新编第十一师,从今天起改称警卫第三师。”大队长把杯子放下,“编入警卫军。顾祝同是你名义上的军长,但指挥权归我。” 李宇轩愣了一下。警卫军。那是大队长的御林军,全部德式装备,中央军里最精锐的部队。顾祝同当军长,下辖警卫第一师和警卫第二师,现在又多了他的警卫第三师。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新编第十一师是普通嫡系,警卫第三师是御林军。番号不一样,地位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警卫军的编制比普通部队宽松——毕竟是“近卫军”,人数多一点也不扎眼。何应钦以后想卡他的饷,得先问过警卫军。顾祝同名义上是他的长官,但大队长说了“指挥权归我”——顾祝同管不着他。 说白了,就是给他换了块招牌。新编第十一师的招牌是铜的,警卫第三师的招牌是金的。招牌不一样,分量完全不一样。 “少东家。”李宇轩斟酌了一下,“警卫第三师的编制,能装多少人?”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李宇轩不问了。 大队长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景诚,你从小跟着我长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抠门,会算账,不会乱花钱,也不会把我的兵拿去瞎造。所以我才把警卫第三师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李宇轩:“别人扩军,我防着他们造反。你扩军,我高兴。你扩得越多,我的家底就越厚。” “但是。”大队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丑话说在前头。兵是我的,也是你的。你要是把我的兵打光了,我就扒了你的皮。你要是敢带着我的兵造反,我就亲手毙了你。” 李宇轩低下头:“少东家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大队长哼了一声:“你死了不要紧,我的兵不能死。”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扔给李宇轩:“这里是20万块大洋,是我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先给兄弟们发饷。不够了再来找我要。别去跟何应钦哭穷,他那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李宇轩接过信封,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还是跟少东家要钱最容易。 跟何应钦要钱,得说半天好话,还不一定能要到。 跟少东家要钱,只要哭一声穷,他就给了。 从书房出来,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李宇轩手里攥着那张编制表——警卫第三师,师长李宇轩,少将衔。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大队长给他换了块金招牌。新编第十一师是铜的,警卫第三师是金的。何应钦以后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动警卫军的人,就是动大队长的脸面。 至于募兵——七千变一万,一万变两万,两万变三十万。慢慢来,不急。招牌是金的,底下的摊子多大,就看他能化来多少人了。 李宇轩走出官邸,七月的阳光晒得人头晕。他手里攥着那张编制表和二十万块大洋的信封,心里盘算着怎么再招三千人。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从墙角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戴笠。 戴笠脸上带着笑,拱了拱手:“老大,恭喜恭喜,荣升警卫第三师师长。” “雨农客气了。”李宇轩笑着说,“找我有事?” 戴笠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校长让我跟你说,东北那边最近不太平。日本人好像要搞事情。让你多留意一下东北来的人。” 李宇轩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东北。日本人。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过两个月,九一八事变就要爆发了。 东北三省就要沦陷了。 而他的警卫第三师,就要从少东家的私人卫队,变成抗日的先锋了。 戴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宇轩站在原地,看着戴笠远去的背影,手里的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紧了紧领口,大步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远处,南京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警卫第三师的招牌挂上去没几天,李宇轩就发现自己走路带风了。 不是普通的带风。是从孝陵卫走到军政部,沿途的参谋、秘书、勤务兵都得停下来敬礼,他微微一点头就算回礼。以前他也这么干,但那会儿是装的——点完头还得赶紧看看对方什么反应,生怕人家在背后骂他装腔作势。现在是真觉得自己配得上,点完头眼皮都不抬,直接走过去,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个变化是他蹲在老槐树下喝茶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的。准确地说,是连续三天发生了三件事,让他不得不意识到的。 第一件事发生在礼拜一。他现在出门要带四个勤务兵。一个打伞,一个端茶,一个拎公文包,一个专门负责拿他的手杖。那根手杖是学后世大队长买的——大队长出门手里总拄着一根文明棍,他觉得有派头,也去夫子庙的旧货市场淘了一根。淘回来第一天就出事了。从师部走到训练场,不到五百米,手杖拄了三次,绊了自己两次。第三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被端茶的那个勤务兵一把拽住了。拽住了,但茶洒了一地。李宇轩站稳之后,看着地上的茶,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杖,沉默了一会儿。四个勤务兵大气都不敢出。他也沉默着,把手杖往腋下一夹,跟夹烧火棍似的,大步走进了训练场。四个勤务兵跟在后面,打伞的打着伞,端茶的端着空碗,拎包的拎着包,拿手杖的——手杖已经被师座自己夹走了,他只好空着手跟着。从那天起,手杖再也没出过场。但四个勤务兵的编制保留下来了。 第74章 虚心使人进步 第二件事发生在礼拜二。他现在吃饭要四菜一汤。不是他自己要的,是炊事班长老周自己琢磨出来的。老周以前在顾祝同的军部当过伙夫,见过大场面,知道警卫军的师长该怎么伺候。红烧肉,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蒜蓉炒时蔬,外加一盆老母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李宇轩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一口红烧肉,太肥。吃了一筷子鲥鱼,太腥。舀了一勺狮子头,太柴。他把筷子放下了。老周站在旁边,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李宇轩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老周,然后转头看向蹲在门口吃饭的李弥。李弥碗里是咸菜炒肉末,配白米饭,吃得正香。李宇轩站起来,端着碗走过去,蹲在李弥旁边,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拌在自己饭里,吃了一口。“这个好吃。”老周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这辈子怕是搞不懂这些大人物了”的认命。 从那天起,李宇轩的伙食标准还是四菜一汤,但四菜一汤端上来之后,他会端着碗蹲到李弥旁边,从他碗里夹咸菜。四菜一汤成了摆设,咸菜成了主菜。老周后来跟胡琏说起这件事,胡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师座不是要吃咸菜,师座是要吃李弥碗里的咸菜。”老周没听懂,但胡琏也没解释。 第三件事发生在礼拜三。他现在说话开始拖长音了。大队长说话就是这样——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句与句之间会停顿,让人等着。李宇轩以前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溪口方言混着南京口音,叽里呱啦一长串,说完了别人还得消化半天。现在不一样了。 他跟谢晋元交代训练计划,说了一句:“这个——正步嘛——踢得齐——是好事——但踢得齐——不代表——能打仗——你懂我意思吧?”一句“你懂我意思吧”拖了足足五秒。谢晋元等了半天,等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忘了前面说的是什么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老周那天一模一样——从认真听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我要不要假装听懂了”的挣扎。后来谢晋元跟张灵甫说起这件事,张灵甫擦着枪,头都没抬:“你睡着了没有?”谢晋元沉默了一会儿。“差点。” 这三件事发生之后,李宇轩蹲在老槐树下,把茶碗放下,望着操场上的尘土,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说了一句:“师座,您刚才那个战术部署,我觉得可以再斟酌一下。”李宇轩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不用斟酌。我说行就行。”张灵甫的手顿了一下,把擦枪布放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操场上的尘土还在扬。李宇轩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张灵甫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说“我觉得可以再斟酌”,李宇轩会说“那你斟酌斟酌”。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能争半个钟头。争完了,李宇轩说“行,按你说的办”,或者张灵甫说“师座说得对”。不管谁说服谁,争的过程是真的。现在他说“不用斟酌”,张灵甫就真的不斟酌了。不是服气,是不敢说了。 他把茶碗放下,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想明白了。不是他变厉害了,是他身边的人变了。以前胡琏、张灵甫、李弥这些人,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顶什么顶。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咳嗽一声全师都感冒,他皱个眉头全师都紧张。不是他们变乖了,是他头顶上顶着一块金招牌。招牌太亮,晃得底下的人睁不开眼,谁还敢抬头看他。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李宇轩,你飘了。飘得还挺高。以前你可是相当谦虚的。 这句话给何应钦听到了,何应钦大概连茶杯都不会放下,只说两个字:放屁。之前李宇轩刚升旅长,第二天就在军政部门口碰见何应钦,张口就是“敬之兄”。李宇轩一个刚升的少将旅长,叫他“敬之兄”。何应钦说,景诚啊,你该叫我何长官。李宇轩说,敬之兄听着亲切。 李宇轩又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他这么飘,责任不在他。首先怪校长太宠他了——换个人当着校长的面说自己跟刘峙平起平坐,早就被调到赣东前线去了。校长不仅没调,还给他换了块金招牌。其次怪胡琏和李弥这两个人,天天在他耳边夸。胡琏夸他化缘有方,说他是“民国化缘第一人”,比少林寺的方丈还专业。李弥夸他牌技无双,说他是“孝陵卫雀神”,全师上下没人打得过他。张灵甫虽然不夸,但张灵甫从来不夸任何人,不夸就已经是夸了。天天泡在蜜罐子里,是头猪也该觉得自己是象了。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飘了就飘了,得往回拽一拽。 他把胡琏、张灵甫、李弥三个人叫到了师部。三个人站成一排,不知道师座又要搞什么名堂。李宇轩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今天起,你们直接骂我。” 三个人面面相觑。胡琏先开口:“师座,您说什么?” “骂我。我最近太飘了,得有人把我往回拽一拽。你们天天跟在我身边,最知道我有什么毛病。从今天起,你们直接骂,不用拐弯。” 张灵甫看了胡琏一眼。胡琏看了李弥一眼。李弥看了天花板一眼。 “师座,”张灵甫斟酌了一下,“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这个人不可能永远伟大。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魏征。我是唐太宗,你们是魏征。魏征怎么骂唐太宗的,你们就怎么骂我。” 胡琏的嘴角抽了一下。“师座,唐太宗和魏征——唐太宗是皇帝。” “我是师长。在警卫第三师,我就是皇帝。” 李弥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了。“师座,真骂?” “真骂。来,你先来。” 李弥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师座,您最近确实太操劳了,应该多休息。” 李宇轩等了等。没有下文了。 “完了?” “完了。” 李宇轩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你这也叫骂?这也叫批评?你这叫拍马屁!你不批评我怎么进步?重新来!” 第75章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李弥又想了想。“师座,您上次把新到的捷克式全分给了一团,二团三团分的是汉阳造。二团长来问,您说一团是主力。后来二团长找谢晋元哭了一场。谢晋元来跟您说,您说哭完了就好了。” 李宇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嗯,还有呢?” 李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宇轩不仅没生气,还让他继续。“还有去年在豫东,您说区区军事不过如此,第二天沙盘推演输给了张灵甫五十块大洋。您说那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其实您前一晚打了半宿麻将。” “嗯,还有呢?” 李弥的胆子大了一点。“您说您英语不及格是因为爱国。其实您就是懒。周先生每次来上课,您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要么就是校长找我。校长一个月找不了您五回,您拿他当挡箭牌当了二十回。”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还有呢?” 李弥已经完全放松了。“还有您上次跟德国顾问汉斯吵架,是因为汉斯说您的战术素养不如顾祝同。您说他放屁。他说您连正步都踢不齐。您说正步踢得齐有什么用,普鲁士的正步踢得比谁都齐,不照样被拿破仑灭了。汉斯气得三天没来训练场。” 张灵甫的嘴角抽了一下。胡琏的肩膀在抖。 李宇轩点了点头。“不错,继续。” 李弥来劲了。“还有,您上次化缘把牛首山宏觉寺的香油钱都刮走了,方丈追了十里地。您给了他三块大洋,说一九五零年还。方丈说一九五零年他怕是等不到了。您说他等不到,他的徒弟等得到。方丈说他没有徒弟。您说那您就收一个。方丈当场就哭了。” 胡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李宇轩看了他一眼,胡琏把笑憋回去了。 “还有吗?” “还有。”李弥已经完全收不住了,“您上次跟何应钦吵架,说他的战术水平跟刘峙差不多。何应钦说刘峙是他的老部下,您说那就是您记错了,何应钦的水平跟冯玉祥差不多。何应钦气得三天没来军政部。” 张灵甫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后来冯玉祥听说了,给您写了封信,说要跟您切磋战术,你没有回。” 李宇轩:“……” “还有。您说您能跟刘峙平起平坐。刘峙是中将,您是少将师长。中间差着好几级。您当着校长的面说这话,校长没骂您,是因为校长——”李弥忽然停住了。 “校长怎么?” 李弥看了张灵甫一眼。张灵甫把头转过去了。李弥把心一横。“校长没骂您,是因为校长觉得您蠢得可爱。换个人说这话,早就被调到赣东前线去了。” 李宇轩的茶碗停在嘴边。“蠢得可爱?” “不是我说的!是谢晋元说的!”李弥赶紧补了一句。 “谢晋元怎么说的?” “他说您当着校长的面说跟刘峙平起平坐,校长没生气,还笑了。他说校长看您的眼神,跟看自家土狗一模一样。样子不够威猛,时不时还拆家,但就是忠心。谁要是说它不好,校长第一个不答应。” 师部里安静了。胡琏和张灵甫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了。他看着李弥,看了好一会儿。“还有呢?” 李弥咽了口唾沫。“还有您连沙盘上的等高线都看不明白。上回谢晋元跟您讲地形,您听了半个钟头,最后问他这个圈圈是什么意思。那是等高线。谢晋元当时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还有呢?” “还有您上次打麻将输了八十块大洋,说第二天给,第二天说您没带钱,第三天说您记错了,第四天说您根本没打牌。师座,这是我教您的。” 李宇轩的手在茶碗边上停住了。“你教的?” “我教的。您说我赖账赖得理直气壮,要向我学习。”李弥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您就真的学会了。” 师部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叫。李弥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畅快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后悔,从后悔变成“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李宇轩站起来,走到李弥面前。李弥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李宇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镇纸——一块黄铜的,慈云寺老和尚送的,说是能镇宅。 李弥往后退了半步。“师座,是您让我骂的——” 镇纸飞过来了。李弥侧身一躲,镇纸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掉在地上,弹了两下。胡琏和张灵甫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让你骂,没让你揭老底!等高线的事你也说?赖账的事你也说?土狗的事你也说?何应钦的事你也说?慈云寺方丈哭了的事你也说?” 《步兵操典》飞过来了。李弥抱着头蹲下,书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师座!是您让我骂的!真骂了您又不乐意!” “我没让你这么骂!你这么骂我,我会生气的!你骂得我生气了,还怎么虚心接受?” 墨水瓶飞过来了。李弥往旁边一滚,墨水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墨汁溅了他一裤腿。 李宇轩又把桌上的笔筒、砚台、茶杯垫一股脑全扔了过去。扔完了,站在那儿喘气。李弥蹲在墙角,抱着头,裤腿上全是墨,脸上也溅了几滴,整个人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胡琏和张灵甫已经退到了门口,随时准备跑。 李宇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气笑的,是把自己气笑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把凉茶喝了,放下碗。 “行了,起来吧。” 李弥试探性地抬起头。“师座,不打了?” “不打了。” 李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墨,发现越拍越花。他索性不拍了,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李弥,你今天骂的,我记住了。” 李弥的笑容凝固了。“师座,您不是说——” “我说我记住了。没说我要报复。”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但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是真的看不懂等高线。明天让谢晋元来,重新教我。” 李弥愣了一下。“师座,您真学?” “真学。不然下次沙盘推演,你还得骂我。”李宇轩又看了看胡琏和张灵甫。“还有你们俩。刚才李弥骂的时候,你们俩一个笑出了声,一个往后退。笑出声的那个,化缘的事你也有份。往后退的那个,沙盘推演赢了我五十块大洋的事,你也有份。” 胡琏的笑容消失了。张灵甫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天开始,等高线课,三个人一起上。我学不会,你们陪着。” 胡琏和张灵甫同时低下了头。李弥裤腿上的墨还在往下滴。 “行了,出去吧。” 第76章 这诡异的一幕啊 三个人往外走。走出师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李弥后背的汗和墨混在一起,花成了一片。胡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裤腿上全是墨,脸上也花了,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疼不疼?”张灵甫问。 李弥摸了摸后背被《步兵操典》砸的地方,又摸了摸耳朵边上被镇纸擦过的地方。“不疼。” “真不疼?” 李弥把脸上的墨擦了擦,忽然笑了。“值了。这些话我憋了大半年。从豫东憋到南京,从新编第十一师憋到警卫第三师。今天全说出来了。挨几下打,值。” 胡琏看了他一眼。“等高线那个,是真的?” “真的。谢晋元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当时差点没忍住。” 张灵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校长懒得骂他,也是真的?” “你说呢。”李弥把裤腿上的墨搓了搓,搓不掉,“校长什么脾气?他当着校长的面说自己跟刘峙平起平坐,校长没骂他。换个人说这话,早就被调到赣东前线去了。谢晋元说得对,校长看他就是看自己养的土狗。拆家归拆家,但谁要是动它,校长第一个不答应。” 胡琏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我们算什么?” 李弥看了看师部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大队长官邸的方向,笑了笑。“我们啊……我们是能跟着土狗吃肉的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那以后还骂不骂了?”胡琏问。 李弥想了想。“骂。但不能骂土狗。” “那骂什么?” “骂他沙盘不看图,骂他偏心,骂他逃课。”李弥笑了,“这些他不怕,骂了白骂。白骂也得骂,不然他不舒服。但等高线和何应钦的事,不能再提了。提一次,他扔一次。” 张灵甫看了看师部的方向。“他刚才说明天开始学等高线——是认真的?” “认真的。”李弥说,“老大这个人,平时懒,但真被戳到痛处了,比谁都较劲。等高线这事他记了半年了,谢晋元教了,他没学会。今天被我当着你们俩的面揭了老底,他不学会,觉都睡不着。” 胡琏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们真陪?” “真陪。而且得认真陪。”李弥把裤腿上的墨搓了搓,“他学不会,我们三个谁也别想走。” 三个人往营房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张灵甫问。 李弥回过头,看着师部的方向。“我在想,谢晋元说校长看他像看土狗。那他看我们像什么?” 胡琏想了想。“像土狗拆家时跟在后面的小狗。” 张灵甫沉默了一会儿。“那谢晋元呢?” “谢晋元是站在旁边看的人。”李弥说,“他从来不拆家,但他知道谁在拆,拆了什么,为什么拆。” 三个人不说话了。夕阳沉下去了,训练场上的士兵收了操,德国顾问夹着教案走了。李弥摸了摸后背被书砸的地方,隐隐有点疼,但心里舒坦得像大夏天喝了碗凉茶。 当天晚上,李宇轩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七月二十八日。晴。” “今日令李弥骂我。初骂,不痛不痒,吾不悦。彼遂骂益深,自沙盘推演至等高线,自赖账至土狗,句句见血。吾怒,以镇纸、《步兵操典》、墨水瓶掷之。” 他停了一下,又写。 “然彼所骂者皆是实话。沙盘推演,吾确未观图。赖账,确系彼所教。土狗之喻,谢晋元酒后所言,亦非虚妄。吾怒,非怒其骂,乃怒其骂得太准。准得吾无言以对。” “李弥此子,平时嬉皮笑脸,骂起人来句句见血。然等高线一事,明日当请谢晋元教之。李弥陪之。吾学不会,彼亦不得走。” 他搁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日之事,足证吾非唐太宗。唐太宗能忍魏征,吾不能忍李弥。然李弥之骂,使吾知吾飘矣。飘而知飘,犹未晚也。从今往后,当以李弥为镜。镜不必日日照,照多了伤自尊。照一次,足矣。”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黑暗中,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李弥蹲在墙角裤腿上全是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这畜生,骂起人来比打牌还狠。明天让他陪学等高线,学不会不准走。不,学得会也不准走。 他翻了个身,睡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次日早上,德国顾问汉斯看到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幕:警卫第三师的师长、四个主力团的团长,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跟着一个参谋学看等高线。 师长坐第一排,四个团长坐第二排。 一九三一年八月的北平,热得人发昏。李宇轩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张学良派来接站的刘副官已经在月台上等了半个多钟头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困惑——因为李宇轩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警卫排,还带了一个辎重连。刘副官看着火车上卸下来的骡马大车,车上的麻绳、油布、扁担、箩筐,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表情。“李师长,张副总司令让我接您去协和医院。” 李宇轩愣了一下。“医院?” “副总司令五月就住院了,重伤寒。刚能下地,身子还虚。” 李宇轩在心道:少东家没跟我说他住院了啊。少东家只说副总司令坐镇北平,让我来替他说几句体己话。这体己话说到医院去,味儿就不对了。 协和医院在北平东城。张学良的病房在二楼尽头,李宇轩被引进去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病房门推开,张学良半靠在病床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脸色蜡黄,颧骨都瘦出来了,但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于凤至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参汤,看见李宇轩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李宇轩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夫人不用走,我跟副总司令说几句话就走。再说了,我也不是外人,我还是大队长家仆,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嫂子呢。”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张学良一眼,又坐了回去。 李宇轩立正敬礼。“张副总司令,警卫第三师师长李宇轩,奉大队长之命,来北平看望副总司令。” 张学良靠在枕头上,嘴角扯了一下。“景诚兄,远道而来,我这副样子,见笑了。大队长有什么吩咐?” 李宇轩自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少东家让我带句话。少东家说,汉卿兄辛苦。中央记着汉卿兄的功劳。” 张学良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少东家还说。”李宇轩往前倾了倾身子,“论练兵,全国您第一。” 张学良的眉毛动了一下。“大队长真这么说?” 第77章 你不是说只是看看吗? “真这么说。少东家说,他三十岁的时候还在上海炒股,您二十九岁已经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了。他不服不行。” 张学良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没说话。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这话从大队长嘴里说出来,我不信。但从这个家仆嘴里说出来,我信。因为大队长真要夸人,不会自己开口,会派身边的人去说。李守愚是大队长的贴身跟班,从溪口一路跟到南京,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大队长的意思。 “景诚兄,大队长派你来,不光是带几句话吧?”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少东家让我来北平,一是替他看看您,二是让我跟您学学。” “学什么?” “学您是怎么治军的。少东家说,东北军三十万,中原大战一入场就结束了。冯玉祥四十万,阎锡山三十万,打了大半年没分胜负,您一入场,全结束了。少东家说这叫大本事,让我来北平好好看看。” 张学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景诚兄,你想看什么?” 李宇轩等的就是这句话。“副总司令,我想去沈阳看看兵工厂。” 张学良的眉毛动了一下。 “少东家说,东北军能打,一半是靠人,一半是靠沈阳兵工厂。八千台机器,两万一千号工人,一天能造一个营的装备。我想亲眼看看。”李宇轩端起张学良那碗参汤,顺手喝了一口,“少东家还说,副总司令要是愿意,兵工厂的精华,可以搬到南京去。搬到南京,日本人打不着。您要是舍不得,算少东家借的。一九五零年还。” 张学良看着李宇轩端着自己的参汤喝了一口,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碗沿上的嘴唇印子,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这人,连我的参汤都敢喝。但话说得确实好听——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全国练兵第一,比大队长强。这些话,大队长从来没当他的面说过。李守愚说了。不管是真是假,他说了。听完了,人家提个小小的要求,想去沈阳看看兵工厂,你能说不吗? “沈阳太远。”张学良把参汤碗从李宇轩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我让人把兵工厂的清单拿来给你看。机器你不能搬,看看就行了。” 李宇轩笑了。“看看就行。副总司令放心,我就看看。” 张学良放心了。他靠在枕头上,对刘副官吩咐了一句:“给沈阳发报,李师长要参观兵工厂,好生接待。” 李宇轩在北平住了两天,然后启程去了沈阳。沈阳兵工厂在城北,占地好几千亩,光是厂房就几十座。李宇轩在兵工厂住了三天,每天从早到晚,把炮厂、枪厂、弹药厂、火药厂转了个遍。兵工厂的厂长姓米,是张学良的老部下,对李宇轩客客气气,全程陪同,有问必答。李宇轩问得很细——这台机床一天能加工多少根枪管,那个车间的工人分几班倒,重炮的钢材是从哪里进的货。米厂长一一回答,心里还在想,南京来的长官就是不一样,问的都是内行话。到第四天,李宇轩站在炮厂车间里,看着那几门刚组装好的重炮,摸了摸炮管,回头对米厂长说:“副总司令说了,这几门炮,还有这十几台机床,调拨给我们警卫第三师。这是调拨单。” 米厂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借”字少了一横,“炮”字写成了“包”,但落款处盖的章是真的——不是张学良的章,是北平协和医院病房里那张便笺上的私章,被李宇轩顺手盖了一张空白的。米厂长看看单子,又看看李宇轩,嘴张了好几次。 “李师长,这章——” “副总司令的私章。”李宇轩面不改色,“他亲口同意的。你要是不信,发电报问刘副官。” 米厂长发了电报。刘副官回电只有一行字:副总司令说让李师长看看。没说搬。米厂长拿着回电,又看看李宇轩。李宇轩已经把炮厂车间里的工人叫过来了,正指挥着把重炮往平板车上推。 “李师长,刘副官说副总司令只让您看看——” “对啊,我看了。”李宇轩拍了拍炮管,“看完了,觉得不错,搬回去慢慢看。副总司令要是问起来,就说我看得仔细,一时半会看不完,先搬回南京接着看。” 米厂长站在原地,嘴张着,看着工人们把重炮推上了平板车。他想拦,但李宇轩身后站着一个警卫排。不拦,兵工厂的家底就要被搬空了。他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拦吧,得罪了大队长的人,回头给我穿小鞋。不拦吧,副总司令醒了肯定要骂我。 最后他灵机一动:反正副总司令也不知道有几门重炮,我给他换几门轻的,多给点弹药,不就行了?到时候副总司令问起来,我就说李师长非要轻的,我拦不住。 他走到李宇轩面前,说:“李师长,那几门炮是给东北军骑兵旅配的,您搬走了,我不好交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换几门轻一点的,也好装车。” 李宇轩想了想。“行。轻的也行。但数量得加。” 米厂长咬了咬牙。“加多少?” “轻炮六门。机枪二十挺。步枪五百支。弹药若干。” 米厂长的脸都绿了。但他还是点了头。因为李宇轩说的“若干”,最后装了整整三个车皮。 到第五天,发往南京的火车装了五个车皮。轻炮六门,机枪二十挺,步枪五百支,弹药若干。还有两箱子图纸,三个技师,以及兵工厂门口那对石狮子。石狮子是最后装车的,拿油布盖着,只露出四个爪子。李宇轩站在月台上清点清单,清点完了,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谢晋元从南京发来的电报只有一行字:师座,东西到了。仓库放不下了。 他看完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这一趟,比慈云寺化缘划算。老和尚才给两千大洋,副总司令给了五个车皮,外加一对石狮子。副总司令还是比老和尚大方。 火车鸣了一声笛,一路向南。 北平协和医院里,张学良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米厂长从沈阳发来的急电。电文很长,详细列了李宇轩搬走的东西:轻炮六门、机枪二十挺、步枪五百支、弹药若干、图纸两箱、技师三名、石狮子一对。张学良看完电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槐树。八月的北平,槐叶绿得发暗。 刘副官站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说看看。”张学良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我让他看看。他看了五天,搬了五个车皮。” 刘副官低下头。 张学良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参汤是于凤至刚端来的,烫得他舌尖一缩。他把碗放下,忽然笑了。不是气笑的,是把自己气笑的。“李守愚这个人。在北平喝我的参汤,在沈阳搬我的兵工厂。从头到尾,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夸我的。夸完了,我少了几门炮。夸完了,我少了几十挺机枪。夸完了,石狮子都少了一对。” 刘副官没敢接话。 张学良靠在枕头上:但那些话,确实好听。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全国练兵第一。比大队长强。这些话,大队长从来没当他的面说过。李守愚说了。不管是真是假,他说了。就冲这几句话,那五个车皮,认了。那对石狮子,送了。 他闭上眼睛,八月的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声接一声。参汤还烫着,冒着热气:下回李守愚再来,参汤不能给他喝了。给他喝了,他连我的碗都要搬走。 第78章 我李守愚从不撒谎 几天后,李宇轩回到了南京。而李弥是八月十二号回来的。他带着一营人在江西的山沟里钻了两个月,跟红军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没折多少人,也没立什么大功,灰头土脸地回了南京。当天晚上他就在师部偏厅支起了牌桌,胡琏还在前线没回来,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李宇轩被他拉着坐上了桌。打到后半夜,李弥输得脸都绿了,把牌往前一推说欠着,下个月发饷还。 “你上回欠的二百,还了吗?”张灵甫擦着枪,头都没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弥没接话。李宇轩把牌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伯玉不在,正好。明天跟我去趟东北。” 李弥愣了一下。“东北?去东北干什么?” “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 李宇轩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最底层。抽屉里厚厚一沓纸——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孙有德抄家的清单。他从最下面抽出一份戴笠前几天送来的情报。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的演习频率,从七月的每周几次增加到八月的每周十几次。沈阳城外的日军军营,夜里经常有车队进出,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弥低头看完,脸上的表情从输钱的沮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师座,日本人真要动手?” “不知道。”李宇轩把情报折好放回抽屉里,“但等他们动了手,东西就搬不出来了。你去不去?” 李弥咬了咬牙。“去。” 三天后,他们登上了开往沈阳的火车。李宇轩只带了李弥和一个工兵排,轻车简从。火车沿着北宁铁路一路北上,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变成北方平原。八月中旬的东北,玉米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望不到头。李弥坐在对面,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师座,咱们到底要搬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火车抵达沈阳是傍晚。李宇轩没有惊动当地东北军,直接带着人住进了兵营。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李弥去了沈阳兵工厂。站在兵工厂大门口,李弥的嘴张了半天没合拢。厂区一眼望不到头,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别看了。”李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弟兄们动手。能拆的都拆了。” 李弥立刻领命。一时间整个厂区变成了巨大的拆卸现场,士兵们拿着扳手撬棍爬上爬下,把机器一台台拆下来装上火车。拆到第三天,兵工厂的刘厂长来了,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拦。 “李师长,您这是——” “奉中央命令,清点资产。”李宇轩拿出一张纸晃了晃,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刘厂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收回去了。“日本人快动手了,这些东西留在这儿不安全。搬到南京去,替副总司令保管。” 刘厂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一个小小的厂长,拦不住南京来的师长。 拆到第四天傍晚,王以哲来了。 王以哲是东北军独立第七旅的旅长,保定军校出身,手底下三个团万把人,是沈阳城里真正管事的。他站在兵工厂门口,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间,又看了看李宇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李师长,奉谁的命令?” “中央。” “哪个中央?”王以哲的语气不轻不重,“南京的中央,还是北平的中央?” 李宇轩看着他。北平的中央,指的是张学良的陆海空军副司令行营。王以哲这话问得刁——张学良就在北平,你一个南京的师长跑到沈阳来搬兵工厂,是奉了大队长的命令,还是奉了张学良的命令? “王旅长。”李宇轩把那张纸递过去,“这是副总司令亲笔签的调拨单。上次我来沈阳,副总司令当面同意的。这回是来补手续。” 王以哲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借”字少了一横,“炮”字写成了“包”。落款处盖的章确实是张学良的私章——他不知道这章是李宇轩从协和医院顺来的空白便笺上盖的。王以哲把纸还给李宇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师长,副总司令的章是真的。但副总司令在北平住院,这章怎么盖上去的,我不问。”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到李宇轩脸上,“我只问一句——地宫的东西,您动了吗?” 李宇轩看着他。 “昭陵的地宫。”王以哲说,“沈阳城里都传开了,说南京来了个师长,在北陵那边转悠。李师长,兵工厂的机器是东北军的家底,您搬,我拦不住。但昭陵是皇陵。动了地宫,副总司令那边我没法交代。副总司令没法交代,委员长那边您也没法交代。” 李宇轩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王旅长放心。地面上的东西,我替副总司令保管。地宫,我不动。” 王以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师长说话算话?” “我李守愚从来不撒谎。” 李弥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李宇轩赖他二百大洋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王以哲点了点头。“那好。李师长在沈阳期间,我会派人跟着。不是监视,是保护。沈阳城里日本人的眼线多,李师长出了事,我担不起。”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李弥看着王以哲的背影,压低声音:“师座,他真信?” “信不信不重要。”李宇轩望着王以哲远去的方向,“重要的是他需要台阶。我给他台阶,他给我方便。地宫不动,他就能跟副总司令交代。地宫动了,他就得跟我翻脸。他也怕日本人打过来,兵工厂的东西与其留给日本人,不如让我搬走。但他不能说破。” 李弥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 兵工厂拆了整整六天。机器装了十几个车皮,李宇轩让李弥先押着货回南京。李弥上了火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师座,您真不动地宫?” “不动。” 李弥松了口气。火车开走了。 当天晚上,李宇轩带着剩下的工兵出了沈阳城,往北走。工兵排长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师座,咱们去哪儿?” “昭陵。” 工兵排长的马差点惊了。“师座!王旅长说了,地宫不能动!” “谁说动地宫了?”李宇轩看了他一眼,“地面上的东西,王旅长没说不能动。” 昭陵在沈阳城北,占地好几百亩。李宇轩站在隆恩殿前面,仰头看着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殿前的石狮、石马、石骆驼排了两长溜,雕工精细得连石象鼻子上的褶皱都根根分明。工兵排长带着人把隆恩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香炉、烛台、供器,还有几扇雕花的隔扇门。东西不大,但件件都是好木料好铜料。几个士兵看上了殿里的金丝楠木柱子,锯了好几根,说要运回南京打家具。 李宇轩在偏殿里转了一圈。偏殿是存放皇太极生前器物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很久,东西落满了灰。他一件一件翻过去——弓箭、马鞍、甲胄,都是皇太极用过的旧物。墙角堆着几口木箱,他打开最里面那口,箱底垫着一层发黄的绸缎。绸缎下面,是一把腰刀。鲨鱼皮鞘,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丝绳。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寒光一闪,过了三百年,依然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好刀。然后把刀别在了自己腰上。 石像生太重,工兵排长问搬不搬。李宇轩围着石骆驼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尊石象——少说几吨重,没有吊车根本挪不动。“不搬了。留给日本人看吧。” 第79章 安放炸药 从昭陵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李宇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红墙黄瓦的陵寝。隆恩殿的门大敞着,里面的金丝楠木柱子少了好几根,黑洞洞的像缺了门牙的嘴。 九月初,李宇轩站在沈阳兵工厂的锅炉房门口,看着那座三层楼高的蒸汽锅炉,一个排长蹲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师座,真要炸?” “搬不走的,炸了。”李宇轩把最后两箱炸药塞进锅炉底下的检修口,“日本人来了,我让他收一堆废铁。” 炸药是从南京带出来的。出发前李宇轩以“工兵训练物资”名义从军政部领了八箱,原本说是开山修路用,现在四箱用在兵工厂锅炉房,两箱用在发电机房,还剩两箱留着备用。排长问为什么不直接在每台机器底下放一箱。李宇轩说这是集中蒸汽动力,一个锅炉带全厂传动轴,锅炉炸了,皮带全停,上万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排长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觉得有道理。他蹲在锅炉房门口,看着李宇轩亲手把引信接到压力表上。不是定时,是定压——锅炉一升压,压力表指针顶到红线,引信就点。日本人来了要开工,就得烧锅炉。锅炉一烧,压力一到,自己炸。 “不是咱们炸的。”李宇轩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日本人自己炸的。” 排长沉默了一会儿。“师座,那日本人要是不烧锅炉呢?” “不烧锅炉,兵工厂就是一堆废铁。烧了锅炉,兵工厂也是一堆废铁。”李宇轩站起来,看着那座庞大的锅炉,“横竖都是废铁。” 回到南京是9月12日。东西刚卸下火车,军政部的人就到了。何应钦的副官站在月台上,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李师长,何部长请您去一趟。” 何应钦的办公室在军政部二楼。李宇轩进去的时候,何应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把文件放下,看着李宇轩。 “景诚,你在东北搬了不少东西。” “是。兵工厂的机床,还有昭陵隆恩殿的祭祀器物。都是替副总司令保管的。” 何应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学良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昭陵的隆恩殿被人搬空了,金丝楠木柱子都锯了。问是不是我派人干的。”他把茶杯放下。“我说不是。但我知道是你。” 李宇轩站着没动。 “兵工厂的机床,充公。昭陵的东西,也充公。充公,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张学良那边,我替你说。” 李宇轩张了张嘴。“何部长——” “景诚。”何应钦看着他,“你在东北干的这些事,委员长不知道。委员长在江西剿共,没空管你。但我知道。我不说,是给委员长面子,不是给你面子。” 李宇轩把嘴闭上了。 从军政部出来,李宇轩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腰上那把刀。何应钦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说。兵工厂的机床充公了,隆恩殿的金丝楠木充公了,香炉烛台供器充公了。他只带回来一把刀。 戴笠来了,他坐在李宇轩的办公室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情报放在桌上。关东军的作战计划终于弄到了完整版——计划九月下旬在沈阳附近动手,以铁路被炸为借口,进攻北大营,占领沈阳城。具体日期未定,但最迟不超过九月底。 李宇轩看完,把情报折好放进口袋。“花了多少钱?” 戴笠沉默了一会儿。“钱没花多少。人折了一个。” 李宇轩看着他。 “我派去沈阳的人,在关东军特务机关门口盯了半个月。情报拿到了,人被发现了。”戴笠的声音很平,“尸体扔在浑河里,三天后才浮上来。” 李宇轩没有问名字。戴笠也没有说。 “雨农。”李宇轩从腰上解下那把刀,放在桌上,“这把刀,是皇太极用过的。我从昭陵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你拿去,卖了换钱,给那个弟兄的家里寄去。” 戴笠低头看着那把刀。鲨鱼皮鞘,刀柄缠着发黑的丝绳。他把刀拿起来,抽出一截,刀身寒光一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师座,这刀我不能要。人折了,是我的事。刀您留着。” 李宇轩没有勉强。 戴笠走后,他把那把刀拿起来,别回腰上。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九月下旬越来越近。少东家说攘外必先安内。副总司令在协和医院喝参汤。何应钦把兵工厂的机床和昭陵的楠木柱子全充了公。他只带回来一把刀。 李弥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那把刀。“师座,这刀真是皇太极的?” 李宇轩拔出刀,刀身寒光一闪。李弥退了三步。 李宇轩把刀插回鞘里。“不知道。但砍你应该够用。” 李弥又退了三步。 九月十八日晚上十点二十分,柳条湖的铁路被炸了。 消息传到南京是第二天。李宇轩蹲在训练场边的老槐树下,端着茶碗,听着城里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手顿住了。李弥从营房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早就知道。 “师座,沈阳没了。一夜之间,全没了。” 李宇轩没说话。他把茶碗放下,望着操场上的尘土。九月下旬的南京,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打着旋往下掉。张灵甫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嚓一声,又推回去。李弥蹲在另一边,难得地没有嗑瓜子。三个人蹲在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操场上的德国顾问还在喊口令,士兵们还在踢正步,尘土扬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扬起来。一切跟昨天一样,一切跟昨天不一样。 九月二十一日,大队长从江西回到南京。永绥舰靠岸的时候是下午,大队长从舰上走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当天晚上,中央委员紧急会议在官邸召开,何应钦、陈诚、顾祝同、宋子文全到了,还有从北平赶回来的张学良的代表万福麟。李宇轩没有资格进会议室——他是警卫第三师师长,负责会议外围安保。他站在官邸走廊里,听着会议室里隐约传出的讨论声。 何应钦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委员长,关东军是有备而来。东北军主力在关内,关外空虚。此时与日军全面开战,于我不利。我的意见是,军事上暂取守势,外交上向国联申诉,以公理制强权。” 陈诚接着说:“何部长说得对。共党在江西未平,粤方在广州另立中央,此时对日开战,腹背受敌。” 顾祝同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宋子文说:“国联那边,施肇基已经正式照会了。英美法三国态度尚不明确,但至少没有站在日本一边。” ………… 大队长最后定的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此时唯有诉诸公理。以日本侵占东省事实,先行提出国联与签订非战条约诸国。一面则团结国内,共赴国难。忍耐至相当程度,乃出于自卫最后之行动。对外,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际公理之判决。” 李宇轩站在走廊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沈阳没了,长春没了,吉林也没了。少东家说忍让至相当程度,再出于自卫最后之行动。相当程度是多相当?日本人占了东北,算相当吗? 散会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将领们鱼贯而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大队长最后一个走出来,看见站在走廊里的李宇轩。他停下脚步。 “景诚。兵工厂的炸药,你安的?” 李宇轩站得笔直。“是。” “炸药哪来的?” “从南京带的。工兵训练物资。”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往下掉,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响了吗?” “戴笠留在沈阳的人传回消息,九月二十号深夜,兵工厂锅炉房炸了。锅炉全毁,传动轴断了,全厂机器停摆。” 大队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质问,也不像是夸奖,像是一种李宇轩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这件事,不要往外说。” “是。” 第80章 打牌 大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皇太极的腰刀,还在你那儿?” “……在。” “留着吧。你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就剩这一件了。” 大队长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李宇轩一个人,穿堂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腰上别着那把刀,鲨鱼皮鞘,刀柄缠着发黑的丝绳。兵工厂的锅炉炸了,昭陵的香炉烛台充了公,金丝楠木柱子太重搬不动,留在东北给日本人看了。他从东北带回来的,只剩这把刀。 李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李宇轩站在那儿,手里无意识地摸着腰上的刀柄。“师座,校长说什么了?” “校长问炸药响了没有。” “您怎么说?” “响了。” 李弥沉默了一会儿。“真响了?” “真响了。” 几天后,戴笠的潜伏人员从沈阳传回详细报告:九月二十日深夜,兵工厂锅炉房发生爆炸,锅炉全毁,蒸汽管道炸裂,传动轴断裂。日军进驻后试图恢复生产,发现所有机床因失去动力全部停摆。修复预计需要半年以上。兵工厂陷落当天,日军从厂区清理出华夏工人尸体数十具——都是拒绝为日军开工而被当场枪杀的。 李宇轩把这份报告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放在一起。抽屉关上,锁头咔哒一声。 锅炉炸了,机器停了。半年之内,这座亚洲最大的兵工厂,一枪一炮都造不出来。少东家说忍让至相当程度,他能做的,就是在炮响之前把能搬的搬回来,搬不回来的让日本人用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几天后,大队长好像是为了消散九一八事变带来的不快,连着好几天叫上何应钦、陈诚、顾祝同几个心腹,在官邸偏厅里支起了牌桌。李宇轩也被叫去了。他是警卫第三师的师长,论级别跟军长平级,是不配坐这张桌子的。但他是“溪口来的小子”,大队长让他坐,他就得坐,坐下去之后手往哪儿放都觉得不对劲。 李弥蹲在他身后的小马扎上嗑瓜子,凑过来咬耳朵,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师座,您瞧这桌牌局,全南京最凶险的局,比前线战壕还要命。” “怎么说?” “校长打牌,技术烂得能气死城隍庙的牌仙,但谁赢谁第二天就得去江西剿匪。何敬之永远比校长少赢一块,多一个铜子都不碰。陈辞修专挑软柿子捏,今天眼睛就没离开过您的钱袋。顾墨三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兜里揣着给家里的信呢。” 李宇轩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李弥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补一句:“再胡说您就把我派去寺庙化缘是吧?我知道。” 头一圈风还没打完,出事了。 顾祝同不小心碰了大队长打出来的一张二条。 空气瞬间凝固了。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秒针在爬,何应钦端着茶杯,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陈诚盯着自己的牌面,像盯着作战地图,眼珠子都不转一下。顾祝同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 大队长当场把牌一推,黑着脸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比什么都说了更让人后背发凉。 李弥又凑过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完了完了,顾墨三闯大祸了。” “我早就跟他说,校长的牌,碰不得摸不得,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他偏不信。” “您瞧何部长,茶杯都端僵了,愣是不敢放下来。” 最后还是何应钦把茶杯轻轻放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墨三,牌桌上别毛手毛脚的。” 大队长这才把牌捡回来,重新码好。牌局继续,但全桌的气氛已经像一根拧到极限的弓弦,谁也不敢再多出一口气。 几圈下来,李宇轩输了好几十块大洋。不是手气不好,是不敢赢。 大队长打出一张九条。 李宇轩的手指“啪”一下就捏住了自己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九条。 捏了三秒,捏了十秒。 捏到李弥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捏到何应钦的茶杯都凉了,捏到顾祝同开始偷偷数自己兜里的银元。 然后他手指一松——把九条偷偷塞到了裤兜里。 李弥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瓜子仁咽进气管里,赶紧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大队长转过头看他:“李弥你怎么了?” 李弥赶紧站起来敬礼,脸憋得像熟透的柿子:“回校长!没事!呛着了!师座这牌打得实在是好!” 李宇轩在心里骂:好个屁。我刚才差点把牌嚼碎了咽下去。 以前他打牌,全师上下除了李弥谁也不敢杠他的牌。李弥敢杠,是因为李弥赖账赖得理直气壮,杠完了还敢笑嘻嘻地说师座您这把牌臭得能熏死苍蝇。 现在换成他跟大队长打了,满桌子的人没有一个敢杠大队长的牌。大队长打出一张牌,全桌静默片刻,然后下家摸牌,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以前他是被人躲着杠的那个,现在他成了躲着杠别人的那个。报应啊。 第二天晚上更离谱。 李宇轩摸了一手好牌,清一色,听三六九条。 大队长打出一张九条。 李宇轩的手指又捏住了那张杠牌。捏了足足够念完半本《步兵操典》的时间。 大队长端着白开水,眼皮抬了一下,扫了扫他捏着牌的手指,又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虽然杯子里是白开水,根本没什么可吹的。 李宇轩手指一松,又一个纸团进了裤兜。 三圈之后,李宇轩摸了一张六条。 自摸。清一色。翻三倍。 他看着那张六条,眼神像看着一颗上了膛的子弹。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六条塞到了牌堆,顺手抽了一张幺鸡打了出去。 李弥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又过了一圈,陈诚打出一张三条。 李宇轩“啪”一下把牌推倒:“胡了!” 全桌沉默。 陈诚看着他的牌,又看了看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陈诚慢悠悠地说:“景诚啊。” 李宇轩:“哎。” 陈诚:“你这牌,刚才要是胡六条,是清一色自摸,翻三倍。” 李宇轩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 陈诚:“那你为什么胡我这张三条,屁胡,不翻倍?” 李宇轩更一本正经了:“因为陈长官您打的牌,顺气。” 何应钦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茶杯里。 顾祝同把头埋到了桌子底下,肩膀抖得像筛糠。 大队长端着白开水,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了下去。 连着打了三天,李宇轩一共输了八百大洋。 八百大洋是什么概念——够他整个警卫三师吃二十顿盐水鸭,够李弥赖账赖四回,够寺庙老和尚追他六十里地。 第81章 打牌你不行 第三天散局,陈诚一边数银元一边数得嘴角咧到耳根,数完了还故意把银元摞得老高,哗啦一声推倒再摞一遍。 “景诚打牌确实不行。”陈诚慢悠悠地说,手指在银元上轻轻敲着,敲一下,顿一下,像在给这句话打拍子,“当年你在军政部门口,把我四个车胎全扎了,还在我办公室门口睡了三天,非要我拨军饷的时候,那股横劲哪儿去了?” 李宇轩在心里骂:陈辞修你个小人。我就扎了你一次车胎,你记了三年。那年你卡我军饷卡了小半个月,我蹲你办公室三天你才批。你记我扎你车胎,怎么不记你卡我军饷?你那脑子,除了记仇什么都装不下,比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还清楚——老和尚好歹只记该记的账,你连不该记的也记。 嘴上说:“陈长官教训得是。当年年轻不懂事。” 陈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没事。以后多跟我学学打牌。” 李宇轩:“学什么?” 陈诚:“学怎么精准地只赢你的钱。”说完揣着银元美滋滋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景诚,下次你坐我上家,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牌技。” 李宇轩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小账本上,排在了第一位,比日本人还靠前。日本人好歹是明刀明枪的敌人,陈诚是牌桌上笑眯眯赢你钱、让你输了还得说“陈长官打得真好”的那种。 何应钦也收拾好了自己的银元,一块一块码进钱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码公文一样一丝不苟。李弥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座,我数了三遍,何部长真的就比校长少一块。一分不差。” 李宇轩看了一眼何应钦的背影,那背影不紧不慢,步伐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废话。人家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就是这个,算这个比算炮兵坐标还准。你以为他当军政部长靠的是会打仗?他靠的是会算账。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牌桌上赢多少钱才能让校长觉得他既认真打了、又没赢到校长头上。” 顾祝同最后一个走,走路都打晃。三天里他一共扔了七张能杠的牌,手心全是汗,军装袖口湿了一片。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扶住门框才站稳,头也没回地走了,像逃离作案现场。李宇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顾祝同比自己还惨——自己好歹只输了钱,顾祝同是既输了钱又丢了人,碰一张牌被黑脸好几分钟,三天没缓过来。 回到住处,李宇轩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李弥蹲在旁边:“师座,您这哪是打牌啊,您这是来给校长当牌童来了。专门负责把能杠的牌从手里挑出来,然后不打。” 李宇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李弥,我问你。校长打出一张牌,你手里有杠,你杠不杠?” 李弥想了想:“杠。牌桌上不分长官下属,只分赢家和输家。” “那是你。”李宇轩又点了一根烟,“你没看见顾墨三碰了校长一张牌,校长当场黑脸?碰牌都翻脸,杠牌还得了?顾墨三碰一张牌,校长黑了好几分钟的脸,全桌人大气都不敢出。我要是杠了牌——杠牌比碰牌严重十倍——少东家要是突然来一句‘娘希匹,景诚你想吃枪子吗’,我是认还是不认?” 李弥张了张嘴:“校长不会因为打牌就枪毙您吧?” 李宇轩看着他,吐出一口烟。“你敢赌吗?” 李弥把嘴闭上了。他不是不敢赌,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因为全南京的将领,没有一个人敢赌。何应钦不敢——他连赢钱都比大队长少一块。陈诚不敢——他只敢赢李宇轩的钱,大队长的钱一分不碰。顾祝同更不敢——他碰了一张牌,三天没睡好觉。 第四天,大队长没有叫牌局。好像是消化了九一八事变带来的不快,也可能是观察完了该观察的人——谁输了多少钱,谁扔了几张杠牌,谁碰了牌之后手心全是汗——全都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比李宇轩抽屉里的借据还厚。 李宇轩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贱。明明是自己输了好几百大洋,倒像是欠了校长一个人情——校长叫你来打牌,是给你面子。校长赢了你的钱,是看得起你。校长不叫你打了,你还得感恩戴德。这叫什么道理。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这道理在南京官场,就是唯一的道理。 下午,李宇轩把他们叫了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监督我。”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我,李守愚,誓与赌毒不共戴天!”李宇轩把茶碗往地上一顿,碗底的茶水溅了出来,溅在军装下摆上,“现在我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军事上面。以后谁拉我打牌,我就跟谁急!就算是校长拉我,我也不去!” 胡琏看了看张灵甫。张灵甫看了看李弥。李弥嘴里的瓜子皮掉在了地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瓜子皮,又抬头看了看李宇轩。 “师座,”胡琏斟酌了一下,“您说的是‘赌毒’,那——” “赌和毒。”李宇轩说,“从今天起,牌不打了,钱不赌了。专心练兵。” 张灵甫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嚓一声:“师座,您这几天在校长那儿输了多少?” 李宇轩没说话。 李弥替他说了:“好几百大洋!我亲眼看见的!陈长官数钱数得嘴都歪了,何部长的银元刚好比校长少一块,顾长官出门绊了门槛差点摔了!” 胡琏的嘴角抽了一下。张灵甫的枪栓拉到一半悬在了半空。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敢笑。 李宇轩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把凉茶喝了,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你们记住了。从今天起,我李守愚,跟赌字一刀两断。”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李弥。你欠我的那好几百大洋,不用等到一九五零年了。” 李弥眼睛一亮:“真的?不用还了?” 李宇轩:“不。现在改成一九三二年还。利息按驴打滚算。” 李弥的脸瞬间垮了,垮得比顾祝同出门绊门槛还难看。“师座,一九三二年——” 话音刚落。一个副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军帽歪了,皮带扣都没系好,敬了个礼,气都没喘匀:“李师长!校长叫您现在立刻去官邸打牌!说三缺一,就等您了!” 全场死寂。胡琏看着张灵甫。张灵甫看着李弥。李弥嘴里的第二颗瓜子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张灵甫一脸。 李宇轩的脸绿了。刚才摔在地上的茶碗碎片还躺在那儿,茶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只剩一圈深色的印子。 然后他啪一下把手里已经不存在的茶碗摔了个空气,摔得胳膊都抡圆了。“走!” 李弥:“师座!您不是说誓与赌毒不共戴天吗!刚才说的,茶碗还在地上呢!” 李宇轩一边往师部跑一边穿军装,扣子扣错了排,头也不回地喊:“那是跟别人的赌!校长的赌,那叫公务!你懂不懂什么叫公务!” 他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对胡琏喊:“伯玉!把我的枪带上!” 胡琏一愣:“带枪干嘛?” 李宇轩一脸视死如归,整了整扣错的扣子:“万一我今天忍不住杠了校长的牌,你直接一枪崩了我!省得校长动手!”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军装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夕阳沉下去了。训练场上的士兵收了操,德国顾问夹着教案走了,操场上的尘土终于落定了。老槐树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李弥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我就说吧。他戒得了赌,戒不了校长。” 张灵甫把脸上的瓜子皮擦掉,咔嚓一声推上枪栓,站起来。“走。” 胡琏:“去哪儿?” 张灵甫扛着枪往官邸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枪管在肩膀上泛着暗沉的光:“去官邸门口等着。万一一会儿真要开枪,我们好帮着收尸。” 李弥把瓜子揣进兜里,跟了上去。三个人走在南京九月的暮色里,谁也不说话。 第82章 你现在不应该去打日本人吗?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中旬,大队长下野了。 李宇轩跟着回了溪口。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头二回以“李师长”的身份回家,他爹李顺站在蒋家老宅门口,看见儿子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穿着笔挺的军装,腰上别着一把鲨鱼皮鞘的腰刀——皇太极用过的。李顺的嘴张了半天,没合拢。 “爹。”李宇轩走过去。 李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从军装看到腰刀,从腰刀看到皮鞋,最后问了一句:“你现在不应该去打日本人吗?回来干嘛?” 李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可以在日记里把大队长骂得狗血淋头,可以跟李弥他们吹牛说“我要有三十万人能让少东家变成小蒋”,但站在他爹面前,这些全成了废纸。李顺不认识字,不懂什么攘外必先安内,不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只知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他儿子是当兵的,当兵的就该去打日本人。李宇轩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套军装有点扎人。 “少东家下野了,我跟着回来。”他说。 李顺沉默了一会儿。“少东家下野,你就不用打日本人了?” 李宇轩没接话。他站在蒋家老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樟树——1924年他刚穿越过来时就站在这棵树下,两条腿直打哆嗦。现在他是警卫第三师的师长,腰上别着皇太极的刀,他爹问他为什么不打日本人。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在溪口的日子,李宇轩每天早起,蹲在老宅门口喝茶,看着剡溪的水从门前流过。大队长偶尔叫他去书房说话,说的都是围剿共党的事,东北的事一笔带过。李宇轩听着,心里那本账越记越厚。他想说,少东家,日本人都占了东三省了,再这么安内下去,外面就全没了。但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一九三二年一月底,大队长重新上台。也就是在这一天——一月二十八日深夜,日军突然向驻守上海闸北的十九路军发起进攻,淞沪抗战爆发了。李宇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南京训练场边的老槐树下喝茶。张灵甫蹲在旁边擦枪,李弥蹲在更远的地方嗑瓜子。戴笠的人送来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日军进攻闸北,十九路军接火。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了。 “师座,”张灵甫的枪栓拉到一半停住了,“十九路军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李宇轩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去了大队长的官邸。 第一次去,大队长没见他。副官挡在门口,说委员长正在会客。李宇轩在走廊里站了大半个钟头,走了。第二次去,大队长还是没见他。第三次去,大队长让他进去了。李宇轩站得笔直,把请战的话在心里嚼了无数遍,嚼到最后只剩一句。 “校长,日本人打到上海了。十九路军在闸北跟日本人拼命,咱们就在南京看着?”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面前照例摆着一杯白开水。“景诚,首要目的先放在安内上面。共党在江西未平,此时对日开战,腹背受敌。十九路军能打,让他们先打着。中央正在迁都洛阳,南京不安全。” 李宇轩的嘴张了张。“校长,日本人都打到上海了——” “景诚。”大队长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师长该插嘴的。去吧。” 李宇轩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好几句话,一句都没说出来。他立正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大队长叫住了他。 “景诚,迁都的事,已经在办了。南京不安全,洛阳安全。你的师,跟着走。” 李宇轩走出官邸。一月底的南京,冷得像刀子割肉。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大队长说首要目的放在安内上面。日本人打到上海了,他在迁都。十九路军在闸北跟日本人拼刺刀,他在搬家。东北丢了,上海在打,南京在跑。他手里有一个师。但这个师的军饷是大队长发的,枪支是大队长给的,军官是大队长任命的。他只要敢说一句‘带兵去上海’,第二天就会被解职,第三天就会被徐恩曾的人暗杀。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三月初,李宇轩的师跟着国民政府迁到了洛阳。这座千年古都冷清得像一座空城,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连卖烧饼的都不吆喝。李宇轩每天蹲在临时师部门口喝茶,看着洛阳灰蒙蒙的天,心里那本账越记越厚。 三月九日,伪满洲国成立的消息传到了洛阳。戴笠的人送来的电报写着:溥仪在长春就任伪满洲国执政,国号大同,参加就职典礼的有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等两百余人。李宇轩看完电报,茶碗停在嘴边,停了很长时间。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 “师座,去哪儿?”张灵甫问。 “北平。” 李弥嘴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师座,咱们去北平干什么?” 李宇轩没回答。他带着一个工兵排出洛阳的时候,李弥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师座,您不会又要挖坟吧?” “不挖坟。溥仪的祖坟在河北易县,太远。但他在北平住过,宅子里有他祖宗的牌位。”李宇轩夹了一下马肚子,“宅子搬不动,牌位搬得动。” 李弥的马差点惊了。“师座,北平是张学良的地盘——” “张学良在协和医院喝参汤,顾不上。” 工兵排长问:“师座,牌位搬了有什么用?” 李宇轩没回答。他带着人进了北平城,找到溥仪住过的那座宅子。宅子早就空了,看门的老头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群当兵的闯进来,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长官,这宅子早没人住了——” “知道。搬点东西就走。” 李宇轩让工兵把溥仪祖宗的牌位从祠堂里请出来,一件一件装进木箱。看门老头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装完了,李宇轩又让人把牌位搬到城外,找了一座荒坟,把牌位整整齐齐摆在坟前。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照相机——戴笠弄来的德国货——对准那些牌位,按下了快门。照片洗出来之后,他在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你的祖坟,我替你祭了。勿念。”落款没写。他把照片装进信封,寄往长春,收件人:溥仪。 做完这一切,李宇轩带着工兵排回了洛阳。一路上李弥都在念叨:“师座,您给溥仪寄他祖宗的牌位照片,他看了能气死。”李宇轩没说话。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气死最好。气不死,至少让他知道,有人记着他的账。 回到洛阳没几天,大队长把他叫进了书房。“景诚,你给溥仪寄了什么?” “照片。他祖宗的牌位,摆在坟前拍了照,给他寄去了。” 大队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书不厚,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李宇轩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讲的是如何在苏区清查户口、编练民团、切断老百姓和红军的联系,以及,如何处置那些“通匪”的村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残酷。 “这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看。”大队长靠在椅背上,“共党在江西,比日本人更难对付。日本人要的是地,共党要的是人心。地丢了可以打回来,人心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景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下一次。” 然后顿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气,可以撒在共党身上。不要撒在不该撒的地方。” 李宇轩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书。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十九路军在上海拿命填,少东家在洛阳给了他这本书。 “是。”他把书揣进口袋。 回到住处,李宇轩把书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手指捏得越紧。书里大意是“石要过刀,草要过火,人要换种” 第83章 脸都不要了 1932年五月,洛阳的风里都是煤灰味。国民政府迁来三个多月,这座千年古都愣是被折腾成了大兵营,街上到处是扛枪的士兵,连卖胡辣汤的摊子都支到了省政府门口。 大队长在国防会议上拍桌子的时候,面前那杯白开水晃得洒了半杯。没人敢递纸巾。“我问你们!谁让你们擅自增援十九路军的?”他手指戳着地图上的上海,指甲都快嵌进纸里,唾沫星子喷了前排汪晶卫一脸。汪晶卫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镜。“上海是国际都市!打起来惊动了洋人,谁负责?十九路军那帮广东佬不知天高地厚,你们也跟着瞎起哄?” 台下鸦雀无声。三天前,张治中带着第五军在庙行跟日本人干了一仗,歼敌三千。消息传到洛阳,全国上下一片欢腾,只有大队长脸黑得像锅底。他心疼的不是死了多少人,是第五军那点刚从德国运来的装备。 “我早就说过,攘外必先安内!共党在江西坐大,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不过是想要点好处,给他们就是了!”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地上摔,“现在倒好!你们一个个的,打共党磨洋工,打日本人比谁都积极!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委员长说话不算数?” 李宇轩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抠军靴上的泥。他在心里数,这已经是大队长今天第七次说“侈言抗日者立斩无赦”了。上次说这话是一月底淞沪抗战刚爆发,他把所有请求增援的电报全压了下来。现在自己的嫡系第五军打了胜仗,他反而骂人家挑起争端。李宇轩觉得这个逻辑简直是天才——就好比邻居冲进你家客厅砸东西,你家大哥说别打别打先把厨房的蟑螂打死再说,然后你家二哥忍不住跟邻居打起来了,大哥又骂二哥谁让你跟他打的你不知道蟑螂比邻居可怕吗。 “告诉何应钦!”大队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前线部队立刻停止进攻!不准再往前推进一步!谁再敢挑事,我就枪毙谁!”他顿了顿,恶狠狠地补充,“尤其是中央军!谁敢再私自派一兵一卒去上海,军法从事!” 散会的时候,将领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李宇轩故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僻静处。戴笠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情报,看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我的老大啊!这地方到处是二陈的耳目,咱俩私下见面要完蛋的!” 李宇轩靠在墙上。“雨农,我第三师有一批装备在郑州火车站。你帮我运到上海吴淞口,给十九路军。” 戴笠攥着情报的手僵住了。“你疯了?校长刚在会上说不准增援!这时候运装备,被知道了咱俩都得枪毙!我这特务处才刚拉起来,人还没认全呢!” “所以才找你。别人办不成这事。” “我也办不成!”戴笠急得直跺脚,“我手下总共才700多个人,连个卡车都没有!再说了,上海现在是战区,怎么把东西送进去?” 李宇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戴笠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里面是一对翡翠手镯,绿得能滴出水来。“从沈阳故宫带出来的。慈禧太后戴过的。事成之后还有一箱。” 戴笠攥着布包沉默了足有三分钟。他咬着牙说:“行。但出了事老大你不能供出我。” “我一个人扛。” “还有,”戴笠压低声音,“不能用军车,不能走正规军道。得用别的办法伪装。” “你看着办。只要能把装备送到十九路军手里,怎么都行。” 接下来的十天,戴笠展现出了他惊人的天赋。他把重机枪拆成零件装进棺材里,上面躺着一个“得霍乱死的壮汉”,由二十多个披麻戴孝的特务哭爹喊娘地护送,一路上所有关卡都不敢拦,生怕沾了晦气。把手榴弹装进酱菜坛子里贴上“镇江酱瓜”的标签,用驴车拉着,说是给上海的洋行老板送的土特产。把步枪锯短藏在棺材铺的木料里,说是给上海的大户人家送的寿材。最绝的是子弹,他把子弹装进煤油桶里,上面倒上一层真正的煤油,说是给前线送的照明用油。 一路上笑料百出。在徐州,棺材被一伙劫道的土匪截了。土匪头子拿着大刀撬开棺材盖,就看见里面躺着个“死人”怀里还抱着一挺机枪的枪管,当场就吓尿了,跪在地上磕了八个响头,不仅把棺材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还倒贴了二十块大洋当买路钱。在南京,酱菜坛被税务官查了。税务官随手拿起一个坛子掏出一颗手榴弹,以为是酱萝卜咬了一口,差点把两颗门牙崩掉。戴笠赶紧塞给他一百块,陪着笑脸说长官误会,这是新式的酱菜坛子防老鼠的。税务官捂着嘴骂骂咧咧地走了。在苏州,煤油桶被日军巡逻艇查了。日军士兵用刺刀捅了捅煤油桶,流出来的是煤油,就挥挥手放行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煤油下面全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五月一日,这批装备终于送到了吴淞口的十九路军阵地。蔡廷锴收到装备的时候激动得直拍大腿,拉着戴笠派来的特务的手说:“回去告诉李师长,这份情我蔡廷锴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涌泉相报!” 五月五日,《淞沪停战协定》签订的消息传到了洛阳。李宇轩正蹲在临时师部门口喝胡辣汤,副官拿着电报跑过来,脸色惨白。“师座!协定签了!” 李宇轩接过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越抖越厉害。电报上写着:华夏军队撤出上海市区,不得在浦东、苏州河以南驻扎。日军可以在上海公共租界及虹口地区驻军。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李宇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旁边卖胡辣汤的老头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副官赶紧扶住他:“师座!师座您没事吧?” “没事。”李宇轩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觉得特别好笑。” 李宇轩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师部。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五月五日。洛阳。淞沪停战协定签了。少东家把上海送给了日本人。十九路军的弟兄们白死了。我送的那些装备,白送了。戴笠赚了一对翡翠手镯,还有一箱金银珠宝。少东家赚了时间,可以继续去江西剿共。只有那些战死的士兵,什么都没赚到。他们的命,就值一张废纸。”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居然觉得汪晶卫比少东家强。起码汪晶卫还知道要脸。少东家连脸都不要了。少东家疯了。我也快疯了。” 他把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字。 第84章 懂不懂什么叫收税? 1932年六月,洛阳。李宇轩蹲在大队长官邸门口的台阶上,军装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勒得脖子发痒。腰上那把皇太极的刀没了——上个月抵给戴笠了,换了三百支汉阳造和四十箱手榴弹,从十九路军手里倒过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进去。 大队长坐在藤椅上喝白开水。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剿共战报压在茶杯底下。 “少东家。” “说。” “我想去上海。” 大队长把战报从茶杯底下抽出来,看了他一眼。“上海没有匪。” “有,地下党。少东家说过,攘外必先安内。安内不能光在江西安,上海是全国的财源。财源稳了,前线才稳。” 大队长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李宇轩站得笔直。这话是大队长自己说过的,他一个字没改,重新拼了一遍。 “景诚。”大队长把杯子放下,“你是嫌洛阳太闷。” “是。但我也确实想去替少东家看着上海。”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去吧。记住,你是去剿匪的。” “是。” 出了官邸,副官在门口等着。 “师座,校长准了?” “准了。” “咱真去上海剿匪?”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上海没有匪。” “那咱去干什么?” “找匪,找不着就造匪,造不出来就查税。” 副官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后来这句话在警卫第三师内部传开了。张灵甫听了,跟胡琏说师座这话听着像土匪说的。胡琏说不是像,就是。 六月下旬,上海闸北。 一栋灰扑扑的小洋楼门口挂上了新牌子——“上海特别市剿匪司令部”。字是魏碑体,漆得锃亮。附近卖生煎的老刘头路过,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回头跟修鞋的老赵说:“又来一个吃闲饭的。” 老赵嘴里叼着钉子,含含糊糊回了句:“比上一个牌子大。” 李宇轩住进去头一天,把张灵甫、胡琏、李弥叫到二楼,窗户全关上。 “从今天起,上海所有码头、仓库、商铺,重新核定税额。” 张灵甫愣了一下。“师座,咱不是来——” “税就是剿匪。剿匪要钱,钱从税来。”李宇轩把一张上海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头点在十六铺码头,“原来交一百的,现在交一百五。原来交一千的,现在交两千。” 胡琏皱了皱眉头。“师座,上海的商人去年刚搞了个废止内战大同盟,七十二家商会联名。咱们这么搞,他们肯定要闹。” “闹?”李宇轩坐下来,翘起腿,“告诉他们,这钱是校长剿共花的。敢闹就是反对剿共。反对剿共就是通共。通了共,我就能名正言顺查他们的账。” 李弥第一个笑出声。“师座,您这逻辑,闭环了。” “还有。”李宇轩补了一句,“孔祥熙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收上来的税,三成归财政部,三成归校长,剩下的归我们。” 胡琏恍然大悟。“怪不得您敢这么干。” “不这么干,孔祥熙凭什么让我在上海收税?这是分赃,不是抢。” 戴笠凑过来,小声问:“老大,那我呢?”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你拿一成。” 戴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老大!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戴雨农在所不辞!” 李宇轩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下个月再给我弄两百支汉阳造。" 接下来的两个月,十六铺码头的货主们见识了一样东西——一个姓刘的湖南兵。 这个湖南兵是张灵甫从师部挑了三天挑出来的。挑的不是谁写字好,是挑谁写字慢。姓刘的湖南兵写字一笔一划,一辆货车的货单能写一刻钟。态度还特别好,逢人就解释:“长官说了,字写不清楚,回头账对不上,要挨板子的。” 第三天中午,永安公司的郭经理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自己的三车洋布在太阳底下晒着。其中一车是英国进口的细呢料,晒过头要褪色。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扭头问副手:“那个剿匪司令部在哪儿?” 郭经理在司令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李宇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郭经理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师长,我那批布——” “什么布?” “洋布。英国货。在码头晒了两天了——” “那你就提啊。” “登记……” “登记是为了规范税收,规范税收是为了支持剿共。郭经理,你不想支持剿共?” 郭经理的额头又开始冒汗。“想。想支持。但能不能先提货,税的事——” “可以。”李宇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每车货一块钱通关服务费。包月八折。” 郭经理看着那张价目表,嘴唇哆嗦了半天。比原来交给码头稽查的喝茶钱贵了三成。但比货烂在码头便宜。 “我交。”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码头上排队的货主少了一大半。全去交钱了。 李弥蹲在二楼窗户边上,嗑着瓜子往下看。楼底下商人们排着队交钱,秩序比银行柜台还整齐。 “师座,您这比杜老板收保护费还狠。”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杜月笙收钱是为自己。我收钱是为校长。” “那不都是收钱吗?” “他能说自己是奉校长之命收的吗?” 李弥想了想,把瓜子皮吐到窗外。“也是。” 七月里的一天下午,杜公馆派人来递帖子。杜月笙请吃饭。 李宇轩看完帖子,跟戴笠说:“去。” 晚上六点,杜公馆。菜是本帮菜,杜月笙比李宇轩想象中瘦,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像在称斤两。 酒过三巡,杜月笙把筷子搁下了。 “李师长,听说你在码头上设了卡子。” “是。” “码头上有些生意,是我杜某人的朋友在做。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宇轩也把筷子搁下了。“杜老板的朋友,打八折。” 杜月笙一愣。“那要是我自己的生意呢?” “打五折。” 杜月笙更愣了。“为什么我的生意反而更便宜?” 李宇轩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因为我怕你派斧头帮砍我。”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杜月笙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桌子,把酒杯都震倒了。 “李师长,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别人都怕我,只有你,怕得这么实在。” 李宇轩端起酒杯。“实话。杜老板的斧头在上海滩什么分量,我心里有数。我能跟别人耍横,跟杜老板不行。所以杜老板的生意,必须最便宜。” 杜月笙收了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好。李师长这个朋友,我交了。” 从杜公馆出来,夜风一吹,戴笠低声问:“师座,您刚才说的是真的还是演的?” 李宇轩钻进汽车,把车窗摇下来。“半真半演。” “哪一半是真的?” “怕他派斧头帮砍我是真的。剩下的是演的。” 戴笠沉默了一会儿。“师座,您这实话实说的本事,一般人学不来。” “废话。一般人敢跟杜月笙说实话吗?说实话的前提是,你得让他觉得你说实话是因为拿他当朋友。拿他当朋友的前提是,你得先让他笑。” 八月十二号。 十七个商会的代表堵在剿匪司令部门口。领头的姓周,做粮食生意的,在上海滩算有头有脸。白布横幅,黑字——“苛税猛于虎”。 周老板站在台阶上,整了整领带,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胞!各位父老乡亲!” 台下十七个代表安静下来。 “苛税猛于虎啊!去年长江大水,民不聊生,今年李师长又加税,我们这些小商人,活不下去了啊!” 他讲了足足一刻钟。从《南京条约》说到关税自主,从民生凋敝说到苛政如虎,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台下的代表们纷纷鼓掌。 李宇轩靠在门框上,抽完了一根烟,才慢悠悠走过去。 “周老板,讲完了?” “讲完了。” “那我问你,去年长江大水,你的粮行涨了多少?” 周老板的脸僵了一下。“没、没涨多少……” “没涨多少是多少?”李宇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七月一号,大米从一块二涨到三块五。七月五号,涨到四块。七月十号,涨到五块。没错吧?” 周老板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人。 第85章 李守愚? 李宇轩合上本子。“我现在只涨你百分之五十的税,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去年涨了百分之三百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百姓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对着后面的商会代表们说:“还有谁要抗议?站出来。我一个一个跟你们算去年的账。”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三秒钟,第一个人转身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分钟,十七个人全走了,排着队去交税了。 周老板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欠的税交了。 当天晚上,李弥在牌桌上问:“师座,你怎么知道姓周的去年涨价了?” 李宇轩摸起一张牌。“猜的。” “猜的?” “做粮食生意的,去年发大水的时候,没有一家不涨价的。涨价幅度也不用猜,去年南京的米价翻了三倍,上海只会更狠。” 李弥把手里的牌一摊。“胡了。” 李宇轩低头看了一眼。“你胡个屁。手里三张东风你胡什么?诈胡。二百大洋,记账。” “师座,上次的二百还没还呢。” “一九五零年还。” 李弥把牌一推。“师座,您这‘一九五零年还’说了多少回了?每回记账都写一九五零年,那一年您到底打算还多少?” 李宇轩没理他。 戴笠在旁边翻开账本,数了数。“目前为止,师长欠李弥共计六百大洋。欠张灵甫三百。欠胡琏二百。欠我——” “行了。”李宇轩把牌洗了,“接着打。这把谁诈胡谁翻倍。”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月。 上海法租界。霖生医院藏在霞飞路后面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灰砖小楼,门口挂着铜牌。梧桐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陈赓被抬进来的时候是傍晚。右腿肿得发亮,裤管剪开了,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肉。 牛惠霖揭开纱布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跟刀刻似的。 “怎么拖到现在?” 陈赓没回答。从鄂豫皖到上海,一路辗转——九月初在胡山寨右腿中弹,十月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他离队潜行,新野樊集的交通员把他藏在小学里,雇了小推车,绕过关爷庙的民团盘查,南阳、信阳、汉口,一路辗转,整整两个月。腿里的碎骨头颠了一道,能活着到上海就不错了。 牛惠霖没再问。他把手洗干净,让人把陈赓推进了手术室。 这家医院是牛惠霖跟他弟弟牛惠生合开的,上海头一家骨科专科医院。牛氏兄弟都是留洋回来的医学博士,哥哥牛惠霖留学英国剑桥,弟弟牛惠生留学美国哈佛。在上海滩,治骨伤找牛氏兄弟,是连青帮的人都认的规矩。 手术做了两个多钟头。牛惠霖从陈赓的腿里取出大大小小十几块碎骨头。 麻药劲儿过了之后,陈赓醒过来,右腿被吊在半空,裹得跟粽子似的。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弄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姓周,说话软绵绵的。换药的时候跟他闲聊——今天弄堂口来了个卖梨膏糖的,法租界的巡捕又抓了几个无证摊贩,隔壁病房住进来一个被机器轧了手的工人。 陈赓听着,偶尔应一声。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多说。上海是国民党的地盘,租界里到处是眼线。牛惠霖的医院虽然是私人的,但谁也不知道隔壁病房住的是什么人。 有一天下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抗日捐!抗日捐!凡是掉在地上的钱,都要交抗日捐!” 陈赓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弄堂里,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正拦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指着地上掉的几枚铜板,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老头弯着腰,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递过去。 陈赓问周护士:“什么抗日捐?” 周护士叹了口气。“就是李师长弄的。闸北那边新来的剿匪司令,姓李,说是替蒋委员长在上海剿匪,结果来了之后不剿匪,天天收税。码头上收,仓库里收,商铺里收,现在连弄堂里掉的钱都要收。说是地上的钱就是国家的钱,国家的钱就要交抗日捐。” 陈赓愣了半天。“那我掉在地上的绷带,是不是也要交税?” 周护士想了想。“那倒不用。但是你要是把绷带扔在地上,就要交垃圾处理费,也是抗日捐的一种。” 陈赓把脑袋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牛惠霖来换药,检查了伤口,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陈赓忽然说:“我能不能不出院?” 牛惠霖愣了。“为什么?” “外面太危险了。我怕我出去走一圈,口袋里的钱就全被那个李师长刮走了。” 牛惠霖没笑。他是医生,不太会笑。但他嘴角抽了一下。 当天晚上,陈赓躺在床上,听着弄堂里时不时传来的“抗日捐”的喊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李师长,叫什么来着? 周护士想了想:“我听隔壁病房的老王说,这个李师长本名叫李守愚,字景诚。上海滩的人当面都喊李师长,背后嘛——”她压低声音,“有人喊他李刮皮。” 陈赓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水洒了半床。 “李守愚?” 周护士吓了一跳。“你认识?” 陈赓没回答。他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墩,盯着周护士。“你确定是李守愚?” “是啊。老王说的,应该没错。” 陈赓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酸橘子。 黄埔岛。四面漏风的宿舍。他和蒋先云、贺衷寒三个人轮着教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学渣认字。那个学渣叫李守愚,字景诚。他们平时都喊他玲珑兄,很少叫本名。队列顺拐,上课睡觉,偷过食堂的馒头,射击考核十米之内打不中靶子,教官拿着他的靶纸问他是不是拿枪托砸的。 “你确定是他?”陈赓比划了一下,“个子到我眉毛,说话带奉化那边的尾音,一紧张就摸耳朵?” 周护士茫然地摇头。“我没见过。但老王说,那个李师长看着一点架子没有,蹲在马路牙子上能跟卖生煎的老头聊半个钟头。上个月他手底下的兵来医院包扎,他跟过来了,蹲在走廊里啃烧饼,啃完了把掉地上的芝麻粒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 陈赓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 没错。就是这个人。 食堂丢馒头那回,他问过李守愚为什么偷。李守愚说饿。他说你不会多打一份饭吗。李守愚说,多打一份饭要加钱,偷馒头不要钱。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在阐述一条自然法则。 那个人现在在上海。当剿匪司令。 “他剿匪?”陈赓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护士嘘了一声。“小声点。租界里什么人都有。” 第86章 报仇的时候到了1 戴笠进门的时候,李宇轩正蹲在办公室椅子上啃西瓜。十一月的上海阴冷潮湿,剿匪司令部的电风扇早收起来了,但李宇轩的饮食习惯不跟季节走——夏天啃西瓜,冬天也啃西瓜,用他的话说,西瓜是水果,水果不分季节。 李弥说西瓜分季节,冬天的西瓜是从南洋运来的,贵得要死。李宇轩说你懂什么,剿匪司令部的经费就是用来提高剿匪官兵生活质量的,西瓜是剿匪物资。 “老大。”戴笠站在门口,脸上表情一种想说又不敢说,嘴张了好几次。 李宇轩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扔。“说。” “陈赓到上海了。” 李宇轩手里的第二块西瓜停在半空。“谁?” “陈赓。黄埔一期,您的同窗。红四方面军第十二师师长。”戴笠压低声音,“鄂豫皖的胡山寨战斗中右腿负了重伤,离队潜来上海治伤。住在牛惠霖骨科医院,已经住了一阵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西瓜汁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李宇轩的军裤上,他没低头看。“消息准确?” “准确。牛惠霖医院里有我们的眼线。他入院登记用的是化名,但眼线认出了他腿上的旧伤疤——北伐时候留下的,黄埔的人都知道。” 李宇轩把西瓜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让戴笠心里打鼓——师座没说话。没说话比说话吓人多了。戴笠跟着李宇轩从北伐打到中原大战,见过他骂人,见过他摔东西,见过他蹲在树荫底下喝茶一整天不说话,就是没见过他听到共党要员消息之后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的平静。 “雨农。” “在。”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我手下两个眼线。一个在医院盯着,一个回来报信。其他人不知道。” “眼线可靠吗?” “绝对可靠。” 李宇轩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落了一地,弄堂口卖梨膏糖的老头缩在屋檐底下,手揣在袖子里。黄浦江上的汽笛远远传过来,像一头老牛在叹气。 他转过身。“把眼线撤回来一个。医院那边留一个人盯着就行,不要跟太紧,不要让他察觉。南京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漏。” 戴笠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师座,陈赓是红四方面军核心将领,抓到他是天大的功劳。咱们不报南京,万一走漏了风声——” “走漏不了。”李宇轩打断他,“知道的人越少,走漏的可能性越小。你手下那两个眼线,每人发五百大洋,让他们把嘴闭紧。钱从剿匪司令部账上走。” 戴笠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师座您是不是疯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问了一句:“师座,您要亲自抓?” “亲自抓。”李宇轩走回办公桌后面,蹲下身,拉开抽屉最底层。抽屉里厚厚一沓东西——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周家的借据,孙有德抄家的清单,关东军的作战计划,淞沪停战协定的文本。他没有拿这些。他把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用麻绳捆着,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黄埔旧账。 戴笠看见那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李宇轩解开麻绳,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本日记。封皮磨得发毛,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他蹲在椅子上,翻开第一页。戴笠站在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瞟过去——字歪歪扭扭的,比师座现在的字还丑。现在的字是狗爬,这本的字是蚯蚓喝醉了酒爬的。 “民国十三年。黄埔。今日陈赓教我认字。我说这不是糟蹋洋文吗。他说洋人又不认识华夏字,糟蹋就糟蹋了。 蒋先云说确实。贺衷寒没说话,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正确的,让我抄十遍。我抄了。三个人轮着教我,我像被三只麻雀同时喂食的雏鸟,嘴张着,不知道吃哪只。” 李宇轩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字比前面稍微工整了一点,但错别字依然层出不穷。 “民国十四年三月。今日队列训练。陈赓故意朝关麟征做鬼脸。关麟征那个陕西冷娃,平时军容严整、傲气凌人,结果被陈赓一逗,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教官疾步走过来,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啪几个响亮的耳光,把关麟征打得眼冒金星。打完关麟征,教官一扭头看见我——我也笑了。不是被陈赓逗笑的,是被关麟征挨打的样子逗笑的。教官的胳膊又抡圆了。啪。我也挨了一个。” 戴笠没忍住,噗了一声。李宇轩抬头看了他一眼,戴笠把嘴闭紧了。 李宇轩继续翻。“挨完之后,教官指着旁边的陈赓,大声训斥:看看人家陈赓,纹丝不动,目不斜视,这才是军人应该有的样子!关麟征捂着腮帮子,我捂着腮帮子,陈赓站在旁边,挺胸收腹,脸上的表情跟庙里的泥塑菩萨一模一样。庄严得让人想再抽他一个嘴巴。我操tm。” 他啪地翻到另一页,墨迹比前面浓,好几个字的笔画都洇开了。 “民国十四年冬。血花剧社排演《皇帝梦》。陈赓自告奋勇,男扮女装,饰演袁大头的五姨太。演出那天,他踩着碎步扭上台,头上插着花,脸上抹着胭脂,手里捏着条手绢,一甩一甩的。台下黄埔学生笑得前仰后合,凳子都坐不住了。我坐在第一排,笑得最大声。” “演完了,陈赓把我拉到后台,说下一场缺个太监,让我上。我说我不演太监。他说太监也是角儿,你看李莲英,历史上留名的。我说那你自己怎么不演。他说我已经演了五姨太了,不能一人分饰两角。我说那你让关麟征演。他说关麟征脸皮薄,你脸皮厚。我居然觉得有道理。” “我演了。穿着太监服,脸上扑了白粉,站在‘皇帝’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词没有。陈赓在台下坐着,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我捏着嗓子喊‘喳’。演完了大队长来视察,陈赓指着我说校长,这是李景诚,演太监的。大队长看了我一眼,一边笑一边骂:娘希匹,景诚你演太监不用化妆,往那儿一站就像。陈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wrtzz。” 李宇轩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戴笠站在旁边,眼看着师座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民国十四年。陈赓骗我说教官让我去伙房拿馒头。我跑了两里地,伙夫说没这回事。回来的时候陈赓已经把我碗里的肉吃了一大半。理由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民国十四年。陈赓跟蒋先云打赌,说我走正步一定能顺拐。赌了一碗阳春面。他赢了。因为我走正步真的顺拐。练了大半年才改过来。” “民国十四年。陈赓在我床板底下藏草蛇。草蛇没毒,但我从床上滚下来了。全寝室笑了三天。” “民国十四年。陈赓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的军装藏起来了。我光着身子找了半个钟头,最后穿着裤衩跑回寝室。第二天我的脸盆里被人倒了一盆墨水。不用查也知道是谁干的。我操……” 他坑陈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有一次他把陈赓的鞋带系在床腿上,陈赓起床的时候整个人连被子带枕头滚到地上。日记里只有这一笔是李宇轩赢了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戴笠看到那个笑脸,嘴角又抽了一下。 李宇轩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这一页的字又大又歪,毛笔戳破了纸,墨洇成一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陈赓你给我等着。” 第87章 欠下的债总要还 日期是刚当上总队长的时候。那天陈赓在三四期学生面前讲他的黑历史——怎么顺拐,怎么偷食堂馒头,怎么在课堂上睡到打呼噜,怎么被教官抽嘴巴子,怎么演太监不用化妆。讲到太监那一段的时候,旁边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从凳子上滚下来。李宇轩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跟当年挨嘴巴时一模一样。散场之后,他回到宿舍,翻开这本日记,在最后一页写下了那七个字。写完了把本子一合,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陈赓坑他的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现在机会来了。 李宇轩把日记往桌上一拍。戴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雨农,你说,陈赓欠我的这些账,该不该还?” 戴笠张了张嘴。“……该还。” “怎么还?” 戴笠想了想。“抓到之后,先关起来。您跟他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了,再押送南京。”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那七个字,墨迹早就干了,但写上去的手劲——戳破纸的手劲——到现在都没散。 “去,让人盯着牛惠霖医院。陈赓每天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下地走动,病房窗户朝哪边开,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全部给我摸清楚。但不要动手,谁都不许动手。” “是。” “还有。”李宇轩把日记重新包进牛皮纸里,用麻绳捆好,放回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锁头咔哒一声。“把他当年欠我的账,一条一条列出来。太监那条,嘴巴子那条,红烧肉那条,草蛇那条,军装那条,墨水那条。每一条后面标个价。太监那笔最贵,当着校长的面骂我,五百大洋。嘴巴子三百。红烧肉五十。草蛇一百。军装加墨水八十。其他零碎的慢慢算。”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路。“老大,这些账……陈赓会认吗?” “不认?”李宇轩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上海,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十里地外,牛惠霖骨科医院的某个病房里,陈赓正躺在床上,右腿裹着绷带,手里翻着一本鲁迅的书。他不会知道,剿匪司令部的办公室里,李宇轩刚刚给他的黑历史标好了价。 “不认也得认。”李宇轩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黄埔的账,上海还。” 戴笠站在门口,看着师座的背影。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上海滩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他忽然觉得,陈赓这回落到老大手里,比落到南京手里还惨。南京最多要他的命,师座要的是连本带利。 几天后,12月初陈赓的腿伤好了大半,能拄着拐下地走动了。牛惠霖骨科医院的牛医生让他在医院再住半个月,他嘴上答应,转头就拄着拐溜出了医院。他在霞飞路附近租了间小亭子间,化名“王庸”,白天窝在屋里看鲁迅的书,晚上偶尔出去联络地下党的同志。 几天前,他刚见完鲁迅。那是他第一次去鲁迅家。鲁迅请他吃了顿饭,听他说鄂豫皖苏区反“围剿”的故事。陈赓讲红军拿大刀砍敌人的机枪阵地,鲁迅听得入了神,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临走的时候,鲁迅把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王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想写出来。”陈赓说好,写出来让全国人民都看看。 他没告诉鲁迅“王先生”其实不姓王——他在中央特科当情报科长时化名“王庸”,跟巡捕房探长兰普逊吃过饭、称兄道弟,兰普逊还托他帮忙抓一个叫“陈赓”的共党。让陈赓抓陈赓,这活儿他接了,抓了好几年也没抓着。 这天下午,陈赓正蹲在亭子间里喝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拄着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一看——弄堂里涌进来七八个便衣特务,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挨家挨户敲门。 陈赓把窗帘放下,拄着拐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等着。 特务们很快上了楼。领头那个看见陈赓拄着拐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住这儿?” “住这儿。”陈赓指了指身后的门。 “看见这个人没有?”特务把照片亮出来。照片上的人穿着黄埔军装,年轻得不像话,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陈赓的影子——那是1924年黄埔一期学员登记照,距今已经八年了。 陈赓接过照片,对着光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见过。住三楼最里面那间。” 特务眼睛一亮。“什么时候见的?”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正好碰见,拄着拐,走路一瘸一拐的。往霞飞路那边去了。”陈赓把照片还回去。 特务连忙道谢,带着人往三楼冲。陈赓拄着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点:“左边那间,对,就是那个门。你们小心点,这人可能在屋里藏了家伙。” 特务们紧张兮兮地掏出手枪,贴着墙壁摸过去。陈赓站在楼梯口,拄着拐,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跟当年在黄埔看李守愚走正步顺拐时一模一样。特务一脚踹开门冲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粥,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人呢?”特务头子扭头看向陈赓。 “可能从窗户跑了。”陈赓拄着拐走到窗边,探出头往下看了看,“你们去后门堵,说不定还没跑远。” 特务们不疑有他,呼啦啦往楼下冲。陈赓拄着拐,慢慢悠悠地走下楼,穿过弄堂,拐进后门的小巷子。十二月的上海阴冷潮湿,弄堂里的穿堂风裹着煤球炉子的烟气扑面而来。他把拐杖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心里盘算着今晚得换个地方住了。 然后他停住了。 后门外的小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桌竹椅,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笔挺的军装,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黄埔被教官抽嘴巴时一模一样——不是愤怒,是一种“老子终于等到今天了”。 李守愚。 旁边坐着戴笠,手里攥着一条雪白的手帕,不时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茶馆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茶客,墙角蹲着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弄堂口停着一辆黄包车——全是便衣特务。 陈赓拄着拐,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重新挂上去了。 第88章 好巧啊! “好巧啊!景诚兄,你们还在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转过身,拄着拐往反方向走。 李宇轩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对戴笠点了点头。戴笠站起来,把手帕往兜里一揣,朝弄堂两头挥了挥手。一瞬间,茶馆里的茶客、墙角卖香烟的小贩、弄堂口拉黄包车的车夫,齐刷刷站起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陈赓团团围住。 陈赓拄着拐,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宇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景诚兄,这是干什么?我就是出来买个生煎包。” 李宇轩端着茶碗,靠在竹椅上,上下打量了陈赓一眼——灰色棉袍,礼帽,拐杖,右腿裤管下面露出一截纱布。跟当年在黄埔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根拐杖,少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 “我是该称呼你为王庸兄呢?还是传瑾兄呢?”李宇轩慢悠悠地开口了。 “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不重要。”陈赓拄着拐,面不改色,“你看今天天气真好。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回见。”说完转身就想走。 特务们往前逼了一步。陈赓的拐杖顿住了。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陈赓面前。他比陈赓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传瑾兄还是这么幽默。你来上海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别人知道了还怪我不尽一下地主之谊。”李宇轩往茶馆里一伸手,“不如咱们聊聊再走?” 陈赓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几十号特务,又看了看李宇轩脸上那种“老子等了七年”的笑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行。聊聊。不过我腿上有伤,不能久站,你得给我找把椅子。” 李宇轩回头使了个眼色。戴笠亲自搬了把竹椅出来,放在茶馆门口。陈赓拄着拐坐下来,把右腿伸直,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景诚,你这茶馆的茶,正宗不正宗?” 李宇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碗。“龙井。杭州来的。比你当年在黄埔偷喝我茶缸子里的茶正宗多了。” 陈赓的嘴角翘了一下。“你那茶缸子里的茶,是我喝过最咸的茶。后来我才知道,你往里面放了盐。” “你先偷喝的。” “我那是帮你尝咸淡。” 戴笠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了。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赓,忽然不说话了。十二月的穿堂风从弄堂里灌进来,把陈赓棉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茶馆门口挂着个鸟笼,里头的画眉跳上跳下,不时叫两声。上海滩的汽笛声远远传过来,像一头老牛在叹气。 “传瑾兄,你在上海住了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不到一个月,你见了鲁迅。鲁迅请你吃了饭,你跟他讲红军怎么打仗。鲁迅说要写出来,你说好。”他看着陈赓,“传瑾兄,你在鄂豫皖打了几年仗,腿都打瘸了,跑来上海治伤,还有心思跟作家讲故事。” 陈赓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景诚,你盯了我多久?” “从你住进牛惠霖医院就开始了。”李宇轩说,“你那间病房窗户朝哪边开,每天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下地走动,什么时候拄着拐溜出去见鲁迅,我全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医院动手?” 李宇轩没回答。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戴笠站在旁边,替他回答了:“师座说,你腿没好利索,抓了还得管你医药费。等你腿好了,能跑能跳了,再抓。抓完了,再算账。” 陈赓的眉毛动了一下。“算账?算什么账?”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纸包用麻绳捆着,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黄埔旧账。 陈赓看见那四个字,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宇轩解开麻绳,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第一页,民国十四年,陈赓逗关麟征,他跟着笑,挨了教官一嘴巴,陈赓被教官表扬军姿端正…… 陈赓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宇轩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陈赓的嘴角就往下垮一分。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日记转过来,推到陈赓面前。那一页的字又大又歪,毛笔戳破了纸,墨洇成一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陈赓你给我等着。” 陈赓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茶馆门口的画眉又叫了两声。弄堂里的穿堂风把日记的纸页吹得哗啦啦响。 “景诚兄,这本日记你记了七年?” “七年。” “就为了等我?” “就为了等你。” 陈赓靠在椅背上,望着上海十二月的天空。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他忽然笑了。 “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说吧,怎么还?” 李宇轩从戴笠手里接过一张纸,放在陈赓膝盖上。太监那笔,五百大洋;嘴巴子那笔,三百。吃肉那笔,五十。草蛇那笔,一百。军装加墨水,八十。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价,字迹工整得像账房先生的账簿。 陈赓低头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好一会儿。 “景诚兄。” “嗯。” “你这利息,怎么算的?” 李宇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张清单折好,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赓。 “利息怎么还,你到了剿匪司令部就知道了。” 陈赓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李宇轩,李宇轩也看着他。十二月的阳光从弄堂口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茶碗上,碗沿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了。 “景诚兄。”陈赓开口了,“你这是抓我,还是请我?” “抓你。”李宇轩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但抓归抓,账归账。你欠我的,得还。还清了再说。” 陈赓拄着拐站起来,把拐杖夹在腋下。他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几十号特务,又看了看李宇轩。 “行。跟你走。不过你那剿匪司令部的茶,得给我换成龙井。我在医院喝了一个多月的白开水,嘴里淡出鸟来了。” 李宇轩转过身,往停在弄堂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龙井管够。走吧,传瑾兄。” 车刚停稳,陈赓就被“请”进了剿匪司令部后院的一间空房。说是空房,其实也不空——墙上光秃秃的,地上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陈赓。椅子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茶,龙井,热气从碗沿冒上来,但陈赓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喝不了。 “景诚兄,你这待客之道不行啊。”陈赓低头看了看绑手腕的麻绳,“茶都泡好了,不给喝?” 李宇轩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等你还完第一笔账,再喝。” 第89章 酷刑 “什么账?” 李宇轩没有回答。他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特务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陈赓身后。陈赓看着这两个特务,又看了看李宇轩。“景诚兄,你这是要干什么?” “扒了。” 陈赓的棉袍被扒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笑。“景诚兄,不至于如此坦诚相见吧?我不是那样的人——哎哎哎,衬衣也扒?十二月的天,你想冻死我?”棉袍扒掉了,灰布衬衣扒掉了,露出贴身的汗衫。汗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是牛惠霖医院护士给他缝的。陈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汗衫,又抬头看了看李宇轩。“景诚兄,你要是想看我身材,直说。我在鄂豫皖打了两年仗,瘦了十斤,没什么好看的。” 李宇轩没理他。他走到陈赓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罐子,放在桌上。罐子不大,盖得严严实实。陈赓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宇轩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蜂蜜。金黄色的,稠得像琥珀,在灯光下泛着光。 李弥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师座,这蜂蜜是从哪儿弄的?” “雨农弄来的。说是浙江金华那边养蜂场出的,一块大洋一斤。” 李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没敢说出来——上次师座请他喝糖水,三分钱一碗,都记在了他的军饷里。 陈赓的眉毛拧成一团。“景诚兄,你扒我衣服,就为了给我抹蜂蜜?” 李宇轩没有回答。他用手指挖出一坨蜂蜜,抹在陈赓的右胳肢窝里。蜂蜜凉丝丝的,顺着胳肢窝往下淌。陈赓整个人僵住了。他又挖了一坨,抹在陈赓的左胳肢窝里。抹完了,把罐子盖好,往后退了两步,对门口的特务点了点头。 特务出去了。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陈赓的脸绿了。“李宇轩,你敢——” 门开了。两个特务一人牵着一头山羊走进来。山羊一白一黑,白的母羊,黑的是羯羊,两只羊的肚子都瘪着,显然是饿了半天了。山羊一进门就闻到了蜂蜜的味道,四只眼睛齐刷刷盯住陈赓的胳肢窝。 李宇轩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碗。“传瑾兄,当年你在我床板底下藏草蛇,我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你笑了没有?” 陈赓盯着那两头山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笑了。” “笑了多久?” “三天。” “那今天,你也笑三天。” 山羊被牵到陈赓面前。特务松开绳子,山羊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陈赓右胳肢窝里的蜂蜜。陈赓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麻绳把手腕勒出一道红印。山羊又舔了一下。陈赓的嘴角开始抽搐。 “李守愚——你他妈——哈哈哈哈——” 山羊的舌头在他胳肢窝里来回刮,蜂蜜被舔掉了大半,但山羊显然觉得这地方盐分不错,舔完了蜂蜜还在舔。另一只山羊凑过来,开始舔他的左胳肢窝。两只羊一左一右,舌头在他胳肢窝里勤奋地工作着。陈赓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李守愚!你他妈给我等着——哈哈哈哈——当年就该把你——哈哈哈哈——把你也拉来当共产党——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汗衫被汗水和蜂蜜浸透,贴在身上,“你等着——哈哈哈哈——我出去了把你床板底下——哈哈哈哈——全塞满癞蛤蟆——哈哈哈哈——把你办公室的茶叶全换成辣椒水——哈哈哈哈——让你喝一口就喷火——哈哈哈哈——” 戴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走。他转过头,看了看蹲在走廊里的胡琏,他蹲在走廊里,手里端着茶碗,看着屋里陈赓被两只山羊舔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雨农。” “嗯。” “师座说这是用刑?” “是。” 胡琏把茶碗放下,看着屋里。山羊还在舔,陈赓的笑声已经从“哈哈哈哈”变成了“呵呵呵呵”,又从“呵呵呵呵”变成了“嘿嘿嘿嘿”。胡琏沉默了一会儿。“这他妈也叫用刑?用刑不应该是电刑、老虎凳、辣椒水吗?谁家好人用山羊?” 戴笠没有回答。张灵甫蹲在走廊另一头,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嚓一声。他看着屋里的山羊,又看了看笑得快断气的陈赓。“电刑伤身,山羊伤心。”他顿了顿,“心也伤了,身也伤了。胳肢窝舔肿了,好几天抬不起胳膊。” 李弥蹲在最边上,嗑着瓜子,是几个人里唯一一个没觉得惊讶的。他掏出一块大洋:“赌一块,陈赓撑不过一刻钟。” 胡琏:“我赌两块,半炷香。上次王团长撑了十二分钟。” 张灵甫:“五块,一炷香。陈赓比王团长硬。” 戴笠沉默了几秒,掏出二十块大洋放在地上:“我赌二十块。老大不会让他撑到一炷香,也不会让他撑不到半炷香。他会精准地折磨他一炷香零三分钟——当年陈赓坑了他三块大洋,他记了七年。” 李弥的嘴角抽了一下。屋里,山羊舔到一半,白的母羊忽然停了下来。它低下头,咬住陈赓的裤腿,开始嚼。陈赓本来在笑,突然尖叫起来:“哎哎哎!别啃裤子!我就这一条裤子!”特务赶紧去拉,山羊死死咬住不放,头一甩,裤腿被撕了个大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布片挂在山羊嘴边,山羊嚼了两下,吐在地上,继续舔蜂蜜。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胡琏把脸转过去了。李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陈赓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开了天窗的裤子,又看了看还在他胳肢窝里勤奋工作的黑山羊。他忽然不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开了口。 “李守愚。等我出去了,你床板底下,全给你塞满癞蛤蟆。你办公室的茶叶,全给你换成辣椒水。你喝一口就喷火,喷完了还以为是龙井。”他顿了顿,“你剿匪司令部的招牌,我给你拆了。拆下来的木板,我让人做成匾,上面写四个字——‘山羊将军’。” 李宇轩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碗。他看着陈赓,陈赓也看着他。山羊还在舔,裤腿的大口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李宇轩把茶碗放下。 “传瑾兄,今天这蜂蜜,一块大洋一斤,用了二两,算你两角。山羊是借隔壁王保长的,草料钱三文,算你一分。特务加班,每人补两个馒头,四个馒头八文,算你两分。总共两角三分,记在账上。” 陈赓靠在椅背上。“两角你也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山羊终于舔累了,被特务牵走了。陈赓瘫在椅子上,胳肢窝里湿漉漉的,蜂蜜的甜味混着山羊的口水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裤腿从膝盖裂到脚踝,露出一截小腿,腿上还缠着牛惠霖医院的白纱布。特务给他松了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厉害。 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电灯。 “李景诚。” “嗯。” “你他妈给我等着。”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李宇轩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传瑾兄,明天接着算。太监那笔,五百大洋,你欠了七年,利息驴打滚。蜂蜜只是开胃菜。” 特务给陈赓换了一条新裤子。陈赓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那碗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碗,趁特务不注意,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旁边的蜂蜜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推回桌子中央。 李宇轩走到院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戴笠说:“对了,那罐蜂蜜别浪费,明天早上冲茶喝。” 屋里,陈赓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 他刚才塞进去的,是一只刚从墙角抓来的、肥嘟嘟的小老鼠。 第90章 理想与现实1 晚上,李宇轩独自提着一只食盒,走进了关押陈赓的房间。 陈赓正靠在床上,右腿伸直,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申报》——报纸是送饭时顺手带进来的,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背下来了。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报纸放下。 “景诚兄,你这报纸什么时候订的?上面还在报道十九路军跟日本人拼命。现在都十二月了。”陈赓把报纸折好放在床头,“你这剿匪司令部的消息,滞后得有点厉害。” 李宇轩没有回答。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碟酱牛肉,一碟油焖笋,一碟花生米,还有三壶黄酒。酒壶是瓷的,壶身上画着两尾鲤鱼,是李弥从南京夫子庙淘来的旧货。 陈赓看着这三壶酒,眉毛动了一下。 “景诚,你是准备劝降我吗?这点东西怕是不够。”他靠在床头上,嘴角翘起来,“当年校长亲自出面,好酒好菜摆了一桌子,还要给我一个师带,我都没答应。你这三壶黄酒一碟花生米,诚意不足啊。” 李宇轩坐下来,把两个酒杯摆在桌上。“这间牢房没有监听器,门口那个特务是我的人,耳朵不太好使。”他拧开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赓倒了一杯,“至于劝降——你我都心知肚明。校长亲自出面都没办成的事,我也不可能办得到。” 陈赓收起笑容,看着李宇轩。“那你过来干嘛?” 李宇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是温的,带着一股绍兴黄酒特有的醇厚甜味。“想跟你探讨一下哲学。” 陈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想不到你也有一天会沉迷于哲学。说吧,什么事能困扰我们的李师长?”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上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隐隐约约传过来,像一头困兽在低吼。“传瑾兄,《西游记》里有很多妖怪。有些妖怪住在山头,一边吃山下的百姓,一边想吃唐僧肉。但也有一些妖怪——它们住在深山老林里,不吃百姓,只想吃唐僧肉。你说,同样是妖怪,为什么有的吃百姓,有的不吃?” 陈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他看出来了——李宇轩问的不是妖怪。“因为百姓肉苦。老百姓的肉,是用汗泡出来的,用泪腌出来的,用血浸出来的。苦的,涩的,吃不下去。”他靠在床头上,看着李宇轩,“你想问的不是妖怪。” 李宇轩没有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传瑾兄,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冯玉祥说他是基督将军,给士兵用水管子洗礼,说喝了圣水刀枪不入,然后让士兵直着身子往机枪阵地上冲。阎锡山把同蒲铁路修成窄轨,外面的火车进不来,里面的火车出不去,他说这是保护山西百姓。张学良通电全国,三十万东北军一枪没放进了关,他说是共赴国难。唐生智、李宗仁、白崇禧、每一个,起兵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可后来呢?后来有的被校长收买了,有的被校长打垮了,有的跑到香港当寓公了。没有一个人的‘替天行道’撑过了十年。” 陈赓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自古以来,所有的开国皇帝,大部分都是用…………这个理由。”李宇轩靠在椅背上,“哪怕是朱元璋。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他也的确杀了贪官,清丈田亩,给了老百姓活路。可最后呢?他定的规矩,他杀的贪官,他立的纲纪,到了他孙子手里就烂了一半,到了他重孙手里全烂透了。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弄堂里野猫打架的声音,喵呜喵呜地撕扯了一阵,归于沉寂。 陈赓把酒杯放下。“景诚,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们共产党将来也会变成恶龙?”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历史上有过太多这样的人——起兵的时候是真的想救百姓,坐天下的时候也是真的忘了百姓。不是他们变了,是那个位置会让人变。” 陈赓靠在床头上,望着窗外那几根铁条。上海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你说的是事实。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朱元璋是封建皇帝,他杀贪官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江山,不是为了百姓。我们共产党不是为了坐江山才革命,而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再被封建皇帝压在头上才革命。这是根本的区别。” “你怎么保证?你怎么保证你们坐了江山之后,不会变成新的封建皇帝?” “因为我们没有封建主义。现在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 李宇轩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忽然笑了一下。“传瑾兄,你知道我这些年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吗?我初入黄埔之时,说过校长一些坏话,因为我认为他有机会让这个国家变好,但他却不努力。可后来我发现,谁都可以倒校长,我不能。我李守愚可以不做君子,但不能做小人。当初你们差一点就把我劝动了,我甚至真的想去共产党。” 陈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那为什么没来?” “因为后来我看明白了。”李宇轩把酒杯放在桌上,“校长不是没努力过。他想收税,他做到了,上海的税全是我收的。他想练兵,他也做到了,我的师一半被德国顾问训过。但他动了世家的蛋糕没有?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传承千年的世家,岂是百年的王朝,可以消灭的吗?黄巢努力过,失败了。宋朝努力过,失败了。明朝也努力过,也失败了。世家和军阀本来是水火不容的,但到了要保命的时候,他们就敢绑在一起,合成一个大号绊脚石。谁踢这块石头,谁的脚趾头先断。” 陈赓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景诚兄,你说得没错。他们确实绑在一起了。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能绑在一起?因为他们怕的不是某个政党,不是某支军队。他们怕的是原本天经地义的剥削,不再天经地义了。” 第91章 理想与现实2 李宇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这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你知道我在江西看见了什么。”陈赓把酒杯放在桌上,“苏区的农民,分到了地。不是地主的恩赐,不是官府的施舍,是他们自己拿着梭镖、扛着土枪,从地主手里夺回来的。分了地的农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不交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自己的粮’。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挺直腰杆走路’。而你们那边——你们把地主的田契还给了地主,把农民的地又收了回去。你收税的时候,只看见了上海的商人叫苦连天,你没看见苏区的农民被还乡团吊在树上打,用烧红的铁条烙,用辣椒水灌。因为他们分了地。因为他们不交租了。因为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陈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规矩是用来管束弱者的,特权是用来豁免强者的。古来如此,今朝亦然。 苏区的农民分了地,就是犯了规矩。犯的是几千年没人敢犯的规矩。所以他们要被打回去,被吊起来,被烧红的铁条烙。 你们国民党管这个叫‘剿匪’。但你知道我管这叫什么?这叫把原本天经地义的剥削,重新变成天经地义。” 李宇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在江西围剿红军,他打过几场小仗,见过苏区的农民——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军阀士兵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凶悍,不是麻木,是一种说不清的硬。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的东西。再后来,大队长给了他一本教他怎么在苏区杀老百姓的书,他把那本书锁进了抽屉底层,和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放在一起。 陈赓又开口了。“真正动摇江山的从不是分地,是永远只许上层吃肉,不许底层喘气。口号可以无限美化现实,现实却会用饥饿与土地戳破所有粉饰。 你们国民党的口号还少吗?三民主义,建国大纲,十年建设。你看看上海滩那些舞厅,那些洋行,那些花园洋房。口号越响,穷人越多。权贵们越来越富,百姓越来越穷。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是整个制度烂透了。而你们不敢动那个制度。因为你们就是那个制度养出来的。”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所以我们来了,所以我们打土豪分田地。所以我们把规矩改了。不是改一条两条,是从根上改。几千年了,规矩永远是管束弱者的,特权永远是豁免强者的。从来没有人把这句话倒过来写。我们写了。 所以我们被围剿,被骂成匪,被你们从江西追到陕北。但你问我将来会不会变成恶龙——不会。因为恶龙的规矩是我们亲手打破的,我们不会给自己再造一条新的。只要触及切身利益,所有的宽容、道理、民生大义,都会瞬间收起。那些人永远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永远有人希望底层温顺、隐忍、认命,最好饿着肚子,也要恪守他们定下的‘本分’。” 声音落在桌上,落在两个酒杯之间,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李宇轩端起酒杯,发现杯中无酒。他放下空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弄堂口的电线吹得呜呜响,像某种遥远的不清晰的呜咽。 “传瑾兄,你说的这些,我信。你说苏区的农民分了地,我信。你说他们把规矩倒过来写了,我也信。你说你们不会变成新的恶龙——”他靠在椅背上,“我希望你是对的。或许历史会证明你们是对的,百年之后或许真的没有所谓的千年世家了。”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你们无法证明。正如同……遮两广。” 陈赓皱起眉头。“什么?” “……遮两广。”李宇轩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电灯,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我服了,但有些话说不清楚”的笑。 “你知道荔枝吗?岭南佳果。荔枝这东西,皮是红的,肉是白的,核是黑的。红的白的一层裹一层,最里面的核是黑的。有人拿荔枝来比喻国民党——外表是三民主义的红,里面是官僚资本的白,骨子里是独裁专制的黑。”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现在拿荔枝来骂国民党,你凭什么保证,几十年后,一百年后,不会有人拿荔枝来骂你们?你们的皮是什么颜色,你们的肉是什么颜色,你们的核——我不敢往下想。” 陈赓靠在床头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电灯。“景诚兄,你问的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你无法保证,我无法保证,谁也开不出这张保票。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因为这层恐惧而什么都不去做,那这个国家就永远好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们国民党像荔枝。我们是花生。外面裹着泥,不好看。壳是硬的,不好啃。剥开了,里面是白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白的。没有黑核。” 李宇轩沉默了好一会儿。“行。花生。花生比荔枝好。不烂心。” 陈赓忽然开口了。“景诚,你刚才说的那半句——‘……遮两广’。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遮两广。”李宇轩靠在椅背上,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就是一片……遮住两个省。……障目,不见泰山。有些事太大了,大到一片……遮不住。有些人太拙劣了,拙劣到一片……也遮不住。能遮住的是两广,遮不住的是人心。” 陈赓皱起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宇轩没有解释。他把食盒里的碗碟一样一样收回去——酱牛肉的碟子、油焖笋的碟子、花生米的碟子、两个酒杯、两双筷子。收好了,把食盒盖好,站起来。 他转过身,拎起食盒,往门口走去。 “也许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把这片……摘下来。到那天,两广的人会看见,遮住他们眼睛的……,其实早就枯了。”他停在门口,推开门。十二月的穿堂风灌进来,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哗哗直响。“传瑾兄,今晚这些话,出了这扇门,就当没说过。” 陈赓靠在床头上,望着他的背影。“走了,山羊将军。” 李宇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传瑾兄,山羊那笔账明天接着算。利息翻倍。” 他大步走进了十二月的穿堂风里。 陈赓靠在床头上,把那杯最后没喝的酒一口干了。窗外,弄堂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铁条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酒壶上。那盘花生米还剩了半碟,杯沿上还沾着一圈金黄色的酒渍。 第92章 杭州还是南京 李宇轩正蹲在椅子上啃烧饼时,戴笠推门进来了。 “老大。”戴笠把门带上,压低声音,“昨晚你单独见陈赓,在那间牢房里聊了整整一个时辰,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他顿了顿,“校长那边已经得了风声,迟早要问的。” 李宇轩头也没抬,把烧饼上的一块霉点抠掉,继续啃。“没聊什么。他吃了我三壶黄酒,五斤花生米——花生米还是我从伙房偷的——还欠了我3千块大洋,说等他回了江西就还我。”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又把掉在裤子上的三粒芝麻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这才抬起头。“不提这个。今天把陈赓送回去。” 戴笠愣在原地。“老大,送回去?送回哪儿?” “江西。他那边。”李宇轩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然谁还我钱?你去龙华机场,以剿匪司令部的名义调一架侦察机。就说押送重要军需物资去杭州。” 戴笠脸都白了,搓着手原地转了三圈。“师座!调飞机需要校长手令!而且您这是要放陈赓啊!校长要是知道了,第一个枪毙的是我!” “校长在南京办公呢,等他反应过来签发手令,再调飞机去追,陈赓早就在浙江山里钻没影了。”李宇轩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况且,那飞机没油,飞到杭州就得迫降,他能不能活着跑掉,全看他命硬不硬。跑掉了,他还得还我钱。跑不掉,跟我没关系。” 戴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心里同时盘算:不行,。现在应该立刻给校长发密电告密,把调飞机的条子全改成老大的亲笔签名,等一下就把自己存的金条转移到租界银行。不然,事发了,老大就要卖我了。 当天下午,龙华机场。上海十二月的天阴冷潮湿,跑道尽头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一架破破烂烂的可塞式双翼侦察机停在跑道尽头,机翼上补着三个补丁,螺旋桨转的时候还往下掉漆。 李宇轩站在飞机舷梯旁,看着特务把陈赓从车上押下来。陈赓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那根牛医生送的拐杖,右腿裤管下面露出一截纱布。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布棉袍——山羊撕破的那条裤子已经换掉了,换了一条特务从旧衣铺买来的棉裤,裤腿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边。 陈赓拄着拐,站在舷梯前,回头看了李宇轩一眼。机场的晨风裹着黄浦江上的煤烟味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吹得微微扬起。 “李守愚。”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钱我会还你的。还有,你那黄酒是假的。” 李宇轩眼睛一瞪:“放屁!我那黄酒是从李弥那里偷的,正宗绍兴花雕!” 陈赓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人就那么站在飞机旁,四目相对。十二月的风从跑道上刮过来,卷着枯草和尘土,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黄埔的旧账,八年的恩怨,那三壶黄酒和半碟花生米——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赓转过身,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上舷梯。走到机舱门口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李宇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嘴里嘟囔着:“摔死了谁还我钱。” 陈赓没回头,一步跨进了机舱。机舱门关上了。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头微微一抬,离开了跑道。 李宇轩站在空荡荡的跑道上,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慢慢变成天边一个银色的小光点。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传瑾兄,记得还我钱。 然后他望着望着,忽然觉得不对。他眯起眼睛,死盯着天空中那道越来越小的银色轨迹。飞机应该往西南飞,往杭州的方向去——那是陈赓该去的地方。可这架飞机现在正往西北方向飞,而且越飞越偏,丝毫没有调整航向的意思。西北那边不是杭州,是南京。 李宇轩的心头猛地一紧。不对。飞行路线是他亲自定的,飞行员是他花三块大洋收买的,还欠着两块说好落地再给。怎么可能往南京飞?除非——有人出了更多的钱。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他身后响起。胡琏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李宇轩面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师座。”胡琏把电报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校长侍从室发来的。” 李宇轩接过电报,低头一看。铅字工工整整,措辞跟大队长本人一样阴阳怪气:“景诚:你私调飞机一事,航空署已报到我处。此事胆大妄为,本应严惩,念你也是要押送要犯,暂不追究。陈赓此人,我另有处置,已令葛敬恩派机拦截。飞机会在南京降落,我有些旧话要与他当面一谈。谈完之后,再做定夺。你在上海好生练兵,勿要再生事端。另:你收买飞行员的三块大洋,从你下个月的军饷里扣。再另:你偷李弥的那坛黄酒我也知道了,再扣十块。大队长。” 李宇轩把电报放下,望着西北方向。飞机早已消失在云层里,只剩下天边几缕被螺旋桨搅碎的云。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完了,钱没要回来,还倒贴了。 胡琏站在旁边,看着李宇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座,校长电报里说‘另有处置’——到底是福是祸?” 李宇轩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西北方向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校长请他去南京劝降。”他把手套摘下来,往车上一扔,“劝降不成,大概就该关起来了。” 胡琏的嘴角抽了一下。“师座,您是说校长会放陈赓走?” 李宇轩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1925年陈赓背过谁吗?背过校长。背着跑了好几里地,过了一条河。校长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命,但用后背背过他的,就陈赓和我。”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校长这人,恩是恩,仇是仇。恩没还完之前,不会杀他,但钱是一定要扣的。” 车刚开出机场大门,他突然一拍大腿:“坏了!陈赓还欠我两角没给!” 那天下午,龙华机场的调度员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侦察机一架,目的地杭州,实际航向南京。原因:委员长另有指示。”写完之后他看了半天,在“原因”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天气晴,能见度良好,无任何故障原因改变航向。以上。另:机上一名乘客系拄拐男子,登机前跟师座吵了一架。 第93章 到底是谁告的密? 回到剿匪司令部,李宇轩把军装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办公桌后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把茶碗放下,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个人——胡琏、李弥、张灵甫、谢晋元、戴笠。五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各不相同。胡琏低着头,李弥望着天花板,张灵甫面无表情,谢晋元皱着眉头,戴笠拿着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都说说吧。”李宇轩靠在椅背上,“到底是谁把消息告诉校长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弄堂里收破烂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越走越远。 胡琏第一个开口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跟当年在慈云寺化缘时一模一样。“老大,你是知道我的。如果是我告的密——”他顿了顿,“被抓后的一个钟头,陈赓就已经在南京了。我办事,从来不留活口,更不留活口在野地里乱跑。校长那封电报,措辞太客气了,明显不是我的风格。” 李宇轩看着他,想了想。“有道理。你的风格是先把人抓了再汇报,不会给上头留反应时间。” “对。”胡琏退回原位。 李宇轩又看向李弥。李弥正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嗑着瓜子,感受到李宇轩的目光,赶紧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老大,也不是我。如果是我——”他把瓜子揣进兜里,“在陈赓被抓之前,校长的命令就已经到了。我李弥办事,向来是提前打招呼,提前要价钱,提前把退路铺好。校长那封电报是在飞机起飞之后才追过来的,时间点不对。我要是告密,不会让飞机起飞。飞机不起飞,您就没损失。您没损失,我就能跟您多要点封口费。” 李宇轩看着他。“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那是。”李弥退回原位。 李宇轩又看向张灵甫。张灵甫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而硬,不带一丝波澜。“老大,如果是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现在应该跟陈赓一起去南京了。我不会只告陈赓的密。我会把您也捎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宇轩的嘴角抽了一下,张灵甫退回原位。 李宇轩的目光落到谢晋元身上。谢晋元站在最边上,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无端扯进闹剧里的无奈。李宇轩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中民就不用问了。”他端起茶碗,“他要是能告密,我李守愚三个字倒过来写。” 谢晋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听明白了。你们个个都天赋异禀——胡琏办事不留活口,李弥办事提前铺路,张灵甫办事连我一起端,谢晋元根本不会办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我就想知道,是谁告的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正中间的戴笠。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胡琏开了口。 “雨农,开飞机的那个人,好像是你的人吧?” 戴笠正在擦汗的手停了。白色的棉手帕停在额角,他转过头看着胡琏,眼神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被冤枉的愤怒。“我告你诽谤啊!胡伯玉!你诽谤我呀!他在诽谤我呀!”他猛地转向李宇轩,手帕在空气里挥出一道弧线,“老大!开飞机的那个人是我从航空署借调的,我只是让他开飞机,没让他往南京开!我要是想告密,还用等到飞机起飞?我早上就给校长发电报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往回找补,“——但我没发!我真没发!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北伐到中原大战,从南京到上海,我戴笠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李弥在旁边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飘出一句:“航空署的人,你借调的,不还是你的人吗?” 戴笠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行。”他弯腰捡起手帕,拍了拍上面的灰,“是我说的。我早上发了密电。”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反而多了一丝“你们懂个屁,我这是高明”的得意,“但老大,您想过没有?陈赓是徐的参谋长。私放共党,论罪当枪毙。我不说,别人也会说。龙华机场的调度、航空署的值班员、飞行员本人——这些人谁都有可能捅上去。” 胡琏慢悠悠地说:“所以你就先捅了?” “那不然呢?”戴笠理直气壮地说,“与其让别人捅上去,把咱们俩一起卖了,不如我自己捅。我捅了,至少还能挑着说。我只跟校长说“老大得陈赓”,没说您要放他。校长只知道您抓了人,不知道您要放人。至于飞机为什么往南京飞——我跟校长说的是,老大本来就要把陈赓押送南京,只是手续没来得及走。私放变成了程序瑕疵。程序瑕疵最多挨顿骂,私放是要掉脑袋的。” 他越说越得意:“您看,这多好!校长那边,我卖了他一个人情。您这边,我帮您擦了屁股。两头都不得罪,还都念我的好。我戴雨农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先给自己留好后路,再给别人留后路。” 戴笠辩解之后,李宇轩摆了摆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发火——拍桌子、摔茶碗、指着戴笠的鼻子骂。他没拍桌子,也没摔茶碗,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胡琏的眉毛动了一下。李弥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张灵甫面无表情,谢晋元站在最边上,轻轻叹了口气。戴笠攥着手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宇轩没给他机会。当晚,李宇轩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上海。” “今日事毕。戴雨农告密。他说是为了我好。信不信的,不重要了。他是少东家的耳目。我不怪他。怪他也没用。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李宇轩。只有少东家家仆,李守愚。”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上海十二月的夜风吹过弄堂,霓虹灯全灭了,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山海关失守。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李守愚正在剿匪司令部里数钱。戴笠从后门闪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电报,李守愚看完电报,何柱国部两个营全部殉国,营长安德馨战死,三天,山海关没了。 第94章 家仆拿主家的东西,不叫偷,叫代管。 他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同一天——一月三号——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把紫禁城里的国宝一箱一箱往南迁。前方将士拿命填关口,后方政府拿箱子装古董。《申报》连发好几篇评论,天津《益世报》头版头条写的是“人心不死于斯可见——捐款救国”,字里行间全是“指望政府是指望不上了,老百姓自己救自己”。李守愚每天蹲在办公室里翻报纸看这些骂国民党的文章,看得津津有味。 到了一月下旬,文物开始陆续运抵上海。法租界天主堂街仁济医院旧址五楼的仓库里,一万三千多箱国宝码得整整齐齐。李守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好久。戴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散氏盘、嘉量、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宋徽宗《听琴图》,全在这儿。 “雨农。”李守愚开口了,“这些东西,能弄出来几件吗?” 戴笠的手帕停在额角。“老大,这批古董是故宫博物院的东西。故宫博物院直属行政院,行政院院长是宋子文。” “我知道是宋子文的东西。我问你能不能弄出来。” “弄出来干什么?” “卖。”李守愚转过身,看着戴笠,“把古董换成钱,再用钱换成武器。山海关丢了,热河眼看不保,长城沿线正在拼命。少东家在江西剿共,前线的兵拿什么打?总不能拿古董砸日本人吧。” 戴笠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大,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国了?” “放屁。谁说我爱国了?”李守愚靠在仓库门框上,“少东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我拿我自己的东西去换枪,关爱国什么事?”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老大,这批古董是故宫的。故宫不是校长的私产——” “故宫不是校长的,校长是故宫的。”李守愚打断他,“校长是华夏的校长,华夏的东西都是校长的。校长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所以故宫的东西,归根到底,是我的东西。我拿我的东西换枪,天经地义。” 戴笠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在心里把这段逻辑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校长是华夏的校长,华夏的东西都是校长的。校长的东西是老大的,老大的东西还是老大的。所以华夏的东西都是李守愚的。这个推论的前提歪到天边去了,但顺着它推下去,结论居然他妈的严丝合缝。 “老大,那宋子文那边——” “宋子文是校长的财政部长。校长的东西,他管得着吗?” “校长那边——” “你刚才没听明白?校长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拿我的东西,校长管得着吗?”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行。渠道我有。法租界有几个英国古董商,卢吴公司的吴启周也是旧相识。但是老大,这批东西每一件都有编号、有登记、有照片,盘点的时候少一件都能看出来。万一走漏风声——” “走漏了风声,你就说东西是我拿的。” “宋子文要是追究呢?” “宋子文追究,你就说李剥皮说了——故宫的东西是校长的,校长的东西是李剥皮的,李剥皮的东西还是李剥皮的。他宋子文要想把东西要回去,让他先去找校长。校长要是开了口,我再考虑还不还。校长要是不开口,那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同意。同意就是我的东西我随便用。” 戴笠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佩服,又像是在担心这个逻辑最终会把他一起坑进去。 第一批古董出手是在五天后。两幅明代字画,一件乾隆官窑青花瓷,走的卢吴公司的渠道,价钱不算最高,但胜在快。李守愚拿到清单从头看到尾,折好放进口袋。换来的钱直接汇到浙江,从水路走,换成捷克式轻机枪和迫击炮弹。但李弥嗅觉灵敏得跟狗似的,当天下午就跑来了。 “老大,听说您最近搞了一批好东西?”李弥蹲在办公室里嗑瓜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我听人说,您从仓库里拿了几件古董换了枪?那仓库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有,一万三千多箱。” “那咱们再拿几件?一件两件看不出来,十件八件也看不出来——” “李弥,你知道这批东西是谁的吗?”李守愚靠在椅背上。 “故宫的?” “不。是我的。” 李弥的瓜子停在嘴边。“……老大,故宫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您的了?” “校长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故宫的东西是校长的,所以故宫的东西是我的。你还有问题吗?” 李弥沉默了好一会儿,瓜子皮掉在地上。“老大,您这逻辑——我能学吗?” “不能。因为你不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少东家的家仆。家仆的东西是少东家的,少东家的东西也是家仆的。这叫家仆的本分。你是外人。外人的东西是自己的,少东家的东西是少东家的。外人不能拿少东家的东西,家仆可以。” 李弥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一会儿,没尝出味道。但他觉得这个逻辑很厉害——厉害到能把偷古董变成替主子分忧。 那天晚上,李守愚坐在办公桌前,翻出牛皮本子,蘸了墨。 “一月末。上海。山海关丢了。故宫的国宝堆进了租界仓库。我拿了几件。不多,两幅画一个瓷瓶。换了机枪和迫击炮。少东家在江西剿共,不知道这件事。等知道了大概会骂我。骂就骂吧。反正我是家仆。 少东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家仆拿主子的东西不叫偷。叫代管。将来打完了仗,再给主子买回来。买不回来也没关系。主子的东西,归根到底还是主子的。家仆的东西,”他搁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是家仆的。” 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窗外,上海一月的夜风吹过弄堂,法租界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仓库里那批国宝还堆在那儿,少了几件,谁也看不出来。戴笠已经把下一批的渠道联系好了——三件瓷器,两件玉器,够换一个营的装备。 李弥蹲在走廊里嗑瓜子,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师座让他也经手一件。谢晋元站在仓库门口,拿着小本子,默默记下每一笔账。张灵甫擦着枪,对胡琏说了四个字:“偷东西我不行,打鬼子我来。”胡琏蹲在门槛上,递给他一根烟:“你那枪擦干净点。这批枪运到前线,谁用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哪支枪就分到你手里了。”张灵甫接过烟,咔嚓一声把枪栓推回去。“那就更得擦干净了。” 第95章 戴雨农是狗 几天后,李弥蹲在走廊里嗑瓜子,看着戴笠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戴笠的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去机要室送文件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公事公办。 李弥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雨农兄,又出货?” 戴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李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雨农兄,你手里这箱子,是仓库里的吧?仓库里的东西,是老大的吧?老大的东西——”他顿了顿,“归根到底,是我的。”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的?” “对啊。”李弥掰着手指头,“老大是校长的人。我是老大的人。校长的东西归校长,校长的东西也归老大。老大的东西归老大,老大是我老大,所以老大的东西——我作为老大的小弟,是不是也能分一点?” 戴笠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额头。“李弥,你这逻辑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李弥理直气壮,“上回老大在仓库门口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蹲着。老大说:‘少东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这是逻辑的基石。那我是老大的小弟,小弟拿老大的东西,是不是也不叫偷?叫——叫代管。” 戴笠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电灯。上海一月的穿堂风从弄堂里灌进来,把他手里的手帕吹得哗哗响。他在心里把李弥这段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校长的东西是老大的,老大的东西是李弥的,所以校长的东西是李弥的。前提歪到天边去了,但顺着它推下去,结论居然严丝合缝。更重要的是——李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如果不拉他入伙,以李弥那张嘴,不出三天全师都会知道仓库里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往外流。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行。老大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我们拿自己的东西去卖,天经地义。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卖的钱,三七分。你三,我七。” 李弥的瓜子停在嘴边。“凭什么你七我三?货是我拿的,仓库是我进的,风险是我担的。你只负责找买家,凭什么拿七成?” “买家是我找的。渠道是我的。法租界的古董商、卢吴公司的吴启周、那两个白俄人,全是我的人脉。没有我,你拿着货卖给谁?卖给城隍庙的旧货摊?一件乾隆官窑换三块大洋?”戴笠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手指,“再说了,万一出了事,谁去跟宋子文交涉?谁去跟校长解释?你连校长的面都见不着,校长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你都不知道。出了事,我扛。你只负责拿东西。三七分,公平得很。” 李弥想了想。“四六。” “三七。” “五五。” “三七。再还价我就去找张灵甫。张灵甫比我老实,比你可靠。” 李弥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行。三七就三七。但有一条——出货的清单我得留一份。”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每出一件货,我在本子上勾掉一个编号。万一哪天你翻脸不认人,我好有个凭证。” 戴笠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个小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弥,你知不知道留凭证等于留把柄?万一你这个小本子落到校长手里,你我都得掉脑袋。” “知道。所以我用了代号。”李弥翻开本子指着上面一个字母,“d。戴笠的戴,拼音首字母。万一校长查到我这张清单,我就说d是dog的d。校长要是问谁是dog,我就装傻,说大概是日本人——日本人想偷咱们的文物。校长信不信是他的事,反正清单上写的是d,不是戴。”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你在骂我是狗?” “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不是真的,你又不是狗。再说了,狗的忠诚是出了名的,我这其实是在夸你——你对校长多忠诚啊,全南京都知道。我要是写个‘狗’,校长一看,对,就是戴笠,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写d,校长还得猜半天。”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拎起那个木箱。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弥一眼,那眼神不像是被说服,更像是发现了一匹意料之外的老狼。“你那份副清单上记了我分你三成的账了没有?” “记了。d,三成。” “行。”戴笠拎着箱子走了。 从那天起,出货的频率从几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起初是一件两件地卖——明代的民窑瓷、清代的普通字画,都是些编号靠后、清单上备注模糊的物件。散氏盘、嘉量、《快雪时晴帖》这些国宝级的东西,李弥从来不碰——不是良心,是算术,国宝失踪全中国都会炸锅,杂项少几件故宫博物院自己都未必能发现。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只要有机会就卖。 李弥每天下午借着清点仓库的名义溜进仁济医院旧址五楼,专挑那些堆在角落里、连标签都泛了黄的木箱。他发明了一套障眼法——把真品取出来,用仿品顶回去,自己跑了好几趟城隍庙,从旧货摊上花几块大洋买回几只民窑破瓶,放进空出来的箱子里充当原位。只要没人打开箱子细看,永远发现不了。 戴笠负责出货走账,法租界几个英国古董商从不问货源,卢吴公司的吴启周刚开始有点顾虑,但戴笠一句“剿匪司令部的秘密物资”就把他嘴堵上了——在上海滩,剿匪司令部管的东西没有不涉密的。货款不走公账,全部走内河民船直接汇到浙江。 李弥坐在仓库门口嗑瓜子,看着戴笠把又一箱东西搬上车。胡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李弥手里抓了一把瓜子。“出货呢?” “出货。” “卖了多少?” “不多,几件杂项。” 胡琏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我听谢中民说,仓库里少了不少东西。他小本子上记了快两页了。你们不怕他捅上去?” “谢中民不会捅。他记归记,说归说,但从来不往外说。每记完一页就把那一页折个角。折了角的纸从来不往上递。他要是想说,第一页就该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折角。”李弥磕了一颗瓜子,“他折角的时候,我正好从仓库门口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页纸折好,翻到下一页,继续清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弄堂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角猎猎作响。胡琏忽然开口。“李弥,你跟雨农三七分——谁分的?” “他分的。” “你没还价?” “还了。还不动。” 胡琏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告诉他,海关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码头上的缉私队,归我管。剿匪司令部的货,免检。”他站起来,“你问他,这个面子值不值一成。他要是不给,下次他的车过码头,我就不打招呼了。” 李弥抬起头。“你这是在威胁他?” “不是威胁。”胡琏没回头,“是提醒。你们一个出钱一个出货,风险平摊利润对半,我负责打通关节。三个人,三份功。三七分变成三三三,剩下的那一成留给老大的茶钱。你跟他说,他会算的。” 李弥看着胡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三七变成三三三,自己的份额从三成涨到了三成三,多了零点三,值了。戴笠从七成掉到三成三,但换来了海关免检,也算值。 胡琏空手套白狼,拿手里那点权力换走三成三,空手套得最值。老大什么也没干,白拿一成茶钱。李弥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这账算到最后,最值的是老大。老大不用担任何风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钱自己就掉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往仓库走去。还有几口箱子,今天下午得搬。 第96章 你们拿着我的钱,我还得谢谢你们吗? 李守愚蹲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越想越不对。窗外走廊里李弥和戴笠正在搬箱子,胡琏蹲在旁边嗑瓜子,谢晋元的小本子又折了一页角。一切都在平稳运转,平稳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套逻辑不是他先说的吗?少东家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东西。他说完这句话的当天晚上,李弥就拿着这句话当圣旨,跑去跟戴笠说“老大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现在好了,李弥和戴笠拿这句话当护身符,胡琏拿海关免检换了一成干股,谢晋元虽然不拿钱但默默记账——每个人都有份,除了他。不但没份,他们分赃的时候只给他留了一成,还是“留给老大的茶钱”。茶钱。他的东西,他的逻辑,他发明的歪理,他养的小弟,他们拿他的东西去卖,分钱只给他分一成,他还得谢谢他们?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二月初,李守愚从外面回来。上海二月的天又湿又冷,法租界的梧桐枝光秃秃的,黄浦江上的汽笛一声接一声。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见戴笠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腿翘在他的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嘴里还哼着苏州小调。 李守愚站在门口,把军装领口松了松。“戴雨农,你今天最好有天大的好消息。不然今天都不用出这个门。” 戴笠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拿尺子量过,不多不少,精准到毫米。“老大,您回来了。请坐。这是我专门给您准备的椅子——” “这是我的椅子。” “对,您的椅子。我只是帮您暖一下。二月的天太冷,椅子凉了对身体不好。”戴笠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毕恭毕敬地双手递过来,“老大,您先看这个。” 李守愚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出货明细——明代民窑瓷若干件、清代字画若干件、乾隆官窑若干件,每一件后面都标注了出手价格和经手渠道,从法租界古董商到卢吴公司,账目清清楚楚。清单最底下是总金额,数字后面跟着四个字:银元,现付。 李守愚看着那个数字——够再扩一两个师,不是团,不是营,是师。他以前在豫东化缘化了大半年才扩了半个师,在东北跟张学良化缘也只搞了两个车皮。现在他的小弟们从他的仓库里拿东西去卖,卖了这么多,只分给他一成茶钱。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雨农,这笔账是谁记的?” “我记的。”戴笠站得笔直,“每出一件货,我记一笔。出给谁,价格多少,经手人是谁,全部有据可查。” “谢中民知道吗?” “谢中民不知道。他自己有一本小本子,记的是仓库的出入库明细。他的本子和我的本子,数据对得上——但我的本子多了价格。他的本子只记货,不记账。”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笠。“你们分了多少?” 戴笠的额头开始冒汗。“出货是三七分。李弥三,我七。” “听说胡琏也要了一份?” “是。胡伯玉拿海关免检换了我们各自让出的部分份额。现在变成了三三三,剩下一成——” “一成归我。”李守愚替他说完了,“茶钱。你们拿我的东西去卖,分了九成,给我一成,还是茶钱。我还得谢谢你们。” “老大,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李守愚把清单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雨农,你刚才说今天有最好的好消息。好消息在哪?” 戴笠把手伸到办公桌旁边,拎起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不大,但拎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臂明显往下沉了一下。 戴笠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金条,在上海二月的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银元,是大黄鱼。 “这是第一批。法租界那边还有两箱,走水路,后天到。这批货是独立账——不在李弥的三成之内,不在胡琏的三成之内,不在任何人的分赃比例之内。” 戴笠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额角,又补了一句,“老大,南洋买家那边一共出了三十条大黄鱼。这箱子里是二十条,剩下十条我扣了当渠道费。吴启周要了两条介绍费,法租界仓库的守卫要了一条封口费。净剩十七条,全在这里。账目明细在信封里,您随时可以查。” 李守愚低头看着那箱金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走廊里,李弥正在搬下一口箱子,嘴里哼着小曲,还不知道自己那份副清单已经被人拍了照、存了档、锁进了汇丰银行的保险柜。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把账目明细从头看到尾,忽然笑了。“你这特务头子,算账算得比宋子文还精。宋子文分账分回家,你分账分回我的口袋——扣掉渠道费、介绍费、封口费,净剩十七条,自己一条没留?”他把账本放下,“雨农,你自己那条呢?”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老大,我对您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留呢?” 李守愚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窗外的霓虹灯把法租界的梧桐枝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戴笠真是个人才。 “雨农,李弥留了副清单防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互防,是最好的共事方式。” “你留了什么防他?”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我拍了他的副清单,存了一份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他要是翻脸,我把照片拿出来——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勾的编号,他赖不掉。” 李守愚放下茶碗,“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三个把我的钱分了九成,给我一成茶钱,我还得谢谢你们。李弥的那三成,现在还在他手里吗?” “应该还在。他最近没有大额开销。” “那好。”李守愚竖起一根手指,“从下个月起,李弥的三成扣一成当仓库损耗——仓库是我的,用我的仓库出货,交仓租,天经地义。 胡琏的三成扣一成当码头管理费——码头是国家的,但海关免检是我的人情,用人情换来的利润,交管理费,理所当然。” 他把目光转向戴笠,“你的三成扣一成当账本工本费——三本账,一本都不能错,错一笔就得重抄,笔墨纸张也是钱。”他靠在椅背上,“剩下的,充公。充公的意思,就是充到我这里。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笔账。我不急着要,一九五零年之前还清就行。” 戴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老大,您这是——刮油?” “不是刮油。”李守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是代管。少东家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是我和弟兄们的,弟兄们拿来的东西还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分多少、怎么分、什么时候分——”他喝了一口茶,“全是我说了算。” 第97章 我当师长,诸位读书做工,都是为4万万同胞服务 戴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把他手里的手帕吹得哗哗直响。李弥正好搬完一箱货从仓库那边走过来,看见戴笠的脸色,瓜子停在嘴边。“雨农兄,老大说什么了?” “老大说,你的三成从下个月起扣一成,当仓库损耗。” 李弥的瓜子掉在地上。“凭什么?” “凭仓库是老大的。你用老大的仓库出货,老大收你仓租,天经地义。” 李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心里把李守愚的逻辑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老大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老大的东西。前半句是他拿货的理论依据,后半句是老大扣钱的理论依据。两句话放在一起,逻辑闭环,严丝合缝,他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胡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蹲在李弥旁边,从地上捡了一颗完整的瓜子。“听说老大的独立账有十条渠道费?戴雨农自己扣了十条当渠道费,吴启周拿了两条介绍费,守卫拿了一条封口费。净剩十七条,全归老大。他自己那条没在账上——在汇丰银行另一个保险柜里。” 李弥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在仓库门口听见戴雨农跟谢中民说话。”胡琏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谢中民问戴雨农,独立账的资金来源要不要记在小本子上。戴雨农说不用——南洋买家的钱不走公账,不经过仓库,不用入库。谢中民沉默了一会儿,把已经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了本子。”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李弥开口了。“所以到头来,老大把我们所有人全刮了一遍。我的仓库损耗,你的码头管理费,戴雨农的账本工本费——每个人欠他一笔账,一九五零年还清。”他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赖了老大三百大洋,现在又欠了他一笔仓租。他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我上辈子大概欠了他一条命。” “你上辈子欠没欠他一条命我不知道。”胡琏站起来,从李弥手里又抓出一大把瓜子揣进自己兜里,“但你这辈子欠的账,够他还到下辈子了。” 走廊尽头,谢晋元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本磨得发亮的小本子。他低头看了看最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2月初,独立账首批金条到,十七条入师座办公室,未入库。备注:戴笠另扣十条渠道费已入账,吴启周两条、守卫一条均已登记。合计三十条已全部厘清。下月起仓租、码头费、工本费从各人份额中扣除,应收款项待收讫。他把这一页折好,翻到下一页,继续清点窗外的暮色。 而办公室里,李守愚端起那碗新泡的龙井,正要喝第一口。副官敲门进来了。 “师座,南京来电。校长听说了故宫文物南迁上海的事,近期可能要到仓库视察。具体日期未定,但让咱们提前准备。” 李守愚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告诉雨农,把仓库里李弥放的那些旧瓶全换回原箱。让谢中民把折角的那几页暂时撤下来,另抄一份干净的清单备查。李弥这几天不准靠近仓库——让他去苏州河码头接那两箱走水路的货,接完了直接搬到我办公室来。”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另外,给南京回电。就说上海剿匪司令部已做好迎接准备,仓库物资账目清晰、存放有序,随时恭候校长视察。” 几天后,大队长没来。 不是临时有事,是压根没通知。南京方面只发了一封简短的公函,说委员长行程有变,仓库视察暂缓,具体日期另行通知。李守愚接到公函的时候,正蹲在办公室椅子上喝茶。 他把公函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少东家要来,全师上下鸡飞狗跳,李弥的旧瓶全换了原箱,谢中民折角那几页都撤了,连走廊里的瓜子皮都扫得干干净净。少东家不来了,一切白忙。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白忙就白忙吧,总比真来了强。真来了,查出来的就不光是仓库里的旧瓶了。 大队长没来,战争失败的消息却来了。 1933年3月,热河沦陷。3月4日,日军骑兵一百二十八人不费一枪一弹占领承德,热河全省十天之内全部沦入敌手。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李守愚正蹲在办公室里啃卤猪头,戴笠从后门闪进来,手里攥着三份刚截获的电报。 热河省主席汤玉麟不战而逃,日军十天之内横扫热河,长城沿线全线告急,宋哲元二十九军在喜峰口拿大刀跟日本人拼命,中央军第十七军在古北口血战不退。他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 天津《益世报》头版头条写道:“热河失陷,全国震惊。守土有责者不战而逃,前线将士以大刀血肉与敌之飞机坦克相搏。”字里行间全是悲愤——指望政府是指望不上了,老百姓自己救自己。 正是在这一片失败阴云之中,上海各大中学校联合发起了抗日救亡演讲会,派人来请剿匪司令部的李师长给学生们讲几句话。李守愚本来不想去——仓库里那批货的独立账还没平,李弥的三成刚扣了一成仓租,戴笠那边又到了一批新货。但张灵甫蹲在操场边上擦枪,头也没抬:“该去。兵是学生变过来的。你今天不去说几句,明天就没人来当兵了。” 李守愚去了。 演讲的地点设在一所中学的礼堂里。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个大教室,讲台是两张课桌拼的,下面黑压压坐满了学生,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 男生穿中山装,女生穿阴丹士林布旗袍,手里都拿着小本子,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大学生才有的光——既愤怒又茫然,既想做事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守愚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脸,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岁数大了,是跟这些人不在一个世界里了。 他在上海收税、倒卖古董、跟戴笠分赃、跟李弥算账,这些人还在讨论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李弥帮他写的稿子念:“同学们,同胞们。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一个当兵的,当兵的不太会说话。但我有几个数字,想跟大家分享——” 台下安静了。 “我军在长城沿线集结了二十余万兵力,是关东军的两倍以上。喜峰口,二十九军大刀队,砍死了七百多个鬼子,自己也折了上千号弟兄。古北口,十七军顶了十几天,有的连打到最后只剩十来个人。他们拿的是什么?大刀、老套筒、中正式,对面的鬼子有飞机坦克和重炮。会战打了近三个月,终究没有挡住鬼子。”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李守愚停了一下,然后把稿子翻到第二页,继续念:“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几座关口,而是华北平原的最后一道屏障。 长城若是没了,北平就暴露在鬼子眼皮底下。北平若是没了,华北平原一马平川,鬼子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台下沉默了片刻。有个男生站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发白,大声喊道:“李师长,我们不怕流血!我们要上前线!” “上前线好啊,但是,我想请各位同学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李守愚索性把稿子放下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前线将士拿的是大刀,而鬼子拿的是飞机坦克?大刀砍坦克,不是勇气的问题,是钱的问题。钱在哪里?”他扫视全场,“上海滩一个法租界买办的年收入,够养一个连。 四大家族随便一个跟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钱,够养一个军。他们宁可把钱存在外国银行,组织‘废止内战大同盟’,也不愿意拿出来打日本人。” 台下有个穿西装的年轻教员站起来,不紧不慢地问:“李师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打倒资本家?” “这位先生请坐。我要郑重地说——不是打倒。是让他们主动把钱拿出来。”李守愚扣好风纪扣,“就拿我来说,我当师长,诸位读书做工,都是为四万万同胞服务。 我李某人不才,也认识几个上海滩的阔佬。他们告诉我,他们之所以不捐钱,是因为怕捐了钱也到不了前线将士手里。我说诸位放心,钱交给我,我直接买捷克机关枪。” 第98章 服务至上 台下有人笑了。那教员推了推眼镜。“那我们能做什么?” “很简单,你们若是真想为国家做点事,将来做了工厂主,发了财,欢迎来前线看看。但千万不要忘记,你们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赚钱,是因为有人在拼命。 你们发了财,也不要忘记给前线将士捐点弹药钱。若有人不捐,你们就把这个道理讲给他听,一遍不听讲两遍,两遍不听讲三遍。讲到他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为止。”他话锋一转,笑了一下,“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倒资本主义。 与其满大街贴标语打倒资本,不如好好读书,将来做个通情达理的资本家。将来发了财,记得多捐几门迫击炮,也是抗日。” 台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在角落里喊了一声:“那您自己不也是军阀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闷热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礼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着李守愚发火。他没发火。他靠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角落。说话的是个穿灰布衬衫的男生,领口洗得发白,手里的小本子翻开到空白页,笔还悬在上面。 “这位同学问得好。我是不是军阀?”李守愚把稿子放在讲台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口,“诸位,你们知道我在上海滩被叫什么吗?商会的人叫我‘李剥皮’。 为什么?因为我收税。码头上卸一船货加一成,卖生煎包的老头都要交炉灶税。税率拉得比青帮的保护费还高。 你们觉得我是军阀,是资本家,是刮地皮的。”他看着那个男生,“但你们知道这些税去哪儿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变成捷克机关枪了。”李守愚转过身,走到讲台另一边,“你们在报纸上看到喜峰口的大刀队砍了七百多个鬼子。大刀队的刀,是二十九军的铁匠铺打的。 但二十九军换下来的第一批捷克机关枪,是用我收的税买的。”他站定,“所以你们刚说我是军阀——军阀有这么窝囊的吗?军阀的税是用来养姨太太、买别墅、存外国银行的。我的税,变成了枪,枪到了前线,前线的大刀队换上了机枪。” 台下又沉默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记。 “你们有人喊打倒资本主义,有人喊打倒军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喊这些口号的时候,是谁在给你们挡着鬼子?是那些拿大刀的兵。他们的枪是谁买的?是我这个被你们叫‘李剥皮’的人买的。 我不是要你们感谢我,我是要你们想清楚一件事——你们口中的资本主义,是不是也分好资本和坏资本?你们口中的军阀,是不是也分刮地皮的和买枪的?” 他走下讲台,站在讲台下面,仰头看着最后一排的学生。“所以今天我在这里,作为一个被你们叫‘军阀’的人,作为一个被你们叫‘资本家走狗’的人,跟你们说一句话——你们将来当了资本家,不要急着打倒自己。先看看自己的钱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前线,你就是好资本家。用在租界别墅,你就是坏资本家。评判的标准不是主义,是子弹。” 礼堂里忽然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酝酿着反驳的安静,是一种“这个人说的话好像没办法反驳”的安静。然后最后一排有个女生站起来,短发,阴丹士林蓝旗袍,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合上了。 “李师长,您刚才说了很多关于钱的事。但您还是没有回答我同学的问题——您这样公平吗?您当师长,他当工人。您一个月拿多少军饷?他一个月拿多少工资?这怎么能叫公平?这怎么能叫共产主义?” 李守愚站在讲台下面,看着那个女生。她的眼神跟当年在豫东质问他的那个商会代表一模一样——不是找茬,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忽然笑了。 “这位女同学问得好。我一个月军饷三五百块大洋,法租界一个纺织厂工人,一个月大概拿十来块。 我拿的是他的好几十倍。公平吗?不公平。但这不公平,不是因为我剥削了他,而是因为我们干的活不一样。”台下有个穿背带裤的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都在点头。 李守愚转过身,走回讲台边上,重新站上台。“这位同学,我跟你说个道理。你当工人,一个月拿十来块大洋。我当师长,一个月拿三五百块大洋。但鬼子打进来的时候,你得上前线,我也得上前线。你死了,你爹妈哭。 我死了,你们全师哭——哦不,全师大概只有谢中民会哭,其他人会忙着分我的茶钱。”台下笑了。他等笑声小了,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跟你说,你当工人,我做将军,都是为百姓服务嘛!你服务在车间里,我服务在战场上。 你造出来的布,穿在前线将士身上;我买来的枪,拿在前线将士手上。咱俩都是服务行业——你是民用服务,我是军用服务。这可不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老板出钱、工人出力、老板拿利润。咱这儿没有老板。你出力,我出命。 咱俩都是为人民服务——这不就是你们书上说的共产主义吗?将来你们要是还有谁想不通,去翻翻马列主义的书。每一页的字缝里翻来找去,来回翻上几遍,你就能从字缝里看出字来——通篇写着四个字:‘服务至上’。” 台下安静了整整五秒钟。那个嘴角有痣的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李守愚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多了。他把稿子卷起来,敲了敲讲台。“好了,演讲到此结束。 我今天说的,你们觉得有道理,就去把这道理告诉那些有钱人。你们觉得没道理,就去读更多的书,想更多的办法,将来做一个比我更会讲道理的人。我走了。谢谢诸位——尤其是谢谢刚才问问题的两位同学,你们让我省了三壶黄酒。” 他在一片面面相觑的目光中走下讲台,穿过走廊,走出了校门。 张灵甫在校门口等他,枪栓拉到一半悬住了。“讲完了?”“讲完了。”“他们听懂了吗?”“不知道。”李守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教学楼,“但至少没人再喊打倒军阀了。他们都忙着想‘服务至上’是什么意思。” 第99章 后世会记住你李弥的 几天后,李弥蹲在办公室门口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不嗑了。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办公室,站在李守愚面前,脸上的表情跟戴笠每回找他一样——想说又不敢说,嘴张了好几次。 “老大,我想当老师了。” 李守愚正蹲在椅子上啃一块隔夜的芝麻烧饼,头也没抬。“你说什么?” “我想当老师。” 李守愚把烧饼放下,看着李弥。李弥站在那儿,军装穿得歪歪扭扭,帽子扣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像一只蹲在树荫底下的瘦猴。就这副德行,将来能当兵团司令。现在他说他想当老师。“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李弥挺了挺胸。“老师受人尊敬。”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说人话。” 李弥看着老大发火,肩膀塌下来,声音也低了。“我怕死了被人骂。”他顿了顿,“咱们这些年干的事——收税、刮地皮、倒卖古董、克扣军饷,虽然钱都变成了枪,枪都送到了前线,但老百姓不知道。 老百姓只知道我是您的小弟,是刮地皮的帮凶。等我死了,史书上肯定写‘李弥,黄埔四期,贪财好货,附逆为虐’。一个字都不会提我买过枪。” 他把手里的瓜子揣进兜里,“所以我想当老师。当老师的话,兴许死之后,能骂得轻点。史官写到我,至少得加一句‘晚年投身教育’。” 李守愚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弥,你放心。等你死后,我就向校长请求,将你死后的第二天定为教师节。” 李弥愣了一下。“教师节?” “对。全国放假一天。所有的学生,所有的先生,在这一天都要上街庆祝。庆祝什么?庆祝李弥老师逝世若干周年。死了多少年,就庆祝多少届。” 李守愚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想想,孔子的诞辰是八月二十七号,但孔子死了两千多年,谁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你不一样。你是刚死的。你的音容笑貌,你的生平事迹,你的歪军装和瓜子皮,都还在人们的记忆里,新鲜得很。新鲜的英雄,比古老的圣人更打动人。” 李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可是老大,党国已经定了6月6号是教师节了。再定一个,日历排不开吧?” “谁说只有一个教师节?”李守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孔子是古代的教师,你是现代的教师。孔子教的是仁义礼智信,你教的是怎么把税收变成捷克机关枪。孔子有教无类,你有枪无类。你们是不同赛道的教师,各过各的节,不冲突。” 李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那——我死的第二天,学生们放假,他们干什么呢?” “纪念你。写文章纪念你,开大会纪念你,把你生前说过的话编成语录印在课本上。 比如你当年在豫东说的那句——‘我李弥从来不赖账’。”李守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当然,这句话得稍微改一下。改成‘我李弥一生清廉,每一分钱都用在了抗日前线’。反正你死了,你自己也不能出来辟谣。” 李弥的嘴角抽了一下。“老大,这是造假。” “不是造假。”李守愚放下茶碗,“是历史需要。历史需要一个清官李弥,人民需要一个好人李弥,教师节需要一个伟人李弥。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死后可以是。这叫盖棺定论。” 李弥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棺材呢?” “你的棺材?”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林肯知道吧?美国总统,死了之后遗体放在纪念堂里,几百万人排着队瞻仰。 你的待遇比林肯高——我给你盖个纪念馆。就在南京中山陵旁边,坐北朝南,花岗岩外墙,四十四根石柱环绕外廊。正厅中央放你的汉白玉座像,总高若干米,背景是一幅《祖国大地》绒绣,宽好几十米,高好几米。大厅地面铺杭州灰色大理石,柱体用无锡奶油红大理石,柱端用天山白色大理石作衬托。” 李弥听傻了。“老大,您怎么连柱子的颜色都知道?” 李守愚没理他。“纪念馆进门要安检。不准带包,不准带水,不准大声喧哗。参观者排队入场,绕着你的座像走一圈,三鞠躬。每天限量若干人,节假日要提前好几天预约。你想想,中山陵埋的是谁?孙终山。你纪念馆在中山陵旁边,这地位,比团长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李弥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纪念馆里面除了我的像,还有什么?” “有你生前用过的遗物。你嗑过的瓜子,用油纸包好,放在防弹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李弥将军生前所食最后一颗瓜子’。 你的军装,洗干净熨平了挂在墙上,旁边的牌子写‘李弥将军褪下的征衣’。你从城隍庙买的那几个仿品旧瓶,将来就说是‘李弥将军在日寇炮火下冒死抢救出的民族瑰宝’。 还有你留给我的那张副清单——上面用代号记着你跟戴雨农分赃的每一笔账——原件存进保险柜,复制品放大打印贴在展板上,标题就叫‘李弥将军为了抗日舍身犯险筹措军饷’。” 李弥的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老大,那份清单上标的都是d——” “d是danube(多瑙河)的d。你当年为了联络欧洲反战力量,用代号保护国际友人。你那个代号,后来成了整个远东战场最复杂的情报加密体系。”李守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心,我都帮你想好了。” 李弥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大,我想入土为安。不想被后人瞻仰。” “你这个思想觉悟就不够高。”李守愚放下茶碗,“入土为安,那是封建思想。封建时代的皇帝才讲究入土为安——埋得越深越好,最好谁都找不着。结果呢? 孙殿英一炮炸开了慈禧的地宫。入土不一定安。”他靠在椅背上,“但进了纪念馆不一样。进了纪念馆,你是活在百姓的思想里,活在百姓的想念里,活在读书人的书本里。每年教师节,全国的學生都要写作文纪念你。作文题目就叫《我最敬佩的人——李弥老师》。你想想,一个黄埔四期的兵痞,死后变成了全国人民的老师。这不是入土为安,这是入史为安。” 李弥张了张嘴。“老大,‘活在百姓的思想里’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说的。”李守愚端起茶碗,“将来会有人把这句话刻在你的纪念馆墙上。落款——李守愚敬题。” 第100章 布衣之怒 李弥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站起来。他在心里把老大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死后第二天定教师节,花岗岩纪念馆,汉白玉座像,安检排队三鞠躬,瓜子进防弹玻璃展柜,“活在百姓的思想里”刻在墙上。听上去像那么回事。 “老大,那你说,后人写我的教科书,标题叫什么?”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伟大的教育家李弥将军——从刮地皮到为人民服务的转型之路》。 第一课:李弥的童年——在云南边疆的艰苦岁月。第二课:李弥的黄埔时代——革命火种的启蒙。第三课:李弥的上海岁月——在敌后战场上的特殊战线。第四课:李弥的教育思想——有枪无类。 课后习题:结合李弥将军的生平,谈谈你对‘评判的标准不是主义,是子弹’这句话的理解。参考答案——a、b、c三个要点,每个要点两分,语言表达一分,共七分。” 李弥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老大,我忽然不想当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死后的排场太大,活着的时候压力也大。我现在蹲在走廊里嗑瓜子,一想到将来纪念馆墙上刻着‘李弥将军生前所食最后一颗瓜子’,我这颗瓜子不敢嗑了。万一没嗑好,嗑碎了,后人瞻仰的时候解说员指着那几瓣碎瓜子说‘这是李弥将军生前最后一嗑,瓜子碎了,他的心也碎了’,多不好。” 李守愚端起茶碗。“你现在不想当老师了,但后人会替你当。你死后的事,你已经管不着了。你能管着的,是活着的时候。” 李弥蹲在原地没动,沉默了很久。 “可是假如我真的死了,进了纪念馆,他们献花,可我躺在水晶棺里,什么也听不见。” 李守愚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水晶棺里的你,会永远年轻,永远纯洁,永远受人尊敬。” 几天后,李弥蹲在剿匪司令部门槛上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停了。他把瓜子皮吐在青石板上,抬头看见外白渡桥那边,黑压压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李守愚正在太师椅上抽烟,头也没抬。“又闹工潮了?” “嗯。闸北纱厂的。举着木牌子,喊着要‘八点钟做工’‘按月发薪’‘不许打骂工人’。” 李弥把瓜子揣进布兜,“老大,这是这个月第八回了。上回是邮局的信差,您下去讲了半点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散场没人喊打倒军阀了,都围着您问‘上个月扣的慰劳捐,能不能折成米发’。 这一回您要不要也去讲两句?就说‘做工的和带兵的,都是为国家出力,名分不同,恩典一样’。” “不一样。”李守愚把烟抽完最后一口,“学生还能听你讲大道理。工人不听大道理,工人听肚子的道理。你去跟一个一天做十四个钟头、两班倒连轴转、一个月只准歇一天、一个月拿八块大洋的纺纱女工讲‘恩典’,她拿纺锭砸你脑袋,我都不拦着。” 他走到窗边,撩开蓝布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队伍已经走到了苏州河边,几个穿长衫的学生领头喊口号,后面的工人嗓子都喊哑了,只能举着牌子跟着挪步子,脚步沉得像拴了铅块。 “你看,西洋人的规矩到了咱们中国,没有不变味的。”李守愚放下窗帘,靠在窗框上,“西洋的工人罢了工,厂主得坐下来谈,谈不拢就加工钱减时辰。 咱们的工人罢了工,厂主一个电话打到工部局,巡捕房的水龙头和警棍就来了。打够了,抓够了,工人回去接着上工,时辰照旧,工钱照旧,厂主下个月还能再扣五毛‘爱国捐’。唯一变的,是下个月还会有第九回。” 李弥挠了挠头。“那他们还闹个什么劲?在家躺着不好吗?” “因为除了闹,他们没有别的路走。”李守愚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你让他们去找厂主说理,厂主说‘不愿做就滚,上海滩有的是饿肚子的人,过了四十岁你想做我还不要’。 你让他们去市政府告状,门房说‘总长不在,改日再来’,改日再去,门房说‘这事归社会局管’,跑到社会局,又说‘这事归警察局管’。 你让他们去报馆登文章,报馆的每个字都标着价钱——头版通稿五千大洋,街头号外三千,辩白声明五百。你要是肯出一万,明天全上海都知道你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窗台。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说话的地方。 只剩两条腿和一张嘴。两条腿走路,一张嘴喊冤。喊完了,挨完打,回去接着被榨干。 这不是西洋的资本主义,这是咱们华夏的规矩——东家住洋房坐汽车,掌柜的喝花酒吃大菜,做工的卖力气换一口饭吃。工钱晚发三天,还得磕头谢恩说‘谢谢东家赏饭’。” 李弥缩了缩脖子。“老大,您这话要是传到校长耳朵里——” “听见了也没事。校长比我明白。”李守愚笑了笑,“他就是靠着江浙的厂主和上海的买办才坐得上这个位子。 他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明天就有人把他的军饷断了。所以他只能骂骂跑掉的汤玉麟,只能喊喊抗日的口号。真让他跟日本人拼命,他不敢。真让他给工人加工钱减时辰,他更不敢。” 他重新撩开窗帘,往楼下扫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李弥。 “对了,让雨农多派五十个人混进队伍里盯着。特别是那些走在最前头、喊得最响的。 万一真有一个豁出去的——他女人在纱厂得了痨病,厂主说这是‘自己身子弱’,一个铜子的医药费都不给,还把她撵了出来。他三个娃,两个饿得站不起来,最小的那个昨天刚因为交不起学费,被学堂的先生赶回来了。他上个月的工钱被工头扣了,说‘捐给前线打鬼子了’,转头工头就去仙乐斯包了个厅,给他的姨太太过寿。” 李守愚喝了一口茶,茶碗沿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人,反正横竖都是死。他不敢杀校长,不敢杀宋子文,不敢杀那些躲在法租界洋房里、连大门都不出的洋大人。 他只能杀我。因为我是离他最近的那个。我站在二楼,他扔块砖头就能砸到我。那些真正作孽的人,连窗户都不会开一下。出了事,永远是我们这些在前面挡枪的人背黑锅。” 第101章 迷上赌博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的上海,风里还带着黄浦江上的寒气。警卫第三师的师部里,最近流传着一个比日本人打过来还让人恐慌的消息:他们的师座,李守愚,迷上赌博了。 李守愚迷上赌博这件事,全师都知道。不是知道他在师部跟李弥胡琏打小麻将——那种输赢几十块大洋的牌局,输了能赖到一九五零年,赢了要扣对方三个月军饷,李守愚已经看不上眼了。 他现在去的是福煦路181号,杜月笙的场子,上海滩最大的赌窟。一楼轮盘,二楼牌九,三楼会员制私局,出入都是军政要员和棉纱大王。 门童认得他那辆挂着军用牌照的福特车,远远看见就赶紧把侧门拉开,连上前查问的胆子都没有。 领班头一回见他穿着便装走进来,还以为剿匪司令亲自带队来查案,吓得把手里刚码好的一摞筹码全掉在了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李守愚说没事,今天来玩的。领班蹲在地上捡筹码,捡一个心里骂一句:您来玩比您来查案还让人害怕。查案最多封三天场子,您来玩能把我们老板的底裤都赢走。 连着好几晚,他每天傍晚准点换便装出门。师部的卫兵都成了他的专属眼线,只要看见谢晋元的影子往师座办公室方向走,就会对着走廊尽头吹一声长短不一的口哨。 伙房的老王每天都要数三遍米缸,生怕师座哪天输红了眼,把全师下个月的伙食费都押上去。军需处的小干事偷偷把刚到的三箱捷克式子弹藏进了地窖最深处,连李弥都没告诉——毕竟上次李守愚为了凑军费,连师部的铜门把手都拆下来卖过。 李弥嘴碎,嗑着五香瓜子跟胡琏说老大昨晚又赢了,赢的钱够买好几挺捷克式。 “我昨晚偷偷跟在老大后面去看了一眼,”李弥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压低声音,“那筹码堆得,比我人还高!早知道我也跟着押两块,这个月的烟钱就有了。” 胡琏蹲在走廊的台阶上擦枪,头也没抬,说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你敢去?老谢知道了,能把你那杆枪拆成零件,再让你徒手拼回去。”胡琏把擦枪布往枪管上一甩,“再说了,老大赢的钱什么时候进过师部的账?上次他倒卖故宫文物赚了三万大洋,不还是全揣自己兜里了?” 张灵甫靠着墙喝凉茶,他瞥了两人一眼,赌不赌老大什么时候会输。 “我赌今天晚上。”张灵甫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他连赢了六天,按赌场的规矩,今晚该让他吐出来了。我押五块大洋。” “我押三天!”李弥立刻举手,“输了我请你们吃城隍庙的生煎包,管够!” “我押两天。”胡琏说,“输了我把我那把德国造撸子借你玩三天。” 谢晋元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听完了全部对话。他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就觉得师座这几天不对劲,每天天一擦黑就不见人影,问起来就说去前沿查岗,查岗能查到大半夜?还每次都穿灰绸长衫戴灰呢礼帽,查岗用得着打扮得像个跑单帮的商人吗? 他合上手里那本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去走廊堵人。 傍晚,李守愚刚换好便装——灰绸长衫,圆口布鞋,灰呢礼帽。他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正了正帽檐,又扯了扯长衫的下摆,确保没有露出里面的军装领子,一转头,就看见谢晋元站在走廊中间,袖子还卷在肘弯以上,显然是刚从军械库那边赶过来。 “师座,您说过戒赌的。誓与赌毒不共戴天,校长拉您打牌您都说戒赌了。现在天天往赌场跑,这算什么?” 李守愚把礼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这话是李守愚说的,关我李宇轩什么事?” 谢晋元嘴张了又合。他跟了师座这么多年,化缘见过,挖坟见过,倒卖故宫文物见过,当着校长的面耍赖也见过。每一次他都觉得已经摸到了师座不要脸的底线,每一次师座都能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把这个底线再往下拉三尺。李守愚和李宇轩是同一个人,全师上下三万多人都知道。可他说不是同一个人,你没法反驳——你自己不叫李守愚也不叫李宇轩,没法替他证明他到底是谁。两个人,两本账,互不认账。就像上次他欠了上海商人五百大洋,商人找上门来,他说欠钱的是李剥皮,不是李守愚,让商人去码头上找李剥皮要去。 谢晋元站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翻开小本子,找到用红笔圈起来的那行“师座誓言:誓与赌毒不共戴天,违者军法处置”,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划掉,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此誓言最终解释权归李守愚本人所有,仅适用于李守愚人格,李宇轩人格除外。 然后合上本子,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次日,三楼私局。 今天的私局本来是上海棉纱大王王启山做东,约了几个银行家和洋行买办打桥牌,结果李宇轩一来,银行家们纷纷找借口溜了——有说家里着火的,有说老婆生孩子的,还有一个说自己突然牙疼得要命,要立刻去看牙医。最后只剩下王启山硬着头皮,陪这个谁也惹不起的剿匪司令玩牌九。 李宇轩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银的、金的、象牙的,摞了好几排,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闪得人眼睛疼。旁边的荷官已经换了三个,每个都手抖得发不了牌。整个三楼的赌客都围在牌室门口看热闹,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风。赢了就端起茶杯抿一口,输了也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永远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平静。 对面棉纱大王王启山衬衫腋下两团深色汗渍,袖口全解开了,领带也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他已经连输了七把,从一开始的谈笑风生,变成了现在的咬牙切齿,手里的雪茄都快被他捏断了。 荷官推出最后一手牌。李宇轩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摸了摸牌面。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他心里一喜——这牌比他这几天摸过的任何一把都好。这把赢了,今晚的盈利就够再扩一个营,还能给全师每人加一块红烧肉。 他把牌翻开。王启山也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自己的牌。 李宇轩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牌面上压着的那一注,加上前几轮滚上来的筹码,他面前的所有筹码全推过去之后,还差整整五万大洋。 荷官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地报了数目,然后伸出手,示意他补注。牌室忽然安静了,连门口看热闹的赌客都屏住了呼吸。角落里两个杜月笙派来的便衣同时把手伸进衣襟——一个摸出了一把瓜子,一个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下李剥皮这辈子最丢脸的瞬间。王启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起第二支雪茄,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宇轩盯着那副已经翻开的牌。他想起当年在校长的牌桌上输掉的大洋,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那是因为不敢赢,杠牌捏在手里捏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后来在师部输给李弥二百大洋,让李弥写了张借据,归还日期写的一九五零年,那是因为李弥是自己人,自己人欠自己人可以慢慢还。今天不一样。对面坐的是棉纱大王王启山,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问题是这一把输得太大,大到他把全师的伙食费、李弥那笔1950年到期的二百大洋、甚至准备给谢晋元涨的五块钱薪水都算进去了,还是差一大截。 沉默了很长时间。牌室所有人都在等他。荷官的手还伸着,王启山的雪茄还燃着,门口的赌客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宇轩慢慢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他把灰呢礼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投降输一半,可以不?”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启山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在他的皮鞋上,他都没感觉到。 整个牌室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所有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个要求到底是符合赌场规矩的合理请求,还是不要脸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境界。 第102章 不然我就告诉老大 牌室里的死寂还在蔓延,王启山的雪茄在地上烧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圈,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弯着腰直不起身。他这辈子见过赌输了撒泼的,见过赌输了拔枪的,见过赌输了跳黄浦江的,就是没见过赌输了要求“投降输一半”的。 还是个手握兵权的剿匪司令。 他直起腰,用手帕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对着李宇轩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 “李长官,”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却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整个牌室的人都能听见,“怕输就不要赌。”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角落里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久见”三个字。荷官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收牌还是该继续催账。 李宇轩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桌上的那副牌,又看了看王启山那副赢了的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羞愧,就像刚才那句“投降输一半”不是他说的一样。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了半分钟,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王启山说的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李宇轩的声音很平静,“那句话是我欠考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李剥皮居然会认错。 王启山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发毛——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连校长都敢坑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服软? “以前有个叫序老三的人,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李宇轩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牌室,最后落在王启山脸上,“投降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筹码,轻轻往前一推。 银的、金的、象牙的筹码哗啦啦地倒在桌子上,滚得到处都是。 “开牌。我输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灰呢礼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放狠话,没有说“你给我等着”,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王启山。他就那样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下楼梯,走出福煦路181号的大门,钻进了那辆挂着军用牌照的福特车,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里。 整个牌室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启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雪茄,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但看着桌子上那堆闪闪发光的筹码,那点后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五万大洋啊。够他再开两个纱厂了。 李剥皮又怎么样?还不是栽在我手里了。 师部的走廊里,赌局正在结算,李弥蹲在台阶上,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五块大洋。他用手指捏着一块,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放到张灵甫手里。 “心疼死我了,”李弥撇着嘴,“我半个月的烟钱啊。早知道我就赌今天了。” 胡琏也掏出十块大洋,扔给张灵甫,一脸不爽地擦着他那把德国造撸子。 “愿赌服输。”张灵甫面无表情地把钱揣进兜里,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我说什么来着,他连赢六天,今晚必输。” 就在这时,派去赌场打听消息的勤务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参、参谋长!”勤务兵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查、查清楚了!” 李弥立刻凑了上去:“师座输了多少?是不是也就几百大洋?我就说嘛,师座那么抠,不可能输太多。” 勤务兵摇了摇头,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石化的数字。 “五、五万大洋。” “噗——” 张灵甫刚喝进去的凉茶,一口全喷在了胡琏的脸上。 胡琏手里的擦枪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多、多少?”李弥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五万大洋?!” “是五万大洋,没错。”勤务兵哭丧着脸,“赌场的人都说,王启山今天走了狗屎运,最后一把居然摸了个天九,把师座赢了个底朝天。”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五万大洋是什么概念? 够全师三万多人吃整整三个月的肉。 够买二十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再加一万发子弹。 够把师部所有的铜门把手都换成金的,还能剩不少。 而他们师部这个月的伙食费,加起来才三千大洋。 “完了,”李弥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大明天肯定要扣我们的军饷补窟窿。我那五块大洋刚输出去,这下连饭都吃不上了。” “不止军饷,”胡琏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脸色铁青,“他说不定会把我们刚藏在地窖里的那三箱子弹都卖了。” “还有师部的电话机,”张灵甫补充道,“还有伙房的那口大铁锅。上次他为了凑军费,连厕所的铁皮门都拆下来卖过。” 就在三个人愁眉苦脸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岂有此理!” 戴笠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礼帽,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他刚从汇丰银行出来,正准备核对那批刚到的军火账,就听到了李守愚在赌场输了五万大洋的消息,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公文包扔了。 他把礼帽摘下来,狠狠摔在旁边的桌子上,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开纱厂的,也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戴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老大是什么人?那是跟校长一个桌子打牌的人!他牌品好,不跟人计较,那是他大度,不是别人欺负他的理由!” 李弥、胡琏和张灵甫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世道,真是反了!”戴笠一拍桌子,“拿枪的干不过一个小小商人,说出去都丢脸!我们警卫第三师的脸,我们黄埔的脸,都被那个王启山丢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眼睛都亮了的话。 “弄他。” “弄完之后,不要告诉老大。”戴笠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钱,我们自己分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雨农兄英明!”李弥第一个跳了起来,“我早就看那个王启山不顺眼了!穿得跟个孔雀似的,赢了钱还敢嘲讽老大!” “我带一个连去码头,”胡琏立刻说道,“他这个月有三船棉纱从南洋过来,我全给他扣了,就说怀疑里面藏着走私的军火。” “我去税务局,”张灵甫推了推眼镜,“他去年的营业税、印花税、棉纱统税,肯定没交齐。 我让税务局的人天天去他的纱厂查账,查得他开不了工。” “我去查他的银行账户,”戴笠说,“我倒要看看,他这些年赚的黑心钱,都存在哪个银行里。顺便让巡捕房的人,每天晚上去他家里查户口。”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制定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复仇计划。 谢晋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本磨得发亮的小本子,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计划:敲诈棉纱大王王启山。 参与人:戴笠、胡琏、李弥、张灵甫、谢晋元。 目标金额:五万大洋。 备注:事后分赃,师座李守愚不知情。所得款项,优先补充师部伙食费,剩余部分五人均分。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正在兴高采烈讨论分赃的四个人,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要百分之二十。不然我就告诉老大。” 戴笠:“……” 胡琏:“……” 李弥:“……” 张灵甫:“……” 第103章 他赢的不是5万块,而是一张催命符。 李弥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指着谢晋元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谢晋元你个师部第一吸血鬼!我们四个跑断腿、磨破嘴,你站在走廊听了一下墙角就要百分之二十?你怎么不去抢中央银行!那地方钱多,还不用做账!” “抢中央银行犯法。”谢晋元面无表情地把本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封面,那本磨得发亮的牛皮小本子,比他的命还金贵,“告你们私吞公款,不犯法。 而且我还要负责做账,把这笔钱从师部的账上抹平——不然老大查下来,你们四个自己心里清楚。” 胡琏“啪”地把撸子拍在桌子上,枪身震得银元叮当作响,脸黑得能刮下二两墨:“最多百分之十。多一分没有。再啰嗦,我把你扔去吴淞口喂鱼,就说你查账的时候失足落水了。” “十八。”谢晋元眼皮都没抬。 “十二。”胡琏咬牙切齿。 “十五。”谢晋元站起身,作势往门口走,“不然我现在就去老大办公室,顺便把你上个月私藏三箱缴获子弹、准备卖给青帮的事也说说。” “成交!”戴笠咬着牙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谢晋元你等着!下次分赃绝对不带你!我就是把钱扔黄浦江喂鱼,也不给你留一个子儿!” 谢晋元没说话,只是重新翻开本子,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谢晋元占比百分之十五,其余四人各占百分之二十一点二五。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写完还在后面画了个对勾,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第二天鸡还没叫,王启山的地狱模式就正式开启了。 天刚蒙蒙亮,吴淞口码头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声音。胡琏带着一个连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把王启山那三船刚到的南洋棉纱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踩着跳板跳上船,踢了踢码得整整齐齐的棉纱包,大手一挥:“拆!给我仔细查!怀疑船舱夹层藏有共党宣传品,还有走私的鸦片!” 士兵们立刻一拥而上,不仅把棉纱拆得七零八落,还顺手牵羊拿走了王启山放在船上的二十箱进口咖啡、三十盒古巴雪茄,还有他准备送给女儿的留声机。胡琏抱着留声机掂量了掂量,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不错,师部开会正好缺个放国歌的。” 王启山急得跳脚,打电话给工部局,工部局的人打着哈欠说:“军方的事我们管不了,你们自己协商。” 打电话给警备司令部,接电话的小兵嗑着瓜子说:“胡参谋长说了,查清楚了自然会放,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你要是着急,可以自己上船去找宣传品,找到了我们就放货。” 中午十二点整,张灵甫穿着一身崭新的税务局制服,戴着金丝眼镜,夹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账本,带着十几个税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启新纱厂。 他往王启山的办公桌前一坐,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王老板,有人实名举报你偷税漏税。从民国十六年到现在的所有账本,全部拿出来,我们要逐页核对,一个字都不能漏。” 王启山陪着笑脸递过去一根金条,张灵甫看都没看,只是翻开账本,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民国十七年三月,你进了一百二十包棉纱,只报了八十包。这一笔,漏税三千大洋。” “民国十八年七月,你卖了五百匹布,没开发票。漏税两千五。” “民国十九年……” 他一边说一边画圈,不到半个小时,账本上就画满了红圈,密密麻麻的,像爬了一堆红蚂蚁。最后他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初步核算,你一共偷税漏税十二万七千大洋。限你三天之内补齐,不然就封厂,把你所有的机器都拉去师部当废铁卖。” 说完,他拿起王启山桌上的狼毫笔,在人家的宣纸上写了“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写完还满意地点点头:“这笔不错,借我用用。”然后夹着笔和账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三点,巡捕房的人准时出现在王启山的公馆门口。领头的是戴笠的得力干将,带着十几个巡捕,把公馆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拆了,地板撬了,连花园里的假山都被挖开了。鸦片没找到,倒是把王启山藏在床底下的三万大洋私房钱、他夫人的金银首饰、胭脂水粉,还有他儿子的玩具火车都给“没收”了。临走时还留下话:“明天晚上再来查,要是再找不到鸦片,就拆房顶查。” 晚上六点,李弥背着个大包袱,带着两个兵,敲开了王启山家的大门。 他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大大咧咧地说:“王老板,听说你家最近不太平,总有人来捣乱。我特意带了两个兄弟来给你看家护院,管饭就行,不要钱。” 然后他就真的住下了。 王启山家的肉每天少两块,火腿每天切一截,连藏在酒窖里的三十年黄酒,都被李弥三天喝了三瓶。他还把王启山的鹦鹉教得会喊“李长官英明”,把王启山的大黄狗喂得跟小猪一样,走两步就喘。最后临走的时候,他还扛走了王启山的铜床,说:“师部的床太硬,我睡不着,这个正好。” 仅仅三天,王启山就瘦了整整十斤,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他去找杜月笙,杜月笙闭门不见,只让管家带出来一句话:“王老板,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要是帮你,明天我的码头就会被查出藏有共党军火。你好自为之吧。” 他去找所有能找的关系,从警备司令到银行经理,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直到这时他才明白,那天在赌场,他赢的不是五万大洋,是一张盖了章的催命符。 第104章 李宇轩:爷们要脸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启山就主动找到了戴笠的办公室。 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他把签好字的转让合同放在戴笠的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戴长官,我认栽了。三家纱厂、两个码头、五个仓库,还有法租界那栋公馆,全给你们。只求你们撤了税卡,放我带着家人去新加坡,永远不回上海。” 戴笠拿起合同,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袁大头,轻轻放在桌角。 “王老板是个聪明人。”他把银元往前推了半寸,“这一块钱,是收购款。拿着它买船票,今天下午就走。走晚了,李弥真能把你家最后一口铁锅都扛走。” 王启山盯着那枚银元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哆嗦着捏了起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笠突然叫住了他。 “王老板,”戴笠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天在赌场,师座本来就没打算给钱。” 王启山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戴笠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一样:“走吧走吧,再不走,李弥就该来抢你的拐杖了。” 当天下午,师部那间漏风的小会议室里,五个人正围着桌子分赃,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银元,黄澄澄的金条,还有一沓沓盖着银行戳记的本票,煤油灯的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谢晋元坐在最中间,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手指翻飞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 “资产变卖合计七十八万大洋整。”算盘最后一声脆响落下,谢晋元拿起钢笔,清了清嗓子,“扣除给王启山的一块大洋收购款,师部这个月的伙食费三千大洋,胡琏扣货时拿走的留声机作价五十大洋,张灵甫拿走的狼毫笔作价十大洋,李弥拿走的铜床、腊肉、黄酒合计二十大洋,戴笠手下没收的首饰作价一百二十大洋。剩余款项:七十七万六千七百九十七块大洋。”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个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的人,继续念:“按约定,我拿百分之十五,也就是十一万六千五百一十九块五毛五。你们四个每人二十一点二五,也就是十六万五千零六十九块三毛六分二五。小数点后四舍五入,多出来的两厘五,充公买师部的粉笔。” “凭什么两厘五都要充公!”李弥第一个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扒拉桌上的银元,“那两厘五够买半根火柴了!我不管,给我!” “账上不能有零头。”谢晋元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开,“不然老大查账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是敢多拿一分,我就把你上个月偷卖师部三箱废铁换酒喝、还把空箱子扔到河里冒充军火的事,写进年终报告。” 李弥立刻缩了手,嘟囔着抱起一摞最沉的银元往怀里塞,塞得军装都鼓了起来,像个怀孕的袋鼠:“抠门鬼!不过没关系,老子发财了!这下够我抽三年哈德门!回头我就把伙房那只天天偷我馒头的老母鸡买下来,顿顿清炖,连毛都炖烂了!” 胡琏没说话,默默把三根最粗的金条揣进军装内兜,又数了二十叠银元塞进帆布包,拍了拍包底,一脸满足:“正好给我的特务连换二十把新撸子,上次跟虹口汉奸交火,三把枪卡壳差点折了三个兄弟。 剩下的钱,给兄弟们每人做一身新军装,再买一双胶鞋——上次跑操,有三个士兵的鞋跑掉了,光着脚追了汉奸三条街,差点被人当成乞丐。” 张灵甫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小心翼翼地把一沓面额最大的本票夹进怀里的《兰亭集序》拓本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存起来,攒够了去北平买王羲之的真迹。顺便再买一方端砚,上次用师部的砚台练字,砚台掉渣,把我的字都毁了。” 戴笠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志得意满地晃着腿:“早知道这买卖这么划算,还干什么特务。以后定个规矩——谁要是敢在咱们面前嘚瑟赢钱,就先让他赢五万,再抄他全家。下个月我看那个开烟厂的张老板就不顺眼,回头咱们设个局,让他赢十万。” “别嘚瑟。”谢晋元啪地合上账本,把钢笔别回领口,“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五个知。谁要是敢漏一个字出去,我就把他私吞军饷、倒卖子弹、偷拿老大茶叶、偷看师部女文书洗澡的事,原原本本写在报告里递上去。到时候别说分钱,你们四个都得去操场跑一百圈。” 四个人立刻举手赌咒,一个个说得比真的还真,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发誓。 谢晋元满意地点点头,把账本锁进自己的铁皮柜子,钥匙贴身藏进了内衣口袋。 李弥抱着银元,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妥了!钱也赚了,王启山也滚蛋了,老大也不知道,简直完美!” “没错。”戴笠点了点头,得意地搓了搓手,“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咱们再找个不开眼的,再干一票大的!到时候我要换一辆新福特车,现在的车太破,跟踪汉奸的时候总熄火,太丢人了。” 五个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得意。 另一边李宇轩这几天过得,比东征时被陈炯明围在淡水城断粮三天还熬人。 五万大洋啊。 他躺在床上烙饼,从子时折腾到寅时,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元长着翅膀往王启山怀里飞。五万大洋是什么概念?够全师三万弟兄每人加发一块钱劳军,够把师部所有漏风的窗户换成玻璃,还能剩钱给大队长补一份生日礼物——他本来攒了半年钱,准备给大队长买个端州老坑砚,这下倒好,全给王启山随了份子。 他不是没想过去堵王启山的门。 那天从181号出来,他坐在福特车里把方向盘捏出了五道指印,三次让司机掉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谁?黄埔一期老大哥,三到六期总队长,警卫第三师师长,景行系的扛把子。要是传出去李守愚赌输了钱不认账,还腆着脸上门讨要,以后那些小弟见了他,不得在背后戳脊梁骨? 要脸,真是天底下最烧钱的绝症。 更让他膈应的是,手下那五个货最近集体发了洋财,一个个飘得没边。 戴笠以前那双皮鞋,鞋尖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拿黑鞋油涂了又涂,这两天居然蹬上了英国进口的三接头牛皮鞋,走路咔咔响,见人就故意跺脚蹭亮。 胡琏那把用了四年的旧毛瑟,枪柄上裂了个缝都用铁丝缠着,现在居然换了把镶象牙柄的新撸子,擦得能照见人影,没事就掏出来转两圈,转得比赌场荷官还溜。 李弥以前抽两毛钱一包的老刀牌,连烟屁股都要拆开卷成纸捻,现在天天叼着三炮台,抽一半就随手扔,扔完还得踩两脚装阔。 张灵甫更离谱,以前练字都用草纸背面,现在居然用上了宣纸,还买了本宋拓《兰亭集序》,天天在办公室摸鱼临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就连最抠门的谢晋元,都把他那个掉了三个齿、用木头楔子补了又补的旧算盘扔了,换了个紫檀木镶铜边的新算盘,拨起来声音脆得跟敲铜钱似的。 李宇轩不是没起过疑心。 他把谢晋元叫到办公室,敲着桌子问他这个月的军饷是不是发冒了。谢晋元面不改色地掏出那本专门做给他看的假账,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师座,师部这个月还亏了一百八十七块五毛,是我用自己的薪水垫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伙房的账,这个月我们连猪油都没买。” 李宇轩盯着他看了三分钟,没看出半点破绽,只能挥挥手让他滚。他哪里知道,真账正锁在谢晋元铁皮柜子的最底层,跟分赃明细、各人的黑料记录钉在一起,钥匙被谢晋元缝在了内衣口袋里,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第105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 早上,李宇轩刚坐在办公桌前,端起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准备喝茶,通讯兵就一头撞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印着军事委员会抬头的电报纸,跑得帽子都歪了。 “师座!南京急电!大队长亲批!限即刻到!”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裤子。 完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赌博输钱的事捅到大队长那里去了。 大队长最恨黄埔学生赌博,自己这次输了五万大洋,还是输给个投机商人,大队长不得把他的腿打断? 他哆哆嗦嗦接过电报纸。上面是电报局统一打印的宋体字,规规矩矩印着:“上海警卫第三师李师长宇轩:沪上商人王启山呈控一案,事关军纪与政府声誉,着即放下所有事务,明日乘早班机来京面陈。军事委员会办公厅。” 而在电报纸最下方的空白处,:“速来!毋误!大队长。” 果然是王启山那个小人! 李宇轩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就知道,赢了钱肯定要到处炫耀,居然还跑到南京去告黑状,说他堂堂国军师长,聚众赌博输了钱耍无赖,败坏黄埔名声。这要是坐实了,他这个师长也就当到头了,搞不好真要被调到江西去跟红军拼命。 “去,把戴笠、胡琏、李弥、张灵甫、谢晋元都给我叫过来。”李宇轩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声音都飘了。 不到三分钟,五个人齐刷刷站在了办公室门口。一个个容光焕发,李弥嘴角还沾着点肥肉的油星,一看就是刚从伙房偷完嘴。 “师座,您找我们?”戴笠笑着问道,心里还在盘算着晚上去哪家馆子吃松鼠桂鱼。 李宇轩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地把电报纸扔给他们:“校长来电报了,让我明天去南京挨骂。” 五个人凑过去看电报。 前一秒还喜气洋洋的脸,下一秒瞬间凝固,像被人泼了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 空气死一般寂静。 李弥手里刚咬了一口的肉干“啪”地掉在地上。 胡琏下意识地去摸腰里的新撸子,手指抖得连枪套都打不开——他这把枪昨天刚上的油,滑得很。 张灵甫的眼镜“唰”地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眼睛直勾勾盯着电报纸上“王启山呈控”五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晋元手里的紫檀木算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他都没弯腰去捡。 戴笠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比墙上的石灰还白,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而且是同一个念头:王启山那个老不死的,居然没去南洋!他居然坐火车去了南京!还直接告到了校长那里! 李宇轩没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还在那捶胸顿足,越说越委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小人要告状!不就是赢了我五万大洋吗?至于吗?我又没说不给他!我就是好面子,想缓两天再给他!他倒好,直接告到校长那里去了!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李守愚赌输了钱不认账,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校长肯定要骂我丢他的脸,说不定还要撤我的职,把我调到江西去剿匪!我容易吗我?我去赌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打入上海商人的圈子,给师部搞点经费?结果钱没搞到,还倒贴五万,现在还要去南京背黑锅!” 五个人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能说什么? 说校长不是骂你输钱,是骂我们抄了王启山的家? 说那五万大洋我们早就连本带利赚回来了,还赚了七十八万? 说王启山告的不是你赌博耍赖,是你“指使”我们用一块钱买了他全部家产? 他们不敢说。 他们太了解老大了。老大平时看着随和,跟大家一起啃窝头喝咸菜汤,真发起火来,能把人吊在黄浦江边的电线杆上,让江风吹三天三夜。上次有个参谋私吞了两百大洋军饷,真的被吊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全师联名求情才放下来。这次他们五个瞒着他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还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李宇轩绝对会把他们五个捆成粽子,扔到黄浦江里喂甲鱼。 “行了,都下去吧。”李宇轩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我收拾收拾东西,等下去南京。你们在家看好师部,别再给我惹事了。尤其是你李弥,别再去伙房偷肉了。” “是。”五个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在打颤。 他们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出办公室,像五只偷油被抓的老鼠。一出办公室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确认周围没人了,五个人立刻炸了锅。 “我操王启山十八代祖宗!”李弥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我当初就说!把他装麻袋扔到黄浦江里喂鱼!你们非不听!说什么要讲人道主义!说什么一个老头子翻不起浪!现在好了吧!他浪到南京去了!” “怪我?”戴笠瞪着眼睛吼回去,唾沫星子喷了李弥一脸,“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已经买通了船老大,保证把他送到新加坡,半路扔海里都没人知道?是谁说王启山胆子比兔子还小,给他个胆子都不敢告状?” “我哪知道他这么有种啊!”李弥急得直跳脚。 “行了别吵了!”胡琏黑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遗书,每次遇到危险就先摸出来,“现在吵有个屁用!赶紧想办法!要是让老大知道是我们干的,我们五个都得变成江里的鱼食!” “怎么不让他知道?”张灵甫推了推眼镜,一脸绝望,“校长都知道了,老大去了南京,校长能不跟他说?纸包不住火,最多明天下午,老大就知道真相了。” “都怪你张灵甫!”戴笠指着他的鼻子骂,“我让你查账查个差不多就行了,你非不听!非要从民国元年查起!把人家爷爷那辈的田赋都查出来了!还拿了人家的狼毫笔!你要是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能去南京拼命?” “我拿他一支笔怎么了?”张灵甫也急了,脸红脖子粗,“你手下还拿了人家夫人的金镯子和翡翠耳环呢!李弥更不是东西!吃了人家三瓶三十年黄酒,扛走了人家的铜床,连人家的鹦鹉都给顺走了!那鹦鹉现在还在你家天天喊‘李长官英明’呢!胡琏抱走了人家的留声机和二十箱咖啡!谢晋元拿了人家的端砚和镇纸!你们怎么不说自己?” “我那铜床是给师部值班室用的!”李弥梗着脖子狡辩。 “我那留声机是给师部开会放国歌用的!”胡琏理直气壮。 “我那砚台是给师部写公文用的!”谢晋元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都别扯犊子了!”戴笠烦躁地挠着头,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想怎么保命!等老大从南京回来,知道我们瞒着他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还把他坑去南京挨骂,他绝对会把我们吊在黄浦江上,看三天鱼怎么游!” 五个人瞬间沉默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写着“死到临头”四个大字。 “要不……我们跑路吧?”李弥小声提议,眼睛滴溜溜转,“我在缅甸有熟人,我们跑到缅甸去,占山为王,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跑个屁!”戴笠白了他一眼,“整个华夏都是校长的地盘,你能跑到哪去?跑到缅甸也得被抓回来!再说了,你那十六万大洋还存在上海的银行里,你舍得不要?” 李弥立刻蔫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第106章 我的车也敢拦 “那怎么办?”李弥都快哭了,“我还没花完我的钱呢,我还没把伙房那只天天偷我馒头的老母鸡炖了呢,我不想死啊。” “哭什么哭!没出息!”胡琏骂道,一边骂一边把遗书揣回口袋,“哭能解决问题吗?赶紧想办法!” 谢晋元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着散落的算珠。 捡完最后一颗,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四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非常平静地说:“我算过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存活率有5成左右。。” 四个人立刻凑了上去,眼睛放光:“什么办法?快说!” “主动认错。”谢晋元说,“等老大从南京回来,我们五个一起去负荆请罪。态度要诚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跟老大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说我们看不过去王启山赢了您的钱还到处炫耀,一时冲动才干了傻事。然后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一分不剩,就说我们是为了给师部凑军费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我已经制定好了详细的认错方案:戴笠负责主述,承担主要责任。胡琏负责补充,承认自己扣货的错误。李弥负责哭,越惨越好,最好能跪在地上抱老大的腿。 张灵甫负责写检讨,要写一万字,引经据典,深刻反省。我负责做账,把所有钱都做成师部的军费收入,保证天衣无缝。” “那我们的钱……”李弥小声问,声音都在抖。 “全部上交。”谢晋元斩钉截铁地说,“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要是不交钱,老大不仅会没收你的钱,还会把你吊三天三夜。你自己选。” 李弥咬了咬牙,一跺脚:“交!命都快没了,要钱干什么!大不了以后再赚!” “我觉得可行。”张灵甫点了点头,“一万字检讨没问题,我正好练练字。” “我也同意。”胡琏说,“总比喂鱼强。” “那就这么定了。”戴笠叹了口气,“等老大回来,我们就去认错。谁也不许推卸责任,谁要是敢卖队友,我第一个弄死他。”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各自的不信任。 李弥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包三炮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黄浦江面上的轮船,喃喃自语:“早知道,当初就该把王启山扔到海里喂鱼。” 其他四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另一边李宇轩踩油门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人敢拦他的车。 从下关码头开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南京这首都当得实在是寒酸。柏油路铺得平平整整,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路上除了几辆慢吞吞的人力车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连个像样的车影都没有。 哪像上海法租界,三步一个岗亭五步一个红灯,可就算那样,他开着这辆福特横冲直撞,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压了黄包车的轮子,车夫只会赶紧把车往旁边拉,连句骂声都不敢有,末了还得赔个笑脸。闯了红灯,红头巡捕老远就把警棍收起来,立正敬礼,等他开过去才敢继续指挥交通。 就连在南京路飙到六十码,把巡捕房的探长撞得摔了个狗吃屎,那探长爬起来第一件事也是拍掉身上的灰,笑着递根烟:“李师长开得真快!” 所以他油门一脚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风灌进领口,把他的礼帽吹得往后翘。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看着路边的悬铃木飞速往后退,心里只觉得畅快。从下关到鼓楼,不到六公里的路,他只用了几分钟。 车刚冲到鼓楼环岛东侧——那环岛中间还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连个石栏杆都没有——突然从路边岗亭里冲出来两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手里举着指挥棒,拼了命地吹口哨。 李宇轩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挡了他的路,警察是来给他清道的。 他慢悠悠地摇下车窗,胳膊搭在车门上,礼帽往后一推,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这道疤是当年在黄埔军校打靶的时候,被旁边一个新兵的走火子弹擦的,在上海,只要他露出这道疤,再报上“李守愚”三个字,天大的事都能摆平。 “怎么了?前面有人挡路?”他吐了个烟圈,漫不经心地问,“让他赶紧挪开,我赶时间去见大队长。” 四十来岁的老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往路边一指。一面崭新的白底黑字牌子,立在一棵歪脖子悬铃木下面,上面写着“市区行驶限速二十英里”。 李宇轩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差点把烟呛进肺里。二十英里?也就是三十二公里。他在上海法租界的限速牌也是这么写的,可那玩意儿跟公共厕所的“禁止随地大小便”牌子一样,纯纯的摆设。 他刚才的时速少说三十五英里,超了快一倍,可在上海,这根本不叫事,顶多算“开得比较快”。 “你们南京城什么时候兴这玩意儿了?”他弹了弹烟灰,“我在上海开四十英里,也没人敢拦我。” 警察没接话,撕下一张罚单递过来。“超速百分之七十五,罚款五元,拘留一至三天。” 李宇轩接过罚单,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扔在了副驾驶座上。五元钱?他在上海181号赌场一晚上输五万大洋,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五块钱还不够他在百乐门喝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他伸手去掏皮夹子,掏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皮夹子。 哦,对了。他在上海从来不用带钱。 吃饭,不管是国际饭店的西餐还是城隍庙的小笼包,只要报他李宇轩的名字,签单就行,月底自然有人屁颠屁颠地来结账。 住店,老板早就把最好的套房留出来,连押金都不用交,还得免费送果盘和洋酒;就连赌钱输了,也是赌场老板亲自送他出门,笑着说“李师长玩得开心,下次再来”,谁敢跟他要现金? 他兜里能揣着两块大洋,已经是破天荒了——那是今天早上在下关火车站买烧饼,卖烧饼的老头是个瞎子,不认识他,非要收现钱,他翻遍了全车,才从手套箱的缝隙里摸出三块大洋,买了两个烧饼,还剩一个揣在兜里当点心。 “那个,”他收回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今天没带钱,先记上,回头我让副官给你送五十块过来,剩下的当小费。” 第107章 罚款5元,交了才能走。 “不行。”老警察摇了摇头,指了指岗亭墙上贴着的一张纸条。那是石瑛亲笔写的毛笔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凡权贵超速,一律扣车,放行者同罪。” “李师长,我认识您。”老警察的语气还是平平的,您还是跟我去分局走一趟吧,等石市长来了再说。” 李宇轩彻底懵了。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给他面子的人。在上海,别说一个小警察,就是警备司令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递烟。 他以为这是南京,是首都,权贵遍地走,规矩应该比上海更松才对,没想到居然出了个石瑛,把规矩定得比铁板还硬。 他被带进了鼓楼警察分局的临时拘留室。铁栅栏门,水泥地,墙角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木头椅子,用砖头垫着。 他坐在椅子上,帽子搁在膝盖上,透过铁栅栏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警察——没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他在上海是跺跺脚就能让黄浦江晃三晃的人物,在南京,居然因为超速被关在了拘留室里,跟几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关在一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老和尚敲木鱼。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走了进来,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还沾着点泥,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巡查回来,正是石瑛。 李宇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面。他觉得,一个市长,总该给个少将师长一点面子吧。 “石市长,您来了正好。跟这位兄弟说一声,误会一场,我还有急事要去见大队长,罚款回头我让人送一百块过来,就当给兄弟们买茶喝。” 石瑛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违章记录,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三十五英里。超速百分之七十五。”他把违章记录放在桌上,“罚款五元。交了就走。” 李宇轩的眉毛跳了一下。“石市长,您亲自来,就为了跟我要五块钱?” “规定是我定的。”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宇轩急了,“我在上海从来没人跟我要过罚款!别说五块,就是五百块五千块,只要我签个字,立马有人送过来!我李守愚三个字,在上海值十万大洋!” “这里是南京。”石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南京,只认现钱,不认脸。” 李宇轩站在铁栅栏后面,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跟无数人讲过道理,跟杜月笙讲过,跟戴笠讲过,甚至跟大队长讲过,可眼前这个穿布鞋的老头,根本不跟他讲道理。 他只认规定,只认现钱,别说十万大洋的脸,就是大队长的脸,他也未必认。 “我没带钱。”李宇轩摊了摊手,破罐子破摔似的说,“我在上海都是刷脸的,从来不用带现金。兜里就两块大洋,还是早上买烧饼剩的。” 他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掉了一桌子:两块大洋叮铃当啷滚了出来,一张沾着芝麻的烧饼纸,半块啃了一口的凉烧饼,一个黄铜打火机,一张百乐门舞女的名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赌场筹码,面值一百大洋。 石瑛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师长,出门只带几块钱?” “不是只带几块,是根本不用带。”李宇轩觉得有点委屈,“我在上海吃饭住店赌钱,什么时候掏过钱?谁要是敢跟我要钱,那是他不想在上海混了。谁知道南京这破地方,居然不刷脸!早知道我就带一箱子大洋来了!” 石瑛拿起那两块大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铜秤,一个一个放上去称了称,确认是足色的,才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咔哒一声锁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南京市人民政府”抬头的欠条纸,放在桌上。 “欠两元。签字。车押这儿。下个月五号之前,带钱来取。逾期充公。” “那我怎么去官邸啊?”李宇轩急了,“从这儿到黄埔路好几里地呢!我一个少将师长,走路去见大队长?别人还以为我是从前线逃回来的呢!” “走路去。” “石市长!”李宇轩差点从铁栅栏里钻出来,“你总得给我留点钱坐黄包车吧!两块大洋够我坐五趟,还能剩俩铜板买根赤豆冰棍呢!你全拿走了,我渴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 石瑛没理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欠条。“签字。” 李宇轩看着石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这老头就是个石头疙瘩,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咬了咬牙,拿起钢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车钥匙“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行!车押这儿!钥匙给你!说好了啊,别让人碰我的车!那车是军用牌照,碰坏了你们赔不起!还有,别给我乱开,油钱我可不报销!” “没人会开,也没人敢开。”石瑛拿起车钥匙,揣进灰布长衫的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黄埔路。走半个钟头。” 说完,他脚步不疾不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只剩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一声一声,渐渐听不见了。 李宇轩站在铁栅栏前,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的福特,剿匪司令的座驾,在上海能换几条小黄鱼的车,现在居然因为五块钱,被押在了南京警察局。 传出去,全上海滩的商会代表能笑到把算盘珠子崩飞,杜月笙能笑到把手里的烟枪掉在地上,李弥那个小子,能笑到把瓜子皮呛进气管里,躺半个月医院。 他摸了摸兜里那半块凉透了的烧饼,又看了看外面毒辣的太阳,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走路去了。 他走出警察局,沿着中山大道往黄埔路走去。此时的南京,太阳已经很毒了,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牛皮糖上。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路边的人力车夫从他身边经过,都好奇地回头看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将师长。卖冰棍的小贩敲着木箱,喊着“冰棒——赤豆冰棒——一个铜板一根”,李宇轩咽了口唾沫,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扭过头去。 “石瑛你个老顽固!石头疙瘩!不通人情的老东西!”李宇轩一边走,一边小声骂,“不就是开快了点吗?至于这么较真吗?连五块钱都不给我赊账,连个冰棍钱都不给我留!等我见了少东家,非告你一状不可!告你苛待少将师长!” 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别说告状了,就是少东家知道了这事,说不定还得夸石瑛两句。毕竟全南京谁不知道,石瑛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估计就连少东家本人坐车超速,都会被他罚钱。 走了快半个钟头,终于远远看见了黄埔路官邸的大门。门口的卫兵站得笔直,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李宇轩停住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军装,又把头发捋顺。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狼狈全都藏进了心里。 他已经想好了,见了少东家,绝口不提飙车被抓的事。就说火车晚点了,路上车坏了,修车铺的老板趁火打劫,把他身上的钱都骗光了,他走了半个钟头才到。至于那辆福特车……就说借给手下用了。 这么一说,少东家肯定会心疼他,说不定一高兴,就不追究王启山的事了。 第108章 坏了,我成替罪羊了1 李宇轩笔挺地站在书房门外,他手里攥着军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却在不停地打鼓。 刚才来传他的那个副官,脸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看见他就跟看见鬼似的,只丢下一句“校长在里面摔东西呢,你自求多福”,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 李宇轩心里门儿清,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拉着厚厚的黑丝绒窗帘,把外面的暑气和蝉鸣都隔绝在外,光线昏暗得像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味,还有一股大队长特有的、淡淡的奉化臭冬瓜味——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腌菜,顿顿都离不开,谁劝都没用。 大队长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地图上用红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长城沿线的阵地,几个被圈起来的地名旁边都打了个大大的叉,那是刚被日军攻陷的阵地。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李宇轩刚跨进门槛,膝盖就条件反射般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少东家。”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大队长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亮得能照见他自己的脑门,一看就是副官擦了足足半个钟头的成果。 大队长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转着。他上下打量了李宇轩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容,那笑容看得李宇轩后脊梁骨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沪上王李师长吗?”大队长慢悠悠地开口,一口浓重的奉化口音,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李宇轩心上,“我还以为你在福煦路181号的赌桌上坐成化石了,还记得回南京来见我?听说你十几天前手气背,连输了三十二把,把你手上那个瑞士金表都押上了,最后输了整整五万大洋?”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这事。他连忙“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响亮得吓人,连他自己都觉得疼。 “少东家恕罪!小的知错了!”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一边说一边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小的不该一时鬼迷心窍,跑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鬼混,更不该手气那么背,输了这么多钱,给少东家丢脸了!小的回去一定闭门思过三个月,再也不碰骰子了!那五万大洋小的已经让上海的账房凑齐了,今天下午就能汇到您的私账上,一分都不会少!实在不行,我把那辆被石瑛扣过的福特车卖了也行,反正那车也晦气,开一次罚一次,留着也没用。” 说完,他偷偷抬眼瞟了瞟大队长的脸色。只见大队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李宇轩心里更慌了,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不就是五万大洋吗?至于气成这样?上个月宋子文在汉口炒黄金亏了两百万,你不也就骂了他一句“糊涂蛋”吗?我每个月给你上交的钱,够输一百个五万了。再说了,我输钱又没耽误公事,王启山想囤货抬价,我早就派人烧了他三座仓库,让他亏了一百多万,这事我前天还发电报跟你汇报了,你还回了个“甚好”呢。 “五万大洋?” 大队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李景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你眼里就只有这五万大洋吗!” 话音未落,他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就朝李宇轩砸了过来。李宇轩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脖子,茶杯“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碎成了无数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脖子,烫得他差点跳起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还没等他喘口气,大队长又抄起桌上那方别人去年送的肇庆老坑端砚,卯足了劲朝他砸过来。 那方端砚足有一斤重,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李宇轩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端砚“砰”的一声砸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水磨石地面都被砸出了一个小坑,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墙上挂着的孙终山手书“天下为公”的条幅,都沾了一大块黑墨,活像被谁泼了一盆脏水。 李宇轩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心里那个委屈啊,差点当场哭出来。 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是五万大洋吗?你砸坏了这方端砚,下面人再送你一方不得花个上千大洋?这笔账你怎么不算啊?再说了,我要是真的犯了什么大错,你砸我也就算了,我不就是输了点钱吗? “娘希匹!” 大队长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把桌上的文件、钢笔、墨盒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让你去上海剿匪,你倒好!整天流连赌场,花天酒地!你以为我心疼你那五万大洋?我大队长还没穷到那个份上!现在长城前线的士兵,一天只能吃两顿糙米饭,子弹每人只有五发,我都没心疼过钱!我是气你办事糊涂!气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宇轩趴在地上,心里更委屈了。 我怎么就办事糊涂了?我哪件事没给你办好?你让我搞钱,我每个月按时给你送钱。你让我收拾不听话的商人,我二话不说就去收拾。你让我盯着共产党,我也帮你盯着。不就是抽空去赌了两天吗?哪件公事耽误了? 他正委屈着,就听见大队长继续骂道: “你以为王启山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他在上海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连杜月笙见了他都要拱手作揖!你说抄家就抄家? 抄了也就抄了,你倒是把尾巴擦干净啊!抄了六十五万大洋,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自己全揣兜里了!现在倒好,事情捅到了汪晶卫那里,他昨天在中央政治会议上,当着两百多个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纵容手下打家劫舍,是土匪头子!还说什么‘国民政府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你们这帮蛀虫蛀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多少?!” 李宇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 六十五万? 抄王启山的家?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什么时候抄王启山的家了? 他张了张嘴,一脸茫然地看着大队长,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少东家!您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抄王启山的家了?我这几天,一步都没离开过上海师部!手底下的人能替我作证!我吃喝拉撒全在师部,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王启山家在法租界霞飞路,离师部有十几里地,我飞过去抄他家啊?” 大队长见他居然敢顶嘴,气得脸都红成了猪肝色,又抄起桌上的铜镇纸就要砸。李宇轩这次不躲了,梗着脖子就迎了上去。 “你砸!你今天就是砸死我,我也没抄王启山的家!” 他心里那个气啊,比输了五万大洋还气。我好好地在赌场输钱,怎么就莫名其妙背上了抄家的黑锅?这叫什么事啊! 大队长手里的铜镇纸举在半空中,看着李宇轩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铜镇纸“啪”地一声墩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还敢狡辩!”大队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王启山家里搜出来的字条,上面写着‘奉李宇轩长官令查抄’!还有你手下那些人,被法租界巡捕房抓了三个,一个个都指认是你下的命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 第109章 坏了,我成替罪羊了2 我手下的人? 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输钱的那几天的晚上,戴笠他们确实让自己签过字,说办点小事。 现在想来…… 戴笠说的“小事”,就是抄王启山的家! 李宇轩瞬间全明白了。 坏了,彻彻底底地坏了。 他成戴笠那个天杀的白眼狼的替罪羊了! 戴笠这个狗东西!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三万大洋的经费,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钱养他的特务处,养他在南京的小老婆! 他们抄了王启山的家,捞了六十五万大洋,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到我头上! 李宇轩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心里把戴笠他们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从他爷爷骂到他还没出生的重孙子,连他家养的那条大黄狗都没放过。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他不能解释。 绝对不能解释。 要是他现在跟大队长说,这都是戴笠他们干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大队长只会更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让戴笠他们拿着他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到时候,大队长不仅不会罚戴笠他们,反而会觉得他无能,连自己的人都看不住。那他以后就别想在上海混了。 再说了,就算他说了,大队长会信吗? 不,大队长不会信。 或者说,大队长根本不在乎是谁干的。 李宇轩看着大队长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琢磨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来了。 少东家是什么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戴笠他们干了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他刚才骂了半天,骂的是什么? 他骂的不是他抄了王启山的家。 他骂的是他“抄了家不把尾巴擦干净”,骂的是他“抄了六十五万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全揣兜里了”。 原来如此。 原来大队长根本就不怪他输了五万大洋。 大队长怪的是,他“抄了家”,却没把事情做干净,捅到了汪晶卫那里,让他丢了脸。 更怪的是,他“抄了六十五万”,却没有第一时间把钱拿给他。 李宇轩越想越明白,心里却越想越委屈。 合着我输了五万大洋,还得替戴笠他们背这个抄家的黑锅? 戴笠他们捞了六十五万,他呢?他不仅背了黑锅,还得挨骂,还得去给王启山赔礼道歉,还得被少东家敲打。 这世上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他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副样子,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队长骂了半天,嗓子都哑了,见他不吭声,火气也消了一大半。他走到李宇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怎么?没话说了?”大队长冷哼一声,踢了踢他的脚。 李宇轩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被人揍了一顿的哈巴狗。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地说: “少东家,小的知错了。是小的办事不力,没有把手下管教好,给少东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给少东家丢脸了。小的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任凭少东家处置。要杀要剐,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里却在咬牙切齿地想:戴笠、胡琏、李弥……你们给老子等着。这次老子替你们背了这个黑锅,等我回去老子不把你们扒皮抽筋,老子就不姓李! 大队长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 “哼,这次就算了。我已经帮你把事情压下去了,汪晶卫那边我也送了十万大洋的封口费。但是,抄出来的那六十五万,你一分都不能留,全部上交国库充作军饷。还有,王启山那边,你去给他赔礼道歉,把他的家产还给他三分之一,安抚好他的情绪。要是再出什么乱子,我唯你是问!”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当场晕过去。 什么?六十五万全部上交?还要他出十万大洋的封口费?还要他去给王启山赔礼道歉? 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他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脱口而出“这钱是戴笠他们拿的,凭什么让我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少东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 “多谢少东家开恩!小的一定照办!一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绝不让少东家再操心!” “行了,滚吧。”大队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再让我知道你去福煦路181号赌钱,我真的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宇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摆好,然后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膝盖疼得厉害,军装裤子也磨破了一个大洞,身上还沾着墨汁和茶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站在台阶上,算了一笔账:赌输五万,封口费十万,给王启山赔礼道歉少说也得五万,再加上这条新裤子三块大洋,还有被砸坏的端砚虽然不用他赔,但少东家肯定会记在心里,下次少给他拨点经费。 这么一算,他这次一共亏了二十万零三块大洋。 李宇轩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忍不住对着空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用最标准的奉化口音骂了一句:“娘希匹!戴雨雨……你们一个个************!” 骂完了,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咬着牙,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笔账,今天必须跟戴笠他们算清楚。 第110章 5颗萝卜头 1933年5月28日,李宇轩从南京回来,他在火车上就想好了怎么处理。 李宇轩的脚刚踩上王启山家门槛,戴笠就跪了。 不是慢慢弯膝那种跪,是膝盖砸地砖的跪。声音闷得像一锤子敲在湿木头上,跟在后面的李弥胡琏张灵甫谢晋元四人也跟着扑通扑通成了四颗闷雷。戴笠双手举着一只皮箱,箱盖大敞,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上海华夏银行的汇票。 七十万。连本带利,九出十三归,算得分毫不差。 李宇轩没看箱子。他弯腰脱了皮鞋换上布鞋,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桌上晾着的茶抿了一口,才抬眼。 “六十五万,我在福煦路181号输了五万。你们五个,背着我,围了王启山的家。一块大洋,买了人家全部家产。” 他顿了顿,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六十五万。你们几个分了。一块大洋,都没给我留。” 戴笠的额头死死贴着地砖,声音发颤:“老大,我们错了。” “错哪儿了?” 戴笠愣了。错在分钱没分老大一份?这话不能说。错在背着他办事?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脑子转得飞快,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我们不该拿您的钱。” “我的钱?”李宇轩笑了,“那钱是王启山的。你们拿一块大洋买了人家全部家产,那钱现在是你们的。怎么就成了我的?” 戴笠不敢接话了。 李宇轩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沓厚纸板和毛笔,蘸饱墨。纸板比平时大了一圈,是专门裁的,墨也磨了满满一砚台。 第一块纸板,他写了四个字: 欺师灭祖 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两行小字:“戴笠。主谋。分赃二十万。六十五万赌债,老大在牌桌上输,他在牌桌下捞。” 第二块纸板:“黄埔败类”。背面:“李弥,分赃八万。” 第三块纸板:“见利忘义”。背面:“胡琏。联络销赃。分赃八万。” 第四块纸板,他看了看张灵甫。张灵甫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皮,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李宇轩提起笔,写了两个字:“糊涂”。背面:“张灵甫。从犯。分赃六万。” 写完看了看,又在“糊涂”后面加了一个字:“账”。糊涂账。他知道张灵甫是被裹挟的,但六万块大洋拿在手里的时候,没人逼他。 第五块纸板。谢晋元跪在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李宇轩写的是:“不冤不怨”。背面:“谢晋元。知情不报。未分赃。” 五块纸板穿好麻绳,李宇轩挨个挂上脖子。挂到谢晋元的时候,谢晋元忽然抬头,声音很轻:“老大,我是真不知道。戴笠跟我说是剿匪司令部的正常调拨,让我去码头站一班岗。 后来我知道了,钱我全退了。”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知情不报”四个字划掉,改成了“交友不慎”。谢晋元看着胸前新改的字,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敢。 戴笠他们看着谢晋元,眼睛里好像要冒出火来了。 高帽是早就糊好的。五顶,每一顶都有一尺半高,用硬纸卷成,外糊红纸,帽檐上贴白纸黑字。 戴笠那顶写的是“特一号刮民党”,李弥的是“黄埔赌棍”,胡琏是“见利忘义”,张灵甫是“糊涂账”,谢晋元是“交友不慎”。每顶帽子顶上粘着一个纸团,红纸搓的,像戏曲里丑角戴的球,毛边都翻出来了,针脚粗得像狗啃的。 “自己戴上。” 五个人默默拿起各自的高帽,扣在头上。戴笠的帽子太高,差点翻倒,他赶紧伸手扶住。李宇轩说:“不许扶。掉了就磕头捡。” 戴笠松了手。帽子在头顶上晃了两晃,稳住了,像一个随时会倒的烟囱。李弥的帽子糊的时候浆糊用多了,帽身歪向左边,戴上后整个人看起来永远在往左偏。张灵甫的帽子最大——李宇轩特意给他做大的,说“你头大”。 “现在。去游街。”李宇轩拉开门,“路线不变。胶州路到外滩。敲锣。喊。喊什么我写在你们牌子背面了,自己背。” 静安寺路的午后,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地面上。五顶一尺半高的红纸帽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每人左手持锣,右手握槌,每走三步敲一下,敲完喊自己的罪名。 哐——“我戴笠,欺师灭祖!主谋分赃二十万!” 哐——“我李弥,黄埔败类!串通设局分赃八万!” 哐——“我胡琏,见利忘义!销赃分赃八万!” 哐——“我张灵甫,糊涂账!分赃六万!” 哐——“我谢晋元,交友不慎!知情不报未分赃!” 谢晋元喊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脸红得像他帽子上的纸球。交友不慎。 这四个字比什么“从犯”“帮凶”都狠——它不是骂你坏,是骂你蠢。蠢到跟这帮人做朋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铜锣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接着是一群刚从学堂放学的孩子,追着队伍跑,嘴里学喊“欺师灭祖”“黄埔败类”,奶声奶气的,跟鹦鹉学舌似的。 一个穿旗袍的舞女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看,忽然朝戴笠丢了一颗瓜子壳,壳飘在他高帽上粘住了。戴笠不敢动,继续走。舞女笑得花枝乱颤,转身朝屋里喊:“阿姊快来看,五只大公鸡!” 最绝的是一个剃头匠,挑着担子在路边看了半天,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那个分赃二十万的——你剃头不?我给你剃个光头,省得戴帽子!” 戴笠的脸从脖子根紫到了帽檐。 《新闻报》的记者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车还没停稳就举起相机对焦。戴笠下意识抬手挡脸,李宇轩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雨农,手放下。”戴笠的手像被线牵了一样放下来,咔嚓一声,他的侧脸定格在1933年5月上海的阳光里,高帽的影子斜斜罩住半张脸,像半个囚笼。 杜月笙的黑色福特轿车跟在后面。车窗没摇下来,但车里的人明显在往外看。司机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杜月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轿车缓缓加速,从旁边超过游街队伍,开走了。 李宇轩远远看着那辆车的屁股,知道杜老板这是在表态:事是我场子里出的,但人是你的人,我不插手。 游完街,天已经擦黑。五个人被带回院子,嗓子全废了,手也敲锣敲得抬不起来。李宇轩让勤务兵在花圃边上挖了五个坑,三尺深,两尺宽,间距一米五,横平竖直,像步兵操典里画的那样。 “进去。” 戴笠爬进第一个坑。他腿软,爬了三下才坐稳。土被一锹一锹填进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胸口。 泥土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大地慢慢吃掉。五个人依次被种进坑里,土埋到胸口。李宇轩走过去,把五顶高帽重新扶正,又把胸前的牌子捋平整,退后三步,歪着头看了半天。 五颗脑袋在地里排成一排,头顶一尺半高的红纸帽,胸前挂着大牌子,在暮色里像五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畸形萝卜。 “浇点水。”李宇轩吩咐勤务兵。 勤务兵拎了一桶水,挨个在每颗脑袋旁边的土上浇了小半瓢。水渗进土里,五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上海五月的夜晚不凉,但湿土裹着身体,夜风一吹,那滋味跟蹲水牢差不了多少。 “明天一早,”李宇轩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让人来施肥。” 五颗脑袋同时转过来看他,五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戴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老大,真要施?” 李宇轩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骗你们的。” 五个人同时长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大得连院子里的梧桐树都摇了摇。 李宇轩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点了一根烟,不说话了。他就在那里坐着,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一根烟抽完,起身回屋,关门,熄灯。 院子里安静了。只剩五颗脑袋在地里,头顶高帽,胸挂大牌,在夜风里像五棵长歪了的庄稼。 沉默了很久。 第111章 狂热的追随 李宇轩把戴笠他们从地里刨出来的第四天,蓝卫兵正式成立了。 成立仪式在剿匪司令部的大院里举行。二百个人,清一色的藏蓝色制服,左臂戴着白底蓝字的袖标,“蓝卫”两个大字是李宇轩亲手题的。 他的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蓝”字的草字头像两把叉,“卫”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看着像一条尾巴。但没人敢笑。 二百个人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亢奋,又像是紧张,像是随时准备为谁去死,又像是随时准备让别人去死。 李宇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昨晚写好的讲话稿。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同志们!” 二百个人的腰板又挺直了一寸。 “今天,蓝卫兵正式成立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叫蓝卫兵吗?” 没人回答。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蓝,是青天白日的蓝。卫,是保卫的卫。兵,是士兵的兵。蓝卫兵,就是保卫青天白日、保卫大队长、保卫三民主义的士兵!”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你们不是普通的兵。你们是革命的兵,是思想的兵,是灵魂的兵。 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革命。革谁的命?革那些反对大队长、反对党国、反对三民主义的人的命!” 戴笠站在队伍最边上,穿着便装,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他是蓝卫兵的幕后组织者,但不穿那身制服。 穿制服的是年轻人,是那些在黄埔读过书、在部队待过几年、肚子里有点墨水但没处使的年轻人。 他们对现状不满,对旧的那一套不耐烦,对未来有一种模糊的、狂热的期待。李宇轩给了他们一个目标,一个敌人,一套制服,他们就变成了蓝卫兵。 仪式的最后一项,是宣誓。二百个人举起右拳,跟着李宇轩一字一句地念: “我宣誓——忠于大队长——忠于党国——忠于革命——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声音震天响。院墙上停着几只麻雀,被吓得扑棱棱全飞了。 队伍最后排有个小伙子太激动,喊“忠于大队长”的时候喊成了“忠于李长官”。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敢笑。戴笠站在边上,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见。李宇轩站在台阶上,也假装没听见。 蓝卫兵上街的第一天,上海滩就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是一夜之间就变了。二百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涌上街头,像是二百个被打翻的墨水瓶,蓝色在城市的血管里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走路的姿势跟普通军人不一样。军人走路是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他们是昂着头、斜着眼,随时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 找“反动分子”。 李宇轩给蓝卫兵下发的第一号令,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几类人:一,与日本人勾结的。二,反对党国的。三,散布反动言论的。四,思想不纯的。五,形迹可疑的。第一类和第二类是公事,第三类和第四类是半公半私,第五类是——用李宇轩的话说——“看着不像好人的”。 什么叫“看着不像好人的”?蓝卫兵的队员们有过一番热烈的讨论。 有人说戴礼帽的,有人说穿西装的,有人说留小胡子的,有人说手里拿文明棍的,有人说走路太快不像好人的,有人说走路太慢也不像好人的。 最后大家达成了一致:看着不像好人的,就是看着不像好人的。至于什么是“看着不像好人”,你自己判断。判断错了怎么办?错了就错了。革命不怕错,怕的是不敢革命。 这句话是李宇轩说的。他原话是这么讲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暴动就会伤及无辜。伤了无辜怎么办?伤了就伤了。等革命成功了,再给他们平反。” 戴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蓝卫兵抓的第一个人,是个剃头匠。姓陈,在老城厢摆了三十年剃头摊子,人缘好,街坊邻居都认识。 他犯的事说起来不值一提——有客人来剃头,剃到一半聊起了蓝卫兵,客人说了一句“这帮穿蓝皮的跟红头阿三有什么区别。”剃头匠接了一句:“红头阿三好歹还管治安呢。” 第二天蓝卫兵就来了。四个人,穿着蓝制服,袖标扎得整整齐齐,站在剃头摊子前。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黄埔七期的,他站在剃头匠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道:“陈某某,年五十三,老城厢王家弄三号。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时,在剃头摊子上对客人说:‘蓝卫兵跟红头阿三差不多,还不如人家。’是不是你说的?” 剃头匠的脸白了。他记不清自己说过这话,但他知道,不管他说没说过,今天这关都过不去了。 剃头匠被带走了。他的剃头摊子被砸了。剃刀、推子、剪刀、镜子,全砸了。镜子的碎片散了一地,映着蓝卫兵的蓝制服,映着路边看热闹的人的脸,映着上海五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消息传出去,上海滩的茶馆、饭馆、弄堂口,一夜之间全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了,是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两个人见面,问“吃了吗”。现在两个人见面,先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穿蓝制服的,然后把脑袋凑到一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听说了吗?剃头的老陈被抓了。” 另一个人点点头,不说话,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一个点。什么意思?不知道。但对方好像懂了。 这种对话方式很快在上海滩流行起来。人们发明了一套手势、暗语、眼神交流系统,用以在不被蓝卫兵发现的前提下传递信息。 比如,用食指和中指比一个“二”,意思是“蓝卫兵来了”。用大拇指朝下指一下,意思是“反动”。用手掌在脖子上一抹,意思是“抓走了”。 蓝卫兵的第二波行动,是抄家。 名单上的第一个,是虹口一个姓周的商人。周老板开了两家纱厂,跟三菱商事有生意往来,每年从日本进口棉纱。 这本来不算什么事——上海滩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多了去了,吴铁城的市政府里都有人跟日本人吃饭。但周老板错就错在,他在一次饭局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说的是:“李守愚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大队长的一条狗。” 这话传到了李宇轩耳朵里。谁传的?不知道。 蓝卫兵有一千双眼睛、一千双耳朵,遍布上海滩的每一个角落。饭馆、茶馆、澡堂、戏院、烟馆、赌场,都有蓝卫兵的线人。 他们不穿蓝制服,他们穿便装,混在人群里,听,看,记。听到什么,记在本子上。看到什么,记在本子上。记完了,交上去。交上去之后,自然有人处理。 周老板的处理方式是:抄家。 蓝卫兵去了四十个人,把周老板的纱厂围了。 不是抓人,是查封。查封的理由是“勾结日寇,资敌叛国”。四十个人冲进厂里,搬东西搬了整整一天。棉纱、机器、账本、现金、厂长办公室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的字画、桌上摆的瓷器,全搬走了。 周老板报了警,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来人了。但巡捕站在厂门口,看见蓝卫兵袖标上的“蓝卫”两个字,又看了看带队的人——那人正是李弥。李弥歪着脑袋,用那只被高帽压歪了还没完全正回来的脖子看着巡捕,说:“剿匪司令部的事,你们要管?”巡捕转身就走了。 当天晚上,李弥偷偷把周老板书房里那个纯金的镇纸揣进了自己兜里。后来被胡琏发现了,胡琏要分一半,两个人吵了半夜,最后决定把镇纸卖了,钱五个人平分。谢晋元没要,李弥就把他那一份拿去赌马了,输了个精光。 周老板的案子在上海滩引起了轩然大波。《申报》发了报道,标题是《虹口纱厂被封,沪商自危》。文章没有点名李宇轩,但字里行间全是刀。 李宇轩把报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戴笠叫来,指着那篇报道说:“查。查谁写的。查谁让他发的。查谁在背后撑腰。” 第112章 小蓝书 戴笠查了三天,查出来了。写报道的记者叫徐铸成,是个年轻记者,后来成了《文汇报》的总编,但那时候他刚入行不久,血气方刚,觉得应该把真相告诉老百姓。 戴笠问李宇轩要不要抓人。李宇轩想了想,说:“不抓。抓了他,明天的报纸写什么?写‘蓝卫兵抓捕记者’?不抓。但那个报社,派人盯着。以后发的每一篇稿子,先让我过目。” 戴笠点头。他心里清楚,李宇轩说的“不抓”,不是仁慈,是时机未到。 蓝卫兵的第三波行动,是办学习班。 学习班的全名叫“国民精神讲习所”,但上海的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洗脑班”。 这个外号传到李宇轩耳朵里,他笑了笑,说:“洗脑?洗脑好啊。脑子不洗,怎么装新东西?” 学习班的地点设在天后宫的空房子里。每周一期,每期五十个人,学习时间是七天。 学员的来源五花八门:有在茶馆里说怪话被抓来的,有在饭局上发牢骚被举报的,有在报纸上写文章被点名批评的,有跟蓝卫兵顶嘴被扣上“抗拒执法”帽子的,还有——根据蓝卫兵内部一份不公开的文件——第五类:纯粹是看着不像好人的。 学习班的课程安排是李宇轩亲自定的。课程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政治学习。 学习的内容很简单:大队长是伟人,李守愚长官是好人,日本人是敌人,不团结就是汉奸。 这些道理,翻来覆去地讲,讲到你信为止。第二部分,自我检讨。每个学员要写一份悔过书,内容大概是“我某某某以前犯了错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感谢李长官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后我绝不再犯”。 悔过书要当众宣读,读完了,大家鼓掌。不鼓掌的,说明态度不端正,继续学习。第三部分,互相揭发。这是李宇轩最得意的一招。他说:“光自己承认错误不够。你得帮别人也承认错误。你帮别人承认了错误,别人也帮你承认了错误,大家就都进步了。” 互相揭发的场面,后来成了上海滩的一大奇观。 五十个人坐在一起,你揭发我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蓝卫兵的衣服颜色不好看”,我揭发你前天在路上看见李宇轩的车没敬礼。揭发的人理直气壮,被揭发的人低眉顺眼。揭发完了,大家一起鼓掌,庆祝又清除了一个“思想隐患”。 学习班办了三期,效果出奇地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有的人学完了不想走。真事儿。 有个姓刘的小商人,开杂货铺的,因为跟邻居吵架被邻居举报“思想反动”,被抓进了学习班。学了一个星期,出来之后整个人变了——见人就夸李宇轩,见人就骂大队长的敌人,在自己杂货铺门口贴了一张标语,写着“拥护李长官,打倒反动派”。邻居们都以为他疯了,但他没疯。他只是找到了信仰。 李宇轩听说这件事,沉默了很久。不是感动,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了一个词。 这个词,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在黄埔的时候,在教官的藏书里看到过一本德文书,里面有这个词。他看不懂德文,但旁边的中文注解写得很清楚。这个词的意思是——群众运动。 蓝卫兵办到第四期学习班的时候,李宇轩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现在开始慢慢清楚了。 蓝卫兵不是他创造的,蓝卫兵是本来就存在的,他只是把它唤醒了。 他做的,不过是凿开了一个口子。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1933年6月中旬,上海进入了梅雨季最黏糊的日子。 衣裳晾三天还是潮的,墙皮上长出一层灰绿色的毛,弄堂里的猫都懒得叫唤了,趴在屋檐下,尾巴耷拉着,像五条半死不活的咸鱼。 就在这种连猫都提不起精神的天气里,第一批小蓝书运到了剿匪司令部。 书不大,巴掌大小,深蓝色的硬纸封面,烫金的字——不是烫金,是印的金粉,成本高得很,李宇轩咬着牙批了这笔预算。 封面上的书名是《李守愚训话集》,五个字,字是请上海滩一个老书法家写的,写得端端正正,说是颜体。李宇轩不懂颜体柳体,但他觉得好看,好看就行。 扉页上印着李宇轩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少将制服,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微抿,看着确实有几分威严。 但你要是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领口扣子系错了位——一个扣眼扣了两个扣子,另一边缺了一个。那是拍照那天早上他太紧张,自己系的,勤务兵看见了没敢说,戴笠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李弥看见了笑了一声被李宇轩瞪了一眼,最后照片就这么印了。 书的内容分四章。 第一章叫《跟兄弟们说说心里话》。这是李宇轩亲自定的标题。内容是他平时跟戴笠、李弥、胡琏、张灵甫、谢晋元五个人开会时说的一些话,被戴笠找人整理润色过了。整理的时候删了很多东西——比如“他妈的”删了,“老子”改成了“我”,“操他娘的”改成了“不能容忍”。 改完之后李宇轩看了一遍,说怎么这么别扭,戴笠说老大,书是要印出来给老百姓看的,老百姓看了觉得你满嘴脏话,不好。李宇轩想了想,说行吧,你改。 第二章叫《上海的建设与保卫》。这一章讲的是他收税、修工事、组建蓝卫兵的事。写得很有条理,先讲道理,再讲做法,最后讲成效。 但你要是仔细读,会发现整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个具体的数字——收了多少税、修了多长的工事、蓝卫兵有多少人,全没写。 不是写不出来,是戴笠不敢写。收的税一半进了剿匪司令部的账,修工事花的钱有一笔对不上,蓝卫兵的实际人数只有编造上报的三分之二——这些事,写进书里就是证据。 第三章叫《答上海市民问》。这一章最绝。里面列了二十个问题,都是“上海市民”问的,比如“李长官为什么要收炉灶税?”“蓝卫兵是干什么的?”“上海什么时候能打败日本人?”等等。 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回答。这二十个问题当然是编的,没有人真的问过李宇轩这些问题,但戴笠说,老百姓看了会觉得老大很亲民,什么问题都愿意回答。 第四章叫《最后的叮嘱》。这一章很短,只有三页纸,但李宇轩最喜欢这一章。内容大概意思是:上海是大家的上海,每个人都要为上海出力。不要怕困难,困难是暂时的。 要相信蓝卫兵,相信李长官,相信党国。最后一句是“上海的天,永远是亮的”。 戴笠写完这一句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他想起上次游街时老百姓喊的那句话——不是喊,是唱,唱的是什么来着?“天亮了,鬼来了,蓝帽子扣头上摘不掉了。”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一句划掉了,改成了“上海的明天会更好”。 第113章 李长官是好人 两万册,坐在南京路中间,“没有座位的人站着。”站着听完,还要表态。表态什么?表态自己受到了教育,感谢李长官的关怀。 不表态行不行?行。不表态就不用走了,坐在那儿继续听。听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三遍听下来,再顽固的脑袋也得点头——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吵晕了。 一位老秀才,前清的秀才,民国了还在穿长衫,被蓝卫兵请到静安寺路听书。老秀才耳背,喇叭里的声音他听不太清,蓝卫兵让他表态,他说“好好好”。 蓝卫兵问他好在哪里,他愣了半天,说“都好都好”。蓝卫兵不满意,让他说具体点。老秀才又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李长官说的对,炉灶税应该收,收了大家才有饭吃。” 老秀才说完这句话,旁边的人都笑了。不是笑他说得不对,是笑他说得太对了——炉灶税收了,大家的饭确实少了,少了可不就是“有饭吃”么?有饭吃,就是饭少了还能吃到饭。饭少了还能吃到饭,可不就是有饭吃嘛。 老秀才被放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真正出事的不是老秀才,是一个想去南京告状的人。 这人姓王,叫王老五,四十八岁,在十六铺码头做搬运工。王老五没什么文化,但有一身力气,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包,攒了点钱,在虹口租了间小房子,老婆给人家洗衣裳,儿子在工厂当学徒,日子虽紧巴,倒还过得下去。 蓝卫兵来了之后,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先是炉灶税——他家炉灶小,一个月两角钱,不多,但老婆心疼。 接着是粪税——按人头算,他家三口人,一个月三角钱,老婆更心疼。然后是门槛税——他家的门槛窄,一尺都不到,本来不用交,但蓝卫兵来量的时候,负责量的那个人喝多了,量成了一尺二,于是就得交了。王老五不识字,看不懂那些税单上的名目,但他看得懂一件事——每个月交的钱,比他扛包挣的还多。 老婆哭着跟他说,你去南京告吧,大队长在南京,他管着上海呢,他知道了肯定会管的。 王老五咬咬牙,把家里最后几块钱揣进兜里,天不亮就出门了。他坐了一趟火车——不是坐,是站,站票,从北站出发,往南京方向。 心里琢磨着到了南京怎么找衙门、怎么递状子。他这辈子没进过衙门,连上海警察局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南京了。 火车刚过苏州,他就被请下来了。 两个穿藏蓝制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像夹着一根快断了的扁担。王老五的布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嘴里还在念叨:“我票买了,三块六呢——” 没人理他。 车直接开回司令部。地下一层,昏黄的灯泡,墙上挂着李宇轩的画像。 李弥已经等着了。他穿着蓝卫兵制服,腰板挺得比电线杆还直——自从上次被人参一样种在地里之后,他就特别珍惜每一个能站着的时刻。 “王老五,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王老五的腿抖得像筛糠。 “你去南京干什么?” “……看牙。” 李弥笑了:“看牙?南京的牙医比上海的好?还是总统府的牙镶了金?” 王老五不说话了。 李弥从桌上拿起一本小蓝书,啪地摔在桌上。那本书不厚,但摔出了字典的效果。 “王老五,我问你。李长官对上海好不好?” 王老五想了想,说:“好。” “好在哪?” “收……收税?” 李弥脸一黑:“收税是为了修工事!修工事是为了打日本人!打日本人是为了保护你!李长官这么保护你,你还要去南京告他?你是人吗你?” 王老五被这一串排比句砸得两眼冒金星,张着嘴像条上了岸的鱼。 李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告李长官,就是告国民党。告国民党,就是反革命。你一个拉车的,怎么就当上反革命了呢?” 王老五的眼睛瞪得比茶碗还大。他从“拉车的”到“反革命”,只用了不到五分钟。这个升迁速度,比他在老家种地的时候看庄稼长得快多了。 “我不是反革命啊长官!”王老五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是?那你怎么证明?”李弥两手一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你说你不是,你得拿出证据。你有证据吗?你身上有标签写着‘我不是反革命’吗?” 王老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褂子,烂裤子,补丁摞补丁。确实没贴标签。 李弥见火候到了,朝门外一招手。两个蓝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王老五。 “来,给老王上个飞机。” 王老五吓了一跳,脸都白了:“长官,我……我怕高啊——” “不怕,这个飞机飞不起来。” 蓝卫兵把他的头按下去,腰弯下去,胳膊往后一拉。王老五整个人被折成了一个直角,屁股翘得能放一个茶碗,脑袋快蹭到地上了。 李弥在旁边指挥,像在排练阅兵:“头再低点!腰再弯点!胳膊再往后!对!这就是‘喷气式’!洋人发明的!李长官专门批示引进的!全上海滩独一份!” 旁边一个蓝卫兵小声嘀咕:“可是李长官自己练的时候闪了腰,躺了三天。” 李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是李长官姿势标准!” 王老五的腰咔咔作响,他觉得自己的脊椎骨正在一根一根地闹罢工。 “喊!”李弥下令。 “喊啥呀长官?” “喊‘我不去南京告状了’!” “我不去南京告状了——”王老五的声音从地板方向传来,闷得像个放了半个月的西瓜。 “大声点!让李长官听见!” “我不去南京告状了!”王老五使出吃奶的劲儿嗷了一嗓子,灯泡都晃了两下。 “再喊!喊到李长官满意为止!” 王老五不知道李长官满不满意,但他知道自己的腰快断了。他扯着嗓子喊了十几遍,嗓子从“我不去南京告状了”喊成了“我不去南京了”,又从“我不去南京了”喊成了“我不去了”,最后喊成了一个字:“不——呃——啊——”。 那个“啊”不是喊的,是腰实在太疼了,疼出来的。 李弥觉得差不多了,挥挥手,蓝卫兵把王老五从飞机上卸了下来。王老五扶着墙,腰还是弯的,半天直不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折了的电线杆。 “王老五,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错哪了?” “我不该去南京告状。” “还有呢?” “李……李长官是好人?” “还有呢?” 王老五实在想不出来了,急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李弥从桌上拿起那张提前写好的《撤销状告保证书》,念给他听:“告李长官就是告国民党,告国民党就是反革命。 我王老五不想当反革命。我坚决拥护李长官,拥护蓝卫兵。” 王老五拼命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对对对,我不想当,我不想当。” 李弥把纸和笔递过去:“抄一遍,按个手印。” 王老五不识字。李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字写得比鸡刨的还难看,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 抄到“告李长官就是告国民党”这一句的时候,王老五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满脸真诚地问了一句:“长官,那……告国民党就是告李长官,是不是也一样啊?” 李弥愣了三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拍了桌子:“别废话!让你抄你就抄!哪那么多牛角尖!” 王老五赶紧低头继续抄。 抄完了,按手印。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王老五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变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王老五,而是“前反革命嫌疑人王老五同志”。这个头衔虽然长了点,但听着比“拉车的”体面。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张三块六的命根子。 “长官,这个……能还我不?三块六买的,我家老婆一个月的菜钱。” 李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上次被种在地里的时候,好像也问过老大一句什么话——问的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时候能出来”?记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拿去吧。” 王老五把车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拍自己的孩子。 从司令部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站岗的两个蓝卫兵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王老五差点又跪了——他这辈子还没人对敬过礼,受不起这个。 第114章 时代的悲哀 王老五前脚刚走,司令部后院的风就换了个方向。 上海这地方有个毛病,风一变,话就跟着变。前几天还在喊“李长官万岁”,转眼就多了些别的声音,不大,不敢大,大了要出事,但细细密密,跟雨前的蚊子一样,躲不开。 先是码头,十六铺的苦力扛完包,蹲在麻袋上歇气,有人拿破锣嗓子哼了一句:“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翻来只见水——” 旁边的人赶紧用脚踢他:“闭嘴,找死啊?” 那人不服气,小声补了一句:“我这不是唱歌,是喘气。” 再后来,唱的人多了。 有个卖糖人的,把糖吹成一只小鸡,一边吹一边唱:“门槛一尺变一尺二,脚还没抬钱先出——” 小孩听不懂,拍手笑,大人听懂了,低头买糖,不说话。 这些东西传得很快,比税单还快。税单还得有人送,这歌不用,风一吹就到了。 有人把它们叫“衰歌”。 也有人说不是衰,是“苦里透着甜”。 这句话传到司令部的时候,是傍晚。 院子里刚洒过水,地面湿漉漉的。戴笠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抄着几段刚收上来的歌。 他念了一遍,没笑。念第二遍,还是没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的胡琏忍不住了:“这写得还挺顺口。” 戴笠把纸一折,冷笑了一声:“顺口?” “顺口怎么了?”胡琏不以为意,“顺口才传得开。” 戴笠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背,不锋利,但冷。 “传得开,就说明有人想让它开。” 胡琏挠了挠头:“那就抓呗。谁唱抓谁。” “抓得完吗?” “那就抓带头的。” “谁是带头的?” 胡琏愣了一下。 码头一个,弄堂一个,糖人一个,茶馆一个——这东西没头,像水,捧不住。 戴笠把纸展开,又看了一眼那句“苦里透着甜”,忽然笑了。 “你听懂没有?” “听懂什么?” “他说苦。” “那不是废话吗,本来就苦——” 话说到一半,胡琏自己停住了。 他看了戴笠一眼,试探着改口:“我是说……也不苦。” 戴笠点了点头:“对,不苦。”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老大这么好,这些贱民竟敢唱衰歌,其心可诛。”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胡琏站直了一点,没吭声。 戴笠继续说:“还说什么苦里透着甜。” 他嗤了一声。 “明明就是甜的,怎么能说苦的呢?” 院子里一时没声音。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胡琏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把‘苦’这个字禁了?” 戴笠看着他,像是在认真考虑。 “禁。” 他说。 “凡是带‘苦’字的,一律不许唱。” “那……苦瓜呢?” “苦瓜可以吃,不许说苦。” “那药呢?” “药更不能说苦,要说——有疗效。” 胡琏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戴笠已经开始安排了。 “把这些歌整理一下。” “改。” “改成好的。” “怎么改?”胡琏问。 戴笠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划了几下。 原句是:“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翻来只见水。” 他改成:“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清汤见真味。” 胡琏看了半天,说:“这……好像更惨了。” 戴笠抬头:“惨吗?” “清汤……也算有汤。” “对。”戴笠点头,“有汤,就是进步。” 他又改第二句:“门槛一尺变一尺二,脚还没抬钱先出。” 改成:“门槛一尺变一尺二,制度严明路更宽。” 胡琏这次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不是改歌,这是改世界。 或者说,是改说法。 戴笠把改好的纸递给他:“印。” “印多少?” “先三万册。” “发哪?” “南京路。” 胡琏愣了一下:“南京路中间?” “对。” “没有座位的人站着。”戴笠淡淡地补了一句,“站着听。” “听完呢?” “表态。” “表态什么?” “表态自己受到了教育,感谢李长官的关怀。” 胡琏咽了口唾沫。 “那不表态的呢?” 戴笠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灯亮起来,白光照在地上,像一层冷水。 胡琏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王老五。 他当时弯着腰喊“不去了”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 “老戴。”他压低声音,“这些人……真会信吗?” 戴笠把笔放下。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戴笠想了想,说: “他说不说,最重要。” 胡琏没听懂。 戴笠也没再解释。 他把那叠纸收好,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嗯?” “把‘甜’这个字——” 他顿了一下。 “用大一点的字印。” 胡琏点头:“明白。” 戴笠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水汽慢慢往上冒。 胡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试试。 轻声念了一遍:“制度严明路更宽。”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好,赶紧收住。 第二天,南京路中间真的摆开了。 三万册小蓝书,一排一排码着,像新出炉的砖。 人被请来,站着听。 有人认真听,有人装认真听,还有人闭着眼睛听——闭着眼睛不代表不听,可能是听得更深。 听完要表态。 有人说“好”。 有人说“非常好”。 还有人说“比以前好多了”。 没人说“苦”。 因为已经没人敢用这个字了,但歌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唱法。有人低声哼:“清汤见味真滋补,制度严明少走路——” 旁边的人听了,点点头。 “是啊,少走路。” “钱都交了,还走什么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从南京路吹过去,把歌带走,又带回来。 听的人越来越多,说的人越来越少。 可不知为什么,笑的人,也多了起来。 第115章 9月的上海 九月的上海,风是热的,热得不讲道理。 黄浦江上飘着一层湿气,像谁把一锅没熬开的汤端到了城里,倒也不倒干净,就这么悬着。人走在路上,衣服贴在背上,连骂人都懒得张嘴。 但城外不一样,城外在挖。 从吴淞口往里,一路是土。沙袋一袋一袋往上码,木桩一排一排往下打,铁丝网拉得像蜘蛛发了疯。有人说这是防御工事,有人说这是给上海套了个壳,还有人说这是给钱找了个去处。 反正每天都在干活。 干活就要吃饭,吃饭就要交钱。 交钱的理由也越来越讲究——从“炉灶税”到“工事协助费”,名字换了,钱没少。 南京路那三万册小蓝书还没发完,新一批已经印出来了。封面换了,字更大,纸更厚,看起来更像一本正经的东西。 城里的人慢慢学会了一件事:话要说,但要换个说法。 于是有人站在弄堂口,摇着蒲扇,说:“这几年好啊,路都修直了。” 旁边的人接一句:“是啊,钱也走得更直了。” 两个人都笑,笑完各自回屋。风就是这么起来的。它不大,但哪儿都有。 从上海吹到苏州,从苏州吹到南京,再从南京绕一圈,居然还吹回上海。外头的人开始议论,说上海在搞新花样——有的说好,有的说坏,有的说看不懂。 看不懂的人最多。 九月中旬,大队长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那种来,是说来就来了。前一天晚上南京还在开会,第二天人已经在火车上。消息比他慢半拍,等上海这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下了车。 李宇轩是第二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戴笠。 戴笠没打电话,他亲自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校长来了。” 李宇轩当时正在看账,不是看钱,是看“名目”。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东西。钱多少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写。写得好,一块钱能像十块。写不好,十块钱看着像偷的。 听见这句话,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哪?” “站台。” “带谁?” “没带。” 这就麻烦了。 没带人,比带一堆人还麻烦。 李宇轩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瘦了,但还撑得住场面。 “走。” 他说。 站台上人不多,清出来一片。几辆车停着,车门开着,像几张张开的嘴。 大队长从车上下来,没戴军帽,穿的是常服,步子不快。 他看了一眼四周。 没说话。 李宇轩上前两步,立正。 “校长。” 大队长点了点头。 “热。” 他说。 “是。” “风大。” “是。” “风从哪来?” 这句问得不大,但有点意思。 李宇轩顿了一下,说:“海上。”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走走。” 一行人没坐车,直接上街。 先去的是南京路,路中间那块地方还在用,今天没发书,改成了讲“工事的重要性”。人照样站着,讲的人换了一批,声音比喇叭还大。 大队长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认出来了,想喊,又不敢喊,气氛有点奇怪。 台上那人越讲越起劲:“——制度严明,人人有责!工事一成,百姓安宁!”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头看脚。 大队长忽然问:“他们听懂了吗?” 李宇轩说:“听多了,就懂了。” “听几遍?” “看情况。” 大队长嘴角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耐心。” 他们没再看,往前走。 走到一家卖生煎的摊子前。 摊主正忙,油锅里滋啦作响,香味一出来,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大队长停下了。 “这个——收税吗?” 李宇轩说:“收。” “多少?” “按炉灶。” 摊主听见了,手一抖,差点把一锅生煎翻了。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锅。 “生意好不好?” 摊主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好……还行。” “能赚吗?” “能……一点点。” 大队长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完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停下,“你觉得他刚才说真话吗?” 李宇轩没回头,“他说的是能说的话。” 大队长“嗯”了一声。 再往前,是一段新修的工事。 沙袋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着牌子,写着“某某段防御工程,由某某单位协助完成”。字很大,远远就能看见。 大队长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沙袋。 “实吗?” “实。” “能挡吗?” “能挡一阵。” “挡多久?” 李宇轩想了想:“看对面。” 大队长没再问。 他绕着工事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站住,说了一句:“钱花得不少。” 李宇轩说:“是。” “花哪了?” “工事。” “都在这?” 李宇轩没说话,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大队长转过身,看着他,“上海这股风——吹得挺远。” 李宇轩低头:“学生管得不够。” “不是不够。” 大队长摇了摇头,“是太够了。”这句话说得很慢。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 大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钱,可以收。工事,也可以修。人——” 他顿了一下。 “别让他只会点头。” 这句话说完,空气像被谁轻轻压了一下。 李宇轩站在那里,没动。 “明白吗?” 大队长问。 “明白。” “真明白?” “……明白。” 大队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还去不去赌场?” 这一下问得很突兀。 李宇轩一愣,“去得少了。” “少多少?” “……基本不去。” 大队长点了点头。 “输一次,就该记住。” “是。” “别把输的,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李宇轩没接话,这句话听着像随口说的,但又不像。 他们又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小孩,在地上用粉笔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甜”。 写完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得很轻——“苦”。 他写完,自己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用手一抹,把那个“小苦”擦掉了。 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甜”。 大队长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李宇轩,那一眼不重,但很长。 李宇轩也看见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风大,字容易乱。” 大队长点了点头,“那就——” 他说。 “少写一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慢慢开走。 站台的方向,风还在吹。 李宇轩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跟着的人说: “南京路——明天不用摆了。” 那人一愣:“那……书呢?” 李宇轩想了想,说:“换个地方。” “哪?”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事,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 “让他们自己说。” 第116章 李长官与学生们的亲切谈话 龙华监狱的提审室在最里头,走廊窄,脚步声一响就来回反弹,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墙皮剥了一半,露出里头灰色的砖,摸上去是潮的。灯只有一盏,吊在屋子正中间,没灯罩,风一吹就晃,光也跟着晃,人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李宇轩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叫了一声。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人。 …………血透出来一点,颜色新鲜。左边那个瘦得像竹签,右边那个嘴唇干裂,像刚从沙地里捞出来。 桌上有一壶水,没杯子。 李宇轩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放下。 “谁先说?” 没人动。 他自己笑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把胳膊搭在椅背上。 “行,那我问。” “你们到这儿多久了?” 中间那个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还稳。 …………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又灭。 ………… 屋里空气有点紧。 …………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没笑。 “正义。”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这东西好,谁都想要。” 他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问题是——谁来给?” 没人接。 他停在沈崇文面前,低头看他。 ………… “说得好。”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 沈崇文没说话。 李宇轩替他说了:“等一个愿意出来说话的人。” ……………… 他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可你们没想过——有人会觉得,你们挡道。” 这句话轻轻的,但落下去很实。 左边那个急了:“我们没有挡——你站在路中间,就算没挡,也算挡了。” 李宇轩打断他。 “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那学生脱口而出。 李宇轩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没人说话,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李宇轩忽然笑了。 “你们应该庆幸。” “什么?” ………… 他话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一皱,又松开。 “算了。” “反正你们也看不见。” 这句话说得有点轻。 轻到别人没听出味道。 他自己倒像是咽了什么。 沈崇文盯着他。 “你还记得你在上海说的话吗?” 李宇轩想了想。 “说过很多。” “哪一句?” “我不记了。” “你说——人可以不懂,但话要自己说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被谁从旧账里翻出一页,他没否认。 “对。” “我说过。” 沈崇文往前倾了一点。 “那我们现在说了——你们为什么不听?” 李宇轩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但笑得不太好看。 “谁说不听?” “我不是在听吗?” “你能决定吗?”沈崇文问。 这句话问得很干净,像刀子。 李宇轩没马上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点,风进来,带着水汽。 “我能决定——你们今晚是睡在这儿,还是睡在外头。” 他说。 “至于别的——” 他顿了一下。 “看运气。” 右边那个学生忽然说:“你在救我们?” 李宇轩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那学生没敢再说。 李宇轩走回桌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下。 “拿着。” “这是什么?” “放人条。” ……………… 李宇轩耸了耸肩,“我不想多管闲事。” “这还不算多管?”左边那个小声说。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 语气轻了。 ………… 屋里没人笑,这句话太干,干得有点冷。 沈崇文盯着那几张纸。 “我们不感激。” 他说。 李宇轩点头。“正常,你们现在这个年纪——不适合感激人,适合记仇。”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拿不拿,随你。” “出了这个门——别再往那条路走。” “哪条路?”沈崇文问。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你刚走过的那条。” 沈崇文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把纸拿起来,像是拿一块烫手的东西。 他忽然问:“你到底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人呼吸。 李宇轩想了想。 “我站在——还能说话的地方。” “那我们呢?” “你们现在——还在学说话。”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记住一件事,别把命,用在证明一句话对不对,太贵。” 他说完,开门出去,门关上,提审室里只剩下灯还在晃,外头夜深。 风凉了一点,戴笠靠在车旁,烟已经抽到只剩一截。 看见他出来,笑了一声。 “聊完了?” “嗯。” “怎么样?” “年轻。” 戴笠点头。 “年轻好。” “死得也快。”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不吉利。” “我这是实话。” 戴笠把烟丢地上踩灭。“老大,上面问了。” “怎么说?” “照老样子。” 李宇轩上车。 “什么样子?” 戴笠也上来。 “就说——” 他想了想。 “情况复杂,人心浮动,正在处理。” 李宇轩笑了一下。“听着像没说,本来就不用说。” 车发动,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宇轩盯着前面。 忽然说:“这阵风——” 戴笠接了一句:“刮得不小。” “嗯。” “要不要挡?” 李宇轩摇头,“挡不住。” “那怎么办?” 李宇轩想了想,“让它吹,吹到——大家都不敢开窗。” 他说完,加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冲,夜色像水一样合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17章 你们看不懂没关系,看懂了,关系就大了 1934年的上海滩,年味不在鞭炮里,在账本上。 街上卖年货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红纸、腊肉、对联、灯笼,什么都有,就是价钱一天一变。早上还三角一斤的花生,晚上就能涨到四角。老板们嘴上都说“年关紧”,其实心里都在算:这一波能多捞多少。 但最热闹的地方,不在南京路,也不在城隍庙。 在跑马厅。 这块原本给洋人赛马的地盘,被李宇轩一句话征用了——理由很简单:“老百姓过年,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热闹。” 于是,一座两层高的戏台硬生生在草地上拔了起来。 红绸裹柱,彩灯高挂,两排高压汽灯把夜照得跟白天似的。灯是从法租界“借”的,巡捕房的人一开始不愿意,后来看到借条上盖着“剿匪司令部”的章,也就不再多问。 台子一搭好,人就来了。 黄包车夫、码头苦力、店铺学徒,挤在前面抢位置。后排坐着商人和老板,裹着大衣还嫌风大。最边上还安排了几排“外宾席”,几个外国领事坐得笔直,脸上挂着外交式的微笑,手里却被塞了一把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 节目一开场,全场就热了。 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唱曲,是实打实的热闹——二人转、杂耍、说书、相声,一股脑往上堆。 最炸的是那出新编戏,名字叫《群英荟萃》。 谁是“某某”,台下人心里都有数,但台上偏不点名。演白脸的戴着假胡子,演黑脸的画得比锅底还黑,打起来那叫一个真刀真枪。最后丑角被一脚踹进假茅坑,溅起一片纸屑,底下笑声直接炸开。 笑是真笑。 但笑声里,多多少少有点别的东西。 ——比如台子四角架着的那几挺捷克式轻机枪。 台侧的贵宾区,几个人正站着看戏。 戴笠靠在柱子上嗑瓜子,嗑得极有节奏。 “看见没?”他吐出一颗瓜子壳,“这才叫场面。” 旁边的李弥点头如捣蒜:“确实。往前翻史书,没见过这种。” “哪种?” “当官的给百姓搭台子。”李弥压低声音,“搁以前,这叫折寿。” 胡琏在一旁笑:“现在不折寿了?” “现在叫进步。”李弥一本正经,“土皇帝亲自出来唱戏,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在变好?” 戴笠笑了:“你这话,拿去写报告都能过。” 几个人正说着,李宇轩从后台晃了出来。 脸上还带着刚才扮“财神爷”的红粉,手里拎着紫砂壶,像是刚顺来的。 他一屁股坐下,脚一抬,把地上的瓜子壳扫开。 “聊什么呢?” 戴笠赶紧把刚才那套话复述了一遍,还顺带加码:“老大,您这一下,算是给后人开了个先例。” “先例?”李宇轩挑眉。 “对。”李弥接话,“以后谁要是再敢只收钱不办事,人家就拿您比。” 李宇轩听完,没急着回。 他先喝了口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台下。人群一层一层,灯光照着,像一锅滚开的粥。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们觉得,这就算新鲜了?” 几个人一愣。 胡琏问:“难道不是?” 李宇轩摇头。 “这顶多算个热闹。” “往后那种——才叫规矩。” 戴笠眯起眼:“什么规矩?” 李宇轩把茶壶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壶身。 “就是你不用让人来。” “人自己就会来。” “坐好、看好、听好。” “该笑的时候笑,该鼓掌的时候鼓掌。”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是随口说的。 但几个人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李弥皱眉:“那不还是看戏?” “是看戏。”李宇轩点头,“不过戏更整齐。” “整齐?” “台上不乱唱,台下不乱说。”李宇轩笑了笑,“连咳嗽都得挑时候。” 胡琏忍不住问:“那谁能压得住这种场面?”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 “位置对了,谁都能压。”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没说。 但戴笠听完,手里的瓜子忽然停了一下。 台上换了节目。 一群人开始唱合唱,声音整齐得不像人,倒像排过队。 底下掌声一片,节奏都差不多。 李宇轩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以后你们要是还能活着——” 他随口说。“就能看到更大的场子,台子更大,人更多。唱的人更讲究,看的人也更讲究。” 胡琏听得云里雾里:“讲究什么?” “讲究合适。” “合适?”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李宇轩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能听,什么最好别听。”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时候不是听不见,是不让你听见。” 这句话落下来,风正好从侧面吹过。 把台上的红布吹得猎猎响。 几个人都没再接话。 李宇轩把壶盖一扣,转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 “记住一句。” 他没回头。 “有些事——写起来麻烦。” “离得近了——更听不清。” 说完就走。 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 李弥先开口:“他说啥呢?” 胡琏:“我听着像是在骂人。” 谢晋元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在说以后。” “以后?”李弥不信,“以后还能比现在更乱?” 戴笠终于开口了。 “不是乱。” 他说。“是太齐。” 几个人一起看他。 戴笠却没再解释,他把手里的瓜子一扔。 “散了,今晚的话——别传。” “为什么?” 胡琏问。 戴笠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听明白了,就该问为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李宇轩已经上了车,车子启动,灯光一排排往后退,跑马厅的热闹很快被甩在身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 司机不敢说话,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两个路口,李宇轩开口:“去城里。” “哪儿?” “热闹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顺便赢点钱。” “要多少?” 司机问。 李宇轩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 “越多越好,以后用得着。” 车子一拐,钻进夜色。 后面的戏还在唱,掌声还在响,整整齐齐。 第118章 万里长征1 1934年的春天,上海滩的十里洋场依旧纸醉金迷。自从过完那个荒诞的春节,李宇轩对在这个年代搞什么“文化建设”彻底失去了兴趣,每天的日常就是收税、数钱、去百乐门听曲儿,以及去福煦路181号赌场跟杜月笙的徒子徒孙们“切磋牌技”。 外头风起云涌,今天哪路军阀又通电下野了,明天大队长又发表了什么剿共宣言,李宇轩全当耳旁风。作为黄埔一期成绩最烂、如今却富得流油的“嫡系”,他的生存哲学很简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要是顶不住,他就用捷克式机枪把高个子的腿打断,大家一起矮。 但到了三月份,一件破事儿还是败了他的兴致。 远在东北长春,那个戴着圆框眼镜、从小被太监伺候长大的爱新觉罗·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又穿上龙袍,改国号为“满洲帝国”,建元“康德”。 按理说,溥仪当他的儿皇帝,李宇轩在上海当他的土财主,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可溥仪登基后发出的第一份私人长电报,既不是发给大队长的,也不是发给张学良的,而是发给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李宇轩的。 那天中午,李宇轩正蹲在弄堂口吃大肠面,戴笠神色古怪地拿着一份长达三页纸的电报译文走过来。 “老大,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给您发专电了。”戴笠憋着笑,眼角直抽抽。 李宇轩吸溜了一口面条,头都没抬:“他给我发什么电报?找我借大洋?老子当年去沈阳搬东西,可是连他家祖坟的砖头都留下了,够给他面子了。” “不是借钱,是骂街。”戴笠把电报念了出来。 那电报通篇用的都是半文半白的古文,辞藻之华丽、用词之恶毒,堪称电报界的《讨贼檄文》。 大意就是:李宇轩你这个无耻国贼、窃贼、摸金校尉!你不仅搬空了沈阳兵工厂,你连大清昭陵、福陵门口的石像生(石头雕的马、骆驼、神兽)都不放过!你盗窃皇家财物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发照片侮辱朕! 李宇轩听完,郁闷地放下筷子,拿过电报擦了擦嘴上的辣油:“这人怎么这么玩不起?我不就是发了几张照片给他吗?多大点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李宇轩当年把沈阳能搬的都搬回南京后,觉得那些几吨重的石头神兽放在军营里太占地方,索性就在上海法租界边缘开了一家极为豪华的澡堂子,取名“盛京水阁”。为了彰显档次,他把清东陵、北陵搬来的那些皇家石像生,一左一右全摆在了澡堂子大门口当迎宾。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把那几根从皇陵里抠出来的极品金丝楠木给劈了,做成了澡堂子里的搓澡床。 前几天溥仪登基,各大报纸都在报道。李宇轩闲得无聊,就找了个记者,拍了一张自己光着膀子躺在金丝楠木上、旁边两个上海滩搓澡师傅正给他敲背的照片。背景里,大清皇家的石头狮子脖子上还挂着块牌子,写着:“男宾三位,里边请!” 李宇轩让人把这张照片连同一封贺电寄去了长春,贺电上只有一句大白话:“祝康德老弟开业大吉,有空来上海洗澡,我给你打八折。” “我这是纯粹的商业互吹加外交礼仪,他怎么还急眼了呢?”李宇轩叹了口气,对戴笠说,“回电!告诉溥仪,他那几块破石头我还不稀罕呢,昨天下雨,那石骆驼还漏水了!再敢骂我,我明天就把他太爷爷的牌位劈了烤红薯!” 戴笠赶紧把电报本收起来:“老大,您就少惹点事吧。校长最近脾气可不好,第五次‘围剿’打到了紧要关头,南昌行营天天摔杯子。” 李宇轩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1934年的春天到秋天,对于苏区的红军来说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这个穿越者比谁都清楚,长征马上就要开始了。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继续扮演一个贪财好色、只知道护食的军阀。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到了10月,红军突破包围圈,开始战略转移。大队长在南昌行营看着地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能打的牌不多,最精锐的中央军必须顶上去。 一份红头手令带着委员长的手泽,直接飞到了上海。 “调警卫第三师赴赣南湘边,随薛岳部协同追剿。不得延误!” 接到手令的那天,李宇轩正指挥着胡琏和李弥在院子里架着烧烤炉子烤羊腿。看完手令,李宇轩把手里的孜然瓶一摔,骂骂咧咧:“薛岳?让我跟着这头‘长沙老虎’去吃土?老子在上海的洗浴中心上个月才刚回本!” 但骂归骂,大队长的手令都带“不得延误”四个字了,这要是再不去,下次飞过来的就不是手令,而是轰炸机了。 于是,李宇轩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他那支装备了清一色捷克式轻机枪、迫击炮比步枪还多的“少爷兵”,登上了前往前线的火车。 到了前线指挥部,李宇轩第一次见到了薛岳。 此时的薛岳正值壮年,双眼熬得通红,军装上全是泥点子,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透着股不把红军咬死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景诚老弟!”薛岳一看到李宇轩,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手劲大得差点把李宇轩的指骨捏碎,“你来得太及时了!校长把你的精锐调给我,那是如虎添翼!如今共军流窜,我们正要毕其功于一役。 你的部队在左翼,我的部队在右翼,咱们每天强行军八十里,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你看如何?” 李宇轩疼得直吸凉气,强挤出一丝笑容:“伯陵兄说得对!为党国尽忠,必须的!八十里是不是太少了?我提议一百里!” 薛岳大喜:“好!黄埔一期果然都是硬汉!那就这么定了!” 从指挥部出来,副官胡琏看着李宇轩那张比吃了苦瓜还难看的脸,小声问:“师座,真每天跑一百里啊?咱们弟兄在上海吃得太好,好几个连长都跑出脂肪肝了。” 李宇轩一巴掌拍在胡琏脑门上:“跑个屁!薛岳那是真干活的,咱们是来走秀的!传我的命令:全军呈一字长蛇阵,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狂奔’!遇山绕路,遇水搭桥,桥搭不好就原地宿营!”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国军的追击序列中出现了一道极其魔幻的风景线。 右翼的薛岳部,那是真玩命。每天天不亮就拔营,士兵们咬着生冷的饭团在泥泞里狂奔,为了抢占一个高地,连夜急行军,鞋底都磨穿了。薛岳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拍向南京:“我部已击溃敌军后卫!”“我部正在渡河追击!” 而在左翼的李宇轩部,画风截然不同。 早上八点,李宇轩还在行军床上打呼噜,李弥在帐篷外头生火煮咖啡。九点拔营,慢悠悠地往前挪。到了下午三点,只要看见一片风景不错的小树林,李宇轩立马举起望远镜,煞有介事地喊:“前方地形险恶,恐有伏兵!停止前进,就地安营扎寨!” 红军在前面跑,薛岳在后面死咬,李宇轩就在薛岳后面三十里的地方……搞春游。 有时候薛岳派通讯兵来催:“李将军,薛长官问您怎么还没跟上来?左翼出现空当了!” 李宇轩就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对通讯兵说:“回去告诉伯陵兄,我部遭遇了极其顽强的抵抗!敌军火力猛烈,我们正在血战!你看这满地的弹壳!” 第119章 万里长征2 通讯兵看着地上确实有一堆弹壳,但再看看旁边几个正在河边用迫击炮炸鱼的士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李宇轩的“血战”是怎么打的呢? 他让张灵甫每天定点拉出两门迫击炮,对着几十里外的空山头“咣咣”放上十来炮。然后全军机枪手对着天上的云彩或者树上的鸟窝扫射五分钟。 打完之后,李宇轩就在电报机前开始写他的艺术创作:“今日下午两时,我部于烂泥沟与敌主力遭遇。敌军势大,我军将士奋勇搏杀,连长张三轻伤不退,营长李四赤膊上阵。激战两小时,消耗弹药五万发,炮弹一百发,终将敌军击退,歼敌……歼敌数目不详,因敌溃退时带走了尸体。我军大胜,望委员长明鉴。” 这种战报发到南京,大队长看了都得感动得喝口水压压惊。 只有陈赓在苏区的电报室里截获密码时,看着李宇轩的战报,笑得差点把旧伤崩开。 陈赓太了解这个在监狱里放羊舔他的混蛋了——那五万发子弹,估计全打到水里去网泥鳅了。 到了11月底,部队追到了湘江边缘。 此时气候转冷,阴雨连绵。薛岳的部队已经连续作战半个月,疲惫不堪。士兵们满脸黑泥,军装破烂条条,伤兵在担架上呻吟。薛岳站在泥泞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红军的背影,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李宇轩的部队终于“姗姗来迟”。 那一幕,连久经沙场的薛岳都看傻了。 李宇轩的先头部队走过来,士兵们虽然也穿着草鞋,但一个个面色红润,有的嘴里还叼着上海牌的香烟。李弥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褡裢里露出一截还没吃完的火腿肠。张灵甫的军装甚至还保持着笔挺的折痕。 最过分的是李宇轩,这货居然坐在一辆被两头骡子拉着的美式吉普车里(因为吉普车没油了,他硬是让骡子拉着走),车后座上还放着一台手摇留声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周璇的《夜上海》。 薛岳的副官看着这支仿佛刚从电影片场下来的部队,气得手直发抖:“这……这就是委员长说的黄埔精锐?他们是来追击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薛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拔枪的冲动,走到吉普车前:“景诚老弟,你这路上……挺辛苦啊?” 李宇轩赶紧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薛岳的手,眼眶“唰”地就红了(实际上是刚才偷吃芥末呛的):“伯陵兄!苦啊!太苦了!你不知道,这帮共军太狡猾了,一路上到处给我们设陷阱!我们昨晚为了抢占一个高地,跟敌军一个连肉搏了三个小时!你看我这眼袋,都是熬出来的!” 薛岳盯着他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半天憋出一句话:“既然如此,你部就在此休整吧。前面的硬仗,我薛某人自己打。” 说完,薛岳转头大步离去,背影里透着一种悲壮的孤独。 看着薛岳那支疲惫但依旧士气高昂、迅速投入阵地的部队,胡琏站在李宇轩身边,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油嘴滑舌。他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中央军士兵,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敬意。 “师座,”胡琏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我以前在上海觉得咱们天下第一。但今天看着薛长官的部队……不得不说,党国要真想剿灭这帮难缠的对手,还真就得需要像薛长官这样不要命的人才。” 李宇轩正拿着一根牙签剔牙,听到这话,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胡琏,又看了看远处硝烟弥漫的湘江。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湘江战役是何等的惨烈,也知道薛岳这只“老虎”确实是国民党里少有的能打硬仗的悍将。 他吐掉牙签,拍了拍胡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伯玉啊,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胡琏疑惑。 “党国确实需要薛岳这样的人才去卖命,去流血,去史书上留个好名声。”李宇轩转过身,一屁股坐回吉普车的真皮座椅上,顺手从旁边摸出一个从上海带出来的橘子,剥开塞进嘴里,“但党国同样需要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如果党国全都是薛岳这种一根筋往死里打的人,”李宇轩一边嚼着橘子,一边露出那个招牌式的无赖笑容,“那党国连买这辆吉普车的钱都贪不出来。我们不贪,校长拿什么去买德国人的大炮?所以啊,他负责打仗,我负责报账,这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生态闭环。” 胡琏听得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行了,别看了!传我的命令!”李宇轩把橘子皮往外一扔,“今晚加餐!把咱们车上那两箱从杜月笙那儿坑来的午餐肉开了!给弟兄们补补身子。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谁要是敢向湘江方向开一枪,老子就让他去薛岳那边当敢死队!” 随着李宇轩一声令下,独立旅的阵地上顿时响起了欢快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而几里之外的湘江对岸,林中虎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敌情。他看着薛岳阵地方向猛烈的炮火,又看了看李宇轩阵地方向上空升起的……炊烟。 林中虎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参谋说:“右翼的敌军不用管了。那是我学长的部队,他们可能正在炒菜。” 1934年的初冬,李宇轩就这样在长征的追逐战中,用他独有的“划水”方式,完成了一次极其体面且毫无破绽的摸鱼。至于溥仪那封骂街的电报,早就被他拿来引火炖午餐肉了。 1935年初的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连绵的阴雨把整个云贵高原泡成了一锅烂米粥。 薛岳的中央军还在泥坑里跟红军死磕,而李宇轩的“警卫第三师”则发扬了他们一贯的优良传统——在距离前线三十里的安全大后方,找了个风水极佳的半山腰,安营扎寨,起锅烧油。 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李宇轩的营地简直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巅峰。别人都在啃发霉的干粮,他们这里不仅天天有白米饭,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几头活猪,每天准时传出凄厉的杀猪声,馋得隔壁友军的眼睛都在夜里直冒绿光。 然而,就是这支在长征路上堪称“移动超市”的土豪部队,在二月份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大跟头。 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在黄埔军校就喜欢往他床板底下塞草蛇的“老同学”——陈赓。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李宇轩因为前一天晚上跟李弥打麻将熬了夜,正躺在行军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营地门口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带头的是个穿着国民党少将披风、戴着白手套的军官,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宪兵”。 这军官一口极其流利的浙江奉化口音,手里还拿着一份盖着南昌行营鲜红大印的“特别督查令”。 负责站岗的排长一听这奉化口音,腿当时就软了一半。那少将走上前,二话不说,先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抽在排长脸上,骂道:“娘希匹!你们独立旅就是这么搞防务的?机枪阵地为什么没有伪装?暗哨为什么在打瞌睡?要是共军摸上来,你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巴掌抽得极具国民党高级将领的“神韵”。不仅排长信了,连闻讯赶来的副团长都信了。 那少将板着脸,指着副团长的鼻子训斥:“委员长在前方夙夜忧叹,你们却在这里杀猪宰羊!这像话吗?把你们军需官叫来!前方薛岳部长官弹药吃紧,我奉命紧急调拨二十挺捷克式轻机枪、五万发子弹,还要两头猪,立刻装车运走!” 副团长本是个极其傲气的人,但面对这种拿着“天子剑”的钦差,再加上对方那一身比他还牛逼的派头,硬是没敢吱声,乖乖让人打开了军需库。 那少将一边看着士兵往骡子上搬机枪,一边还走进李宇轩的营帐转了一圈。看李宇轩睡得四仰八叉,他非但没叫醒,还贴心地替李宇轩掖了掖被角,顺手拿走了桌上那一盒正宗的古巴雪茄,然后大摇大摆地带着队伍,赶着骡子,消失在贵州的浓雾中。 等李宇轩睡醒,天都快黑了。他揉着眼睛走出帐篷,习惯性地想抽根雪茄,却摸了个空。 “来人啊!我桌上那盒老金头送的雪茄呢?”李宇轩扯着嗓子喊。 第120章 万里长征3 胡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张纸条:“师座……别找雪茄了,机枪都没了!” 李宇轩一愣:“什么机枪?薛岳来打劫了?” “不是薛岳……”胡琏把纸条递过去,都快哭出来了,“是那个‘督查组’留下的。刚才您睡着的时候,人家就放在您枕头边上。” 李宇轩接过那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极其嚣张的钢笔字:“景诚兄,别来无恙。听说你在上海滩发了大财,老同学甚是欣慰。 我这红军干部团最近手头有点紧,借你二十挺捷克式耍耍。顺便说一句,你营地那猪养得不错,我替弟兄们谢过了。雪茄有点干,下次记得放保湿盒里。——你的老同学,陈赓。” 李宇轩看着那张纸条,足足愣了一分钟。 下一秒,整个营地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陈赓!我日你姥姥——!” 李宇轩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赓这老小子现在连红军都不当了,直接组团玩起了“诈骗”!在黄埔坑他的大洋,在上海骗他的眼泪,现在到了贵州,直接上门薅羊毛了! 李宇轩火大,他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比他火还大。 当天晚上,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几个副团长气得脸色铁青。 胡琏手里扒拉着一把算盘,算珠打得劈啪作响,越算心越痛:“二十挺捷克式,那可都是咱们拿真金白银从洋人手里买的!加上那五万发子弹,还有两头正宗的太湖黑猪!师座,这折算下来得十几万现大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弥一脚踹在门框上,破口大骂:“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咱们这几个月是怎么对他们的?我们每天顶多也就打打空气,炸炸水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们都没打他们,他们竟敢薅我们的羊毛!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当提款机吗?” 张灵甫在一旁擦着他的勃朗宁手枪,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薅羊毛也就算了,居然还留信!这什么意思?这是瞧不起我们第三师!这是在赤裸裸地打我们所有人的脸!他当我们这支德械装备的精锐是瞎子吗?” “就是!”戴笠作为特务头子,虽然这次是随军视察,但也觉得脸上无光,他咬牙切齿地说,“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径,简直是侮辱了我们军统的情报网!老大,可一,可二,不可三!这回是他钻了空子,下回但凡陈赓再敢来,我亲自布置暗哨,定叫他有来无回!我要让他知道知道,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个什么下场!” 李宇轩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听着这帮手下义愤填膺的声讨。他心里明白,陈赓敢这么玩,就是算准了他们独立旅“只贪财不卖命”的尿性,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拼命追击,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上门提货”。 “行了,都别嚷嚷了!”李宇轩一拍桌子,“这事儿谁也不准往上报!要是让南京知道了我们被陈赓几个人骗走了一个连的装备,你们就等着去军事法庭数蚂蚁吧!都给我咽到肚子里!传令下去,以后但凡有操奉化口音的来视察,先验明正身,再敢放进去,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这口恶气,李宇轩硬生生憋了半个月。 转眼到了3月1日。四渡赤水的战役已经打到了最魔幻的阶段。红军在贵州、四川交界的群山里绕得像个陀螺,把几十万国民党追剿大军转得连北都找不到。 这一天,李宇轩的部队奉命驻扎在赤水河边的一个高地上,任务是“严防死守,切断敌军退路”。当然,实际情况是李宇轩下令全军原地休整,连枪管都用帆布套包得严严实实,生怕走火惹了对面的红军。 午后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贵的雾瘴,洒在连绵起伏的群峰上。 李宇轩闲得蛋疼。他没去打牌,也没去听唱片,而是搬了把帆布折叠椅,坐在阵地的最高处,手里端着一架德国蔡司高倍望远镜,无聊地四处看风景。 这架望远镜是戴笠搞来的尖货,据说能看清十几里外树叶上的脉络。李宇轩一会儿看看天上的老鹰,一会儿看看对面山沟里的野猴子,百无聊赖。 直到他的镜头缓缓扫过赤水河对岸,大约隔了十几里地的一处险峻山崖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望远镜的视场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座山崖极其陡峭,而在崖顶的巨石上,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即便隔着十几里的距离,那人身上独特的气质依然能穿透镜头,直击李宇轩的视网膜。 那人身材高大,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显得尤为突出。他的头发很长,在山风中有些凌乱地向后飞扬。他没有戴军帽,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粗糙的卷烟。烟雾缭绕中,他静静地俯瞰着脚下奔腾的赤水河,以及更远处那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国民党追剿大军。 那是一种极其松弛,却又仿佛能掌控整个天地的姿态。 李宇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作为哪怕成绩垫底也是黄埔出身的将领,作为来自未来的灵魂,他太清楚那个人是谁了。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在这场被称为人类军事史上最伟大的战略转移中,正是那个站在崖顶抽烟的男人,刚刚在遵义的会议上重新握住了方向盘,用令人眼花缭乱的走位,把大队长的几十万大军当猴子一样耍。 李宇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举着望远镜。手臂酸了,他也没放下。 他看着那个人在悬崖边抽完了一根烟,看着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图在风中展开,看着身边几个似乎是警卫员的人牵着马走过来。 李宇轩仿佛听不见周围营地里的喧嚣,他的整个世界都被镜头里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填满了。他看着那人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消失在了山脊的背后。 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重重山峦之中,李宇轩依然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巨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琏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走了过来,看着李宇轩像尊雕像一样杵在那里,好奇地凑上前。 “师座,您这都看半个钟头了,看啥呢这么入神?”胡琏把花生米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顺着李宇轩望远镜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片青山,什么也没有。 李宇轩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把积压在胸口好几年的迷茫都吐了出去。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有一种胡琏从未见过的深邃和复杂,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苦笑。 “我看见了一个人。”李宇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风。 “谁啊?”胡琏更纳闷了,这深山老林的,除了猴子就是兵,“值得您这么盯着看?您看这么久……我说师座,您该不会是看见女人了吧?对面山头有村姑在河边洗澡?” 胡琏一边说,一边猴急地一把抓过李宇轩手里的蔡司望远镜,怼在眼睛上,朝着对面山崖拼命对焦,“哪呢?哪呢?怎么啥也没有啊!连个母蚊子都看不见!” 李宇轩没理会胡琏的猥琐,他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远处的赤水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龙。 他知道,陈赓骗他几十挺机枪算个屁。对面那个男人,很快就要把整个天下都“骗”过去,不,是翻个底朝天。在这个历史的超级玩家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剧本里注定要被淘汰的npc罢了。 “女人?亏你想得出来。”李宇轩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扯过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扬起一阵微尘。 “那是共产党吗?还是陈赓那老小子又来偷窥咱们了?”胡琏还在举着望远镜四处踅摸,满脸的不甘心。 李宇轩什么也没解释。他骑在马上,迎着初春的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缓缓地说了一句:“歌未尽,东方白。” 第121章 万里长征4 胡琏放下望远镜,一脸懵逼地转过头:“啊?师座您说啥?什么白?东方怎么白了?这明明是大下午的啊!您是不是昨天麻将打多了,眼睛花了?” 李宇轩没有搭理他,只是双腿一夹马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慢悠悠地朝着营帐走去。 留着胡琏一个人站在高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看着对面的空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东方白?难道对面真的有个叫东方白的村姑?”胡琏嘟囔着,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而此时的李宇轩,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荒诞的民国剧本,快要迎来真正的高潮了。至于他这支天天摸鱼的独立旅,只要别挡在那个东方升起的太阳前面,就算烧高香了。 1935年4月的贵阳,春雨绵绵,原本是个极适合泡一壶春茶、听两曲评弹的时节。但对于暂驻贵阳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来说,这个春天简直比寒冬还要让他胆战心惊。 那个在赤水河畔抽烟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他那神鬼莫测的军事手段了。 红军在四渡赤水之后,非但没有像国民党高层预想的那样陷入绝境,反而玩了一出惊天动地的“兵临贵阳”。红军的先头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直逼贵阳城下。此时的贵阳城内,守军空虚,大队长身边的嫡系部队大多被派出去围剿了,他自己差点成了光杆司令。 据说,听到红军逼近贵阳的那天,行营里的杯子碎了三套。委员长急得连拐杖都找不着了,不仅紧急调动了滇军孙渡部来“勤王”,还向所有在外追击的中央军发出了堪称歇斯底里的急电。 其中一封,好死不死,直接拍到了李宇轩的警卫第三师指挥部。 那天下午,李宇轩正躺在用两根楠木绑成的担架上(因为吉普车在贵州的烂泥路里彻底报废了),由四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抬着,优哉游哉地听着胡琏给他念《申报》上过期的上海滩八卦。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份标着“十万火急”的红色电报。 “师座!校长急电!限令我部即刻全速前进,死咬共军尾部,片刻不得停歇!若再有怠慢,军法从事!” 李宇轩慢吞吞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上面那几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老蒋唾沫星子的字,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爆发出了令整个山谷都回荡不息的国骂。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的四舅奶奶的腿!老子在上海滩收保护费收得好好的,非把老子调到这破山沟里来!他自己躲在贵阳城里装大尾巴狼,惹毛了人家,人家抄起扁担要砸他家玻璃了,他倒想起来使唤老子了?什么叫‘片刻不得停歇’?老子是兵,又他妈不是永动机!发报!告诉他老子拉肚子,全军感染霍乱,正在原地窜稀!” 戴笠在一旁脸都绿了,赶紧捂住李宇轩的嘴:“我的亲哥哎!这可是委座的夺命电!贵阳那边现在都快吓尿裤子了,你要是这个时候敢说一句不去,明天特务就得亲自来毙了你!哦不对,我就是特务头子……总之,这次真不能划水了!” 张灵甫也皱着眉头凑上来:“师座,军令如山。况且共军现在锐气正盛,薛岳长官的部队已经跑得快吐血了,我们若是再抗命,不仅在委座那里交不了差,在同僚面前也抬不起头啊。” 李宇轩一把推开戴笠的手,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绝望地踹翻了旁边的洗脸盆。 “追追追!老子追还不行吗!传老子的将令,把那些锅碗瓢盆、留声机、搓澡床全他妈给我扔了!轻装简从,给老子跑起来!” 从那天起,警卫第三师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李宇轩也终于迎来了他穿越史上最黑暗、最痛苦的一段岁月。 长征苦不苦?以前李宇轩只在历史书上看过,觉得那是伟人的丰功伟绩。但当他真的作为“追击者”被卷入这场人类历史上最离谱的马拉松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 红军在前面跑,薛岳在后面死命追,李宇轩则被大队长的电报拿枪顶着后脑勺,被迫跟在薛岳屁股后面狂奔。 薛岳追了多久,李宇轩就追了多久。 更要命的是,李宇轩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算术问题:历史书上说红军长征是两万五千里,但等李宇轩跑到后期,他让胡琏拿计步器和地图一算,他们这帮倒霉蛋硬生生跑了快四万里! 为什么是四万里?这就得问问那位在赤水河畔抽烟的“微操大师”了。 四渡赤水,听起来是个极其浪漫的军事术语,但在执行层面上,对于追击的国军来说,就是纯粹的折磨。红军知道自己要去哪,哪怕是绕路,也是有目的的战略迂回。但国军不知道啊! 红军往东一虚晃,大队长立刻急电:“共军欲攻打某地,李宇轩部速速向东包抄!” 李宇轩带着部队吭哧吭哧跑了三天,刚看到个村庄的影子,情报又变了。 大队长再电:“共军狡诈,已折返向西,企图渡河!李部立刻调头,务必在岸边将其歼灭!” “我歼他大爷!”李宇轩站在雨中,看着刚刚跋涉过的一座大山,欲哭无泪,“前天刚从这座山翻过来,今天又得翻回去?这他妈是打仗还是在拉磨?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转圈的!” 就这么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红军走直线,他们走z字形。红军走曲线,他们走蚊香形。为了填补薛岳追击留下的空当,防止被红军反包围,独立旅在云贵川的十万大山里,硬生生地把两万五千里的路程,跑出了四万里的业绩。 到了5月份,进入云南、四川交界。气候愈发恶劣,地形愈发险峻。 曾经那支装备精良、发胶比子弹还多的“上海少爷兵”,画风开始发生了惨绝人寰的突变。 最先崩溃的是后勤。原本骡马上驮着的都是午餐肉、咖啡豆和李宇轩的私人酒窖。但在翻越无名大山的时候,路窄得连人都走不过去,哪还有骡马的份? 一天傍晚,部队被困在一个悬崖边上。 李弥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飘着几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菜。他看着不远处一匹累死在路边的战马,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着马脖子就开始嚎啕大哭:“我的宝马啊!你在上海滩可是吃进口燕麦的,现在居然饿死在这穷山沟里!老大,我不干了!我要回上海!我想吃杜家的生煎包!” 第122章 万里长征5 张灵甫也好不到哪去。这位极其注重仪容仪表的黄埔才子,现在军装已经碎成了拖把条,原本笔挺的马裤破了几个大洞,露出两条长满红疹子的毛腿。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擦枪,而是从裤裆里往外掏吸血的蚂蟥。 “师座。”张灵甫有气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眼神涣散,“我刚才算了一卦,如果我们继续这么走下去,不用共军开枪,我们就会变成原始人。我昨天甚至看到胡琏在啃树皮,他还问我这树皮是不是五香口味的。” 李宇轩更是惨绝人寰。 他原本在上海养得白白胖胖,体重飙到了160斤,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都能跟着颤。但现在呢? 渡过金沙江的时候,他的皮带紧了两个扣眼。 强渡大渡河的时候,他在铁索桥边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皮带又紧了三个扣眼。 等爬过终年积雪的夹金山,看着满地的冰碴子和被冻僵的士兵,李宇轩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靠着一口极其纯粹的“想回上海当土豪”的怨念,硬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具行走的骷髅。 有一天在草地边缘宿营,胡琏不知从哪找来一杆当地老乡称猪用的大杆秤。 “师座,来,上秤看看咱们的‘长征成果’。”胡琏苦中作乐。 李宇轩面无表情地坐进秤盘里。胡琏拨弄着秤砣,眼睛一点点瞪大,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李宇轩有气无力地问,声音听起来像个风干的木乃伊。 “一百……一百二十斤!”胡琏结结巴巴地喊道,“师座!您足足掉了四十斤肉啊!您现在瘦得连双眼皮都变成四层了!” 李宇轩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曾经傲视群雄的啤酒肚,现在那里只有几根硌手的肋骨。他转过头,看着满营地像叫花子一样、却因为天天狂奔而练出了一身腱子肉的士兵们。 这帮昔日在上海滩百乐门调戏舞女、在南京路上横着走的“少爷兵”,在这长达半年的魔鬼拉练中,活生生被逼成了一群铁人。 他们现在能一天翻越两座雪山,能在齐腰深的泥沼里闭着眼睛睡觉,听到枪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卧倒,而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反方向狂奔十公里不带喘气的。可以说,只要不真刀真枪地干仗,放眼整个民国,绝对找不出第二支体能这么变态的部队。 “这哪是剿共啊……”李宇轩仰天长叹,眼角滑落了一滴不知是饿的还是累的浑浊泪水,“这他妈分明是校长给咱们报的极度深寒减肥夏令营!”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的痛苦和狂奔中一天天过去。 草地,泥沼,飞夺泸定桥的余波,腊子口的枪声。李宇轩的部队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距离”,薛岳在前头跟红军打得头破血流,李宇轩就在后头跟着吃土、吃风、吃雪。 终于,时间熬到了1935年的10月末。 北方的秋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粗犷,扑打在李宇轩那张已经瘦脱相、黑得像煤球一样的脸上。 前方传来了确切的情报:红军主力已经到达陕北吴起镇,与陕北红军会师。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京的电报终于发来了迟到的慈悲:“共军已成强弩之末,遁入荒瘠之地。追击部队暂缓行动,就地驻扎休整,待命清剿。” 接到这封电报的那一刻,独立旅的阵地上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噗通、噗通”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千名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仰面躺倒在了陕北冰冷的黄土地上,像是一条条被晒干的咸鱼。 李宇轩也躺下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沙尘的空气,感觉肺里像是有刀子在割。 没过多久,几辆破破烂烂的军车开了过来,停在李宇轩的营地旁。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竟然是薛岳。 此时的薛岳,早已没了当年在南昌行营时的意气风发。他的一身将官服已经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鞋底绑着几圈麻绳,胡子长得能扎小辫,眼窝深得像个骷髅。这位被老蒋寄予厚望的“长沙老虎”,在这场长达大半年的追击中,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薛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独立旅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躺在黄土堆里、瘦得像个鬼一样的李宇轩,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景诚老弟……”薛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咱们……不用跑了。” 李宇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走到薛岳面前。两个民国的高级将领,此刻就像两个刚从丐帮大会逃出来的要饭花子,彼此看着对方那惨绝人寰的模样。 “伯陵兄,”李宇轩从兜里摸出半根已经干瘪得像树皮一样的香烟,递给薛岳,“抽一口吧,这可是我从上海带出来的最后一根货了,刚才差点没忍住给嚼了。” 薛岳接过烟,李宇轩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薛岳深吸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高高的黄土坡上,望着远方延绵不绝的沟壑。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黄沙,掩盖了无数的脚印。 沉默了许久,薛岳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景诚,你说实话,这大半年来,你跟在我后面,苦不苦?” 李宇轩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深陷的锁骨:“苦?伯陵兄,我原先在上海穿大号军装都嫌紧,现在穿小号都漏风!老子在上海滩是开赌场的,结果这半年,我他妈把这辈子的山都爬完了!我这帮少爷兵,现在看见草根都流口水!你说苦不苦?” 薛岳苦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 “是啊,咱们是追击的,有南京的拨款,有沿途军阀的补给(虽然大部分被克扣了),有汽车,有骡马,有电台……可咱们都觉得苦得活不下去了。” 薛岳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陕北更深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神明。 “那……他们呢?” 李宇轩愣住了。 他的目光顺着薛岳的方向看去。那个方向,是红军会师的地方。 突然之间,一股极其强烈的、难以名状的震撼,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李宇轩那颗原本玩世不恭的心脏。 是啊,他们呢? 李宇轩这支被“四渡赤水”遛成狗的追击部队,跑了四万里,虽然饿过、冻过,但好歹没有天天被飞机轰炸,没有天天被人围追堵截。他们可以在村庄里花大洋买猪,可以在走不动的时候原地躺半天。 可前面的那支队伍呢? 那是怎样的四万里?那是上有几十架飞机狂轰滥炸,下有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那是没有粮食,吃草根、啃皮带。那是没有冬衣,穿着单衣翻越终年积雪的夹金山。那是深陷泥沼,稍不留神就会被连人带马吞没的茫茫草地。 他们不仅跑完了这地狱般的四万里,而且还在这个过程中,打赢了无数场看似根本不可能赢的仗! 李宇轩作为一个穿越者,以前在课本上读到“长征”二字时,只觉得是个伟大的历史名词。但当他用自己掉的四十斤肉,用自己磨破的十几双鞋底,用自己无数次濒临崩溃的精神去亲自“丈量”了这段距离后,他才真正懂得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牛逼。 那是真正的不死鸟,那是超越了人类生理和心理极限的神迹。 李宇轩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转过头,看着薛岳,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说道: 第123章 万里长征(完) “伯陵兄。我以前在黄埔的时候,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书生和泥腿子。后来陈赓骗了我的机枪,我觉得他们是土匪。” 李宇轩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仰:“但今天,我走完了这四万里,我改主意了。” “他们是什么?”薛岳看着他。 “他们是神。”李宇轩斩钉截铁地说,“一群硬生生用两条腿,把死路蹚成活路的神。伯陵兄,这场仗,咱们赢不了的。就算委座把全中国的兵都调来,也打不赢一群能从地狱里爬出来,还要顺手把地狱的大门拆了当柴烧的人。” 薛岳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宇轩。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让党国的特务听见,当场就能拉出去枪毙。但他看着李宇轩那张无比认真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薛岳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宇轩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极其凝重、甚至有些悲壮的时刻,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师座!师座大喜啊!” 胡琏像个猴子一样从坡底下窜了上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统计表,激动得满脸红光。 “师座!我刚才让军需官把咱们全旅上下查了一遍!您猜怎么着?咱们这四万里跑下来,虽然沿途扔了不少大件,但咱们的兵,一个都没少!不但没少,因为天天在山里乱窜,沿途还收编了不少被打散的地方杂牌军。咱们独立旅现在扩充到六千人了!” 李宇轩和薛岳都愣住了。 胡琏兴奋地继续汇报:“而且!师座您看他们现在的肌肉!看他们的眼神!我敢说,现在放眼整个国军序列,单论跑路的速度、野外生存的能力、以及饿着肚子翻山越岭的毅力,咱们第三师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咱们这帮上海滩的少爷兵,硬生生给跑成‘精锐野战军’了!” 李宇轩呆呆地看着坡下那些正在用石头砸干草根准备生火的士兵,嘴唇疯狂地抽搐着。 他费尽心机想当个贪生怕死的后勤部长,想在这个乱世里苟且偷生。结果大队长一个电报,红军在前面拉着,薛岳在旁边逼着,硬是让他这支原本连枪都不想开的摸鱼部队,完成了国民党军队史上最魔鬼的特种兵极限生存训练。 不仅兵练成了精锐,连他自己都从一个肥头大耳的军阀,变成了一个精壮如豹的猛将。 薛岳看着李宇轩,眼神极其复杂,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景诚老弟,没想到,你我二人追剿共军,我损兵折将,你却因祸得福,练出了一支精兵。委座若是知道了,定会重赏你啊。” “重赏他娘个腿……”李宇轩捂着脸,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太清楚国军的德性了。如果大队长知道他现在手里捏着这么一支“体能变态、生存拉满”的精锐之师,以后有什么最苦、最累、最要命的差事,绝对第一个派他去。 “完了,全完了。”李宇轩绝望地抓着头上的黄土,“老子的上海瘫,老子的和平饭店,老子的一百六十斤肉……陈赓,你个王八蛋,你这四万里把老子的下半辈子都给毁了啊!” 十月末的陕北,黄风呼啸。 远处的延安方向,红星已经冉冉升起…… 年末的陕北,空气里全是干燥的黄土味,偶尔吹过一阵风,能把人嗓子眼儿里的那点唾沫星子直接风干成结石。 李宇轩蹲在吴起镇破破烂烂的土墙根下,手里捏着一个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红薯,正跟那个被他练成了“长跑特种兵”的胡琏对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军大衣、连头发丝儿都抹了蜡的少将,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眼神比陕北冰溜子还冷的宪兵,踢踏着锃亮的马靴出现在了李宇轩面前。 “李师座,委座手令。”少将神色倨傲,手里的信封封漆火红,像是一道烫手的催命符。 李宇轩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斜眼扫了一下手令,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肺里的气儿像是被某种大型抽风机瞬间抽干了。 手令内容很简练,翻译成人话就是:景诚啊,听说你把兵练得能跑四万里且不死?很好,这支部队我征用了,划归第一军序列,作为南京卫戍的头号底牌。至于你,长征辛苦了,回上海歇着吧,给你个虚衔挂着。 那一刻,李宇轩没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着宪兵、当着少将传令官、当着满地扎堆啃树皮的士兵,直接平地起雷,原地爆炸了。 “大队长!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秃头老抠门!” 李宇轩把手里的红薯狠狠掼在地上,跳起来指着南方的天空破口大骂: “老子带着这帮弟兄在云贵川钻山沟子的时候,你在哪?老子的一百六十斤五花肉跑成了干柴火,老子的兵把裤衩子都跑丢了才跑出来的战斗力,你一张嘴就要收走?你这是卸磨杀驴?不!你是磨还没转完,就把驴给炖了,连驴蹄子都要拿去蘸大蒜吃!” 传令官脸都吓白了,手哆嗦着摸向腰间的配枪:“李师座!慎言!这可是委座……” “慎你大爷的言!”李宇轩冲上去,一把揪住传令官的领子,唾沫横飞,“回去告诉大队长,他这种的台球打法玩得太脏了!借红军的手收了地方军阀,现在又借‘收编’的名义抄老子的家底!他想让老子当光杆司令回上海?行啊!告诉他,老子回上海就去百乐门门口要饭,我拿个破碗在那儿敲,一边敲一边唱:‘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党国少将的下场,跟着大队长,跑了四万里,最后连个响屁都没捞着!’” 胡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赶紧上来抱住李宇轩的腰往后拖,嘴里还小声念叨:“师座,收着点,收着点!骂两句得了,别真把祖宗八代都问候了,那咱们真得去陕北挖煤了!” 第124章 风雨欲来时 几天后,南京官邸。 大队长正坐在壁炉旁,手里捧着一碗白开水,对面坐着刚从前线回来的戴笠。 戴笠正满头大汗地汇报着李宇轩的“芬芳输出”。他不仅把李宇轩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甚至连李宇轩跳脚的频率和摔红薯的力度都描述得惟妙惟肖。 “……他说,大队长您是‘生儿子没屁眼的秃头老抠门’,还说回上海要去百乐门要饭,让全国看看党国是怎么亏待‘家仆’的。”戴笠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大队长的脸色。 大队长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阴鸷。按理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足以让李宇轩死一百回。 可诡异的是,大队长沉默了片刻,竟然缓缓舒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个景诚,娘希匹,还是这副流氓脾气。”大队长抿了一口水,“骂得倒是真切,说明他没在心里憋什么阴暗的主意。他要是乖乖交了兵权,一句话都不说,我反而要睡不着觉了。” 大队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他太了解李宇轩了。在他眼里,李宇轩就是那种“虽然没大志,但能干活。虽然嘴巴碎,但没反心”的异类。 “他心疼那点兵,正常。”大队长缓缓说道,“他练的那支部队,我看了战报,确实是跑出来的精锐。这种部队放在他手里,除了在上海滩收保护费,还能干什么?调回来,给党国看家,那是对他好。” “那……校长,李将军要回上海要饭的事……”戴笠试探着问。 “要饭?他李景诚舍得去要饭?”老蒋冷哼一声,“那是撒娇呢,问我要好处呢!给他补个中将衔,上海警备司令部的编制也扩一扩。 他不是想要兵吗?让他自己在上海招,只要他能养得起,扩三个师我也准了。还有,他不是一直念叨要搞空军吗?让他去搞,反正那是烧钱的行当,让他去祸害上海那些大亨的钱包,总比祸害我好。” 1936年初,李宇轩正式重返上海。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上海滩的小瘪三,也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师长。他肩膀上的两颗金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的是大队长亲笔签发的、盖着青天白日大印的“扩军令”。 “弟兄们,大队长说了,咱们第三师虽然没了,但咱们的魂还在!” 李宇轩站在临时搭建的阅兵台上,对着底下一群由流氓、巡捕、罢工工人和热血学生组成的乱七八糟的队伍,挥舞着手里的象牙烟斗。 “从今天起,上海警备司令部下设三个师。咱们不叫中央军,咱们叫‘上海警备精锐’!军饷,老子给你们发大洋。军装,老子给你们订最贵的呢子。不仅如此,咱们还得有飞机!” 李宇轩的扩军逻辑让胡琏这种正规军出身的人直接裂开了。 “师座,您招这帮人……这帮在法租界偷钱包的,您招进来干嘛?”胡琏指着一个正在偷偷抠脚的新兵问。 李宇轩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深邃:“伯玉,这叫‘城市生存专家’。日本人要是敢进来,这帮人能从下水道里钻出来扎他们的屁股。正规军有正规军的用法,我这三个师,是准备在上海的水泥森林里,跟东洋鬼子玩捉迷藏的。” 更离谱的是李宇轩的空军。 他利用大队长给的“组建权”,直接在虹桥机场圈了一大块地。他没去找南京航空委员会要飞机——因为他知道那帮人比他还穷。他直接通过杜月笙的关系,联系了德国和意大利的军火商。 几个月后,十几架漆得花里胡哨、机翼上写着“上海警备·李部”金字的意大利菲亚特cr.32战斗机降落在了虹桥。 李宇轩给飞行员订制的训练方案不是什么“空战格斗”,而是——“如何在低空飞过和平饭店顶层的时候,不撞坏上面的旗杆”。 “师座,为什么要练这个?”飞行员纳闷。 李宇轩冷笑一声:“为了秀肌肉。我们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老子有飞机。我们要让那帮住在租界里的日本领事天天失眠。只要老子的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那帮矮子就得寻思寻思,他们的出云号到底经不经得起老子一梭子。” 1936年,大队长确实在忙着修国防工事。南京、上海、苏州之间,无数的水泥堡垒拔地而起。大队长为了这些“乌龟壳”,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 李宇轩也参与了。但他玩得更阴。 “这‘吴福线’的水泥里掺了沙子,我不管。但老子在上海修的地下油库和弹药库,谁敢给我掺沙子,老子就把他填进水泥桩子里当钢筋!” 李宇轩一边在上海滩纸醉金迷,每天带着名媛去马场,一边却通过秘密渠道,从德国进口了大量的特种水泥和高强度钢材。 他在虹桥机场下面修了一个深达十米的地下指挥所,在黄浦江边的一些废弃仓库里,囤积了足够三个师打半年的压缩饼干和弹药。 这一年,他被称为“李二爷”。 大队长在南京看着关于李宇轩的汇报,一会儿说他扩军扩成了“流氓乐园”,一会儿说他买飞机像买玩具,一会儿又说他整天在百乐门跟名伶混在一起。 “委座,李宇轩这在上海,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侍从室的人低声问。 大队长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淡淡地回了一句:“放肆一点好。他越放肆,日本人就越觉得上海的守军是一群草台班子。他要是表现得像个名将,日本人早就该加兵了。 随他去吧,只要他还能从租界那些洋鬼子手里抠出钱来买军火,他就是把百乐门拆了盖猪圈,我也当没看见。” 1936年的秋天,李宇轩站在刚落成的地下弹药库里,看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德造长柄手榴弹。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消瘦、但充满了爆发力的手臂,想起了一年多前在赤水河畔那个抽烟的身影。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响起,那是最后的盛世余音。1936年快要结束了,西安的雪,已经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