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收养朱元璋》 第2章 七年 朱五四夫妇最终葬在了林家的私山上。 大旱之年,饿殍遍地,寻常百姓家死了人,一卷草席裹了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林昭却硬是请了丧葬班子,敲锣打鼓唱了两天两夜的戏,棺木是上等的柏木,坟地是背风向阳的好地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背地里都说,朱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遇上林昭这么个活菩萨。 朱重八把自己关在偏房,整整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房门“哐当”一声被一脚踹开。 林昭拎着根竹条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少年,只冷冷扔出两个字:“还睡?再睡抽你了!起来,跟我走。” 朱重八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地从床上滚下来,套上鞋就跟了上去。 熬过了枯燥的识字启蒙,朱重八总算能磕磕绊绊读通整本书,林昭也把教学阵地,挪到了西厢房改造成的专属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舆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天下大势标得明明白白——东边的倭国被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虫子,南边的黑洲则是一大坨不规则的墨团。 林昭拎着竹条,往舆图上狠狠一戳:“看清楚了,这是倭国。这里有座银山,年产白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上几十年!” 朱重八盯着那条“虫子”看了半天,满脸狐疑地抬头:“大哥,真的假的?你亲自去看过?” “看你大爷!”林昭抬手就用竹条敲了下他的脑袋,“我做梦梦见的,行不行?” 朱重八捂着脑袋,悻悻地闭了嘴,没敢再追问。 竹条又挪到那一大坨墨团上,林昭继续道:“这里是黑洲。上面的昆仑奴,阉了之后干活,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 朱重八又盯着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又开了口:“大哥,这个也是你做梦梦见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个是我猜的。” 朱重八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猜的你也信啊?” 林昭转过身,手里的竹条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你今天问题是真不少。手伸出来。” 朱重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问了!大哥我真不问了!” “晚了。” “啪”的一声脆响,竹条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次还敢不敢乱插嘴?” 朱重八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敢。”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到底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朱重八立刻服软,疼得龇牙咧嘴。 “这还差不多。”林昭收了竹条,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念。”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林昭用竹条点着,一字一句地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 朱重八跟着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嘴一秃噜,直接拐了弯:“……三七二十八。” “啪!” 竹条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朱重八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三七多少?”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一!” “那你刚才念的什么?” “二十八……”朱重八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什么错?” 朱重八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嘴快了。” 林昭拿竹条戳了戳他的嘴角,又气又笑:“嘴快?你那嘴怎么不直接飞出去呢?” 朱重八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新背。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错一个,挨一下。”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背。 背到“三七二十一”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念对。林昭抱着胳膊,没吭声。 等背到“四七”,他又卡了壳,气息一顿—— “啪!”竹条又落了下来。 朱重八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还没背呢!” “你顿了。”林昭挑眉,“心里是不是在想四七三十二?”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伸出来。昨天把四七背成三十二,今天还敢卡壳,加罚五下。” 啪啪啪啪啪。 五下抽完,朱重八的掌心已经肿起了一溜红痕。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滚回去,明天接着背,再错,加倍罚。” 日子就这么在竹条的脆响里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天,朱重八终于一口气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难得点了点头,没拿竹条抽他,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念。” 朱重八照着念了一遍,念到“大伊万”三个字的时候,直接卡了壳,满脸茫然:“大哥,大伊万是啥?” 林昭头也没抬,磨着墨随口道:“别管是啥,背下来就行。” 朱重八苦着一张脸:“大哥,你不说清楚,我背不下去啊。” 林昭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了桌边的竹条:“怎么?挨顿打,你就背得下去了?”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低头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抬头挺胸:“大哥,我背下来了!” “念。”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对。”林昭放下笔,接着道,“记住了,配这个料,要拿蛋清搅匀,再用细筛子摇成均匀的小颗粒。”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蛋清?鸡蛋的蛋清?” 林昭斜睨他:“不然呢?你还能找出别的蛋清?” “为啥要用蛋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了两个字:“黏糊。” “为啥黏糊就好用啊?” “啪”的一声,林昭把竹条狠狠拍在桌上,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非要挨顿打才舒服?” 朱重八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懂了没?” “没懂……” “没懂就给我死记硬背!” 当天下午,林昭就蹲在院子里,把硫磺、硝石、木炭、白糖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又打了两个鸡蛋,取了蛋清,当着朱重八的面配药。 他一边搅和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能不能学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用蛋清把料搅匀,再拿细筛子一遍遍过,最后摇出一堆灰扑扑的均匀颗粒。 朱重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大哥,这东西到底能干啥?看着跟市面上的火药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林昭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配方做出来的,一斤顶市面上三斤用!记住了,这方子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以后有大用。” “哦,好吧。”朱重八乖乖点头,盯着那堆颗粒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林昭,一脸好奇,“大哥,这玩意儿……是不是你又做梦梦见的?” 林昭站起身,拿起竹条就往他身上招呼,笑骂道:“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抽!” 转眼又是大半年,教学内容从算学、格物,变成了四书五经。 这天,林昭坐在椅子上,朱重八笔挺地站在对面,墙边的挂钩上,那根竹条就没摘下来过。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意思?” 朱重八张口就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便用怪力把你打到神志不清!”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武力才是解决根源最好的办法。” 朱重八刚露出点得意的笑,林昭就放下了茶碗,话锋一转:“但是,进步归进步,昨天的账,咱们还得算一算。” 朱重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天……昨天什么账?” 林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跟他算:“第一,商队的账,掌柜核对出来,你算错了六处,亏了二两银子。第二,昨天练刀,你一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给劈了,那树我才种了三天。” 朱重八瞬间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林昭拿竹条敲了敲身边的长凳,言简意赅:“趴下。” 朱重八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林昭抡起竹条,先结结实实抽了三下,然后停了手:“我种了三天的树,你一刀就给砍了,一刀抵三下,公平吧?” 说完,又连着抽了六下,正好凑够九下。 “行了,起来吧。明天接着背《论语》。” 朱重八爬起来,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小声嘟囔:“大哥,那桂花树……” “我让人重新种了。”林昭把竹条挂回墙上,瞥了他一眼,“下次练刀,滚去后院练。前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花钱买的,你一刀下去,全是银子,懂吗?” 往后的七年,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坊间传的“十天半个月就要把他吊起来抽一顿”倒是夸张了,林昭满打满算,也就只把他吊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朱重八把“四七二十八”,连着五天背成了四七三十二,林昭气得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下手心。 另一回,是他练箭的时候,一箭射穿了春桃晾在院里的肚兜,把姑娘吓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昭黑着脸,把他吊起来训了半个时辰,外加十下竹条。 文化课隔天一次,武术课更是雷打不动,隔天就练。 刀枪棍棒,拳脚弓马,全是刘三和赵大虎轮着教。 林昭提前就撂下了狠话:“你们俩谁教他的时候敢手下留情,我就抽谁,他挨一下,你们挨十下。” 有这话在,刘三下手从不含糊,赵大虎更是往死里练他。 朱重八在武术课上挨的打,比背书时挨的还要多,可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摔了就爬起来,挨了打就接着练,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身硬功夫。 转眼,就到了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 这天,林昭蒙着黑布眼罩,在花厅里摸来摸去,跟几个丫鬟玩闹。 他嘴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喊:“小翠——你在哪儿呢——快出来,让老爷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左边传来一声娇笑:“老爷,小翠在这儿呢!来抓我呀!” 林昭闻声往左一扑,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柱子上。 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带着戏谑:“老爷,我是小红!抓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林昭又转身往右扑,还是扑了个空。 几个丫鬟笑着满屋子躲,裙摆时不时从他手边滑过,逗得他越玩越起劲。 “别跑!老爷我今天抓到谁,谁就得香一个!” 他正循着笑声往桌边摸,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哥!” 朱重八一步迈了进来,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花厅里,林昭蒙着眼罩,双手往前伸着,那姿势活像要抱人,手离其中一个丫鬟的胸脯,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四五个丫鬟散在屋子各处,有的慌慌张张拉衣领,有的手忙脚乱系腰带,还有的头发都跑散了,满脸绯红。 朱重八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子,声音都劈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一把扯下眼罩,看着门口的朱重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进门先敲门!先敲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朱重八背对着他,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敲了。” “我没听见!”林昭更火了。 朱重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认命:“大哥你蒙着眼罩玩闹呢,怎么听得见啊——” “你还敢顶嘴?”林昭把眼罩往桌上狠狠一摔。 朱重八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 林昭摆了摆手,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被关上,花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转过来吧,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了。” 朱重八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生鸡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坐下。”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说吧,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重八缓了好半天,才把脸上的尴尬收起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哥,我发小,汤和跟徐达来信了。他们在濠州城,叫我去参军。说天下已经乱了,红巾军遍地都是,要一起推翻这狗日的元廷!” 林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门前的瘦高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没去皇觉寺吃糠咽菜,没受颠沛流离的苦,七年里顿顿有肉,日日练功,如今壮得跟头犍牛似的,手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厚茧,一身筋骨硬得像铁。说一拳打死一头牛是夸张,可一拳打死一头饿狼,绝对不在话下。 林昭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 朱重八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去!” 林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吧。”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大哥?你不拦我?”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语气平淡:“拦你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朱重八。 “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带你去看看。” 第3章 滚蛋 林昭带着朱重八,推开了书房旁那间常年落锁的小库房的门。 朱重八跟在后面踏进来,心里满是诧异。他在这宅子里住了整整七年,却从来没踏进来过一步。 库房不大,墙角稳稳搁着一口半人高的老榆木箱,通体刷着黑漆,边角包着厚铁,看着就沉得坠手,连个锁都没上,像是早就等着今天被打开。 林昭走到箱子边,抬手掀开箱盖,抬了抬下巴:“把上面这个袋子提出来。” 朱重八低头看去,箱子最上层,搁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用牛皮带扎得严严实实。他如今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死一头饿狼,弯腰扣住皮带往上一提——那袋子竟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挑,又铆足了劲提了一次,袋子还是像钉在箱子里似的,半分没动。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扣住皮带,浑身筋骨较劲,猛地往上一喝。 袋子总算离了箱底,却也跟着脱了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尘土扬了半尺高。 “大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重八蹲下身,解开牛皮带,伸手往里掏。先掏出来一顶精铁凤翅盔,顶上攒着一簇鲜红的缨子,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隙里都没半点锈迹。他随手放在旁边,再往里掏,是一副全套的扎甲,一片叠一片的精铁甲片,拿在手里哗啦啦响,掂着就沉得坠手。跟着是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肩、护膝…… 一件一件往桌上摆,不多时就铺了满满一桌面,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朱重八看着这一桌子精铁,脑门上的黑线一层叠一层,人都麻了。 “大哥。” “嗯。” “我是去当兵,从大头兵做起,不是去当将军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准备这身——”朱重八拿起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护心镜,颠了颠,厚得能挡住正面箭雨,“就算是濠州城里的元帅,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甲!” 林昭一巴掌拍在木箱上,震得箱盖都嗡嗡响,瞪着他骂:“你懂个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那叫孬兵!不想当皇帝的将军,那叫废物!” 一句话噎得朱重八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又悻悻地闭上了。 林昭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边,抓住一块蒙着黑布帘的木板,往旁边猛地一推。 布帘滑落,里面竟是一整排嵌在墙里的兵器柜,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全是家伙事儿。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过来。”林昭冲他招了招手。 朱重八走过去,看着那一柜子神兵利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昭从最上层取下一杆长兵器,往地上一立,杆身笔直,竟比朱重八还高出一截。黑檀木的杆身缠了防滑的鲛绡,摸上去油亮温润,前端是近两尺长的全钢槊刃,两面开锋,寒光凛冽,吹毛可断。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朱重八摇了摇头。 “马槊。照着唐代兵书里的制式,一比一打出来的。”林昭拿手拍了拍光滑的槊杆,“史书里说,寻常唐槊也就十斤上下,你哥我觉得,那帮人太抠门,舍不得用铁。” 他说着,把马槊往朱重八手里一塞。 朱重八双手接住,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拿住——这一杆槊,竟有二十多斤重,槊头是实心全钢,实打实的硬家伙。 “骑在马上冲起来,这玩意儿一扫,人马俱碎,猛得很。” 朱重八两手抱着马槊,费了半天劲,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靠回墙上。 林昭又从第二层取下一柄直刀,刀身窄而笔直,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缠着防滑的黑鲛绳,鎏金刀镡上刻着极简的云纹,看着就利落霸气。 “唐横刀,专门给你量身加重的,八斤二两。劈砍破甲,一刀一个。” 他把刀放在桌上,又弯腰从最下层,双手抱出一柄大刀。那刀身宽得快赶上半扇门板,刀背厚得能当砧板使,立在地上,刃口几乎到朱重八的胸口,看着就骇人。 “陌刀,照样给你加了料,全钢的,二十斤整。战场上步战能破骑兵,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朱重八看着这柄巨刀,脑门上的黑线又多了一层。 林昭又指了指柜子里剩下的格子,大手一挥:“这边还有些零碎,手弩、短火铳、飞镖、暗器,应有尽有。你统统带走,一件别剩。” 朱重八看着满满一柜子的神兵利器,再看看桌上摊了一桌子的铁甲,还有地上那沉甸甸的皮袋子,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大哥。” “有屁快放。” “这么多家伙事儿,你让我怎么带?总不能扛着这一柜子东西,徒步去濠州吧?” 林昭也深吸一口气,嗓门直接拔了八度,震得库房都嗡嗡响:“你他娘的爱咋带咋带!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运过去是你的事!” 朱重八被吼得脖子一缩,瞬间不敢吭声了。 林昭的火气还没消,接着吼:“刘三他侄子刘铁柱,赵大虎他侄子赵石头,都给你准备好了,跟你一起走!马也给你喂得膘肥体壮,就在马厩里拴着!今晚给你炖肉烫酒,吃饱喝足,明天带上二十两银子、五天的干粮,给老子滚蛋!” 他吼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嗓门猛地低了下去,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对了,出去闯祸了,别对外说认识老子。还有……要是真败了,混不下去了……就滚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朱重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满脑门子黑线,跟着是堵得胸口发闷的憋屈,再然后,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直接把腰一叉,梗着脖子跟林昭喊:“大哥!我朱重八就不可能败!再说了,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去闯天下,你就给二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往林昭面前一递:“我不管,最少二百两!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不走了!” 林昭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护心镜“当啷”一声跳起来,他瞪着眼吼:“滚!现在就给老子滚!再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别说二十两,二两都没有!” 朱重八脖子一缩,吓得转身就跑,出门槛的时候脚一绊,差点摔个狗啃屎,也顾不上了,噔噔噔穿过院子,一路往西厢房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桌上的护心镜还在微微晃动,柜子里的刀枪剑戟安安静静地立着,地上敞着口的皮袋子里,精铁甲片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把掉在桌上的护心镜捡起来,塞回皮袋子里。又把摊了一桌子的身甲、腿甲、护臂、护肩,一件一件仔细叠好,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手忽然停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盯着那袋子铁甲,发了好半天的呆。 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喊了一句:“赵大虎。” 门外立刻传来赵大虎恭谨的声音:“公子,属下在。” “明天他走的时候,往他包袱里再塞五十两银子。”林昭的声音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 “是,公子。” 第4章 重八从军记 天还没亮。朱重八从西厢房的床上坐起来,摸黑套上衣裳,蹬上靴子。包袱昨晚就打好了——几件换洗衣裳,那件破棉袄塞在最底下。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很。东院的春桃和秋菊还没起,伙房的老张也还没生火。朱重八把包袱挎上肩,推开房门。三月末的凌晨还带着凉气,他呼出一口白雾,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门已经开了。刘三的侄子刘铁柱和赵大虎的侄子赵石头牵着马等在门外。刘铁柱二十出头,宽肩粗脖,跟他叔一样脸上有道疤,不过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的。赵石头十九,精瘦,眼睛活泛,看着就机灵。 “朱二少爷。”刘铁柱招呼了一声。 朱重八点点头,接过缰绳。黑走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坐稳了,然后回过头。 晨光还没透出来,林家大宅灰蒙蒙的。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书房的门口挂着竹帘,院子里的桂花树——新种的那棵——才抽出嫩芽。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七年。挨了多少顿打,记不清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隔三岔五还吊起来抽过两回。竹条抽在背上,抽在手心,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但疼完了,饭是热的,堆满肉。衣裳是新的,不练功的时候穿的是丝绸。床是软的,就是没人暖被窝。说了三回,被打了五顿!都他娘的二十四了,还没讨到老婆! 每回说,每回都被驳回来,说什么老婆在壕州等着呢!可说去找吧,又不让去!说啥时候未到!这次倒是干脆,汤和他们也在壕州城! 想当初,他从一个连爹娘死了都埋不起的穷佃户,居然变成了地主家的少爷。额……起码是半个。嗯……小半个吧。 朱重八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 当少爷当然好。但从军更加海阔天空嘛。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方的马车。 车上堆着那口大木箱。木箱里装着那身铁甲和那一柜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马槊太长,横绑在车辕上,一头杵出去老远,像个指路的路标。 朱重八脸上的感动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线。 这些东西他娘的存哪儿去。 他坐在马上想了半天。刘铁柱和赵石头也看着他,等他发话。 “走。”朱重八一扯缰绳,“先回咱家老宅,把这堆东西埋了。” 孤庄村的老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土坯房。是被林昭掏钱,买下来上在朱重八户头上的私宅!墙上的裂缝现在能塞进拳头,门板没了,挂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布。朱重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让刘铁柱和赵石头在屋后头找了个干燥的坡地,挖了个深坑。三人把木箱抬下来,马槊、陌刀、唐横刀,连那袋子铁甲,一股脑全埋了进去。朱重八在上面踩了两脚,又铲了几铲子土盖严实,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拍了拍手。 “行了。” 三人一人带了一把腰刀,揣着七十两银子——二十两是林昭明面上给的,五十两是赵石头半夜塞进包袱里的——重新上了路了。 黑走马驮着朱重八,刘铁柱和赵石头各骑一匹蒙古马。三匹马沿着土路往濠州方向走,马蹄扬起的灰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朱重八没有再回头。 太平乡,林家大宅。 日头已经爬到正中间了。 林昭从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温热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一张脸。张夫人闭着眼,把他的手指拍开。 “别闹。” 林昭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盯着帐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 “重八走了没?” 张夫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天不亮就走了。” 林昭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些:“真走了?” “真走了。”张夫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知道这些人你为啥对他那么上心。你看看,你闺女都五岁了,小的也都两岁了,也没见你管过一天。” 林昭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妇人之见!你懂个屁!”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套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赵大虎!” “在!”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排下去,收拾东西,进山!” 张夫人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那家里的东西……” “值钱的早搬山里了。剩下的不要了。” 张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他还利索:“行。我去收拾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弟弟——” 林昭正在套靴子,头也不抬:“给你那不着调的弟弟说,要么现在和我们进山。死活听咱的安排!要么等我进山之后,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张夫人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林昭穿好靴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梨花开得正盛。远处能看见林家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像一条卧着的牛。山肚子里藏着他准备了十年的基地。粮仓,水源,工坊,库房,还有那支只有他和赵大虎刘三知道底细的护卫队。该搬的早就搬进去了,该藏的也藏了。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他从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那小子不是池中物,养得再久,终究是要放出去的。放出去了,这天下就要乱了。天下乱了,他就该进山了。 林昭伸了个懒腰。 “小翠——小红——收拾东西,老爷带你们进山玩儿去——” 院子里传来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春桃的大嗓门:“老爷!您先把早饭吃了再嚷!” 林昭趿着鞋走出房门。 第5章 重八买人 朱重八上路第一天就让人盯上了。 三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三个看着就嫩的年轻人,走在官道上就像在非洲战场上开着法拉利那么显眼。刘铁柱骑的那匹蒙古马虽然矮小结实,但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赵石头那匹更过分,四蹄雪白,通体枣红,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至于朱重八胯下那匹黑走马——这么说吧,整条官道上,走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遇不到第二匹能跟它比的。 是你,你想不想抢? 第一波劫道的是三个庄稼汉,锄头粪叉,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朱重八远远看见他们拦在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练了七八年武,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刘三赵大虎都夸过他。 但那是跟自家人练。对面站的是活生生的土匪,真要动刀子见血的那种。朱重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都捏白了,就是拔不出来。刘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赵石头也跟着拔了刀。三个庄稼汉一看这俩拔刀的架势——刘铁柱那把刀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晃眼——二话不说,扔了粪叉就跑。 朱重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走吧。”声音有点哑。 第二波是第三天下午。五个土匪,有刀,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的。领头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指着朱重八的黑走马说马留下人滚蛋。 朱重八又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又捏白了,又没拔出来。刘铁柱和赵石头已经跟土匪交上了手。刘铁柱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赵石头跟一个缠斗,剩下两个朝着朱重八围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提着刀绕到刘铁柱背后,举刀就砍。 刘铁柱没看见。 朱重八看见了。 他的手比脑子快。腰刀出鞘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刀刃劈下去的破风声他也没听见。 只听见唰,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棵湿木头。瘦高个的刀还在半空中,人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往左边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血溅了朱重八一脸。温的。带着腥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挂着一道血线,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刘铁柱解决掉面前两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朱重八。朱重八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但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一点没抖。 “朱少爷。” “嗯。” “你这刀法,比跟我叔练的时候还利索。” 朱重八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吧。” 他翻身上马。这次声音不哑了。就是直犯恶心。但是身边有俩人,不好意思吐! 后来又遇见几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朱重八的刀拔得越来越快,收得越来越稳。杀完第五波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还蹲在路边吐了一回。杀完第六波的时候他没吐,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问刘铁柱还有多远到濠州。 杀啊杀啊就习惯了。 第八天傍晚,三人进了濠州城外的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两里地。街边支着一排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朱重八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挑了家羊汤摊子坐下。刘铁柱和赵石头一左一右坐了。 “老板,三碗羊汤,多放芫荽。” 羊汤端上来,朱重八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外面的羊汤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他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肉,一看就是没炖够火候。邦硬!咬都咬不动。” 又把碗里的芫荽拨了拨。 “芫荽也舍不得放!扣扣嗖嗖的!” 刘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喝汤,不接话。朱重八越说越来劲,正口沫横飞地数落着这碗羊汤的十八个缺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锣声。 他扭头一看。 游街的。头一回见,新鲜。 一队元兵押着辆囚车从街那头走过来。囚车木头笼子,半人高,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鞭痕。囚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元兵,再后面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个“斩”字。 朱重八端着碗,歪着头看。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人啊。但看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好汉贵姓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囚车里的老头正低着头等死,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只眼睛浑浊地转了转,转到朱重八身上。他大概也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有人问他贵姓的。 老头想都没想,张口就回。 “咱姓马!” 朱重八点点头,正要再问,一柄刀鞘横着抡过来,啪地砸在他后背上。朱重八被砸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桌上。 一个元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下巴抬得老高。 “问什么问!再问把你也送下去和他慢慢聊!” 朱重八揉了揉后背,看了那元兵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街两边站了少说二三十个元兵。再往后看,还有。 行。你人多,你了不起。 老子把他买下来慢慢聊。 朱重八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老头值多少钱?咱把他买了!” 元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重八一眼——穿得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打扮。骑的马倒是不错,可这年头好马落到穷小子手里也不稀奇。 这元兵心想:我靠,傻缺年年有,今天这个特别傻。 “五十两。你要不要?” 朱重八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拍。正是赵石头半夜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他路上打开数过,刚好五十两。 “五十就五十。” 元兵盯着桌上的钱袋,嘴角抽了一下。真他娘的掏钱啊。他拿起钱袋掂了掂,又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白花花的,不假。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小跑到监斩官的马前。监斩官是个胖墩墩的蒙古人,胡子稀疏,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兵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朱重八。监斩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缝眼里精光一闪,点点头。然后招手唤来一个兵头目,低声交代了几句。兵头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两个人。 朱重八远远看着这架势,心里还挺满意。 霍。这些元人贪是贪,但是收钱是真办事。讲究。 他这个想法还没转完,就见那两个元兵走到囚车前,哗啦一声打开木笼门,把那姓马的老头从里面拽出来。老头脚上还戴着镣铐,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两个元兵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到街边,往地上一按。 其中一人抽出了腰刀,唰。 第6章 措不及防 朱重八看见刀举起来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 “等——” 唰,刀落下来了。 老头的脑袋和脖子正式分家,咕噜噜滚出去,在土路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溅了那两个元兵一裤腿。无头的尸身还跪着,过了一息才往前一栽,扑倒在尘土里。 熟悉的黑线再次爬上了朱重八的脑门。 妈的。说杀就杀,一点停顿都没有啊。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等”字的口型,半天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要的是活的。咱要的是活的。咱他娘要的是活的。 两个元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一人抓一条腿,拖着尸体走过来。脑袋是另一个元兵拎过来的,揪着头发,像拎一只宰好的鸡。三样东西——尸身,脑袋,镣铐——往朱重八脚前一丢,扬起一片灰。 其中一个元兵拿刀背指了指地上。 “你的货。赶紧收走。晚了再罚你的款。” 朱重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 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元兵。元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凶狠,也不是嘲讽,就是没有表情。像屠夫剁完一条猪后腿,拿抹布擦了擦案板。 朱重八转过头,看着刘铁柱和赵石头。 “得。花五十两,给咱自己买了个收尸的活儿。”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没话讲。 刘铁柱去找店家借了条破麻袋,赵石头把老头的脑袋捧起来,装进去。尸身太长,麻袋装不下,露出半截腿。 刘铁柱又去找了根草绳,把麻袋口扎紧。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麻袋扛到马背上。黑走马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闻了闻,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 朱重八翻身上马。 “走吧,找个地方埋了。” 三人出了县城,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两里,找到一片山坡地,背阴,土质松软,远处能看见一条小溪。 “就这儿吧。” 刘铁柱和赵石头从马上卸下铁锹——出门的时候林昭让带的,说是路上遇到下雨陷了车轮能用上,没想到先用来挖坟了。两人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开始挖。朱重八也脱了褂子,拿起第三把铁锹。 三人酷酷猛挖。 三月末的地还带着凉气,挖下去一尺,土就湿漉漉的。再往下挖,开始冒水。朱重八的胳膊上全是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泥巴混在一起。刘铁柱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赵石头年纪最小,挖得最卖力,吭哧吭哧的,一句话不说。 挖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 三人把老头的尸身从麻袋里倒出来,放进坑里。脑袋接在脖子上,拼成一个囫囵的人形。朱重八蹲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老头闭着眼,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胡子拉碴的,依然不像什么好人。 朱重八把第一捧土撒下去。 刘铁柱和赵石头跟着填土。铁锹翻飞,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住了脚,盖住了腿,盖住了胸口,盖住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最后隆起一个土包。 朱重八拍了拍手上的泥,四下看了看。旁边有棵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都剥落干净了,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他走过去,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一截树干。劈成两半,削出一块尺把长的木板。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炭,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 濠州马公之墓。 他把木板往坟头前一插,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 “还行。” 刘铁柱把铁锹扛上肩,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怎么?” “再墨迹两天,咱们得卖马了。” 朱重八一听,把腰刀往鞘里一插。 “行行行。走吧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朱重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旁边一棵枯树,远处一条小溪。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那块木板微微晃。 他打马走了。 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走远了,三匹马沿着来路折回去,重新上了官道。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道上跑过来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跑散了,半边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坟头前,看见那块木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倒在地上。 “爹啊——” 第7章 濠州 朱重八说是赶快,结果又是墨迹了好几天。 路上遇见一座山,刘铁柱说这山像他老家那座,朱重八就停下来看了半个时辰。 路过一条河,赵石头说河里肯定有鱼,朱重八就脱了鞋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三人在河边生了堆火烤着吃了。 又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逢集,朱重八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包麦芽糖,一包炒栗子,一包芝麻饼,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渣。刘铁柱在后面催,说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朱重八说行行行走走走,然后又在一个斗蛐蛐的摊子前蹲了两炷香。 就这样,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七天。 第七天午后,濠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灰色的城砖,垛口上飘着红巾军的旗。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城门口站着两排兵,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甲的也有没披甲的,但手里的刀是真家伙。 朱重八骑在黑走马上,刘铁柱在左,赵石头在右,三匹马踢踢踏踏地往城门走。 郭子兴正在城门楼上喝茶。 他是濠州红巾军的元帅之一,手下两千来号人,负责守这座城门。说是元帅,其实濠州城里像他这样的元帅还有好几个,大家各守各的城门,各招各的兵,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也犯一犯。 郭子兴最近正犯愁。手底下的兵折了一批,得补。但招兵这事,说白了就是碰运气。濠州城里的壮丁能拉的都拉完了,剩下的不是瘸就是瞎。乡下倒是有壮丁,可人家躲都来不及,谁往城门口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探出身子往城楼下看。官道上有三匹马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毛色亮得像缎子。马上的后生,身高八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肩膀宽得能跑马,胳膊粗得能站人。穿得一般,灰布衣裳,袖口还沾着泥,但那身板往马上一坐,腰背笔直,稳得像座山。 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一个宽肩粗脖脸上带疤,一个精瘦机灵眼睛活泛。骑的马也不差,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膘肥体壮的蒙古马。 郭子兴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霍。这后生棒啊。 就这马,没个千八百两买不来。还不算粮草养马的花销。这后生骑得起,还带俩骑马的护卫,只能说明一件事——人傻,钱多。突出两个字:好骗。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他也不管了,噔噔噔下了城楼。 朱重八刚进城门洞,就看见一个穿甲的中年男人领着十几个亲兵,直冲冲朝他走过来。这人中等身材,圆脸,胡子修得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开当铺的掌柜。 这人走到马前,一把就拉住了黑走马的缰绳。 朱重八吓一跳。手本能地按到刀柄上,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好汉!好汉!”那人仰着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当兵不?我让你做我的亲卫!” 朱重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是?” “我是红巾军的郭子兴,郭大帅!”郭子兴把缰绳往手背上绕了一圈,生怕马跑了似的,“怎么样,好汉,考虑考虑?” 朱重八一听红巾军,来了兴趣。他翻身下马,站定了,比郭子兴高了半个头。 “郭大帅,当你的亲卫有啥好处不?我是来找我兄弟的,没好处我可不干。” 郭子兴一听有戏,笑容又堆高了一层。 “壮士来找兄弟?那肯定也是我红巾军中的将士嘛!你想想,你先当我的亲卫再去找兄弟,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找到兄弟了,就说你是我郭大帅的亲卫,你兄弟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朱重八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胳膊——得踮起脚才能够着,“当我的亲卫不白当。干好了,可以做我的干儿子。” 朱重八眨了眨眼。 “干儿子有啥用?” “干儿子的用处大了。”郭子兴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你做了我的干儿子,我把兄弟家的闺女介绍给你做老婆。那闺女漂亮,能持家。”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靠。认个干爹就发老婆。这买卖划算。想咱朱重八马上二十五了,一眨眼就二十六七八,三十来岁了。三十来岁还没老婆,那就是老光棍了。他爹朱五四三十岁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他在林昭家住了十年,春桃秋菊小翠小红,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都是林昭的。他连多看两眼都得挨竹条。 行。这老婆得娶。 “郭大帅。”朱重八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叫郭元帅。” “郭元帅。你这干儿子,我当了。但是有一条——老婆得是活的。” 郭子兴一愣:“什么?” “没什么。”朱重八摆了摆手,“之前有人卖过咱一个死的。花了咱足足五十两。” 郭子兴没听懂,但也不打算深究。他哈哈大笑,拉着朱重八的手就往城里走。 “来来来,好汉,先去我营里喝一碗。对了,还没请教好汉贵姓?” “姓朱。朱重八。” “好名字!”郭子兴竖了个大拇指,也没细想这名字好在哪,“朱重八,朱壮士,来来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和赵石头。 “这俩也是来找兄弟的?” “这是咱的护卫。” “一块儿来!都来!红巾军缺人,缺得很!”郭子兴大手一挥,把三个人全兜进去了。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朱重八。朱重八已经跟着郭子兴走出好几步了,正跟人家聊得热乎,隐约听见他说什么“老婆长得咋样”“多大了”“咱要求不高,长得漂亮,活的就行”。 刘铁柱把缰绳递给赵石头。 “林老爷说得对。” “说啥了?” “朱少爷出了门,就跟撒了绳的驴一样。” 赵石头看着朱重八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那咱跟不跟?” “跟呗。不跟回去林老爷得抽死咱俩。” 第8章 林昭的美妙生活 林昭进山的第三天,就已经把日子过出了在太平乡时的味道。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床,搂着张夫人赖半个时辰。张夫人推他,说两个孩子都醒了,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有个正形。林昭说正形是给外人看的,在家里就这个形。 张夫人拿他没办法,自己先起来去管孩子了。林昭又在被窝里躺了一刻钟,直到小翠端着脸盆进来,才慢悠悠坐起来。 “老爷,今天穿哪件?” “随便。” “那件石青色的?” “行。” “赭红色的也熨好了。” “那就赭红。” “到底哪件?” 林昭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办。老爷我穿什么都好看。” 小翠翻了个白眼,把两件都搭在衣架上,让他自己挑。 吃过早饭,林昭在山谷里转一圈。这座基地是他花了十年工夫一点一点修起来的。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修了一道寨墙,墙头上随时有人值守。谷里有水源,有粮仓,有工坊,有库房,还有一片平整过的校场。护卫队的人住东边,家眷住西边,中间是林昭自己住的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跟太平乡那座宅子差不多的格局——就是小了两号。 转完一圈,他就在院子里支了张躺椅,往上一歪。春桃端茶,秋菊捶腿,小红剥橘子,小翠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林昭眯着眼,晒着太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概是“沧海一声笑”那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段。 张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着他转的四个侍女,哼了一声。 “老爷,您这日子,比皇帝还舒坦。” “皇帝算什么。”林昭眼都没睁,“皇帝天天上朝,咱不用。皇帝天天批奏折,咱不用。皇帝天天被大臣顶嘴,咱也不用。你算算,是不是咱比皇帝舒坦?” 张夫人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回屋了。 秋菊小声说:“老爷,夫人好像不高兴了。” “她哪天高兴过。”林昭翻了个身,“再剥一瓣。” 下午是林昭处理正事的时间。 正事都在书房里谈。书房不大,一张榆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比太平乡那幅更大的舆图。不同的是这幅舆图上用炭笔标了不少记号——濠州一个圈,定远一个圈,滁州一个圈,应天一个大圈。 赵大虎先把商队的事报了一遍。私盐生意稳中有升,这个月走了三趟,两趟平安,一趟在庐州地界被巡盐的拦了。刘三当场塞了二十两银子,对方收了,货没查。 “二十两就打发了?” “打发了。那个巡盐的头是个汉人,姓王,刘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贪,但收钱办事。” 林昭点点头:“既然收钱办事,下次多塞十两。让他觉得咱这买卖稳当,以后都用他这条线。” 赵大虎应了。 接下来是各路的掌柜。林昭的生意不止私盐一样。香皂工坊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是从太平乡带出来的老伙计。他汇报说香皂的产量上不去,一个月只能出出百块。林昭问为什么。周掌柜说人手不够,原料也紧。林 昭想了想,说人手不够就招,山里猎户家的婆娘闺女,闲着也是闲着,一天给十个铜板,管一顿饭,保管有人来。原料的事,让商队下次去泉州多带些油脂回来,一次带足半年的量。 周掌柜记下了,退出去。 玻璃工坊的掌柜姓郑,三十出头,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说玻璃的成品率还是低,烧一炉碎一半。林昭问他用的是哪里的砂。郑掌柜说是河滩上取的。林昭说换,后山有一种白砂,他早就看过了,含铁量低,烧出来透亮。郑掌柜说后山那砂太远,来回一趟大半天。林昭说那就多派人去,一次拉够一个月的量。 郑掌柜也记下了。 粮食采买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汇报说这个月收了三批粮,一共四千石,价格比上月涨了两成。林昭问为什么涨。孙掌柜说淮北那边闹了蝗灾,粮价全线上去了,后面还得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收。不管涨多少,收够五万石为止。”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老爷,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眼下这个价,收五万石,至少要多花三成银子。” “花。” 孙掌柜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面无表情。孙掌柜又把目光收回来,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人走后,赵大虎低声问:“公子,五万石粮食,咱吃得完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谁说给咱吃的。” 赵大虎没再问。 接下来报上来的是战马。林昭让商队从北边买马,一次买不多,十几二十匹,混在运货的马队里带回来,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月到了两批,一共四十三匹。加上之前存的,已经有两千一百多匹了。马具和战刀也是分批买的,鞍具堆了半间库房,刀码了整整一面墙。 林昭听完数目,点了点头。 “够了。马先不买了,粮继续收。另外让铁匠铺子多打箭头,有多少打多少。” 赵大虎一一记下。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擦黑了。林昭从书房出来,伸了个大懒腰。春桃在廊下等着,问他晚上吃什么。林昭说随便,有肉就行。春桃说厨房炖了只鸡,还有一条鱼。林昭说那就鸡和鱼都端上来,再来壶酒。 春桃去传话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山谷里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灯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薄薄的一层。远处校场上还有护卫队在操练,刘三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 朱重八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濠州站稳了。按日子算,郭子兴差不多该收他当干儿子了。收了干儿子,马秀英就该出场了。娶完马秀英,郭子兴就要开始猜忌他了。猜忌完了,就该把他赶出濠州了。赶出濠州,他就该往定远去了。 然后—— 林昭嘴角翘起来。 然后咱这批货就该出手了。两千匹战马,五万石粮食,全套马具战刀,往定远一送。在加上咱养他七八年,立国以后怎么也得给咱封个公。 到时候咱就是大明开国功臣。不对,咱是他哥。功臣是外人,哥是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也比外人强吧?。而且咱还是天使投资人,大股东!! 以后怎么也得拳打朱标,脚踢judy。什么他娘的太孙朱允炆,咱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刮子,他还得美美的叫声大爷。 林昭越想越美,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 不错不错。这小日子,美滋滋。 濠州城里,朱重八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块干饼。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在郭子兴的主持下,正式更名朱元璋。璋,玉器,尖锐,锋利,能碎人首级——这名字比重八好听些。 更了名,郭子兴又给他升了先锋。手底下百十号人,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好歹是个官了。徐达和汤和也找到了。你说巧不巧,正好都在郭子兴旗下。三个人见了面,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被郭子兴看见了,还夸了一句“这才是好兄弟”。 朱元璋啃完干饼,灌了口水,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你回太平乡一趟。告诉大哥一声。就说咱当上先锋了,改了大名了,徐达汤和也找到了。” 赵石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看着赵石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家里咋样了。” 赵石头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了。 朱元璋蹲回营房门口,心里美滋滋的。大哥要是知道咱当了先锋,怎么也得夸两句吧?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好话,但心里肯定得意。咱可是他教出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哥要是不在太平乡了呢?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大哥那人,最懒得动。在太平乡住了十几年,连县城都不爱去。他能去哪儿。 三天后,赵石头回来了。 朱元璋正带着手下操练,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营门外直冲进来,马上的赵石头满脸是汗,缰绳都没勒住就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将军!不好了将军!家没了!” 朱元璋一把拽住赵石头的领子。 “慢点说。咋回事。” 赵石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朱少爷——将军——家没了。太平乡的家。除了庄子上的庄户,一个人都没了。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说咱们出发那天当天下午,老爷就带着人搬家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庄户说老爷带着夫人、两个孩子、十几个贴身丫鬟,还有赵大虎和刘三他们,几十上百号人,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 “一样都没留?” “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马厩是空的。连伙房的锅都搬走了。”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吹得竖起来。 我擦。前脚说完让咱惹祸别把他供出来,后脚他就跑路。这是有多怕咱闯祸啊。 他站了好一会儿。 “石头。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打算跑了?” 赵石头想了想:“我觉得……老爷不像临时起意。那些东西,一下午搬不完。” 朱元璋点点头。他也这么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跑就跑吧。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将军,庙他也搬走了。” 朱元璋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把嘴闭上了。 “行了,归队。这事回头再说。” 第9章 娶老婆 朱元璋当上亲卫的第三天,见到了马秀英。 是在郭子兴的营帐里。他进去汇报军务,一掀帐帘,里头站着个姑娘。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碎发落在耳边。脸不算白,眉毛也不细,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马秀英也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是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啥?” “濠州城外。你花五十两买了我爹。” 朱元璋脑子里咣当一声。他想起来了。那个囚车里的老头。 他花五十两买下来,然后老头被当着他的面砍了脑袋。“那个……马公是你爹?”马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朱元璋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咱当时想买活的来着,咱也不知道他们收了钱还砍人。咱想跟他们说了等一等,他们不等——”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我当时就在旁边。那两个元兵后来还说说,有个傻子花了五十两想买造反的死囚,钱收了,人还是得砍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傻子。 “你把我爹埋了,还立了块碑。我当时也在附近看着” “濠州马公之墓。”朱元璋下意识接了一句。 马秀英看着他:“对,你们走了我才敢出来祭拜。那块碑,木头都劈歪了,字也写的也得丑。” 朱元璋没接话。那块木头确实劈歪了,他当时随手一刀砍的,没讲究。马秀英忽然对他行了一礼:“朱公子,我替我爹谢谢你。”朱元璋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不用。咱也没救成。” “你尽力了。”马秀英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那时候满城的人看着我爹游街,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贵姓。只有你问了。” 朱元璋不知道该说啥,站了半天搓出一句:“你吃了没?”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朱元璋也笑了。 郭子兴从帐外进来,看见一个傻小子和一个傻姑娘面对面站着笑,嘴角抽了抽:“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朱元璋说的认识,马秀英说的不认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改口:“不认识。”“认识。” 郭子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认识了。” 打那以后,朱元璋经常能在营里碰见马秀英。她是郭子兴夫人的义女,住在后营,平时帮着缝补军衣、照料伤兵。 朱元璋每次从校场回来路过伤兵营,都能看见她蹲在门口洗绷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冻得通红。有一回朱元璋站那儿看了半天,马秀英抬头看见他:“看什么?”朱元璋说:“看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马秀英把手背到身后:“有什么好看的。”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羊皮的,半新不旧,递过去:“给你。咱从家里带出来的,没戴过几回。” 马秀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从家里带的?你家不是——” “咱大哥给咱准备的。”朱元璋打断她,“他给咱塞了满满一车东西,连铁甲马槊都有。这副手套是塞在甲胄袋子里的,大概是顺手。” 马秀英把手套戴上了,有点大,指尖那截空着一块:“你大哥对你真好。” “好啥。他抽咱抽得最狠。” 马秀英又笑了。朱元璋看着她笑,心里想:这干爹还真靠谱。漂亮,活的。 过了两个月,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帐中。 “重八——不对,现在叫元璋了。”郭子兴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搓着两个核桃,“你觉得秀英这姑娘怎么样?” 朱元璋站得笔直:“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郭子兴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我把秀英许给你,你要不要?”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要!” “想都不想?” “想了。要。” 郭子兴哈哈大笑:“行!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下个月成亲,回去准备准备。” 朱元璋从帐里出来,走路都是飘的。他先找到徐达,又找到汤和,一手拽一个:“咱要娶老婆了!”徐达正在擦刀,抬起头来:“谁?”“马秀英!”汤和手里的炊饼掉地上了:“郭大帅的义女?那个马秀英?”朱元璋点头。汤和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土:“你才来三个月。”朱元璋说:“三个月咋了?咱大哥说过,认准了的事就别磨叽。” 徐达点了点头:“你大哥说得对。但是——郭大帅那个儿子,郭天叙,你知道吧?他也喜欢马秀英。全营都知道。” 朱元璋的笑容全收了:“哦。” 郭天叙听见消息后,第二天去找郭子兴。 他走进帅帐的时候郭子兴正在批文书。郭天叙站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爹,儿子有一事相求。”郭子兴头也没抬:“说。”“儿子想娶秀英。” 郭子兴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郭天叙长得不差,个子也有,就是眼睛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看。营里的丫鬟,城里的寡妇,路过的村妇,他都看,看完还评,这个腰粗那个腿短。 “你再说一遍。” “儿子想娶秀英。儿子是真心喜欢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你那是喜欢吗?”郭子兴把笔往桌上一拍,“你那是贪人家身子,你下贱。” 郭天叙张了张嘴。郭子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去。这事不许再提。” 郭天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两息转身出去了。出了帐,正看见朱元璋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灰布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肩膀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闪亮。郭天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朱元璋没看见他。他正往马秀英那儿去,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 婚礼定在六月初九。 濠州城里最大的院子被郭子兴借来了。红绸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灯笼挂了十六盏,每盏上面都贴着一个“朱”字。朱元璋本来想贴“朱重八”,被郭子兴骂了一顿,说你现在叫朱元璋,贴个重八像什么话。朱元璋说咱觉得重八亲切,郭子兴说不行,朱元璋说行吧。 婚礼当天,朱元璋穿了一身大红。衣裳是马秀英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两朵云纹。朱元璋套上以后左看右看,又扯了扯衣角:“咱穿红的像不像个新郎官?”徐达在后面给他系腰带:“不像。”“像啥?”“像只煮熟的大虾。”汤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等着,你娶老婆的时候咱也笑你。”汤和擦着眼泪说:“你先娶了再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郭子兴坐在上首,旁边是郭夫人。马秀英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后堂走出来。朱元璋站在堂中央,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马秀英的盖头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跟她爹坟头旁边长的那丛一个样。 拜天地的时候,朱元璋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堂都笑了。马秀英在盖头底下也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拜高堂的时候,郭子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夫妻对拜的时候,朱元璋抬起头,看见马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下巴尖上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拜完堂,马秀英被送回洞房。朱元璋被徐达和汤和拽去喝酒,喝到半夜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都大了:“咱——咱跟你们说,咱大哥要是知道咱娶了老婆——”“怎么样?”汤和问。“他肯定说——你小子行啊。” 徐达和汤和把他架回洞房门口。朱元璋扶着门框站稳了,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口,然后推开门。马秀英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摘了,烛光底下脸红扑扑的。 朱元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咱回来了。” 马秀英没抬头:“喝了多少?” “不多,就——就几碗。” “几碗?” “十几碗。” 马秀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过来。” 朱元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红褥子。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外面还有人闹洞房,被郭子兴的亲兵赶走了,吵闹声渐渐远了,只剩蛐蛐在墙角叫。 朱元璋忽然开口:“妹子。” “嗯。” “咱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马秀英转过头来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打不过怎么办?” “咱跑,带着你一块儿跑。” “跑不掉呢?” 朱元璋想了想:“那就把你藏起来,咱出去挨打。” 马秀英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咱这个人咋了?” “傻。” 第10章 送温暖 郭天叙消停了没几天,又动起了歪心思。 马秀英的事他不敢再提,转头换了个阴损路子——成了郭子兴帐里的“长明灯”。早晚两趟必到,中午还得加个塞。 郭子兴批文书,他垂手站在旁边磨墨;郭子兴吃饭,他端着碗在对面布菜;就连郭子兴去茅房,他都能蹲在墙根外头候着。 这天,他又凑到帅案前,弓着腰开口:“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兴手里的狼毫狠狠一顿,墨点在文书上晕开一团黑,他把笔往桌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不当讲!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了!” “这次真不一样!”郭天叙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爹,您算过没有,咱们营里现在拢共四个千户,有几个是朱元璋的人?” 郭子兴不说话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郭天叙立刻掰着手指头数,字字都往他心坎里扎:“徐达是他过命的兄弟,汤和是他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光这俩就占了两个千户!他自己是您亲封的先锋,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亲兵,全是只认他不认别人的主儿!爹,咱们满打满算就四五千兵马,他朱元璋一个人就攥着快一半了!更别说他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刘铁柱、赵石头,一身硬功夫,天天跟他形影不离,这就是两个活阎王啊!” “爹,我不是说朱元璋有异心,我是说……万一呢?” 郭子兴端起茶碗,闷头喝了一大口,没再骂他。 郭天叙的絮叨,就这么从四月磨到了六月,从春天磨到了夏天。郭子兴一开始还骂他多事,后来骂累了,就听着。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营里弟兄们跟朱元璋称兄道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时候他这个元帅说话,都不如朱元璋一句吩咐管用。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疯长。 这天,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了帅帐。他坐在帅案后,手里的两个核桃搓得咔咔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见朱元璋进来,他抬了抬眼,挤出个笑:“元璋啊,坐。” 朱元璋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等着他的后话。 “你来濠州也大半年了,仗打得漂亮,营里弟兄们也服你,我很满意。”郭子兴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濠州这地方,池子太小,容不下你这条龙。待在这儿,你的本事施展不开。” 朱元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郭子兴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十指交叉抵在桌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给你拨一营人马,你去定远另立门户。定远是块好地方,离濠州不远,地界开阔,你去了只管招兵买马,打下来的地盘都算你的,粮草我也给你兜底。” 帐内静了一瞬,只有帐外的风声灌进来。 朱元璋抬眼,声音平稳:“不去行不行?” 郭子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不行。” 又是一阵死寂。 朱元璋忽然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语气依旧硬气:“一营人马,我不要。” 郭子兴的眼睛猛地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猜忌。 “我只带自己的几个兄弟走。”朱元璋一字一句,“粮草也不用您拨,我自己想办法。” 郭子兴愣了足足半晌,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选,反复确认:“你确定?就带几个人?” “确定。” “就带几个人?” 郭子兴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人你自己挑,想带谁带谁!” 朱元璋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帐。 回到住处,马秀英正就着油灯缝补军衣,见他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干爹让我去定远,这两天就走。” 马秀英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指尖微微发颤:“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朱元璋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定远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元兵主力,城里安不安全,全是未知数。你先留在濠州,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第一时间回来接你。” 马秀英抬眼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看了他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别逞能,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扛。还有,按时吃饭,别一打仗就忘了时辰……” “妹子。”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声音放软了,“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接你。” 朱元璋走的那天,只带了十八个人。 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还有十三个在营里过命的弟兄,十八骑人马,轻装简从,站在濠州城门口。 郭天叙特意赶来送行,站在城门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元璋兄,一路顺风啊!定远地界凶险,兄弟可多保重!”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我走之后,好好照顾我夫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卸了你两条胳膊,听清楚了?” 郭天叙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摆手:“放心,放心,我一定把义嫂照顾好!”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身后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奔定远而去。 马秀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十八骑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十八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没哭,只是把朱元璋送她的那副羊皮手套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袖中,指尖攥得紧紧的。 拿下定远,朱元璋只用了两天。 说是攻城,其实就是一场夜袭。定远城里元兵守军本就没俩人,朱元璋带着十八骑趁夜摸到城下,徒手翻上城墙,悄无声息解决了守门的卫兵,大开城门。城外接应的义军一拥而入,守城元兵跑的跑、降的降,天刚蒙蒙亮,定远城就换了姓,归了朱元璋。 刚站稳脚跟,他就把城里的富户乡绅全召集到了县衙,话只有一句,干脆利落:“从今往后,定远归红巾军管。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秋毫无犯。但谁要是敢给元兵通风报信,别怪我朱元璋不客气——直接送他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一众富户乡绅吓得连连点头,满口拥护朱将军。 拿下定远的第三天,朱元璋正在校场上扯着嗓子练兵。 他手里现在拢共就几百号人,大半是刚招的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站个队列都歪歪扭扭。 “左!我说左!你往右转个什么劲!”朱元璋指着队列最前面的新兵,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新兵慌里慌张地换了个方向,结果又转反了,脸瞬间白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你左右不分?” 新兵声音都抖了:“报、报将军!分、分不清……” “哪只手拿筷子吃饭?” 新兵慌忙举起了右手。 “这只就是右!另一只就是左!记住了?” “记住了!” “好!重新来!左!” 新兵这次总算转对了方向。 朱元璋正要接着喊,就见一个传令兵从城门口疯了似的跑过来,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嗓子都劈了:“上位!不好了上位!”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城外来了大批马队!最少上千骑!烟尘遮天蔽日的,看不清旗号,像是元军的主力!”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新兵们脸都白了。 朱元璋“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唐横刀,刀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厉声下令:“徐达!汤和!” “在!” “徐达,带你的人守东城墙!汤和,带你的人守西城墙!铁柱、石头,把新兵全部撤到内城,快!” “是!” “剩下的人,跟我上正面城楼!把所有弓箭都搬上去!”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定远的城墙是夯土筑的,高不过两丈,挡挡流寇还行,真遇上大队元军,根本扛不住。 他手按墙垛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刮起了漫天黄沙。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那支马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压着速度,往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百十号老兵全都把弓拉满了,箭尖朝外,整个城楼鸦雀无声,只有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很快,马队在烟尘里显出了轮廓。 一排接一排的战马,全是高大神骏的良驹,毛色油亮,比濠州城里郭子兴最好的战马还要出色。马上的骑士清一色深色劲装,腰挎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在三百步外齐刷刷停住,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朱元璋眯起眼,死死盯着阵前,烟尘太大,看不清领头人的脸。 就在这时,马队阵中驰出一匹枣红马,骑手慢悠悠溜达到阵前,从马鞍上摘下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大嗓门冲着城楼上喊: “朱重八——开门——你哥让我给你送温暖来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我靠!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宽肩粗脖,脸上一道斜跨脸颊的旧刀疤,不是跟了林昭十几年的赵大虎,还能是谁?! “开门!快开城门!”朱元璋转身就往城下冲,跑了两步又回头吼了一嗓子,“都把弓箭放下!是自己人!” 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赵大虎骑马缓步进来。 赵大虎翻身下马,把铁皮喇叭往马鞍上一挂,冲朱元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重八,好久不见。” “大虎哥!”朱元璋一步冲上去,狠狠抱住他,在他后背拍了好几下,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可算来了!我大哥呢?他来了没有?!” 赵大虎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手劲儿,比以前又大了不止一圈!” “我大哥呢?”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期待。 “公子没来。” 朱元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追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赵大虎嘴一闭,直接不说话了,抬头看天。 “大虎哥,我问你,我大哥在哪儿?” 赵大虎低下头,又专心致志看地上的蚂蚁。 朱元璋围着他转了两圈,总算反应过来了,又气又笑:“我大哥不让你说,是不是?” 赵大虎这才开口,一本正经:“公子说了,你要是问他在哪儿,就回你四个字——关你屁事。”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吞了只活苍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这味儿,绝对是我大哥亲口说的。” 赵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了过去:“这是公子让我带给你的。两千匹战马,全套马具配齐;一万石精粮,已经拉到粮仓了;还有几十个经验老道的马夫,一并给你留下了。” 朱元璋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细,粮食、马匹、马具、人手,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还写了三个小字——。 朱元璋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骂了一句:“我大哥这字,还是这么丑。” 骂归骂,他还是把清单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 当晚,朱元璋在县衙大堂摆了一桌酒,菜是从街上现买的,酒是城里富户“孝敬”的陈年佳酿。赵大虎坐主位对面,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又忍不住往林昭身上引话:“大虎哥,我大哥在山里住得惯不惯?我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好吗?小侄子长多高了?” 赵大虎夹了块羊肉,嚼得津津有味:“都挺好。” “那我大哥到底在哪个山头?” 赵大虎放下筷子,伸手扯下一个油乎乎的鸡腿。 “大虎哥。” 赵大虎低头专心啃鸡腿,权当没听见。 朱元璋“啪”地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又气又笑:“行!我不问了!喝酒!” 赵大虎啃完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公子还让我带句话。东西给你了,省着点用。别三天两头缺这少那的,他又不是你爹,没义务天天给你兜底。”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叫他哥,叫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就带着人走了。来时的马队空着马背回去,只多了朱元璋给林昭捎的一包定远特产——芝麻糖,是他记着林昭以前最爱吃的零嘴。 徐达站在城楼上,看着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看了看堆得冒尖的粮仓,再看了看马厩里挤得满满当当、膘肥体壮的两千匹战马,一脸恍惚地开口:“上位。”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还望着马队远去的方向。 “我本来寻思,咱们从濠州出来,是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徐达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结果刚来三天,直接成暴发户了。这粮食马匹,比咱们的人都多,这点人手,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啊!” 朱元璋收回目光,抬手重重拍了拍城墙上的夯土,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收好了。这些,是我大哥送的。” 第11章 强扭的瓜 粮草入库的当天,朱元璋叉着腰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得冒尖的粮囤,忽然觉得定远这地方,风水简直好得离谱。 大哥千里迢迢送来的一万石精粮,加上从定远县衙仓库抄出来的三千石存粮,再加上周边几个大户“自愿”借的两千石——借据倒是规规矩矩写了,就是没写归还日期,按朱元璋的话说,大哥教过,乱世里的借据,写了日期那才叫傻子。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万五千石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重新修葺加固的粮仓里,连耗子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让徐达扒拉着算盘算了笔账:按现在营里的人吃马嚼,省着点够撑大半年。 “不够。”朱元璋“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大手一挥,“周边的山头寨子,有一个算一个,挨个犁过去。青壮收编,粮食充公,寨主愿意降的,给个百夫长当;不愿意降的,脑袋砍了挂寨门上示众。” 徐达应得干脆,转身就去点兵了。 头一个被开刀的,是定远城北二十里青龙山上的青龙寨。寨主姓周,人送外号周大胡子,手底下聚了百十号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朱元璋先礼后兵,派人递了话:三天之内下山投降,兵卒全收编,寨主本人给个百夫长的官身;三天不来,直接踏平寨子。 结果周大胡子不仅没来,还把送信的兵卒割了只耳朵撵了回来,捎带了一句狂话:一个要饭的泥腿子出身,也配收编你周爷爷? 朱元璋听完,慢悠悠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点兵。” 当天夜里,青龙寨火光冲天。 朱元璋亲自带队冲锋,徐达领左翼,汤和带右翼,二百个老兵一人一把环首刀、一根火把,摸黑悄无声息上了山。守寨门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抹了脖子,火把往寨子里一扔,木头寨墙、木头房子沾火就着,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大胡子从睡梦中惊醒,裤子都没穿利索,提着刀就往外冲,迎面正好撞上刘铁柱。刘铁柱话都没说,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钢刀“当啷”一声飞出去老远,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了个狗啃泥,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麻绳一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攻寨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青龙寨一百二十三人,死了十九个负隅顽抗的,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大胡子被押到朱元璋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停过。 朱元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这要饭的出身,配不配收编你?” 周大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朱元璋偏头轻松躲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刘铁柱轻飘飘说了两个字:“砍了。” 周大胡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地上那百十来号瑟瑟发抖的降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愿意跟咱干的,编入各营,军饷粮草一视同仁,跟我老朱的兄弟没两样。不愿意的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笑眯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也得编进来。定远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更不养放出去还会咬人的土匪。要么扛刀打仗,要么劈柴烧火、喂马做饭,自己选。” 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元璋就跟个推土机似的,把定远周边的山头寨子挨个犁了一遍。黑风寨,破;虎头寨,平;鹰嘴岩,踏。每一仗打完,粮食、兵器全拉回城里入库,俘虏全部打散编入各营,就连老弱病残都没放回去——按朱元璋的话说,放回去没饭吃,转头还得上山当土匪,不如留在营里干杂活,好歹管口饱饭,还能少个祸害。 短短一个月,定远城里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马厩从两个扩成了三个,校场上天天操练的兵,也从两千人涨到了三千五。 也就是在这时候,朱元璋在茶馆里,撞见了李善长。 那天他刚从城外练兵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路过茶馆门口,只想讨碗凉水喝。茶馆老板一眼认出了他,死活要拉他进去坐,说新到了六安瓜片,分文不取,请将军尝尝。 朱元璋也不是白占便宜的人,掏出几个铜板“啪”地拍在桌上,端着茶碗,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慢悠悠喝了起来。 隔壁桌坐着两个读书人,正压低声音聊天。一个说定远这地方待不得了,三天两头打仗,迟早要乱。另一个嗤笑一声,说你懂个屁,越是兵荒马乱的地方,越有出头的机会,就看能不能跟对人。 前一个忙问,那你说跟谁?后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城里那个朱将军,才来一个月,周边的土匪全被他清干净了,本事是有的。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他手底下全是舞刀弄枪的糙汉,没个懂政务、定规矩的读书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光他自己一个人,人少还好,人多了可忙不过来啊!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瞬间停住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他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说话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未干的墨迹,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大步走了过去,拱了拱手,嗓门洪亮:“这位先生贵姓?”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定远城如今的主事人朱将军,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免贵,姓李。” “李先生是定远本地人?” “不是,路过此地。”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直接往他对面一坐,咧嘴一笑:“李先生刚才说,我这营里没个懂行的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那依先生看,这规矩该怎么定,这天下该怎么管?” 李善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把茶碗稳稳放在桌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朱将军,在下只是一介落魄书生,不通军务,更不懂政务之道,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带犹豫的。 朱元璋也没追,就坐在长凳上,对跟在身后的赵石头吩咐:“去,查查这位李先生住在哪家客栈,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查得明明白白的。”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换了身干净的锦袍,提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亲自登门拜访。李善长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绿头苍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朱将军,在下真的不通军务,帮不了您什么。” “咱不要你通军务。”朱元璋直接挤进门,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真诚,“咱要你帮咱定规矩,管粮草,抚百姓,这些事,总不能让我那帮拿刀的兄弟去干吧?” “在下才疏学浅,难堪大任。” “你昨天在茶馆里,说得头头是道。” “那是酒后胡言。” “你昨天喝的是茶。”朱元璋笑眯眯地拆穿他,半点不尴尬。 李善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拍在朱元璋的鼻子上。 第三天,朱元璋又来了。这次没带点心,扛了一坛上好的烧刀子。李善长开门看见那酒坛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朱将军,在下不饮酒。” 朱元璋自顾自走进屋里,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找了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皱起了眉:“啧,这酒不咋地,比我大哥酿的差远了。先生要是跟我干,回头我让我大哥给你捎两坛过来,那才叫真正的好酒,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客栈的酒,自然比不上军营里的佳酿。”李善长顺嘴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碗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先生还说不懂?连军营的酒比客栈的好都门儿清,你这叫不通军务?” 李善长彻底闭了嘴,任凭朱元璋说破了天,半个字都不接。 第四天一早,李善长直接退了房,雇了辆牛车,往滁州方向跑了。朱元璋派去盯梢的人扑了个空,慌慌张张跑回校场禀报,说李先生跑了,往滁州去了。 朱元璋正带着弟兄们练兵,听完这话,手里的令旗“啪”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嘿,这老夫子,还挺能跑!追!给我追回来!” 赵石头带着五个骑兵,快马加鞭追出去三十里,终于在官道上把李善长的牛车拦了下来。李善长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个书包袱,看见拦路的骑兵,脸瞬间白了。 “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男不成?” “李先生,我们将军请您回去。”赵石头在马上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我不回去!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将军懂不懂这个道理!” 赵石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亲兵翻身下马,上去就把李善长从牛车上架了下来。李善长挣扎了两下,在这群当兵的手里,跟小鸡仔似的,半点用都没有,只能扯着嗓子喊:“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瓜不甜啊!” 赵石头直接把他扶上一匹马,自己坐在他身后控着缰绳,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回了定远城。 朱元璋就站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李善长被架过来,头发散了,青衫皱了,怀里的包袱还掉出一卷《韩非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李善长,一脸真诚:“李先生,跟咱干吧。你看,为了请你,我这脸都不要了。” 李善长接过书,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将军,你何必如此……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大哥说了,甜不甜的不重要,能解渴就行。实在不甜,咱蘸着糖吃,怕什么?”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是被这句歪理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转过身,对赵石头挥了挥手,吩咐得干脆利落:“这位李先生,比当年的诸葛亮都难请。给我绑了,带回府里去,嘴要是还硬,就找块布堵上。” “将军!将军你不讲道理!唔——” 赵石头手脚麻利,找了块干净的麻布,精准地塞进了李善长嘴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给李先生安排个干净宽敞的院子,书多备几本,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从明天开始,我天天过来跟先生议事。” 赵石头大声应下,架着还在呜呜挣扎的李善长就往城里走。李善长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瞪着朱元璋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看表情,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徐达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李善长走远了,才凑上来,一脸纠结地问:“上位,这么请人,能行吗?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不讲理了。” “怎么不行?”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理直气壮,“我大哥说了,这世上的人才分三种:第一种,你一请就来;第二种,你得三顾茅庐求着来;第三种,你得直接绑回来。” 徐达愣了愣:“那这位李先生,是第三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笑得一脸得意:“那可不?大哥还说了,真正的大才,都觉得自己不该被人随随便便请动,你越请,他越端着。不如直接绑回来,省事,还省时间。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 徐达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在心里感叹,林公子这歪理,怎么听着还挺有道理? 李善长被“请”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窗户没封,门没锁,就是门口站了个寸步不离的卫兵。卫兵得了死命令:李先生要什么就给什么,笔墨纸砚、吃食酒水,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唯独一条,绝对不能让他出城。 李善长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在桌上,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坐了一刻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卫兵问:“你们将军说,明天开始跟我议事?” 卫兵点点头。 “议什么事?” “将军没细说,就说要跟先生议事。” 李善长站在门口,盯着远处的校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桌上的《韩非子》摊开着,正好翻到《说难》篇,他低头看了两行,长叹一口气,伸手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果然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拎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往李善长面前一坐,把包子推过去:“先生,刚出锅的肉馅包子,趁热吃。吃完了,咱说正事。” 李善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开口:“将军,在下是被你绑来的。” “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啃了一口包子。 “绑来的人,将军也敢问计?就不怕我给你出个馊主意,坑死你?” 朱元璋放下包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我大哥教过我一个道理。” 李善长嘴角抽了抽:“又是你大哥说的?” “那可不。”朱元璋笑得一脸骄傲,“我大哥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把你绑来了,你就是我老朱的人,我就信你不会坑我。你要坑我,我就砍死你!” 李善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一身匪气,脸皮厚得能挡箭,张口闭口都是“我大哥说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真诚。 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把桌上的《韩非子》推到一边,从书堆里翻出一卷定远周边的舆图,“哗啦”一声摊开在桌上。 “将军,定远太小了。你手里现在三千五百人,一万多石粮,就算省着吃,也只够撑大半年。半年之内,必须往外扩张,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先生说,往哪儿扩?” 李善长的手指,稳稳落在了舆图上的一个点上。 “滁州。这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拿下它,你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滁州”二字,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门外,徐达和汤和正扒着门缝往里偷看。汤和压低声音,一脸惊奇:“嘿?真议上了?这李先生,不闹了?” 徐达一把把他拽开,小声道:“别偷看了,打扰上位和先生议事。”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出老远,汤和才忍不住又问:“你说,这李先生,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徐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院,屋里传来朱元璋洪亮的大嗓门,还有李善长不紧不慢的回话声,一来一回,居然格外合拍。他摸了摸下巴,憋出一句:“嘴被堵着的时候,大概是不愿意的。现在嘛……不好说,不好说。” 屋里,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滁州,一脸兴奋:“先生,打滁州,需要多少人马?” “三千精兵,足矣。” “咱手里有三千五!” “留五百精锐守定远,万无一失。” “行!就听先生的!”朱元璋一拍大腿,定了主意,又看着李善长,笑得一脸讨好,“还有个事,跟先生商量一下。” “将军请讲。” “先生以后能不能别跑了?你这一跑,我还得派人追,怪麻烦的。” 李善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将军以后能不能别绑人了?传出去,不好听。” 朱元璋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了两个字:“看情况。”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细说攻打滁州的部署。” 第12章 滁州 李善长将滁州周边的舆图在案上平平铺开,指尖精准地落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沉稳:“将军,滁州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水,城墙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实打实的一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敲,话锋一转:“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能下嘴的缝。” 朱元璋立刻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什么缝?先生快说!” “滁州守将是元廷的张明鉴,手底下号称有五千兵马,实际上能拉出来打的,不到三千。守城的兵卒,不是麻烦。”李善长的指尖从滁州城往东北方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真正的麻烦,是六合的援军。六合到滁州不过百里路,蒙古骑兵快马一天就能到。咱们围了滁州,六合必定发兵来救,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这点人根本不够分。” 朱元璋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眉头一挑:“那就先打六合?把援军掐死在窝里?” “不行。”李善长摇了摇头,“打六合,滁州必定出兵相救。到时候两头堵,咱们就成了夹心饼,得不偿失。” “那先生的意思是?” “围滁州,打援军。”李善长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思路清晰,“派一队人马围住滁州,多扎旗帜,多生烟火,虚张声势,让张明鉴以为咱们要全力强攻,不敢出城一步。主力全部埋伏在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上,援军一到,直接吃掉。援军一灭,滁州城里的军心就散了,这城不攻自破。”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围点打援吗?” 李善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徐将军也读过兵书?” “没正经读过。”徐达嘿嘿一笑,指了指朱元璋,“都是上位跟我们念叨的,说打仗就得这么干——围住一个必救的点,专打跑来救命的那个,一吃一个准。” 李善长转头看向朱元璋,眼里的诧异更浓了。 朱元璋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含糊道:“都是听别人讲的,先生接着说你的部署。” 李善长也没追问,收回目光继续道:“围城的兵不能少,少了张明鉴不信;也不能太多,多了伏击的人手就不够。依我看,围城用一千人,造出三千人的声势足矣。伏击用两千精锐,就选在葫芦口——这里是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骑兵根本展不开,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界。” 朱元璋听完,当机立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伏击的主力,我亲自带。围城交给徐达,务必把张明鉴死死困在城里。先生留在后营,总调度粮草,稳住后方。” 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等援军被灭,攻城别急着上云梯,先喊话。滁州城里的兵卒大多是本地人,家属都在城外的村子里。把他们的家眷找过来,让他们去城下喊儿子、喊丈夫、喊爹娘。这一招,比一百架云梯都好使。”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先生,你这招够损的,也够好使的!”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李善长把舆图卷起来,语气平淡,“这是《孙子兵法》里写的,不是我凭空想的。” “巧了!”朱元璋眼睛更亮了,“我大哥也说过这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跟先生说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善长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好奇这位总被他挂在嘴边的“大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也没多问,只卷好舆图,转身去调度粮草辎重了。 滁州城外三十里,葫芦口。 朱元璋趴在半山腰齐腰深的草丛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嚼得草汁四溢,一双眼眯成了缝,死死盯着山下那条狭长的山道。徐达蹲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长枪,汤和蹲在右手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精锐分散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密林里,刀早已出鞘,箭尽数上弦,整个山谷静得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山道上依旧空空荡荡。 汤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上位,你说六合的援军,真会走这条路?” “先生说的,不会错。”朱元璋吐掉嘴里的草茎,语气笃定。 “要是先生算错了呢?”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要是错了,回去就把他的茶碗没收了,连他藏的那本《韩非子》也锁起来,让他没的看。” 汤和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声惊了山下的动静。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猫着腰从密林里飞快跑过来,蹲到朱元璋身边,喘着粗气禀报:“上位!来了!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卒,约莫两千人!” “骑兵多少?”朱元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四五百骑!领头的打着一面青旗,是元廷的千户!” 朱元璋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压低声音下令:“放骑兵过去!等步卒全部进了口袋,两边一起放箭!汤和,你带你的人堵死后路,别让过去的骑兵回援!吴桢,你带你的人从中间切入,把步卒截成两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记住了,先放箭,再冲锋,别着急近身!”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猫着腰各自回了部署的位置。 不多时,六合援军的骑兵先到了。马蹄声在窄道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四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领头的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走得极快,显然是急着赶到滁州解围,丝毫没察觉两侧山坡上的杀机。 朱元璋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骑兵全部穿过了窄道。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步卒,扛着刀枪,拖着辎重车,慢悠悠地走进了葫芦口。 朱元璋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最后一名元兵踏入窄道的那一刻,他猛地把手往下一劈,厉声暴喝:“放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山坡上同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狭窄的山道泼了下去! 山道里的元兵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怒骂声、“有埋伏”的嘶吼声乱成一团,队伍瞬间炸了锅。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辎重车横在路中间,直接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冲!”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第一个从山坡上跃了下去。身后两千精锐跟着他如同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又掉了一层。 吴桢带着人从侧面斜切进去,硬生生把元兵步卒截成了两段;汤和死死堵在窄道出口,回头增援的骑兵被狭窄的山道卡住,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朱元璋一刀劈翻一个元兵百户,刀锋在太阳底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砍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元兵,身边的亲兵紧跟着他,像一把楔子狠狠钉进了元兵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元兵彻底溃了。 有人扔了刀往山上跑,被弓箭手一箭钉在了树上;有人跪在地上喊投降,被后面涌上来的红巾军一脚踹翻,反手捆了个结实;那面青旗轰然倒地,领头的元廷千户被汤和一枪挑下马,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从箭雨落下,到战斗彻底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六合来的两千援军,死伤过半,降了六百多,最后跑掉的不到一百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弓箭、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朱元璋站在山道中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跪着的俘虏,对徐达吩咐道:“派个人快马回滁州,告诉李先生,援军全歼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汤和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传到滁州城下时,李善长正带着人在围城营地巡视。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把缴获的六合援军旗帜,全用竹竿挑起来,沿着滁州城墙来回走,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盼的援军,没了。” 十几面沾着血污的青旗被高高挑起,在滁州城下迎风招展。城头上的元兵看清旗帜,瞬间炸开了锅,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援军败了”,有人直接扔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往城下跑。守将张明鉴提着刀冲上城头,当场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把骚乱压了下去,可城头上的军心,已经散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带着得胜的主力回到滁州城下时,天边已经擦了黑。 他让人把两千多俘虏押到阵前,整整齐齐面朝城墙跪着,自己提着刀走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仰头对着城头放声高喊,声音穿透暮色,清清楚楚砸在每个守城元兵的耳朵里: “张明鉴!我是红巾军朱元璋!你盼的六合援军,已经被我全歼在葫芦口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全被我截了!现在你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两千,粮食撑不过半个月!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天亮,开城投降,你的兵我一个不杀,你本人,我给你路费,放你回乡养老!要是敢闭城顽抗,等我攻进去,滁州城里,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死寂。张明鉴躲在城垛后面,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捏白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回了主营帐,半点不拖泥带水。 当夜,滁州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李善长白天就派人摸遍了城外的村子,把城头守军的家眷全找来了——白发苍苍的爹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童,足足几百号人,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头一声声喊。 “狗蛋!娘在这儿!那张明鉴守不住城了!你快下来!别给元人卖命了!” “老三!你媳妇快生了!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都没爹!” “儿啊——你爹我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哭喊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字字句句都扎在城头守军的心窝里。 城头上,先是稀稀拉拉往下扔兵器,刀、弓、盔甲,哗啦啦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到后来,直接有兵翻过城垛,从城墙上滑下来,哪怕摔断了腿,也要一瘸一拐地扑到家人怀里。张明鉴的督战队举着刀砍了两个逃兵,可刚砍到第五个,就被群情激愤的守军一拥而上,直接推下了城墙。 天亮的时候,滁州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张明鉴开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开的。他们把负隅顽抗的张明鉴捆成了个粽子,抬着送到了朱元璋的营帐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领头的百户双手捧着城门钥匙,脑袋埋得低低的:“将军,滁州城献给您。只求您饶了我们的家小,别祸祸城里的百姓。” 朱元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瞥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明鉴,又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声音平稳:“你们的家小,我秋毫无犯。你们的命,我也不杀。愿意跟着我干的,编入各营,一视同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句老话:“也得编进来。定远的规矩,到滁州照样管用。滁州城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回头就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满地的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带着人走进滁州城时,李善长就走在他身侧。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城墙上的元军旗帜还没来得及撤下,可街上的百姓已经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见进来的红巾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既不抢东西,也不欺男霸女,胆子大的,已经推着车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叫卖起了炊饼馒头。 李善长边走边说:“将军,滁州是拿下来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您必须早做打算。” “先生请讲。” “郭子兴,郭大帅。”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大帅如今还在濠州城,他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滁州这座坚城,必定会有想法。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而且现在将军兵马粮草充足……。”李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善长:“先生觉得,我该走哪条路?” “两条路。”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不让他来。将军如今手底下有五千精兵,粮草充足,军械齐全,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受他节制。” “第二条呢?” “让他来。”李善长收回手指,“但滁州的实权,必须牢牢握在将军手里。他来当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将军做实际上的主帅。好处是,他手里还有濠州的几千人马,两军合一,将军的兵力直接翻一倍,家底更厚,往后扩张也更有底气。” 朱元璋站在城门洞里,停了许久。身前是滁州城的十里长街,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数千兵马。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让他来。兵权,不可能分出去半分。我都自立门户了,他还想当我爹?我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将军想的,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句怪话——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也得攥在手里,不能让它飞了。现在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大的门道。 很快,滁州城头就换上了崭新的红巾军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元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滁州拿下了,他手里的人,从当初的十八骑,变成了五千精锐。 城外的校场上,新编的降兵正在操练,徐达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夹杂着汤和踹人的骂声。李善长就坐在城楼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的毛笔不停,正一笔一笔核算着粮草账目、兵员名册。 朱元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戳了戳他面前的账本。 “先生,咱问你个事。” 李善长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将军请讲。” “你当初被我绑来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干。现在呢?” 李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还是不愿意。” 朱元璋当场就愣了,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这账算得挺起劲,粮草调度得明明白白,连招兵的规矩都帮我定好了?”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回了一句: “干得起劲,和愿不愿意,本来就是两回事。” 第13章 娃儿来了。还人情账! 滁州校场,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朱元璋勒住黑走马的缰绳,马鞭斜斜点过前排歪了肩膀的兵卒,那兵卒瞬间挺胸收腹,站得钉直。 “徐达!” “在!”徐达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朱元璋马鞭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方阵,指节敲了敲马鞍:“六千号人,排得还是松松垮垮。降兵刚收进来半个月,规矩就得立死,听见没有?” “是!属下这就盯着重新整队!”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令兵疯了似的冲进校场,人没到跟前,喊声先到。 “上位!上位!夫人来了!” 朱元璋猛地一扯缰绳,翻身跳下马,缰绳直接塞到传令兵怀里,脚步已经冲了出去:“哪个夫人?!” “马夫人!从濠州来的!”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他:“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夫人抱着个娃娃,还带了四个带伤的护卫,就在城门口!” 朱元璋没再说话,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去了。 滁州城门口,骡车停在路边,马秀英抱着襁褓站在车旁,鬓边的碎发沾着汗,衣裳沾了泥点 脚步声急促而来,马秀英抬头,正撞进朱元璋的视线里。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目光先扫过她瘦下去的脸颊,又死死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嘴张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出声:“妹子,你怎么来了?这……这是谁的孩子?” 马秀英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嗔了他一句:“还能是谁的?你的孩子。”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娃娃软乎乎的脸,又猛地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才敢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娃娃咂了咂嘴,吐了个小小的口水泡,依旧睡得安稳。 “真……真是咱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马秀英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抱着,自己的儿子,好好认认。” 朱元璋手忙脚乱接过来,两条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娃娃在他怀里扭了扭,他瞬间白了脸,抬头看向马秀英,声音都抖了:“妹子!他动了!会不会掉下去?” “左手托住他的头,别窝着脖子。”马秀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朱元璋赶紧依言弯起胳膊,托稳了孩子的头,低头盯着小家伙,嘴角越咧越大:“你看,鼻子跟咱一模一样,像咱。” “才刚出生几天,皱巴巴的,哪就看出来像你了。” “就是像!咱的儿子,必须像咱!” 马秀英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护卫。 朱元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个护卫个个带伤,最边上那个胳膊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回马秀英怀里,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濠州出事了?” 马秀英轻轻拍着襁褓,声音压得很低:“脱脱带了好几万元兵,把濠州围了一个多月,城墙塌了两回,都是弟兄们拿命堵上的。义父左胳膊中了一箭,到现在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元兵刚退,孙德崖就反了,说义父守城不力,要夺兵权。彭大帅调停不住,两边已经动过刀子了。城里粮空了,义父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朱元璋手里:“这是义父的亲笔信,他让我来求你,拉他一把。” 朱元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完,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扬声喊:“赵石头!” “在!”赵石头立刻从旁边跑过来。 “带夫人去后院,收拾最向阳的那间屋子,烧好热水。让厨房炖鸡汤,做几个硬菜,多放肉。再找个有经验的奶娘过来,照看咱儿子。” “是!属下这就去!” 马秀英抱着孩子,跟着赵石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重八,义父当初是听了郭天叙的挑唆,才把你撵走的。他拉不下脸,这话我替他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 “妹子。”朱元璋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你先带着孩子吃饭休息,一路奔波,都累坏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回头再跟你说。” 马秀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骡车拐进巷子,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沉声道:“徐达。” “属下在。” “去把李先生、汤和,都请到县衙后堂议事。” “是!”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桌上摊着那封信 汤和先开了口,手重重拍在桌上:“上位,郭大帅对咱们有恩!当初要不是他收留,咱哥几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落难,咱必须收!不然江湖上的人,得戳烂咱们的脊梁骨!” 徐达皱紧了眉,沉声反驳:“收是该收,可收了之后呢?郭大帅是元帅,上位是将军,论名分,他来了,滁州就得他说了算。他现在也就千把人!还有个处处挑事的郭天叙,到时候这城里,到底听谁的?” “郭大帅不是那争权的人!” “郭大帅不是,郭天叙是!”徐达的声音提了几分,“当初就是他天天搬弄是非,上位才被撵出濠州!现在咱们打下了滁州,他倒想来摘桃子,来了能安分?” 汤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堂里静了下来,只有李善长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朱元璋看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先生,你怎么看?” 李善长放下茶碗,拿起信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将军,这信看着是求援,实则是求收留。郭子兴在濠州,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他拉不下脸来求你,才让马夫人带着孩子先来。一来,是保夫人和小公子的平安。让你承情;二来,是让夫人先来探你的口风。之前商量的是不让他来,现在怕是向不接都不行了。” “先生直说,该怎么安置。” “将军想全情义,又不想丢了滁州的掌控权,是不是?”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善长缓缓吐出两个字:“定远。” 堂里三人同时看向他,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先生细说。” “定远是将军起家的地方,也是郭大帅当初指给你的地方!城墙、粮仓、营房都是现成的,容得下他那一两千人马。”李善长的语速不紧不慢,“把定远还给郭子兴,让他去定远当他的元帅,管他的人马。将军留在滁州,继续往南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面子上,将军把起家的地盘让给了义父,全了恩义,没人能说你半句忘恩负义。里子上,用一座小城,换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将军半分不亏。两边分开,各过各的,也免了日后同处一城,生出龌龊。” 徐达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这法子太妙了!既全了情义,又没了掣肘!” 汤和却还是犹豫:“可定远也是上位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这么给出去,太亏了吧?” “给他。”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咱从十八骑起家,第一座城就是定远。把定远给他,算是还了他当初在濠州给咱的人情。除了定远,再给他批三个月的粮草,够他那两千人吃到来年开春。” 李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将军想得周全。一座城加三个月粮草,这份情,足够还清了。从此以后,将军不欠他郭子兴半分。” 朱元璋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汤和,你明天带一队骑兵,带上我的回信。告诉郭子兴,定远给他,粮草我出。他人到定远的那天,我在定远的守军,全撤出来,一个不留。” “是!” “徐达,你立刻安排,定远的守军三天内全部撤回滁州,营房粮仓全部打扫干净,腾出来。” “是!” “先生,三个月的粮草,你核算清楚,提前运到定远粮仓备好。” “属下明白。” “都去办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后堂,屋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念在秀英的份上,拉为父一把”。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自语了一句。 “人情债,早还早清净。还清了,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第14章 定远交接 滁州校场,新兵队列喊杀声震天,朱元璋手里攥着令旗,眉头拧着,盯着队列里顺拐的新兵,正要开口骂。 “上位!郭大帅的队伍到了!就在定远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元璋手里的令旗直接扔给旁边的汤和,转身就往拴马桩走,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上位!要不要多带点人?”汤和追了两步,高声喊。 朱元璋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身下的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黄土——这马还是林昭送他的那匹马。 “不用。五十亲卫,足够了。”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走马撒开四蹄,风似的冲出了校场。五十名亲卫慌忙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漫天烟尘。 定远城北十里,官道旁的废弃茶亭。 朱元璋把黑走马拴在亭柱上,五十名亲卫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布在官道两侧,刀不离手,眼观六路。他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就着水囊慢悠悠嚼着,目光始终锁着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先入眼的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帅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旗帜后面是拖得老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步卒,骑马的一共就没几个。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扛着削尖的竹竿。队伍正中间,一辆骡车走得慢悠悠,车帘掀着,郭子兴坐在里面,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身上的盔甲松松垮垮,脸上满是疲惫。 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直了身子。 队伍在茶亭前稳稳停住。郭子兴从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茶亭下的朱元璋,愣了好一瞬,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元璋我儿?” 朱元璋大步走到骡车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行的是实打实的晚辈礼,声音洪亮:“义父。一路辛苦了。” 郭子兴连忙撑着车辕往下走,左胳膊箭伤未愈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快步上前,伸手把朱元璋扶起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出息了,真出息了。” “都是托咱哥哥的福。” 郭子兴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当初听了郭天叙那小子的撺掇,把你从濠州撵去定远,只让你带十八个人走。元璋,你还愿意接纳老夫,可真是,真是……。” 朱元璋没接这话,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义父,亭子里坐。已经让人烧了热水,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亭里早摆好了两把粗木椅,朱元璋让郭子兴坐了上首,自己在对面坐下。亲卫端上两碗滚热的茶,粗瓷碗冒着白汽。郭子兴用右手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放下,连着喝了三大口,才把碗放下,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快渴死了。” “义父慢慢喝,不够再添。” 郭子兴看着他,开门见山:“元璋,你把定远城给了老夫,那你自己呢?” “咱回滁州。” “滁州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定远也是。”郭子兴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就这么把起家的定远让给老夫,心里就不憋屈?”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地看着郭子兴:“咱能在义军里站稳脚跟,是从濠州起步的。当初咱带着兄弟进濠州城,一身本事没处施展,是干爹您不嫌弃,给了咱先锋的职位,信得过咱的本事,还把义女秀英许给了咱。”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这份知遇之恩,还有待秀英的情分,咱一辈子都记着。” 郭子兴低下头,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愧疚:“元璋,当初是老夫糊涂,被郭天叙那小子灌了迷魂汤,猜忌你,把你撵到定远。老夫……老夫对不住你。” “义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咱来,是想当面跟干爹把话说清楚,把规矩定下来。” 郭子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定远城给义父,三个月的粮草,咱已经备好了,就在粮仓里,够您这千把人安安稳稳吃到来年开春。”朱元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义父在定远,当您的元帅,管您的本部人马;咱在滁州, 当咱的将军,管咱的弟兄。您的人,您说了算;咱的人,咱说了算。粮草、地盘、军械,各算各的,互不牵扯,互不干涉。” 郭子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碗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点没擦。 “但有一条。”朱元璋的语气缓了下来,“义父永远是咱的义父,秀英也永远是您的义女。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定远给您磕头请安。” 他看着郭子兴,眼神认真:“义父要是哪天在定远待得不顺心了,只管捎封信来。滁州城里,永远有您一间屋,一碗饭。” 郭子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元璋……老夫……老夫愧对你啊。” “咱这话,不是客套。”朱元璋语气平稳,“您是秀英的义父,就是咱的义父。这层亲戚,咱一直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但军务、政务,咱跟干爹,从此分开算,各走各的路。” 茶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亭柱的呜呜声。 官道上,郭子兴的队伍原地歇了脚,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干粮,靠着骡车打盹。郭天叙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溜达,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茶亭这边瞟,满脸的急不可耐。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朱元璋也跟着起身。郭子兴走到茶亭边,看着官道上那支破破烂烂、毫无章法的队伍,看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苦笑一声:“元璋,你比你干爹强,强太多了。” “是干爹当初给了咱机会。” “老夫给的只是个机会,你这身本事,这心胸,都不是老夫教的。”郭子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唏嘘,“老夫这辈子,看走眼了太多人,唯独没看错你。从你进濠州城那天,老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他抬手,拍了拍朱元璋的右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夫在定远,你在滁州,往后各走各的路。 但老夫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小子比老夫,比孙德崖,比彭大,比濠州城里那些个只会争权夺利的元帅,都强。”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躬身抱拳:“义父,咱进城吧,带您看看定远城。” 定远城门口,五百名守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甲胄鲜亮,队列齐整,纹丝不动 看见朱元璋的马队过来,领头的百户一声令下,五百人同时抱拳躬身,吼声震得城门洞里的浮土簌簌往下掉:“上位!” 郭子兴骑在黑走马上——朱元璋执意把自己这匹宝马让给了他,看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沉默了许久,才侧头问身边的朱元璋:“这些,都是你在定远练的兵?” “是。” “练了多久?” “最长的不到半年,最短的,才两个月。” 郭子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城门洞,眼神复杂。 城门大开,朱元璋引着郭子兴缓步进城。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户安安稳稳开着门,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样子。 粮仓门口站着岗哨,营房收拾得整整齐齐,马厩里铲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马粪都看不见——这些都是当初他拿下定远后,照着家里的法子打理的,半点没马虎。 一路走到县衙门口,朱元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定远城的户籍册、田亩册,全在这儿了。” 跟着,他又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搁在册子上面:“这是粮仓、武库、营房、马厩的钥匙,都在这儿了。” 郭子兴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和钥匙,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问:“元璋,老夫最后问你一句。当初老夫把你撵去定远,只给你十八个人,你心里,到底恨不恨老夫?” “不恨。”朱元璋答得干脆,眼神坦荡。 “真不恨?” “干爹信得过咱,给咱先锋的职位,把秀英许给咱,这份情,咱记着。”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真诚,“所以定远给您,粮草给您,咱半点不心疼。”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不软不硬,却带着骨子里的清醒——:“但是,当初您让咱走,咱二话没说就走了,没怨过您半句。可走的那天,咱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乱世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他再次撩起衣摆,躬身抱拳,行的是全礼:“义父多保重。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给您磕头请安。” 话音落,他转身上马,缰绳一扯,黑走马调转了方向。五十名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过定远城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滁州的方向去了。 郭子兴站在县衙门口,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看着北门的方向,直到官道上的烟尘彻底散了,也没动一下。 郭天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满脸不忿:“爹,他就这么走了?滁州城比定远大十倍,粮草军械更是多得多,凭什么他占着滁州,让咱们窝在这小小的定远?而且她的兵马好几千,骑兵都有……。” “闭嘴。”郭子兴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郭天叙愣了一下,还想辩解:“爹,我——” “要不是你天天在老夫耳边搬弄是非,元璋不会走!他不走,濠州城根本不会丢!”郭子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说元璋的坏话,少动那些歪心思!不然,老夫腿给你打断!” 郭天叙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瞪了一眼滁州的方向,最终还是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郭子兴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他把那串钥匙紧紧揣进怀里,转过身,慢慢往县衙里走。 回滁州的官道上,夕阳西坠,把人影拉得老长 徐达策马跟上来,看着朱元璋面无表情的侧脸,低声问:“上位,心里不痛快?” 朱元璋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徐达,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该还的恩,还了。往后的路,该咱自己走了。” 第15章 补补身子 山中,林家大宅。 林昭歪在竹椅上,脚搭在石桌沿,手里捏着一封信。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小红在背后扇扇子,小翠蹲在石桌对面研究一颗石榴到底有几粒籽。张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见这阵仗,哼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汤。”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糖呢?” “大夫说您少吃糖。” “大夫又不住咱家。” 张夫人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进屋加了一勺糖端回来。林昭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这才满意了,把信往她手里一递。 “你看看。重八拿下滁州了。” 张夫人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定远给了郭子兴?” “嗯。” “定远是他起家的地方,就这么给出去了?” 林昭把脚从石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定远给郭子兴,三个月粮草。换的是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外加把人情债一次性还清。这买卖,他不亏。” 张夫人想了想,把信还给他:“你教他的?” “咱可没教。”林昭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咱只教过他,人情债早还早清净。他自己悟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自言自语道:“还好没跟历史上一样把滁州交出去。嗯,聪明了些。” 张夫人看着他:“历史?” “没什么。”林昭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来,“那这样算的话,咱的好侄儿大标标应该已经出生了。” 张夫人一愣:“大标标?” “朱标。重八的儿子。咱侄儿。” 张夫人哭笑不得:“人家孩子才多大,你就大标标大标标地叫上了。” “那怎么了。咱是他大爷。”林昭理直气壮,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赵大虎!进来!” 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公子,属下在。” 然后大步走进院子。脸上那道旧刀疤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公子,什么事?” “去,给滁州送两万石粮。” 赵大虎眨了一下眼。 “两万石?” “对。两万石。” “公子,两万石够滁州那六千人吃——” “咱知道够吃多久。你不用算。”林昭一摆手,“你就跟重八说,这是咱送给咱侄儿补身子用的。” 赵大虎的嘴角和张夫人的集体嘴角抽了一下。春桃秋菊小红小翠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爷。 “公子,两万石粮食,给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补身子?” “怎么?不行?” 赵大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公子说行就行。” “还有。”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去他老宅,把他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一块儿给他送去。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赵大虎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赵大虎站住。 “送粮的时候悄悄地。滁州城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赵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张夫人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老爷,两万石粮,你又是说送就送了?” “怎么?” “那可是咱花钱买的。” 林昭重新歪回竹椅上,把脚搭上石桌,眯起眼看着山谷里飘着的炊烟。 “买粮食干什么?不就是拿来用的。”他伸手从春桃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重八现在是滁州的主将,手底下几千人。但都得吃饭,粮草只够撑半年。半年之内他要是打不下和州,就得饿肚子。”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咱不帮他,谁帮他。” 张夫人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春桃小声说:“老爷,夫人不高兴了。” “不管他,他就是心疼钱。”林昭翻了个身,“秋菊,再剥一颗。” 滁州城头。 朱元璋正扶着墙垛看城外新修的校场。六千人的队伍排成方阵,刀枪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片。徐达在下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劈了。汤和带着弓箭手练靶,箭矢嗖嗖地往草人上钉。 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脚步急得很。 “上位!城外来了车队!好几十辆大车,还有马队护卫!” 朱元璋转过身来。 “谁的旗?” “没有旗。但是领头的那个人——”传令兵喘了口气,“脸上有道刀疤。”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大虎。” 他转身就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传令兵:“多少辆车?” “少说一百辆。全是粮车。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驮着箱子。” 朱元璋没再问,大步下了城楼。 城门打开。赵大虎骑慢悠悠地进了城。 身后是车队。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的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粮车后面跟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口大木箱,用牛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朱元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粮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去。 “大虎哥。” “重八。”赵大虎翻身下马,抱了个拳。 “这回送的啥?” 赵大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两万石粮。”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又发什么疯?” 赵大虎一本正经地复述:“老爷说了,这是送给他侄儿补身子用的。” 朱元璋的头顶上,熟悉的黑线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 “神他妈孩子要用两万石粮食补身子。这两万石粮食够朱标吃到死都吃不完。” 赵大虎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粮食多少石,马具多少套,刀多少把。最后的落款处画了一只乌龟。 赵大虎又指了指后面的驮马:“对了。老爷安排人去了你老宅,把你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了。老爷嘱咐你,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朱元璋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子已经打开了。最上面是那顶铁盔,顶上红缨沾了点土,但盔体完好无损。下面依次是身甲、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膝,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口箱子里是马槊、唐横刀、陌刀,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他伸手拿起那面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当年自己刻的——“重八之甲”。字刻得歪歪扭扭,比林昭写的还丑。 朱元璋把护心镜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 赵石头从旁边跑过来。 “带人把粮食搬进粮仓。甲胄兵器搬进武库。你叔带的人,好酒好肉招待。” 赵石头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了。 朱元璋带着赵大虎回了县衙。马秀英正在后堂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元璋身后跟着的赵大虎,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大虎。咱大哥的人。” 马秀英抱着朱标站起来,朝赵大虎点了点头。 赵大虎抱拳:“夫人。” 朱元璋走到马秀英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朱标。娃娃醒着,眼睛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 “妹子,大哥又送东西来了。” “送了什么?” “两万石粮。还有咱当年埋在老宅的盔甲兵器。” 马秀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院子里正往粮仓搬的粮车。 “两万石?” “嗯。” “大哥说,是送给标儿补身子用的。” 马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万石粮食,给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补身子?” 朱元璋一摊手:“咱也觉得离谱。但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马秀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标。朱标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不知道他爹和他娘在说什么。 “你大哥这人——”马秀英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咱大哥就这德行。”朱元璋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送东西从来不提前说。送完了也不说在哪儿。问他,他就让大虎带四个字——关你屁事。” 马秀英又笑了。 “那这两万石粮,你打算怎么办?” “收了呗。还能退回去?”朱元璋喝了口茶,“大哥送的东西,退回去他真能亲自杀过来抽咱。” 马秀英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在他旁边坐下。 “重八,你大哥到底是什么人?两万石粮食,说送就送。定远那次送两千匹马加一万石粮,也是他。他哪来这么多粮食和马匹?”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妹子,说实话,咱也不知道。”朱元璋放下茶碗,“咱在他家住了七年。七年里头,咱只知道他做买卖,私盐香皂玻璃,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商队走哪些路子,山里那个基地有多大——他一概不让咱问。”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一回。”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咱问他,大哥,你为啥对咱这么好。他看了咱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咱是咱。” 马秀英不说话了。 院子里,赵大虎的人正在卸粮车。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车上扛下来,码进粮仓里。赵石头在一边点数,嗓门大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粮袋。 “妹子。” “嗯。” “你说,咱欠大哥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马秀英走到他旁边,抱着孩子站定了。 “还不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她。 马秀英也看着他:“但大哥送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着让你还。”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粮袋越堆越高。 “咱知道。咱一直知道。” 朱标在他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朝着院子里的粮车方向伸了伸。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那都是你的补品。两万石,够你吃到死。” 马秀英拍了他一下。 “别说死字。” 朱元璋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 当天晚上,赵大虎带着人走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空着马。 朱元璋站在城头上,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官道上变成一串小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城楼下,新兵还在操练。徐达的嗓门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左!左!咱说的左!你往右转什么!” 汤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靶子在那儿!你往天上射什么!你想寇斯后羿,射嫦娥吗?” 第16章 应天 至正十六年,三月。 长江采石矶江面。 千余条战船横陈江上,帆影遮天蔽日。 最小的快船能载七八人,最大的主力船能塞三五十号精锐,船头架着云梯,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黝黝的炸药包。 这是林昭亲手给的配方——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白糖增燃,蛋清调和,再用筛子摇成均匀颗粒。 滁州工坊的工匠照着方子磨了三年,朱元璋就咬着牙攒了三年。 这东西,是他手里最狠的杀器,也是他敢硬撼元廷水师的最大底气!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腰间刀柄,身形站得笔直。 身上穿的铁甲,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出征前他从箱底翻出来,亲手擦了三遍,护心镜背面“重八之甲”四个字,被磨得锃光瓦亮。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三月未散的凉意,却吹不灭他眼底的灼热。 “徐达!”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江风的力道。 徐达立刻从旁边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在!” “蛮子海牙的水师,底摸透了吗?” “回上位!蛮子海牙有战船三百余条,兵力号称两万,实际能打的战兵不过万余,剩下的全是强征来的民夫,不堪一击!”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没半分意外。 四年前听见两万这个数,他手心还会冒汗。 如今,这点人马,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常遇春!”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脆响,声如洪钟:“在!” “你带前锋水师,一百条快船,直冲蛮子海牙的中军主阵!” 朱元璋指尖点向江面元军水师的阵眼,语气斩钉截铁,“不用跟两侧的船缠斗,冲进去,把他的船队从中间切成两截,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位放心!冲不进去,我提头来见!” “冯国用、俞通海!” “在!” “在!”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应命。 “你们各带一队战船,分左右两翼夹击。”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战术安排清晰利落,“等常遇春切开敌阵,你们立刻合围,把他切下来的后半段船队,一口吃掉,不留活口!” “是!” “是!” “廖永安!” “属下在!”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闪着精光——他最清楚,那些火药包到底有多恐怖的威力。 朱元璋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带火器营,三十条专用战船,把咱攒了三年的颗粒火药包,全带上!” “等常遇春冲开敌阵,元军船队乱起来的那一刻,就把炸药包,全给老子砸进蛮子海牙的中军里!听清楚了?” 廖永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清楚了!属下定让蛮子海牙,尝尝咱们这宝贝的厉害!” 所有部署吩咐完毕,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十位悍将。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船队: “蛮子海牙的水师一破,采石矶就是咱们的!” “采石矶拿下,集庆的外援就彻底断了!没了外援的集庆,就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弟兄们!四年了!咱从十八骑打到今天十万大军!打完这一仗,咱们进集庆!占住这龙兴之地!” “进集庆!” “进集庆!” 江面上千余条战船,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紧跟着战鼓齐鸣! 咚咚咚的鼓声,震得江水都在微微发颤,杀气顺着江风,直扑元军水师! 常遇春的前锋水师,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条快船,船头站着掌舵的老水手,船尾四个精壮汉子拼了命划桨,中间挤着二十个刀斧手,个个刀出鞘,眼露凶光。 船身轻,吃水浅,顺江而下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奔元军中军! 蛮子海牙的水师也动了! 三百条战船慌忙摆开阵势,中军那座两层高的楼船上,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常遇春站在首船船头,手里提着那柄八斤重的唐横刀,脚步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元军楼船上一声令下,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快船泼了过来! 噗嗤两声,常遇春身边两个刀斧手中箭,直直栽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可常遇春连眼都没眨一下,半步没躲。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直颤,他依旧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元军船队。 五十步! “撞!” 常遇春一声暴喝,震得江面都仿佛抖了抖! 快船狠狠一头撞进元军船队中间,船身撞得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力让船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常遇春第一个跳上元军战船,唐横刀斜劈而下,寒光一闪,一个元军弓箭手连弓带人,直接被劈成两截! “杀!” 身后二十个刀斧手跟着跳上来,见人就砍,刀刀见血! 元军中军船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块布被生生扯裂! 冯国用、俞通海的左右两翼船队,同时扑了上来! 左翼抄头,右翼兜尾,精准地把被切开的后半段元军船队团团围住。 元军的大船笨重,在狭窄的江面里根本掉不动头,想放箭,四面都是红巾军的战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射,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火器营!到!” 廖永安的吼声,在江面上炸响! 三十条火器营战船,顺着江风直冲而来,每条船上都堆着二十个封装好的颗粒火药包,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眼睛里全是狠厉。 “点火!” 廖永安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炸药包的引线,滋滋的火星在江风里格外刺眼。 廖永安死死盯着引线,数了三个数,厉声暴喝:“扔!” 三十条船,六百个颗粒火药包,同时朝着元军中军船队甩了出去! 炸药包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舱里,落在江面上,落在元兵的头顶! 引线烧尽的那一刻! 江面上瞬间炸开一排冲天火光! 不是那种嘭一声就没动静的小炮仗,是闷雷一样的连环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发颤! 元军最大的那座中军楼船,船头连挨了两个炸药包,半边船头直接被掀飞! 木屑、碎肉、断裂的兵器,一起飞上半空! 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船上没死的元兵,跟下饺子一样,尖叫着往江里跳! 蛮子海牙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自己的中军船队,被炸成了一片火海,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撤!” 可他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提着刀,冲上了楼船! 他把刀往嘴里一咬,双手抓住船舷,翻身就翻了上去,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换到了手里。 围上来的元兵,被他一刀一个,从船头砍到船尾,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江里。 蛮子海牙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小船,疯了似的往集庆方向跑。 常遇春追到船尾,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扯着嗓子怒吼:“跑什么!老子还没砍够!” 这一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蛮子海牙的三百条战船,沉了大半,降了小半,俘虏万余人,刀枪弓箭、粮草辎重,缴获不计其数。 他自己只带着不到三十条破船,狼狈逃进了集庆城。 朱元璋踩着跳板,登上了采石矶城头。 徐达从城下跑上来,把手里的元军帅旗往地上狠狠一扔,抱拳道:“上位!采石矶,拿下了!” “伤亡多少?” “不到一千人!” “蛮子海牙呢?” “逃进集庆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东方。 江雾里,集庆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的城墙沿着山势铺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水陆并进,直取江宁镇!” 三月初一,江宁镇。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江宁镇。 元将陈兆先,率三万六千部众据险死守,在镇外列下大阵,前排放拒马,后排架弓箭,阵势摆得中规中矩,看着固若金汤。 可阵里的元兵,看着江面上千余条黑压压的战船,看着船头堆着的黑黝黝的炸药包,手已经开始抖了。 采石矶的那场爆炸,他们早有耳闻,那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东西! 最前排的兵,攥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后排弓箭手的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整个大阵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常遇春!” “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我率中军正面压上!” “是!” 常遇春的三千骑兵,从江宁镇西北角的缓坡上,突然冲了出来! 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马槊端平,胯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蹄踏起的泥块,溅出去老远! “杀!” 一声怒吼,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猪油里! 常遇春一槊挑飞了最前排的元军百户,槊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整个人被挑起来,狠狠甩出去老远!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拒马,踏过弓箭手,踏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三万六千人的大阵,硬生生被三千骑兵,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陈兆先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阵瞬间乱成一锅粥,又看了看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看着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炸药包,最终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降了!” 三万六千部众,当日全部归降。 朱元璋非但没缴他们的械,还让陈兆先继续统领旧部,又从中挑了五百精壮,编入了自己的亲卫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只觉得上位胸襟如海,跟着这样的主公,死了都值! 三月初三,集庆城下。 十万大军,把集庆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头上往下看,红巾军的营帐连着营帐,旗帜挨着旗帜,篝火升起的浓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绕着集庆城转了整整一圈。 这城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四座城门全有瓮城护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垛口后面全是拉满弓的弓箭手。 坐镇城中的,是元廷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出了名的硬骨头,宁死不降。 勒住马缰,朱元璋侧头看向身边的徐达:“你看这城,该怎么打?” 徐达指着北边的城门,沉声道:“围三缺一。东西南三面强攻,北门留个口子。福寿要是撑不住了,必然会从北门跑,咱们在北门外埋伏一队骑兵,他出来就截住,瓮中捉鳖!” “他要是不跑呢?” 徐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坚定:“那他就只能死在城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部署清晰: “常遇春,攻东门!” “冯国用,攻西门!” “俞通海,攻南门!” “徐达,你带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门外,务必把逃出来的元军,全给我截住!” “上位,那你呢?”常遇春上前一步,急声问。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黑走马的缰绳往徐达手里一塞,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攻东门,跟常遇春一起冲!” 攻城战,从辰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就是炮轰! 朱元璋攒了三年的石炮、火药炮,全被推到了东门外,三十余门一字排开,炮口直指集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颗粒火药包塞进炮膛,狠狠压实,点火! 引线滋滋地往里烧,停了半息! 轰!轰!轰! 连环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弹和火药弹,接连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垛口上! 坚硬的砖石被打得粉碎,碎屑和烟尘一起扬上半空,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元兵,被炸得抬不起头,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城根下,当场没了气息! 炮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东门的城楼,被直接打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十几个,露出光秃秃的墙顶,守城的元兵,死伤惨重! “云梯!” 常遇春一声暴喝,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上百架云梯,同时竖了起来,狠狠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墙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 常遇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着梯子,脚下一步不停,疯了似的往上爬!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像蚂蚁攀树,前赴后继! 城头上的元兵终于反应过来,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疯狂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子上的十几个士兵,从半空中摔下来,闷响一声,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一架云梯被推倒! 只有常遇春的那架云梯,纹丝不动! 他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用牙咬住箭杆,猛地一扯,连箭头带血肉一起扯了出来,往旁边狠狠一甩,继续往上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头上,两个元兵推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他的云梯,狠狠砸了下来! 常遇春抬头看见,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旁边一翻,单手抓住云梯边缘,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木桩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把下面两个士兵砸成了肉泥,他却借着这股劲,手臂一较劲,翻回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上位!我上来了!” 常遇春一声怒吼,唐横刀横扫,围上来的七八个元兵,瞬间被他砍倒了三个! 朱元璋就在第二架云梯上。 他爬得没有常遇春快,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头顶箭矢嗖嗖飞,石头从耳边砸过去,滚油泼在旁边的云梯上,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头顶的墙垛。 等他翻上城头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带着前锋,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东门的元兵被他们杀得节节后退,可后面的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死反扑。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就是林昭送他的那柄八斤重的加重横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后登上城头的亲卫,紧紧跟着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刀锋划过,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他的铁甲上,护心镜上“重八之甲”四个字,很快就被鲜血糊住了。 从辰时,杀到午时。 东门的元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城下溃退。 几乎是同时,西门的冯国用、南门的俞通海,也先后攻上了城头! 集庆城,破了! 福寿没有跑。 这位元朝的御史大夫,集庆城的最高守将,在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退进了内城。 他不打了,也不跑了,就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战死,他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血把紫色的官袍染得透黑,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 朱元璋走进内城的时候,福寿还坐在那里。 他在福寿面前站定,声音平静:“福寿。” 福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红巾军将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把剑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狠狠一抹。 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凤凰台的石柱上,他的身子歪倒下去,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最终蹲下身,伸手把福寿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找口好棺材,厚葬了。” 三月十二,朱元璋率大军入集庆城。 十万红巾军,列队从东门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躲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心镜上的字,只剩一个“八”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徐达策马跟上来,低声禀报:“上位,元军水师元帅康茂才率部归降,苗军元帅寻朝佐、许成等人,也带着部众降了!” “收了,都妥善安置。” “还有,集庆城里的军民户籍,都清点完了,一共五十余万人。”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五十余万人。 四年前,他在定远,手里只有十八个兄弟。 四年后,他站在集庆城里,身后是十万大军,面前是五十万军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城楼上的元军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红巾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达。” “在!”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城池,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集庆这名字,不好。”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应天!” 第17章 大汉 李善长把两份战报往案上一放,声音平稳:“镇江、广德拿下了,费子贤归降。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应天的南大门,彻底锁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婺州一路落到江州,头都没抬:“胡大海围婺州,结果如何?” “石抹宜孙硬撑了俩月,粮尽城破,自刎了。衢州、处州也都顺势降了。” 朱元璋直起身,抓起案上的干饼咬了一口,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江州”两个字上:“陈友谅呢?还把徐寿辉攥在手里当傀儡?” 李善长点头:“是。但这天完皇帝的位子,徐寿辉坐不了多久了。陈友谅那性子,绝不可能甘心居人之下。” 朱元璋嚼着干饼,“我等着。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称帝,这乐子可就大了。” 采石矶江面,巨型楼船船舱内 徐寿辉缩在案几后,身上的龙袍宽得晃荡,眼窝深陷,盯着舱门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怯意。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生的部将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汉王遣末将前来,向您禀报军务。” 徐寿辉的身子瞬间往前探了探,声音发飘:“汉王呢?陈友谅他人在哪?从江州到采石矶,三个月了,他连面都没露过几回!” “汉王正在岸上布置攻城器械,预备顺江直取应天,先遣末将回来,向陛下禀报详情。”部将往前两步,双手把文书递了过去。 徐寿辉连忙伸手去接,脖子刚往前伸了半寸,舱内阴影里突然窜出个壮汉,手里攥着柄渔民打巨鱼的铁挝,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咔嚓”一声闷响,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徐寿辉往前一栽,额头狠狠撞在案几上,茶碗瞬间翻倒,滚热的茶水淌了一地,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转眼就被血和茶水泡得糊成一团。 部将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只冲身后冷声道:“收拾干净。汉王待会儿,要用这间船舱。” 采石矶,五通庙。 庙门大开,原本供着的五通神像,被亲兵头朝下扔在门外石阶上,木胎磕掉了一块漆,神像的脸直接埋进了泥里。 正殿里扫得马马虎虎,神龛里还堆着半指厚的香灰,正中摆了把抢来的太平府守将的官椅。陈友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一身新制的玄色龙袍,眼神阴鸷地扫过殿内众人。 邹普胜、张必先、张定边领着百官鱼贯而入,庙太小,官阶低的挤在院子里,再外面的,只能站在庙门外的泥地里,连殿内的影子都看不见。 “吉时到——行登基大典!”司仪扯着嗓子喊。 群臣哗啦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陈友谅抬手压了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即日起,立国号大汉,改元大义!” “大义”两个字刚出口,天边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乌云顺着江面铺天盖地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紧跟着就是天河倒灌似的暴雨。 殿内的瓦缝疯狂漏雨,院子里、庙门外的百官,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官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死死贴在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一个个站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退!都退到岸上行礼!”司仪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暴雨打得稀碎。 群臣慌慌张张往江岸上退,脚下的泥沙地被雨一浇,成了踩一脚就陷半条腿的烂泥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接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响得七零八落。邹普胜的官帽被风刮飞了,滚在泥浆里,他弯腰去捡,捡回来扣在头上,帽檐歪到了后脑勺。张必先跪在泥里,膝盖陷得太深,索性就那么瘫着,连头都磕不下去。 张定边浑身湿透,冲进庙里,急声道:“陛下!雨太大了!大典要不先停一停?再这么下去,百官都要泡在江里了!” 陈友谅坐在椅子上,雨水顺着房梁滴在他的龙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却动都没动,眼神死死盯着殿外狼狈不堪的百官,还有那尊倒在泥里的神像。 突然,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起身,指着殿外的群臣,怒吼出声: “停?停个屁!” “是你们!天天围着朕劝登基!说什么杀了徐寿辉,登了大位,就能顺江而下直捣应天!说什么万民归心,天助我也!” 他往前冲了两步,站在庙门口,暴雨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他却不管不顾,指着满泥地里跪着的百官,把憋了一路的火,嘶吼着全喷了出来: “现在呢?!登基大典搞成这副鬼样子!连个遮雨的正殿都挤不下!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朕!” 群臣跪在泥里,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友谅喘着粗气,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十万舟师,又望了望应天的方向,一把扯掉头上被雨打湿的皇冠,狠狠摔在地上,皇冠在泥水里滚出去老远。 “大典继续!邹普胜!念即位诏书!” 邹普胜连忙从怀里掏出诏书,刚展开,瓢泼大雨就把宣纸泡烂了,墨迹晕成一团黑。他张着嘴,举着烂成纸浆的诏书,半天念不出一个字。 陈友谅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庙里,重新坐回那把官椅上,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水: “诏书不用念了。传朕旨意: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三日之后,起倾国之兵,顺江而下!朕要亲自去应天,取朱元璋的项上人头!” 第18章 龙湾 江面上泊着十万舟师,帆影一层叠一层,从矶头一直铺到江心。楼船上的汉军旗帜被暴雨打湿,贴在旗杆上,江风吹过,才勉强掀起一角。 陈友谅站在最大的楼船船头,龙袍换了身干的,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张必先、邹普胜、张定边立在他身后。 “张必先。” “臣在。” “你跟康茂才有旧,亲自去找他。” 张必先愣了一下:“陛下,康茂才如今是朱元璋的人。” “朕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人。”陈友谅转过身,指尖敲着船舷,“当年在沔阳,朕跟他喝过酒。你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他,朕约他做内应,共取应天。事成之后,应天城里的财帛,分他一半。” 张必先看向身侧的张定边,张定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陛下,康茂才投朱元璋多年,他若是不应……” “他应不应,是他的事。”陈友谅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张必先立刻抱拳躬身:“臣去。” “告诉他,他欠朕的那顿酒,该还了。” 张必先应声转身,快步下了楼船。 陈友谅望向江面,千余条战船顺着江流铺开,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船头包着生铁。 “邹普胜。” “臣在。”邹普胜上前一步。 “应天城里,朱元璋有多少人马?” “探子回报,水师五万,步骑五万,总计十万。” “十万对十万。”陈友谅嗤笑一声,“咱的船比他多,比他大。在这长江上,他打不过咱。” 邹普胜垂着头,没接话。 “张定边。” “臣在。”张定边迈步上前。 “你率前锋水师,沿江而下,十日之内抵达应天。到了地方,别急着攻城,等康茂才的消息。” “陛下!”张定边急声开口,“康茂才此人不可信!万一有诈,我军孤军深入,必陷险境!” “有诈又如何?”陈友谅放声大笑,“朕十万舟师,就算他朱元璋布下天罗地网,朕也能踏平应天!传令下去,全军昼夜兼程,直奔应天!” 张定边挥下令旗,十万舟师顺着江流,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两日后,应天府帅府。 康茂才大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吴王,陈友谅回信了,他信了。” 朱元璋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把信扔回案上:“好小子,真上钩了。” “他全按您的算计来的。”康茂才抱拳,“末将约他在江东桥会合,骗他那是座木桥,巨舰过不去,让他换小船入秦淮。”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声喊:“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立刻起身。 “江东桥,连夜改成石桥,桥墩用铁皮全包,一点木头都别露。” 李善长躬身应道:“臣明白,连夜就办。” 朱元璋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掷地有声: “徐达。” “在!”徐达跨步出列。 “你率兵布阵南门外,陈友谅的兵一进龙湾,听见鼓声就全线压上。” “是!” “常遇春、冯国用。” “在!”“在!” “你们率三万帐前五翼军,埋伏在石灰山侧,藏进树林里。黄旗没举,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常遇春把刀往肩上一扛,咧嘴应道:“末将明白!” “杨璟。” “在!” “你屯兵大胜港,陈友谅的巨舰进不来,他敢冲就堵死,不冲就按兵不动。” “是!” “张德胜、朱虎。” “在!”“在!” “你们率舟师藏在龙江关外,龙湾岸上一开打,立刻从水上抄他后路,用桐油硫磺罐烧他的船。” “是!”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龙湾的位置,抬眼看向众人:“我亲自坐镇卢龙山。山上竖红旗、黄旗两面,红旗举,敌军已至,各部准备;黄旗举,伏兵尽出,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水上,咱比不过他的巨舰。但上了岸,他的兵,在咱这儿就是待宰的羔羊。” 康茂才上前一步:“吴王,末将这出戏,还要接着唱吗?” “不用了。”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戏唱完了,剩下的,看我们的。等仗打完,他欠你的那顿酒,咱让他用十万舟师来还。” 十日后,江东桥江面。 陈友谅的前锋巨舰抵近桥边,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通体青石砌成的石桥,桥墩裹着铁皮,严严实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康茂才呢?”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江岸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陛下!”张定边快步上前,脸色煞白,“中计了!康茂才诈降!我们快走!” 陈友谅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怒骂:“康茂才!你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江岸边鼓声骤起,林子里涌出无数红巾军,箭矢如雨,朝着巨舰射来。 “陛下!再不走就被堵死了!只有转进龙湾,才能上岸!”张定边急声大喊。 陈友谅死死盯着石桥,最终狠狠一跺脚:“传令!全军转向龙湾!登陆!” 十万舟师慌忙调头,浩浩荡荡朝着龙湾冲去。 陈友谅站在船头,看着龙湾岸边光秃秃的滩涂,芦苇被砍得一干二净,远处的石灰山树木茂密,眉头紧锁。 “陛下!岸边无人!” “慌什么。”陈友谅沉声道,“张定边!率一万人先登岸,立栅筑营!后续部队分批下船!” 张定边领命,带着一万汉军涉水上岸。滩涂泥深及膝,汉军步履维艰,好不容易上了岸,立刻开始打木桩立栅栏。陈友谅带着主力紧随其后,五万汉军陆续下船,密密麻麻挤在滩涂上,队伍乱成一团。 卢龙山顶,朱元璋举着单筒望远镜,将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吴王,上岸多少人了?”李善长问道。 “至少五万了,后续还在往下走。”朱元璋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要下雨。” 李善长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没敢多问。 朱元璋递给他半块干饼:“让弟兄们先吃饱,等雨来。” 龙湾岸边,陈友谅站在刚立好的栅栏后,看着还在陆续下船的部队,眉头紧锁。 “张必先!后续部队还要多久?” “回陛下!泥滩太深,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陈友谅刚要开口,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瞬间从东北方向铺了过来,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把五万汉军浇了个透。 铠甲进水重了一倍,弓弦沾雨彻底拉不开,刚立好的栅栏被水泡得摇摇欲坠,滩涂彻底成了烂泥潭,汉军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卢龙山顶,明黄色的大旗在暴雨中猛地升起。 战鼓声瞬间炸响,穿透雨幕,震得江面都在发颤。 石灰山侧,常遇春一把扯掉身上的油布,光着膀子扔掉沉重的盔甲,提着唐横刀嘶吼一声:“弟兄们!杀!” 三万伏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顺着山坡往下猛冲,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常遇春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下,连人带甲砍成两半,血混着雨水溅了满脸。 南门外,徐达率部全线压上,从正面直冲过来。大胜港的杨璟带兵堵死了汉军退路。龙江关外,张德胜、朱虎的舟师直冲而来,火油罐接连砸在汉军巨舰上,火把跟着扔过去,桐油遇水不灭,巨舰一艘接一艘烧了起来,火光在暴雨里红得刺眼。 汉军瞬间全线溃败。 五万大军被四面包围,滩涂上的援军被溃兵堵得寸步难行,江上的船被烧了大半,根本靠不了岸。 “陛下!船被烧了!后路被堵了!快撤啊!”张必先浑身是泥地冲过来,脸白得像纸。 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在溃兵里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陈友谅面前,浑身是血:“陛下!跟我走!我抢了一条快船,再晚就走不掉了!” 陈友谅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滩涂,看着江面上烧成火海的巨舰,最终咬了咬牙,跟着张定边往江边冲。三百亲卫拼死护着他冲上快船,船刚离岸,就顺着江风往下游疯跑。 陈友谅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龙湾的方向,一拳狠狠砸在船板上,气得浑身发抖。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龙湾的泥滩被血水染成暗红,汉军的尸体从岸边堆到江边,烧剩的巨舰搁浅在滩涂上,只剩黑黢黢的骨架。 朱元璋从卢龙山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面不改色。 常遇春提着刀跑过来,刀刃上全是豁口:“上位!陈友谅坐快船跑了!” “跑不了多远。”朱元璋笑了笑,“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他往哪跑,咱就往哪追。” 徐达快步上前,躬身道:“吴王,清点完毕,俘虏两万余人,缴获巨舰百余艘,战船无数。” 朱元璋走到一艘搁浅的巨舰前,抬头看着船头上“塞断江”三个大字,伸手拍了拍船身:“好名字。拖回去,以后这船,归咱了。” 第19章 出山 林昭正歪在院中的竹椅上,左脚搭着石桌沿,右手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春桃蹲在左边剥葡萄,秋菊跪在右边捶腿,小红立在背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 张夫人从正屋走出来,看见这阵仗,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蜜饯。” 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把糖放少了,还是没味儿。”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回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公子!龙湾战报!重八打赢了!陈友谅十万舟师折了一半,带着残兵逃回江州了!” 林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瓷碗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收拾东西。” 张夫人立刻转过身,眉头蹙起:“收拾东西?去哪儿?” “应天。”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张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随口说笑,最终还是没劝。她最清楚,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想当初进山一样! 林昭抬眼扫向院中人,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利落: “赵大虎。” “在!” “你点五十名精锐护卫,带上我的亲笔信,先一步往应天赶。告诉重八,他哥要去应天住些日子,让他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小了咱可住不惯!他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要去,人多,别挤着。” “是!属下这就动身!” “刘三。” 刘三立刻从院墙外闪身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你整顿护卫兵马,三千骑兵,全员配齐钢甲,马喂饱,刀磨亮,弓弩火器粮草全数带齐。” “是!” “还有,把库房里那十辆精钢马车全拉出来,里外收拾干净,车轴、车轮全检查一遍,半点差错不能出。”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三转身快步走了,林昭又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张夫人,笑着道:“夫人,家里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扔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咱家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行!那都带上!装不下就再加马车,多大点事。” 接下来的五天,林家大宅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小红、小翠,等等一群小妾侍女。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装箱。各地商铺的账本、田契装了整整五箱。单是林昭的衣裳,春桃和秋菊就为了带哪几件吵了两回,春桃说要带石青色的暗纹锦袍,秋菊说赭红色的更衬气色,两人吵到林昭面前,他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 “都带。” “老爷,马车装不下了。” “那就再加两辆。”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立刻抱着衣裳喜滋滋地走了。 厨房里,伙房老张抱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不肯撒手,嘴里念念叨叨。张夫人一把夺过铁锅,直接扔了出去。 “到了应天给你买新的!两口!” “夫人,这锅跟了咱十年,顺手……” “四口!” 老张立刻闭了嘴,抱着木箱乐呵呵地装车去了。 粮仓里的粮食,林昭让留了一半给山里的庄户;马厩里的良驹,除了三千骑兵的坐骑,剩下的百余匹全编入了车队。 张夫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一项项核对清点,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爷,您那套宜兴紫砂壶装哪辆车?” “随你安排。” “茶叶呢?今年的新茶和去年的陈茶要不要分开放?” “你看着办。” “您那件白狐皮大氅,要不要单独用樟木箱装?” 林昭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夫人。 “夫人,你这人,脾气是急了点,平日里也抠搜了些。”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但要说治家,你还真是一把好手。”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那抠搜了些,也是夸?” 林昭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也是夸。会过日子,是好事。” 张夫人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老爷总说我抠搜,可我爹就是个穷举人,家里三十亩薄田,供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当了四回家产,最后一回,连我娘的嫁妆都当光了。 中举那年,他都四十三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家门口,他还在田里薅草呢。要不是他穷,说不定我还不嫁给你呢!” 林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说到。是是是,咱就是个暴发户。 “我爹教我的就一句话——东西要攒着,别乱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荒年,会不会颗粒无收。”张夫人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老爷说我抠搜,我就抠搜。总比荒年里,带着一家老小啃树皮强。”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沾了薄汗的额角擦了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说得对。攒着,到了应天,咱接着攒。咱现在的家底,别说荒年,就是连着荒十年,也饿不着一家老小。”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全数整装完毕。 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满是笑意。 最前面是刘三率领的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钢甲,从头盔到腿甲一应俱全,在夕阳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浪。骑兵身后,是十辆通体精钢打造的马车,铁皮包边,车轮外圈也裹了厚铁皮,车厢壁用的是淬火精钢,寻常刀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最中间那辆主车,是林昭的座驾,四匹精选的河西骏马拉着,车厢宽敞,内设软榻、桌案,车窗挂着厚绸帘,防风又私密。关键是窗户还能关! 剩下九辆精钢马车,六辆坐家眷,剩下的就是拉着随行的食材、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精钢马车后面,还有二十余辆普通篷车,装着各式家当,连老张那口十年的铁锅,都稳稳当当放在里面。 张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坐在主车里,其余家眷、孩子、奶娘、丫鬟,分乘在其余马车里,秩序井然。 林昭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黑走马,神骏异常,和当年送给朱元璋的那匹,是同窝所生。 “刘三。” “在!”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开拔,马蹄踏过山道,钢甲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汇成一股沉稳的洪流。 林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惬意得很。 应天府,吴国公府。 朱元璋接到赵大虎送来的信时,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传令兵疯了似的跑进来,双手把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重八亲启。 朱元璋一眼就认出了林昭的字,手猛地顿了一下,才接过信拆开。 信上就一行字:小朱啊,你哥要来应天住些日子,收拾个大点的院子,你嫂子、侄儿侄女们都来,人多。 朱元璋把信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站在旁边,看他神色不对,低声问:“上位,谁的信?” “咱大哥。林昭。” 徐达瞬间闭了嘴,再没多问一句。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四年了。 从他带着十八骑出濠州,定远的粮草是林昭送的,滁州的战马是林昭给的,滁州工坊的颗粒火药配方,是当年林昭亲手教的,就连他身上这身百战不损的钢甲,也是林昭送的。这四年,大哥一直在他身后撑着,却从没露过面。 现在,他要来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徐达。” “在!” “把咱府隔壁那座最大的宅院,立刻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打扫干净,地面用水冲三遍,家具全换新的,被褥帐子全用最好的锦缎!” “是!” “厨房的灶台全重新砌,库房、马厩全翻修一遍!菜要最新鲜的,肉要现杀的,酒要窖藏十年以上的,半点不能马虎!” “是!” 徐达应声转身要走,朱元璋又立刻把他叫住:“等等!” 徐达立刻站住脚。 “去把朱文正叫来,立刻!马上!” 朱文正快步走进校场的时候,特意正了正盔甲,理了理衣襟。朱元璋坐在帅位上,面前摆着那封信,神色是他从没见过的郑重。 “叔父。” “文正。”朱元璋抬眼看他,“你明天一早,带两千精锐骑兵,往西走,去接一个人。” 朱文正立刻抱拳躬身:“敢问叔父,接谁?” “咱大哥,林昭。你该听过他的名号。” 朱文正瞬间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这位林公,是朱元璋少年时的教养人,文武本事全是他教的,朱元璋二十四岁之前,全靠他养着。定远的粮草、滁州的战马、应天的钢甲,全是这位林公一手安排的。可这位林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朱元璋都没见过他几回,更别说他了。 “叔父,不知林公样貌如何?侄儿怕认错了人。” 朱元璋想了想,沉声道:“他骑一匹黑走马,通体纯黑,四蹄雪白。你看见那匹马,就看见他了。那匹马和咱那匹基本一模一样!” “是!” “文正,你给咱记死了。”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加重,“见着林公,要毕恭毕敬,叫大伯。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他要是打你,你就受着,半句嘴不能回,半点脸色不能有,听见没有?” 朱文正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问:“叔父,大伯他……还打过您?” 朱元璋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两圈,重复道:“你记着就好。恭敬,听话,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朱文正立刻躬身:“侄儿记住了!绝不给叔父丢脸!” 他转身要走,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 朱文正回头。 “你大伯要是问起,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说,还行。” 第二天一早,朱文正带着两千骑兵,准时出发,一路往西,迎了整整三天。 这天正午,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烟尘,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随即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 朱文正立刻勒住马,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他早听说这位林公家底厚,却从没想过,能厚到这个地步。 三千骑兵,全员钢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胯下的战马,全是顶好的良驹,不比应天城里最好的战马不差分毫。不,更好!他要有这三千骑兵,敢冲十万人的阵! 骑兵队伍中间,是十辆通体精钢的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文正的眼睛都瞪圆了——那精钢,比应天武库里最好得料子都要好,一刀砍下去,刀口卷了,钢上只留一道白印。就这料子,这位林公居然拿来造了十辆马车?! 朱文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路反贼成暴发户了,差点调转马头就往回跑。直到他看见队伍最前方,刘三手里举着的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上面只有一个字——林。 朱文正立刻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连忙正了正头盔和盔甲,催马上前,在那辆最显眼的精钢主车旁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末将朱文正,奉叔父之命,前来迎接大伯!” 车厢的绸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戒,冲他招了招。 “过来。” 朱文正连忙起身,牵着马往前凑了两步。绸帘又掀开了些,露出一张脸,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出头的年纪,皮肤养得极好,连道褶子都没有,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着几分笑意。 “你就是重八的侄子?” “是!末将朱文正,吴国公正是末将的叔父!”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 “听说你小子对应天的青楼很熟?” “朱文正一下傻眼了!哪有见面就问青楼的?但也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个略懂,略懂!” 林昭点点头,又说到:“行,那等到了应天,你小子带路。咱买单!” 朱文正也是应付到:“回大伯,侄儿听令。” 林昭闻言,顿时笑出了声,把绸帘又放下了些,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行,小子挺懂事。带路吧,去应天。” 朱文正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带来的两千骑兵,跟在林昭的车队后面,两股人马合在一起,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往应天而去。 车厢里,张夫人掀开绸帘一角,看了眼朱文正的背影,不满的说到:“这孩子,倒是懂礼数,但怎么就,就……。” “就什么就,咱就好这口!你以为朱重八能带出来什么好人?”林昭歪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脚搭在榻沿,“不过现在就不知道咯,毕竟成军阀了嘛。” 张夫人看着他:“老爷,见着重八,您打算先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先骂一顿,这么几年了,就没主动给我写过几封正经信。虽然他送不来,但这不是他不写的理由!” “然后呢?” “再夸两句,这些年打得确实漂亮,没白教他。” 他翻了个身,脚趾头一翘一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 “最后告诉他,哥来了。不打算走了,反正得给咱安排养老得地儿,挨着秦淮河最好。” “哼,你也就这点出息!” 马车碾过平整的官道,稳稳朝着应天府而去。 朱文正骑在最前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辆精钢马车,咽了口唾沫。 叔父说得对,见着大伯,必须恭敬。 这位大伯,实在是太他娘的有钱了。有钱得让人想抢!! 第20章 重逢 朱元璋天没亮就起了。 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马秀英被他吵醒了三回,最后一回实在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你到底睡不睡?天还没亮呢,折腾什么!” “咱睡不着。”朱元璋一骨碌坐起来,摸着黑套靴子,“咱大哥今天到。” “你大哥到,又不是你爹到,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你不懂。”朱元璋踩稳靴子,声音里都带着点紧张,“咱大哥,比咱爹还吓人。咱爹可是死的,这大哥可是活的!” 他趿拉着鞋出了门,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没半刻钟又折了回来,扒着衣柜门扒拉半天,凑到床前晃马秀英:“妹子,你帮咱看看,咱穿哪件合适?” 马秀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句“神经病”,再也不理他。 朱元璋自己蹲在衣柜前翻,先扯出件赭红色的锦袍,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放下;又翻出件石青色的官袍,比了比,还是放下。最后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林昭当年送他的,快十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一直宝贝似的收着,从没舍得扔。 他手忙脚乱套上,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妹子,你看这件行不行?” 马秀英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像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要饭和尚。” 朱元璋脸一垮,又麻溜把长衫脱了,换回平日里穿的灰布军衣,对着镜子又照:“这件呢?” “像个刚从校场下来的大头兵。” “咱本来就是带兵的,像兵才对!” 马秀英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坐起来,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件藏蓝色的新锦袍,直接扔他脸上:“穿这个!去年新给你做的的,一次都没上身,正好衬你现在的身份。” 朱元璋接住,手忙脚乱套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犯了愁:“会不会太新了?咱大哥见了,该说咱铺张浪费了。” 马秀英直接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再也不搭理这个魔怔的人了。 朱元璋穿着那件藏蓝锦袍出了门,徐达、汤和、李善长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徐达看见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上位,今儿穿新衣裳了?” “少废话,走!”朱元璋脸一红,梗着脖子往前走。 一行人往西门走,刚走到半路,朱元璋又猛地停住脚,回头拽住李善长,一脸认真:“善长,你说,咱大哥来了,咱第一句话该说啥?” 李善长躬身笑答:“吴王与林公情同手足,心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便是。” “那不行!”朱元璋头摇得像拨浪鼓,“咱大哥那人,最讲究说话的分寸,咱要是说错半个字,他能念叨咱好几年!” 汤和在后面忍不住插嘴:“上位,林公再厉害,还能是老虎不成?看把您吓的。” 朱元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见过老虎?” “见过啊,当年在滁州城外打猎,撞见一只吊睛白额虎。打了吃肉了!” “有种!等会儿咱大哥到了你上去揍他。” 汤和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多嘴。 应天城西门,朱元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达、汤和、李善长、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帐下叫得上号的将领,几乎全来了。 常遇春凑到徐达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问:“老徐,上位这位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咱怎么从没见过?” 徐达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见过一回,还是当年在在乡下和上位放牛的时候。听上位提过无数回,上位爹娘死后是林公一手养的,文武本事,全是林公教的。” “那比咱上位还能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上位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林公。” 常遇春挑了挑眉,再没多问,只是望向官道尽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漫天烟尘。 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紧接着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城门口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 徐达的嘴瞬间张开了。扯了扯旁边的汤和,小声说,快上,去揍他! 汤和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奶奶的,怪不得说我有种呢!这他娘的谁上谁死啊! 常遇春手里的马槊差点没拿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的全装钢甲,从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到腿甲,严严实实,连马匹都披着半身钢马甲。正午的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城门口这群身经百战的将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牛逼啊,卧槽! 这三千钢甲骑!这马!这甲!这要是给咱,咱能直接带着人平了江州,把陈友谅的祖坟刨上三回! 这得花多少银子?!就为了出门撑个门面,养这么三千号人?造孽啊!这得多少粮草多少军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心疼得肝都颤了,愣是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在城门外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三千人往两侧一分,中间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马车队从后面缓缓驶了上来。 几十辆大车,车轮全裹着厚铁皮,碾过夯土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去,先是看见最前面那辆主车——通体精钢打造的车厢,铁皮包边,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光是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然后他就看见,主车后面,还跟着九辆一模一样的精钢马车。 整整十辆。 朱元璋的眼皮子开始疯狂跳。 这么多好钢!还是淬火的精钢!够打多少把战刀?够造多少杆火铳?够装备多少精锐?! 就这么打成了马车车厢,在官道上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硬是把那句“大哥你也太败家了”,咽回了肚子里。 车队稳稳停在城门口,最中间那辆主车的车门被打开。嘎吱一声! 林昭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湖绉长衫,腰间挂着和田羊脂玉。皮肤养得极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 朱元璋看见那张脸,刚才满脑子的心疼和吐槽,瞬间全忘了。他快步迎上去,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藏蓝锦袍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声音大得整个城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大哥!咱想死你了!” 他一把抱住林昭,两只胳膊箍得铁紧,差点把林昭勒得喘不上气。 林昭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重八,松点。你哥这把老骨头,快被你勒散架了。” “大哥!咱是真想你!”朱元璋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听见了,松手。再抱下去,你手下这帮弟兄,该看你笑话了。” 朱元璋又抱了两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昭,眼睛亮得吓人。 林昭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咱都快二十九了,天天在校场练兵,能不壮吗!”朱元璋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刚挨了夸的孩子。 “就是黑了不少,看着糙了。” “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哪能不黑。” 林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年,仗打得不错,没白教你。”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大哥都知道了?” “你哥我人在山里,天下的事,还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身后的一帮人猛招手:“都愣着干什么!都过来!” 徐达、汤和、李善长一行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朱元璋手一挥,嗓门洪亮:“这是咱大哥,也是你们大哥!都叫人!” 一帮将领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大哥!”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常遇春身上停了停,笑着问:“你就是常遇春?” 常遇春立刻挺起胸膛,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林公!末将常遇春!” “听说你打仗不要命,冲阵永远在第一个?还喜欢杀降?” “回林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帮上位打赢仗,不算什么!” 林昭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行啊重八,手下有这么号悍将,跟你一个德行,打起仗来就跟疯了一样。” 常遇春嘿嘿笑了两声,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恭敬。 林昭转过身,朝着马车那边招了招手。 张夫人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先从车上下来,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四个丫鬟紧随其后。紧接着,十八位姨娘,六个儿子,十个女儿,奶娘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原本肃静的城门口,瞬间热闹得跟集市一样。 林昭指着张夫人,对朱元璋说:“这是你嫂子,多少年没见了,不认识了?” 朱元璋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张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他:“重八,壮实多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嫂子还记得咱?” “怎么不记得。”张夫人笑着揭了他的老底,“当年你半夜翻我院子墙,偷我的的腊肉,被你大哥逮住,罚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忘了?” 朱元璋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身后的汤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常遇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朱元璋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所有人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绷着脸,假装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林昭又指了指身后的姨娘和孩子们,笑着说:“这些,是你嫂子的妹妹们,这些,都是你侄儿侄女。” 朱元璋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干笑着说:“大哥,你这……真是人丁兴旺啊。” “怎么?”林昭挑了挑眉。 “没怎么!没怎么!”朱元璋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侄儿侄女们多,热闹!”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 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大哥挑出什么毛病。 “重八,你这应天城,看着倒是不错。” 朱元璋立刻咧嘴笑:“大哥夸了,那肯定差不了!” “但是——” 果然来了。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城门口的路,也太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颠了一路,把你嫂子腰都颠疼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夯土官道,确实坑坑洼洼,平日里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被大哥一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咱明天就让人修!用青石板铺!从城门一直铺到咱府门口!保证嫂子再坐车,半点不颠!” “嗯。”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让赵大虎提前给你带信,让你收拾的院子,大不大?” “大!绝对大!咱府隔壁最大的那座宅院,前院后院带花园,四五十间房,全收拾出来了!” “厨房够大吗?人多,小了可转不开身。” “够大!两个大厨房,十个灶台,随便用!” “菜都备好了?” “备好了!全是新鲜的!鸡鸭鱼肉全是现杀的!地窖里的冰也备足了,酒都是窖藏十年以上的!” 林昭彻底满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心。走吧,带你嫂子和孩子们进城,坐了一路车,都累了。” 朱元璋立刻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一脸殷勤:“大哥,嫂子,里面请!进城!咱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大哥你们入席了!” 十辆精钢马车缓缓驶入应天城门,三千钢甲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在街道上回荡。 第21章 钞能力 内院的接风宴,是马秀英亲自盯着厨房操办的。 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朱元璋把应天最好的酒坊窖底都搬空了的陈酿。林昭坐在上首主位,张夫人挨着他身侧,朱元璋和马秀英在下首作陪。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垂手立在林昭身后,十八位姨娘分坐左右两席,十六个孩子由奶娘带着,在偏厅另开了一桌,院里热热闹闹的。 马秀英端着一杯酒站起身,规规矩矩朝林昭和张夫人福了一礼:“大哥,大嫂,重八这些年,全靠大哥照拂,没有大哥,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杯酒,我替重八敬您二位。”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点不含糊。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弟妹客气了,重八能娶到你,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推到马秀英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准备的,一点见面礼。” 马秀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绿莹莹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愣了一下,连忙把盒子往回推:“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张夫人在旁边笑着开口,伸手把锦盒按回她手里,“他别的没有,就剩钱了,不拿白不拿。” 马秀英看向身侧的朱元璋,朱元璋连忙点头:“大哥给的,你就拿着。”她这才红着脸,把锦盒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哥!咱再敬您一碗!没有您,就没有咱的今天!” 林昭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眉头挑了挑:“少喝点,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咱高兴!”朱元璋一仰脖子,满满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吓人,“大哥,您来了,咱这心里,比揣了十斤石头还踏实!”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林昭才慢悠悠醒过来。 歪在软榻上喝了碗温热的莲子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虎!” 赵大虎立刻大步流星闯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去,把朱文正那小子给我叫过来。” “是!”赵大虎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林昭从软榻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套上靴子,从衣架上扯了件赭红色的锦袍往身上披。张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翻了一半的账本,斜睨着他:“老爷,你火急火燎找文正过来,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什么?”张夫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应天城有什么好转的,还非得找人家孩子陪着?我看你是又想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 “什么叫不干不净的地方。”林昭把腰带系好,一脸正经,“我这是去考察应天城的商业环境,看看这里的消费潜力,懂不懂?” 张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你考察商业环境,带朱文正干什么?他一个领兵打仗的,还能懂你那生意经?” “他是本地人,路熟。”林昭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就出去逛半天,晚饭前准回来。” 张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松了口:“午饭前必须回来。” “行。” “不许往回带人。” “保证不带。” “不许喝太多酒。” 林昭立刻苦了脸:“夫人,这就不讲理了。出去逛不喝酒,那逛个什么劲?”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白了他一眼,转身拿着账本回了里屋,只留下一句:“误了时辰,你今晚就睡书房。” 朱文正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三匹高头大马,赵大虎牵着一匹,刘三牵着一匹,林昭自己跨在那匹四蹄雪白的黑走马上,手里还把玩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朱文正刚穿过月亮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就被林昭伸手一把拽住胳膊,往门外拖。 “走走走!逛青楼去!”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连忙压低声音:“大伯!青楼上午不开门的!再说了,让叔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开门?那是你钱没给够。”林昭翻身上马,把手里的银子抛了抛,冲他扬了扬下巴,“上马,带路。剩下的,看你大伯我的钞能力。” 朱文正没听懂“钞能力”是个什么新词,可他看清了那锭银子,少说二十两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苦着脸翻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骑着马,穿过应天城的主街。朱文正骑在前面,频频回头,一路都在劝:“大伯,咱真要去啊?醉仙楼是应天最大的青楼,管得严,上午真的不迎客……” “你负责把门叫开就行,别的不用你管。”林昭慢悠悠跟在后面,又从马兜里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颠来颠去。 朱文正看着那两锭银子,嘴角抽了抽,再也没敢多嘴。 醉仙楼就立在秦淮河畔,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擦得锃亮,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门环上挂着块木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未时开门。门口别说迎客的龟奴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朱文正翻身下马,走到门前,犹豫了半天,抬手轻轻拍了拍门环。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加重力气拍了两下,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门闩“哗啦”响了一声,大门只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醉仙楼的老鸨,李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吵起来的。她上下扫了朱文正一眼,见他一身武将装束,看着虽精神,却没什么富贵气,脸上瞬间堆起了不耐烦。 “干什么的?没看见牌子上写着?未时开门!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朱文正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昭慢悠悠走了过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锭二十两的银子,在李妈妈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银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李妈妈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先散了一半,语气也软了点,却还是端着架子:“不是钱的事儿,实在是姑娘们都还没梳妆,您这个点来,实在是……” 话没说完,林昭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并排放在手心,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堆起了半推半就的笑:“爷您看您这……实在是太破费了,只是姑娘们真的没起,您让老身……” 林昭没等她说完,又掏出第三锭银子。 三锭银子,整整六十两。 李妈妈的嘴瞬间张成了个圆,脸上那点惺忪睡意瞬间荡然无存,门缝“哗啦”一声从半扇开到了全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出花来,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我的大爷!您里面请!快里面请!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想去接银子,林昭随手把三锭银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漫不经心:“三楼最好的临窗雅间,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有多少上多少。” “哎!好嘞!”李妈妈双手捧着银子,差点蹦起来,转身就朝着楼上扯着嗓子喊,“姑娘们!都别睡了!贵客临门了!如烟!绿珠!紫云!都给我起来梳洗打扮!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朱文正站在门口,看着李妈妈从横眉冷对到点头哈腰,前后不到半分钟,整个人都看傻了。 卧槽。 他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 这就是大伯说的钞能力? 三楼临窗的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风光。 林昭往软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懒懒散散的。朱文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紧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门帘被轻轻掀开,姑娘们鱼贯而入。 领头的就是如烟,一身水红的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弯弯,比浓妆艳抹多了几分清丽。她身后跟着绿珠、紫云、翠屏、红玉,个个都是拔尖的容貌,莺莺燕燕站了一屋子。 如烟款款走到林昭面前,敛衽行了个礼,声音软得像棉花:“大爷,您想听什么曲儿?奴家给您弹。” “捡你最拿手的来。”林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屋的姑娘,“都别站着,该伺候的伺候,该玩的玩,别拘着。” 话音落,如烟坐到了琴台前,玉指轻拨,悠扬的琴声瞬间淌满了整个雅间。绿珠和紫云一左一右跪在软榻边,一个捏肩,一个揉臂;翠屏蹲在地上,轻轻给他捶着腿;红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里都带着淡淡的香。 朱文正那边,也分了两个姑娘。一个蹲在桌边给他倒酒,一个剥了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林昭睁开一只眼,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文正,放松点。跟大伯出来玩,绷着个脸干什么?” 朱文正连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里的酒,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是坐得笔直,半点不敢越界。 如烟一曲《凤求凰》弹罢,余音绕梁。林昭拍了拍手,笑着道:“好,弹得真好。再来一首。然后扔出去一锭银子!” 如烟笑着应了,指尖一动,又弹起了《高山流水》。刚弹到一半,林昭朝赵大虎递了个眼色,赵大虎立刻上前,又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了如烟面前。林氏银号的,见票即兑。 如烟看清银票上的面额,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弹得更卖力了,琴音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朱文正眼角余光扫到了银票上的数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 七十两!就弹了一首半曲子? 林昭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着琴曲,脚趾头还跟着调子一翘一翘的,惬意得不行。 一曲终了,他又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三曲弹完,又是一张。 如烟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手里捏着三张银票,脸都红透了,起身走到林昭面前,屈膝行了个大礼,又凑到他耳边,软声软语说了句悄悄话。 林昭听完,放声大笑,又随手塞给她一张银票。 朱文正坐在旁边,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到现在都没听清如烟说了什么,只看见林昭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外递。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林昭才带着朱文正起身离开。 李妈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大爷慢走!您下回什么时候来,老身提前给您留着最好的雅间,最好的姑娘!” 林昭翻身上马,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往她怀里一扔:“过两天再来。” 李妈妈稳稳接住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站在门口不停挥手,直到他们的马转过了街角,还能听见她的喊声。大爷,以后常来啊,大爷! 朱文正骑在马上,跟在林昭身侧,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您今天……这一上午,花了多少啊?” 林昭想了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算,顶天也就二三千两吧,记不清了。” 朱文正瞬间闭了嘴。 他现在算是彻底懂了,什么叫钞能力。 这何止是管用,简直是能让鬼推磨! 到了林府门口,林昭翻身下马,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文正,今天的事,别跟你叔父说,也别跟你伯娘说,听见没?” 朱文正连忙点头:“侄儿知道了,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行,回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还在这门口等我。” 朱文正脸一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大伯?明天……明天还去?” 林昭挑了挑眉:“怎么?应天城这么多青楼,不得挨个考察考察?” 朱文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天还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大伯有钞能力,他没有啊! 第22章 山雨 林昭在应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惬意。 每天必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身,就歪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等丫鬟端来温热的粥品。 朱文正早就把他这位大伯的脾气摸得门儿清——但凡早上喝的是甜粥,那今儿大伯心情指定好,心情一好,铁定要往外跑。往外跑,就得他这个本地向导带路,而带路的终点,十有八九是秦淮河畔的青楼。 应天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朱文正陪着林昭逛了个遍。 醉仙楼去了三回,红袖阁去了两回,去得最勤的是倚翠楼,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倒不是这家的姑娘比醉仙楼的出众,实在是这家的厨子是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碗蟹黄豆腐做得堪称一绝。林昭每次去必点两份,自己吃一份,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张夫人。张夫人每次都一边骂他“成天不着家,就知道乱花钱”,一边端着蟹黄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要拌米饭吃了。 偶尔朱元璋也会来林府坐坐,却从不敢跟着去逛青楼——倒不是不想,是马秀英管得太严,他没那个胆子。最多也就是在居所内,搂搂干儿子们送的小妾。 朱元璋一喝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哥,咱跟你说,上个月打安庆,常遇春那小子又疯魔了,单枪匹马就冲进敌阵里,咱派了两队人才把他拉回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徐达,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稳了,稳得咱都着急,好几次战机摆在眼前,他非要再三确认,急得我直上火!” “对了,李善长又给咱上课了,说咱字写得丑,上不了台面。我当场就回他了,我说我这字是我大哥教的,他立马就不吭声了,你说他是不是欠!” 林昭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声,等他絮叨完了,才放下酒杯问三句话: “粮草够不够?” “够。” “兵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朱元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冲阵的精锐铁甲骑还是少,陈友谅那厮水师太凶,陆地上没点硬家伙,实在压不住阵。” 林昭闻言笑了,随手往身后的院子指了指:“我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你要是用得上,随时开口。” 朱元璋连忙摆手:“那哪行!那是大哥你的亲卫,我哪能动!不用不用,现在还用不上!” 林昭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上了酒。 旁边的朱文正默默喝着杯里的酒,看着自家叔父嘴上说着不要,眼睛里却快冒出光来,又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那几钱碎银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期间,边境上零零散散的小仗就没断过。 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亲征江州,把陈友谅打得弃城而逃,一路撵回了武昌;至正二十二年,徐达带兵收复了江州上游的几座县城,常遇春在鄱阳湖口截了陈友谅的一支运粮队,汤和带兵把陈友谅安插在皖南的几处据点全拔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仗,应天城里的市井日子半点没受影响,青楼照常开门,倚翠楼的蟹黄豆腐照样天天卖,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舆图上,陈友谅的地盘正在一点点收缩。 从当初横跨两湖、江西的广袤地界,一步步缩到了只剩两湖核心区域。朱元璋每次接到战报,扫一眼就递给李善长,淡淡说一句“知道了”,转头就扎进了校场,一门心思练兵。 林昭也看战报,每次看完,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打大仗了。” 朱元璋连忙追问:“多大的仗?” “很大。大到能定这天下的归属。” “大哥怎么知道?” 林昭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笑得讳莫如深。 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突然发难,派麾下头号悍将吕珍,率十万大军围攻安丰。 安丰是红巾军龙凤政权的都城,也是应天北面最重要的屏障。城里困着的,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小明王韩林儿,还有红巾军创始人刘福通。吕珍大军围城,安丰弹尽粮绝,刘福通拼死派人杀出重围,星夜奔赴应天,向朱元璋求援。 应天帅府,为了救不救安丰,吵翻了天。 刘基刘伯温第一个站出来拼死反对:“吴王!万万不可出兵!陈友谅在武昌虎视眈眈,张士诚在东边磨刀霍霍,您若亲率主力北上,应天空虚,陈友谅必顺江而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可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安丰,他不得不救。 一来,他名义上仍是韩林儿的臣子,用着龙凤政权的年号,韩林儿是他手里的大义名分,不救,就失了红巾军的军心民心;二来,安丰一丢,张士诚就会占据淮北,对应天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陈友谅再从西边打过来,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至正二十三年三月,朱元璋力排众议,亲率徐达、常遇春,带着应天的主力精锐,渡江北上驰援安丰。 等大军赶到安丰时,城池已被吕珍攻破,刘福通战死沙场。朱元璋怒不可遏,指挥大军三战三捷,大败吕珍,硬是把韩林儿从乱军里救了出来,随后将他安置在滁州,好生看管。 可仗打赢了,麻烦也来了——庐州守将左君弼叛投张士诚,朱元璋咽不下这口气,又令徐达、常遇春率主力围攻庐州。谁料庐州城坚池深,徐达、常遇春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愣是没打下来,主力大军就这么被死死拖在了庐州,应天城防空虚,江西的洪都,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武昌城头,陈友谅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龙湾大败,十万舟师折损过半,连老巢江州都丢了,他被朱元璋一路撵回武昌,憋了整整两年的恶气。这两年,他砸上了汉政权全部的家底,造了数百条高数丈的巨舰,募了足足六十万大军,连百官家眷都一并带上,就等着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张必先捧着朱元璋主力被困庐州的战报,疯了似的冲上城头,声音都在抖:“陛下!天助我大汉!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主力困在庐州,应天、洪都全是空城!” 陈友谅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他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捏得发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得很!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步!” 身边的张定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机不可失!我们是直取应天,还是先打洪都?” “不打应天。”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阴鸷,“龙湾的亏,朕吃过一次,不会再吃第二次。孤军深入,后路被抄,那是找死!” “这一次,朕先拿洪都!洪都扼守赣江咽喉,是江西的腹心,洪都一破,江西全境就是朕的!有了江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稳固的后方,到时候再顺江而下,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江面,数百条涂着丹漆的巨舰泊在江面上,帆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传令!全军登船!空国而出,顺江而下,围攻洪都!这一仗,不是他朱元璋死,就是朕亡!”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从武昌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数百条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舰身饰丹漆,置走马棚,下设板房遮蔽,连船橹都用铁皮包裹,巨舰之间,密密麻麻的小船载着兵马粮草,整个江面都被船队填满。陈友谅站在最大的那艘巨舰船头,龙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武昌。 这一次出来,他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洪都城,江西行省的首府,赣江穿城而过,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战略要地。 守城的主将,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城内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 四月二十三,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兵临洪都城下,赣江江面被巨舰堵得严严实实,帆影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来。洪都城,瞬间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船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跟着大伯逛青楼时,他挂在嘴边的那个词——钞能力。 那时候,大伯随手扔出几锭银子,就能让紧闭的青楼大门敞开,就能让最红的姑娘笑脸相迎。可现在,但钞能力赶不走陈友谅的大军,也挡不住六十万大军的刀锋。 他看向列队的诸将,声音平静得吓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令!邓愈率部守抚州门!这是陈友谅必攻之处,给我死死顶住!人在,城在!” “是!”邓愈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赵德胜!率部守宫步、士步、桥步三门,三门相连,一处破,全线崩,给我来回调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薛显!率部守章江、新城二门!机动策应,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是!” “牛海龙、赵国旺!率部守琉璃门、澹台门!” “是!” “水门派五百精锐,长矛全部磨亮,敌军敢钻水栅,就给我往死里捅!” “是!” 朱文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城外是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城里,只有我们两万弟兄。”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洪都城,只能靠我们自己守!” 他顿了顿,把腰间的唐横刀拔了出来,狠狠劈在面前的城垛上,火星四溅。 “我朱文正把话撂在这,城在,人在。城亡,我朱文正,跟诸位一起,死在这洪都城头!” 众将齐齐抱拳,吼声震得城头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都督,死守洪都!” 四月二十四,陈友谅下令总攻,首当其冲的,就是邓愈镇守的抚州门。 汉军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城头上的火铳、弓弩齐发,石炮砸进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血花。可汉军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用特制的攻城槌狠狠撞击城墙,硬生生把抚州门的城墙撞塌了三十余丈!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邓愈临危不乱,一边指挥火铳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死死压住汉军的冲锋,一边命令士兵用木栅代替城墙,边打边筑。 朱文正亲率预备队赶来支援,两军在豁口处杀得尸横遍野,从清晨打到深夜,汉军愣是没能前进一步。洪都守军硬是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起了一道新的木栅,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打,就是整整一个月。 陈友谅轮番猛攻八座城门,可洪都城就像一颗钉在赣江边上的钉子,任凭他六十万大军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六月,赵德胜在宫步门城楼督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腰腹,箭头深入六寸,他拔出箭头,叹道:“吾自壮岁从军,伤矢石屡矣,无重此者。丈夫死不恨,恨不能扫清中原耳!”言毕气绝,年仅三十九岁。 守军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日渐紧张,可朱文正硬是咬着牙,把洪都城守得滴水不漏。期间他派千户张子明,趁夜从水门潜出,突围去应天求援。 张子明一路昼伏夜出,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见到了刚从庐州撤回应天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听到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猛攻时,整个人都震住了,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焦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庐州没打下来,洪都又被围,陈友谅倾国而来,他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刘基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吴王,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必须立刻集结全部兵力,驰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可我们手里能冲阵的精锐骑兵太少,逆流而上,一旦被陈友谅的水师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翻身上马,疯了似的往林府赶。 人还没冲进院子,声音先撞了进来:“大哥!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昭依旧歪在软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悠哉悠哉地吃着春桃剥的葡萄。看见朱元璋一头闯进来,盔甲都没卸,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焦灼,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春桃搬椅子:“慌什么?我早说了,要打大仗了。” “大哥!我哪能不慌啊!”朱元璋一屁股坐下,嗓子都哑了,“文正那小子在洪都,被陈友谅六十万人围死了!两万对六十万,已经硬扛了一个多月了!我刚从庐州把主力撤回来,要驰援洪都,可手里没有能撕开阵线的精锐骑兵,逆流而上,陈友谅的水师在江面上等着我,我这一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看着林昭,语气里带着恳求,也是孤注一掷的笃定:“大哥!我知道你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两千?!”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整个天下,都找不出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奢侈的骑兵。这是林昭的贴身亲卫,是他压箱底的家底。 可他没想到,林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闻言直接笑了,摆了摆手:“我当多大点事,不就两千骑兵吗?别说两千,三千你全带去都没事。” 朱元璋瞬间愣住了,眼睛都直了:“大哥?你……你真借我?” “不然呢?”林昭挑了挑眉,“文正那小子,天天陪着我逛青楼,给我带路,总不能让他被陈友谅砍了脑袋。再说了,陈友谅那厮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不出点东西,真当我这几年在山里白待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赵大虎:“大虎,立刻去传令,让刘三点两千钢甲骑,人带足,军械带足,半个时辰之内,在城门外集结完毕,交给重八调遣,驰援洪都!” “是!公子!”赵大虎应声,转身就飞奔而去。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震撼,还有点无地自容——当初大哥说要打大仗,他没当回事,执意北上安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大哥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压箱底的精锐借给了他。 “大哥……我……” “行了,别跟我磨磨唧唧的。”林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郑重,“兵给你了,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 朱元璋重重一点头,对着林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都比来时稳了太多。 有了这两千钢甲骑,他就有了能冲垮陈友谅阵线的尖刀,也有了驰援洪都、跟陈友谅决一死战的最大底气。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林昭把脚从榻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洪都那边的天,这会儿应该被陈友谅的船帆,遮得严严实实了。 “春桃!晚上加个菜!” 春桃连忙应声:“公子,加什么菜?” “红烧肉!多放糖!甜口的!” 仗虽然要打,但肉也得吃。 第23章 洪都 至正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洪都城,赣江江畔 距离陈友谅四月二十四日兵临城下,三十万大军铁桶合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 洪都,被围满一个月了。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扶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指尖深深嵌进了冰冷的砖石里。 一个月前遮天蔽日的汉军巨舰,依旧泊在赣江江面,高数丈的丹漆巨舰首尾相连,把江面堵得水泄不通;城外的营寨从赣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山,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炊烟升起时,能把半边天都遮了。 三十天里,陈友谅的三十万大军,发起了上百轮猛攻,八座城门轮番被攻,炮火、攻城槌、云梯、地道、火攻,能用的攻城手段全用了一遍,可这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孤城,依旧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赣江边上,半步没退。 江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扑在城楼上,朱文正身上的灰布军衣早已被血浸透又晒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袖口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疤,左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是昨天汉军夜袭时留下的。 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里流连醉仙楼的纨绔气,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熬得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刀。 身后的亲兵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低声劝道:“大都督,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口吧。” 朱文正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给城头上的弟兄们分下去,每人一口,别落下。” 亲兵咬了咬牙,还是把麦饼塞到了他手里:“大都督,城里的粮真的快没了,马杀完了,现在每人每天就剩一合米,您再不吃,撑不住的!” 朱文正接过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饼刮得喉咙生疼,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尸体——这一个月里,抚州门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已经快和城墙齐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的诸将。 邓愈、薛显、牛海龙、赵国旺,还有赵德胜的副将,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上全是缺口和血污,眼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一个人露怯。 一个月的血战,洪都守军折损过半,赵德胜战死,李继先、许珪阵亡,当初守城的八员大将,如今只剩一半。 可没有人退,也没有人降。 朱文正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诸位,今天,是陈友谅围我们的第三十天,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陈友谅三十万大军,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抚州门炸塌了两次,宫步门轰碎了半边,水门被攻了八回,可洪都城,还在我们手里!”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城垛,刀锋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快没了,箭快尽了,刀砍卷了,人也快拼光了。可我告诉你们,洪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的消息,陈友谅知道,我们也知道。可只要我们多守一天,吴王就多一天的时间回师部署;只要洪都还在,陈友谅就不敢顺江而下打应天!我们两万弟兄,扛着的是整个应天的后路,是这天下的胜负!” 邓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坚定:“大都督放心!末将和抚州门的弟兄们,人在城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汉军踏进抚州门半步!” 薛显跟着上前,把手里的陌刀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大都督!新城门、章江门有我在,陈友谅想进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其余诸将齐齐拔刀,刀锋向上,吼声震得城楼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大都督,死守洪都!与城共存亡!” 朱文正看着眼前这些浴血拼杀了一个月的弟兄,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抱拳,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兄弟的命,是我朱文正带着丢在这洪都城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今天,我决定派张子明突围,去应天找吴王求援。在援军到来之前,这洪都城,我们还要接着守,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下去!” 这整整一个月的围攻,是朱文正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最绝望的仗。 陈友谅的第一波总攻,就冲着邓愈镇守的抚州门来了。 三十万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包铁的巨型攻城槌,三十人一组,疯了似的撞击城墙;数十架云梯死死咬住城垛,汉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督战队在阵后架着鬼头刀,退后半步,当场斩首。 邓愈带着守军,用襄阳炮、火铳、滚木礌石,硬生生打退了汉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城头上的火铳手三排轮射,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让铳弹的威力和射速翻了倍,云梯上的汉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抚州门前的赣江支流,都被血染红了。 可汉军像是杀不完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从卯时打到午时,攻城槌连续撞击城墙同一个点数十次,抚州门的城墙轰然坍塌,裂开了一道三十余丈宽的豁口。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眼看就要破城。邓愈身先士卒,带着亲卫冲进了豁口,和汉军贴身肉搏,刀砍缺了就换,箭射完了就用枪,枪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半步不退。 就在这生死关头,朱文正带着两千预备队,从侧翼绕到了豁口后方,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汉军的侧肋。 他手里的唐横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汉军百户枭了首,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嘶吼着带着弟兄们往前冲,硬生生把涌进来的汉军又打了回去。 一边是朱文正带着守军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一边是工匠队扛着沙袋、木料,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墙。从午时打到第二天天亮,三十余丈宽的豁口,硬是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料重新堵了起来。 这一战,汉军在抚州门外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洪都守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久攻抚州门不下的陈友谅,改变战术,分兵猛攻宫步、士步、桥步三门,同时派水师精锐偷袭水门。 水路之上,汉军乘着小船摸到水关之下,想要锯断铁栅突入城中,可铁栅之后,五百支烧得通红的长矛,瞬间捅了过来。烧红的矛尖刺穿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响彻水道,汉军连续攻了三天,在水门下丢下了几百具尸体,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陆路之上,赵德旺带着三千兵马,在三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马跑死了两匹,盔甲换了一副,硬生生把汉军的一轮轮猛攻全打了回去。 主将战死,宫步门守军非但没乱,反而红了眼,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打退了汉军的七轮冲锋,硬是没让汉军前进一步。 朱文正带着预备队,在豁口处和汉军血战了整整一天。他手里的唐横刀砍卷了,就换了陌刀,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半。尸体在豁口处堆得齐腰高,活着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砍杀,脚下的血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血印。 从卯时打到酉时,五丈宽的豁口,再次被硬生生堵上。陈友谅站在楼船上,看着依旧屹立不倒的洪都城,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友谅转攻新城门,用上了三丈高的攻城塔,却被薛显带着精锐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去,不仅砍翻了跳上城头的汉军,还把攻城塔尽数砍断焚毁,连破汉军两座营寨,斩杀两名汉军千户,等陈友谅派大部队围堵时,薛显已经带着人撤回了城里,城门一关,气得汉军在城外跳脚大骂。 陈友谅下了破釜沉舟的命令,八门齐攻! 洪都八座城门,同时承受着汉军的猛攻,喊杀声、炮声、攻城槌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洪都城,都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朱文正带着三百亲卫,在八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抚州门告急,他带着人冲过去;宫步门快顶不住了,他马不停蹄调转马头;章江门求援,他又带着人疯了似的赶过去。 从卯时一直打到子时,汉军的攻势终于退了。 朱文正坐在都督府门口的石阶上,盔甲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痂,脸上糊满了灰尘和血污,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刚嚼了两口,就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饼。 亲兵想把他扶进屋里,他瞬间惊醒,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只说了一句:“让弟兄们轮班歇,陈友谅明天,还会来。”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十天。 两万对三十万,洪都城,依旧不倒。 应天。 “传令!徐达、常遇春、冯国用、廖永安,点齐二十万水师,一千余条战船,七月初六,发兵洪都!” “常遇春!你亲率这两千钢甲骑为先锋,乘坐快船,随水师主力进发,此战的滩头阵地,能不能拿下来,全看你的了!” 常遇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戴德!你率两万人,提前轻装疾进,屯兵泾江口!另派一军,死守南湖嘴!这两处是陈友谅退回长江的必经之路,给我堵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 “是!” “传令信州守军,立刻出兵,屯守武阳渡,威胁陈友谅侧后,断他的陆上补给!” “是!” 部署完毕,朱元璋看向堂下诸将,声音振聋发聩:“诸位!陈友谅灭我之心不死,洪都的弟兄们,还在血海里死守!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解洪都之围,更要一举歼灭陈友谅的主力!打赢了,这江南,就是我们的!打输了,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唯有死战,别无退路!” “死战!死战!”帅府之内,吼声震天。 洪都城下的陈友谅,在六月初就得知了朱元璋主力回师、即将驰援洪都的消息。 他看着久攻不下的洪都城,又看着身后被堵死的归路,终于咬牙下令:六月底撤围洪都,全军进入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 他很清楚,这一战,不是朱元璋死,就是他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师,从应天出发,千余条战船逆流而上,浩浩荡荡朝着鄱阳湖而去。 七月十六,朱元璋大军进抵湖口,各路人马按部署,迅速占据了泾江口、南湖嘴、武阳渡各处咽喉要道,一张针对陈友谅的天罗地网,彻底织成。 七月十九,鄱阳湖康郎山水域,朱元璋的船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 当朱元璋的船队前锋驶入康郎山水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时,朱军所有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面上横亘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船队,而是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城池。 汉军最大的巨舰长达十五丈,宽两丈,船身通体以生牛皮包裹,关键位置铆着厚铁皮,寻常火铳、箭矢打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巨舰分上下三层,每层之间以厚木板隔绝,上下人语不相闻,底层橹手只管奋力摇橹,根本看不见甲板上的厮杀,哪怕上层被火海吞没,底层依旧能驱动巨舰前行;中层是弓弩手、火铳手的战位,舷侧开着数十个射击孔;上层甲板宽阔平整,甚至能让骑兵往来驰骋,四周设着女墙、垛口,比陆地上的营寨还要坚固。 这样的巨舰,足足有上百艘,更别说数百条斗舰、走舸簇拥在侧。陈友谅效仿曹操赤壁之战的做法,以铁索将巨舰首尾相连,十艘一排,横在湖面之上,绵延十余里,旌旗戈盾层层叠叠,晨光打在铁甲和船身上,泛着冷硬的光,望之如山岳压顶,连湖面的风都被这庞然大物挡得变了方向。 反观朱元璋的船队,千余条战船里,九成都是中小型船只,最大的帅船,也不过只有汉军中型巨舰的规模。两军船阵遥遥相对,朱军的战船在汉军连舰大阵面前,就像围在大象身边的蚁群,大小差距触目惊心。 朱军船队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新兵看着对面如山的巨舰,握着刀枪的手都开始发颤。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脸色也凝重了几分——船差了这么多,这仗,怎么打?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船舷,看着对面的汉军连舰大阵,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陈友谅的致命弱点了。 “诸位,都慌了?”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徐达、常遇春、刘基、廖永安、冯国用等人,声音洪亮,穿透了江风,“陈友谅这蠢货,把赤壁之战的亏全忘了!巨舰虽大,首尾以铁索相连,进退不得,转向不灵,看着是座城池,实则是口活棺材!” 刘基站在一旁,抚须点头:“吴王所言极是。巨舰首尾相连,不利分合,我军船小灵活,可分兵合击,避其锋芒,攻其薄弱,以火攻破之。” 朱元璋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汉军大阵,战术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徐达听令!” 徐达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前锋十一队冲锋舟,每队配二十条快船,船首蒙生牛皮挡箭,每船配三排火铳手、两队火箭手、一队白刃死士!正面突击汉军前锋大阵,撕开他的左翼缺口!记住,不贪登舰,先毁船帆,再乱阵型,给后续大军撕开通道!” “末将领命!” “常遇春听令!” “末将在!”常遇春上前一步,手里的马槊往船板上一顿,震得船身都微微发颤。 “你率左翼二十条快船,带着那两千全装钢甲骑,绕到康郎山南侧浅滩,避开汉军主力炮火,强行冲滩!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康郎山滩头阵地,钉死在岸上,彻底切断陈友谅大军上岸补给、扎营的路!” 常遇春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嗜血的光:“末将领命!拿不下滩头,我提头来见!” “廖永安听令!” “末将在!”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满是兴奋——他的火器营,终于能在这场决战里放开手脚了。 “你率火器营全部五十条火船,分左右两翼,跟在徐达前锋之后,待徐达撕开阵型,立刻贴近汉军巨舰,用颗粒火药炸药包、火蒺藜、一窝蜂火箭,给我往死里炸!专炸他的船橹、船舷接缝、下层船舱,把他的船给我炸成筛子!” “末将领命!保证让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沉进鄱阳湖!” “冯国用听令!你率中军主力船队,列成方阵,跟在前锋之后,徐达撕开哪里,你就往哪里冲,分割汉军阵型,不让他们合拢!” “是!” “其余各部,分四路包抄,缠住汉军两翼的斗舰、走舸,不让他们驰援中军巨舰!记住,船小就打游击,贴近了就放火器,拉开了就射弓弩,绝不和巨舰正面硬拼!” “诺!”众将齐声应命,吼声震得湖面都起了涟漪。方才船队里的骚动,此刻荡然无存,所有将士看着朱元璋笃定的眼神,握着刀枪的手,稳如磐石。 朱元璋举起佩剑,朝着汉军大阵狠狠一挥,声震四野:“擂鼓!进军!今日,便让陈友谅葬身在这鄱阳湖里!” “咚!咚!咚!” 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穿透了江风,震得湖水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的前锋十一队冲锋舟,像十一支离弦的利箭,率先冲了出去。 每条冲锋舟的船首,都蒙着三层浸湿的生牛皮,汉军巨舰上射来的箭矢打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能穿透牛皮,伤不到船里的士兵。船身低矮,吃水浅,在湖面上灵活得像水里的鱼,迎着汉军巨舰射来的箭雨、砸来的石弹,左躲右闪,飞速朝着汉军前锋大阵冲去。 汉军前锋巨舰上的主将,是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看着冲过来的小破船,忍不住放声大笑:“朱元璋这是疯了?拿这些小舢板,来撞我的巨舰?给我放箭!开炮!把这些破船全给我炸碎在湖里!” 巨舰上的襄阳炮同时轰鸣,石弹裹着劲风砸向湖面,在冲锋舟周围炸起数丈高的水花;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铺天盖地泼向冲锋舟。 可徐达的冲锋舟队,早有准备。十一队船阵忽分忽合,避开石弹的落点,顶着箭雨,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距离巨舰不足二十步的位置。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徐达站在最前面的冲锋舟上,令旗狠狠一挥。 每条冲锋舟上的三排火铳手,瞬间扣动扳机。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在铳膛里轰然炸开,初速极高的铅弹,密集地朝着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扫去。 前排卧倒,中排半蹲,后排站立,三排轮射,铳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间隙。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被铳声淹没,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就稀了下去。 “火箭手!齐射!瞄准船帆!放!” 徐达的第二道令下,数百支裹着油布、浸了桐油的火箭,同时朝着巨舰的船帆射去。 火箭精准地钉在了巨舰的布帆上,浸了桐油的油布瞬间燃起火焰,鄱阳湖的东南风一吹,火势顺着桅杆往上爬,不过眨眼功夫,前锋巨舰的主帆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船帆一烧,巨舰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打起了转。汉军在甲板上慌慌张张地扑火,阵型彻底乱了。 “登舰!死士上!” 徐达一声令下,冲锋舟瞬间贴住巨舰船身,带着钩锁的死士,甩起钩锁死死咬住巨舰的女墙,踩着绳梯就往上冲。徐达一马当先,提着长刀,第一个翻上了巨舰甲板,刀锋横扫,瞬间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汉军。 朱军死士跟着他,疯了似的往甲板上冲,和汉军绞杀在一起。巨舰虽大,可甲板上的汉军被火铳压制了半天,早已乱了阵脚,哪里挡得住徐达麾下的精锐死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艘前锋巨舰,就被徐达彻底拿下。 左右两侧的冲锋舟队,也接连得手,要么点燃了巨舰的船帆,要么炸断了巨舰的船橹,汉军前锋大阵的左翼,硬生生被徐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就在徐达正面突击的同时,常遇春的左翼船队,已经绕到了康郎山南侧的浅滩。 这里是汉军岸防的薄弱处,陈友谅算准了朱军的船小,带不了多少骑兵,根本没把浅滩防守放在心上,只留了两千步卒,守着壕沟、拒马,以为足以挡住朱军的登岸尝试。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手里,有林昭借的那支两千人的全装钢甲骑。 “放挡板!冲滩!”常遇春一声令下,二十条快船的前挡板同时放下,搭在了滩涂上。 舱门一开,两千全装钢甲骑,踏着挡板冲了出来。人马皆披淬火精钢重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连马脸都带着铁面,寻常弓箭、刀枪,根本伤不到分毫。为首的常遇春,更是一身亮银重甲,手里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第一个冲上了滩头。 “放箭!放箭!”滩头上的汉军守军嘶吼着放箭,箭雨密密麻麻泼向钢甲骑,可箭矢打在重甲上,只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根本穿不透,纷纷弹落在地上。 汉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看着冲过来的银色洪流,腿都软了。 “破阵!”常遇春一声嘶吼,马槊横扫,瞬间把拦在前面的拒马挑飞,身后的钢甲骑跟着他,像一道无坚不摧的银色洪流,直接撞进了汉军的岸防阵地。 马蹄踏过壕沟,重甲撞飞了汉军的盾阵,马槊、横刀挥舞,汉军守军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刀砍不动钢甲,枪刺不穿重甲,在这支重甲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滩头上的两千汉军守军,就被钢甲骑冲得七零八落,主将被常遇春一槊挑飞,剩下的人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山里疯跑。 常遇春带着钢甲骑,牢牢钉在了康郎山滩头,分兵守住了各处要道,彻底切断了陈友谅大军上岸的所有通道。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康郎山滩头被朱军抢占,气得目眦欲裂,当场下令派船队反扑,可派出去的斗舰,刚靠近滩头,就被钢甲骑在岸上用火箭、火铳打了回来,连滩涂都靠不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朱元璋不仅要在水上灭他,还要把他困死在水里,连上岸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在徐达撕开汉军前锋、常遇春抢占滩头的瞬间,廖永安的火器营,终于动了。 五十条火船,分成左右两队,顺着风势,借着徐达撕开的缺口,飞速冲进了汉军的连舰大阵。 每条火船上,都堆满了颗粒火药炸药包、一窝蜂火箭、火蒺藜,还有浸了桐油的干草。廖永安站在旗舰上,看着汉军连在一起的巨舰,眼里放光,嘶吼着下令:“贴近了!炸药包给我往船橹和船缝里扔!给我炸!” “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器营的士兵,同时把数百个颗粒火药炸药包,朝着汉军巨舰甩了过去。 这些炸药包,用的是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爆燃速度、威力,都比普通粉末火药翻了数倍。炸药包撞上巨舰船身的瞬间,引线燃尽,闷雷似的巨响,在湖面上连环炸开。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震得湖面都在翻涌。炸药包在船舷接缝处炸开,直接把厚木板炸穿,炸出一个个大洞,湖水瞬间往船舱里灌;炸在船橹处,直接把数十支巨橹炸得粉碎,木屑、断木混着血肉,一起飞上半空;炸在甲板上,瞬间把汉军的弓弩阵炸得人仰马翻,断肢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廖永安根本不给汉军喘息的机会,炸药包扔完,就是一窝蜂火箭齐射。 一筒火箭三十六支,数十筒火箭同时发射,数千支火箭带着火焰,铺天盖地射向巨舰,船帆、木板、营帐,沾到就燃。火蒺藜被甩上甲板,落地就炸,铁蒺藜四散飞溅,扎得汉军士兵哭爹喊娘,根本站不住脚。 汉军的巨舰虽然坚固,可架不住颗粒火药炸药包的连续轰击,更别说船身被铁索连在一起,根本躲不开、避不了,只能被动挨打。 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十余艘巨舰被炸穿了船舱,开始往湖里沉;还有二十多艘巨舰,船帆、船身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汉军被烧得惨叫着往湖里跳,可跳下去,要么被朱军的弓箭射死,要么就被湖里的漩涡卷走,根本没有活路。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自己的巨舰一艘接一艘被炸沉、烧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嘶吼着下令:“砍断铁索!快砍断铁索!分开阵型!反击!给我反击!” 可已经晚了。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汉军大阵乱作一团,看着东南风越刮越猛,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火船!准备!点火!放!” 早已准备好的七条巨型火船,被士兵们同时点燃。 船里装满了干草、桐油、硫磺,还有成箱的颗粒火药,船身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数丈高,顺着东南风,像七条火龙,朝着汉军的连舰大阵直冲过去。 火船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撞上了汉军的巨舰。 “轰隆!轰隆!” 火船上的火药箱瞬间爆炸,火焰瞬间席卷了整艘巨舰,加上巨舰之间铁索相连,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从一艘船,烧到第二艘、第三艘,不过片刻功夫,就有数十艘巨舰被火海吞噬。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熊熊烈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整个鄱阳湖,都成了一片火海。 湖面被烧得滚烫,湖水滋滋地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的皮肉味,还有木头燃烧的焦味。汉军的惨叫声、爆炸声、船板断裂的脆响、湖水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火海的背景音。 这场决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 徐达的前锋部队,借着火势,一步步往前推进,把汉军的大阵,切成了数段;常遇春带着钢甲骑,守住了康郎山各处要道,让汉军根本没有上岸的机会,只能困在水里被动挨打;冯国用的中军主力,把被分割的汉军巨舰,一艘接一艘地包围、歼灭;廖永安的火器营,像幽灵一样在湖面穿梭,哪里有汉军的完整战船,就冲到哪里炸,把陈友谅的家底,炸得稀烂。 鄱阳湖上,漂满了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旗帜、烧焦的尸体,湖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一眼望不到边。陈友谅的数百艘巨舰,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几十艘,也大多带伤,被朱军分割包围在湖中心,成了瓮中之鳖。 更致命的是,常遇春抢占了滩头,朱元璋封锁了湖口,陈友谅的大军,彻底成了湖里的困兽,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每天都有士兵、甚至将领,驾着船向朱元璋投降。 陈友谅被困在鄱阳湖里,整整一个月。 他试过数次突围,都被朱元璋的伏兵打了回来。朱元璋甚至给他写了劝降书,陈友谅看了,气得当场撕了书信,杀了朱元璋的使者,可依旧改变不了困兽之斗的局面。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陈友谅终于下定了决心,集中所有剩余的战船,拼死突围,目标直指泾江口——他想从这里冲进长江,逃回武昌。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早就在泾江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陈友谅的突围船队冲到泾江口时,两岸的伏兵瞬间杀出,箭雨、火铳、炸药包,像雨点一样朝着汉军船队砸去。江面上,朱元璋的主力船队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前后夹击,汉军船队瞬间乱作一团。 陈友谅站在巨舰船头,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挥剑指挥突围,嘶吼着让船队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顺着风势,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眼,直贯头颅。 陈友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当场气绝身亡,年仅四十四岁。 主帅战死,本就濒临崩溃的汉军,瞬间全线瓦解。五万余汉军,当场放下武器投降。 唯有张定边,趁着夜色和混乱,护着陈友谅的幼子陈理,还有陈友谅的尸首,驾着一条快船,拼死冲出了重围,往武昌方向逃去。 当泾江口的硝烟散尽,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平静的鄱阳湖上时,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鄱阳湖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湖面之上,还在冒着黑烟的汉军残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湖水,久久不语。 徐达、常遇春、廖永安等人,走到他身后,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恭喜上位!全歼陈友谅主力!大获全胜!”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洪都的方向。 整整八十五天,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猛攻,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也拖垮了陈友谅的大军。这一战,洪都居功至伟。 “徐达。” “在!” “派人去洪都,告诉文正。”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这一仗,他守得好。他是咱朱家的千里驹,是咱定鼎天下的第一功臣!” 第24章 铁流 洪都帅府,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朱元璋指尖点在舆图上武昌的位置,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得像赣江的水:“徐达,陈友谅死在鄱阳湖的消息,武昌那边还不知道吧?” “回上位,最快也要五天才能传到。”徐达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张定边突围带走的虽然全是快船,可陆路信使,未必跑得过咱们的水师,更别说咱们的骑兵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骤然落在汤和身上:“汤和。” 汤和当即从队列里跨步而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咱大哥那支两千人的钢甲骑兵,全给你。”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从林昭带着这支骑兵进应天那天起,帐里哪个将领没红过眼? 全员精钢半重甲,人是从头盔到腿裙的全套淬火钢甲,连马都披着半身马甲,寻常刀枪箭矢根本难入;配的是百炼钢横刀、丈二精钢马槊,连弩都是最顶尖的三石硬弩;一人双马,全是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河西良驹,奔袭千里不带歇的。 常遇春私下里找朱元璋磨了三回,拿自己的三万前锋营换这两千人,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就给拒了。 现在,居然直接给了汤和! 汤和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末将谢上位信任!”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两千人,全部一人双马,沿赣江北上走陆路。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快。” 汤和抬头:“上位要多快?” “比陈友谅的死讯传得快,比武昌的汉军反应快,比各路汉军残部收拢溃兵的速度更快!”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戳在武昌的位置,“沿途汉军据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刻绕开,别跟他们磨时间!你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武昌!在汉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给我先把武昌的城门死死堵上!” “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两千骑兵,是咱大哥的宝贝疙瘩。人,咱哥养了四年;马,也是咱哥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甲,咱哥的工坊里,老匠人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这趟差事,你要是把人折了——” “末将提头来见!” “头不用你提。”朱元璋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人活着回来,甲,也得给咱完完整整带回来。少一片甲片,你就自己去给咱大哥赔罪。” 汤和胸膛一挺,应了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没半分拖泥带水。 洪都城北校场,晨光刚破开晨雾。 两千钢甲骑兵已经列阵完毕,人肃立,马不惊,连呼吸都压得极齐。刘三牵着马,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亮银钢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汤和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他举起挂在马上的丈二马槊,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吴王有令,咱为全军先锋!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沿赣江北进,直取武昌!” “沿途汉军,挡路者死!敢追者杀!但凡不拦咱们路的,一概不碰!咱们的目标只有武昌,半分时间都不能耽误!” “出发!” “锵——” 两千柄百炼钢横刀同时出鞘,刀锋迎着晨光,晃出一片刺眼的银浪。两千副钢甲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像惊雷滚过校场。 马蹄踏动,两千骑兵,四千匹战马,汇成一道银色的铁流,轰然涌出洪都北门。 马蹄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官道两侧的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沿途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道铁流,下意识就跪伏在路边——不是怕,是那钢甲反射的日光,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气都喘不匀。 赣江平原,石陂镇。 这里是汉军第一道外围据点,守将张雄,带着两千步卒,奉命收拢洪都溃兵,稳住赣江下游防线。镇子正卡在南北官道的咽喉上,绕路要多走三十里山路,是避不开的必经之地。 天刚亮,镇口望楼的哨兵连滚带爬冲进镇里,撞开了张雄的房门:“将军!不好了!西边来了大队骑兵!” 张雄刚端起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多少人?哪来的?” “看不清多少人!全是银光!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快到跟前了!” 张雄骂了一声,提着刀就冲上了望楼。 往西一看,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官道尽头,一道银色的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压过来,闷雷似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望楼的木柱子都在抖。不过眨眼功夫,银线就拉成了银色的浪涛,骑兵、钢甲、刀锋,在晨光里晃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列阵!快列阵!前排拒马!后排弓箭!快!” 张雄嘶吼着下令,汉军步卒慌慌张张从镇子里涌出来,在镇口官道上手忙脚乱地支拒马、架弓箭,阵型还没列齐,那道银色铁流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最前方,汤和一马当先,马槊平端,身后两千骑兵瞬间列成楔形冲锋阵。他是楔尖,刘三、赵石头分领左右两翼,两千柄横刀组成了无坚不摧的楔身。 “放箭!给我放箭!”张雄在瞭望台上嘶吼。 汉军弓箭手瞬间松弦,箭雨像泼出去的水,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骑兵罩了过去。 “叮叮当当——” 一阵密不透风的脆响,箭矢撞在钢甲上,要么弯了,要么碎了,要么直接弹飞出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两千骑兵冲锋的势头半分没减,连一个落马的都没有。 汤和的护心镜上钉了七八支箭,箭头全碎了,镜面上只留了几个白点。他低头扫了一眼,放声大笑:“弟兄们!冲过去!别恋战!碾碎拦路的,继续往北!”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楔形阵狠狠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 汤和手里的马槊往前一送,直接捅穿了前排的拒马,槊尖从拒马后那个汉军百户的胸口穿进去,后背透出来。他双臂一较劲,直接把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后排三个弓箭手。 身后的钢甲骑兵跟着撞进来,横刀劈落,汉军身上的皮甲、布甲在百炼钢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汉军疯了似的挥刀反击,可刀砍在钢甲上,只听“当啷”一声,刀口直接卷了,钢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冲阵破防。 张雄站在望楼上,看着自己两千步卒,在这两千骑兵面前跟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脸白得跟纸一样。 “撤!回镇里!关城门!” 他喊完,自己先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就往镇里跑。 可汤和根本没打算进镇,更没打算攻城。冲垮了官道上的汉军阵型,撕开了南北通道,他当即勒马,厉声下令:“别追!别进镇!保持阵型!继续往北走!” 原本要追进镇里的骑兵立刻收住势头,重新在官道上列成整齐的队列,跟着汤和继续往北疾驰。只留了五十名骑兵,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张雄和满地俘虏,等后续步兵来接收。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银色铁流已经冲过了石陂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官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汉军溃兵,和扬起的漫天烟尘,在身后拖出了十几里地。 半日之后,樟树镇。 这里是汉军在赣江中游的核心据点,守将是陈友谅的族弟陈普略,手里握着五千精锐,镇子外围筑了两丈高的夯土城,城门是厚实木包铁,城头架了二十架重型床弩,易守难攻。镇子西侧有一条山间小路,能绕开官道直通北方,就是路窄难行,比走官道多绕二十里地。 石陂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跑到樟树镇报信,连滚带爬地扑到陈普略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军!不好了!石陂镇没了!一支银色骑兵!全是钢甲!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转眼就冲垮了张将军的人,往北去了!” 陈普略听完,当即登上了土城头,把二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拇指粗的钢质弩箭压进弩槽,绞盘绞到最紧,弩口死死对准了南边的官道。这种床弩,三百步内能洞穿三层铁甲,就算是精钢甲,近距离也能一枪扎透。 陈普略手扶城垛,看着官道尽头,嘴角带着冷笑。他算准了,这支骑兵要赶时间去武昌,必然走官道,只要他们敢来,二十架床弩齐射,定能让他们损兵折将,困在城下。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银色铁流,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在距离镇子两里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陈普略在城头看得真切,放声大笑:“来啊!有种就冲过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钢甲硬,还是我的床弩箭硬!” 城下,刘三看着城头闪着寒光的床弩,低声道:“将军,陈普略把床弩全架上了,硬冲官道肯定要吃亏,就算冲过去,也得折损弟兄,耽误时间。” 汤和勒着马缰,扫了一眼城头的防御,又看了看舆图上西侧的山间小路,当机立断:“不跟他耗!传令下去,全军转西侧小路,绕开樟树镇!” 刘三愣了一下:“将军?那小路多绕二十里地,全是山路,马跑不快……” “跑不快也比在城下跟他磨强!”汤和冷笑一声,“吴王要的是咱们抢时间堵武昌,不是让咱们来拔据点的!陈普略想让咱们在城下耗着,咱偏不上这个当!绕路!就算多走二十里,也比跟他打半天攻城战强!” 话音落,他当即下令:“赵石头,你带五十骑,在官道上摆开阵势,来回策马扬尘,给我佯攻牵制,让陈普略以为咱们要攻城!半个时辰后,你带人马从小路追上主力!” “是!” “其余人,全部转西侧小路,保持阵型,人歇马不歇,务必把绕路的时间抢回来!” 军令一下,两千骑兵立刻行动。赵石头带着五十骑,在官道上来回驰骋,扬起漫天烟尘,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火箭,摆出一副要大举攻城的架势。 城头的陈普略果然被牵制住了,所有守军都死死盯着官道上的烟尘,床弩始终对准着南边,半点不敢松懈。 而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转进了西侧的山间小路。一人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尽显,一匹马跑累了,立刻换另一匹,哪怕是山路,也始终保持着疾驰的速度。 等半个时辰后,陈普略发现官道上只剩几十骑,主力早就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山,跑出了十几里地,彻底把樟树镇甩在了身后。 陈普略在城头上气得跳脚,带着骑兵出城去追,可刚追出五里地,就被殿后的赵石头带着五十骑迎头打了回来。汉军的骑兵冲上去,刀砍在钢甲上全是白印,反被钢甲骑一轮横刀劈砍,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逃回了镇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铁流越走越远,连影子都追不上。 入夜时分,队伍抵达临江城外。 临江城是赣江中游最后一座汉军重镇,守将是汉国丞相张必先的亲弟弟张必显,手里握着八千精锐,城墙是青砖包砌,三丈高,护城河引了赣江水,深一丈,阔三丈,城头不仅有床弩,还摆满了灌满桐油的火油罐,是实打实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临江城卡在赣江主干道旁,往东是鄱阳湖,往西是武昌,南北官道只有这一条,绕路要翻过大山,多走近百里地,还要渡过两条支流。 樟树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把消息送到了临江城,张必显不仅把全城守军都调到了城头,还把附近几个据点的汉军也调了过来,就等着汤和的骑兵过来,把他们困在城下。 帅帐里,刘三看着舆图,眉头皱得紧紧的:“将军,张必显把临江城守得跟铁桶一样,火油罐、床弩全备齐了,就是等着咱们硬冲。绕路的话,要翻两座山,过两条河,多走一百多里地,至少要多花大半天时间……” 帐内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将军,不如咱们连夜攻城!咱们有钢甲,夜里突袭,未必拿不下临江城!” “对啊将军!绕路太耽误时间了,万一陈友谅的死讯先传到武昌,咱们就白跑了!” 汤和坐在马扎上,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摩挲,半晌,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攻城!绕路!”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都愣住了。 汤和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支流浅滩:“你们看,临江城东面,有两条赣江支流,现在是枯水期,浅滩处马能直接蹚过去,翻过山就是直通武昌的官道。看着是多走一百里地,可咱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就能赶过去。可要是攻城呢?”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张必显八千守军,坚城利炮,还有专门克咱们钢甲的火油罐。行,就算咱们牛逼,能打下来,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还得折损弟兄,耽误的时间只会更多!吴王给咱们的死命令,是抢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堵住武昌!不是让咱们来啃硬骨头的!” “可将军,绕路的话,咱们就比原定计划晚了大半天……” “晚半天,也比在城下耗两天强!”汤和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密林里隐蔽休息,喂饱马匹,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刘三,你带两百骑,在南门城外扎营,点起篝火,来回巡逻,摆出咱们要连夜围城、天亮攻城的架势,把张必显的注意力全吸在南门!” “是!” “赵石头,你带一百骑,提前去支流浅滩探路,标记好能蹚水的路线,主力到了直接过河,半分不耽误!”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四更准时出发,昼夜兼程,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到武昌城下!”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 当夜,临江城南门外,刘三带着两百骑,点起了上百堆篝火,骑兵在营外来回驰骋,马蹄声整夜不停,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箭,摆出一副大军围城、天亮就要总攻的架势。 城头的张必显果然不敢松懈,八千守军全部守在南门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营寨,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等着天亮迎敌。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盯着南门的时候,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城东,借着夜色蹚过了支流浅滩,翻进了大山里。 等第二天天亮,张必显发现城外的营寨空了,只剩两百骑早就跑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大山,跑出了八十里地,彻底把临江城甩在了身后。 张必显气得当场砸了城头的床弩,可就算想追,也根本追不上了——他们的马,根本跑不过钢甲骑一人双马的河西良驹,更何况,人家已经跑出了近百里地。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也就是陈友谅战死的第五天清晨。 武昌城外,东南方向的官道上,一道银色的铁流骤然出现。 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昼夜兼程,连破三道拦路的汉军游骑,终于赶在陈友谅的死讯正式传到武昌之前,抵达了武昌城下。 此时的武昌城,还不知道陈友谅已经战死的消息,城门大开,往来的商船、信使络绎不绝,守军根本没做任何防御准备。 汤和勒住马缰,看着武昌城的城门,放声大笑。他举起马槊,直指武昌城门,厉声下令:“列阵!封锁武昌所有城门!切断武昌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吴王的将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25章 武昌 长江武昌段,千余条战船顺江列阵驶来,船帆遮天蔽日。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指尖叩着船舷上的舆图,“武昌”二字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身后徐达跨步上前,躬身抱拳:“上位,汤和的两千钢甲骑已在南门外扎营七日,锁死陆路官道与码头,五万步卒尽数到位,水师主力泊入江面,武昌水门已被彻底封锁。” 朱元璋抬眼望向江雾中渐显的武昌城墙,嗤笑一声:“张定边倒是硬气,陈友谅死了,还敢据城顽抗。城里底细,说清楚。” “回上位,陈友谅死后,张定边收拢三万残兵退回武昌,拥立其子陈理登基,改元德寿。”徐达沉声道,“这武昌城是陈友谅称帝后,征十万民夫历时三年加固扩建的,内外青砖铺砌,中间三合土加糯米灰浆夯筑,墙高两丈五,底厚一丈二,顶宽八尺,六座城门均设内外双瓮城,城头百步一敌楼,备足了襄阳炮、床弩与火油罐,寻常炮火根本轰不动。城内粮草按三万战兵算,可撑半年,但陈友谅当年强迁了十几万富户、工匠入城,全城二十万张嘴,存粮撑不了太久。” 朱元璋点头,手指戳在舆图六座城门的位置,斩钉截铁下令:“二十万大军分六路,各屯一门,把武昌围死!城外挖丈二壕沟,沟外钉三层鹿角,两百步建一座箭楼,架襄阳炮与火铳。我要让武昌变成一座死城,先困死他,再磨死他!” “是!”徐达领命转身下船,半日之内,武昌城外联营连营,壕沟纵横,将这座长江重镇彻底圈成了铁桶。 围城第七日,夜半,武昌北门。 三百名汉军死士赤膊衔刀,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猫腰摸向徐达的北营。领头百户刚劈开营外拒马,箭楼上瞬间亮起火光,哨兵嘶吼:“敌袭!” 火铳声接连炸响,铅弹密集泼来,冲在最前的死士成片倒下。剩余人红着眼往前冲,一头撞进鹿角阵里,被尖锐的鹿角刺穿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营寨大门轰然打开,朱军步兵挺着长矛冲出,顺着鹿角缝隙捅刺,汉军死士被挤在壕沟与鹿角之间,进退不得,一炷香内尽数被歼。 天刚亮,徐达站在壕沟边,吩咐亲兵:“尸首填进壕沟,再挖深三尺。北门佯攻兵力加一倍,日夜不停,把张定边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北门。”亲兵应声而去,城头汉军看着壕沟里的同伴尸首,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围城第十五日,武昌城头。 张定边按着腰间佩刀,指节捏得发白。粮秣官垂着头,声音发颤:“将军,城里的粮快顶不住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当初查点不是够撑半年?这才半个月!” “将军,那是按三万战兵算的,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人多粮少,粮仓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不等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张定边闭眼再睁,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劲:“传令!全城按人头发粮,战兵每日八合米,辅兵六合,百姓四合!私藏粮食、哄抬粮价者,无论世家富户,一律抄家斩首!先杀百姓的马,再杀富户的马,最后杀辅兵的马,马骡驴尽数宰杀充粮!” 粮秣官跪地急劝:“将军!四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百姓撑不住的!” “城破了,他们连这口粥都喝不上!”张定边一脚踹在城垛上,吼声震得亲兵缩了脖子。他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朱军营帐,江面上运粮船源源不断,粮袋在码头堆成了山,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出了血。 他守得住城墙,守得住军心,却守不住见底的粮仓,更守不住早已倾颓的汉国江山。 围城第三十日,十月初三,武昌南门外。 天刚蒙蒙亮,八十门襄阳炮、二十门回回炮已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死死对准南门西侧城墙与马面的衔接处——这是徐达提前探明的城墙最薄弱点。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马鞭直指城墙:“轮班轰击!今天就算炮管打红,也要把城墙轰开!”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炸响,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青砖粉碎,烟尘漫天,可硝烟散后,墙体只掉了层外皮,内里夯土层几乎无损。城头汉军立刻抱着浸水草袋堵上轰击点,卸去火药弹威力。 第二轮齐射,炮手换上百斤实心石弹,反复砸向同一个点位,石弹砸烂湿草袋,嵌进墙体,砖石簌簌掉落,终于砸出一道浅坑。 襄阳炮一轮接一轮轰击,从清晨打到午时,炮管烫得滋滋冒白汽,城头汉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用沙包、木料补着豁口,尸体与沙包一同堆在墙体上,硬生生扛住了上百轮轰击。 午时三刻,连续的轰击终于让墙体不堪重负,巨大的裂缝顺着墙身蔓延,火药弹精准砸进裂缝,在墙体内部炸开,夯土飞溅,墙体外鼓。最后一轮石弹砸落,伴随着震天巨响,两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冲天,武昌城墙上终于被炸开了一道豁口。 朱元璋马鞭一甩,厉声喝问:“常遇春!” 常遇春策马而出,马槊高举,吼声如雷:“末将在!” “带五千先锋,从缺口冲进去,拿下武昌城!” “末将领命!不破城门,提头来见!” 常遇春翻身下马,拔刀振臂高呼:“弟兄们,跟我冲!”五千步兵跟着他疯了似的冲向豁口,可刚到近前,迎面就射来密集的箭雨与火铳弹——张定边早已在豁口内侧用沙包筑了月牙形内瓮城,上千名汉军死死封住了豁口。 冲在最前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常遇春冲在最前,左肩中箭,他直接掰断箭杆,拔出箭头扔在地上,挥刀继续往前冲,第一个踩着碎石与尸体冲进了豁口。 “杀!掀了这内瓮城!” 常遇春嘶吼着劈翻迎面的汉军百户,身后士兵跟着涌入,与守军在内瓮城前撞在一起。刀枪相撞,惨叫连连,豁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很快没过了膝盖。常遇春手里的刀砍缺了刃,夺过长矛继续厮杀,带着人死死钉在豁口处,打退了汉军一波又一波的反扑。 南门城楼上的张定边见豁口被破,红着眼带着五百亲卫冲下城楼,直奔豁口而来,迎面撞上了浑身是血的常遇春。 两人踩着尸堆正面交锋,张定边双手挥刀劈下,常遇春横刀架住,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两人虎口俱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张定边抽刀再劈,招招同归于尽,常遇春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直刺对方胸口。 张定边侧身避开,肋下铁甲被切开,鲜血渗出,反手一刀劈在常遇春肩甲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常遇春肩胛骨闷响。常遇春咧嘴一笑,左手死死抓住张定边的刀背,右手刀直捅对方心口。张定边弃刀后退,刀尖擦着他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被亲卫死死护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亲兵疯了似的冲来嘶吼:“将军!北门破了!徐达将军带大军冲进来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只见北门方向浓烟滚滚。原来徐达从围城首日便在北门持续佯攻,让张定边形成了思维定式,总攻当日更是从凌晨就猛攻北门,将城内机动兵力尽数吸引过去,等南门豁口被破,张定边带着精锐驰援南门,北门彻底空虚。徐达亲自带着亲兵攀城,第一个翻上城头,砍翻守军,打开了北门,朱军大军蜂拥而入。 紧接着,东门汤和率钢甲骑撞开瓮城,西门冯国用破城,水门廖永忠率水师炸开了水闸,武昌六座城门尽数告破。 武昌城内,巷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残存汉军依托民房院墙负隅顽抗,每一条巷子都要用人命去填。常遇春带着步兵逐巷清扫,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提刀走在最前,厉声高呼:“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迎面泼来的火油与箭雨,常遇春眼神一冷,下令火铳手两翼包抄,密集的铅弹扫倒院墙后的汉军,朱军士兵踩着尸体往前推进,每过一条巷子,地上都叠满了尸首,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淌进排水沟,汇成暗红的溪流。 张定边带着最后的残兵退进了武昌皇宫。大殿之上,八岁的陈理穿着空荡荡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小脸煞白却没掉一滴泪。张定边浑身是血,跪在殿上声音嘶哑:“陛下,城破了,臣无能,护不住大汉江山了。”陈理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定边起身拔刀,走出殿门。殿外常遇春的士兵已涌进宫门,刀枪如林,将大殿团团围住。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堵在丹陛上,面对三千朱军,无一人后退。他提刀冲进人群,刀光起落间人头落地,从丹陛上杀到丹陛下,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鲜血浸透了铁甲,手里的刀却依旧挥得虎虎生风。 常遇春分开人群,沉声道:“张定边,陈友谅已死,大汉已亡,降了吧。” 张定边没有答话,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刚走三步,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用刀撑住地面;第二支弩箭射中他的右肩,钢刀脱手落地;第三支弩箭正中他的左胸,他低头看了眼箭杆,伸手去拔,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皇宫大殿的方向。 常遇春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道:“厚葬。” 殿门被推开,陈理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无泪无惧。常遇春走进殿内,沉默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朝殿外嘶吼:“传令!全军入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擅闯民宅、奸淫掳掠者,斩!” 巷战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残存汉军陆续走出巷子弃械投降,武昌城的喊杀声终于停歇。 天亮了,朱元璋骑马从南门进入武昌城。城门洞里血腥味未散,城墙豁口还在冒黑烟,青石板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徐达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躬身抱拳:“上位,武昌全拿下了。陈理已降,张定边战死,收降汉军两万,缴获粮草八万石,武库军械正在清点。” 朱元璋勒住马缰,沉声问:“咱们的弟兄,折了多少?” “阵亡三千七百,伤万余,常遇春的先锋营折损过半。” 朱元璋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武昌皇宫。 皇宫殿前空地上,陈理被亲兵带了过来,八岁的孩子孤零零站着,身边无一个宫人。朱元璋蹲下身,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你叫陈理?” “我是。” “多大了?” “八岁。”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缓缓道:“你爹和我打了四年,恩怨是我们两人的。你爹死了,我不杀你,也不会苛待你。”他起身吩咐亲兵,“把他送回应天,封归德侯,拨府邸赐田产,好生安置,宫里愿意跟着他的宫人内侍,一并带去。” 亲兵领命,牵着陈理的手往外走,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皇宫,终究没掉一滴眼泪。 朱元璋站在大殿前,李善长拿着账册快步走来,躬身道:“上位,武昌府库、户籍、田亩账册已清点完毕。荆襄州县大多还在陈友谅旧部手中,张必先带两万兵守岳州,李茂才守荆州,邓克明守襄阳,均未归降。” 朱元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身后众将:“接下来的路,都说说。” 常遇春第一个上前:“上位!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直取岳州,定把张必先的脑袋提回来!” 徐达跟着上前,沉声道:“上位,末将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常遇春将军南下,取岳州、潭州,扫清湖广南部,稳住后方;另一路由末将率领,溯江而上取荆州、夷陵,再北进拿下襄阳、樊城。荆襄乃兵家必争之地,拿下此处,我们便可北窥中原,西图巴蜀,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李善长躬身附和:“上位,徐达将军所言极是。陈友谅已灭,长江以南只剩张士诚可与我们抗衡,方国珍、陈友定皆偏安不足为惧。当下首要便是拿下荆襄全境,稳住长江上游,再转头向东收拾张士诚。” 朱元璋大笑,将账册往手中一拍,声震广场:“好!就按此行事!” “徐达听令!率五万大军溯江而上,拿下荆州、襄阳,把荆襄门户牢牢攥在手里!” “常遇春听令!率三万大军南下,扫清湖广南部陈友谅余部!” “汤和、廖永忠听令!率水师主力驻守长江沿线,控扼水道,接应两路大军,防备张士诚生事!” 第26章 接风 上午时分,朱文正带着蓝玉,领着一队亲兵从应天南门进了城。 刚回自己的大都督府,朱文正便卸了身上的铁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常服,唤来府里的大夫,给左胳膊上那支箭留下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折腾完,又让厨房下了两大碗油泼面,和蓝玉一人一碗,呼噜噜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朱文正刚往榻上一歪,想眯一会儿补补觉,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赵大虎掀了门帘走进来,躬身抱拳道:“朱将军,公子有请。” 朱文正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大虎哥,我这才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呢……” “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我这伤还没好利索,一身的血腥味,就不去叨扰大伯了吧?” 赵大虎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蓝玉立刻站起身,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朱大哥,谁啊?这么大排场?” “咱大伯,林昭。” 蓝玉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压不住了:“就是那个……养了三千钢甲骑兵的林公?!” “对。” 蓝玉瞬间不说话了,赶紧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正了正头上的幞头,脚步都放轻了几分,老老实实跟在朱文正身后。 两人到了林府门口,刚迈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林昭。 他穿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显然早就在院里等着了。朱文正刚抬手想抱拳行礼,林昭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就往外拽。 “走走走!大伯特意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左胳膊的箭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大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好不利索,才要给你接风去去晦气!走!” 朱文正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挣又不敢挣,只能回头朝蓝玉喊了一嗓子:“跟上!” 蓝玉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三人出了府门,赵大虎和刘三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林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朱文正和蓝玉也跟着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应天城的青石板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 朱文正骑在林昭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伯。” “说。”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林昭侧过头看他,折扇啪地一声收了起来:“什么事?” “我就是个武人,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闲来无事爱去勾栏瓦舍也就算了,怎么您也爱往这些地方跑?” 林昭拿折扇往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嗤笑一声:“你懂个屁。” 朱文正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你大伯我是什么人?”林昭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突出两个字,非常有钱。” 朱文正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这话全应天没人敢反驳,毕竟那三千钢甲骑,一身装备砸下去的银子,够养多少步卒了? “闲来无事不去找地方消遣,难道跟着你叔父天天去校场练兵,去帅府议事?”林昭又拿折扇戳了戳他,“打仗是你叔父的事,你大伯我,负责有钱就行了。” 朱文正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胸口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林昭这才满意了,把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目光越过朱文正,落在了他身后的蓝玉身上。 “对了,你身后这小子是谁啊?以前跟着你的?怎么没见过?” 朱文正立刻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蓝玉:“这是蓝玉,常遇春将军的内弟,这次跟我一起守洪都,后背挨了一刀,硬是在城头扛了三天,是条汉子。” 蓝玉立刻催马上前,在马背上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后背的刀伤被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洪亮:“末将蓝玉,拜见林公!”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目,颧骨微高,宽肩窄腰,一身常服被撑得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和常遇春一个路数的——悍不畏死的猛将胚子。 “哦,常遇春的小舅子啊。”林昭拿折扇点了点他,笑着问,“小舅子,会漂不?” 蓝玉当场愣了,一脸茫然:“漂?林公说的漂,是……什么?” “漂。”林昭把折扇往街那头一指,笑得意味深长,“走,咱带你去漂一把,我请客。” 蓝玉下意识看向朱文正,朱文正给了他一个“别问,跟着走就对了”的眼神。蓝玉立刻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催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应天城的大街小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长,青石板铺地,两侧是白墙黑瓦的院落,巷子尽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玉足轩。 刚到门口,门内两侧立着的四个迎宾侍女立刻躬身,齐声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欢迎贵宾光临玉足轩!” 话音刚落,身着藏青长衫的领班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见到林昭,立刻躬身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又熟稔:“林公子,您来了!包厢早就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热水和药包也都温着了。” 林昭点点头,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迈步往里走,随口问了句:“今儿人不多?” 领班侧身跟在一旁,垂手回话:“今儿上午的场次都满了,就给您留了最里面的那间大包厢。您放心,清静得很,不会有人打扰。”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前厅的换鞋区,实木的换鞋凳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干净的拖鞋。两个侍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三双消过毒的软底棉拖,领班笑着开口:“三位贵宾,麻烦换下鞋,随身的靴子我们会帮您收纳好,走的时候再给您取来。” 朱文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昭,林昭已经弯腰脱了靴子,换上了专属的锦面拖鞋,抬眼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脱鞋啊,难不成还想穿着靴子进去?”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脱靴子,左胳膊有伤使不上劲,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问:“将军,需要我帮您吗?” 朱文正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折腾了半天,才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换上了棉拖。 旁边的蓝玉也手忙脚乱地脱了靴子,后背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硬是没吭声,规规矩矩地换上了拖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满脸的新奇。 换好鞋,领班又笑着躬身问:“林公子,还是按老规矩,给您安排相熟的技师?” “嗯。”林昭应了一声,抬下巴指了指朱文正和蓝玉,“给他们俩也安排手艺最好的,手劲适中的,别下手太狠,俩小子身上都带着伤。”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领班应声,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三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在里面。” 两人跟着林昭往里走,蓝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文正耳边:“朱大哥,这地方……看着也不像是勾栏啊?而且勾栏也不是上来就脱鞋啊!” 朱文正摇摇头,也低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跟着大伯走就是了。” 这玉足轩里面的格局,和应天城里寻常的青楼楚馆完全不同。穿过敞亮的大堂,没有摆着琴台的中庭,更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倚着栏杆招客。一楼全是一间一间的独立隔间,每间都用竹帘隔开,隔音做得极好,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侍女端着东西进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半点喧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艾草和生姜等混合的温热药香,闻着就让人浑身放松。 领班领着三人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隔间,推开门引着三人进去。隔间里摆着三张宽软的矮榻,每张榻前都留了空位,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三人刚在榻上坐定,就有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三盏白瓷茶杯,还有几碟蜜饯、松子、花生、时令鲜果,整整齐齐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侍女躬身轻声道:“林公子,这是给您备的茶点,您慢用。” 林昭摆了摆手,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朱文正看着小几上的茶点,更懵了:“大伯,咱这到底是来……” “急什么?”林昭拿起一颗松子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悠悠道,“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有你舒服的。”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三个身着素色襦裙的技师端着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盛着熬好的草药热水,水面上飘着艾草、生姜片,热气袅袅升起,药香瞬间更浓了几分。 技师们在每张榻前跪坐下来,先伸手探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才抬眼对着三人躬身,柔声询问:“三位贵宾,水温我们试了,大概五成热,请问这个热度合适吗?要是烫了或者凉了,我们马上给您调。” 林昭率先点头:“可以。” 朱文正和蓝玉也连忙跟着点头:“合适,合适。” 得到确认,技师们才再次躬身行礼:“贵宾您好,我是今天为您服务的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说罢,林昭已经往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自然地伸到了技师面前。技师双手捧住他的右脚,轻轻脱下棉袜,将他的脚缓缓放进了温热的药汤里。热水漫过脚背,林昭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朱文正和蓝玉见状,也学着林昭的样子,把脚伸进了木桶里。温热的药汤漫过脚背,草药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渗。朱文正的脚底板在洪都的城墙上站了整整几十天,全是硬茧和裂口,热水一泡,裂口处丝丝拉拉地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可疼过之后,是说不出的舒坦,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往小腿、往大腿、往五脏六腑里钻,紧绷了近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旁边的蓝玉也把脚放进了木桶里,热水一泡,他浑身的肌肉都抖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脸舒坦的表情,后背的伤带来的紧绷感,都散了几分。 刚泡了没两分钟,技师便柔声开口:“贵宾,趁着泡脚的功夫,我们先给您放松一下肩颈和手臂,您要是觉得手劲不合适,随时跟我们说。” 话音落,给朱文正按的技师便起身站到了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肩颈。朱文正天天披甲守城,肩颈早就僵得跟石头一样,技师的手指带着巧劲按下去,酸麻感瞬间散开,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却是舒坦的。 技师看着他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特意放轻了手劲,只按小臂和手腕,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又精准。 另一边,蓝玉后背有伤,技师便特意避开了他的后背,只按肩颈和手臂,指尖带着力道揉开他紧绷的肌肉,蓝玉一开始还浑身紧绷,没一会儿就彻底放松了下来,靠在榻上,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舒坦的闷哼。 林昭闭着眼靠在榻上,任由技师按着肩颈,嘴角挂着笑,听着旁边两人的动静,也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肩颈和手臂按完了,药汤的暖意也彻底渗进了脚底。技师用干净的棉巾擦干了三人的脚,放在软凳上,这才柔声开口:“贵宾,我们现在开始足底按摩了,要是手劲太重或者太轻,哪个穴位按得不舒服,您随时跟我说。” 话音落,技师的手指按上了朱文正的脚底板。 朱文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差点从榻上翻下去,脸都白了:“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林昭歪在榻上,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足底连着五脏六腑,按哪儿疼,就说明你哪儿有毛病。你疼的这个地方,对应着肝。你这小子,在洪都憋了三个多月,肝火太旺了。” 朱文正咬着牙,重新靠回榻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榻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表情像在受刑,却愣是没把脚缩回去——疼归疼,可每一次按压过后,都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蓝玉那边,技师刚按到脚底的一处穴位,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缩,脚下意识地往回勾,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林昭闻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你也痛吗?” 蓝玉脸一红,梗着脖子小声回了句:“有、有点。” 林昭笑得更欢了,拿折扇指了指他的脚:“痛就对了,这个穴位管的是肾,痛就是你小子肾虚。” 蓝玉瞬间闭了嘴,脸涨得通红,愣是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第27章 传染 天刚亮,蓝玉就一头扎进了朱文正的府邸。 朱文正刚从后堂出来,左胳膊吊在胸前,头发胡乱挽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前厅坐着的蓝玉,他愣了一下,边打哈欠边问:“你这么早来干啥?” 哈欠打得震天响,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蓝玉立刻起身抱拳,一脸正经:“都督,林公吩咐了,咱俩每天都得去大保健一次。末将怕都督忘了,特意过来催您。” 朱文正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没了。 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嘴角抽、眼皮跳,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死盯着蓝玉两息,骂道:“你他娘的想去洗脚就直说,还拿咱大伯说事!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他一把摘下墙上的马鞭就抡了过去。 蓝玉脸上的正经瞬间绷不住,笑着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前院兜了三四圈。 蓝玉后背有伤跑不快,朱文正左胳膊使不上劲也追不快,一个跑得龇牙咧嘴,一个追得气喘吁吁。府里的下人站在廊下看热闹,没一个上前拦的。 最后蓝玉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朱文正追上来,马鞭“啪”地抽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走不走?” “走!”蓝玉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脸得意。 “他娘的。”朱文正把马鞭扔给门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走!”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三楼雅间。 朱文正瘫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糖稀。蓝玉趴在旁边的榻上,侍女绕开他后背的刀伤按小腿,他舒服得直哼哼,哼得隔壁都敲了竹帘抗议。 朱文正歪着头问:“你说咱大伯怎么琢磨出来的这玩意儿?” 蓝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末将不知道,但末将认一个理,林公琢磨出来的,全是好东西。” “真舒坦啊。”朱文正闭上眼喟叹。 “是啊。”蓝玉也跟着闭了眼。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侍女按压的细微声响,和药汤咕嘟冒热气的动静。 第三天,蓝玉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常遇春。 常遇春站在玉足轩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蓝玉,你说的足底保健,就是这儿?” “姐夫,你进去就知道了。” “咱是来应天述职的,不是来——” “姐夫,来都来了。” 常遇春被蓝玉半拽半拉地拖进了门。 半个时辰后,常遇春瘫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侍女按着他满是旧伤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 “怎么样姐夫?” 常遇春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都懒了:“别说话,让咱躺会儿。” 第四天,常遇春带了徐达和汤和来。 徐达背着手站在玉足轩门口,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在视察城防。汤和倒是大大咧咧,扫了眼牌匾就嘿嘿笑了,推着徐达往里走:“老徐,来都来了。” “吴王让咱来应天是议事的。” “议事也得歇歇,走吧走吧。” 半个时辰后,徐达瘫在榻上,一脸严肃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歪头看向常遇春:“常将军,你小舅子发现的这地方?” “咱小舅子也是被林公带来的。” 徐达沉默一息,轻轻叹了句:“林公这个人。” 说完,他就闭上眼,彻底陷在了榻里。 第五天,徐达把朱元璋带来了。 朱元璋上午刚回应天,武昌残敌扫平,他甲都没卸,刚到吴王府门口,就被街角转出来的徐达拦住了。 “上位。” 朱元璋勒住马:“徐达?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末将等上位半天了,发现了一个地方,想请上位去看看。”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一圈,满眼狐疑:“什么地方?” “玉足轩。” “干什么的?” 徐达斟酌了下措辞:“足底保健。” 朱元璋眉头瞬间皱起:“什么玩意儿?” “上位去了就知道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一脸正经,把缰绳扔给了亲兵:“走。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发现了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最大的雅间里,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蓝玉、朱文正六个人,整整齐齐瘫在六张矮榻上。每人面前一只木盆,药汤热气袅袅,侍女跪坐在榻前,指尖在他们足底、肩颈处缓缓按压。 雅间里艾草香混着此起彼伏的舒坦哼哼声,朱元璋瘫在最中间的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戒备到困惑,从半信半疑到微妙的挣扎,最后全化成了卸了劲的松弛。 “徐达。” “末将在。”徐达的声音带着放松的慵懒。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是。” “你怎么发现的?” “常遇春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转头看向右边:“常遇春。” “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蓝玉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扫到最门口的蓝玉:“蓝玉。” 蓝玉瞬间坐直了点,声音带着心虚:“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林公带末将来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哼哼声都停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咱大哥。” “是。”蓝玉的声音更虚了,“这店是林公开的,专门请名医指导过,能解行军的劳损。” 朱元璋没说话,侍女按到他足底一处穴位时,他脚趾不自觉翘了一下,疼过之后,攒了几个月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咱大哥啊。”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了然的笑意。 没人接话,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舒坦啊。”角落里的汤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与此同时,林府。 林昭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矮桌前坐着他六个儿子,从大到小排一排,每人面前摊着本《论语》,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连书都拿反了。 “老大,背一段。” 大儿子立刻站起来,摇头晃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停。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大儿子放下书,一脸认真:“意思是,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夕阳下山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死了。” 院子里瞬间一静,春桃和秋菊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 林昭喝了口绿豆汤,面无表情:“继续背。” 大儿子接着往下背,林昭眯着眼,想起上辈子看的这个段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老大背完,他又看向二儿子:“老二,你解释解释刚才那句。” 二儿子立刻站起来,一脸诚恳:“父亲,儿子以为,意思是早上听到了圣贤道理,晚上死了也没遗憾。” “嗯。那你哥和你,谁说的对?” 二儿子看了眼大哥,又看了看林昭,小声道:“大哥的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打不过大哥。” 林昭当场哈哈大笑,笑完冲春桃摆手:“行,都有赏,一人抓一把麦芽糖!” 话音刚落,张夫人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嗔怪: “老爷!你又给孩子吃糖!他们的牙还要不要了!” 第28章 东征 武昌城破已三月,陈理被安置在应天城外宅院,张定边的尸首按规制下葬,汉军降卒整编完毕,两湖户籍粮草尽数清点入库,长江中游尽入朱元璋掌控。三个月休整,应天兵马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 吴王宫正殿,巨幅舆图悬于墙上,应天、武昌、洪都各标一个红圈,平江足足画了三个圈,旁侧“张士诚”三字,被朱元璋的指尖蹭得发乌。 堂下文武分列,徐达、常遇春等武将戎装在身,杀气凛然;李善长、刘基持牙牌肃立,神色沉稳。朱文正与蓝玉站在最末,二人伤势已愈,只蓝玉还在偷偷蹭着后背新长的肉,缓解痒意。 “张士诚。”朱元璋手指重重戳在平江的位置,声音沉如铸铁,“陈友谅已死,长江中游在咱们手里,如今下游就剩这颗眼中钉。他北据淮东,南守杭湖,你们说,他手里还有多少家底?” 李善长立刻上前回话:“回吴王,探子回报,张士诚总兵力约二十万。平江驻兵八万,湖州三万,杭州两万,余部分散在淮东、浙西各州县;另有水师五万,战船千余艘,泊在太湖与长江口。” “粮草呢?” “平江周边是江南产粮区,他囤粮颇丰,但淮东被我军拿下后,北粮道已断,全靠浙西供给,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年。” 朱元璋颔首,看向刘基:“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基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太湖水域:“吴王,张士诚的地盘看着大,实则是长条死局,西临太湖,东靠大海,最怕拦腰斩断。他主力在平江,粮仓在湖州,钱库在杭州,只要拿下湖、杭二州,平江立刻就成了孤城。陈友谅败于洪都久攻不克、鄱阳湖水路被断,张士诚也会栽在同一个局里。” 朱元璋盯着舆图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徐达:“徐达,你意下如何?” 徐达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先落湖州,再移杭州:“刘先生所言极是。但湖州城防坚固,守将张天麟手握三万重兵,硬攻伤亡必大。我的计策是,围湖州,打杭州。” “细说。” “杭州守将潘元明,本就不是张士诚嫡系,不过是早年投诚的降将。我军重兵围湖州,张士诚必发平江主力救援,可潘元明绝不会拼死赴援,只会观望自保。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先取杭州,再灭援军,最后困死湖州。” 话音未落,常遇春跨步上前,瓮声请命:“上位,末将以为不必绕弯子!给末将五万人马,末将直走太湖奇袭平江!只要打下老巢,其余州县必望风而降!” 刘基当即摇头:“常将军勇冠三军,可此计不妥。平江城高墙厚,八万守军死守,当年徐寿辉十万大军围三月不克,陈友谅亲征也未能破城。这是张士诚的根基,他必在此死战,贸然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常遇春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反驳。他想起洪都城那八十五天,朱文正两万人能挡三十万大军,更何况八万守军守着的平江,五万人强攻确实胜算渺茫。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看向刘基:“你详细说说,咱们具体怎么打。” “分兵三路!”刘基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三处,条理分明,“第一路,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只围不打,困死守军;第二路,李文忠率偏师五万,直取杭州,他熟悉地形,潘元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战最合适;第三路,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与湖州的水路,死死挡住张士诚的援军。”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笃定:“湖州被围,张士诚必发主力救援。汤和水师正面拦截,徐达、常遇春城外设伏,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援军。援军一灭,湖州军心必散,不攻自破。湖、杭既下,平江便是瓮中之鳖,张士诚插翅难飞!” 殿内一时无声,徐达微微颔首认可此计,常遇春虽仍想打主攻,却也知此计最为稳妥,汤和面露笑意,水师截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差事。 “李善长。”朱元璋开口。 “属下在。” “二十万大军征战三月,需多少粮草?” “回上位,需粮十五万石,草料十万石。应天、武昌、洪都三处粮仓合计存粮五十万石,绰绰有余。” 朱元璋点了点头,猛地抬手拍在舆图上,声震殿宇: “传令!徐达为征讨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李文忠率五万偏师攻取杭州!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援军!康茂才留守应天,廖永安总管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喏!”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浪直冲殿顶。 “还有。”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此番东征,咱亲率后军压阵。” 徐达连忙上前:“吴王,应天是根基,需您坐镇主持大局——” “应天有李善长和康茂才,稳得很。”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张士诚是咱最后一个劲敌,咱要亲眼看着他覆灭。” 徐达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众将陆续退出大殿,各自回营整军。朱文正与蓝玉走在最后,刚出殿门,朱文正就压低声音问:“你说,咱大伯会不会跟着随军东征?” 蓝玉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林公是什么性子?武昌那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没挪过窝,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军政杀伐的闲事。守着生意,陪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跟着大军风餐露宿?” “也是。”朱文正点头,“咱大伯这人,不爱官不爱权,吴王多次请他入府议事,他都十次推九次,更别说随军打仗了。”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各自回营。 城南林府。 林昭歪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手里捏着朱元璋刚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大哥,弟率军东征张士诚,应天诸事,劳大哥多照拂。” 他随手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扬声喊:“春桃。” “老爷。”春桃快步走来。 “去告诉大虎,玉足轩正常经营,护卫队即刻整顿,应天城内各要点布好人手,不得懈怠。” “是。”春桃应声而去。 张夫人端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老爷,重八又要出征了?” “嗯,去打张士诚,江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好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林昭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糖放少了。” “大夫说了,您近来总咳嗽,要少吃甜的。” “他管不着。” 张夫人又气又笑,把碗拿回去添了一勺糖,再端给他时,林昭才满意地眯起了眼。 张夫人看着他问:“老爷,你说重八这一仗,能赢吗?” “稳赢。”林昭语气笃定,“张士诚那点格局和本事,根本不是重八的对手。” “老爷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朱元璋灭张士诚,从出兵到破城不过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江南尽数平定。 “猜的。”林昭把一碗银耳羹喝光,又扬声喊,“春桃!晚上加个红烧肉,多放糖!”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起身进屋去安排了。 正想着,赵大虎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林昭睁开眼:“都安排妥当了?” “回公子,护卫队已整顿完毕,应天城内布了一百二十人,各要点都安排妥当,玉足轩有刘三盯着,绝不会出乱子。” 林昭点了点头:“再派些人往平江方向盯着,重八那边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是!”赵大虎应声,大步去了。 林昭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远处校场传来徐达点兵的大嗓门,紧接着,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二十万大军,开拔了。 他睁开一只眼,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了。” “什么走了?”春桃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 “重八,东征去了。” 春桃哦了一声,放下葡萄低头剥皮。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又喊:“春桃,再加个糖醋鱼,糖也多放些。”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进屋了。 应天城西门口,二十万大军分批开拔。徐达率前军先行,常遇春领中军紧随,汤和的水师从龙江关出发,沿长江东下入太湖。朱元璋亲率五万后军压阵,胯下黑走马披着重甲,身上穿的,正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铠甲,护心镜被磨得锃亮。 马秀英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十岁的朱标。朱标眉目俊朗,一身锦袍,手里捧着父亲的水囊,安安静静站着,半点顽劣都无。 朱元璋翻身下马,先摸了摸儿子的头,朱标立刻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水囊:“父亲,一路保重。” “好小子。”朱元璋咧嘴笑了,接过水囊别在腰间,又看向马秀英,语气郑重,“妹子,咱走了。应天城里,你多费心,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就找大哥商量。他坏的冒黑水,听他的,准没错。” 第29章 锁笼 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湖州城外。 徐达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五日,却没像攻武昌时那般急着挖壕沟、架襄阳炮,更没急着挥师攻城。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各屯湖州四门,扎下的营寨壁垒森严,却只守不攻。 第一批撒出去的,不是攻城的死士,是三百名精锐斥候。 五日之内,这三百人如同撒进江南水乡的渔网,把湖州城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大到守将张天麟的出身、麾下三万兵马的布防、城中粮仓的存粮够撑半年,小到副将王晟是元廷收编的降将,非张士诚嫡系,只领五千兵马守北门;再到城里百户、千户、管队,谁跟谁有宿怨,谁欠了谁的赌债,谁的小舅子在谁营里挨了军棍,事无巨细,全被斥候一条条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徐达的帅案上。 徐达指尖点着摊开的情报,抬眼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常遇春,语气平静:“这仗不用硬打。湖州城看着是块铁板,只要撬开一道缝,里面就是块嫩豆腐。” 常遇春眉头一皱:“将军就不怕张士诚从平江派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徐达闻言笑了,摇了摇头:“放心,张士诚绝不会来救。” “为何?” “这人本是盐贩子起家,得了平江、浙西这片富庶地,早就没了争天下的心气,满脑子只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徐达指尖点在舆图上平江的位置,“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约他东西夹击我军,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愣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就想等我们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如今陈友谅已死,我军兵锋正盛,他更不敢拼上自己的嫡系老本,来救这湖州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已收到消息,张士诚麾下那帮老兄弟,如今个个府邸连片、妻妾成群,早就没了上阵拼命的心思,没人愿意带兵出来跟我们打。这湖州城,张天麟守得住是他的本事,守不住,张士诚也绝不会为他动一动平江的根基。” 当天,徐达便写了封劝降信,让被俘的汉军兵卒送进了城。信里只说三层意思:其一,张士诚本是盐贩子出身,格局狭隘,成不了大事;其二,吴王朱元璋已拿下武昌,陈友谅授首,江南半壁已入囊中,下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张士诚;其三,你张天麟是统兵的人才,跟着张士诚没有前途,开城归降,官升一级,保你麾下弟兄毫发无损。 可张天麟看完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还割了送信兵卒的一只耳朵,把人撵了回来,放话要与湖州城共存亡,更是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求援信,求张士诚速派援兵。 常遇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虎目圆睁,当场拔刀就要点兵攻城:“这厮给脸不要脸!末将带先锋营,半个时辰就能砸开他的城门!” 徐达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不急。这信,本就不是写给张天麟看的。” 常遇春一愣,收了刀皱眉问:“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城里其他人看的。”徐达拿起笔,又铺开了纸,“张天麟对张士诚死忠,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更何况,他们眼巴巴盼着的平江援兵,根本就不会来。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军心自然就散了。” 那一日,徐达写了几十封信,信里半句劝降的话都没提,只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给王晟的信里问“王将军,听闻令堂在平江居住,近来身体可还康健?”;给李千户的信里提“李千户,听闻你在平江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上门讨债,日子不好过吧?”;给孙管队的信里说“孙管队,你小舅子在王晟营里当差,前几日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军棍,你可知晓?” 每封信都由不同的俘虏送进城,精准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信送完,徐达便彻底按兵不动了。二十万大军围着湖州城,每日里只是在校场操练、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城头之上一箭不发,城下也一枪不开,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湖州城外扎营练兵的。 常遇春急得天天往徐达帅帐里跑,催着攻城,徐达每次都只回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天夜里,湖州城里先有了动静。先是一个百户,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徐达大营,说愿意做内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紧接着,北门守将王晟,也派了心腹偷偷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容某思之。 徐达把纸条递给常遇春,笑着道:“你看,我说快了吧。” 常遇春看着纸条,挠了挠头,总算懂了这些弯弯绕绕。他想起洪都血战、武昌攻坚,那些仗是靠刀枪血肉拼出来的,可这一仗,徐达连刀都没拔,湖州城的军心,已经散了。他总算记住了徐达那句话——打仗,不光靠手里的刀,也靠嘴里的话,心里的算计。 湖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同时,应天府里,朱元璋也没闲着。 他把李善长叫到帅府,让他查一份名单——湖州城里,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籍贯、家眷住处、亲族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李善长带着户房的吏员,熬了整整十天,把这份名单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完名单,抬眼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些人的家眷,凡是在咱们地盘上的,全接到应天来。单独辟个院子住,好生安置,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苛待,不许惊扰。” 李善长愣了一下,躬身问:“上位,安置这些家眷,是何用意?”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名单,嗤笑一声:“张天麟不降,是因为他还对张士诚抱着幻想,觉得张士诚会从平江派援军来救他。可等他手底下的兵卒,都知道自己的爹娘妻儿在咱们手里,在应天吃得好、住得好,比在湖州还安稳,你觉得,张天麟的军令,还能出得了他的军营吗?” 李善长瞬间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但凡家里有老人的,牙口不好,让厨房单独做软和的吃食;有孩子的,该给的糖糕、玩具,一样都别少。咱要的是他们安心,不是让他们做人质,懂吗?” “臣遵旨!” 就在湖州军心涣散的同时,杭州方向,李文忠的五万偏师也已兵临城下。 可李文忠也没围城,只把五万人马扎在了杭州城外十里处,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单骑策马到了杭州城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潘元明!出来说话!” 潘元明是张士诚麾下的杭州守将,手里握着两万守军,杭州城也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只带了两个亲卫,就站在弓箭射程之内,连甲都没穿。他没让手下放箭,只是俯身问:“李将军,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李文忠朗声回话:“五万!” 潘元明冷笑一声:“五万兵马,就想打下我杭州城?李将军未免太托大了!” “我不是来打杭州的。”李文忠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湖州已经被徐达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围死了,张士诚的援军被堵在平江,半步都出不来。你的杭州,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潘元明沉默了片刻,在城楼上喊:“空口白牙,你让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忠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亲卫挽弓,连箭带信射上了城头。 潘元明接住信,拆开一看,是朱元璋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两行字:“潘将军,你的家眷,咱已经接到应天了。令堂身体硬朗,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儿子满月那日,咱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过去,孩子很喜欢。” 潘元明攥着信的手,瞬间开始发抖。他离家领兵三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有孕在身,这些事,他只在给家里的信里提过,朱元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孩子满月都记着,还送了礼。 更让他心凉的是,他也给平江送了三封求援信,可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句回复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过来。 他站在城楼上,攥着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天刚亮,杭州城门轰然洞开。 潘元明带着两万守军,整整齐齐列在城门两侧,刀枪尽数放在地上,盔甲也卸了。他自己双手捧着杭州的户籍、府库账册,跪在城门正中。 李文忠率兵入城,杭州易手,得降兵两万,粮草二十万石,江南重镇,不战而下。 杭州归降的消息传到湖州时,徐达已经围了湖州整整十五天。 这一夜,湖州北门先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晟,是他手底下的马千户。 马千户的老娘,早就被朱元璋从老家接到了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捎了一封家书进城。信里老娘只写了一句话:“儿啊,吴王待娘极好,顿顿有肉吃,你别给张家卖命了,娘想活着见你。” 更何况,他等了十五天,平江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就看清了,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 当夜,马千户带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杀了守门的兵卒,打开了北门。徐达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王晟还在营里睡觉。等他被亲兵叫醒,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达走到他面前,看着衣衫不整的王晟,平静地问:“王将军,降不降?” 王晟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涌进城的大军,颓然叹了口气:“降。” 北门一破,湖州城的防线瞬间就漏了。 张天麟带着残兵退进了内城,徐达没有下令强攻,只把王晟带到了内城楼下,让他喊话。 王晟扯着嗓子,朝着城楼上喊:“张将军!降了吧!吴王说了,降者不杀!平江的援兵根本就不会来!张士诚眼里只有他的平江老巢,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别再给他卖命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王晟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深夜的湖州城里,传出去老远。 下一秒,城头上开始往下扔兵器了。先是一把刀,一杆枪,然后是一队两队的兵卒,把手里的刀枪全扔在了地上,最后是整面城墙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 张天麟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卒,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刀枪,面如死灰。他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了五封求援信,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死守的这座城,在张士诚眼里,根本就不值当拼上老本去救。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走下城楼,打开了内城城门,双手捧着湖州城的印信和钥匙,跪在了徐达面前。 徐达接过钥匙,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沉声道:“张将军,吴王有令,你是条汉子,归降之后,依旧统领你的兵马,官升一级。” 张天麟抬起头,愣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徐达深深躬身。 湖州城头的“张”字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夜风,冉冉升起。 湖州、杭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平江的时候,张士诚正在王府的暖阁里用膳。 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象牙筷、白玉碗,极尽奢华。他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平静地问了一句:“湖州丢了?” 报信的兵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湖州、杭州都丢了。张天麟、王晟、潘元明,全都降了朱元璋。”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又问:“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朱元璋亲自来了?” “回陛下,徐达将军统兵二十万围湖州,吴王朱元璋,一直在应天,未曾亲征。” 旁边的丞相李伯升猛地站起身,躬身急道:“陛下!湖州杭州一丢,平江就成了孤城!请陛下速发精兵,驰援前线,再迟就来不及了!” 麾下的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末将愿领兵三万,去和徐达决一死战!” “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朱元璋的大军打到平江城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张士诚没理会众人的急喊,摆了摆手,让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蟹粉狮子头,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满桌的珍馐美味,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可如今,湖州没了,杭州没了,偌大的江南,只剩一座平江孤城,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派援兵出去。 李伯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发不发兵?” 张士诚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满殿的文武,冷冷问了一句:“发兵?发兵出去,谁领兵?你去?还是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问出来,满殿瞬间安静了。 那些喊着要决一死战的武将,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接话。他们都是当年跟着张士诚一起卖盐起家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官加爵,府邸连片,妻妾成群,家里金银堆积如山,早就没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的狠劲。谁都知道徐达、常遇春的厉害,谁都不想带兵出去送死,更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嫡系兵马,拼光在湖州城外。 张士诚嗤笑一声,又看向李伯升,缓缓说出了自己不肯发兵的理由,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围湖州,兵锋正盛,我们就算把平江的守军全派出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了朱元璋手里,我们这点兵马,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第二,平江是我们的根基,城里只有八万守军,要是把精锐派出去,平江防守空虚,朱元璋要是派奇兵直取平江,我们连老巢都保不住!到时候湖州没救下来,平江也丢了,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三,朱元璋最擅长围点打援,他围湖州,就是等着我们派援兵过去,好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有生力量。我不上这个当。”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天麟是我的嫡系,可潘元明、王晟这些人,本就是元廷降过来的,心思本就不稳。我就算派了援兵过去,万一他们临阵倒戈,连援兵带城池一起投了朱元璋,我们损失更大。” 满殿文武,没人再说话。 李伯升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陛下早就没了争天下的雄心。当年鄱阳湖大战,他坐视陈友谅败亡,如今湖州被围,他依旧想着明哲保身,可他忘了,唇亡齿寒,湖州杭州一丢,平江,终究也守不住了。 张士诚没再看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令下去,加固平江城防,各处城门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胃口。富贵荣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没了他的胆气。他以为守住平江,就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应天府,林府的院子里,春光正好。 林昭歪在竹椅上,光着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春桃蹲在左边,给他剥着葡萄,秋菊给他轻轻捶着腿,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 第30章 平江 (前文已更正徐达为帅!)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阊门城楼。 江风卷着城外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粮食焦香,张士诚扶着冰凉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护城河,一路扫向城外,瞳孔一点点缩紧。 城外,徐达以全军主帅之职,统二十万大军,已将平江八座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达亲率中军围葑门,常遇春领先锋营屯虎丘,汤和锁阊门,冯国用堵胥门,华云龙镇娄门,王弼看盘门,张温守西门。一道两丈高、八尺厚的长围,顺着平江城墙绕了整整一圈,顶上宽得能跑马,每隔两百步就立着一座箭楼,襄阳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准了平江城头。 “王爷。”身后的李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江风吹散,“粮仓里的存粮,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撑不过半年。” 张士诚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连绵不绝的长围。那道围子像一条铁箍,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子外,联营连着联营,朱字大旗挨着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朱元璋的大军困在这平江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城围了整一个月,城外的长围里,没传来一声攻城的炮响。 常遇春一脚踹开徐达的中军帅帐,虎目圆睁,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徐帅!这都围了一个月了,咱二十万大军耗在这儿,天天就垒围子、挂炊饼,什么时候是个头?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猛攻葑门,三日之内,必破平江!” 徐达坐在帅案后,指尖点着摊开的平江布防图,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急什么?上位有令,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张士诚比咱们急。” 他抬眼看向帐外,平江城墙的方向隐约可见:“我让弟兄们竖的高竿,挂的炊饼,效果怎么样了?” 帐外的亲兵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换一篮热炊饼,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飘。城头的守军,这几日连放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扒着城垛往这边看,咽口水的动静,巡逻的弟兄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徐达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张士诚把城里的粮全攥在他王府手里,一人一天就给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咱这炊饼,比一万支箭都管用。这话,还是上位和林公子当初定下的,等城里的人饿疯了,不用咱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总算把马槊收了回来,却还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这儿干等着!”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提要攻城的事,转身出了帅帐,照旧去巡营查岗,盯着城头的动静。 而平江城里,张士诚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敢私藏粮食!”他红着眼,对着殿下文武嘶吼,“传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粮,尽数收归王府统一发放!战兵一日一合米,辅兵半合!敢私藏一斗米者,满门抄斩!”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城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城围第二个月,平江城的街巷里,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闹,只剩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一声接着一声。 阊门内的空地上,张士诚的骑兵营战马,一匹接一匹被牵出来,钢刀落下,马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淌进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着一小块煮得发黑的马肉,递到张士诚面前,声音发颤:“王爷,骑兵营的战马,已经杀了一半了。这是刚煮好的,您垫一口。” 张士诚没接,只是看着空地上堆积的马尸,闭了闭眼:“分下去,给城头的守军,每人分一小块。” “王爷,那您……” “他们吃了,才能给老子守住城门。”张士诚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马杀完了,就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只要能守住城,什么都能杀!” 李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没敢说,就算把全城的马、骡子、驴全杀了,也撑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饼香,天天往城里飘,城头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围第三个月,平江城的驴,也杀完了。 沿街的柳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晃着。百姓家里,把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着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 张士诚的王府里,也没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柳树皮糊糊,他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问李福:“徐达那厮,在城外干什么?” 李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朱元璋来了,天天和徐帅在城外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在河边红烧,香味……都飘到内城来了。” 张士诚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想骂,想吼,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他守了十几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而他这个吴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城围第四个月,平江城的北门,开始有人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朱军大营。 先是单个的兵卒,然后是三五成群,到后来,甚至有百户带着整队的人,连夜缒城投降。 这天夜里,巡逻的兵卒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百户,送到了徐达的中军帐,朱元璋恰好也在帐中。那百户进了帐,也不跑,也不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我们降了!求吴王给口吃的!我老娘在城里,快饿死了!” 朱元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摆了摆手,让亲兵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那百户双手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进了嘴里,烫得直伸脖子,却愣是舍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缓缓开口,看向身边的徐达:“天德,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说说。” 徐达躬身抱拳,沉声道:“回上位,据降卒交代,城里早已断粮,沿街树皮都被剥光了,饿殍遍地。这一个月,城里跑出来的降卒,快两万了。守军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万,军心已散,毫无战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帅!末将请战!现在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向徐达:“天德,你怎么看?” 徐达垂眸道:“回上位,还不到时候。张士诚虽已穷途末路,但平江毕竟是他经营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坚固,硬攻必会折损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城里彻底断了生路,守军心气尽丧,届时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等。等城里的人,彻底没了心气。” 城围第五个月,张士诚终于松了口,派了个姓周的文官,捧着他的亲笔信,出城去见朱元璋和徐达。 周文官进了帅帐,躬身把信递了上去,陪着笑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与殿下划江而治,长江以南归殿下,长江以北归我家王爷,两家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元璋看完信,当场笑出了声,把信扔给了身边的徐达。徐达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看向周文官,冷声道:“放肆。长江以南,如今尽入我吴王之手,你家王爷拿着别人的地盘谈划江而治,莫不是疯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嗤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要么开城投降,咱留他一条性命。要么,就等着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别的废话,不必多说。” 周文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捧着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回了平江。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坐了整整一夜。 城围第六个月,张士诚第二次派了人出城。 这次来的是个姓赵的武将,捧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黄金百两,白玉一双,还有张士诚的另一封亲笔信。 赵武将躬身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把平江城让给殿下,只求殿下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回应天养老,这些薄礼,算是孝敬殿下的。” 朱元璋看完信,把木箱合上,推了回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平江,咱自己会拿,用不着他让。至于养老,应天城里有的是宅子,有的是地,他想养老,得先自己开城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告诉他,咱大哥林昭说过一句话。投降不丢人,饿死才丢人。” 赵武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捧着木箱,低着头回了城。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三天没出门,也没见任何人。 城围第七个月,平江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一个浑身是血的降卒,被押到了徐达的帅帐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徐帅!吴王!城里……城里开始吃人了!张王爷疯了!他把逃跑的兵卒抓回来,吊在阊门城楼上活活饿死,尸首不许收,让全城的人看着!现在城里,饿疯了的人,开始……开始吃死人了!” 徐达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看向帐下诸将,声如洪钟,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准备总攻!三日内,拿下平江城!”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徐达当即调兵遣将,将一百二十门襄阳炮,全部调到了葑门外,炮口死死对准了葑门城楼和两侧城墙。 总攻的号令下达,炮声瞬间炸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徐达亲自坐镇阵前,厉声下令:“火药弹、石弹交替发射!给我狠狠轰!不轰塌城墙,不准停!” 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被炸得粉碎,一层一层剥落;石弹紧随其后,狠狠砸进松动的墙体里,把裂缝越砸越大。 炮声日夜不停,整整轰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葑门城楼轰然坍塌,城墙被炸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常遇春!”徐达厉声喝令。 “末将在!”常遇春提着马槊,跨步上前。 “命你率五千先锋营,从缺口突入!务必撕开守军防线,接应大军入城!” “末将领命!” 常遇春应声,翻身上马,带着五千先锋营,疯了似的朝着城墙缺口冲了过去。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疯了似的往下射箭、扔石头、泼火油,常遇春冲在最前面,肩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抬手把箭杆掰断,箭头硬生生拔出来扔在地上,催马继续往前冲。 五千人跟着他,潮水般涌进了缺口,和城里的守军在城墙根下狠狠撞在一起。刀碰刀,枪对枪,喊杀声震彻云霄,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堆了起来,很快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与此同时,徐达一声令下,其余七座城门,同时发起了总攻。 汤和从阊门翻上城头,冯国用砸开了胥门,华云龙杀进了娄门。八座城门,一座接一座,相继告破。 平江城,破了。 张士诚的王府里,喊杀声越来越近。 “活捉张士诚!” “吴王有令!降者不杀!” 喊声顺着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近。张士诚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身边的亲兵,早就跑光了,死光了。 他坐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的横梁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抬手搭在了横梁上。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风光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他闭上眼,把头伸进了玉带挽成的圈里,脚下的凳子,被他一脚踹翻。 徐达的亲兵冲进大殿的时候,张士诚挂在横梁上,身子还在轻轻晃着。 他们赶紧把人解下来,人早就没了气息,身体都凉透了。 平江城里的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残存的守军,从巷子里走出来,把刀枪扔在了地上,束手就擒。降卒被一队一队押出城,平江城的火,渐渐灭了。 城头的东吴王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朝阳,在平江城头冉冉升起。 张士诚割据江南十几年的东吴势力,自此,彻底灭亡。 第31章 加钟 三楼的雅间里,林昭歪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右脚搭在榻沿,脑袋枕在八十八号的大腿上。八十八号是玉足轩总店的头牌技师——本店一手培养,手法顶尖,手指修长,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按足弓的时候能让人从脚底板舒坦到天灵盖。 “啊——”林昭眯着眼,此时脚趾头在八十八号手里一翘一翘,“舒坦。还是这里舒坦。” 八十八号的手指从他足弓滑到脚心,力度不轻不重。林昭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糖稀,从榻上往下流。 “这个店没白开。”他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站着的掌柜,“下去告诉你们掌柜,就说我说的,从这个月开始,月俸给他长三成。客价在提五成!” 掌柜的本来在门口候着,听见这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谢老爷!” “还有。”林昭又闭上了眼,“技师的月钱,每人涨两成。八十八号涨五成。” 八十八号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林老爷,您还是这么大方。” 啪。 林昭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落在………………上。声音不大,但脆。 正在捏腿的八十八号嗔了一声,身子扭了扭:“林老爷,您好讨厌。” 林昭的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原处,手指头还捏了捏。“别说,还真别说。手感一如既往啊。” “林老爷,您真讨厌。”八十八号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但手指的力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卖力了。 “赏银二百两。” 八十八号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在林昭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拉得老长:“木——马。林老爷,爱死您了。” 林昭舒服得哼哼了两声,脚趾头翘得更高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刚回应天,武昌那边的事忙完了,回来歇口气。身上还穿着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朱元璋看见林昭歪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手还搁在人家屁股上。 “大哥,咱来了,你在哪儿——” “擦。”朱元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大哥,你在这儿。” 林昭眼都没睁。“是重八啊。进来进来。八十八号,再加点热水。” 朱元璋站在门口,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的矮榻在最中间,八十八号跪坐在榻前,素色襦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矮榻空着,再旁边的也空着。整个大大的雅间就林昭一个人。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往林昭旁边那张矮榻上一歪,靴子一蹬。“来人!把七十八号给咱叫来!” 门口候着的侍女应了一声,快步下楼。不多时,七十八号端着木盆上来了。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八十八号面前规规矩矩的,显然是她的后辈。七十八号把木盆放在朱元璋榻前,跪下,捧起他的脚放进热水里。 朱元璋嘶了一声。“烫了。” “将军稍候,奴婢调一下水温。”七十八号往盆里加了小半瓢凉水,又试了试,抬头看他,“将军,这样可好?” 朱元璋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眼睛眯着,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往榻上一瘫。七十八号的手指按上他的足弓,他唔了一声。林昭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竹帘又被掀开了。汤和站在门口。 他比朱元璋晚回来两天,甲刚卸,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披散着。汤和的目光扫过雅间——林昭占着一张榻,朱元璋占着一张榻,七十八号和八十八号正埋头按着。剩下几张榻空着。 “上位,您在这儿呢。”汤和走进来,往朱元璋旁边那张榻上一坐,“六十七号也给咱叫来!” 六十七号端着木盆上来了。比七十八号年长些,手劲更大,汤和的脚底板全是行军磨出来的硬茧,普通技师按不动。六十七号按上去,汤和没反应。六十七号加了力道,汤和还是没反应。六十七号使出了吃奶的劲,汤和终于哼哼了一声:“还行。” 竹帘又掀开了。常遇春站在门口。 他没叫人通报,自己找上来的。甲还穿着,护心镜上全是灰。显然是刚进城!常遇春的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朱元璋、汤和,三个人整整齐齐瘫在榻上,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着个侍女。他二话不说走进来,往空榻上一坐。“六十六号也来!” 六十六号端着木盆上来了。身板比其他几个都壮实——常遇春的脚底板,那是出了名的硬,普通技师按完他的手要抖三天。六十六号是专门培训过的,力气大,手法重。她跪下来,把常遇春的脚放进木盆,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行。”常遇春闭上了眼。 竹帘又掀开了。冯国用和徐达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半路被谁拉来的。冯国用看了看雅间里整整齐齐瘫着的四个人,犹豫了一息,走进来。“六十五和六十四号也来。” 六十五号端着木盆上来了。 竹帘又掀开了。康茂才站在门口。他今天休沐,穿的是便服,手里拎着个鸟笼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流行的,应天城里最近兴起了遛鸟。康茂才看见雅间里的阵仗,鸟笼子差点掉地上。“六十四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三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二号也来。 最后进来的是蓝玉。 他没穿甲,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后背的刀伤显然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蓝玉站在雅间门口,往里一看——林昭、朱元璋、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等等……。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将领,整整齐齐瘫了十几个人。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坐着个侍女。 药汤的热气在雅间里袅袅升腾,艾草和生姜的气味浓郁得像打翻了药铺。侍女们的手指在将领们的足底、小腿、肩膀上按压,此起彼伏的舒服哼哼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挠了下巴的猫。 蓝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找靠前的技师,但数了数雅间里的人数,所有靠前编号全部上钟。他来得最晚。 蓝玉弱弱地举起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八度。“二十八号。” 门口候着的侍女愣了一下。“将军,二十八号在上钟——” “那就等二十八号下钟。”蓝玉在剩下的那张空榻上坐下来,自己把靴子脱了,脚放进木盆里,泡着等。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按到他足弓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脚底板软到头发丝。朱元璋在旁边那张榻上,七十八号正给他按小腿,他脸上的表情从刚进来时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彻底的放弃抵抗。汤和已经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六十七号放轻了手劲,怕吵醒他。常遇春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怕一出声就绷不住。 冯国用闭着眼,六十五号正给他按肩膀,旧伤的位置被药汤的热气蒸着,酸胀里透着通透。康茂才的鸟笼子放在榻边,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六十四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游走,他的脚趾头跟着画眉的节奏一翘一翘。 蓝玉的脚泡在木盆里,二十八号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榻上,看着满屋子瘫成一片的叔伯兄弟们。 五十九号终于端着木盆上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劲极大,是玉足轩总店专门请来的老手。蓝玉的脚刚被她捧起来,一股大力从足底直冲天灵盖,他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出去。蓝玉咬着牙,攥着榻沿,硬是一声没吭。 林昭歪过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蓝玉。” “末将在。”蓝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你姐夫都不撑者,你还硬撑。” 蓝玉看了一眼旁边的常遇春。常遇春正闭着眼,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脸上的表情从咬牙绷着变成了彻底放空。 蓝玉松开了榻沿。五十九号的手指再次按上去,他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了。 雅间里恢复了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朱元璋忽然歪过头,看着林昭。“大哥。” “嗯。” “你当初开这个店,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林昭睁开一只眼。“你猜。” 朱元璋不猜了。他把眼睛闭上,脚趾头在热水里翘了翘。雅间外面远远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混着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从他足弓往脚踝游走。他舒服得脚趾头一翘一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满屋子的将领,满屋子的木盆,满屋子的药汤味。从大将军到先锋,从吴王到小舅子,整整齐齐瘫了一屋子。 舒坦。 林昭把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春桃!晚上加菜!红烧肉,多放糖!” 朱元璋在旁边榻上睁开一只眼。“大哥,春桃不在玉足轩。” 林昭愣了一下。“那谁在?” “嫂夫人在家。” 林昭把脚又放回木盆里。“算了。来人,都加钟。记我账上。”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是~。 第32章 想当皇帝吗 玉足轩的两轮钟结束,众人踏出店门时,天色早已擦黑。 晚风卷着街边食铺的香气扑面而来,林昭与朱元璋并肩走在最前头,脚步都带着几分云端似的绵软。 林昭是被专属的八十八号按了一个半时辰,从头到脚的筋骨都被揉得通透,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 朱元璋也没好到哪去,七十八号的扎实手劲按散了他连日征战的疲惫,足弓的微麻混着通体的舒畅,让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各有各的松弛。 汤和是被侍女拍醒的,六十七号按到一半他就睡死过去,此刻揉着惺忪睡眼,走路都带着没醒透的慵懒。 常遇春走在最后,给按脚的六十六号道了声辛苦,吓得人家差点打翻木盆——这位猛将的重手法按完,小姑娘的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蓝玉和朱文正并肩走在末尾,五十九号的霸道手劲按得两人浑身酸胀,却又爽得骨头缝都发酥,连后背的旧伤都觉不出疼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顺着应天的街巷直奔林府。 这座宅子在林昭的钞能力加持下,早扩得占了半条巷子。 从最初朱元璋隔壁的三进小院,到后来打通左右宅院、开挖池塘竹林,连张夫人嫌小的厨房,都拆了民房重建成了能容十几个厨子忙活的大后厨,气派得很。 众人策马入府,正厅里的酒宴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一众侍女忙活了一下午,两张实木大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时蔬堆得冒尖,酒香混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林昭的六个儿子早就在桌前坐成一排,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每人面前一碗冰镇酸梅汤——张夫人管得严,半大孩子不许沾酒。 十二岁的老大林诚一肚子鬼主意,十岁的老二林睿鬼马精灵,九岁的老三林昱嘴甜如蜜,八岁的老四林峥嗓门洪亮,六岁的老五林默蔫坏蔫坏,五岁的老幺林谦奶声奶气,六个小子往那一坐,六双滴溜溜的眼睛,全盯上了末席挨着坐的蓝玉和朱文正。 主位上,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林昭身侧,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痛快得很。 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依次落座,蓝玉和朱文正坐在最末位,哥俩刚一坐稳,就被林家六个小子围了上来。 徐达还在平江善后,李文忠坐镇杭州,廖永安押着粮草还在路上。 这一桌坐的,全是提前回来得,或者留守的核心班底,相当于半个决策圈,都聚在了这方酒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众人轮番端碗,对着林昭的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半点不重样。 汤和率先举杯,嗓门洪亮: “林公,这碗酒我必须敬您!打了半辈子仗,一身的伤一身的劳损,就今天在您这玉足轩,才算真真切切松快了一回!就冲这,我干了,您随意!” 林昭笑着碰杯,浅饮一口。 常遇春跟着起身,脸憋得通红,憋出句实打实的心里话: “林公,别的我老常不会说,就您这玉足轩,按完之后,我上阵砍人都能多砍两个!这碗酒,敬您!” 话音落,一碗酒直接干了底。 冯国用举杯,语气里满是佩服: “林公,最佩服您这处处都能想到点子上的本事!就那秘制药汤,我肩头上的旧箭伤,泡完一次就松快了大半!以后我可就赖上您这玉足轩了!” 林昭笑着摆手应下,记他账上,冯国用大喜过望,一饮而尽。 康茂才最后举杯,一脸哭笑不得: “林公,我也得敬您!光顾着舒坦,把我那宝贝画眉笼子落店里了,掌柜的二话不说就给我锁进库房收好了,就冲您这店里的规矩,这碗酒我必须干!” 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朱元璋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林昭,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大哥,咱这辈子,活得最明白的人就是你。 咱在外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在应天把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咱打到哪,你的玉足轩就开到哪,武昌分店门槛都被踩烂了,平江分店都开始选址了。 就这份脑子,咱十个绑一块,都赶不上你一个。”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 “重八,你这马屁功夫,可比你打仗进步快多了。”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闲谈的功夫,桌尾的灌酒大戏,已经热热闹闹开场了。 林家六个小子,分工明确,轮番上阵,端着酸梅汤,把蓝玉和朱文正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林诚先起头,端着碗笑得人畜无害,先对准了蓝玉: “蓝大哥!您可是洪都城头扛了几十天的大英雄!我年纪小不能喝酒,用酸梅汤代酒敬您!您是当世猛将,肯定不会驳我一个小孩的面子,对吧?” 蓝玉本就好面子,被个十二岁的孩子捧得心头火热,当即端起酒碗哈哈一笑:“好小子,有眼光!大哥干了!” 一仰头,满满一碗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他碗刚放下,老二林睿立刻接上,转头对准了朱文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朱文正大哥!我最佩服您了!洪都之战,您带着几万人扛住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战绩,古往今来都没几个!我敬您一碗,以后我就拿您当榜样!” 朱文正本就爱出风头,被孩子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端起碗就干了:“好小子,有眼光!大哥陪你干了!” 碗刚空,老三林昱立刻凑上来,左右逢源,一碗酸梅汤敬两人: “两位大哥都是洪都的大英雄!要不是你们守住洪都,哪有今天的大胜!我这碗,同时敬两位大哥!你们都是我心里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两人谁都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哈哈一笑,又各自干了一碗白酒。 老四林峥嗓门大,直接站起来喊,把全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两位大哥都是当世猛将!沙场之上所向披靡!这点酒算什么!我干了这碗酸梅汤,两位大哥随意!”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全桌看着,蓝玉和朱文正哪里能“随意”,只能硬着头皮,又一人干了一碗。 老五林默不说话,就端着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蓝玉,又看看朱文正,也不吭声,就那么举着碗。 那小模样,两人不喝都觉得对不起孩子,只能笑着又干了一碗。 最后老幺林谦,踩着凳子,把酸梅汤碗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喊: “两位哥哥!喝!喝!” 满桌人都笑了,汤和在旁边起哄:“文正,蓝玉,你们最小的弟弟都敬你们了,不喝可就丢大人了啊!” 两人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端碗,一饮而尽。 六个小子,轮番上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碗酸梅汤,换两人一人一碗白酒,话术一套接一套,脸皮一个比一个厚,捧得两人晕头转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朱文正最开始还在旁边拱火,逗蓝玉喝酒,结果没两轮,自己也被孩子们架得下不来台,一碗接一碗地灌,根本停不下来。 哥俩本就是洪都营里出了名的好酒量,可架不住六个小子车轮战,还有全桌人起哄。 几轮下来,两人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端碗的手开始发晃,眼神也渐渐发直。 林诚还在给两人倒酒,嘴里还不停念叨: “两位大哥海量!再来一碗!我听说你们在洪都城头,喝着酒都能守城门,这点酒,根本不算事!” 林睿立刻接话:“那是!两位大哥可是能在城头喝一夜的人,这点酒,塞牙缝都不够!” 两人被捧得脑子一热,对视一眼,端起碗又灌了下去。 刚灌完,两人脑袋同时一沉,“咚”的两声,一前一后趴在了酒桌上,彻底醉死了过去。 六个小子相视一笑,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一样。 那副淡定的模样,看得满桌人目瞪口呆。 朱元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着林昭道: “大哥,你这六个儿子,可真是个顶个的厉害! 小小年纪,就把蓝玉和朱文正这两个沙场悍将,用酸梅汤全灌翻了! 这脸皮,这心眼,长大了可不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大哥,我想把标儿,送到你府里,让你帮我教。” 林昭回答道,“你咋不自己教?” “妹子带标儿,带得很好。”朱元璋指尖摩挲着碗沿,叹了口气,“可这孩子,太温文尔雅,太要脸面,少了点乱世里该有的狠劲,少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野劲。”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六个小子,又指了指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 “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懂人心,知进退,不拘小节,该捧就捧,该灌就灌,半点不扭捏。 标儿那孩子,就是太要脸了,这点,必须得跟你家小子们学学。” 林昭幽幽地转过头,看着他:“合着,就我家孩子脸皮厚?” “那不然呢?”朱元璋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这不都是你教的?当年你教我的,脸皮厚,能当饭吃,能让弟兄们有饭吃。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绑谋士,抢地盘,强扭的瓜解渴就行,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吃,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 林昭抿了口酒,没接话。 朱元璋见状,立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得更近了,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大哥,你看,我天天在外打仗,根本没时间管孩子。 你反正也要教六个儿子,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多一个标儿,不过是多添双碗筷的事!” 林昭抬眼,静静看着他。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太平乡,朱元璋想多吃一块腊肉,是这个眼神。 求人办事的时候,永远是这副赤诚无比,让人拒绝不了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林昭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行吧。改天,你把标儿送过来。”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大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朱元璋大喜过望,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林昭没动,没举杯,也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朱元璋的耳边。 满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 汤和跟常遇春还在拼酒,冯国用和康茂才在研究鸟笼子,林家六个小子在偷偷戳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暗夜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第33章 恶魔低语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拂过烛火,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满桌的喧闹还在沸沸扬扬,汤和扯着嗓子跟常遇春划拳,酒碗撞得叮当响;冯国用凑在林家小子身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滁州之战的凶险;蓝玉和朱文正被六个半大孩子用酸梅汤灌得烂醉,趴在酒桌上鼾声震天,连口水淌到了袖子上都没察觉。 没人注意到主位上这两人的动静。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昭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指腹全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硬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林昭的腕骨,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可就是这双在沙场上握了半辈子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哥。”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磨过砂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连邻座的汤和都听不见分毫,“大哥的意思是——咱可以当皇帝了?” 林昭没有抽回手,就任由他这么死死攥着。 另一只手端着半盏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碗,他语气平淡,只重复了一遍:“你别管别的,就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满桌的人,扫过这一屋子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扫过醉倒的亲侄、悍将,扫过那六个鬼灵精怪的林家小子。 满屋子都是他的人,满江南都是他的兵,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林昭脸上,声音压得更紧,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是——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啊。小明王还在呢。” 韩林儿。 龙凤政权的皇帝,他朱元璋名义上的君主。 从濠州到滁州,从应天到鄱阳,从十八骑闯天下到手握二十万大军,他一直奉着龙凤年号,一直遥尊着那位从安丰救回来的少年天子。 满天下都知道,吴王朱元璋,是小明王的臣子。 林昭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歪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尾的男人。 烛光在他脸上晃着,半明半暗,嘴角翘着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明王,还是个孩子。”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手里有多少兵马?”林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钉子,狠狠钉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你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过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是太平乡那间漏风的书房,墙上贴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林昭手里拎着竹条,点在舆图最东头,说倭国藏着座银山,以后要抢了那瘪三的;是滁州的深夜,一根残烛,两人对坐,林昭问他,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他答不上来,林昭说,死人是没用的,可活着的人,有时候更没用。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林昭看着他骤然清明的眼神,往前又凑了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狠劲: “活着的,不也能死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就直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攥着林昭手腕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腕骨传来一阵钝痛,可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看着他,就等着他的答案。 满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汤和唱着凤阳的小调,跑调跑到了天边;常遇春的大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晃;蓝玉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林诚还在拿手指戳朱文正的脸,被老二林睿一把拍开。 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朱元璋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林昭的眼睛,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想。” 三个字,终于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然对不起小明王,可我太想了。”朱元璋的手越攥越紧,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疯狂跳动的脉搏,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我——我太想当这个皇帝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野望、是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和激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不是场合不方便,他都想跺脚了!和胡亥差不多一个模子刻的! “从小你就教我,不想当皇帝的将军不是好士兵。我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哥,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哥!”朱元璋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昭,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在鄱阳湖上看着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烧成火海没半分动摇的眼,此刻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火,“我做梦都想当皇帝啊我!” 林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与滚烫的野心,忽然低低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再次凑到朱元璋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像当年在太平乡的书房里,教他认第一个字、讲第一句兵法时一样,每个字都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时间差不多了哦!该准备了哦。”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满桌的喧闹都彻底听不见了。 林昭已经直起了身,慢悠悠地从他攥得死紧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端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嘴角翘着,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满桌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回来,清晰得刺耳。 汤和的小调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句,拍着桌子让常遇春喝酒;常遇春梗着脖子,跟冯国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蓝玉又翻了个身,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林诚终于放弃了戳朱文正,转头给弟弟林睿倒了满满一碗酸梅汤。 朱元璋还僵坐在椅子上,手保持着攥住手腕的姿势,空空的掌心还留着林昭腕骨的温度,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看着林昭笑着跟汤和碰碗,看着林昭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扔进嘴里,嚼得嘴角流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重八。” 林昭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喊他,嘴里还塞着红烧肉,说话瓮声瓮气的。 朱元璋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应道:“大哥。” 林昭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盘红烧肉,笑得一脸随意: “这红烧肉不错。多吃点。” 第34章 朱元璋教儿子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早带着朱标睡下了。 后院黑灯瞎火的,只有前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朱元璋没往后院去,脚步径直拐进了书房。 身后的亲兵要跟着进来,他抬手摆了摆,反手“哐当”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坐不住。 脚刚沾地,人就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几,再从案几走回门口。 来回。 再来回。 又来又回。 书房本就不大,一圈走下来统共十几二十步,他就这么机械地、一遍遍地走,硬生生走了一整夜。 窗纸从浓黑褪成鱼肚灰,再从亮白透进刺眼的光。 巷口巡夜的梆子声,他一声没落全听见了——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梆子的点上。 别问为什么睡不着。 十个正常人摊上这事,八个都得走一宿,剩下那两个,得原地转三天! 天彻底亮透了。 窗外传来亲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混着炊饼的麦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终于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可脑子里那团烧了一宿的浆糊,总算慢慢澄出了清明。 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胡乱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散了一宿的头发随便挽了挽,伸手推开了房门。 “来人。” 廊下候着的亲兵立刻站直了身子,躬身听令。 “咱妹子和标儿,都起来了吧?” “禀王爷,已经起了。夫人和小公子正在后院饭厅用朝食。”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脚就走:“带路。” 饭厅在后院东厢,一推开门,温热的粥香就裹了过来。 朱元璋走进去的时候,马秀英正给朱标舀第二碗粥。 朱标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斯文规矩。 十一岁的少年郎,眉眼随了马秀英的温婉,轮廓带着朱元璋的英气,领口袖口整整齐齐,连喝粥都半分声响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养出来的温润小公子。 马秀英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粥勺都没停,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这不吴王殿下吗?” 朱元璋的脚步,当场顿了一下。 “昨儿这是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宿啊?”马秀英把舀好的粥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你那干儿子们给你送来的几十个小丫头,都这么不懂事?连件干净衣服都舍不得帮你换?” 朱元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还是昨天那件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前襟上沾着酒渍、油渍,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上的墨痕。在书房走了一宿,领口敞着,头发挽得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活脱脱一副宿醉浪荡的模样。 他这辈子难得红了一回脸,连忙摆着手,对着马秀英急道: “妹子,咱的好妹子,标儿还在呢!你胡说个什么!” 朱标捧着粥碗抬起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只乖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马秀英旁边。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还是把刚舀好的那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 他在林府喝了半宿的酒,又在书房走了一整夜,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接过碗想都没想,仰头就往嘴里灌。 噗—— 滚烫的粥直接喷了出来,溅了满满一桌子。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端起自己的粥碗护在怀里,半点没溅上。倒是马秀英的袖子,结结实实遭了殃,沾了不少粥粒。 朱元璋“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两只手在嘴边拼命扇风,原地跳着脚喊: “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马秀英撇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半点同情都没有: “刚从锅里舀出来的滚粥,能不烫吗?魂都飞了?一早上心不在焉的。” 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抹布擦掉桌上的粥渍,又重新舀了一碗晾好的温粥,往朱元璋面前一墩: “这碗晾过了,喝吧。到底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端起温粥连喝三大口,才把喉咙里的火烧压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声音: “有的话,现在还不能说。” 马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她最懂分寸,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她比谁都清楚。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准备把标儿,送到大哥府上去,让大哥亲自教。” 这话一出,饭厅瞬间静了。 朱标捧着粥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马秀英刚拿起的筷子,也悬在了半空中,眉头一挑: “怎么?嫌弃我和府里的夫子们,教得不好?” “哪有的事!”朱元璋连忙摆手,“妹子你教得好,夫子们教得也好!可你是没瞧见,大哥家里那几个小子,那一个个的,好家伙!昨天蓝玉和文正,在人家手里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马秀英挑着一边眉毛,等着他往下说。 “那一个个臭不要脸、能屈能伸的劲头,跟咱大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朱元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里满是无奈,“咱标儿啥都好,就是太好了,太规矩,太要脸面了。这乱世里头,太要脸的人最容易吃亏,我怕他以后镇不住场子。” 马秀英手里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而且啊,咱大哥家里还有十来个闺女呢。”朱元璋的声音猛地压低了一截,眼睛里闪着光,“咱标儿要是能弄回来俩仨的,光嫁妆,这辈子都吃喝不尽啊!” 他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嘿!我怎么才想到!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得让文正先去探探路,先给咱标儿把路铺好!而且辈分也合适!” 朱标终于听不下去了,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他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都涨红了: “爹,算计媳妇嫁妆,也太不要脸了吧。” 饭厅里,瞬间安静了一息。 朱元璋“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吹胡子瞪眼地骂: “你小子懂个屁!” 朱标被他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爹我,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朱元璋的手指戳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说不定早就在濠州城外,跟着你爷爷奶奶一起饿死了!” 马秀英在旁边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地补了一句: “这倒是。” 朱标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 十一岁的少年,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朱标,在至正二十四年秋天的这个早晨,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深刻的世界观动摇。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温粥,几口就喝了个精光,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一锤定音: “这事就这么定了。抓紧给标儿收拾妥当,这两天就搬过去住。跟着林诚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吃住,一起摔打。林诚那小子怎么长起来的,咱标儿就得怎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朱标,又补了一句: “你去了以后,别的都可以慢慢学,就先跟你林诚哥学。他那股子臭不要脸的劲头,你能学来一半,你爹我就算烧高香了。”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大笑着大步走出了饭厅,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朝着马秀英喊了一嗓子: “妹子!咱今天就让文正去林府!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再不下手,让别人抢了先,咱哭都没地方哭去!” (ps:我记得开篇的第几章来着,应该设定过林昭老大老二的年龄,晚点我找找改改,不然对不上!) (再次ps:我严重怀疑这本书可能会上榜,喷子即将到达战场!) (还有ps:方便的兄弟姐妹们,帮忙给几个好评打打底。谢谢!) (继续ps:作者是爱你们的。么么哒!) 第35章 准备 亲兵就快马加鞭,直奔朱文正的府邸。 而此刻的朱文正,正蹲在自家库房里,对着满箱子的金银,两眼发直。 不是闲得没事干。 自打洪都血战回来,他身上的伤养得七七八八,应天城里暂时没仗可打,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每天除了往林昭开的玉足轩跑,泡两轮脚松松筋骨,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琢磨自己那点家底上了。 这些年跟着叔父朱元璋东征西讨,每打下一座城,底下人都是按功行赏。 他身为全军大都督,洪都一战封神,朱元璋给的赏赐,从来就没少过。 可他花钱也是真的大手大脚——青楼酒局、养名马、置办趁手的兵器,银子像流水似的进了府,又像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今天心血来潮,索性把库房大门一开,清点清点家底。 正蹲在箱子前面,对着一堆金银器物发愣,门外的亲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都督!都督!吴王殿下急召!让您立刻去吴王府!” 朱文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麻溜地合上箱子盖,拍了拍身上的灰,随手整了整衣裳,抬脚就往外走。 一路上心里直打鼓——叔父一般不会这个时辰叫他。 早上刚过了朝食,既不是议事的点,也不是练兵的点。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事。 玉足轩的事?叔父自己也去了,总不能因为这个骂他。 洪都的伤?早就好利索了,也不存在装病避事的问题。 思来想去没个头绪,他已经迈步进了吴王府的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 茶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茶叶是应天城外茶山上的土茶,泡出来的汤色发浑,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朱文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叔父。您叫咱?”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问懵了: “文正。你家里有多少银子?” 朱文正直接愣住了。 他打破头也没想到,叔父火急火燎把他叫来,问的居然是这个。 脑子里瞬间闪过库房里那十口大箱子,嘴比脑子动得还快,张口就来: “没银子。我哪有银子。穷的都尿血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从案后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脚就是一脚。 踹在屁股上,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朱文正被踹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还穷的尿血。”朱元璋拿手指点着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这些年打仗你抢少了?赏少了?老实交代,到底有多少。” 朱文正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从装穷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认命。 他讷讷地开口:“也没多少。金银器物加起来……也就十箱子吧。” 朱元璋上去又是一脚。 这回力道重了点,朱文正又被踹得趔趄了一步。 “他娘的。还说没钱。” 朱文正赶紧把手从屁股上放下来,站得笔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元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幽幽地开了口: “你抓紧回去,把东西该装箱子的装箱子。咱去给你讨个媳妇去。” 朱文正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屁股上刚挨了两脚的地方扯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可这点疼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张口就喊: “什么?谁家闺女值这么多钱?侄儿不干!”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你大伯家的。” 朱文正瞬间钉在了原地。 脸上的抗拒瞬间变成愣怔,愣怔过后,又翻涌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猛地合上,嘴唇动了半天,才又张开。 “那……十箱子够吗?” 朱元璋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朱文正的语气瞬间从抗拒变成了急切,又从急切变成了实打实的担忧,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够侄儿去找其他人借点呢?而且……而且侄儿和大伯是一起漂过……不对,是洗过脚的。他能同意吗?”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狠狠一顿,叹了口气: “咱早就说过的吧。让你恭敬点,恭敬点。谁他娘的知道你敢和他一起去青楼。还是你小子带的路。” 朱文正瞬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叔父您后来不也去了吗。” 朱元璋装作没听见,摆了摆手: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行不行的也得试试。” 他说着,又站起身走到朱文正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点浮灰轻轻拍掉。 这只手,打过他无数次,也在洪都城头,把血战了八十五天的他从死人堆里换下来过。 此刻那只手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回去打包。晚饭前出发。” 朱文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叔父,喉结滚了滚,弱弱地应了一声: “哎。”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朱元璋叫住了。 “文正。” 朱文正立刻回头。 “把你那十箱子全带上。不够的,咱给你补。” 朱文正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句豪言壮语,比如“侄儿一定把大伯家闺女娶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有点太保证不了——毕竟叔父刚才教他的核心思想,就是不要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元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朱文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入口发苦。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放,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库房看看,还有多少银子,都给我备出来。” 另一边,朱文正一回自己府里,直奔库房。 守库房的亲兵们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一跳,只见自家大都督一脚踹开库房大门,站在那十口大箱子前面,双手叉腰,嗓门洪亮: “全搬出来。一口一口给我打开。” 亲兵们不敢怠慢,赶紧把十口箱子挨个搬出来,一一开箱。 第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第二箱,黄澄澄的金叶子。 第三箱,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 第四箱,名人字画——朱文正自己不认字画,都是打仗的时候从大户人家抄出来的,看着好看就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第五箱到第八箱,全是杂项,铜器、瓷器、漆器,还有一面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铜镜,镜面都磨花了。 第九箱和第十箱,装的全是收藏的兵器——不是上阵打仗用的,是镶宝石的匕首、鎏金的长剑、象牙柄的马刀,件件都是精品。 朱文正蹲在箱子前面,一件一件往外扒拉,拿到那面铜镜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铜镜背面铸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做工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用心。 他把铜镜翻过来,磨花的镜面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高颧骨,那双在洪都城头扛了八十五天、眼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盯着镜子,忽然有点发虚。 “都督,这镜子……还装箱吗?” “装。”朱文正把铜镜递给亲兵,语气格外认真,“单独装。用最好的红绸子包好,别磕了碰了。” 亲兵赶紧接过镜子,找了块最软的红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单独放进了一口小巧的樟木箱里。 朱文正又从那堆珠宝里,挑出一支水头最好的翡翠簪子,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一样样用绸子包好,也单独放了起来。 亲兵们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大都督今天太不对劲了。 往常让他收拾东西,都是大手一挥“全装上车”,今天居然一件一件亲自挑,还宝贝得不行。 有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都督,这些东西……是要往哪儿送啊?” “别问。”朱文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全装车。晚饭前必须出发。”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昭的那天——应天城门口,三千钢甲骑兵在阳光下晃成一片银色的海,林昭从精钢马车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贵气逼人。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他娘的有钱了。 后来,还是这位大伯,带他开了眼界,去青楼,去玉足轩,手把手教他什么叫“钞能力”。 林昭这个人,他从来就没完全看懂过。 可现在,叔父让他去求娶这位大伯家的闺女。 十箱子金银器物,换一门亲事——不,是换林昭家的闺女。 朱文正站在院子里,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箱子东西,有点拿不出手。 他转身就冲回书房,把亲兵又叫了进来: “去,挨个问问!蓝玉、常遇春、汤和、徐达……,将军那儿,都问问他们手里有多少闲银子,能借的都给咱借点!”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又被朱文正一声喝住了。 “等等!” 朱文正清了清嗓子,叮嘱道,“他们要是问。就说……就说咱要置办一批新的军械,急用!” 亲兵应声跑了。 朱文正坐回书案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红绸包着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打开,盯着镜背上那对鸳鸯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把镜子重新包好,塞回了怀里。 晚饭前,三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朱文正府门口。 十口箱子装了满满两车,剩下的一车,装的全是他临时借来的东西——蓝玉出了两箱,常遇春出了三箱,汤和出了两箱。 汤和亲自送银子来的时候,眯着眼问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要娶媳妇?” 朱文正脸不红心不跳,一口咬定是置办军械。 汤和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够用,再来找我拿。” 朱文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门,又看了看身后的三辆马车。 这一趟去林府,成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说不定就多个人。 不成,怕是这十几箱子东西全白送,人还得被大伯笑着撵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沉声喝道: “走。去林府!” 第36章 夜猫子上门 朱文正带着三辆马车赶到林府巷口时,天还没黑透。 夕阳从巷子尽头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染得金红。他没敢往里闯,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骑在马上,直勾勾盯着林府那扇朱漆大门,杵在那儿发呆。 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不是赵大虎,是刘三手下的生面孔。 朱文正认得他们——这俩人跟着刘三押过粮草,他在营里见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那俩人站在门口,隔着半条巷子互相瞅着,谁也没先开口。 朱文正没下马,也没上前打招呼,就这么在巷口耗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马蹄声。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就带了两个亲卫,慢悠悠晃了过来。看见朱文正和三辆马车堵在巷口,他勒住马,扯着嗓子喊:“你咋不先进去?杵在这儿当石狮子呢?” 朱文正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苦着脸道:“侄儿不敢啊!而且叔父不到,侄儿心里没底!大伯要是揍侄儿咋办?他打狠了,侄儿能还手不?” 朱元璋都愣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跟不认识似的:“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胆子还挺大,居然还敢想着还手?” 朱文正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就被朱元璋噎了回去:“你就不怕他隔壁藏着八百刀斧手,一开门就把你剁了?” 这话一出,朱文正瞬间卡壳。 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画面——林府那扇朱漆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八百个披钢甲的刀斧手蜂拥而出,银光晃得人眼晕。 可不是嘛!别说八百,就是出来八个披钢甲的,他估计都得横着出来! 朱元璋没给他瞎想的时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巷子里走:“走,咱带你进去,有咱在,他不应该,也许不会揍你!额,至少不会太狠!” 朱文正赶紧下马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马车挥挥手,急声道:“跟上!都跟上!别落下了!”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赵大虎。他扫了朱元璋一眼,又瞥了瞥朱文正,最后瞅了瞅后面的三辆马车,啥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朱元璋迈进门,第一句话就喊:“大虎哥!让人把文正带来的东西搬进去,十七口箱子,都清点清楚了!” 赵大虎应了声“是”,立马招呼几个护卫去卸车。 朱元璋带着朱文正穿过前院,往林昭喝茶的跨院走。林府虽经过扩建,跨院却在第三进,得穿过两道月门。 朱元璋走得飞快,朱文正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沉,心也跟着往下坠。 穿过第二道月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赵大虎正指挥护卫们从马车上搬箱子,十七口箱子,在廊下码得整整齐齐。 跨院不大,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林昭正歪在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手端着个粗瓷茶碗。茶碗里泡的是武夷山新茶,汤色碧青,热气袅袅。就是嘴里哼着的小曲不像啥好词,什么花开又花谢花满天的。听着怎么有点眼角发酸呢? 林昭刚把茶碗凑到嘴边,院门口就传来朱元璋那熟悉又欠揍的喊声:“大哥!大哥哎——” “我靠!” 林昭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得他缩了缩手。 遭了!夜猫子上门了! 他太熟悉这个调调了!从十八岁到现在,朱元璋每次用这个语气喊他,就没好事! 偷了农户的鸡是这个调调,打了人家的狗还是这个调调。 林昭立马把茶碗往旁边一搁,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手指着门口,扯着嗓子喊:“别动!都给我站那儿别动!你敢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大哥,你想哪儿去了?”朱元璋舔着脸,语气贼谄媚,“咱是那种人吗?能给你憋坏水?”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停,几步就走到竹榻旁边,一屁股坐在林昭刚才歪着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比回自己吴王府还自然。 坐下后,他还不忘朝朱文正招手:“文正啊,快过来坐,别站着,跟自个儿家一样!” 朱文正跟在后面,从进院门开始就低着头,跟个受气包似的。听见朱元璋招呼,他磨磨蹭蹭往前迈了两步,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准确说,只坐了半个屁股,另外半个悬在外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昭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朱文正身上,来回晃了两圈,心里犯嘀咕。 朱文正是啥人?那是洪都城头上砍了几十天人,没眨过眼的狠人!汤和带银甲骑兵突袭武昌,这小子是先锋,冲在最前面,砍人跟砍瓜切菜似的;在玉足轩泡脚,八号那种给骡马修蹄子的手劲按下去,他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这狠人坐在他院子里,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喘气都得压着声? 林昭心里一万个卧槽奔腾而过——今天这事,绝对不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管家老周,五十来岁,从太平乡就跟着他,素来稳重。他快步走到林昭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似的,声音都在抖:“老爷……” “说!”林昭没好气地开口,心里的预感更差了。 “朱小将军……送来了十大箱、七小箱礼物。”老周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全是金银玉器、笔墨字画,老奴带人清点过了,整整十七口箱子,一口都不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桃剥葡萄的手停了,葡萄滚在地上都没察觉;秋菊捶腿的手也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朱文正的半个屁股又往外挪了半寸,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只有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跟没事人似的。 “朱!重!八!” 林昭腾地站起来,一步跨到朱元璋面前,伸手就薅住了他的领口,力道大得差点把朱元璋薅得仰过去。 这手劲,还是当年在太平乡教重八练刀时的力道,半点没减。 朱元璋被他连名带姓地喊,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眼神有点闪躲。 “你到底想要啥?”林昭薅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一分,咬牙切齿地问,“这么多年,你终于想起给我回头钱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林昭又怼了回去:“先说好,你借走的两千骑兵还没还呢!你今天要是敢说个过分的要求,看我不把你打出去!” ps:紧急插播!此时此刻,林昭的手距离朱元璋的脖颈,只剩零点零一公分!千钧一发之际,是林昭得手改写全局,还是洪武大帝反手反杀?现在只要各位主公点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立刻解锁名场面——老朱当场飞脚踹飞林昭,扫清障碍,助咱朱文正顺顺利利抱得美人归! 第37章 有传承的不要脸 林昭薅着朱元璋领口的手,被朱元璋慢慢拉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极了小时候在太平乡,重八闯了祸,被林昭揪住耳朵,也是这么一点点把大哥的手拉下来,然后舔着脸赔笑的模样。 “大哥说的哪里话。” 朱元璋把林昭的手牢牢握住,掌心包着掌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小弟心里一直记着,大哥帮衬兄弟的地方太多了。这不,把文正侄儿的库房都掏空了,专门来孝敬孝敬大哥。” 旁边石凳上的朱文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频率快,幅度大,活像被拎住后颈还在拼命点头的鸡。 “嗯嗯嗯!是的大伯!咱库房都掏空了!还出去借了些,就是专程来孝敬您的!” 林昭的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到朱文正脸上,又从朱文正脸上落回朱元璋脸上。 他太了解这叔侄俩了。 朱文正是个什么人?第一次见面,就敢拍着胸脯答应带他去青楼寻乐子的主! 就连朱元璋这个他一手带大、从小按着不要脸的路子培养出来的兄弟,此刻都透着心虚! “真的?”林昭挑了挑眉。 朱元璋顺势就把林昭按回了竹榻上。 “那必须是真的啊大哥。” 朱元璋挨着林昭坐下,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哽咽,“咱爹妈走得早,丧事全是大哥一手操办的。大哥这份恩情还不完,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想当年天下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我和亲哥分家,一人就分了十三粒谷子。” 眼泪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了下来,淌进了嘴角。 “要不是大哥当年收留咱,咱恐怕早就落得个卖身葬爹娘的下场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春桃和秋菊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跨院里就剩他们三个人。 林昭坐在竹榻上,看着朱元璋脸上的眼泪,心里门儿清。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只见这小子哭过两回。 第一回,是孤庄村那个深夜,隔着土坯墙,他压着嗓子哭死去的爹娘。 第二回,就是现在。 林昭的手抬起来,落在朱元璋的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是啊。当年那日子,真是太惨了。” 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饿死的百姓都能堆成山。就算我手里有粮、有钱、有人,可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养起来吧?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这窟窿啊。” 朱元璋的眼泪还在淌,可眼神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林昭脸上飘了。 “也不能见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就都买回来养着吧。” 林昭叹了口气,手从朱元璋肩膀上收回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哎,造孽啊。就算费尽心力,也救不下来多少孩子。” 朱元璋的眼泪,瞬间停住了。 他嘴还半张着,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滴,可眼眶里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堵死了,半滴都涌不出来了。 “哎。”林昭又重重叹了口气。 朱元璋的脑子里,瞬间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卧槽。 怎么个事? 除了咱这个大的,大哥还养了别的小孩儿? 他娘的,在哪儿呢? 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小孩儿有多少?没多少到底是多少?和咱学的一套东西? 旁边的朱文正也彻底懵了。 这事他是半分风声都没听过啊! 叔父没提过,大伯没提过,就连赵大虎、刘三,还有石头那些跟着大伯最久的人,也半个字没漏过!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说句夸张的,这得多少粮食才够养? 关键是,光吃就算了,人往哪儿安置? 行,就算某个隐秘山谷能塞下几千兵马,那家眷呢?孩子呢? 朱元璋和朱文正猛地同时转过头,两对眼睛在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 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卧槽,草率了。 林昭坐在竹榻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端着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从茶碗沿上悄悄越过去,把这叔侄俩的眼神交流,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的眼珠子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右转了半圈,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朱文正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那半个屁股,又往石凳外面挪了挪。 林昭把茶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度。 老子亲自养了你七八年。 你屁股一抬,老子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带着十七口箱子登门,见面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哎”,坐下就哭爹喊妈,眼泪说来就来——这套把戏,你小子在太平乡偷看邻居寡妇洗澡被抓的时候,老子就见你用过了。 今儿非得吓死你。 我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狮子大张口。 (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厚爱!礼物根本统计不完!) (铁柱叩谢!) 第38章 恩芹 院子里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瞬间提了八度。 “大哥!” 方才那副悲情模样,像被一把扯下来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急切,“咱兄弟俩多久没好好喝一顿了?来人!上酒!上好酒!” 林昭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文正,去催催!”朱元璋朝朱文正使了个眼色。 朱文正“噌”地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他快步往院门口走,刚走一半,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让下人做红烧肉,多放糖,大哥最爱吃甜的!” 朱文正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忙前忙后地张罗。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小子的套路了——悲情牌打不下去了,立马换酒桌牌。 酒桌上谈事,谈不成也能喝成,一顿不行酒两顿,喝好了酒什么都好了。这还是林昭亲自教的。 现在,反过来用到他头上了。 “来人。”林昭朝院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诚儿他们几个叫来。他二叔来了,让孩子们——” “大哥!”朱元璋的手瞬间按住了林昭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侄儿们还小,不宜熬夜。咱兄弟俩喝,自在些。” 林昭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写满了“真诚”——就是那种你跟老板提加薪,老板却说要看好你,在锻炼你的专属真诚。 不宜熬夜? 林昭嘴角抽了抽。 老子的亲儿子不让来,你这叔侄俩倒是来得整整齐齐。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嘴上却没说什么。 酒还没喝,脸总不能先翻。 没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果然放足了糖,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香。旁边还有一只整烧鸡、一条清蒸鲈鱼,配着几碟爽口小菜,外加两坛封得严实的好酒。 春桃带着丫鬟们把菜摆好,抬手拍开酒坛封泥,给两人各斟了满满一碗。 朱文正站在桌边,没敢坐。 林昭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是我们兄弟俩喝酒,那这侄儿站在这儿,是打算给我们当差?” 朱元璋一把将朱文正拉到身边,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这是咱亲侄儿,在这儿伺候着,比那些下人贴心多了。” 林昭的目光在朱文正脸上停了一瞬。 方才还点头如啄米的小子,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微下垂,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身前,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林昭端起了酒碗。 行啊。 老子亲儿子不让来,侄儿倒是成了亲的。 干活儿的留下,分家产的撵走。 你这账算得,比老子还精。 他没多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几杯酒下肚,林昭就觉出不对劲儿了。 朱元璋率先端起酒碗,嗓门洪亮:“大哥!大哥对咱的恩情,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小弟敬大哥一碗!” 话音落,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 朱文正立刻端起酒壶,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不多不少,刚好齐着碗沿,一滴不洒。 林昭刚端起碗,朱文正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躬身弯腰:“大伯!大伯对叔父的恩情,就是侄儿的再生之恩!这份恩情,侄儿一辈子都还不完!侄儿敬大伯一杯!” 话毕,也是一口闷。 林昭只能跟着又干了。 碗刚放下,朱元璋又端起来了:“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天!这份大恩,没齿难忘!” 朱文正紧随其后:“大伯!洪都城外那钢甲骑兵,救了侄儿的命!这份救命之恩,侄儿没齿难忘!” 林昭端着酒碗,嘴上没说话,心里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 你叔侄俩搁这儿复读机呢? 恩情恩情,除了恩情没别的词儿了是吧?你俩丹东来的?怎么不去直视太阳! 他妈的,下次你俩再敢来,老子让你们芹菜吃个够! 凉拌芹菜、清炒芹菜、芹菜馅饺子、生榨芹菜汁,喝不死你们俩! 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半点没露。 端碗,仰头,干杯。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推杯换盏,流水线的马屁拍个不停。 朱元璋负责端碗敬酒,朱文正负责添酒捧哏,俩人衔接紧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林昭的酒量在太平乡那是出了名的好,可也架不住这叔侄俩的车轮战。 喝到第四坛见底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开始散了。 看朱元璋的脸,像隔着一层水;看朱文正的脸,更模糊,像隔了两层。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死死锁着林昭的神情。 看着他瞳孔开始涣散,看着他端碗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他放下碗后嘴角不自觉往下耷拉——这是林昭喝到位的标志性模样。 朱元璋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林昭喝到这个状态,接下来就是放飞自我的吹牛环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么离谱的话都能往外蹦。 朱元璋把手指伸到桌下,悄悄揉了揉眼角。 指腹上沾着刚才偷偷抹的盐粒,是朱文正方才递酒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 盐粒揉进眼角,瞬间传来一阵刺痛,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比刚才哭爹喊娘的时候流得还快。 “大哥啊。”朱元璋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回比刚才还真情实感——毕竟盐揉眼睛,疼是真的疼,“文正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妈,孤苦伶仃的。这都二十四了(历史上应该二十七八,剧情需要改了改),连个正经婚事都没人给他操办。” 林昭端着酒碗,眼神迷迷瞪瞪的。 朱元璋的脸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听见“命苦”两个字,听见“没爹没妈”,脑子里那团被酒精泡发的棉花里,忽然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是啊。”林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两圈,“是可怜啊。” 他打了个酒嗝儿,酒气顺着喉咙翻上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弹了回来。 “也嗝儿该找媳妇了。” 朱元璋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捅了朱文正一下。 朱文正赶紧端起酒壶,又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手稳得很,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大哥说得太对了!”朱元璋端起酒碗,跟林昭面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昭端起碗,手不太听使唤,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 他把碗凑到嘴边,仰头又干了。 “那嗝儿必须的啊。”林昭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力道没控制好,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你嗝儿哥是谁?哥嗝儿上知五千年,下知嗝儿六七百年。” 朱文正赶紧又端上一杯酒,躬身陪着笑:“是是是,大伯说的全对。” 林昭接过来,又是一口闷。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了领口,他也没擦。 “你嗝儿小子是不是不信?”林昭拿手指着朱文正,手指头晃来晃去,半天终于对准了人,“是嗝儿不是不信?告诉嗝儿你小子。飞嗝儿机知道是啥不?手机嗝儿你见过吗你?倭嗝儿岛功夫你会吗?” 朱文正端着酒壶,当场愣住了。 飞嗝儿机是什么?手机嗝儿又是什么?倭岛功夫又是什么? 他懵懵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却半点困惑都没有,端着酒碗,笑容纹丝不动。 他确实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 把话题拉回来就行。 “大哥。”朱元璋又端了一杯酒,轻轻碰了碰林昭的碗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咱大侄女,都十九了吧?可有许了人家?” 林昭端着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十九这个数字,在酒精里泡了半天,终于慢悠悠浮了上来。 大闺女。 他娘宝贝得紧,舍不得。 应天城里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娘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门第低,就是嫌人家没本事,再不然,就是嫌人家抠搜。 跟她爹一个德行。 “嗝儿,没呢。”林昭晃了晃脑袋,“暂时还没嗝儿合适的。他娘嗝儿也舍不得。” 朱元璋的身子瞬间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大哥,你看文正这侄儿,咋样?” 林昭抬起迷茫的双眼,朝朱文正看过去。 他使劲眯着眼对焦,对了半天也没对清楚。 视线里,朱文正的脸晃成了好几个重影。 “这小子行。”林昭的手指头朝朱文正的方向戳了戳,结果戳歪了,戳在了旁边的酒坛子上,“猛。杀心重。我嗝儿喜欢。” 朱文正端着酒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激动啊。 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赶紧稳住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心脏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放得更轻了:“大哥,咱也好多年没见大侄女了。要是方便的话,不如请出来见见?” 林昭大手一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酒碗扫到地上。 “那有啥不方便的。”他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舌头大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来人!来人!” 院门被推开了。 是秋菊。 “老爷。” “去看看咱大棉袄在干啥。”林昭的手指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方便的话,来见见他二叔。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来着——” 他眯着眼看向朱文正,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林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请吧。” 秋菊应声“是”,转身就走了。步子依旧轻得像猫。 跨院门口,春桃正好端着一盘新炒的笋尖走过来,跟秋菊擦肩而过。秋菊朝她使了个眼色,春桃心领神会,端着笋尖进了院子,把菜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着酒碗,碗里的酒还剩大半,他一口没动。 朱文正站在桌边,酒壶端在手里,壶嘴微微朝下,一滴酒都没漏。 两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眯着眼,努力想让自己的脑袋稳住,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算了。不想了。头疼。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利落、沉稳,扎实,节奏快,咚咚咚的。 跟着一起传来的,还有首饰丁零当啷的撞击声,透着一股子劲。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人还没站稳,嗓门先传了进来: “爹。大晚上的你叫女儿来干嘛?” 第39章 大棉袄 朱文正站在竹榻边,正端着酒壶给林昭添酒。 月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下意识抬了头,随即脖子就定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严严实实塞下一颗鸭蛋,连酒壶歪了、酒液滴在石桌上都没察觉。 朱元璋是第二个看见的。 他端着酒碗正要往嘴边送,月门推开的那一刻,手腕僵在半空,酒碗停住不动,嘴巴张得比朱文正还大,同样能塞进去一颗鸭蛋。 在朱元璋和朱文正的印象里,林昭的大女儿林蕊,该是个温婉文静、知书达理的闺阁姑娘。 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身影,只当是个娇柔纤细的世家小姐。 可此刻站在月门下的人,身量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展,一身利落劲装,长发只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素面朝天,眉眼锋利,半点闺阁女子的柔媚都没有,活脱脱一个从军营里练出来的女武将。 林蕊几步走到石桌前站定。 朱元璋和朱文正坐着,必须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两人齐齐转头,直勾勾看向林昭。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还没散,看着俩人这副模样,下巴抬得老高,满脸都是老父亲的得意。 “咱闺女,林蕊。”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朝林蕊抬了抬下巴,“蕊儿,叫二叔。” 林蕊转向朱元璋,动作干脆利落,抬手行了个军营里标准的抱拳礼,虎口相对,力道十足。 “二叔。” 声音厚而沉稳,半点女儿家的软意都没有。 朱元璋“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沿上,酒碗震得跳起来,洒了大半碗酒。他连扶都没扶,双手在胸前胡乱摆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好闺女!好!” 林蕊没坐,又转向林昭,下巴朝朱文正的方向点了点:“爹,这个怎么喊?” 林昭瞥了眼还僵着的朱文正,一挥手:“算了,喊朱哥吧。”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又是一记干脆的抱拳礼。 “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声音直接劈了叉。 “哎!蕊妹妹好!” 林昭挥了挥手:“蕊儿,你先回去吧,爹跟你二叔还有话说。” “哎,好的爹。” 林蕊应声,又依次给朱元璋、朱文正抱拳行了礼,转身就走,腰间环佩的叮当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静了片刻。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回半点不晃,指得稳稳当当:“呐,东西你们也送了,人你们也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肚子里那点心思。文正虽然年纪大了点,丑了点,但也能将就,身份也还算过得去。” 朱文正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出声。 “明天抽空把媒婆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林昭端起酒碗,发现是空的,又放了下去,“哦对了,今天这些东西是你们孝敬我的,聘礼,记得另外准备。” 朱元璋张了张嘴,卡在喉咙里半天的话终于挤了出来:“大哥,大侄女……怎么和之前见着的,完全不一样?短短时间,竟然变得如此……嗯,如此英武不凡!” 林昭一脸理所当然:“哦,之前进城的时候她晕车,难受得厉害,就没出来露面。” 朱元璋:“……” 朱文正:“……”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端起面前的酒碗,又齐齐放下,一口都没喝下去。 林昭歪在竹榻上,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刚才被灌了四坛酒的郁气,此刻全散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春桃,再烫两坛好酒来!” 等春桃应声走远,林昭端起新添满的酒碗,看向朱元璋。 “重八,大棉袄,是咱闺女的小名,她娘取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像件棉袄,长大了,还是一样厚实。我闺女这辈子没吃过苦,嫁过去,你们得给我照顾好了。” (在年龄设定上可能存在一点点问题!嗯,反正按照最新的来!林蕊!19岁!) 第40章 九出十三归 两匹马从林府巷口出来,蹄声零碎,各走各的。 朱文正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垮垮搭在手里,马往左他就往左歪,马往右他就往右倒,整个人跟件搭在马背上晾晒的湿衣裳,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朱元璋骑在前面,跟丢了魂似的。 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走,从林府门口一直溜达到街口。朱文正的马踩进个水坑,猛地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截,又被马颠了回来。他像是终于回了魂,猛地转过头。 “叔父。真娶啊?” 朱元璋的马骤然停住。不是他勒住的,是他人先定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朱文正,眼珠子溜圆。 “咋的?你想反悔?” 朱文正把缰绳在手里绞了两圈,头低下去看马鬃,抬起来看街边的墙,又低下去,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倒也不是……就是总觉得……总觉得……” “你觉得个屁。”朱元璋拿马鞭点着他,“咱不要你觉得,咱要咱觉得。” 朱文正嘴张了张,半个字没吐出来。 “咱觉得就很不错。”朱元璋把马鞭收回来,在手心拍得啪啪响,“你看蕊儿这大体格,披上战甲就能冲阵,下了马来就能治家。”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能打,能管家,能生养。你还要啥?” 朱文正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满应天去打听打听。”朱元璋马鞭往后一甩,直指林府的方向,“每月上门提亲的媒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见着正主了?能进林府门的都没两个,你还敢不知足?” 朱文正没接话,手里的缰绳不绞了。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侄儿……侄儿怕家暴。”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咋的?你小子还敢打媳妇儿?” “不是不是不是!”朱文正连连摆手,动作大得差点从马上翻下去,脸都白了,“我是怕她打我!” 朱元璋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咱不管。” 朱文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小子回去就给我准备聘礼。”朱元璋马鞭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抽,马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没钱就去借,别跟我哭穷。” 朱文正赶紧催马跟上去,哭丧着脸:“侄儿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朱元璋的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头都没回。 “实在不行,找咱借。” 朱文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跟快灭的油灯突然添了油似的。 “记住。九出十三归。这是规矩。” 朱文正眼里的光“啪”地一下就灭了,比刚才还暗。他张着嘴,看着朱元璋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叔父——” 朱元璋的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风里飘过来他拉长了调门的一句话,打着旋儿钻进朱文正的耳朵里。 “咱管不着~~~” 朱文正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只有马蹄声还留在巷子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就剩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缰绳又松松垮垮地搭回了手里。路边的马低下头,啃起了街边的青草,他也没拉。 “九出十三归。” 第41章 迎驾 汤和迈进吴王府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对着一碗热粥运气。 不是粥得罪了他,是昨天被烫肿的舌尖还没好利索,喝一口就嘶一声,一碗粥喝了小半刻钟,愣是跟这碗粥置上了气。 汤和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上位,您要不换碗晾好的?跟一碗粥置气,不值当。” 朱元璋“啪”地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液溅出来几滴。“说正事。”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沉声道,“咱准备让你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接到应天来。” 汤和的眉峰猛地挑了一下。 “你带上咱大哥的两千骑兵。”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另外,为了防着那些文人暗地里下黑手,咱准备让李善长跟你同去。” 汤和的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上位,接小明王本不是难事,可带上李善长,不是更容易出岔子吗?” 朱元璋把粥碗一把推到桌角,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让他们凑到明面上,背地里才更容易出幺蛾子。” 汤和没接话,静等着他的下文。 “文人那点弯弯绕,最爱在暗地里使坏。”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你把他拉到明面上,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他反倒有了顾虑。真要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掉。” 汤和沉吟片刻,又道:“那骑兵的事,末将自己带本部人马也能办妥——” “不一样。”朱元璋抬眼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咱大哥的骑兵,一直是他亲自养着,饷银也是他的人亲手发,跟咱们内部的人毫无牵扯,没人能买通,更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会给李善长下死令。” 汤和当即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令!” “你先下去准备,咱会安排徐达做你的接应。”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一路,千万要提防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汤和再次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朱元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石头!去把李善长找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李善长来得极快。从应天府衙到吴王府,一路轿子赶得急,他进来的时候,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汗,却半点没擦,进门先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上位召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李善长便在旁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只坐了小半张椅子,腰背挺直不沾椅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善长。”朱元璋把那碗凉粥彻底推到了桌角,“咱准备让你和汤和一同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韩林儿接回应天来。你意下如何?” 李善长的眉峰纹丝未动,可搭在膝头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上位,不过是接圣驾回銮一事,有汤和将军亲自出马,难道还不够稳妥吗?” “韩林儿毕竟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该有的恭敬,半分都不能少。”朱元璋的语气不紧不慢,“汤和是个武人,礼数上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唯有你出马,咱才最放心。”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善长脸上,分毫不让。 李善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上位的意思——是要将小明王韩林儿,‘安全’地接回应天吗?” “安全”两个字,他咬得极沉,不是刻意重读,却像把一块巨石沉进了水里,水面不见动静,底下却闷声震了一下。 朱元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对。务必保证小明王“安全”抵达应天,一根毫毛都不能少。” 李善长停下了叩击的手指,抬眼直视着朱元璋,语气平静无波:“上位,难道您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不是死一般的凝固,是弓弦被拉到极致、箭在弦上却迟迟未发的那一瞬——所有的力道都凝在无声里,一触即发。 朱元璋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只吐出一个字:“有。” 李善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可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朱元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实又狠厉,“魑魅魍魉的阴私手段,就跟阴沟里的臭虫一样,就算一时得势,也终究长久不了。” 他看着李善长,李善长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书房里只剩窗外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去吧。”朱元璋往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去找汤和商议具体的行程章程。咱只要一个结果——小明王安安全全地到应天。去吧。” 李善长站起身,再次躬身作揖:“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极快地顿了一瞬——短到连廊下的风都没来得及吹进门框,人已经迈过门槛,消失在了廊下。 书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凉粥喝得干干净净,凉的,不烫舌头,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喝完,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石头!去把徐达叫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 第42章 沈万三 沈万三“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手跟触电似的薅住自己的脖子,指节都捏白了。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子,半天没缓过神。 窗外的更鼓刚敲过四更,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妈的……又来。”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手还死死攥着脖子,确认脑袋还在,没被人端到银盘子里,也没那个缺德的粗嗓门凑过来问他“你脑袋保熟吗”,这才松了劲,瘫回床上。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夜夜准点来的噩梦,比应天城的更鼓都准时,比铺子里的掌柜上班都勤快。 他是真不敢睡了。 一闭眼,就是脖子冒血、脑袋摆盘的画面,谁遭得住? 到了第八天夜里,沈万三彻底摆烂了,索性不睡了。 “来人!点灯!把库房所有账本都给我搬过来!” 丫鬟小厮们被他这半夜的动静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赶紧掌灯,一趟趟把库房的账本往卧房里搬,转眼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万三往椅子上一坐,抓起账本就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账本纸页被他翻得哗哗响,边角都快磨烂了。 “啪”的一声,最后一本账本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旁边伺候的管家看着心惊,刚想开口劝,就听见自家老爷喃喃自语: “你说……我这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整个江南,明面上谁有我沈万三有钱?可那林老爷……谁他妈知道他底有多厚?”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几千重甲骑兵说养就养,海外香料、料子,也少不得从他手里拿货?出海卖的香皂啥的也得从他手里进货!里外里赚两遍!老子跑海这些年,见过多少挂着林字旗的船?前一秒还挂着林字旗卖货,后脚转一圈回来换了骷髅旗就是抢……” 话说到一半,他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当年张士诚占着平江,他可是砸锅卖铁地资助过,粮草、军饷、造船的木料,桩桩件件都经了他的手,说他是张士诚的移动钱袋子,一点都不冤。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张士诚能成事,坐拥江南富庶地,手握几十万兵马,怎么看都稳赢。 谁能想到? 那看着固若金汤的基业,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的大军一到,说倒就倒了,连个给他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拿下平江那天,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应天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抄家、砍头、满门抄斩……他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 结果呢? 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别说上门抓人的官兵了,连个上门查户口的差役都没有。 朱元璋就跟彻底把他沈万三这个人给忘了似的,半分动静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慌。 “刀子落下来不可怕,怕的是它悬在你头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啊……”沈万三拍着桌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十几天,家里的鸡打个鸣我都能一哆嗦,天天摸脖子,再摸下去,脖子都快盘出包浆了!” 第十天夜里,沈万三终于不翻账本了。 他把管家叫到跟前,就说了三个字:“备车。” 管家愣了愣,躬身问:“老爷,您要出远门?备多少辆?” 沈万三抬眼,语气平静得吓人:“三百辆。” 管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跟了沈万三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三百辆大车,这是要把整个沈家都搬空啊! 可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爷疯没疯先不说,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多嘴,他门儿清。 三百辆大车,整整装了五天。 粮食、布匹、金银、玉器、名人字画、珍稀药材、南洋香料……沈万三把库房大门彻底敞开,指着里面的东西,就一句话:“搬。都搬。” 管家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手抖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子,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劝:“老爷!这可是咱们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啊!您这是……” “三代?”沈万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箱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摆烂,“保得住脑袋,三个三代的家底,老子都能再挣回来。保不住脑袋,攒得再多,最后也是给别人打工。” 管家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了。 第六天清晨,车队正式出发。 三百辆大车,从周庄的沈家大宅门口,一路排到了镇子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州府的粮队过境了。 沈万三坐在最前面的青帷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自己毕生的家底,在官道上铺成了一条长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跟梦里刀刃划过脖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他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波,是梭哈买命了。 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 从周庄到应天,过苏州,过常州,过镇江,一路行来,沈万三愣是没掀过一次车帘看风景。 马车里,他正对着空气,一遍遍地排练见朱元璋的说辞。 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伏得低低的:“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又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比划:“殿下,草民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才资助了张士诚那反贼,求殿下饶命!这些东西,全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孝敬殿下!” 练了没两句,他又自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不行!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了?得说得清新脱俗点,不能像来买命的!” 就这么反反复复,练了一路。 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在心里说了八百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翻车,连砍头的时候该怎么求饶,都提前想好了。 车队踏入应天地界的那天,沈万三终于掀开了车帘。 遥遥望去,应天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一道厚重的灰线,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招展。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南门城楼上,赵石头正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动静。 他扫了一眼官道尽头,就定住了神。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往城门方向移动,不是十几辆,不是几十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规模,车轮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黄线。 赵石头眉头挑了挑,没多耽搁,转身就下了城楼,脚步稳当,半点没乱。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青帷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男人穿一身素色绸袍,不新不旧,看着毫不起眼,可那料子,却是江南最上等的湖绉。他走到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士卒躬身作揖,语气平和:“在下沈万三,求见吴王殿下。” 赵石头闻言,只转头对着守城的兵卒交代了一句:“看好车队,不许乱动。” 说完,转身就往吴王府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门儿清——这位江南明面首富,怕是终于坐不住,来给上位送投名状了。 吴王府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满桌的文书,脑壳疼。 李善长跟着汤和去了滁州之后,应天府大大小小的政务,全堆到了他的案头,跟小山似的。 他批完一份,随手拿起另一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正要落笔,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眼,笔尖没停,墨汁落在纸上,不偏不倚:“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回上位,城外来了人,沈万三求见。” 朱元璋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了款,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眉毛挑了挑,嘴里嘿了一声。 这老小子,终于坐不住了?他还以为能在家缩到过年呢。 “他一个人来的?” “回上位,带了三百多辆大车,全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停在南门外了,队伍排出去老远。”赵石头回话依旧平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朱元璋把毛笔轻轻搁在了砚台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眼底带着点了然的戏谑。 合着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搬空了,来给自己送买命钱来了,倒是有几分豁得出去的狠劲。 “让他进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都留在城外,人单独进来就行。” 赵石头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城门口,沈万三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这短短一炷香,他把在马车上排练了八百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可越想越磕巴,越想越没底,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直到赵石头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沈先生,上位有请。车都留在城外,您随我来。”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着,赶紧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跟着赵石头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城门洞里的阴凉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凉飕飕的,像极了梦里那把刀贴着头皮划过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一路走到吴王府书房门口,沈万三的手心里全是汗,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书房里,朱元璋重新拿起了那支毛笔。 他没有继续批文书,只是把笔杆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跟看戏似的,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赵石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上位,沈万三带到。” 朱元璋把笔再次放下,抬眼看向门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进来。” 第43章 买命 沈万三刚迈过书房门槛,“噗通”一声就纳头便拜,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随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应声起身,只敢在椅子边沾了个边,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端起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说你带了几百辆大车停在城外,说吧,干嘛来了?” 沈万三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练了一路的话脱口而出,半分磕巴都没有: “吴王殿下驱逐鞑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亦知大义所在!” 朱元璋眉梢微挑,端着茶碗没动,也没打断,就这么垂着眼听着。 沈万三见状,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速越说越快: “殿下攻下平江,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江南百姓无不交口称赞,都说这天终于亮了!草民听闻殿下在应天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心中感佩万分!这些薄礼,是草民全家的一点心意,聊表对殿下和将士们的敬意!”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里终于透出了藏不住的颤抖: “草民当年身在张士诚治下,身不由己,多有……多有不得已之处,还望殿下明鉴!” 朱元璋缓缓放下茶碗,只一句话,就让沈万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咱本来没准备要你的东西。” 沈万三扣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捏得发青,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可朱元璋下一句话,又让他从地狱拽回了人间:“但你都诚心诚意送来了,不要,那不是不给你沈大老板面子吗?” 沈万三绷着的脊背猛地一松,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死死攥着的手心,才勉强压下了劫后余生的颤意。 可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轻飘飘一句问话,再次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咱听说,你在海外有路子?” 沈万三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连忙躬身回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半分不敢隐瞒: “回殿下,草民在海外确实有些门路,东到倭国,南到占城、暹罗,西到天竺,都有船队往来。倭国白银、占城香木、暹罗犀角、天竺香料,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两倍,多则五倍往上!” 他连忙补了一句:“只是海上风浪无常,偶有海盗出没,风险虽大,收益也算可观。” 朱元璋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很不错。把你家迁来应天吧。” 沈万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找个宅子先住下,后面还有事安排给你。” 沈万三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再次撩袍跪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草民谢殿下大恩!谢殿下大恩!” 额头再次死死贴在地砖上,悬了快两个月的心,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地,后脖颈那股子总被刀架着的凉意,瞬间烟消云散。 “起来吧。宅子的事,咱让赵石头帮你找。” 沈万三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倒退着一步步退到门口,才敢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赵石头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他出去,往里探了探头:“上位,还有吩咐吗?” “石头,你带沈先生找处宅子,地段要好,院子要大。”朱元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咱大哥的玉足轩,近些。” 赵石头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沈万三,领着人往府外去了。 第44章 龙困浅滩 至正二十四年冬,大都,皇宫。 殿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元顺帝的争斗,早已撕破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一半人躬身垂首站在太子党羽身侧,一半人死死攥着笏板,唯龙椅上的顺帝马首是瞻。两班人之间空出的御道,像一道淌满了血的缝隙,横亘在大殿中央。 顺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玉如意被攥得咯咯作响,看着底下又一次吵作一团的朝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吵!接着吵!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除了吵,还会干什么!” 御史大夫颤巍巍跨出朝班,躬身将笏板举过头顶:“陛下!南边朱元璋已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尽占江南富庶之地,兵锋正盛!再不设法遏制,不出半年,他必定挥师北上!臣请陛下下旨,令扩廓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将军即刻停火,合兵南下,抵御红巾贼!” “放肆!” 话音未落,孛罗帖木儿的心腹立刻出列,指着御史大夫厉声呵斥:“太子勾结扩廓帖木儿意图谋逆,清君侧、除奸佞才是当朝头等大事!区区江南毛贼,何足挂齿?待平定了内乱,我大军挥师南下,弹指间便可荡平!” “你简直是鼠目寸光!” “我看你是太子一党,妖言惑主!” 朝堂上再次吵作一团,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没人再看龙椅上的顺帝一眼。 顺帝猛地将手里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脆响,炸得殿内瞬间死寂。 “够了!”顺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指着底下的朝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令孛罗帖木儿严守居庸关,严防扩廓帖木儿那逆贼!南边的事,以后再议!” 满朝文武,无人应声,无人再提江南二字。 顺帝的目光扫过御案角落,那堆从江南送来的急报,封皮上的火漆都未曾拆过,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烦躁地一挥手,将整摞急报扫落在地,滚得满殿都是,却没一个朝臣敢弯腰去捡。 依然还是至正二十四年冬,滁州城外。 汤和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铁蹄重重刨了两下脚下的冻土,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身后,是林昭的两千银甲骑兵。夕阳斜照,寒光照在精钢甲胄上,连成一片晃眼的银色海洋,甲叶碰撞的脆响,伴着战马的嘶鸣,在旷野上荡开。 汤和手按腰间刀柄,眯着眼望向滁州城的城门。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这片银光,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却连刀都没敢拔出来,转身撒腿就往城里跑,连滚带爬,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片刻,城门缓缓打开,滁州守将策马奔出,在汤和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汤大将军!不知大将军率大军前来,有失远迎!” 汤和没看他,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开门,我们要入城,见陛下。” “是!末将这就引路!” 李善长就骑在汤和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袖口整整齐齐,衣襟一丝不乱,连坐下战马的鬃毛,都梳得比汤和的头发还要顺溜。 汤和斜睨了他一眼,勒马放缓了速度,率先开了口:“李先生,你说,小明王会信咱们这套说辞?” 李善长指尖摩挲着文书封皮,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汤将军,信不信什么说辞,从来都不重要。他走不走,才重要。” 汤和眉头一挑,歪过头看他:“他要是铁了心不走呢?滁州城虽小,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共主,真要闭门不出,咱们总不能带兵硬闯行宫吧?” 李善长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 “汤将军忘了,上位给咱们的指令,是‘恭迎陛下移驾应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陛下,都必须去应天。更何况,这滁州城里的兵,本就是咱们的兵。” 汤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重新看向滁州城的方向,低声道:“也是,上位定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滁州行宫,正厅。 这里说是行宫,不过是滁州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没有镇宅石狮,没有彰显天子威仪的宫灯,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挂。 韩林儿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身边端茶的、送饭的、铺床的、守门的侍从,早就被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陌生的面孔。唯有贴身内侍老周,是从安丰一路跟着他逃出来的,也是这行宫里,唯一一个没被换掉的人。 今年的韩林儿,不过二十出头。 汤和与李善长被引入正厅时,韩林儿已经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了。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绣着的金龙,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硬是撑出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汤和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汤和,参见陛下。” 韩林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吴王遣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善长直起身,目光平视着韩林儿,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吴王遣臣等前来,是专程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韩林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移驾应天?”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滁州这地方,吴王是觉得,已经容不下朕这个天子了?” 李善长面不改色,再次躬身接话:“陛下言重了。滁州地处偏狭,城防简陋,实在不足以拱卫陛下安全。应天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吴王已在应天为陛下督造好了全新的行宫,只待陛下起驾入驻。江南平定,百废待兴,天下义军,也都盼着陛下能坐镇应天,号令四方。” 韩林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李善长脸上,移到了汤和脸上,又从汤和脸上,落回了李善长脸上。 李善长的脸像一堵砌好的砖墙,半分情绪都不露。汤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正厅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路线呢?吴王都替朕安排好了吧?” 李善长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双手捧着,呈了上去:“陛下请过目。” 他上前两步,展开文书,指尖点着上面的地名,条理清晰地禀报道:“从滁州出发,沿驿道东南而行,经来安、六合、扬州、泰州,至瓜步渡口。渡江之后,直入应天。全程六百余里,按行程,十日便可抵达。臣等已沿途布置妥当,沿途各驿站皆备好了换乘的良驹、热食饮水,瓜步渡口泊了二十条坚固的大船,江对岸,有徐达将军亲率三千步骑等候接应。陛下尽可宽心。” 韩林儿接过文书,缓缓展开。 滁州、来安、六合、扬州、泰州、瓜步渡、应天。 一个个地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墨迹干净,每个地名旁,都用小字标注了里程、驿站,甚至连每日预计抵达的歇脚处,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划过纸上的地名,指节微微泛白,慢慢合上文书,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吴王倒是想得周全。”韩林儿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走吧。” 李善长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陛下圣明。” 汤和在旁边抱了抱拳,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当夜,滁州行宫,偏殿。 灯烛亮了整整一夜,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韩林儿坐在窗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文书,指节都捏得泛白。窗外是滁州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 刚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安丰城虽破,可城里有市井的喧闹,有贩夫走卒的叫卖,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可滁州的行宫,什么都没有。 朱元璋说,这里是拱卫他的安全。可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拱卫和圈禁,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周端着一碗热汤,踮着脚走了进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汤,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冒着淡淡的热气。老周的须发早已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有些跛,那是安丰城破那天,被飞落的碎石砸的,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 “陛下,汤还热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这大冷的天,坐了半宿了,别冻着。” 韩林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老周脸上。 “老周。你说,应天城的行宫,会比这儿大吗?” 老周端着汤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鸡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想去擦,手忙脚乱了两下,又停住了,佝偻着身子,声音带着颤:“陛下……老奴……老奴不知道。” 韩林儿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碗底还剩一粒枸杞,牢牢贴在碗壁上,像他自己,牢牢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把空碗放下,轻声道:“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周红着眼眶,重重应了一声“哎”,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还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再次关上了。 韩林儿一个人坐在窗前,重新看向窗外。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把石板地面照得发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从滁州行宫出发了。 汤和亲率两千银甲骑兵在前开路,两千匹战马的铁蹄踏在滁州城的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街边的百姓跪在路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韩林儿坐在马车里,掀开了一角车帘。他看见路边低着头的百姓,看见骑兵的钢甲在晨光里晃成一条银色的河,看见滁州城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慢慢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路向东而去。 十日行程,一日日往前走着。 每日清晨拔营,日暮歇脚,沿途驿站早已安排妥当,换马、用膳、宿营,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出半分差池。 汤和的银甲骑兵寸步不离,将韩林儿的马车护在队伍正中,连只飞虫都近不了身。每日扎营后,他必亲自巡营,将行宫内外的守卫换了个遍,半点疏漏都不留。 李善长则每日核对行程,把控着行进节奏,每到一处驿站,必先遣人清场,再请韩林儿下车歇息。每日歇下前,必会将次日的行程、路线、安排,一一禀明给韩林儿,礼数周全,却也密不透风。 这十日里,韩林儿大多时候都待在马车里,极少下车。偶尔在驿站歇脚时,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 老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日渐沉默的样子,红了眼眶,却什么也不敢说。 第十日午后,车队终于行至瓜步渡口。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徐达早已亲率三千步骑,列阵等候在渡口边。二十条坚固的大船稳稳泊在江面,船舷边立着披甲执锐的士卒,江风猎猎吹着帅旗,斗大的“徐”字在风里招展,军容整肃,杀气凛然。 见车队抵达,徐达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徐达,奉吴王令,在此恭迎陛下圣驾!渡口船只、护卫皆已备妥,请陛下登船渡江!” 马车里的韩林儿掀帘看了一眼。江面上船阵齐整,岸边甲士林立,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登船。 李善长与汤和一左一右,护着韩林儿登上了居中最大的那艘主船。船身稳如平地,船工皆是熟手,号角声起,二十条大船依次驶离渡口,朝着江南岸而去。 江面风平浪静,连点像样的浪头都没有。不过一个时辰,船队便稳稳靠在了应天城南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备好了天子仪仗,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样样合乎规制。朱元璋并未亲自前来,只遣了吴王府的属官,率着一众官员在码头躬身迎候。 见韩林儿走下船,众官员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声浪顺着江面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江面上的一群水鸟。 韩林儿踩着船板,踏上了应天的土地。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应天城墙,青砖垒就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比滁州那座小城,气派了何止十倍。 第45章 龙袍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那件赶制了许久的龙袍,终于收了最后一针。 这半个月里,厢房的门窗从里面闩得死死的,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许踏进一步。马秀英天不亮就扎进屋里,天擦黑才肯出来,指尖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针眼,全是油灯下熬夜赶工留下的印子。 朱元璋接过马秀英递来的龙袍时,指尖刚触到那片明黄绫缎,手就猛地抖了一下,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他没多说什么,只找了块厚实的青布,把龙袍裹得严严实实夹在腋下,大步出了吴王府,直奔林昭的宅子。 十一岁的朱标骑着一匹矮脚小马,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腰间别着林昭早前送的短刀。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箱子书、两箱子换洗衣裳、一箱子笔墨纸砚,最底下还压着马秀英硬塞进去的腊肉和酱菜。 “爹,娘嘱咐我,到了大伯家要守规矩、听教诲。”朱标催马跟上来,声音清亮,“娘还说,要是大伯罚我,我得受着,不能犟嘴。娘还说,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朱元璋头也没回,轻轻勒了勒马缰,放缓了脚步:“妹子还说什么了?” “其余的没了。” 朱元璋没再接话,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一路往林府而去。 此时的林府院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剥好的葡萄,春桃站在一旁随时添茶,秋菊蹲在榻边,正给他轻轻捶着腿。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重八,你这阵子倒是来得勤。” “大哥,咱给你带人来了。”朱元璋翻身下马,侧身让开身后的朱标,脸上带着笑。 朱标立刻跟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动作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大伯。侄儿朱标,奉父命前来求学,望大伯收留。” 林昭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腰间的短刀也佩得端端正正。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刀拔出来看看。” 朱标应声拔刀,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芒,随即又稳稳收回鞘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鞘擦得还挺亮。”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刀锋磨过没有?” 朱标低下头,恭声应答:“回大伯,磨过了,前后磨了三遍。” 林昭点了点头,朝后院抬了抬下巴:“行。去后院找你林诚哥,先跟他过两招,挨完打了,再来跟我说你想学什么。” 朱标躬身应了声“是”,抱着刀就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听你大伯的,你大伯不打你。” 朱标这才定了神,转身大步进了后院。 林昭从竹榻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朱元璋腋下夹着的青布包袱上,似笑非笑:“标儿给我送来了,你这包袱里,又藏了什么宝贝?” 朱元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一截:“大哥,找个僻静地方,咱跟你说点事。” 林昭挑了挑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没多问,起身就往书房走。朱元璋夹着包袱,脚步又碎又快,紧紧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被反手关上。朱元璋把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青布,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明黄色的绫缎,盘领窄袖,胸前绣着一条盘龙,金线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不算匀净的光泽。 “大哥,你看这龙袍,做得怎么样?”朱元璋两只手捧着龙袍,像捧着刚出锅的嫩豆腐,小心翼翼地在案上慢慢展开,生怕扯坏了一针一线。 林昭低头扫了一眼,又凑近了些,随即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指尖点了点龙首的位置,忍不住笑了:“你这龙嘴张得,跟没睡醒打哈欠似的,还有这爪子,怎么还缺了半截?五爪龙愣是绣成了四爪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垮了垮,伸手摸了摸那半截没绣完的龙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对马秀英的心疼:“妹子第一次绣这东西,没经验,油灯下熬了整整半个月,有时候熬到后半夜,眼睛花了,下针就没稳住。能赶工出来,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还有你这金线,也太粗了。”林昭的指尖划过龙身,“粗细不均,有的地方跟麻绳似的,远看是条龙,近看倒像条吃饱了撑着的金蚯蚓。就这么往胸口绣个小不拉叽的龙,等登基的时候穿出去,不怕底下人背地里笑?” “这不是没办法嘛。”朱元璋叹了口气,在案边坐了下来,“一时半会儿,哪儿去整那么精细的布料和金线?你也知道,这金线要把金子锤成金箔,再切成细条,最后才能捻成线,后院那几个丫鬟,四只手一天下来捻不了几尺。再说这事儿也不敢声张,全靠妹子带着人一针一线绣,能做成这样,已经是顶了天了。(作者也没弄过,查了下,大概也许!)” 他说着,把龙袍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针脚:“你看这背面,针脚倒是齐整,妹子的绣工底子在这儿摆着,就是正面这龙,实在是赶得急了,没绣好。” 林昭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碗里空了,又随手放下:“行吧行吧,你这也太寒酸了。我库房里有一批上好的金线和缂丝布料,早早就给你备下了。” 朱元璋的手猛地顿在龙袍上,豁然抬头看向林昭,眼睛都亮了:“大哥,你早就给我备下了?” “不然呢?”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拿回去,找靠谱的绣娘重新做一件像样的。年后挑个好日子,把登基的事儿办了。别学陈友谅,弄个破布片子就往身上套,最后登基大典办得跟个笑话似的。” 朱元璋立刻把龙袍往包袱里塞,动作快得很,生怕林昭反悔似的:“大哥,陈友谅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给咱好好说说,咱也好避避。” “我跟你说,那场面才叫丢人。”林昭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他念叨,“他登基那天,正好赶上大暴雨,百官跪在五通庙的泥浆里,冠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全贴在后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诏书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得一塌糊涂,邹普胜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诏书直接被水泡烂了。陈友谅摆摆手说算了不用念了,结果那身龙袍被雨一浇,金线都掉色,顺着雨水淌了一地黄汤。等大典结束,陈友谅站在庙门口,龙袍上的龙直接糊成了一团金色的泥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朱元璋听得嘴角直抽,脚步迈得更快了:“行了大哥,别说了别说了,搞得你跟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走走走,赶紧带我去拿东西。” “你这人,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拿东西还非得我带你去?”林昭笑着摇了摇头,领着他往后院西北角的库房去。 库房单独占了一进院子,门口日夜守着两个护卫。见林昭走过来,两个护卫同时抱拳行礼,侧身让开了路。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樟木箱,一眼望不到头。 林昭径直走到库房最里面,抬手掀开了最中间一口箱子的箱盖。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捻好的金线,每一根都细密均匀,在箱里码成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箱盖掀开的瞬间,柔和的金光直接映亮了半间库房。 他又掀开旁边一口箱子,里面是整匹的明黄色缂丝布料,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温润,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再掀开相邻的一口,依旧是整匹的缂丝,上面暗绣的龙纹繁复却不杂乱,一看就是出自苏州顶尖老师傅的手艺。 “这些金线,我攒了三年。”林昭拍了拍箱盖,“这几匹缂丝,是专门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年只织得出来这几匹。重八,你要当皇帝了,就得穿得像样点,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朱元璋站在箱子前,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缂丝的表面,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哥,这些东西……” “别废话,全拿走。”林昭把箱盖一一合上,打断了他的话,“回头让赵石头带人来搬。记住了,年后挑个晴好的日子办,别跟陈友谅似的,挑个下雨的日子,平白闹了笑话。” 朱元璋把那件绣坏了的龙袍重新用青布包好,又夹回了腋下。出库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箱子,林昭站在箱子中间,朝他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回去喝茶。”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正在后院厢房里收拾绣花的针线。半个月的赶工,厢房里到处散落着碎布头和断掉的丝线,案上还摆着没绣完的云纹小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朱元璋带着几个护卫,抬着几口大箱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叹。 “妹子。”朱元璋走进来,把腋下的青布包袱放在案上,“这东西,先不穿了。” 马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缂丝料子,放在她面前。那是他从库房里顺手割下来的,明黄色的底子,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生凉。 “咱大哥给备了更好的。”朱元璋的声音放软了些,“满满几箱子金线,还有苏州老师傅织的顶级缂丝,够做一件像样的龙袍了。还有你皇后服饰的料子,咱大哥说也一并备下了。咱们重新做。做好了年后找个好日子在办!” 马秀英接过那截布料,指尖在丝面上反复抚过。她绣了这么多年花,从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半晌才轻声叹道:“你大哥,到底攒了多少东西,总是替咱们想得这么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眼底满是心疼。 马秀英把布料小心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登基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标儿送到大哥那儿,大哥亲自教,我放心。” “汤和、徐达,还有李善长他们都回来了,在书房候着,等我过去议事。”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青布包袱,伸手把它拿了起来,重新夹在腋下,“这件留着。不穿了。” 吴王府的书房里,汤和、徐达、李善长正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低声商议着什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转过身来。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把青布包袱往案角一放,抬眼看向三人,沉声开口。 “说吧。这一路接驾,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第46章 家学 林昭从库房出来。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后院果然有动静。 是半大小子们凑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起哄声,喊叫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叫,像一锅烧到七八分滚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差溢出来了。 他顺着回廊,慢悠悠往后院晃了过去。 后院校场上,朱标正和林诚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朱标单方面挨揍。 林诚比他大两岁,个头高出一截,胳膊长了一截,下手还专挑阴损地方来。朱标在应天城里跟着夫子学过弓马,跟亲兵练过拳脚,招式一板一眼,起手收势全是章法,端的是堂堂正正。 可林诚的招式,半分章法都没有。 他蹲下去看着像要扫堂腿,起身时肘子已经拐到了朱标肋下;出拳时看着直奔面门,落下去却结结实实捶在了肩膀上;后退时看着像要拉开距离,脚底下已经偷偷扫过来一撮沙土。 朱标被沙土迷了眼,刚抬手去揉,林诚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大腿外侧。少年踉跄了两步,硬是咬着牙没倒。 校场边的矮墙上,齐刷刷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蹲得整整齐齐,活像屋檐下蹲着的一排胖麻雀。 “上啊!猴子偷桃!往哪儿打呢!”五岁的林谦嗓门最大,奶声奶气喊出来的词儿,比街边的泼皮还脏。 “哎——又虚晃一招,笨死了!”林谨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诚哥你别用膝盖啊!踩他脚!踩他左脚!”林让在旁边疯狂支招,嗓子都喊劈了。 林诚没听他们的,也没踩脚。他等朱标揉完眼睛,忽然往前一冲,右拳虚晃一招,左手从下面抄过去,一把攥住朱标的腰带,脚下顺势一绊。 朱标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瞬间脏了一大片。 朱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滴没掉。 林诚伸手把他拽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动作糙得很,却没半分恶意。 林昭从回廊下慢悠悠走了出来。 墙上蹲着的一排麻雀瞬间闭了嘴,齐刷刷从墙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爹!”“父亲!”“大伯!” 林昭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标儿留下。” 小子们一哄而散,跑的比兔子还快。林诚跑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朱标,又看了眼林昭,张嘴想说什么。林昭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校场上转眼就剩了林昭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锦袍上全是尘土,腰带歪了,头发散了一缕,左边脸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林昭没看他,径直走到校场边的石墩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蜜糕,甜香瞬间飘了出来。他掰了半块,慢悠悠嚼着,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标儿,过来。” 朱标应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头依旧低着。 “刚才跟你诚哥对练,什么感受?” 朱标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诚哥的功夫很厉害,但是……”他顿住了,咬着唇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直说。”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格外认真:“诚哥的手段,太下作了!撒沙土、踩脚趾、拽腰带,还有……还有猴子偷桃。这些招式,君子不齿!夫子教过我,射箭要正,驾车要稳,与人交手也要堂堂正正。用这些阴损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林昭嚼着蜜糕,没接话。等嘴里的糕咽下去了,才抬眼看向他,慢悠悠问了一句:“那好用不?” 朱标瞬间张着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好用?自己刚被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说好用?夫子教的“堂堂正正”四个字,还死死堵在嗓子眼儿里。他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昭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半块蜜糕递给他。朱标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蜜糕软糯香甜,可他嚼着,却半点甜味都没尝出来。 “标儿,你爹当年在我这儿,挨的打比你今天多了去了。”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七二十一算不明白,挨过竹条;四七二十八还算不明白,又挨了竹条;练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砍了,挨了九下;练箭把丫鬟晾的肚兜射穿了,被我吊起来抽了一顿。” 朱标嚼蜜糕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些事。 “你爹在我这儿挨了七年打,从十七岁挨到二十四岁。等他离开太平乡的时候,早就不会被人用沙土迷了眼,更不会被人一句‘君子不齿’捆住手脚。”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你才刚来,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标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重重吸了口气:“大伯,侄儿懂了。” “懂什么了?” “管用就行,管他君子不君子。” 林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一岁的孩子,脸颊上的擦伤还在渗血,眼眶依旧红着。林昭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 “你平时都读什么书?” “回大伯,读《论语》《大学》《孟子》,还有《尚书》。” “《论语》读到哪了?” “读到《子路》篇了。” 林昭点了点头,转头朝校场外喊了一嗓子:“林诚!滚出来!” 林诚瞬间从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这小子压根没跑远,一直蹲在柱子后面偷听。“爹!” “去,把你弟弟们都叫过来。” 林诚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小子,又整整齐齐站在了校场上,一个个挺着胸脯,跟等着领任务的小狼崽似的。 林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开口分派活计,语气平淡,内容却听得朱标后背直发毛。 “林诚。” “爹!” “你负责教标儿兵法,就从《孙子》教起,先教《计篇》,再教《虚实》。别照本宣科,就用你冯叔教你的那套来。”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重点教怎么截粮道、怎么玩离间计、怎么诈降坑人、怎么编瞎话搞舆论战、怎么玩心理战搞崩对手心态,还有怎么挖地道、怎么设伏、怎么把人卖了还让他帮你数钱。圣人的兵书是死的,阴人的招是活的,懂吗?” 林诚眼睛瞬间亮了,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是!爹!保证教明白!” “林让。”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算学,别从《九章》那套老东西教起,没用。”林昭摆了摆手,“先教他怎么算军饷粮草、怎么查贪查脏、怎么算损耗吃回扣、怎么放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怎么算投资回报、怎么靠信息差做空对手,再把之前那些掌柜做的假账拿几本出来讲讲。总之,教他怎么把别人的钱,名正言顺揣进自己兜里,懂吗?” 林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抱拳应声:“是!父亲!包在我身上!” “林谨。”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地理,别光抱着舆图念。”林昭指了指校场外面,“先教他哪里有险关能设伏、哪里有河道能改了淹城、哪里的山能挖空藏兵、哪里的码头能走私货、哪里的官道能劫道。再教他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员的黑料喜好、哪里的人好收买、哪里的乡绅能拉拢。海外的航线、哪里能做生意、哪里能抢货,也一并教了。” 林谨立刻抱拳:“是!父亲!保证教得明明白白!” “林谦。”林昭低头看向五岁的小儿子,这小子仰着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蜜饯渣,正眼巴巴看着他。 林谦立刻挺起小胸脯:“爹!我教标儿哥哥!” 林昭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行,你负责教标儿。重点教他怎么溜门撬锁不被发现、怎么躲在墙角偷听墙角、怎么传假消息不被拆穿、怎么装可怜卖惨博同情,还有怎么用小孩子的身份,套大人的话。毕竟你这模样,没人会防着,懂吗?” 林谦的嘴瞬间咧开了,露出两排缺了颗门牙的小牙,奶声奶气喊:“懂!爹!我肯定教会标儿哥哥!” 朱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蜜糕,听着这一句句“教学内容”,人都傻了。他活了十一年,夫子教的、书本上写的,全是仁义道德、堂堂正正,可林家这一家子,教的东西,半分仁义都没有,全是阴损狠辣的招,下线低得能钻地缝。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林昭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一样。林诚,咱家自己注释的那本《论语》,你亲自教标儿,一字一句,都得教明白。”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爹!是那本‘嘴上全是圣人言,手里全是砍人刀’的注释本?” “对,就是那本。” 林诚、林让、林谨瞬间都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林昭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一模一样的蔫坏。只有林谦还在傻乐,不知道哥哥们在笑什么。 朱标看着这一家子如出一辙的笑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底板。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颤:“大伯,咱家注释的《论语》……到底是怎么注释的?” 林昭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林诚他们分毫不差:“急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朱标默默把剩下的半块蜜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甜丝丝的蜜糕,此刻嚼着却跟嚼蜡似的。 林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得一脸“和善”:“标弟,明天早点起。咱家早课,卯时开始。迟到了,要挨竹条的。” 朱标把糕咽下去,人都懵了:“诚哥,卯时?天还没亮呢!” “对啊。”林诚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所以让你早点起。毕竟,我们学了好几年了。你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铁柱:兄弟姐妹们。看在今天字多的情况下,给个五星好评可以吗!) (同时:真上毒榜了,给点好评保命吧!!!) 第47章 此间乐 小明王的行宫,离吴王府只隔着三条街。 看着气派非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门口日夜守着的披甲亲兵,说是护卫圣驾,实则是看管着这宅院的里里外外,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报清楚来处去处。 朱元璋是只带了赵石头来的。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随意卷到胳膊肘,看着跟寻常军营里的武将没两样。 进门的时候,韩林儿正坐在堂上看书。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书页正折在《高帝纪》那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直到朱元璋躬身行礼的声音响起,才缓缓把书搁在了案上。 “臣朱元璋,参见陛下。”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做得周全,分毫不差。赵石头守在堂屋门口,站得笔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半分不往堂上瞟。 韩林儿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吴王不必多礼,请坐。” 朱元璋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身子微微往前欠了欠,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陛下在应天住得可好?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臣这几日忙于军务,未能及时前来参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韩林儿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吴王费心了。行宫一切妥帖,侍从们也都尽心得力,没什么不习惯的。” “这本就是臣该做的。”朱元璋的语气平平淡淡,每个字却都咬得稳稳当当,“陛下是红巾军共主,臣是陛下的臣子。臣手里的兵马粮草,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兵马粮草。臣不过是替陛下在前头跑跑腿,打打天下罢了。” 韩林儿端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依旧从容地端起来,抿了一口热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他喝着,却品不出半分茶香。 “吴王谦虚了。当年朕在安丰被围,身陷绝境,若不是吴王亲率大军驰援,朕早已死在吕珍的刀下。这份救命之恩,朕一直记在心里。” “陛下言重了。”朱元璋也端起了侍从刚奉上的茶碗,垂着眼皮道,“当年臣还在濠州当一名小卒,陛下就已高举义旗,驱逐鞑虏,为天下穷苦百姓谋一条生路。臣那时候就常跟身边的弟兄说,若有一日能为陛下效力,便是死,也无憾了。” “吴王这话,朕信。”韩林儿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元璋脸上,“令尊令堂早逝,吴王自幼备尝人间艰辛。朕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懂这啃树皮、吃草根的滋味。咱们君臣二人,也算是同命相连,有缘得很。” 朱元璋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陛下说的是。当年先帝韩山童起于草莽,振臂一呼,天下百姓云集响应。臣小时候在孤庄村,饿得快死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刘福通大将军跟着先帝,是为天下穷人打天下的。那时候臣就想,这辈子若能亲眼见先帝一面,就算死了也值了。”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见吴王今日创下的基业,定然会十分欣慰。”韩林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飘向了堂外,“这天下,终究还是穷人多啊。” 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碗,默默喝了一轮茶,谁都没再开口。 还是朱元璋先放下了茶碗,身子又往前欠了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近日读史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颇有感触。” 韩林儿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哦?吴王想到了谁?” “蜀汉后主,刘禅。” 朱元璋这六个字说出口,韩林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出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却没洒出半滴。 朱元璋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用那副讲寻常旧事的平淡语气,缓缓道:“当年邓艾伐蜀,大军兵临成都城下,刘禅开城出降,蜀汉就此覆灭。后来司马昭在洛阳设宴,召刘禅赴席,席间魏舞蜀乐轮番上演,满座皆是魏国的文臣武将,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林儿,一字一句道:“司马昭当时问刘禅:‘安乐公,颇思蜀否?’” 韩林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刘禅是怎么答的,陛下定然知道。”朱元璋笑了笑,继续道,“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后来刘禅在洛阳安安稳稳寿终正寝,享年六十五岁,封安乐公,子孙世代袭爵。蜀汉虽亡,然刘氏一脉,却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得以善终。” 堂上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院中的脚步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韩林儿终于动了。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案边轻轻挪了半寸,腾出了一小块空处,抬眼看向朱元璋。 “吴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朕这行宫,此间乐否?”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襟,退后一步,抱拳躬身,对着韩林儿,一拜到底。 “乐。天下将安,百姓将乐,陛下自当安享其乐。” 韩林儿没有叫他平身。他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弯下去的背脊,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案上那本《汉书》,翻开了折着的那一页。 “朕知道了。吴王去吧,朕还要看书。” 朱元璋直起身,又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倒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赵石头赶紧快步跟上。 走出行宫大门,朱元璋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长街上,不算暖和,却亮得晃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马秀英正坐在案前绣花。 新龙袍的料子已经裁好了,林昭送的明黄色缂丝平整地铺在案上,捻得细密的金线绕在象牙线轴上,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又华贵的光泽。她穿针引线的手势,比半个月前从容了太多——上等的缂丝柔韧顺滑,金线细密均匀,走针的时候不涩不滞,再也不像之前那块粗绫缎,每扎一针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案上的龙形纹样已经绣出了大半,五爪金龙威风凛凛,再也不是之前那只张着嘴打哈欠的模样。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朱元璋的。马秀英太熟悉自己丈夫的脚步了,步子重,踩下去一步是一步,带着军人的沉稳。可这脚步轻得很,走两步退一步,一听酒带着心虚!在厢房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就是不敢推门进来。 马秀英把手里的银针,轻轻别在了布料上,抬眼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在外面?进来吧。” 脚步声瞬间停了。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文正探进来半张脸,看见马秀英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叔母。是侄儿文正。” “是文正啊,进来吧,门没锁。”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朱文正这才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眼珠子东瞟西瞟,就是不敢往案上的龙袍料子上看,也不敢直视马秀英。 马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身上那件袍子虽是新换的,可料子却旧得很,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带也系得歪歪扭扭,往日里在战场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此刻半点都没剩下,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你叔父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不是!”朱文正赶紧摆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侄儿自己来的,叔父不知道。” 他搓手的频率越来越快,脸都憋红了,半天才吭哧瘪肚地把话说出口:“叔母,侄儿……侄儿想跟您借点银子。” 马秀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借钱?你要银子做什么?” “是……是聘礼。”朱文正的声音越说越低,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聘礼还差一大截缺口,侄儿实在是没辙了。” 他抬起头,苦着一张脸,跟马秀英倒起了苦水:“其他人那儿,侄儿都借遍了。常遇春那儿又去借了三箱,蓝玉那儿多借了两箱,汤和将军还没去,等去了,侄儿还能再去借点。徐达将军那儿……侄儿没敢去,您也知道,徐将军有点抠门。 剩下能借的,侄儿都借遍了,实在是没地方凑了,才敢来找叔母您。侄儿……侄儿是真没办法了。” 马秀英把针线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叔父不是早说了,没钱就找他借吗?怎么不去找他?” 朱文正的脸瞬间苦得能拧出汁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叔父是说了,可他说借钱要按规矩来,九出十三归啊叔母!借一百两,到手就九十两,回头要还一百三十两!” 他掰着手指头,跟马秀英算着账:“侄儿算过了,这聘礼一共要备十九箱,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一万九千两。真按叔父这规矩借,侄儿到时候要还他一万七千四百两!侄儿把这大都督的俸禄全算上,不吃不喝,也得还十五年啊!这哪是借钱,这是扒侄儿的皮啊!” 马秀英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叔父这个人,真是……跟自己亲侄儿,也把账算得这么精。” 朱文正不敢接话,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马秀英。 马秀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不过,既然你叔父定下了这规矩,府里上下就都得照着执行,我也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朱文正的嘴瞬间张了张,又颓然地合上了,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见马秀英站起身,走到里间的柜子前,取出了一只描金的锦盒,走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票,旁边还有几张田契,几件水头极好的玉饰。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数目不算多,但给你凑够聘礼的缺口,肯定是够了。”马秀英看着他,温声道,“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叔母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这本金,你日后得还我。” 朱文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锦盒里的银票,手都抖了:“叔母!这……这……” “先别急着谢。”马秀英抬手按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给我一句准话,林家姑娘那边,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想娶?娶进门,会不会好好待人家?” 朱文正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和窘迫一扫而空,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叔母您放心!侄儿对蕊姑娘是真心的!这辈子我要是负了她,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说什么。”马秀英嗔了他一句,却也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钱你拿着,赶紧把聘礼备齐了,别让人家林府等急了,也别让你大伯看了笑话。” 朱文正“噗通”一声,对着马秀英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侄儿谢叔母大恩!叔母放心,侄儿肯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叔父和您丢脸!” “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跪。”马秀英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把锦盒合上塞到他手里,“赶紧拿着东西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回头让你叔父看见了,又该说你了。” 第48章 提亲 朱文正的聘礼,终于凑齐了。 十九口樟木箱,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成三排,从廊下一直排到影壁前,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朱文正蹲在箱子跟前,手里攥着礼单,正一样一样地核对,连箱角的铜环都要摸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汤和骑着马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朱文正还蹲在地上埋头核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箱子前站住,低头扫了一眼满院的箱子,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朱文正,忍不住乐了。 “你小子,还真凑齐了?” “凑齐了汤叔!”朱文正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递过去,“这是之前跟您借的那几箱东西的借据,利息我按……” 话没说完,汤和接过借据扫了一眼,随手就撕了,碎纸片往朱文正脸上一扬。 “利息个屁!你娶媳妇,当叔叔的随份子里应有的。堂堂洪都血战下来的功臣,娶个媳妇还得打借条,传出去咱的脸往哪儿搁?不过……你也别怪你叔父,毕竟身份不一样!” 朱文正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碎纸片摘干净,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的……” 聘礼是在吴王府门口装车的。 朱文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亲兵们一口一口把箱子抬上大车。十九口箱子,整整装了四辆大车,最前面那只单独的小箱子,被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里面是朱文正他娘给他留下来的一副铜手镯,红绸裹了三层,系了个周正的同心结。 马秀英和朱元璋从府里走出来,马秀英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袄,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利落又端庄。朱元璋伸手想去扶她一把,被她笑着躲开了,自己踩着车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王媒婆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是应天城里顶有名的官媒。三十多岁的年纪,嘴里缺了三颗牙,说话却半点不漏风,从城南说到城北能不重样不喘气。 此刻她怀里揣着双方的庚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大冬天摇扇子,不是热,是她的职业习惯。扇子摇得越快,说明这桩亲事的排场越大,今天这把蒲扇,快被她摇出火星子了。 “吴王殿下和朱将军您二位就放心吧!”王媒婆探出头,朝着马上的朱元璋和朱文正拍着胸脯,“老身这张嘴,死人能说活,活人能说哭,保管叫林老爷高高兴兴点头,这门亲事顺顺当当成了!” 朱元璋骑在马上,瞥了她一眼,心里暗笑:你那三颗牙咋没的,怕是就是话说太满崩掉的。 林府正厅里,林昭今天破例换了件新做的赭红锦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茶碗。张慎仪(也就是张夫人,应读者要求,有全名比较好)坐在他身侧,难得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耳坠还是林昭当年在太平乡亲手给她打的,戴了十几年,依旧亮得很。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春桃怀里抱着拂尘,秋菊手里端着茶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林昭忽然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马秀英紧随其后,王媒婆摇着蒲扇颠颠地跟在身后,再往后,是抬着箱子鱼贯而入的亲兵,十九口箱子依次抬进院子,码得整整齐齐。朱文正走在最后面,脚步发飘。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锦袍,腰带勒得太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口,迈进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脸瞬间红透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对着林昭抱拳躬身,笑得一脸热络:“大哥,我带文正过来了。” 林昭站起身,对着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院子里那一排箱子上。亲兵们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所有箱盖,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笔墨字画,琳琅满目,铺了满满一院。那只装着铜手镯的小箱子,被单独捧了进来,放在了最显眼的正厅案上。 王媒婆一步抢上前,蒲扇对着林昭呼地一扇,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林老爷!大喜啊!老身给林老爷、给林府道大喜了!” 林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躲开了蒲扇带起来的风,眉梢挑了挑:“王媒婆,大冬天的摇扇子,是怕你自己上火,还是怕我上火?” 王媒婆的扇子顿了一瞬,立刻又摇了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林老爷说笑了!老身这是替您高兴的!您瞧瞧这聘礼——”她转身一挥手,蒲扇划过满院的箱子,动作大得跟点兵点将似的,“金银满箱,珠玉满堂,这排场,整个应天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虽说聘礼是心意,可心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是天大的诚意!林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没接话。 王媒婆见他不接茬,扇子摇得更快了,一把拽过旁边的朱文正,把他推到了前面。朱文正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活像被揪住后颈的猫,浑身都绷着。 “再说咱们这新郎官!”王媒婆拍着朱文正的肩膀,嗓门更高了,“朱大都督,洪都一战成名,年少有为,勇冠三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跟您家千金,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老身做了十几年媒,头一回见这么般配的!” 林昭抬眼,扫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瞬间站得笔直,两只手死死贴在身侧,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林昭把茶碗放下了,慢悠悠开口:“般配?王媒婆,你倒说说,怎么个般配法?” 王媒婆的蒲扇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圈,张口就来:“朱大都督是吴王亲侄,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这是武!”蒲扇又往内院的方向一指,“令千金端庄贤淑,聪慧大方,知书达理,这是德!一武一德,一刚一柔,那真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林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媒婆,你这套词儿,是不是给谁提亲都这么说?” 王媒婆的扇子,终于停了。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她毕竟是在应天城媒婆行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江湖,什么样的老丈人没见过?舍不得嫁女儿的,哪个不是这套挑刺的做派? 她立刻又笑了起来,躬身道:“林老爷有所不知,老身这套说辞,分三六九等。刚才这套,是顶顶最高的一等,寻常人,老身半分都不肯用的!上回用这套词,还是给徐达将军的外甥说亲呢!” 朱元璋在旁边赶紧接话:“大哥,媒婆说的是实话。文正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是糙了点,但心实,靠得住。当年洪都血战,城墙炸塌了好几丈的口子,他带着预备队顶上去,从辰时堵到子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昭没理朱元璋,忽然朝着内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蕊儿!出来见见。” 回廊那头,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环佩叮当的声响里,还混着裙摆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蕊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袄,是张慎仪赶了三天三夜亲手做的,可这身娇俏的袄子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战甲外面罩了层薄纱,半点闺阁女子的娇柔都没有,反倒衬得她肩背更宽,身量更高,英气逼人。 “啪嗒”一声。 王媒婆手里的蒲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正好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老大一块漆。她张着嘴,缺了三颗牙的牙缝全露了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做了十几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可此刻,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夸赞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文正的汗珠,已经从额角淌到了下巴尖,砸在了衣襟上。 他看着林蕊,林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林蕊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厚实:“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事?” 林昭站起身,指了指厅里的人,笑着道:“这位是王媒婆,专程来给你说亲的。这位你认识,朱文正,你朱哥。”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抱拳礼,跟军营里的军礼分毫不差:“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回礼,声音都劈了叉:“哎!蕊妹妹好!蕊妹妹好!” 林昭没管俩人的互动,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对着十九口箱子,一样一样地“查验”。 他先拿起一尊羊脂玉佛,对着天光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玉佛的雕工,普普通通,佛耳朵都雕得一只大一只小。” 王媒婆赶紧凑过来赔笑:“这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 “老师傅?”林昭放下玉佛,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掂了掂,“这金簪的分量,也轻了些。” 他又翻出一卷字画,缓缓展开,扫了一眼就卷了回去,挑眉看向朱文正:“这画谁挑的?画的这是鸡还是凤凰?你们家提亲,送只鸡?” 朱文正站在原地,脸上的汗已经淌成了河,后背的锦袍全溻湿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朱元璋正要开口打圆场,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慎仪,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满院子瞬间安静了,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张慎仪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把那尊“耳朵一大一小”的玉佛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把那支“分量轻了”的金簪掂了掂,放回箱子;又把那幅“鸡还是凤凰”的字画卷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差不多得了。东西我都看过了,诚意到了,礼数也全了。蕊儿我问过了,她自己乐意。姑娘大了,你还能留她一辈子?文正这孩子,浪是浪了点,但是听话,应该是靠得住,我看着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挑,等成了亲,你再慢慢挑姑爷的不是。今天这门亲事,我做主了,应下了。” 满屋子的人,目光全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张慎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蕊,再看了看朱文正那张汗流成河的脸,忽然端起茶碗,把里面的凉茶一口喝干了。 “行。你做的媒,你做的保。以后要是出了问题——”他先指了指张慎仪,“找你。”又指了指朱元璋,“找你。”最后指了指刚把扇子从地上捡起来的王媒婆,“找你。” 王媒婆瞬间来了精神,把蒲扇往腰里一插,掏出怀里的庚帖就往前凑:“哎!林老爷放心!老身这就给二位换庚帖!保准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正厅门外,回廊后头,从柱子后面到花架底下,从窗台边到月门角落,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 林诚蹲在最前面,林让挨着他,林谨蹲在林让旁边,林谦扒着林谨的肩膀使劲往前拱,朱标蹲在最后面——他今天跟着过来,被林诚一句“看热闹去”,就拽过来了。五个人从大到小排成一排,蹲得比校场上的队列还整齐,连呼吸都放得轻。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林谦使劲往前拱,被林诚一把揪住了后领,动弹不得。 “别挤!”林诚压低声音,“我娘茶碗一放,这事就板上钉钉了,你懂什么。” 林谦被揪着后领,脚还在往前蹬:“那刚才那个媒婆,为啥把扇子都掉地上了?” 林让在旁边憋笑,声音压得极低:“这还看不明白?咱姐一出场,她这辈子学的那些词儿,全忘光了。” 朱标蹲在最后面,看着正厅里朱文正擦汗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蕊抱拳行礼的架势,忽然想起昨天爹跟他说的一句话——“你爹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着朱文正脸上淌成河的汗,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庚帖换完,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林昭把朱文正单独叫到了跟前。朱文正站得笔直,汗水已经把领口溻得透湿,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问:“文正,以后,该管我叫什么?” 朱文正张了张嘴,脸瞬间红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低喊了一声:“岳丈。” “嗯。”林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改口的红包,今天不给你。等成亲那天,再给你。” 朱文正从林府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蕊站在廊下,鹅黄色的袄角在风里轻轻飘着,见他看过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朱文正也赶紧对着她点头,结果一转身,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后领。 “出息。”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洪都城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几步台阶就把你吓着了?” 朱文正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腰带,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道:“叔父,我不是怕台阶。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怕啥,就是脚软。” 朱元璋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别傻乐了。回去好好准备,日子定了,年后三月,吉日我让人给你挑。” 林府的院子里,四辆大车已经空了。十九口聘礼箱子,被整整齐齐码进了库房。 那副铜手镯,被林昭单独拿了出来,红绸解开,镯身磨得光亮,上面的缠枝纹清晰可见。林昭低头看了半晌,又用红绸仔细包好,放回了小箱子里。 张慎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刚才你挑的那些毛病,玉佛耳朵一大一小,金簪分量轻,字画画得不好,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而且你都答应了,还这么为难人干嘛?” 林昭把箱盖合上,笑了笑:“我要是不挑两句,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多着急把闺女嫁出去呢。” 张慎仪看着他,没接话。 林昭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轻了几分:“蕊儿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跟件棉袄似的。那时候你给她取这个小名,我说这名取得真好,厚实,暖和。就是费布料,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是这么费布料。” 张慎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刚换好的庚帖,红纸金字,媒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填得工工整整。 春桃从后面轻步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老爷刚才一个人在库房里,对着那十几口箱子,站了好一会儿呢。” 张慎仪把庚帖妥帖地收进袖子里,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眼眶却微微红了。 “我知道。当爹的,都这样。” 第49章 隔夜饭 至正二十四年除夕,应天落了场薄雪。 雪从清晨飘到午后,刚在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就停了。林府门口新换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映得通红,金粉写就的“林”字亮得晃眼。 厨房早三天就起了火,老张头抱着从太平乡带来的铁锅,蹲在灶前忙活。这口锅当年搬家时张慎仪说要扔,他抱着锅死活不撒手,只说这锅炖出来的肉有锅气,新锅比不了。 廊下,春桃和秋菊带着丫鬟们挂灯笼,回廊、槐树、后院厢房门口,一盏盏挂得错落有致。院门口,林诚正带着林让贴春联,字是他自己写的,骨架刚劲,就是内容离谱。 上联:一年三百六十日 下联:挨打胜过隔夜饭 横批:皮厚管饱 林让皱着眉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昭从院里路过,扫了一眼,停下脚步:“字还行,对子不行。隔夜饭有什么不好的?当年在太平乡,隔夜腊肉蒸一蒸,比新鲜的还香。重写。” 林诚挠了挠头,一把揭下春联揉成了团。 屋里,朱标正给弟弟们分桃符。桃符是林昭让赵大虎从城外道观求来的,十二枚,每个孩子一枚,红绳穿了,挂在腰间辟邪。 他一把按住乱跑的朱樉,利落地把桃符系在他腰带上,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朱樉往前踉跄半步才站稳,回头瞪他。 “诚哥教的,屁股上肉多,打了不伤筋骨。而且,你在瞪一个试试?”朱标拍了拍手,语气平淡。 朱樉瘪了瘪嘴,没敢吭声。 今年过年,朱元璋没让朱标回吴王府。数日前他就派人来递了话,说标儿在林家读书,学业要紧,过年不必来回折腾,跟着大伯过就好。至于他本人,不光自己拖家带口来蹭饭,临走前还特意绕去徐达、汤和府里,把两家老小也一并捎上了。 午后,街面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马蹄车轮声。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头一个到。马秀英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朱橚。朱樉和朱棡各骑一匹小马跟在后面,俩小子一路吵着谁的马更快,被朱元璋回头吼了一句“再吵都下来走路”,安静了没片刻,又开始互相踢对方的马镫。 紧接着,汤和带着夫人张氏,牵着六岁的长子汤鼎也到了。汤和一身便服,大步流星,人还没进门就喊:“大哥!我带媳妇孩子来蹭饭了!上位说你这儿备了三十年的陈酿,我可闻着味了!” 张氏笑着拍了他一下,对着迎出来的林昭福了福身:“林大哥,过年好。” 汤鼎躲在汤和身后,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林府,看见林诚,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一会儿,徐达也带着夫人谢氏来了。谢氏抱着两岁的长子徐辉祖,手里牵着同样两岁的长女徐氏。徐达依旧沉稳,对着林昭抱了抱拳:“大哥,过年好。叨扰了。” 谢氏也跟着福身,徐氏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腿边,一点也不闹。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乌泱泱一大家子人,眼角抽了抽,斜睨着朱元璋:“行啊重八,你自己来蹭不够,还把徐达汤和全家都薅来。我这厨房三天前备的菜,差点不够。” 朱元璋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说的哪里话!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吗?人多才有年味儿!” 林昭没理他,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再站会儿,门口都站不下了。” 正厅里临时加了一张桌,一共四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坐了一桌,林昭坐主位,朱元璋、汤和、徐达、朱文正依次坐下;夫人们坐了一桌,张慎仪陪着马秀英、张氏、谢氏说话;孩子们单独坐了一大桌,林家的六个小子、朱家的几个儿子,再加上汤鼎、徐辉祖、徐氏,挤得热热闹闹。 林蕊带着几个妹妹坐在旁边的小几旁,她身量比旁边的妹妹高出小半个头,往那儿一坐,几个妹妹都规规矩矩的,夹菜都不敢乱伸筷子。朱文正端着碗,硬是挤到了林蕊身边的空位上,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夹一下菜,眼睛就没从林蕊身上挪开过。偶尔转头跟林蕊说句话,林蕊应一声,他就咧着嘴傻笑。林蕊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端着碗去接,手都在抖。 孩子们那一桌,朱标早早就坐了主位旁边的位置,朱棣坐在后面了都,汤鼎非要凑过来跟林诚挤在一起,徐氏被谢氏抱过来放在朱标身边,安安静静地拿着小勺子吃饭。徐辉祖坐在徐达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开席前,林诚端着酒杯站起来,四平八稳说了几句祝酒词,祝大伯安康、各位叔父顺遂,弟弟妹妹们平安长大。林昭坐在主位,点了点头。 紧接着朱标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先照着林诚的话头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忽然一转:“诚哥昨天教我的,酒桌上说客气话的时候,越客气越不是真心。所以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跟诚哥学的。哪一半是哪一半,让诚哥猜。”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 满桌瞬间静了一瞬。 林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到桌子底下:“你小子!行!上来就把我卖了。快出师了啊这是!” 朱标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扶着桌沿站稳,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朱棣坐在后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头埋进碗里扒饭。 隔壁桌的朱元璋端着酒碗,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眼角先抽了一下,过了片刻,又抽了一下。他捏着酒碗,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没一会儿,孩子们那一桌就闹开了。朱棣坐在位置上,眼巴巴看着林谦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急得直抿嘴。朱标见状,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给他,又伸筷子从林谦眼皮底下抢了一块过来,放进朱棣碗里。林谦瞪圆了眼,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却也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他打不过朱标,朱标现在是半点不让着他。柿子专挑软的捏! 汤鼎在旁边起哄,林诚伸手敲了敲他的碗:“吃饭!不许闹。” 朱元璋远远看着,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酒过三巡,林家的小子们排着队来给长辈们敬酒。 林诚先敬林昭,再敬朱元璋、汤和、徐达,端着碗一口闷,几个长辈也跟着一口干。 林让、林谨依次跟上,八岁的林谨端着比脸还大的碗,架势十足,朱元璋看着他,还是陪着干了。 轮到五岁的林谦,他站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碗,脆生生喊“二叔请、汤叔请、徐叔请”,朱元璋赶紧把碗夺下来,让人给他换了杯蜜水。还没到六岁就敢端着酒打批发! 汤和端着碗凑到林昭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大哥,还是你厉害!教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精神!我家汤鼎,以后也送你这儿来读书!” 徐达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哥,等辉祖再大些,也劳烦你多费心。” 林昭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行,只要你们舍得让他们挨打,都送来。” 朱元璋在旁边插嘴:“那是!大哥教出来的,绝对错不了!你看我家标儿,现在多出息!” 林昭斜睨了他一眼:“出息也是我教的,跟你没关系。”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 另一边,夫人们的桌子上也聊得热络。 马秀英拉着张慎仪的手,笑着说:“还是姐姐有福气,儿女双全,一个个都这么懂事。我家这几个,皮得跟猴似的,天天气得我头疼。” 张氏也跟着说:“是啊,你看林蕊姑娘,多稳重!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张慎仪笑了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蕊和朱文正:“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们家标儿也不错,看着机灵。” 谢氏抱着徐氏,轻声说:“等徐氏再大些,我也让她跟着蕊姑娘学学,省得以后太娇气。” 朱元璋放下酒碗,端着杯子坐到了林昭身边:“大哥,标儿在林家,让大哥费心了。咱敬大哥一杯。” 林昭没端碗,斜睨了他一眼:“重八,你是真够精的。过年都不接儿子回去,怎么的,少他一个吃饭,你府里能多囤几石粮?” “不是不是,大哥你这话说的。”朱元璋赶紧摇头,放下酒碗,“标儿回去过个年,再回来心气就断了。读书这种事,最忌讳断档。咱小时候要不是有大哥肯教,在濠州……” “你现在倒是晓得了。”林昭打断他,“当时教你的时候,不是偷看寡妇洗澡就是打邻居家狗。现在又把儿子送来给我教,你自己当甩手掌柜。” 朱元璋张了张嘴,把面前的酒自己干了,又重新倒满一杯:“对了大哥,年后妹子让咱问件事。龙袍的料子……” “料子怎么了?金线不够?缂丝不好?” “不是不是,料子太好了,金线也足。妹子说,做出来的龙袍都能发光,她绣了半辈子花,没碰过这么好的料子。让我来问问大哥,这金线是哪儿弄的,她想做两件备用。”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金线就那些了,缂丝也没剩多少。还想做,你们自己慢慢备料子去。” 朱元璋连忙点头应下。 他端起酒碗正要喝,忽然又放下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有个事想问大哥。当年在太平乡,你是不是除了咱之外,还养着好些小孩……” “你喝了多少?”林昭直接站起来,扬声喊,“春桃!给重八换茶!这酒量,还不如当年在太平乡喝米酒的时候!” 朱元璋被春桃递过来的浓茶堵了话头,端着茶碗坐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林蕊正给妹妹们夹菜,筷子稳当,每一下都精准落进妹妹碗里;朱文正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林蕊剥虾,剥得满手是油;廊下汤和跟徐达正划拳,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几个小子追着跑过院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 宴席散后,林昭和朱元璋站在正厅门口。院子里满地鞭炮炸碎的红纸屑,混着踩实的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大哥,咱还有个事想问。当年在太平乡,你除了咱之外,到底还养了……” “春桃!送客!”林昭转身就往内院走,头都没回。 朱元璋追了两步,被春桃拦了下来。春桃端着一碗醒酒汤,笑眯眯地递过来:“吴王,老爷说了,您今晚喝多了,先喝了这碗汤再走。汤和将军和徐达将军已经带着家眷在门口等您了。” 朱元璋接过汤碗,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院,林家小子们的厢房还亮着灯。 林诚和朱标正隔着棋盘对坐,林让靠在一旁翻《孙子兵法》,林谨趴在桌上给自己的功课打勾,清一色的甲等。林谦早就在床上睡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汤鼎也没走,挤在林让旁边,好奇地看着棋盘。 林诚盯着棋盘,头也不抬:“你小子,席上那番话,前半段是跟我学的,后半段是你自己想的,这个我猜出来了。我就问你,哪一半是真心,哪一半是学的,你到现在还没说。” 朱标落下一子,动作干脆利落。这段时间在林家,他没学多少文化,光学不要脸了,早没了以前每步棋想半天的模样。 “真心是,谢谢诚哥。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挨了不少的打,但是挺有用。” 他落下最后一子,忽然笑了,眼底浮起一层和林诚如出一辙的狡黠。 “不真心是,刚才大伯说隔夜饭比新鲜饭香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林让在旁边猛地抬起头,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隔夜饭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林诚低头看了一眼,“啪”地一下拍在了棋盘上,指着朱标笑骂:“好啊小子!拐着弯的先坑我是吧!看我明天不收拾你!” (感谢“爱吃香菇青菜饺的老张”的啵啵奶茶*1、“天宝楼的越祁”的点个赞*1、“喜欢喝水的可乐”的催更符*1.及好几十位朋友赠送的用爱发电!感激各位朋友的真金白银以及宝贵时间!铁柱爱你们!么么哒。) (没什么别的,磕一个你们也看不见!今日一万三千字奉上!) 第50章 密谋 (应该有很多漏洞!轻点喷!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就对了,是吧!) 至正二十五年,正月初八。 年还没过完,吴王府议事大堂的火盆已经连烧了三天三夜。应天城里的残雪还没化尽,赵石头守在门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 堂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李善长、刘基、宋濂站在文臣之首,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汤和立在武将之侧,能来的核心人物,一个都没少。 朱元璋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被火盆的热浪烘得微微发颤。他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音沉厚有力: “今天叫诸位来,几件事一并议决。登基吉日、国号年号、登基诏书、京城防务、江北布防、水师调度,还有——小明王的安置。一样一样来,今天全定下来。” 刘基拢着袖子率先出列,躬身道:“登基吉日,属下已反复勘定。今年四月初八,浴佛节,佛降世而魔伏诛。岁星在东,荧惑在西,五星聚于北方,此日上应天象,下顺民心,最为妥当。” “准。”朱元璋拿起写着日子的纸条,压在了砚台底下。 “国号,定为大明。”朱元璋直起身,声音掷地有声,“明者,日月也。日月普照,明王出世,驱逐黑暗,还天下光明。这是当年红巾起兵的本意,也是韩山童在黄河边上喊出的第一句口号。咱做过龙凤政权的臣子,接过这面韩字旗,这面旗,从今往后就是咱大明的旗。国号大明,名正言顺。” 李善长立刻出列附和:“上位所言极是。明教在江南民间深入人心,国号取‘明’,上承龙凤之志,下顺万民之心,天下百姓定然归心。” “年号,洪武。”朱元璋继续道,“洪者,大也;武者,止戈也。咱打了十几年仗,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二十余万大军,不是为了接着打仗,是为了有一天,这天下再也不用打仗。‘洪武’二字,就是咱的态度。谁有异议,现在说。”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宋濂提笔,将“大明”“洪武”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宣纸上。 诸事议定,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郑重:“善长,小明王那边,你亲自去一趟。登基大典的总务归你,但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行宫的安全。侍从早已全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人,登基之后,小明王仍居原行宫,不必迁往他处。对外只说小明王龙体欠安,宜静养,不入朝,不受贺。朝廷以宾客之礼待之,俸禄、护卫、用度,一切照旧,分毫不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他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你都要亲自盯牢。不能让他见外人,不能让他传消息,更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李善长躬身领命:“属下领命。今日便去行宫,面见小明王。” 李善长赶到行宫时,已是午后。 韩林儿正坐在窗前读书,还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行宫里换了新烧的银炭,火盆烧得正旺,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在堂下躬身行礼:“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李先生不必多礼。”韩林儿把书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大年初八,年还没过完,李先生不在家团圆,却来朕这里——吴王有话要带给朕?” “陛下圣明。”李善长直起身,“臣今日来,是代吴王向陛下禀报:吴王已定今年四月初八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堂上静了一瞬。 韩林儿的手指在《汉书》的封面上轻轻拂过,没有惊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点了点头。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个好日子。” “吴王托臣转奏陛下。”李善长的声音放低了些,“这江山,是吴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从谁手里夺来的。但吴王也说,当年韩山童先帝在黄河边举起义旗,喊出‘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多少穷苦人提着脑袋跟着干。没有先帝,就没有红巾军;没有红巾军,也就没有吴王的今天。这份恩义,吴王永远记着。” “所以,吴王恳请陛下,以红巾共主之名,将天下禅让于吴王。从此大明承龙凤之志,陛下仍以厚爵之礼安居应天,朝廷供养终老,子孙世袭爵禄。” 韩林儿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手却稳得惊人。 “朕登基那年,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被人扶上龙椅,被人举着诏书,被人推着往东往西。当了十几年皇帝,没有一天真正做过主。”他抬起头,看着李善长,笑了笑,“今天吴王让你来问朕的意思,这是朕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朕想怎么样。朕愿意。这江山交给吴王。” 李善长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他站在那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皇帝。 “臣会将陛下的心意,原原本本转奏吴王。” 李善长回到吴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分工的纸。烛火跳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怎么说?” “小明王愿意禅位。只提了一个条件——不去他处,留在应天。”李善长躬身道,“他说,只想亲眼看着天下变好,保证不出门、不问政、不见客。”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薄薄一层。 “答应他。这也是原本的安排!”他转过身,语气坚定,“行宫不变,侍从不变,用度不变。告诉宫里的人,谁敢慢待小明王,咱砍他的头。” “还有,告诉宋濂,登基诏书上再加一句——前朝旧臣,各安其位,既往不咎。小明王留在应天,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天下人看着咱怎么待他,就知道咱会怎么待天下人。” 他顿了顿,又道:“正月初十,咱亲自去行宫见他。” 正月初十,朱元璋只带了赵石头一个人,轻车简从到了行宫。 韩林儿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还是那件龙袍,案上还是那本《汉书》。 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吴王不必多礼。”韩林儿抬了抬手,“李先生的话,朕都听明白了。吴王今天来,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咱来,是谢陛下的。陛下肯禅位,是天下百姓之福。” “不必谢。”韩林儿摇了摇头,“这江山不是朕让给你的,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朕只是把本来就该归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说起来,朕倒有一事想问——当年安丰城破,吕珍大军围城,所有人都劝你别来,你为什么亲自带兵来救朕?”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诚恳:“那时候咱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你是红巾的共主,是先帝的儿子。先帝当年为了天下穷人送了命,咱不能看着他的儿子,也死在乱军刀下。” 韩林儿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汉书》,良久才轻声道:“朕知道了。四月初八。” 朱元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韩林儿深深一拜。韩林儿没有扶他。 直起身,朱元璋又道:“陛下,禅位的章程,咱想按古礼来——三辞三让。第一次在正殿,第二次在祭天台,第三次在太庙前。三让之后,陛下再亲授玺印。” “三辞三让,辞的是咱的私心,让的是陛下的恩义。这个礼,必须走。天下人看着,后世的人也看着。” 韩林儿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吴王想得周全。那就按古礼来。朕配合你,把这出戏唱完。只是有一条——三辞三让之后,吴王就不要再对朕称臣了。” 朱元璋抱拳,再次一拜到底:“陛下永远是陛下。这份恩义,咱心里记一辈子。” 正月十二,吴王府议事大堂。 满堂文武再次齐聚,气氛比三天前更显肃穆。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声音铿锵有力,将登基大典的每一项安排,都落到了实处: “登基大典依古礼行三辞三让,流程章程,李善长总领,刘基核定所有礼仪时辰。每一步的站位、每一句的台词、每一次的跪拜,都要提前演练三遍,不能出半分差错。” “登基诏书,宋濂主笔。轻徭薄赋、严惩贪官、安抚流民、善待降兵、开科取士,这些实的一条都不能少,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藻,全给咱划掉。诏书末尾,务必加上‘前朝旧臣,各安其位’八个字。” “京城防务,常遇春负责。九门全换你的亲兵,登基前三天到后三天,任何人进出城门,必须验双份手令。内城宫门,冯胜设三道防线,双人双岗,每日更换口令,口令只有你、常遇春和汤和三人知道。” “江北降兵,徐达负责。张士诚旧部、陈友谅残部,全部打散重编,营以上将领,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登基前后半个月,所有降兵暂调后方整训,不得靠近应天百里之内。” “长江水师,汤和负责。登基前后半个月,应天上下游百里内,所有渡口关隘全部封禁,片板不许下水。水师分三班日夜巡逻,岸上烽火台十里一岗,有任何异动,直接鸣炮示警。” “江北防线,邓愈负责。带本部人马驻守滁州,所有北来船只,一律在江心拦截查验。大典期间,江北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各营每日点卯三次,在营实数直接报给咱。”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善长,行宫的安全,还是你全权负责。除了咱们几个,任何人不得求见小明王。他的饮食起居,你要亲自过问,每日向咱禀报一次。若是他出了任何一点意外——” 朱元璋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唯你是问。” 李善长躬身:“臣遵令。” “散了吧。各人去办各人的事。四月初八之前,谁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朱元璋摆了摆手,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坐了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他看着案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工表,心里却总觉得还有些不踏实。 夜色渐深,他站起身,披上外衣:“石头,备马。咱们出去一趟。” 李善长府邸的书房里,炭火正旺。 朱元璋推门而入时,李善长正在整理登基大典的流程册。 “上位?您怎么来了?”李善长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在案边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咱来,还是为了那面韩字旗。” 李善长心里一凛:“臣明白,臣一定盯死行宫,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明白就好。但是咱怕你多想!”朱元璋看着他,“咱留着这面旗,是为了收天下人心。这旗子,也只能攥在咱们手里。不能让别人碰,更不能让它倒在别人手里。若是有人想借着这面旗生事,或是有人想偷偷砍倒这面旗,往咱身上泼脏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善长躬身:“臣明白。臣保证,除了咱们几个,没人能靠近行宫半步。小明王在臣手里,就一定安安稳稳。”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从李善长府出来,朱元璋又去了徐达府邸。 徐达还在对着舆图核对江北的布防,见朱元璋进来,连忙放下笔。 “上位。” “咱来看看,江北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滁州的位置。 “都妥当了。邓愈已经带着本部人马出发了,降兵也开始分批往后方调。”徐达道,“保证登基之前,江北不会出任何乱子。”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离开徐达府,朱元璋又拐到了宋濂的住处。 宋濂的书房里,废稿依旧堆得满地都是。他正对着一张白纸出神,见朱元璋进来,连忙起身。 “上位。” “诏书的事,有眉目了?”朱元璋拿起案上的草稿,扫了一眼。 “正在改。按您的意思,把虚的都删了,只留实政。”宋濂道,“只是关于禅位的部分,臣还在斟酌,不知该如何落笔,才显得名正言顺。” 朱元璋放下草稿,看着他:“就写,小明王感念天命,体察民心,主动禅位。不必多言,也不必修饰。天下人心里都清楚,咱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还有,那句‘前朝旧臣,各安其位’,一定要写得醒目。” “臣明白了。”宋濂点头,“臣今晚连夜修改,明日一早就呈给您过目。”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朱元璋则调转马头,朝着林昭的宅子去了。 林昭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元璋推门进去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春桃在左边剥橘子,秋菊在右边捶腿,一派悠闲,与外面的肃杀夜色格格不入。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四月初八登基。善长盯着行宫,常遇春管着城防,汤和守着长江,徐达稳住了江北,宋濂在改诏书。沈万三那边,石头去过了,他的船队,今年春天动不了。” 林昭接过春桃递来的橘子瓣,咬了一口,慢悠悠道:“听着挺妥当。那你大半夜跑我这儿来,不是光为了报喜吧?” “善长今天问我,留着小明王,会不会夜长梦多。”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说,杀了他,就失了天下人心。大哥,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他:“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有答案。但我想听大哥说。” “既然你有了定论,那就看顾好。”林昭淡淡道,“养着他,行。杀或养虽然容易。但是收拢人心,难。”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林昭朝春桃抬了抬下巴,春桃立刻取过案上那卷泛黄的《汉书》,递给朱元璋。 “拿回去看看。重点看《高祖本纪》。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朱元璋将书紧紧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风里。赵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举着灯笼迎上来。 “上位,回府吗?” “回府。”朱元璋翻身上马,裹了裹衣襟。 第51章 海船 (这几章有点拉,主要是作者对当皇帝也没啥概念!轻喷!后面就是王保保独木过黄河了!) 沈万三跟着赵石头走进吴王府书房时,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自从上回拉着三百车厚礼上门买命,他在应天城里安分了整整一个冬天,连门都没敢出一步,每日只关在府里核对账目,生怕哪点做得不对惹了朱元璋的眼。今日突然被传召,他吓得魂飞魄散,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素净的青布袍子,连腰间常系的玉带都换成了布带,一路走一路手心冒汗。 进门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爬起来,只敢在椅子边沾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元璋把手里的军报推到一边,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沈万三,上回你说自己在海外有门路。今天叫你来,就是问这个。你以前走海,都走些什么路线?” 沈万三心里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不是问罪,是谈买卖。他悄悄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地回道: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常年走三条主航线。东线走倭国,从太仓刘家港起锚,趁秋冬东北风,五六日便能到高丽,再折向东南,四五日抵达倭国博多港。倭国盛产白银,草民每次运去生丝、瓷器、铜钱,换了白银回来,利润能有三倍。 南线走占城、暹罗,从泉州放洋,顺北风十日到占城,再南行五六日到暹罗。暹罗的香木、象牙、犀角最是出名,运回来能卖高价。 西线最远,走天竺,从暹罗横越孟加拉湾,顺风也要走一个多月。天竺的胡椒、豆蔻、丁香这些香料,还有各色宝石,在中原最是抢手。”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这些航线的海图,你还留着?” “留着!都留着!”沈万三连忙点头,“草民家里存着一整套手绘海图,东到倭国诸岛,南到爪哇、三佛齐,西到天竺西海岸,每条航线的岛礁、暗沙、避风港、水深潮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草民跑了十几年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海外如今都有哪些势力?沿途都经过哪些国家?”朱元璋继续追问。 沈万三坐直了些,掰着指头一一禀报道: “倭国如今是南北朝对峙,南朝在吉野,北朝在京都,打了几十年仗,乱得很。咱们的商船靠岸,大多走北朝大内氏控制的港口,大内氏靠咱们的商税过日子,对大明商船还算友善。 高丽一直跟咱们往来密切,没什么麻烦。占城、暹罗、真腊都是南洋小国,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大势力,只要交了港税,就能自由贸易。 天竺那边藩国林立,最强的是南边的毗奢耶那伽罗王朝,北方的德里苏丹国已经衰败了。再往西,听天竺商人说,有波斯、阿拉伯,还有个叫弗朗机的番邦,人都是白皮肤,红头发,造的火器极厉害,船也造得好——不过草民没亲自去过,都是道听途说。” “除了你说的这些,海外还有什么物产?” “倭国除了白银,还产上好的倭刀、漆器、硫磺;占城产糖霜、苏木;暹罗产紫檀、黄花梨、玳瑁,还有难得的龙涎香;真腊产翠毛、上等犀角;天竺除了香料宝石,还有细密的棉布、金刚石。弗朗机那边,听说有自鸣钟、望远镜,还有他们的火炮。” 朱元璋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沉默片刻,又问:“你之前那些走海的人手,还能找回来多少?”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散了之后,老船工大多回了泉州、广州、明州的老家,都是靠海吃饭的,不在船上就在码头扛活。草民要是登高一呼,三个月内,定能找回大半——至少能凑齐七八个老船长,四五百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还有二三十个懂各国语言的通译。都是跟着草民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老人,靠得住。” 沈万三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只是殿下,若要大规模出海,草民这点人手和船只,怕是不够。有一事,草民斗胆提醒殿下——海外的事,您或许可以问问林公。” 朱元璋抬眼,眼神骤然一凝:“哪个林公?” “就是林昭林老爷。”沈万三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几分,“殿下恕罪。草民在海上行商二十多年,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近十年来,闽越一带的海面上,突然冒出来一支挂‘林’字旗的船队,往来如风,亦商亦盗,走的航线比草民的远得多,听说甚至到过昆仑奴的地界。他们的船更大,炮更利,寻常海盗根本不敢招惹,连南洋诸国都得给他们面子。” 他偷偷抬眼瞥了朱元璋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着说:“草民来应天之前,一直以为这支船队是闽越林家的。到了应天才知道林公的身份,前后一对照——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闽越的海上林家,和应天的林公,定然是同一个人。草民想着,若是能借林公的船队之力,咱们的出海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沈万三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后悔自己多嘴。 过了半晌,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大哥那边,咱自会去谈,你不用管。” “草民不敢!草民多嘴了!”沈万三连忙请罪,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朱元璋摆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咱准备造一批新的海船。你是懂行的,说说看,造什么样的船,要多少银子,多少工期?” 提到造船,沈万三瞬间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回殿下,远洋海船,得用福建的马尾松、香樟做船骨,广东的铁力木做船板,这些木料坚硬耐腐,能扛住海上的风浪。木料从采伐到阴干,至少要一年时间。 若是造三十艘两千料的福船,每艘船长十二丈,阔三丈五尺,吃水一丈二,可载粮万石,载兵三百,配十二张帆,八门火炮。需要工匠千人,工期约两年。算上木料、人工、铁器、火炮,总花费大约白银二十万两。” 朱元璋手指敲着案面,沉默了片刻,抬眼道:“好,咱就先造三十艘,试试水。” 沈万三的眼睛瞬间亮了,“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殿下圣明!草民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督造这三十艘海船,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造船的事,全权交给你负责。需要多少工匠,你去找李善长要,他会给你配齐;木料采办,你亲自去福建督办,务必用好料;银子,让李善长从库里拨给你。 你之前那些老船长、老船工,半年之内,全给咱找回来。所有出海的货物,也一并备齐。半年之后,咱要看到第一支船队,从太仓港扬帆出海。” 他顿了顿,接着道:“船队出海之后,所有收益,朝廷会抽七成充作国库,剩下的三成,由你支配,用于船队的维护、人员的薪俸,以及下次出海的本钱。赔了,朝廷兜底;赚了,咱们就接着造船,接着扩大船队,把航线越开越远。你是江南首富,懂怎么做买卖,咱不跟你算细账。 但有一条,你记清楚了——所有海图,必须上交朝廷存档;水师会派五百名士卒,随船学习航海、操船、海战之术。从今往后,这大海,不光是你沈家的生意场,更是我大明的疆土。” 沈万三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草民遵令!定不负殿下所托!草民回去就写信,明州、泉州、广州的老伙计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木料的事,草民明日就动身去福建,亲自盯着采办!” “去吧。”朱元璋摆了摆手,“去找李善长,领你的差事和印信。” 沈万三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朱元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冷不丁的,让他浑身一僵。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大哥那些船——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林氏船队所有航线、港口据点、旗号规矩,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明天来交给咱。” 沈万三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草民今晚就写,保证一字不落!” 第52章 巨舰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香混着松烟味漫在书房里。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沈万三天不亮就送来的册子。册子不厚,不过十几页,字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港口、水文潮汐,还有林氏船队独有的旗号规矩。翻到最后一页,附了张船只概况的清单,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小字上,笔杆猛地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船长约四十丈,宽约二十丈。 他扔下笔,手指在纸上飞快地比划着。一丈十尺,三十二丈就是……他霍然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绕着案桌踱来踱去,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船,比福船起码大两圈!龙骨得用整根的吧?甲板得铺多少层铁力木?光船帆的布料,就能把应天城的布庄全搬空!造一条这样的船,得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力?” 脚步猛地顿住,指尖重重按在那行字上。 太平乡的炊烟、定州的马和粮食!滁州的粮食和铁器!三千银甲骑兵的寒光、精钢的马车、小时候看的账本……。 林昭好像从来没缺过银子。 他拿起册子,哗啦一声合上。 好像……也挺合理的。 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他大步推门而出。 赵石头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去哪儿?” “备马!去大哥那儿!” 赵石头应声,转身就往马厩跑。 黑走马踏过青石板路,哒哒的声响敲在心上。朱元璋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三十二丈巨舰的影子。 这么大的船,要是有个十艘,往倭国走一趟,弄回来的白银,能养多少兵?能造多少甲? 心里咯噔一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林昭指着舆图跟他说“倭国有座银山,挖出来够咱们吃几十年”,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猜的和梦的。 沈万三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提起闽越林氏的旗号,声音都发紧。那支挂着林字旗的船队,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林府的院门虚掩着。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石头,大步闯了进去。 院子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春桃依然在左边剥葡萄,别问葡萄哪儿来的;秋菊依然在右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虽然春桃和秋菊已经老了,但是林昭念旧。 听见脚步声,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朱元璋一屁股墩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凳的凉意透过布袍传上来,他也顾不上了,开口就直奔主题:“大哥,你在海外是不是有支船队?” 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啊。咋了?你才知道?” 朱元璋瞬间噎住。 他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质问的、试探的、拐弯抹角的,全被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没憋出下一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咋从来没跟咱说过?” “你不是看不上海外那点买卖吗?”林昭斜睨他一眼,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当年指着舆图给你讲倭国银山;指着黑州给你讲黄金象牙,你说我是瞎吹;指着天竺给你讲香料宝石,你问我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你不待见的东西,我跟你提它干嘛?” 朱元璋的脸难得红了一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时候不是小嘛,不懂事。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往前挪了挪石墩子,凑到林昭身边,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脸上的笑也变成了苦兮兮的模样:“大哥,你是不知道,咱现在穷啊!穷得都快尿血了!” “可得了吧。”林昭嗤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沈万三刚给你送了三百车金珠玉石,转头就跟我哭穷?我看你是穷得只剩钱了。” “那不是跟大哥你比嘛!”朱元璋笑得更谄媚了,“跟大哥你一比,我可不就是个要饭的?” 林昭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没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松了口,“沈万三找过你了吧?我听说他年前进了府,就没再出过城。你找他,是想造船出海?” “还是大哥最懂我!”朱元璋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我让他先造三十艘福船试试水。大哥,你给我透个底,这海外,真有那么好赚?” “那不然呢?”林昭白了他一眼,“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海外不赚钱,沈万三能从一个种地的,变成江南首富?海外不赚钱,我能养得起三千钢甲骑兵,能一造就是十辆精钢马车?” 他往竹榻上一靠,看着朱元璋,语气认真了几分:“重八,你不是不知道海外赚钱。你是以前觉得,这天下在陆地上,海外跟你没关系。现在你要坐龙椅了,才想起来,这天下,还有一大半在海里。” 朱元璋坐在石墩上,怔怔地看着林昭,半天没说话。 是啊,以前他眼里只有中原,只有江南,只有北伐灭元。从来没想过,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藏着这么大的财富。 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翻身上马的动作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马蹄再次踏响青石板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沈万三能行,大哥能行,他朱元璋,凭什么不行? 他夹了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加快了步子,朝着吴王府的方向奔去。 刚迈过吴王府的门槛,正要往书房走,廊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石头进来低声道: “少爷,李善长求见。” 第53章 造船之议 李善长被赵石头引进书房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出神。案上的浓茶泡得久了,汤色发褐发浑,他端着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昭那句话——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上位。”李善长轻咳一声,拱手行礼。 朱元璋猛地回神,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善长来了,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上位。”李善长依言坐下,侍从奉上热茶,他浅抿一口便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吴王府大印的手令,双手递了过来,“沈万三今日拿着这份手令找臣,要调拨三千工匠、二十万两白银,即刻前往福建督造海船。臣不敢擅专,特来跟您确认此事。” “是咱让他去的。”朱元璋接过手令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咱准备造三十艘福船,出海试试水。工匠从各地征调,银子从国库拨,这事已经定了。” 李善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沉稳:“上位,臣以为,去福建造船,不妥。” “哦?怎么不妥?”朱元璋抬眼看他,“沈万三说福建的铁力木、马尾松最适合造海船,泉州、漳州的船匠也是天下最好的,宋元两代的海船,大半都是福建造的。” “话是如此,可如今的福建,早已不是宋元时的太平地界了。沈万三作为商人在福建造船,给足金银自然没问题,可沈万三现在是上位的人了!” 李善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至正二十五年正月,胡深将军虽攻克了浦城、松溪、建阳,拿下了闽北邵武、延平两府的部分地盘,但整个福建,八成以上还在陈友定手里。”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陈友定割据闽中八年,以福州为根基,控制着兴化、泉州、漳州、汀州全境,手握十几万大军,还有一支不小的水师。他对元廷死心塌地,视咱们为死敌,屡次派兵袭扰咱们的浙东、闽北边境。泉州港虽是天下第一大港,可如今是陈友定的钱粮重地,布防极严。咱们要去福建造船,只能在闽北的小港口动工,那里船坞简陋,离陈友定的防区不过百里。” “造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三十艘大船,至少要两年工期。这两年里,工匠、银钱、木料都要源源不断往闽北运,一来一回靡费巨大不说,一旦陈友定派兵偷袭,或是收买工匠、烧毁木料,咱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更别说,沈万三那些老船工,大半老家都在泉州,如今泉州在陈友定手里,他能不能把人找齐,都是两说。”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愣了足足一息,随即猛地一拍额头,声音里满是懊恼:“哎呀!咱他娘的真是忙昏头了!” 他“咚”地一声放下茶碗,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福建!陈友定!咱光听沈万三说福建木料好、工匠好,把这茬全忘了!咱们在福建就占了北边一个角,陈友定那厮虎视眈眈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造船,这不等于把肥肉往狼嘴里送吗!” 李善长端起茶碗,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朱元璋走了几圈,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亮了起来:“有了!不去福建了,改去浙江!” 他快步走回案前,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浙江沿海的位置:“浙江的庆元、定海、温州,全在咱们手里,都是现成的良港。龙湾水师的战船,大半都是在浙江造的,船坞、工匠都现成的,那些老师傅手艺不一定比福建的差。浙江也产杉木、樟木,虽然铁力木少些,但可以从广东掏钱买,走海路运过来也方便。” “上位圣明。”李善长立刻点头附和,“浙江造船,有三利。其一,远离前线,陈友定的势力够不到,安全无虞;其二,临近应天,您和臣随时可以去督造,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解决;其三,港口现成,船造好就能直接下水试航,编入水师。比去福建冒险,强上百倍。” “就这么定了!”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善长,你回去之后,立刻把沈万三的手令改了,福建改成浙江庆元府。调拨的工匠,优先从浙江本地征调,不够再从江南、江西补。银子也先从浙江布政司的府库里支,不够再从国库拨,省得千里迢迢运来运去,徒增损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沈万三,半年之内,必须把船坞、工匠、木料全部备齐。耽误了工期,咱拿他是问。” “臣遵令。”李善长躬身应下。 第54章 登基!大明开国! 至正二十五年,四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整个应天府就炸了! 从吴王府到紫金山的官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常遇春亲带的铁甲亲兵。亮银枪映着晨光,寒芒四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里正挨家挨户拍门喊:“今日吴王登基!都在家待着!不许出门!不许喧哗!” 可谁能待得住?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挤着好几双眼睛。墙头、屋顶、甚至老槐树的树杈上,全是偷偷张望的百姓。秦淮河边的茶楼早被官府包了,各地赶来的乡绅耆老站得满满当当,手里攥着小黄旗,风一吹,无数个“明”字猎猎作响。 卯时三刻,吴王府正殿!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瓦片都发颤。 韩林儿站在龙椅旁,身上穿着李善长连夜赶制的新龙袍。明黄锦缎,五爪金龙盘绕,可他穿在身上,总觉得领口勒得慌。手里捧着那方青碧传国玉玺,盘龙纽硌得掌心发疼——这东西从他爹韩山童手里传下来,压了他十几年,今天终于要脱手了。 殿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文官之首李善长,蟒袍玉带,面无表情。 武将之首徐达,手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刘基、宋濂……一个个跟着朱元璋打了十几年天下的老弟兄,此刻全都屏息敛声,眼神里藏着压不住的激动。 殿外,三千禁军列成方阵,钢甲如林,杀气冲天。 脚步声响起。 朱元璋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今日是禅位大典,他还是吴王。一身赭红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像钉进去一根钉子。 走到韩林儿面前三步远,他停下脚步,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韩林儿看着眼前这个弯腰的男人。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讲刘禅“此间乐,不思蜀”的故事。今天,这个人带着满朝文武,来接他手里的江山。 他端起案上的酒爵,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吴王请起。朕自安丰被围,赖吴王率军解围,迎至应天,供养周全。朕德薄才疏,不配君临天下。今日,将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天下大事,悉听吴王处置。” 李善长上前一步,展开禅位诏书,朗声宣读。 从韩山童黄河起兵,到刘福通北伐,再到安丰之围,朱元璋平定陈友谅、张士诚……字字句句,都是十几年的血与火。 “——惟吴王朱元璋,起自濠梁,仗义执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功高德厚,天下归心。谨以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毕。 韩林儿双手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向朱元璋。 短短三步路,他走得极慢。头顶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晃过他十几年的傀儡人生。 走到朱元璋面前,他把玉玺递了出去。 朱元璋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玉玺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的手稳得惊人,比当年在采石矶接张天麟的降书稳,比在武昌接陈理的户籍册稳。 这一接,接的是万里江山,是天下苍生。 “臣朱元璋,叩谢陛下大恩!”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殿宇,直上云霄! 韩林儿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脚下的朱元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默默退入殿侧的帷幕之后。 从此,这天下,再无龙凤皇帝,只有大明洪武。 辰时,钟山南麓,祭天台。 三层圆形祭台,取天圆地方之意。台心供奉昊天上帝,两侧是日月星辰。坛下燔柴堆得老高,浇满了桐油。 朱元璋换上了那件明黄色缂丝龙袍。 料子是林昭送的,金线是林昭给的,马秀英带着丫鬟绣了整整三个月。五爪金龙昂首挺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又威严的光泽。 他赤足登上第一级台阶。李善长捧玉圭,刘基捧祷文,宋濂捧酒爵,紧随其后。文武百官跪在坛下,黑压压一片。 “点火!” 一声令下,燔柴轰然燃起。松柏枝叶混着桐油的香气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九霄。 与此同时,应天城里的钟楼、鼓楼同时敲响。一百零八记钟声,厚重绵长,碾过长街,碾过秦淮河,碾过紫金山的每一道山梁,传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朱元璋走到祭天台中央,面北而立。 他接过刘基手里的祷文,却没有展开。这篇文字,他昨夜已经背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骨子里。 他把祷文放在案上,拂袖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台上。 “臣朱元璋,叩告天穹、日月、山川,及历代皇祖之陵寝!” 山风呼啸,卷着他的声音传遍四野。 “自宋运告终,元人入主中原,百有余年,生灵涂炭。今元运已终,海内分崩。微臣起自草莽,一介布衣,上承天道,下顺民心,率弟兄们浴血奋战,驱除鞑虏,戡定四方!”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今天下渐定,群臣百姓,推臣为帝。建国号曰大明,改元洪武!臣不敢违天命,不敢负民望,谨于今日,昭告皇天后土! 惟愿天佑大明,风调雨顺! 惟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惟愿山河一统,万世太平! 惟天鉴之!惟民鉴之!” 话音落下,坛下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声震寰宇,响彻天地。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第55章 大朝 洪武元年四月,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 天色还没亮透,临时改作奉天殿的应天府衙,已经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 丹陛之上,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珠串纹丝不动。他坐在那里,不用说话,自带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满殿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站得笔直。 文官以李善长为首,蟒袍玉带,手捧笏板,面无表情。刘基、宋濂紧随其后,垂眸肃立。 武将以徐达为尊,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廖永忠一个个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还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啪!啪!啪!”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是朕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 “诸位跟着咱,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百万大军;从濠州城的破院子,打到这应天的奉天殿。刀山火海,尸山血海,没有一个人皱过眉头。” “按说,这第一次大朝,咱就该把爵位封下去。该封公的封公,该封侯的封侯,该赏的赏,绝不亏待跟着咱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徐达面色沉静,宠辱不惊。 常遇春按捺不住激动,胳膊都微微绷紧。 汤和微微前倾身子,眼里满是期待。 李善长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算好了封赏的位次。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听封爵名单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一沉! “但是!”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满殿文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咱这心里,还有好几块大石头没落地!” 朱元璋“咚”地一拍御案,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福建!陈友定还占着!拥兵十几万,虎视眈眈盯着咱们的浙东!” “两广!还在元廷手里!” “蜀中!明玉珍割据称帝,国号大夏!” “北方!元廷还占着半壁江山,王保保的几十万大军,就在黄河边上等着咱们!” “咱们现在,才占了江南半壁!连天下的一半都没拿下来!” “封赏?赏什么?赏这半壁江山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常遇春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慢慢放下了攥紧的拳头。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 “咱的意思很简单——先打天下,再论封赏!” “兵分三路,先拿福建!灭了陈友定!再一鼓作气,拿下两广,平定蜀中!等南方全境,都插上咱们大明的‘明’字旗!到那时候,咱再在这奉天殿上,论功行赏!” “该封公的,绝不封侯!该封侯的,绝不封伯!一个都不会少!” “封爵之日,就是咱们挥师北伐,直捣大都之时!” 话音刚落,徐达第一个大步出列,撩袍跪倒,抱拳高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陛下前驱,踏平福建!” “末将也去!”常遇春紧跟着冲了出来,嗓门大得震得殿顶嗡嗡响,“陛下让末将当先锋!末将保证,三个月之内,把陈友定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好了好了,都别急。”朱元璋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抢,“打陈友定的部署,咱已经定好了。”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攻建宁!” “常遇春,率偏师从浙东出兵,攻福州!” “汤和!” 汤和立刻出列:“末将在!” “你率长江水师,从海路直取泉州!断陈友定的后路!你的水师,是这次打赢的关键!” “末将领命!”汤和抱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果然,陛下没忘了他的水战本事。 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全军备战!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待平定南方之日,咱与诸位,在这奉天殿上,痛饮庆功酒!论功行赏!” “臣遵旨!” 徐达率先叩首。 “臣遵旨!”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所有武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李善长也立刻带着文官列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一统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6章 嚼子 大朝会散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朱元璋把话撂得明明白白——半壁江山都没打下来,谈什么封爵?话虽硬,理却不歪。 接下来的大半年,大明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势不可挡!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连克建宁、延平,直捣福州;常遇春领偏师从浙东南下,所向披靡,兵锋直指漳州;汤和统领长江水师,从海路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所有后路。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不到三个月,福建全境平定!陈友定被生擒,押回应天斩首示众。 紧接着,大军挥师南下,两广传檄而定!蜀中明玉珍病逝,其子明升开城投降。 短短半年时间,从东海之滨到横断山脉,整个南方大地,尽数插上了大明的明字旗! 朱元璋言出必行。 南方平定的捷报传到应天的当天,他就下旨:三日后,奉天殿大封功臣! 饼画出去了,就得兑现。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真的带不动了。 当夜,朱元璋处理完军务回到后宫,已是深夜。 马秀英的厢房还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功臣册子,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补朱元璋龙袍袖口蹭脱的一根金线。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都忙完了?” “嗯。”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是封爵的事。妹子整理的册子,好了?” 马秀英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扫过去。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标注着投效年份和大小战功。名单和顺序,竟和他心里盘算的分毫不差。 他心里一暖,抬头道:“还是妹子心细。” “我跟着你二十多年,这些老弟兄谁是什么性子、立了多少功,我比谁都清楚。”马秀英拿过册子,指尖点在最前面的名字上,“徐达跟了你十九年,从濠州十八骑到北伐大将军,鄱阳湖、洪都、平江,哪一仗不是他冲在最前头?封魏国公,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常遇春更不用说,打武昌、灭陈友谅,浑身是伤,郑国公的爵位,你别再压着他了。” “常遇春我心里有数。”朱元璋放下茶杯,“他那脾气,封高了准得天天在校场上跟人吹牛。但战功摆在那儿,郑国公给他,旁人挑不出理。” “那汤和呢?”马秀英的指尖移到汤和的名字上,“你打算封他什么?” “中山侯。” 马秀英手里的针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抬头看着朱元璋,满脸不解:“汤和?中山侯?重八,你糊涂了?汤和是第一个拉你入伙的人,又是你的发小!洪都血战守太湖,鄱阳湖截杀陈友谅,这次平定福建,更是率水师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后路!哪一仗他落下了?徐达封公,他封侯?” “我知道他功劳大。”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声音沉了些,“但汤和的长处在水战,不在统兵。徐达能独当一面北伐中原,常遇春能率先锋破阵斩将,可汤和,最适合的还是统领水师。”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等他下次立了大功,我当场晋他为信国公。这样一来,既全了他的功劳,也让底下的人都看着——只要有功,我朱元璋绝不亏待。汤和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懂我的意思。” 马秀英看着他,没再反驳。指尖又移到了刘基的名字上:“那刘伯温呢?你打算封他什么?” “诚意伯。” “什么?!”马秀英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案上,“诚意伯?伯爵?重八,你是认真的?”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高了几分:“刘伯温跟了你八年!龙湾之战用康茂才诈降,是他定的计;鄱阳湖决战火攻陈友谅巨舰,是他出的策;先灭陈友谅再取张士诚、然后北伐中原的大战略,是他一手规划的!李善长封韩国公,排文臣之首,刘伯温的功劳,难道连个侯都不配?”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案上的针,递给她。 “妹子,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善长是淮西人,是咱们从定州抓来的老弟兄,也算是淮西集团的主心骨。可刘伯温不一样,他是浙东人,以前还在元廷当过官。” “当过官怎么了?”马秀英接过针,依旧不服气,“他为了这江山,呕心沥血,连老家都没回去过!就因为他是浙东人,就只能封个伯爵?” “不是因为他是浙东人,是因为朝堂不能乱。”朱元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这满朝文武,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出来的。他们抱团抱得紧,要是我再把刘伯温封了侯,浙东的文人就有了主心骨。到时候淮西派和浙东派斗起来,天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还怎么打天下,怎么治天下?” “我把刘伯温压在伯爵上,不是不信他,是拿他当定盘星。淮西派看着他被压着,就不会觉得我偏心外人,心里就踏实;浙东派看着自己的领头人受了委屈,就会憋着劲做事,不敢懈怠。一头压着一头,这朝堂才能稳。” “可这也太委屈他了。”马秀英的声音软了下来,“刘伯温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不贪财,不好权,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你给他一个最低等的诚意伯,食禄才二百四十石,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寒心吗?” “我就是要让他受点委屈。”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刘伯温有才,但也有傲气。太顺了,他就容易飘,容易被人当枪使。压着他,他才会沉下心来做事,才不会跟浙东的文人结成私党,也不会被淮西派当成眼中钉往死里整。我这不是委屈他,是在保他。等过几年朝堂稳了,我自然也会升他的官,加他的禄。” 马秀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跟了朱元璋多年,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心里永远装着一盘棋,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十步。可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比作需要拿捏的棋子,比作需要套嚼子的烈马,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发寒。 “重八。”她轻声叫他的小名,“你说这些功臣都是烈马,跑得快,但也烈,得给他们套上嚼子,才不会掀翻车。那你呢?你给自己套嚼子了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秀英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针线,低头把龙袍上最后一根跳丝的金线捻平。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着那条昂首的金龙说:再威风的龙,也得被套上嚼子。 “对了,还有李文忠。”马秀英把话题拉了回来,“他虽是你外甥,但洪都保卫战、杭州招降潘元明,都是实打实的战功,不能因为他不姓朱就压着他。” “我知道。”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数,“李文忠封曹国公,冯胜封宋国公,邓愈封卫国公。这几个都是战功赫赫,封公没人敢说闲话。还有朱文正,他和蕊儿成了亲,等广西那边彻底安顿下来,就让他去就藩,封个靖江王。至于廖永忠、蓝玉这些后起之秀,先封侯,等北伐再立新功,再往上提。” 马秀英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她看着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重八,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把每一个人都算好了。徐达的魏国公,常遇春的郑国公,汤和的侯爵晋封,刘伯温的伯爵压一压再慢慢升——你都在给他们铺路。可你算过自己吗?”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把他袖子上的毛边吹得微微发颤。 “妹子,我没有给老弟兄套嚼子。我是在给大明朝套嚼子。这匹马太烈了,不套上嚼子,会摔死人的。” “至于我自己——”他回过头,看着马秀英,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滋味的弧度,“嚼子是龙袍,龙袍是嚼子。都一样。” 马秀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带着针线的温度,轻声道:“你大哥呢?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爵位?” 朱元璋的表情瞬间凝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咱大哥,咱想过。封他个一字并肩王?但他肯定不稀罕。封他个国公?更不像话。他在海外有那么大的船队,沈万三说,南洋那些番王见了林字旗,都得绕着走。他手里的钱,比咱们国库还多。他根本不需要我给他封什么爵位,他自己就是王。”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我不能不封。他是我大哥,是把我养活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带兵打仗的人。没有他,就没有我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这份恩情,不是一个爵位能还清的。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封什么才好。” 马秀英想了想,轻声道:“既然你不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他。林大哥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去听听他自己想要什么。” 朱元璋看着她,眼睛忽然亮了。 “对!我怎么没想到!” 第57章 史上最离谱封号 林府的院门被推开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晒太阳。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石桌上搁着一碗绿豆汤,汤面上漂着碎冰。 朱元璋迈步进来,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身后跟着赵石头,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书,累得呼哧带喘,额头上全是汗。林昭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是朱皇帝来了。” 朱元璋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回头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赶紧低下头,憋得肩膀直抖。“大哥,皇帝就皇帝,能不能别加姓。听着跟骂街似的。” “是是是,皇帝陛下。”林昭把“皇帝陛下”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还拖了个长音,屁股还是没抬,“皇帝陛下今儿个前来,有何要事需要草民啊?草民这穷乡僻壤的,可招待不起真龙天子。” 朱元璋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一把抢过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别闹了大哥。咱这不是准备封爵了吗,之前给兄弟们画的大饼,现在南方全境都拿下了,得给弟兄们发下去。这不来征询下大哥的意见吗。” “征询我的意见干嘛?”林昭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和他们都不熟。而且你是皇帝,你想咋封咋封,我也不懂。”他把葡萄核吐出来,精准地弹进旁边的痰盂里,“不过你准备给我封个啥?先说好,要是爵位小了,我可不干啊。” 朱元璋脸一红,赶紧摆手:“哪能啊大哥!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他坐直了身子,凑过去,老老实实地回答:“咱准备给大哥封个一字并肩——” “打住。”林昭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嘴里的葡萄差点呛进嗓子眼儿。他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想卸磨杀哥吗?还一字并肩?你滚回去翻翻史书,自秦开始异姓王有寿终正寝的吗?韩信怎么死的?彭越怎么死的?英布怎么死的?你想让我年纪轻轻就跟他们作伴去是吧!” 朱元璋也是一怔,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洒了半盏茶水在袍子上。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秦,没有。汉,韩信彭越英布,全族诛。唐,安禄山史思明。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前封的那些,也没几个善终。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赶紧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赔着笑说:“别别别大哥,我这不是想着你功劳最大吗!没有你就没有我,更没有大明!封个一字并肩王怎么了,谁敢有意见!这不是来询问大哥的意见吗。大哥是什么想法,咱照着办。” “真的?”林昭斜睨着他。 “真的。”朱元璋拍着胸脯保证。 “果然?” “果然!骗你我是狗!” 林昭这才满意了,慢悠悠歪回竹榻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好。那就给咱封个公就行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大哥?徐达、常遇春他们都是公,大哥也封个公——是不是小了点?这说不过去啊!底下人该戳我脊梁骨了!” “不小了。”林昭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大就得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把元鞑子赶回老家去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头顶上很久没出现过的那排黑线,此刻一根一根地冒了出来。嘴角抽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忘了喝。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怪吓人的。” “你要是觉得小,”林昭放下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以给我一个牛逼的封号。别的不用,封号得响亮。”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了,松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国公级别的封号一共就那么几个。魏、郑、曹、宋、卫——这可都是最尊贵的封号了,大哥想要哪个?随便挑!” “谁想要那些老套的。”林昭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一点新意都没有。听着就土了吧唧的。” 朱元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一拍大腿:“大哥你想要啥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我这脑子转不过你!你说了,我照办!” 林昭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哈”,他坐直身子,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念。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 朱元璋的眉毛猛地动了一下。 “兼见官见爵大一级——” 朱元璋的嘴角开始往下拉,脸沉了下来。 “兼海上贼头——” 朱元璋的眼皮开始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兼太子及诸王师——”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截念完,声音猛然提高且洪亮,“——公。”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石头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怀里抱着的文书“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朱元璋的脸黑了。 从林昭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黑,念到“海上贼头”的时候已经黑透了,跟锅底似的。念到“太子及诸王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又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林昭,吼了出来:“大哥!没这么干的!历朝历代都没这么封的!其他的都算了!海上贼头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说的着几样没一样合理的!与所有朝代的礼制都不合啊!传出去天下人该笑话我了!” 林昭靠在竹榻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脚,欣赏着朱元璋跳脚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礼制还没定出来呢。宋濂那边还在天天熬夜写草稿,改了八遍了还没定稿。再说了,我不要钱不要粮不要地,要个名头怎么了?礼制不也是人定的?我就不信,我定个自己的封号,还能天打雷劈了。而且你得想想,你可是开辟新朝,全靠以前朝代的旧制能行?要创新啊!!”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礼制确实还没定出来,宋濂天天愁得掉头发。而且说的也对,要新!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林昭见他没话说,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要是怕有意见,那就等山东打下来——” “嘿嘿。” 朱元璋听到这声“嘿嘿”,眼睛猛地一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扯。他太熟悉大哥这副表情了。每次大哥露出这个表情,后面跟着的一件好事都没有。当年去村里寡妇家,偷看寡妇洗澡。那他妈可是有人带头的。他赶紧侧过头,也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大哥的意思是?” 林昭也是眼睛一眯,嘴角一扯,两颗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贴在一起,活像两只蹲在墙头商量怎么偷鸡的狐狸。“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意思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眼里都闪着一模一样的狡黠光芒。 然后同时靠在椅背上,同时端起茶碗,同时发出了“嘿嘿”的声音。 春桃捡起地上的葡萄,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朱元璋,一脸茫然。 (明天还有,作者今天相亲去了(太麻烦了,果然那什么只会影响作者码字的速度。)导致拖更!骚瑞!) (另外,今天好评很多!感谢兄弟姐妹们,作者给各位磕一个!) (在另外,喷子已抵达战斗前线!求五星好评,爱你们哟!) 第58章 摆烂的文臣 户部衙门的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善长正埋着头核对应天的粮库账目,指尖刚拨到第七档,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赵石头大步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急得像着火:“李相!上位急召!让您立刻过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善长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算珠滚了一地。他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撩起袍角就往外跑,连鞋跟踩歪了都顾不上。 北边!肯定是北边王保保打过来了! 一路狂奔到吴王府,李善长喘着粗气冲进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笔,纸上画得横七竖八全是墨团。他眉头皱着,嘴角却翘着,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李善长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扶着门框顺了口气,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参见上位。不知急召臣来,所为何事?” “善长来了,坐吧。”朱元璋把笔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封爵的事,咱大哥那边,有准信了。” 李善长依言坐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随身的功臣册,又摸出毛笔蘸了墨,准备记录:“林公想要什么爵位?国公?还是王?臣提前记下来,好安排。” “都不是。”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看着李善长,一字一顿,一口气念了出来: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兼见官见爵大一级——兼海上贼头——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兼太子及诸王师——公。”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善长手里的功臣册“啪”地滑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又一团黑渍。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足足三息,李善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上……上位。自有史以来,貌似……好像就没有过这么离谱的封号啊。” “咱也说离谱啊!”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顿,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察觉,“可咱哥说了,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他啥都不要,就只要这么个封号!咱能怎么办?总不能逼着他当一字并肩王吧?” “可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李善长捡起地上的册子,手都在抖,“臣怕是满朝文武,不,怕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接受不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明一朝不讲礼啊,可是要丢大脸的啊上位!” 朱元璋一挥手,袖子带起一阵风:“咱大哥说了,他不急。大不了等山东打下来了,再找合理性。” “山东?!”李善长“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旁边的茶碗,“上位!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行此不仁之事。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有何不可?”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过是让他们干点活儿而已。你不也天天在户部干活儿?” 李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臣……遵旨。” “反正要求就是这么个要求。”朱元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把笔扔了,“你下去找刘伯温、宋濂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能把这事圆过去。去吧。” 李善长一拱手,倒退着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功臣册。低头一看,刚才滴上去的墨汁已经糊成了一团,把林昭的名字盖得严严实实。 当天下午,户部衙门的值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李善长、刘基、宋濂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三个空碗。 李善长把朱元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那个长得能绕脖子三圈的封号,到“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再到“等山东打下来再找合理性”。 说完,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宋濂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礼记》,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没有。” 他又掏出《周礼》,接着翻:“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也没有。” 最后掏出《仪礼》,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一脸笃定:“三礼上都没有。” “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闻所未闻。”刘基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解一道千古难题。 “关键不是礼制有没有!”李善长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数,“关键是他不要钱,不要地,不要俸禄!封爵本来就是按品级发俸禄、赐田宅的!他不拿咱们怎么拿?咱不拿其他人怎么拿?他一个人搞出这么个四不像的爵位,后面的公侯伯子男怎么排?俸禄怎么定?田宅怎么分?全都得乱套了!多少人就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有钱,他清高,他了不起,其他人呢?” 刘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吐出两个字:“难。太难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桌上的茶壶续了八遍水,最后喝得跟白开水似的。 宋濂带来的三本经书翻得卷了边,李善长的功臣册上画满了圈圈杠杠,刘基的茶碗都被他摸出了包浆。 最后的结论,和下午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合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善长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爱打山东去打山东吧。就算把衍圣公一家子全抓来,他也解释不了‘海上贼头’是什么意思。毁灭吧,累了。” 刘基缓缓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茶碗:“推回去。” “怎么推?”李善长睁开眼,看着他。 “拟几个差不多合适的封号,写成清单,让上位自己选。”刘基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交给上位自己头疼去。” 宋濂和李善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三个人凑到案前。 刘基提笔,写下第一个封号。 宋濂凑过去,轻声念道:“养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养国,在今河南沈丘一带。”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单字一个‘养’,直白昭告天下——此人对上位有活命养育之恩。在所有封号里,这个辨识度最高,分量也最重,远超普通开国功臣。上位用此封号,等于公开承认其再生父母的身份。”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第二个:“济国公。出自春秋古国名,济南。‘济’是救济、周济、济困扶危。精准对应上位当年走投无路,被林公供给衣食、教以文武的经历。既有功绩,又比‘养’字多一层救于危难的厚重。” 刘基接过笔,写下第三个:“义国公。出自上古小国名,在今山东临沂。‘义’字高度概括此人不求回报、倾囊相助的千古义举。上位用此封号,既是表彰林公,也是向天下彰显自己不忘微时之恩的帝王品格。” 宋濂接过笔,写下第四个:“怀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在今河南武陟。‘怀’是感怀、怀念、永记于心。含蓄而深情,表达上位对养育之恩的终生铭记。不张扬,却重千钧。”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最后一个:“安国公。出自汉代郡国名,在今河北安国。‘安’是安定、安身立命。此人在上位最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让他得以活下来、积蓄力量。是大明王朝真正的奠基恩人。” 五个封号,整整齐齐列在白纸上。 三个人对着这张纸,又看了好一会儿。 李善长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样吧。明天呈给上位,让他自己挑。” 刘基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先说好。若是上位问起来,就说咱们实在拟不出更合适的了。” “没错。”宋濂把三本经书收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头也不抬,“就说咱们才疏学浅,翻遍三礼,也找不出比这五个更合适的封号了。不行就让陛下换人!” 第59章 养国公 第二天一早,李善长就揣着那张写满五个封号的纸,一路小跑进宫。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喝粥,是马秀英亲手熬的小米粥,配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他接过纸展开扫了一眼,嘴里嚼着萝卜的动作顿了顿。 养国公、济国公、义国公、怀国公、安国公,五个封号整整齐齐,每个下面都工工整整注了出处和寓意。李善长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笏板,脸绷得像块铁板,生怕朱元璋又蹦出什么离谱的主意。 朱元璋“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起朱笔,在第一个“养国公”上画了个又大又圆的圈。墨迹还没干透,他把纸折成一团,直接塞到李善长怀里。 “就这个。不改了。” 李善长接住纸,犹豫了一下:“上位,要不要……再去问问林公的意思?万一他不满意……” “不去。”朱元璋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万一他死活要那个‘海上贼头’,咱怎么弄?给不了还去问,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善长想了想,深以为然,赶紧把纸揣进怀里,拔腿就走,生怕晚一步朱元璋就改主意。 当天下午,大朝会的钟鼓声从紫金山脚下碾过应天城。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蟒袍玉带,屏息敛声。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珠串垂在额前纹丝不动。宋濂捧着明黄色的封爵诏书,缓步走上丹陛,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一声,石破天惊。 “嫡长子朱标,仁孝敦厚,敏而好学,监国理政,克尽厥职。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民心。钦此。” 朱标从皇子列中稳步出列,撩袍跪倒,动作标准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储君已定,国本乃安,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落了地。 宋濂顿了顿,接着念道: “诏曰:朱文正,皇家血亲,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洪都保卫战死守孤城,力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为平定江南立下首功。特封靖江王,食禄一万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罔替。” 朱文正猛地从武将列中站出来,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音都带着颤音:“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守好大明西南!”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从半大孩子,到独当一面的藩王,这一路的血与汗,终究没有白流。 接下来是开国六公爵。 “李善长,辅朕起兵,总理后勤,运筹帷幄,功比萧何。授韩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徐达,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扫平江南,功冠诸将。授魏国公,食禄五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常遇春,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每战必为先锋。授郑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李文忠,转战南北,屡破强敌,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授曹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冯胜,骁勇善战,屡立战功,镇守安庆,屏障应天。授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邓愈,镇守洪都,平定江西,招抚湖广,劳苦功高。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六位公爵依次出列跪拜,山呼万岁。淮西老弟兄的班底,至此尘埃落定。 然后是侯爵。 “汤和,统领水师,屡建奇功,截断敌粮道,平定浙东。授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汤和出列的时候,满殿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论资历,论战功,他本该是公爵。可他的肩膀只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如常:“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退回武将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汤和,再等等。等你拿下泉州,平定福建,朕亲自给你戴上信国公的冠冕。 “廖永忠,授德庆侯。蓝玉,授永昌侯。傅友德,授颍川侯……”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身影出列跪拜。后起之秀们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是伯爵。 “刘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立国大计,功不可没。授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殿上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刘基从文臣列中缓步走出,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起身,退回原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宋濂合上诏书,退到一旁。 满殿百官正要撩袍跪下山呼万岁,朱元璋忽然抬手,按住了所有人。 “等等。还有一个人。”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朕十七岁那年,孤庄村大旱,蝗虫啃光了庄稼。爹娘相继身死死,朕连埋他们的棺材都买不起,连一块坟地都借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有一个人,在咱求上门去,亲自操办了咱爹娘的后事,然后养了咱好几年。教朕读书,教朕认字,教朕算账,教朕兵法。没有他,就没有朕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 殿内鸦雀无声。徐达垂着眼,微微点头;常遇春攥紧了拳头,神色郑重;汤和叹了口气,心里了然。他们都见过那个男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按朕的性子,给他封个一字并肩王也不为过。可他跟朕说了,不想要王,不要权,不要地,也不要俸禄。”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自家大哥怼得无可奈何的笑,“他就想当个有钱的闲人。可朕不能不给。朕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有恩必报,以孝立国。是我大明的规矩!”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亲自在空白的诏书上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笔一扔,掷地有声: “林昭,授养国公!食禄三千石,赐免死铁券!见官大一级,见朕不跪!可行海外商事,子孙世袭罔替!” “轰——” 满殿瞬间炸开了锅! 食禄三千石比多数国公都低,可后面那三样特权,随便拎出哪一样,都够御史上百道奏折!见官大一级,意味着满朝文武,不管是公爵还是侯爵,见了他都得先行礼;见朕不跪,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殊荣;世袭罔替,更是意味着林家只要不谋反,就能与大明同休!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暗道:果然。上位这哪里是打了折扣,分明是把大哥那些离谱的要求,换了个能说出口的名头全给加上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养国公出列领旨。 可大殿门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满殿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拿起那道诏书,递给旁边的赵石头。 “咱大哥今天没来。你跑一趟林府,亲自把诏书给他送去。” 赵石头捧着诏书,一溜小跑出了大殿。 “陛下圣明!” 徐达第一个撩袍跪倒。 “陛下圣明!” 常遇春、汤和、朱文正、朱标……满殿文武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奉天殿的屋顶,直上云霄。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满殿跪倒的身影,久久没有抬手。 大朝会散后,朱元璋回到后宫,一把扯下头上的冕冠扔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马秀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养国公定下了?” “定下了。诏书都让石头送过去了。”朱元璋抹了把嘴,忽然有点忐忑,“妹子,你说咱哥会不会嫌这个封号太小?会不会生气?” 马秀英低头继续缝着林蕊的嫁衣,头也没抬:“他会嫌小?他怕是连门都不想让石头进,嫌你的诏书耽误他晒太阳。” 第60章 大婚 封爵大典刚过三天,靖江王朱文正的婚事,就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朱府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朱文正站在廊下,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晨光里闪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赤金冠是马皇后亲手挑的,沉甸甸的,压得他时不时想伸手摸一下。 汤和天不亮就带着汤夫人过来了,指挥着亲兵把迎亲仪仗摆得整整齐齐。朱漆礼盒、八色果品、绫罗绸缎、陈年佳酿,一箱箱码得跟小山似的,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太阳刚爬过应天城墙头,迎亲队伍准时出发。朱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头扎着碗口大的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常遇春和蓝玉一左一右护着他,常遇春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都给我精神点!今天要是误了吉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近百人的班子吹得震天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沿街的百姓挤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全是祝福的话。 林府门口,王媒婆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今天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褙子,头上插满了红花,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看见迎亲队伍拐进巷子,她立刻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到——!” 林府的护卫统领赵大虎站在门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他看着朱文正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行迎门礼,嘴角扯了扯,算是给了个笑脸。朱文正双手递上迎书,赵大虎接过,侧身让开了大门。 林蕊是被母亲张慎仪亲自从内院送出来的。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栩栩如生,红盖头遮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张慎仪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蕊儿,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娘和你爹永远给你撑腰。”林蕊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朱文正远远看见那抹红色走出来,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往前凑了两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再伸,又缩回去,急得耳朵尖都红了。还是林蕊自己扶着喜娘的手,稳稳地踩上了车凳,弯腰进了花轿。直到轿帘放下,朱文正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朱文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送亲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几十辆马车装满了陪嫁的箱笼,红绸裹着的樟木箱上,金粉写的“囍”字亮得晃眼。所谓的十里红妆是人抬的,这可是几十车!张慎仪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赵大虎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去的花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挺直了胸膛,催马向前。 花轿刚到朱府门口,鞭炮就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整条巷子都笼罩在青烟里。 常遇春亲自点的头炮,举着火折子凑上去,炸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红纸。“好!好兆头!”他大笑着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朱文正走到花轿前,抬脚踢轿门。大概是太紧张,脚抬得太高,“咚”的一声踢在了轿杆上。蓝玉在后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常遇春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小子结婚的时候还不如他呢!” 轿帘掀开,林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朱文正赶紧伸手攥住,攥得太紧,林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他才慌忙松了半分力道,脸涨得通红。 正堂上,大红双喜字挂得端端正正,龙凤花烛烧得正旺。 朱元璋和马皇后端坐在高堂之上。朱元璋难得换了件绛红龙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发带,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马皇后穿着一身靛蓝色诰命礼服,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从早上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朱文正虽然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如今看着这孩子成家立业,心里比谁都高兴。 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的天地跪拜。朱文正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林蕊跪得稳稳当当,大红嫁衣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跪拜。朱文正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朝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笑意。朱元璋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想摆出皇帝的架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夫妻对拜——” 朱文正和林蕊面对面跪下,额头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隔着红绸撞在了一起。朱文正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礼成——!” 赞礼官的话音刚落,朱文正“噌”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比在洪都城头翻墙还快,攥着红绸的手都在抖。喜娘赶紧上前,搀着林蕊往洞房走去。朱文正想跟上去,被常遇春一把拉住:“急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先陪弟兄们喝酒去!” 前院早就摆开了流水席,几十张桌子从正堂一直排到巷口。不光是满朝文武,隔壁几条街的邻居都来了,连秦淮河边的茶楼老板都送了两块普洱茶砖当贺礼,用红纸包着,摆在礼桌上格外显眼。 朱元璋和林昭坐在正堂的主桌上。林昭今天难得穿了身藏青色锦袍,看着人模人样,脚却在桌子底下翘得老高。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茶。 常遇春端着大碗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文正的后背上:“小子!恭喜你娶媳妇了!以后可得收收性子,好好过日子!干了这碗!” 朱文正扶着桌沿才站稳,二话不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徐达、汤和、蓝玉、冯胜……一个个轮着上来敬酒。朱文正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马皇后看着心疼,碰了碰朱元璋的胳膊:“让他少喝点,别喝坏了身子。”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大喜的日子,高兴。让他喝,喝多了有人扶。” 林昭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没怎么喝酒。他看着林诚拉着太子朱标,偷偷摸摸地从后厨端了两碗酸梅汤,绕到朱文正身后。 林诚端着碗,一本正经地走到朱文正面前:“姐夫,敬你一碗!祝你和大姐白头偕老!” 朱文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碗:“你小子端的是酸梅汤吧?当我瞎啊?” 林诚面不改色,把碗凑到他鼻子底下:“怎么会!刚倒的烈酒,不信你闻。” 朱文正低头闻了闻,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冲鼻子。 林诚立刻把碗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皱着眉头龇牙咧嘴:“你看,烈得很!姐夫要是不敢喝就算了。” 朱文正被他激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行!我干了!”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林诚和朱标端着酸梅汤,偷偷溜到一边。朱标压低声音问:“他真没喝出来?” 林诚晃了晃碗里的酸梅汤:“喝出来也得喝,不然他好意思欺负我?” 宴席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宾客们渐渐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下人。 朱元璋和林昭是最后走的。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朱文正面前。 朱文正本来还晕乎乎的,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站直了身子。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蕊儿交给你了。要是敢欺负她,你知道后果。” 朱文正点头如捣蒜:“岳丈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蕊儿!”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文正喝得脚步虚浮,扶着墙往洞房走。刚拐过影壁,就看见偏院里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多号精壮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成的方阵比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还标准。 朱文正脚步一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想转身找人问问,一个穿着短打、扎着布巾的侍女从偏院门口走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姑爷。小姐已经在洞房等候,请随奴婢来。” 朱文正跟着她走到洞房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号汉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铁塔。 洞房里,龙凤花烛烧得正旺。林蕊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朱文正走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得手心都快搓出火了,才拿起喜秤,小心翼翼地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映在林蕊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金线绣的凤冠在烛火里闪着柔和的光。朱文正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呆了。 林蕊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交杯酒还没喝。”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案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蕊。手腕交缠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喝完交杯酒,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夫人……外面那一百多号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走?” 林蕊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爹专门给我陪嫁的护卫。我爹从小养大的,说怕你欺负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要是你敢欺负我,就让他们就揍你。回头你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吃穿用度我自己出,不用你操心。” 朱文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林昭刚才拍他肩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想起一次偷看林蕊在演武场,一拳把沙袋打飞差不多一丈远的样子。 他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第61章 白月光登场 洪武元年腊月,应天府。 春节的气息已经漫遍了全城,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街边的铺子摆满了年货,孩子们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御书房里却没有半分年味。 朱元璋趴在大案上,对着一幅铺得满地都是的舆图发呆。这图是沈万三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泉州最老的海商手里买来的手绘孤本。北到大漠戈壁,南到爪哇诸岛,东到倭国列岛,西到天竺西海岸,比当年林昭随手画给他的那幅,大了不止一倍。 他的手指蘸着茶水,从应天慢慢往北划,划过山东,划过汴梁,划过大都,最后重重戳在潼关以西的位置。 那里,站着元廷最后一根擎天柱——扩廓帖木儿,王保保。 “石头。” “上位。”赵石头立刻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捧着一盘刚端来的饺子。 “传李善长、刘基、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等即刻入宫议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站得满满当当。 李善长和刘基站在舆图左侧,手里捧着文册,袖口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徐达、常遇春一身戎装,甲胄上的霜花还没化,刚从城外的军营赶过来。 朱元璋直起身,指着潼关以西的位置,声音沉厚有力: “南方全境已经平定了!现在,该轮到北边的元鞑子了!” 他拿起案上一叠军报,“啪”地扔在桌上: “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五个军阀在关中狗咬狗,打了整整一年。光凤翔一仗,王保保和李思齐就死伤了几十万人。关中千里无人烟,老百姓跑光了,地都荒了,兵源也打光了。” “大都那边更热闹!顺帝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势同水火!顺帝暗中给关中军阀撑腰,让他们联手制衡王保保;太子倒好,直接跟王保保结盟,逼着顺帝禅位!现在大都朝廷财政彻底崩了,京师闹大饥荒,禁军士兵因为缺饷哗变,连皇宫侍卫都只能挖野菜充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元廷现在就是一条自己咬自己尾巴的蛇!咱们不打它,它早晚也得把自己咬死!但咱们必须打!趁它病,要它命!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咱们就出兵北伐!” 刘基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陛下圣明。臣与李相反复商议,北伐方略,共八个字——先剪羽翼,再捣腹心!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大都,元廷势孤援绝,不战可克!”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看向徐达: “徐达听旨!命你为征虏大将军,总领二十五万大军,北伐中原!” “末将遵旨!”徐达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先锋营,为大军开路!” “末将遵旨!定把大都给陛下打下来!”常遇春嗓门震天,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北上。 当天夜里,徐达和常遇春就赶回了城外的大营。 二十五万大军厉兵秣马,只等过完年就拔营出征。 洪武二年,正月十六。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在应天北门誓师,沿运河北上,水陆并进。 淮安的粮仓早已堆得冒尖,廖永忠的水师在运河上摆开百里长阵,战旗遮天蔽日。 朱元璋亲自在城楼上送军,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消失在北方的天际,久久没有离去。 洪武二年,二月。 徐达进兵沂州。 守将王宣父子先降后叛,徐达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回师,三天攻破沂州。王宣被押到大帐前,徐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将,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斩了。” 沂州城火光冲天,烧了三天三夜。消息传开,山东元军守将人人自危,望风而降。 洪武二年,三月。 常遇春率先锋抵达济南城下。元平章忽林台据城死守,拒不投降。 常遇春没多说一句废话,亲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城头的滚油泼下来,溅在他的肩甲上滋滋冒烟,他眼都没眨一下,第一个翻上城头,一刀砍翻了掌旗官。 从卯时杀到午时,忽林台战死在城楼之上。济南告破。 常遇春站在济南城头,一把扯下元军的大旗,狠狠踩在脚下。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河北,是元大都的方向。 洪武二年,四月。 徐达攻克东昌。元将申荣兵败自杀。 从出兵到山东全境平定,前后不到三个月。 消息传到大都,顺帝在延春阁里砸了所有的茶杯。他连发十二道金牌,急诏王保保率军入援大都。 使者带着御赐的金牌,快马加鞭冲进关中王保保的大营时,王保保正在跟部将商议怎么彻底消灭李思齐。 他拿起诏书扫了一眼,随手就扔在了案上。 副将急道:“将军!不奉诏可是死罪啊!” 王保保冷笑一声,望着南方,语气里满是疲惫:“死罪?陛下一边让我打李思齐,一边又让我守山东;太子一边跟我结盟,一边又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到底该听谁的?” 使者无功而返。大都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北方门户和粮仓落入明军之手,京师大震,粮价一夜之间涨了十倍。 洪武二年,五月。 朱元璋下旨:徐达率主力西进,攻取河南;冯胜率偏师,直取潼关。 徐达大军从济宁渡黄河,二十五万将士在黄河岸边铺开,浮桥一夜之间横跨两岸。 元将李克彝站在汴梁城头,看着河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旗帜,当天夜里就开了北门,带着亲兵弃城而逃。 阿鲁温率五万元军在洛水北岸列阵,妄图阻挡明军。 常遇春单骑冲阵,在元军阵前勒马,搭弓,一箭射穿元军先锋的咽喉。 五万元军瞬间大乱。常遇春拔出腰刀,大吼一声:“杀!”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过去。洛水之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元军全军覆没,阿鲁温被俘。 洪武二年,六月。 顺帝彻底慌了。这次他直接下旨,封王保保为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节制所有元军,命其火速救援河南。 使者捧着河南王的金印,哭着跪在王保保的大帐里。 王保保看着那枚金印,沉默了很久。他重复了一遍:“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 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南方:“传令!全军拔营!回师河南!” 洪武二年,七月。 冯胜攻克潼关。李思齐、张良弼率残部逃往凤翔。 潼关一失,关中门户洞开。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和王保保的十万残兵,在黄河南北两岸对峙。 第62章 白月光过黄河跑路了 王保保的十万大军在黄河北岸扎下大营,跟徐达的二十五万明军,隔着三里宽的平原对峙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没打一仗,光骂街了。 “王保保!你个龟儿子!生儿子没腚眼的混蛋!” “徐达!你个泥腿子!放牛娃出身也敢称将军!” “你妈死了!” “你十八代祖宗都死了!” 双方士兵扯着嗓子喊,以直系女性亲属为中心,上下十八代为半径,祖宗坟头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骂到第四天,王保保都亲自上阵了,挽着袖子站在营门楼上,指着徐达的大营骂,嗓子都喊哑了。 副将站在他旁边,递过一碗水:“王爷,歇会儿吧。徐达那小子就是故意耗咱们,等咱们粮草耗尽。” 王保保一口喝干水,抹了抹嘴,恶狠狠地说:“耗?谁耗谁还不一定!等李思齐的援军一到,咱们前后夹击,把这群泥腿子全赶去喂黄河!”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骂声突然停了。 王保保一愣,踮着脚往对面看:“今天对面怎么不骂了?徐达那小子怂了?” 副将也皱起眉:“不对劲,太安静了。” 可已经晚了。 常遇春这老小子,根本不讲武德!他不跟你对骂,他玩阴的!来骗,来偷袭了我这个老实巴交的王保保! 本来天就还没亮透,平原上飘着白茫茫的晨雾,三步开外连人都看不清。常遇春带着三万精锐骑兵,连夜绕到了元军大营的左翼,马蹄裹着布,嘴里衔着枚,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悄无声息地捅进了王保保的软肋! 王保保还以为今天会消停点,就回营帐睡回笼觉去了,可是刚睡着就被亲兵的惨叫声喊醒的。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帐外已经杀声震天。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甲,一边吼道:“怎么回事?!明军打过来了?!”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王爷!左翼!左翼被明军偷袭了!常遇春!是常遇春的骑兵!” 王保保刚把护心镜扣好,“轰隆”一声,帐门就被溃兵撞开了。 几个元兵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喊着“败了!败了!”,差点把他撞个跟头。王保保气得拔刀砍翻了最前面那个,可后面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根本拦不住。 他提着刀冲出大帐,当场就傻了。 左翼已经彻底成了一锅粥,常遇春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马刀挥得像风车,元兵哭爹喊娘,扔了兵器就往中军跑。 还没等他下令整队,右翼也炸了营! 徐达的主力步兵方阵,踩着震天的步鼓从正面压了上来。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跳。那阵势,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推平山头的! 炸营这玩意儿,经历过的都懂——根本拦不住! 前排的兵脚后跟蹭着后排的脚尖,后排的兵肩胛骨顶着更后排的胸口,整个中军像一块被无形大手推着的肉冻,越挪越快,最后直接变成了撒丫子狂奔!毕竟稍微慢点的已经成了饺子馅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王保保挥着刀大喊,嗓子都喊哑了。 可这时候谁听他的?所有人都此刻都在狠爹妈少给自己生了八条腿!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把他也卷走。有个慌不择路的小兵,甚至一头撞在了他的护心镜上,弹出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接着跑。 更糟的是,冯胜的偏师早就绕到了后方,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 火光冲天而起,黑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黑灰色。风一吹,烧焦的粮食味飘得满平原都是。 从开打到全线崩溃,不到半个时辰! 王保保提着刀,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十万大军像退潮一样往北溃散,连一个回头抵抗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年在凤翔,跟李思齐狗咬狗打了整整半年,死伤几十万,寸土未得,双方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现在遇上徐达,他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不是元兵不能打,是这些年,他把所有能打的兵,全耗在自己人身上了。 “王爷!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带着哭腔喊。 王保保回过神,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沙哑:“往北!往黄河跑!过了黄河就是彰德府,咱们还能据城死守!” 他带着亲兵脱离了溃兵潮,一路狂奔到黄河边。 可刚到岸边,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正值汛期,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浊黄色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死尸,咆哮着从上游冲下来。水面比平时宽了整整一倍,浊浪拍在黄土崖上,“轰隆”一声,就撕下来一大块泥土,掉进河里转眼就没了影。 渡口早就被洪水淹了! 渡船要么被冯胜的人提前烧了,要么被先逃过来的溃兵抢光了。河面上飘着几块破木板,几个抱着木头的溃兵,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再也没露头。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常遇春的喊杀声都能听见了:“别让王保保跑了!抓活的!赏银千两!”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爷!没船了!咱们死定了!” 王保保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沿着河岸来回走,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岸边歪着一棵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枯树,树皮早就剥光了,树干白花花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冠却整个倒向了河面,被洪水冲得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居然刚好斜架在了两岸之间! 亲兵也看见了,哭得更凶了:“王爷!那是根朽木啊!踩上去就断了!咱们还是投降吧!” 王保保没说话。 他拔出腰刀,对着树根最细的地方哐哐就是十几刀。枯树发出一声要死不活的呻吟,又往河面沉了沉,居然没断! 王保保眼睛一亮,也顾不上什么河南王的体面了,把马缰绳往手腕上一缠,抱着树干就往河里滑! “王爷!不要啊!”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树干在人和马的重量下,猛地往下一沉,黄河的浊浪“啪”地拍上来,烂泥一样的水沫溅了王保保一脸。他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似的贴在浮木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抠着树干上的裂缝,指甲都抠出了血。 那匹跟了他十年的河西骏马,吓得魂都飞了,四蹄在水里扑腾得跟螺旋桨似的,溅了王保保一脸泥。好几次马头都扎进了水里,又被王保保死死拽着缰绳薅了回来。 树干“吱呀吱呀”地晃,像个随时要散架的秋千,每晃一下,岸上的亲兵就发出一声惨叫。 王保保咬着牙,用脚拼命蹬水,一寸一寸地往对岸挪。河水在他脚下咆哮,河风早就把他的头盔都吹掉了,头发糊了满脸。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往前蹬! 终于,马蹄踏上了对岸的泥地! 他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勒住马,回过头看着对岸目瞪口呆的亲兵,挥了挥手:“我走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北跑了。 徐达追到黄河岸边的时候,对岸只剩下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勒住马,马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蹄印。看着眼前咆哮的黄河,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断木和尸体,他沉默了很久。 常遇春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刀砍在旁边的黄土崖上,骂道:“他娘的!就差一步!居然让这小子跑了!这黄河怎么偏偏这时候涨水!晦气!” 徐达没说话。 他眯着眼,朝对岸看了半天,认出了对岸撒丫子跑路的黑点。 “扩廓跑了。”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将,指着对岸,一本正经地说:“给上位写战报。就说,元将扩廓帖木儿,以一根孤木渡过黄河,远遁彰德。” 副将张着嘴,看看徐达,又看看黄河,再看看对岸连影子都快没了的黑点,脸都憋红了:“将军!这……这他娘的谁信啊!一根枯木,驮着人还驮着马,横跨汛期的黄河?陛下看了,不得以为咱们在跟他开玩笑!” 徐达也犯了难。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奔腾的黄河,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黄河。 忽然,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拍,眼睛一亮! “有了!” 那天夜里,发回应天的战报,是这么写的: “……臣徐达率部大破元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三万余级,获粮草辎重无数。元将扩廓帖木儿兵败,逃至黄河边,无船可渡。忽有黄河龙王显圣,送一孤木助其过河。臣等望河兴叹,未能生擒,望陛下恕罪。” 副将拿着写好的战报,嘴角抽了又抽:“将军……这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离谱?那是你没见过更离谱的!” (感谢兄弟姐妹们送的礼物,又是好几页!非常感谢各位花费真金白银和浪费宝贵时间支持作者!作者在此祝愿兄弟们都能遇到八个富婆送车送房送票子,姐妹们遇到八个高富帅,个个都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 第63章 跑路的艺术 王保保,绝对是大明开国第一奇人。 奇在哪儿? 一根枯木渡黄河,已经够吹一辈子了,但更牛逼的是——过完黄河之后,他直接开启了“打不死的小强”模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战报送进御书房那天,朱元璋正在喝小米粥。 赵石头捧着战报,一路小跑冲进来,脸都白了:“陛下!大捷!徐大将军大破王保保十万大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七万余级!”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粥碗接过战报,拆开扫了一眼。 “噗——” 一口小米粥直接喷在了对面的墙上。 “孤木渡黄河?”他把战报“啪”地拍在案上,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又猛地转回来,指着战报,“龙王助其过河?徐达是这么写的?!” 赵石头缩着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回陛下,一字不差。徐将军还说,王保保骑着马,抱着木头,就这么飘过去了。在场的几万弟兄都看见了,拦都拦不住。” 朱元璋把那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小子命也太硬了!” 然后坐下来,端起粥碗接着喝,边喝边嘟囔:“徐达也学坏了,还龙王显圣……怎么不说他自己长翅膀飞了。” 当时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王保保过了黄河,逃回北边,早晚还得打,但有徐达在前线坐镇,急什么。 他错了。 他大大地错了。 王保保在怀庆收拢了两千溃兵。 徐达在中军大帐里,指着舆图对冯胜下令:“你率一万骑兵,星夜追击。王保保新败,军心涣散,务必趁他立足未稳,一举擒获。” 冯胜抱拳领命,当天就带兵出发了。 追到泽州,连王保保的影子都没看见。 冯胜扑了个空,灰头土脸地给徐达写战报:“大将军,王保保往太原跑了。沿途把粮草都烧光了,百姓也被他裹挟走了,咱们追不上。” 徐达把战报扔在案上,叹了口气:“这小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批示:不急,让他跑。徐达你稳住阵脚,先平定山西各州府。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没过一个月,王保保卷土重来了。 带着新招的五千蒙古骑兵,绕到明军后方,连破两座县城,抢了粮草就跑。 徐达接到军报,当即拍案:“常遇春!” “末将在!” “你率两万骑兵,走捷径去凤翔堵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末将遵令!这次怎么的也能把他抓来!”常遇春提着刀就往外冲。 常遇春从西安出发,星夜兼程,终于在凤翔附近堵住了王保保。 一仗下来,王保保大败,五千人折了三千多,剩下的全溃了。 常遇春提着刀,追出去几十里,追到一片黑松林边上。 王保保一头钻了进去。 常遇春勒住马,看着黑森森的林子,犹豫了半天。 他不怕埋伏,他是怕进去之后,王保保又从哪个狗洞钻跑了。 最后派了两千士兵进去搜,搜了整整一天,连根人毛都没找到,只逮着几只野兔。 王保保又跑了。 常遇春回到大营,气得把刀都砍断了,对着徐达骂:“他娘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滑不溜秋的!我明明看见他进去了!” 徐达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算了。先收兵吧。”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看着战报,眉毛都拧成了疙瘩,转头问李善长:“善长,你说这人到底有多少条命?徐达、常遇春两个人联手,都抓不住他?” 李善长捧着账本,叹了口气:“回陛下,据徐将军统计,这么多场仗下来,我军俘斩王保保所部不下十余万。可他每次都能跑掉,关键还能游黄河!跑了就能再从草原上招到人,招到人就能再来打。臣……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元璋把战报往案上一扔,摆了摆手:“算了。给徐达传旨,咱不指望灭他了。能赶多远赶多远,别让他过来捣乱就行。” 这年夏天,出了个意外。 徐达派邓愈率军扫荡宁夏,在一次追击中,端了王保保留在后方的家眷营地,俘获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他的亲妹妹,观音奴。 姑娘被押到应天,跪在大殿上。 一身蒙古装束,眉眼凌厉,跟王保保有七八分相似。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连头都不肯低。 朱元璋看着她,难得没有骂人。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好好安置,好吃好喝供着,不许怠慢。 马秀英后来问他:“你怎么对一个敌人的妹妹这么好?” 朱元璋摸着下巴,看着窗外,一脸感慨:“妹子,你不懂。这个王保保,真是咱想要又得不到的男人啊。要是他能投降,咱让他当大将军,排在徐达前面都成。”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皇宫,第二天就传到了朝堂上。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李善长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刘伯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在前线的徐达收到消息,看着常遇春发来的信,信上写着“原来陛下好这口”,嘴角抽了半天,提笔回了一个字:滚。 就这么拉扯了两年。 王保保始终不降,始终不死,始终不肯消停。 徐达在边境坐镇,跟他斗了两年,大小仗打了几十次,每次都能把他打得大败,可每次都能让他跑了。 朱元璋在应天,看着徐达一封封的战报,从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只剩下佩服。 洪武四年的秋天,徐达率军攻克了大都。 那天,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延春阁,喊着“明军过通州了”,满殿文武哭的喊的乱作一团。 元顺帝却异常平静,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登高一呼:“兄弟们!收拾东西!走!回老家放羊去!” 话音刚落,他第一个转身往后宫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太子、皇后、嫔妃,呼啦啦跟在后面,金银珠宝往包袱里一塞,扛起来就跑。 连传国玉玺都忘了带——后来徐达进了皇宫,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里找到了它,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徐达率军进大都的时候,皇宫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碗没喝完的野菜粥,摆在延春阁的案上,已经凉透了。 消息传回应天,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 他拍着桌子说:“这元顺帝,倒是个聪明人。打不过就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跑得比咱行军都快,咱还真有点佩服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是论跑,他还是比不过王保保。” 感叹结束后,立马下令“传令,由徐达亲自带着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将传国玉玺给咱送回来”。 第64章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徐达猛地合上盖子,“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死寂的御书房里炸开。他的手掌按在匣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紫檀木匣都跟着轻轻抖动。 膝盖重重撞上御案坚硬的棱角,钝痛瞬间顺着骨头传遍全身。徐达疼得眉头骤然一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怀抱木匣的双臂却分毫未松,反而收得更紧,将那方小小的匣子死死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的性命。 “常遇春!”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震颤,穿透厚重的殿门,在宫廊里远远传开。 不过数息,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常遇春大步跨进殿内,玄铁铠甲上还沾着大都城未散的尘土与半干的暗褐色血渍,头盔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刚从城防线上下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听到徐达的喊声便立刻赶了过来。 “末将在!”常遇春躬身抱拳,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徐达紧绷的脸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却没有多问一句。 徐达将木匣用黄布包裹死死捆住,打成了包袱,当即就挂在了脖子上,吊在胸口。就这才让他滚烫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抬手解下腰间宽厚的牛皮腰带,绕着胸口层层缠紧勒牢,勒得自己喘不过气才肯停手,又用力打了两个死结。 “大都所有军务尽数交你打理。”徐达抬眼看向常遇春,语气急促却异常凝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点上最精锐的八百骑兵,本帅需要马上回阴天!你严守四门城防,清查元廷残余,安抚城内军民,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异动,可先杀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我走之后,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御书房,尤其是我刚才待过的那个角落。” 常遇春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那方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沉得像铁:“末将遵命!定守好大都会,等将军归来!” 徐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御案前。案上还散落着元廷的文书与笔墨,他一把扫开那些废纸,抓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力透纸背,墨痕都带着急意。不过片刻,几行大字便跃然纸上。 他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囊里,又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将印。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殿外候着的十名斥候。这些人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脚力最快,嘴巴最严。 “你等十人。”徐达将密信囊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回应天,亲手递呈上位,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内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喏!”十名斥候齐声应诺,声音洪亮。为首的斥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密信囊,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对着徐达深深一揖,转身便带着其余九人快步离去。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宫墙尽头。 常遇春看在眼里,不再多问,转身快步出殿点兵。 徐达站在原地,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木匣,确认它纹丝不动后,才快步走出御书房。 不过一个时辰,八百精锐铁骑已然在大明宫外的广场上列阵完毕。人人披坚执锐,腰挎横刀,背负长弓,箭囊里插满了羽箭。一人双马,马鞍上捆得满满当当都是干粮、水囊与换用的马掌,连马蹄都提前钉上了防滑的铁掌。八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 徐达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这是一匹通体枣红的千里良驹。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又抬手往胸口按了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匣坚硬的轮廓。 “出发!”徐达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扬蹄长嘶,率先冲了出去。八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应天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风驰电掣。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换用的马匹。徐达一行每到一处,便立刻换马,片刻不停。麾下的亲兵们轮流伏在马背上打盹歇息,换下来的人则抓紧时间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 唯有徐达,始终腰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他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一刻不离地按在胸口。尘土糊满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这方玉玺太重了,重得能压垮一个王朝,也能托起一个新的天下。 疾驰两天两夜,早就人困马乏了。官道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队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信使远远看见徐达的旗号,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吃痛,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徐帅!”信使看清来人,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陛下有旨,命您即刻班师回应天议事!” “知晓了。” 徐达马速未减,甚至又催了催马力。两马交错的瞬间,他伸手闪电般夺过信使手中的圣旨,指尖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无非是朱元璋催促他速回应天,商议登基大典的事宜。他随手将圣旨揣进怀里,脚下再次一夹马腹。 “驾!” 骏马再次加速,徐达的身影转瞬已奔出数丈,只留下一路滚滚烟尘。信使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看着徐达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应天府。原吴王府早已被改造成了皇宫。本想修新的,但是目前还在打仗,只能先紧着北伐来,只是将门口的“吴王府”匾额换成了“大明宫”,殿内的陈设也依旧简单朴素。 大明殿议事厅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火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朱元璋背着手,在厅里不住地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沉重而焦躁,踢踢踏踏,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这几天是吃吃不好,睡睡不着! 传国玉玺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这东西上一秒到我手里,下一秒就得是朕!哪怕这玩意真假难辨!只要假的够真! 皇帝没有传国玉玺,就像是卸载了oo的男人——毫无尊严!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鸡鸣声。眼看就要到吃早饭的时辰了。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说好今日到!”他对着空荡的厅堂沉声低吼,语气里满是焦躁,“天都快亮了,人怎还不见踪影!” 他扬声朝外喊:“石头!赵石头!” “哎!来了来了!” 赵石头应声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枚刚出锅的炊饼,还有一碟咸菜。都是朱元璋平日里最爱吃的家常吃食。 “陛下,您从昨晚上就没吃东西了。”赵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低着头,小声说道,“多少垫上几口吧,不然龙体吃不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猛地一挥手:“吃什么吃!这时候哪有心思用膳!” “可陛下……”赵石头还想再劝。 “少啰嗦!”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急躁得能喷出火来,“去!去宫外路口盯着,看徐达到了何处!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是。”赵石头不敢再多言,端着托盘躬身退出。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赵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差点就照着这个脑门呼下去。 他抬头一看,顿时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徐将军!您可算来了!” 徐达站在门口,浑身尘土,铠甲上糊满了黄土,连眉毛上都沾着灰。他的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未曾合眼。 他伸手稳稳扶住赵石头手里的托盘,将洒出来的粥碗扶正,然后侧身挤进门框,大步朝着厅堂里冲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放慢。 “上位!”还没跨进门槛,徐达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响亮,“我回来了!” 朱元璋闻声猛地转身,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徐达的手腕。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捏得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徐达的骨头。 “东西呢?”朱元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地盯着徐达的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达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解开缠在胸口的牛皮腰带,然后从包袱里里,缓缓掏出一只被黄布层层包裹、细绳死死缠缚的木匣。 黄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变得硬邦邦的。外面缠的细绳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密密麻麻。 朱元璋一把接过木匣,转身快步走到案前,将匣子重重放在案上。他的指尖落在细绳上,想要解开,可手指头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一个结。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慢慢稳住。他耐心地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着,动作缓慢而庄重。 终于,最后一个死结被解开。朱元璋将细绳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掀开包裹着木匣的黄布。 黄布被全部掀开,露出了里面古朴的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磨损,却更显厚重。 朱元璋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住匣盖的边缘,缓缓掀开。 一方玉玺静静卧在匣底的锦缎上。 青碧色的玉身温润通透,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而厚重的光泽。玉玺的纽上,五条龙盘绕在一起,龙头齐齐朝南,神态威严,栩栩如生。纽上落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却丝毫不减其千年的威严。 玉玺的一角,赫然是一道用黄金补上的痕迹。黄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与青碧色的玉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道刻在华夏大地上的旧伤疤,见证了无数的王朝更迭与战火纷飞。 朱元璋站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匣子里的玉玺,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从案上的笔筒旁边,拿过一方早已备好的上好朱砂印泥。他轻轻打开印泥的盖子,用指节轻轻探了探印泥的湿度。不干不湿,刚好能拓出最清晰的印纹。 他再次转过身,面向木匣。缓缓抬起双手,探入匣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方玉玺。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那是万里江山的重量,是千百万百姓的重量,是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重量。 朱元璋捧着玉玺,走到案前。案上早已铺好了一张洁白的宣纸。 他将玉玺轻轻按在印泥上,动作缓慢而均匀,缓缓转动着玉玺,确保每一道龙纹,每一个字,都均匀地沾上了朱砂,没有半点遗漏。 随后,他双手捧着玉玺,缓缓抬起。对准案上的宣纸,稳稳当当地扣了下去。掌心缓缓用力,均匀地按压着玉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的手不抖了。稳如泰山。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片刻后,朱元璋轻轻挪开玉玺,将它放在案边的锦垫上。然后,他双手拿起那张宣纸,转身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纸上鲜红的印纹。 八个篆字清晰地印在宣纸上,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左手举着纸,右手不知不觉就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抚上了纸上那个明显的补角。黄金补的角,在朱砂印泥的拓印下,颜色比玉质部分更深、更沉,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指尖在那个补角上停住了。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宣纸上,照在朱红的印纹上,照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上,也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良久,他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很低,很缓,像怕惊醒沉睡了千年的岁月,又像在向天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65章 皇权象征实体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未散,便缓缓转过身来,双手稳稳捧起那方传国玉玺,指腹紧紧贴着青碧色的玉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青碧玉质浸着淡淡的晨光,温润柔和,唯独那处黄金补角,折射出刺眼的光,落在人脸上发疼。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的徐达和赵石头,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落了铅:“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达连忙躬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虽知晓是传国玉玺,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尖微微发紧。赵石头更是慌了神,捧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粥碗轻轻晃动,忙不迭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等二人应声,朱元璋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身的龙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你们不用答,咱来告诉你们。 自祖龙始皇帝灭赵,夺得和氏璧,便命人将其雕琢成玺,刻下这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那一刻起,所谓皇权,所谓天命,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只要有了这方玉玺做凭依,所谓的天命便有了实体。” 他顿了顿,拇指按在那黄金补角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连语气里的郑重都添了几分凝重:“至今这方玉玺,就是天命本身。谁握着它,谁就是象征天下正统,谁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坐这江山。” 徐达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连忙垂首,语气恭敬:“陛下明鉴,此玺乃天下之望,得之者得天下。”赵石头也连忙跟着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让他们插话,指尖依旧摩挲着玉玺,眼神渐渐悠远,语气里多了几分沧桑:“西汉末年,王莽狼子野心,要篡汉称帝。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龙袍绣好了,冠冕铸好了,诏书拟好了,连登基的礼仪都演练了无数遍,可他偏偏缺一样东西。” 他抬眼,扫了二人一眼,语气陡然加重:“缺的就是这传国玉玺!没有它,他的帝位就是空中楼阁,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不服,百姓不认可,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稳!”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怒意,握着玉玺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亲眼见到了当年的场景,语速也快了几分:“当年,王莽派他的堂弟王舜,带着甲士闯进宫,去长乐宫逼太皇太后王政君交玺。那王舜,领着一群带刀甲士,铁靴踏在殿砖上,咚咚作响,一步步闯进太皇太后的寝殿,连半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要那方玉玺。” 他学着当年王政君的语气,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拐杖拄地的动作虽未做,却能从语气里听出那份悲愤:“王政君坐在殿上,满头白发都竖了起来,眼眶深陷,指着王舜的鼻子骂——‘你们王家父子宗族,全靠汉家恩典,才有今日的富贵荣华!如今忘恩负义,要篡我汉室江山,连一块传家的石头,都不肯给哀家留下吗!’” 朱元璋顿了顿,又换了王舜的语气,低着头,声音低沉却坚定:“王舜就那样低着头,不敢看太皇太后的眼睛,可他的脚,半步都没有往后退,只硬着头皮,一遍遍地催要玉玺。” 他猛地抬起手,模拟着王政君起身的动作,语气里的悲愤更甚:“王政君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角,从锦匣里一把抓出这方玉玺。她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树枝,可攥着玉玺的力道,却大得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玉玺,又看着殿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从喉咙深处硬生生迸出来,骂道:‘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可你们王家兄弟,今日这般悖逆,迟早会族灭!’” 说到“砸玺”二字,朱元璋猛地抬手,作势往案上一砸,语气陡然急促:“话音刚落,她就狠狠把玉玺往殿阶上砸去!‘哐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空荡的长乐宫里,响得能震聋人耳朵!玉玺撞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角直接崩碎,飞出去老远,擦着王舜的靴尖,弹进了殿柱的阴影里。” 他放缓动作,模拟着王舜捡碎角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满殿的甲士,没有一个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抖得厉害,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块碎角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下了话头,抬手将玉玺举了起来,特意把黄金补角转向窗外的晨光,金子折射的光晃得徐达和赵石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盯着那补角,语气又恢复了凝重:“王莽得到玉玺后,急得团团转,立刻召来宫廷最顶尖的工匠,命他们用纯金,把这缺角精密镶补好,务必掩盖住裂痕。” “从此以后,这方传国玉玺,就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记——金镶玉。”他放下玉玺,指尖点了点那补角,语气笃定,“往后再辨真假,不用看别的,就看这个角。黄金补过的地方,纹路和玉质截然不同,方才拓印朱砂时,你们也看见了,这里的颜色更深、更沉,像是历史在上刻下的一道旧伤疤,抹不掉,也遮不住。” 徐达连忙躬身应声:“末将谨记陛下教诲。”赵石头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敬畏。 朱元璋不再多言,双手一合,将玉玺紧紧揣进怀里,用衣襟牢牢裹住,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徐达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徐达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仰了仰,连忙稳住身形。 朱元璋眼神锐利,语气急促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走,随咱去林府!” 第66章 盖章 朱元璋拽着徐达的胳膊冲进林府大门,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响。赵石头抱着黄布包袱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带喘,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门房刚探出头,看清来人,手刚抬到一半,朱元璋已经刮着风冲了过去。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撞开月门,朱元璋直冲到花厅台阶下,扯着嗓子就喊:“大哥!大哥!” 春桃举着鸡毛掸子从花厅里探出头,掸子上的鸡毛还在晃。“陛下,老爷还没起呢。” “去喊!现在就去喊!在让人弄壶茶来。”朱元璋一屁股砸在花厅的椅子上,屁股刚沾凳面又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徐达站在门槛边,抬手掸了掸甲上的黄土,掸了两下没掸干净,默默往墙角挪了半步。赵石头靠在门框上,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一炷香的功夫。 林昭披着靛蓝棉袍,趿拉着布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慢悠悠从后堂踱出来。他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眼皮肿得像核桃。 “重八,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天刚亮就来砸门,你大哥不用睡觉的?” “大哥!你猜咱找到啥了?”朱元璋“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搓着手凑上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昭走到桌边,端起春桃刚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眼皮都没抬。“能找到啥?你找到蜜蜂屎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他也不辩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方玉玺,双手捧着递到林昭面前,青碧玉身映着晨光,五龙盘纽的鳞片泛着冷光,黄金补角晃得人眼晕。 “你看!传国玉玺!” 林昭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黄金补角上停了半息,又落回茶碗里。“可以呀。仿得古色古香的,有水平。在哪淘的?花了多少银子?你把人找来给我刻俩私印?” “大哥!这是真的!”朱元璋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凑了半步,差点把玉玺怼到林昭脸上,“徐达在大都皇宫里找出来的!五龙纽,金镶玉,和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你仔细看!你摸摸!” 徐达在墙角躬身抱拳:“林公,确是我亲手找到,从大都一路护送来的。” 林昭放下茶碗。他看了看朱元璋急得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徐达一脸郑重的样子,终于直起身子。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 朱元璋连忙把玉玺放进他掌心里,嘴里还不停念叨:“小心点小心点,别摔了,这玩意儿刻金贵的很,别又摔掉个角。” 林昭把玉玺拿在手里,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底部的篆字。虽然看不懂,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古朴苍劲,刀锋内敛,带着千年的厚重。他又翻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黄金补角,金与玉的接缝处光滑细腻,几乎摸不出落差。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带着玉石特有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到摸到这东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喉咙发紧,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世命即万世命!朕,即就是天命! 林昭猛地闭了嘴,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想“这个感觉对了,铁真!”他清了清嗓子,反手把玉玺塞回朱元璋怀里,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哎!大哥!别走啊!”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你那封诏书呢!上次盖的玉玺是假的,这次正好真的来了,快拿来补上!”他拍了拍怀里的玉玺,脸上又浮起得意的笑,“咱现在有正经天命了,盖出来的章更管用。” 林昭回头,把他拽着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个……额,嗯……去去就回。”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回廊,消失在月门后面。 张夫人正好从后堂走出来,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穿着藏蓝色厚袄,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刚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林昭折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夫人!快去库房,把我收藏的那些书法字画全搬到花厅来!慢了可就损失大了!” 张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林昭松开她,转身就往学堂跑。 学堂里,林诚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到书本上。朱标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孙子兵法》,看得入神。林让和林谨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林谦坐在窗边,拿着小刀刻竹简。朱樉带着几个更小的,围在角落里折纸飞机,叽叽喳喳的。 “砰”的一声,学堂的门被一脚踢开。 “老大!标儿!跟我走!” 林昭冲进去,一手一个揪住林诚和朱标的后领,把两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林诚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擦口水的袖子还举在半空中。“爹!怎么了?着火了?” “别问!跟我来!”林昭拽着两人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对着剩下的几个喊,“你们几个!去我书房,把我写的那些字帖、画的画,还有所有写了字的纸,全部搬到花厅!动作要快!晚了红烧肉没你们的份!” 林让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爹,哪些字帖?” “全搬!一张都别剩!”林昭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回廊尽头。 林昭拽着林诚和朱标冲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在书架上翻了半天,抱出几卷卷好的绢帛诏书,又抓了三四方朱砂印泥,一股脑塞进两人怀里。“抱好!别撒了!撒了你们俩今天中午没饭吃。” 朱标抱着印泥,一脸茫然。“大伯,这是要……” “盖章。”林昭推开门,率先往外走,“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三人快步回到花厅。林昭把诏书往桌案上一摊,卷好的绢帛哗啦啦散开。“重八,快盖!”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玉玺,看着摊了一桌的字画,眼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多说,打开印泥盒,把玉玺均匀地沾上朱砂,对着诏书稳稳扣下去。用力按压,掀开。八个鲜红的篆字印在绢帛上,格外醒目。 朱标伸手接过盖好的诏书,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晾干。林诚立刻铺好下一份,指尖对齐绢帛边角,分毫不差。两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赵石头蹲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嘴里啧啧称奇。 朱元璋盖了十几份,手腕有点酸,甩了甩手,随口问:“大哥,诏书盖了也就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盖来干嘛?” 林昭站在旁边,端着新续的热茶,语气云淡风轻,“你别管——反正你盖就是了,盖了都有用。” 朱元璋的嘴角又抽了抽。他想起刘伯温上次说的话,自古封爵,未有如此离谱者。他叹了口气,把玉玺又沾了沾印泥,继续盖。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玉玺落纸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 徐达本就坐到墙角,看着朱元璋低头盖章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昭悠闲喝茶的样子,默默把椅子又往墙角挪了半步。 眼看最后一份诏书就要盖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近。 朱元璋手里的玉玺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花厅门外。 林让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大摞字帖,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卷《赤壁赋》上,走路全靠脚尖探路。林谨跟在后面,抱着一捆画卷,最上面那幅没画完的雄鹰展翅图晃来晃去,鹰嘴还没描黑,看着像只发呆的母鸡。林谦抱着一叠手稿,从下巴一直摞到眉毛,稿纸最上头露出四个字:《孙子新解》。朱棣几个小的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零零散散的纸卷,有的攥反了,有的攥出褶子,最小的那个手里还举着一张画满乌龟的草纸,跑得颠颠的。 孩子们涌进花厅,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椅子上、案角上随便一放,七嘴八舌地这个喊爹那个喊叔的:“大伯!搬来了!”“爹!还有吗?” 紧接着,张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晰有力:“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王羲之的字帖,别磕着。”“轻点放,左边那卷是宋徽宗的工笔花鸟!” 十几个仆人抬着几口大木箱,喘着气走进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咚咚”的几声闷响。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玉玺,目光扫过满地的字帖、画卷、手稿,扫过那两口还没开盖的大木箱,又扫过林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他把玉玺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林昭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手一挥。“重八,继续盖。盖完这些,这一上午没白忙活。要是盖不完——”他指了指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中午就留这儿接着盖。管饭。最近厨子说研究了几个新菜,你正好尝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玉玺狠狠按进印泥里,头也不抬。“咱要吃豆腐脑,咸的。” “不行,豆腐脑必须是麻辣的。不准搞什么咸的,甜的这种异端操作!”林昭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心想“爽啊,这下成品价格最少翻十倍。画的王八卖出去都得值个二十两,激动到颤抖!” 徐达坐在角落里,悄咪咪的喝着茶,但是脸上的表情绷得比在洛水岸边看王保保渡黄河时还难绷! 第67章 芝麻汤圆即将闪亮登场 朱元璋把玉玺往印泥上最后一按,掀开,八个鲜红篆字落在《兰亭序》临摹本的落款处。他长出一口气,把玉玺塞进黄布包袱,系紧绳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早知道这么多,刚才就不跑那么快了!”林诚蹲在地上,把一摞手稿往木箱里塞,嘴里嘟囔着,额头上沾了点墨渍。 朱标抱着两卷画轴,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箱子,伸手拍了拍箱盖。朱棣举着木剑正在追杀林谨,追着林谨绕着柱子跑,笑声洒满了花厅。 林昭歪在窗边的竹榻上,翘着二郎腿,茶碗在指尖转得飞快。 朱元璋抱着包袱,挪着凳子凑到竹榻边,压低声音:“大哥,还有个事跟你商量。” 林昭眼皮都没抬:“有屁快放。” “浙江那边刚递来的急报!”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三十艘大福船全造好了!每艘能装五百兵,还能捎上商队的伙计。海试跑了三趟,一点毛病没有,验收全过!沈万三已经凑了十几个老掌柜,几百个跑过海的老手,就等咱一声令下。我打算让汤和挂帅,带一万五千兵,再加上收来的三十多艘大商船,近期就开拔出海。明天早朝,我准备把这事拍板定下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讨好的神色:“可你也知道,那帮文官最见不得这个。说什么‘皇帝经商,与民争利’,古往今来就没这规矩。明天早朝,他们铁定要炸锅,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所以我寻思着……大哥你明天能不能去趟朝堂,帮我镇镇场子?你往那一站,谁敢多放一个屁?” 林昭“啪”地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转过头看他,眼神像看傻子:“朱重八,你脑子是不是被玉玺砸坏了?卯时上朝!天还黑着呢!你觉得我能起得来?” “就一回!就这一回!”朱元璋连忙摆手,“完事我让御膳房给你送十斤红烧肉,多放糖!反正你爱吃。” “十斤也不行。你喂狗呢?狗都吃不完十斤。”林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每天睡到辰时起,这是医嘱。” “哪个医生给你开的医嘱?我怎么不知道?”朱元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我自己就是医生,行不行?”林昭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不就是跟那帮酸儒打嘴仗吗?这点事还用得着我?你让标儿去啊。” 朱元璋愣了愣:“标儿?他行吗?” “怎么不行?”林昭嗤笑一声,“他在我这儿待了三四年,学的东西可比你那七八年多多了。跟林诚俩,天天在学堂里辩经,把先生都辩得哑口无言。那帮腐儒,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再说了,他都快十六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躲在林府吧?该拉出去练练了。年轻人,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啊,你定的那叫什么狗屁税制?商人三十税一?你是嫌国库太满了是吧?” 朱元璋的脸瞬间垮下来,一拍大腿:“哎呀!别提了!当初宋濂他们围着我念叨,说什么‘轻徭薄赋乃仁政之本’,又说‘商人不事生产,重税则崇本抑末’,三十税一合乎古礼。我当时刚登基,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等反应过来,圣旨都发出去了。这时候再改,不是打自己脸吗?百姓还以为朝廷说话不算数,文官们更得借题发挥了。” “你啊,就是被那帮腐儒忽悠瘸了。”林昭摇了摇头,看着他肉疼得直抽抽的样子,啧了一声,扭头朝着院子里喊:“标儿!过来!” “哎!” 院子里传来应声,片刻后,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手上还沾着点木屑。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在林昭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大伯。” “你都快十六了,不小了。”林昭看着他,“明天陪你爹去上朝。他给你使什么眼色,你就说什么话。” 朱标抬眼,先看了看朱元璋,又看向林昭,眼神平静:“大伯,明日朝会要议何事?” “议出海。”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造了三十艘大福船,要派舰队去海外做生意。那帮文官肯定要死谏反对。你到了朝堂,就站你爹身边。他一给你递眼神,你就站出来怼他们。打嘴仗这种事,你爹笨嘴拙舌的,不如你。你跟林诚在学堂里吵了三年,最近胜多输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朱标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又立刻绷住,抱拳躬身:“是,侄儿明白。” 他转向朱元璋,又是一礼,身姿挺拔:“爹,明日卯时,儿臣在午门外候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刚到门口,正好撞上抱着满满一箱子手稿的林诚。他侧身一闪,稳稳躲开。 林诚抱着箱子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朱标!你又溜号!回来搬箱子!” 朱标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第68章 芝麻汤圆给林昭狂拉仇恨 “听说西宫那片院墙又要翻修了?” “可不是嘛。陛下征地一亩给三两银子,比市价还高半钱。民夫一天管两顿干饭,工钱日结,一个子儿都不少。” “哼,还不是林昭带的好头!”穿青袍的官员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他自己有钱,买地跟买菜似的,还逼着陛下不能强征。现在应天地价涨了三成,咱们这点俸禄,就快连个偏院都买不起了。” 旁边的同僚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宫门口瞥了一眼:“小声点!被听见了,脑袋还要不要了。” 宫门口的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蟒袍玉带的百官三三两两聚着,个个呵欠连天,眼角挂着血丝。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进了奉天殿,一抬头,都愣了。 丹陛左侧站着个少年。宝蓝色太子常服熨得笔挺,腰带束得紧趁利落,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笏的边缘。晨光从殿门透进来,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是……太子殿下?”有人眯着眼睛嘀咕。 宋濂揉了揉老花眼,走近了才看清,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都高了半拍:“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文官们瞬间安静下来。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宋师免礼。”朱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他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往龙椅旁退了半步,站定,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玉雕。 百官直起身,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型无声地动着:“太子不是一直在林府读书吗?好几年没上朝了,今天怎么来了?” 卯时三刻。 “啪——啪——啪——” 三声静鞭响彻殿宇,鞭梢抽在空气里,脆得惊人。百官立刻整肃衣冠,按文东武西列好班次。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他大步走到龙椅前坐下,随手把玉带往腰上一搭。 太监站在丹陛侧边,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双手捧着奏折:“启禀陛下,北边急报,扩廓帖木儿在漠南收拢残部,招兵买马,近日有南下侵扰的迹象。” “知道了。”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让徐达加派斥候,严守边境,不必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躬身退下。 户部尚书跟着出列,脸上带着喜色:“启禀陛下,今年秋粮全数入库,共计三千二百万石,比去年增产两成。北方诸省战乱逐渐平息,百姓归乡耕种,收成大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说话。 礼部尚书上前,念了一长串祭祀天地的安排,从日期到流程,说得滴水不漏。 武将列里,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蓝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汤和,嘴型动了动:“又要磨叽半个时辰。”汤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吭声。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忽然“咚”的一声把茶碗顿在案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咱有个事,今天定下来。”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浙江造船局递来的折子,三十艘大福船全部海试完毕,验收合格。沈万三已经凑齐了十二名老掌柜,三百六十名跑过海的伙计,都是从明州、泉州、广州挖来的好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咱准备命汤和为征海大将军,率一万五千水师,外加征集的三十二艘大型商船,择日出海,通市西洋诸国。” 汤和在武将列里抱臂而立,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蓝玉又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挤了挤眼睛。汤和斜了他一眼,依旧没动。 “陛下不可!” 宋濂第一个跨出列,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微微晃动:“海外乃蛮荒瘴疠之地,风涛不测,船毁人亡乃是常事。且天子行商贾之事,古往今来未有先例!此例一开,有损朝廷威仪,恐为后世所笑。” “宋大人所言极是!”礼部侍郎紧跟着出列,手里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居庙堂之高,当行仁政,教化万民。行商乃市井逐利之事,天子为之,是与民争利,失天下百姓之心啊!” “陛下三思!” “与民争利,有伤国本!” “此例万不可开!” 十几个文臣接连出列,齐刷刷躬身,痛心疾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两个激动的,干脆直接撩袍跪了下去。 常遇春又换了一次脚,撇了撇嘴。蓝玉凑到汤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他们这次呜呜喳喳的能讨到好不?’你看,这次可是连太子都拉出来了?”汤和嘴唇几乎不动,同样压着声音:“咱赌他们绝对要挨收拾。太子在林府这几年,可没学到多少好!” 朱元璋面不改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目光越过茶碗,往左边朱标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睛狠狠的挤了好几下。 朱标看见了。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本来就像个透明人。此刻,他缓缓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文臣列中侧出一步。 “诸位臣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标往前踱了半步,站在丹陛之下,宝蓝色的常服在一片猩红蟒袍中格外醒目。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与民争利’,不知典出何处?内涵又是什么?” 礼部侍郎愣了一下,连忙道:“殿下,此乃圣人古训——” “《史记?循吏列传》载,鲁相公仪休,施政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为则。”朱标打断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董仲舒《春秋繁露》亦云,‘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其核心有三:一为约束权力,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侵占民生资源;二为维护公平,避免权贵与民夺食;三为推行仁政,让利于民。公仪休拔葵去织,焚机弃织,不愿与织妇、园夫争利,此为后世典范。” 殿内鸦雀无声。 宋濂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随即又紧紧皱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上的纹路。 朱标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懂这个道理,那我倒想请教清楚——此次皇家出海,究竟是与谁争利?”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文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元之时,能出海的是什么人?是色目巨商,是达官贵人的家奴。普通百姓,有船吗?有本钱吗?有官府发的通商凭引吗?都没有。他们连近海都不敢去,何谈远洋?既然如此,诸位口中的‘民’,究竟在哪里?”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回头看向宋濂,宋濂依旧低着头,仿佛笏板上开出了花。 “就以我大伯为例。”朱标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让文臣列里好几个人的后背开始发凉,“前元时,他的商队生意。每年给各行省官员送的银子,账本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库房。账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文官们,一字一句道:“我可全都看过。怎么,诸位也想和前元那些贪官一样,坐地收钱,分润海利商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武将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常遇春赶紧把笏板举到脸前,挡住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徐达面无表情,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常遇春立刻绷住脸,目视前方。 文官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朱标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 “还有!你们定的什么狗屁税制!”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宋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户部侍郎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蓝玉差点笑出声,被汤和狠狠瞪了一眼。 “商税三十税一!”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也想得出来!不说海外贸易,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五倍,多则十余倍。陆路商队,盐茶,粮食东运西运也得两到三倍吧?三十税一,跟不收有什么区别?朝廷少收的税,都进了谁的口袋?是进了普通百姓的口袋,还是进了你们这些官商勾结的人的口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猛地举起手里的玉制笏板,手臂一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啪——!” 清脆的爆响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往下掉。玉笏撞在坚硬的金砖上,碎成好几截,最大的一块打着旋儿,滑到了礼部侍郎的脚边。 礼部侍郎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 朱标往前迈了一步,少年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我们皇家出海,是与民争利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看,是你们不想让皇家与官争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怒摔玉笏、痛斥百官的人不是他。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常遇春第一个撩袍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惶恐!” 蓝玉、冯胜、傅友德……武将列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有人犹豫着弯了弯膝盖,有人还在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杂乱无章。 宋濂最后一个跪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剧烈地晃动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使劲憋着笑。嘴角使劲往下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从茶碗后面,他悄悄朝朱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茶碗,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汤和,五日后率军出发。商税之事,户部重新拟定税制章程,年后递上来。” 第69章 海外 汤和刚踏出家门,就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鬃被晨风吹得翻飞,他拽着缰绳,磕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扬蹄嘶鸣一声,踏着青石板路,踢踢踏踏往应天城另一端跑去。他没带半个亲兵,马背上驮着个蓝布包袱,鼓囊囊的,边角还露着点字画的卷轴边。 “汤和!你往哪去啊,洗脚不带我?” 徐达骑着黑马从后面追上来,两马并行,他扫了眼那包袱,眉头微挑。 汤和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嘿嘿一笑:“我去一趟林府。” “去林府做什么,请林大哥洗脚?”徐达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还能做啥,请教出海的事呗。”汤和挠了挠下巴,语气透着实诚,“陛下让我五日之后带舰队出发,可我这辈子净在江河里打仗了,海上那地方,连风都跟陆上不一样,我哪懂?总不能带着一万五千弟兄去海上瞎闯。” 徐达沉默了片刻,又移回汤和脸上:“也是,那你带这些东西干嘛?送礼?” “嗨,林大哥不是喜欢这些古玩字画嘛。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带点东西也好说话不是?”汤和拍了拍包袱,“而且这些都是以前打仗从那些大户人家抄出来的,放在家里库房落灰,不如拿给林大哥解解闷,也显得我有诚意。” 徐达摇了摇头,只说句:“行吧,保重。我洗脚去了。”他勒转马头,黑马扬蹄,朝着左边而去。 汤和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磕了下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朝着林府的方向奔去。 林府花厅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洒在竹榻上,暖融融的。林昭歪在竹榻上,双腿翘在矮几上。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是商队掌柜一大早派人送来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丝绸、茶叶、瓷器的数量,还有各地的预估售价。 “老爷,汤和汤将军求见,还带了礼物来。”门房掀开门帘,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林昭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随手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汤和抱着蓝布包袱,大步走进花厅,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坏了怀里的东西。他走到矮几前,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结,一层层掀开布料——一幅前朝的山水长卷、一方莹润的端砚、一只青釉细腻的青瓷笔洗,还有两卷泛黄的字帖,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林昭终于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汤和,你这粗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虚的了?这些东西,看品相就不是凡物,你攒了不少年吧?” 汤和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手都有些无措,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身子还绷得笔直:“林大哥,咱哪懂这些虚的。放在我家库房里,除了落灰啥用没有,不如拿来给大哥看看,说不定大哥能瞧上眼。”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春桃给他倒茶。春桃连忙沏了杯热茶,递到汤和面前。汤和双手接过,二话不说,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硬咽了下去,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林大哥,咱今天来,是真有正事求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都压低了些,“陛下下了旨,让我五日之后率舰队出发,去西洋通商。” “可你也知道,咱打了一辈子仗,鄱阳湖、长江、太湖,哪片水域咱没打过?可海上那地方,咱是真没踏足过,连海风啥味都不知道。” “那一万五千多弟兄,都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咱不能带着他们去海上抓瞎,更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所以想来问问你,这出海之后,到底该怎么办?该往哪走,该注意啥,遇上事了该怎么应对?总不能全听沈万三的吧?万一这狗东西坑我们咋办?” 林昭端起矮几上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碗,看着汤和那副急得抓耳挠腮、又一脸恳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瞧你那急样,出海那不是有手就行吗?有什么难的。” 汤和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林大哥,这可不能开玩笑啊!海上风浪大,还有那些蛮夷小国,万一出点事——” “放心,有沈万三在,生意上的事,你一点都不用管。”林昭打断他,语气随意,“他手下那帮老海商,都是跑了几十年海的老手,哪条航线安全,哪个港口能停靠,哪个地方有好货,他们比你清楚一百倍。你就管好两件事,就出不了岔子——风向和打仗。” 汤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磨得光秃秃的毛笔,蘸了蘸唾沫,笔尖在本子上蹭了蹭,抬头看着林昭,一脸认真:“大哥你说,我记着。” “风向的事,好办。沈万三也懂,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在海上没有船,大概率都得死!所以保住船时必须的!”林昭靠在竹榻上,慢悠悠地说,“但你记住,避开风季,夏秋之交绝对不能往南走,那时候台风最多,巨浪能把你的船掀翻。出发之后,先沿着海岸线往南走,看着陆地走,不容易迷路,先到安南、暹罗地界,那些地方的人好打交道,先练练手。” 汤和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安南、暹罗,沿海南走,避开风季……” “那些地方盛产粮食、香木、象牙,还有胡椒,都是好东西。”林昭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矮几,“从暹罗再往南,再往东,就到了南洋地界,那边小国林立,粮食多,但港口都浅,咱们的福船吃水深,不一定能靠岸——没关系,让沈万三的人换小船上岸交易,咱们的大船在近海等着就行。从南洋沿着西北方向一直走,就能到天竺。” 汤和的笔猛地停住,抬起头,眼睛亮了:“天竺?是不是玄奘取经那个天竺?” “就是那地方。”林昭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地方好啊,主要是人好说话。你只要拿出点暴力,他们就愿意跟你合作,象牙、黄金、宝石,多的是,随便拿。” 汤和连忙低下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暴力合作”“象牙黄金”几个字,还画了个小圆圈做标记,生怕自己忘了。 “从天竺再往西北走,就能到大食、波斯地界。”林昭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大食盛产火油,那东西黑乎乎、黏糊糊的,练一练遇火就着,水都浇不灭,以后咱们打仗,这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多装些回来。再往远了走,就是昆仑奴地界,你可以多抓些,阉好了带回国内,开荒种地、拉车干活,猛得一批,比咱们的壮丁还好用。” 汤和又抬起头,挠了挠头,眼里带着点好奇:“昆仑奴?是不是唐朝那会儿,那些大官贵族喜欢拉出来炫富的那种?皮肤黑乎乎的,力气特别大?” “对,就是那种。”林昭笑了,“大食人和波斯人,一直在做昆仑奴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你要是想自己抓,肯定要先打一场。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肯定跟你拼命,到时候直接开炮轰就完了。” 汤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奴”字,又觉得不妥,划掉了,改成“昆仑奴,需动手”,写完才放下笔,松了口气。 “至于打仗,就更简单了。”林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咱们的福船,虽然没有我的宝船大,但每艘也能装五百士卒,还配了八门火炮,威力十足。那些海外小国的商船,最大的也就装百来人,配几门土炮,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遇上不老实的,直接开炮轰他们丫的,咱们的船比他们大,炮比他们多,在海上,咱们就是老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大食人和波斯人的船,比咱们还差一截,你只要拉开距离,远远地轰,他们连咱们的船舷都摸不着,只能挨打。” 汤和一拍大腿,豁然开朗:“明白了明白了!林大哥,你的意思就是,能好好做生意就好好做,遇上不配合、想找茬的,就直接干他,只要把他们干老实了,生意就好做了。是不是?”他顿了顿,又凑上前,压低声音,“林大哥,你当年在海上,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不然呢?”林昭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当年我带着船队第一次去南洋,那些小国的国王,一个个都鼻孔朝天,不肯合作,还想抢我的货。我直接开炮轰了他们的港口,他们就老实了,哭着喊着要跟我做生意。他们现在也学乖了,想造大船跟我抗衡,可造船这东西,有图纸跟能造出来,是两码事,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汤和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他们?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南洋那帮小国的国王呗。”林昭摆了摆手,“当年我船队第一次到暹罗,那暹罗国王站在码头上,盯着我的宝船看了半天,回头就问他手下,‘这是船还是城’。现在他们从大食人手里买了造船图纸,天天琢磨着造大船,可连龙骨都造不直,还想跟我比,差远了。” 汤和连忙拿起笔,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还特意画了个叉,嘴里念叨着:“南洋小国,造大船不行,不足为惧。” 林昭忽然换了语气,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语气变得平静而郑重:“汤和,有个事,我要托付给你。在南海有个大岛,上面有我的一个基地,这几年,是我小舅子张慎行在看着——就是我夫人的亲弟弟。你到了南海那边,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比如船坏了、缺物资,或者遇上难缠的对手,就去那个基地求援。”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质地温润,触手冰凉,一面刻着一个苍劲的“林”字,另一面是海浪纹,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显然是戴了很多年。“这玉佩是信物,你拿着它,基地的人自然会认你,找他们要点补给材料说明的,他们会给你的。” 汤和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对着林昭抱拳,一脸正色:“林大哥,你放心,这信物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让它有半点闪失。” 林昭直起身,看着汤和,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我这个小舅子,不是啥好东西。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天天被人追债。” “我当年把他弄山里收拾了两年,不让他继续混下去,就把他扔到了海外的基地,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这几年,应该是比以前消停了不少,但这小子心里小九九多,你也知道,人心隔肚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地的人员时有轮换,虽然物资进出他也管不了,那些轮换回来的人,大部分也不会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这次去南海,遇见他了,多留个心,看看他有没有想造反的意思,有没有私吞物资、勾结外人。如果有——” 林昭的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平静:“你不用动手,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弄死他。” 汤和脸色一正,再次抱拳,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含糊:“林大哥,你放心!这事我记牢了,张慎行是吧?我遇见他,一定多盯着他,一言一行都不会放过。要是他有半点不老实,不用大哥你动手,我直接把他捆了,亲自带回来给你处置,绝不让他坏了你的事!” 林昭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摆了摆手:“行了,坐下吧。再给你说说航线的细节,别到时候走错了路……。” (五星好评将加速解锁林昭的小舅子……) 第70章 可怜的文正 汤和从林府出来时,手死死按着怀里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玉质隔着衣甲渗进皮肉,嘴角却咧得老大,收都收不住。 林昭竟亲自送他到了大门口,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汤和肩膀一沉:“海上要是有半分不懂的,就写信回来,别硬扛,咱在应天给你兜底。缺船缺炮缺人,吱一声就行。” “哎!多谢林大哥!”汤和连忙抱拳,笑得一脸憨厚,“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林昭摆了摆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别学朱重八那小子,光知道薅羊毛。他来我这儿,连吃带拿不算,上个月刚从我腰间扯走八块腾冲玉,这半个月又扯走了五块,前几年借的两千重骑兵,到现在连个马毛都没还我。” 汤和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懂我懂,我肯定懂规矩。”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帽子飞在脑后,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捡,扣在头上又歪到一边;乌黑的头发乱蓬蓬贴在汗津津的脸上,沾了好几根草屑;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马粪;左脚的靴子整个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一头撞在路边的拴马桩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拴马桩,弯着腰喘了半天,肺里像拉着风箱,咳得直不起腰。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台阶上的林昭,眼睛瞬间亮了,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都破了音: “岳丈大人!救命啊!您闺女杀人了!” 林昭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汤和。 汤和的眉毛“唰”地一下挑到了头顶,嘴角疯狂往两边扯,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赶紧用拳头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昭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朝着台阶下吼道:“叫叫叫!叫魂啊叫!没看见老子有客人吗?等送走客人老子再收拾你!” 朱文正被吼得一哆嗦,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刹住了车,站在台阶下面,张着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不敢再吭声。 林昭转过身,脸上瞬间又堆起从容的笑,拍了拍汤和的肩膀,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哎呀汤兄弟,小孩儿不懂事,让你见笑了。你先回家歇着,我先协调一下这点家务事。” 汤和使劲憋着笑,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连忙点头:“理解理解!谁家还没点鸡毛蒜皮的事。小儿女吵吵闹闹,正常正常。” “就是就是。”林昭连连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了,路上慢着点。” “哎!林大哥留步!” 汤和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扬了扬蹄,踢踢踏踏往巷口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还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瞪着台阶下的朱文正。朱文正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光着的那只脚还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老长。 汤和转回头,拍着马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哈哈哈哈!朱文正这小子,是真惨啊!” 他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别说青楼楚馆了,前阵子我跟常遇春约他去玉足轩,他刚坐下没半刻钟,林蕊的陪嫁侍女就推门进来了,往他旁边一站,啥也没说。这小子自己麻溜地站起来,付了钱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小妾更是想都不敢想。就前阵子,在军营里喝多了,跟蓝玉吹牛,说回去就跟蕊妹妹提纳妾的事。当天晚上不知道哪个嘴快的就传过去了,林蕊当时正在院子里练石锁,听完‘哐当’一声把五十斤的石锁砸在地上,砸出个大坑,就说了一句:‘让他来提。有种对掏,谁输谁孙子!’” 汤和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这话后来传到常遇春耳朵里,那老小子在军营笑了整整三天,嘴都合不拢。蓝玉那小子,人多的时候不敢笑,背地里笑得比谁都欢,就是怕被朱文正听见去揍他。” “这小子还不死心,光找朱元璋和马皇后告状就不下十几次。第一次去御书房,声泪俱下的,把袖子撸起来给陛下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结果陛下就瞥了一眼,说:‘连老婆都收拾不了,废物。’他还委屈,说不是收拾不了,是不敢收拾,那十几个陪嫁丫鬟个个膀大腰圆,能扛着半扇猪跑,还有一百多护院壮士,一人一拳能把他从街头打到街尾。关键是婚后不到半个月,岳父还送了百多副铠甲过去。现在偏远是三班倒,一听动静不对就在府里列阵!结果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情,你来跟咱说个什么。’” “后来又去找马皇后,马皇后倒是温和,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说:‘文正啊,听叔母一句劝,可千万不敢打老婆哈,会死人的。’哈哈哈哈!马皇后都这么说,这小子是彻底没辙了。” 汤和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本来想着入冬以后,林蕊怀上了,他能熬出头了。结果倒好,更惨了。半夜想吃臭豆腐、炸油条也就算了,前几天突然说要吃菠萝、凤梨、榴莲。他跑去问厨子,厨子说这些都是南洋的果子,两广都没有,大冬天的上哪找去。他回来禀报,林蕊就靠在床上,手抚着肚子,说了三个字:‘你去想办法。’” “他又跑去找常遇春,常遇春让他来找我,说我马上要出海了。我跟他说,到了南洋我肯定给他带回来,怎么也得明年秋天。结果林蕊说等不了,现在就要吃。这三天两头往林府跑,找他岳丈哭诉,都快成林府的常客了。张夫人每次看见他都叹气,说这孩子怪可怜的,让厨房给他下碗阳春面,卧两个鸡蛋。” 汤和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紧闭的大门,笑着摇了摇头,催马走远了。 林昭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汤和的马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台阶下的朱文正。 朱文正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光着的那只脚又蹭了蹭地面:“岳丈……” “进来。” 林昭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府里走。 朱文正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岳丈,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昨天晚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娘子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就一句!真的就一句!她当时正在喝粥,听见这话‘啪’地一下就把碗摔了,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追着我打!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最后躲在马厩里,跟马挤了一宿啊!那马还踢了我一脚!” 他说着,又撩起衣摆,露出腰上一块青肿:“您看!您看!这就是马踢的!今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偷偷溜出来,本来想回军营躲躲,走到半路越想越不踏实,就拐过来找您了。您说句公道话,我就说了那么一句,至于吗?”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蕊儿怀孕了,你说她胖。没死算你命大。” 朱文正张了张嘴,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觉得岳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快走两步,追上林昭,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岳丈,咱还有个更大的事。” 林昭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朱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哭腔:“蕊妹妹说,等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必须戒酒!滴酒不沾!连军营里的庆功酒、壮行酒都不能碰一口!”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朱文正,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咱家可是清清白白,懂事理的闺女。万万不可能提此要求。” 话音刚落,他突然往前一步,一把薅住朱文正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他妈的!是不是你这小子挑拨离间!惹她生气了?” 朱文正被薅得直翻白眼,双手抓着林昭的手腕,使劲往后挣,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了:“岳丈!岳丈松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是她亲口说的!昨天晚上追着我打的时候说的!说喝酒伤身子,以后孩子生下来会跟我一样没出息!还说我要是敢偷偷喝一口,就把我手打断!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他挣开林昭的手,带着哭腔补充:“岳丈!我是武将啊!军营里哪有不喝酒的!打了胜仗要喝庆功酒,出征要喝壮行酒,冬天守夜还得抿两口暖暖身子!滴酒不沾,小婿还如何在军营中混啊!” 林昭松开手,把他推到一边。 朱文正捂着脖子,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昭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停下,一拍大腿,骂道:“他妈的——不管真假,这事老子定了,武将哪能不喝酒!明天你把她送回来,老子亲自售后服务!” (最近总感觉血条有点低,睡不醒!) 第71章 倭国 “哐当”一声。 林府花厅的门被撞开开。 朱元璋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砸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抓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刚端起来抿了一口。 “嘶——烫烫烫!” 他嘶嘶直抽气,捧着茶碗来回倒手,却舍不得放下,吹得茶沫子满天飞。 “大哥,跟你说个事。” 他吹了半天,终于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咱琢磨着,把倭国给打了。” 林昭正歪在竹榻上翻沈万三送来的南洋账本,头都没抬,嗤笑一声: “我说朱重八,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汤和的水师刚出长江口,还没看见南海的浪呢,你就惦记上隔海的倭国了?合着天下的地盘都不够你折腾的是吧?刚啃完大都,又想啃海岛,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哪能啊!我这不是为了国库嘛!”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一脸肉疼, “你是不知道,国库里那点银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北边要养兵防着王保保,南边要修水利,还要给百官发俸禄,到处都要花钱!以前你就给我说,倭国那地界有座大银山,漫山遍野都是银子!我这不就寻思着,汤和南下是去弄粮食,那倭国的银子,咱也不能让它烂在地里啊!” “啪”的一声。 林昭合上账本,抬眼瞅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行啊你朱重八,现在学会算账了,知道从别人兜里掏银子了。说吧,想打听点啥?” “还能打听啥,那破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朱元璋挠了挠头,一脸不爽, “前几年咱刚称帝那会,派了个使者过去,结果被一个叫什么怀良的给砍了。那时候咱正跟元廷死磕,没工夫搭理他。现在天下差不多平定了,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正好还能顺便挖点银子回来,一举两得。” “砍你使者的是怀良亲王,倭国南朝的征西大将军,现在坐镇九州太宰府。” 林昭端起春桃刚端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说出来你都不信,那倭国现在根本就不算个正经国家,就是两家半加一帮散户凑出来的烂摊子。” “两家半?什么鬼东西?” 朱元璋听得一头雾水,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半家是怎么回事?缺胳膊少腿了?” “缺什么胳膊少腿,是凑不齐整。” 林昭翻了个白眼,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两家是南北两个朝廷,天天掐架,都自称是正统。北朝在京都,名义上的天皇叫后光严,其实就是个摆设,实权都在室町幕府手里。说出来吓你一跳,幕府那个征夷大将军叫足利义满,今年才虚岁十岁,刚脱下开裆裤没两年,话都说不利索呢,还带兵打仗。” “噗——” 朱元璋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十岁?你没跟我扯淡吧?十岁的娃娃当大将军?那他们打仗谁指挥?” “还能有谁,管领细川赖之呗。” 林昭嗤笑一声, “那老小子才是北朝真正的话事人,京都、关东、中部日本那片地盘,现在都捏在他手里。南朝在吉野,天皇叫后村上,也是个傀儡,实权全在怀良亲王手里。就是那小子杀了你的使者,现在占着九州全境和四国的一部分,横得不行。” “合着一个十岁的娃娃,一个杀使者的疯子,这就是倭国的头头了?” 朱元璋听得啧啧称奇, “那还有半家呢?” “哪来的半家,我那是打个比方。” 林昭摆了摆手, “剩下的全是散户,就是各地的守护大名,说白了就是一群地方军阀。名义上要么归北朝要么归南朝,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听。关东那个足利基氏,是足利义满的亲叔叔,跟京都那边貌合神离,自己当土皇帝。中国地区的山名氏、大内氏,更是墙头草,隔三差五就在南北两朝之间来回横跳,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打谁。九州的少贰氏、大友氏,跟怀良打了快十年了,地盘抢来抢去,天天打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那倭国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跟咱们当年打陈友谅张士诚那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咱们现在统一了,他们还在窝里斗。” “比那时候还乱。” 林昭撇了撇嘴, “咱们当年好歹还有个共同的敌人,他们倒好,没有外敌,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南朝想灭北朝,北朝想吞南朝,中间那些军阀两头捞好处,谁也不服谁。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谁也没把谁怎么样,就这么耗着。”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从朝鲜半岛往东南划,最后停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群岛上。 “那这帮人加起来,能凑出多少兵?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得派多少人过去?” “满打满算,全国能动员的也就十五到二十万吧。” 林昭端着绿豆汤,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二十万?那也不少了。”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 “不少个屁,都是散装的。” 林昭嗤笑一声, “北朝能直接调动的也就五六万,加上那些貌合神离的盟友,最多撑死十万。南朝怀良手里的核心兵力也就三四万,剩下的全是凑数的。那些地方大名,每家能拉出两三千人就不错了。关键是他们从来就没拧成一股绳过,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后勤,打仗全靠各家自己凑份子。今天山名氏跟大内氏打,明天大内氏又跟少贰氏打,打到一半南朝来了,他们又能临时联手打南朝。就这德行,能打什么硬仗?” “散装的……”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哈哈大笑, “合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呗!” “那可不。”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记得你当年刚投郭子兴的时候,那时候咱们的士卒还能穿上皮甲呢!就那都比他们的兵强十倍。底层的足轻,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当枪使,弓箭也是竹子做的,射程也就几十步,能扎破衣服就算不错了。只有武士以上的阶层,才能穿起皮甲,配一把铁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说句实话,倭国的锻刀技术也就是一般,虽然他们的刀身轻、刃口利,砍人挺顺手。但产量不多,砍铁甲也不够看,而且也就武士能用上,普通士卒想都别想。至于铁甲,那更是九九成的稀罕物,也就将军和大领主能有一身,还不一定是全甲。论战斗力,更是连二流都算不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濠州城门口,看见的郭子兴手下士卒,皮甲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有些用啊。 合着倭国的兵,打仗穿的还不如当年咱们刚起家的时候。 “那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一脸难以置信, “就他们这装备,跟咱们打,那不是送人头吗?” “那可不。” 林昭一脸得意, “就咱那银甲骑兵,全员精钢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腿甲,一样不少。他们那竹枪竹箭,扎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真要是冲起来,跟切菜似的,一冲一个准。你要是真派大军过去,估计他们还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了,直接就吓跪了。” 朱元璋眼睛越听越亮,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照你这么说,那打倭国这事,稳了!既能报了杀使者的仇,又能挖了他们的银山,还能练练兵,一举三得啊!” “那可不,你附耳过来,你派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怎么……,鞭子…………,车轮……,娘们……。” 说到兴奋之处,这俩人像是两只偷到了狐狸的鸡,笑得咯咯咯! 应天城外 李文忠带着一溜车队,正缓缓的进入城门……! 第72章 征倭 奉天殿侧的偏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上首,面前的三二十桌席面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中央,鱼头正对着他的方向,鱼眼圆睁,泛着油光。李文忠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殿门。 “陛下,孔希学他们到了。全家老少,一个不少。”赵石头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孔希学带着两个儿子,和上百族人走进殿内。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象牙笏板。走到殿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鱼头,脚步顿了半息,随即撩袍跪倒,身后两个儿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臣孔希学,携子孔讷、孔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大老远从曲阜过来,路上颠簸,辛苦了。坐。” “谢陛下。”孔希学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沾着凳面,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示意赵石头倒酒。赵石头提着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孔希学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臣先敬陛下一杯。陛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再造乾坤,功盖三皇,德超五帝。臣在曲阜日夜翘首以盼,今日得睹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朱元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道:“孔家乃圣人后裔,世代传承,朕素来敬重。如今大明新立,还需孔家辅佐,教化万民。”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孔希学连忙躬身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孔希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挑了挑眉。李文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看向孔希学。 “臣此次前来,一为朝贺陛下登基,二为请罪。”孔希学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曲阜孔家历代受朝廷恩典,却不知感恩,反而依仗圣裔之名,侵占民田,把持商路,私蓄家奴,多行不义之事。臣深感愧疚,今日特将孔家历年来侵占的所有土地、所控制的商队,以及大小海船八十余条,全部献给朝廷。这是清册,请陛下过目。” 赵石头走上前,接过清册,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上。那册子足有三寸厚,封皮磨得发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田地的亩数、位置,到商铺的字号、盈利,再到海船的型号、停泊港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孔希学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本更厚的文书,封面上没有字,掂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这是臣亲笔所写的批判文书,共三十余页。臣对不耻求活、多行不义的先辈,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严肃的批判。” 朱元璋接过文书,翻开来看。开篇第一句就是“臣父孔克坚,罪大恶极”。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粗略数了数,“孔克坚”三个字,在这三十多页里,足足出现了五十多次。从贪占田产到骄奢淫逸,从勾结元廷到欺压百姓,条条罪状列得明明白白,每条后面都跟着孔希学义正词严的批判。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合上文书写,抬眼看向孔希学:“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家父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已余日前自戕。”孔希学面不改色,语气沉痛,“他在接到陛下诏令过后,在曲阜家中深刻忏悔,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便自戕而去。还望陛下恕家父先死之罪。” 李文忠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了半刻。 朱元璋把清册和批判文书叠在一起,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拍,看向李文忠:“李文忠。” “末将在。”李文忠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安排一下。”朱元璋语气平淡,“让偏殿后面的三千甲士,有序退场。别惊着孔先生。” 孔希学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极快地跳了跳。 李文忠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到殿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片刻后,偏殿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甲叶碰撞声,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酒杯,对着孔希学举了举:“孔希学听封。” 孔希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朕念你识大体,知进退,主动献产请罪,特封你为大明第一任衍圣公,世袭罔替。” “臣孔希学,叩谢陛下天恩!”孔希学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臣定当恪守圣训,教化万民,不负陛下厚望!愿大明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第二天,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百官列班。 朱文正站在武将列的前排,低着头,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可脸上那两个对称的青黑熊猫眼,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更明显了。 “咳咳。”旁边的常遇春用笏板挡住嘴,发出一声闷咳,肩膀抖个不停。 蓝玉站在朱文正后面,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看完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侧方前面的徐达。徐达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别闹。再闹让陛下看见,有你好果子吃。” “你看他那眼睛,”蓝玉憋着笑,声音细若蚊蝇,“跟熊猫似的。肯定是昨天又被林大小姐揍了。” 徐达没理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蓝玉的视线。 就在这时,静鞭响起。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一身龙袍,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在朱文正脸上停了半息。 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给林昭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这家教,果然名不虚传。昨天林蕊回了一趟娘家,今天朱文正就顶着这么一对熊猫眼来上朝,效率是真高。 朱元璋坐上龙椅,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陛下,汤和将军已于今日正式离京,四日后率舰队从明州港正式出海。共计士卒一万五千人,福船三十艘,商船三十二艘,沈万三的商队随行。物资筹备一切顺利。” 朱元璋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沿途注意安全,有事及时传信。” “臣遵旨。” 礼部尚书跟着出列:“启禀陛下,衍圣公孔希学的册封仪式,已拟定于五日后举行。礼制按二品规格,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这是仪程册,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看了,按你说的办就行。” 吏部尚书又出列,报了山东几个知府的任命名单。朱元璋一一准奏。 鸡毛蒜皮的事说了小半个时辰。 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蓝玉又开始踮着脚尖看朱文正的熊猫眼,冯胜拿着笏板挡在脸前,偷偷打了个哈欠。礼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册封仪式的细节,从赞礼官的站位,到香案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咚”的一声顿在桌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收起了多余的动作,挺直了腰杆,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来,从龙椅上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文武。 “咱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几年,咱刚称帝的时候,派了个使者去倭国,想跟他们通好。结果呢?那个叫什么怀良的亲王,二话不说,就把咱的使者砍了。” “那时候,咱正忙着跟陈友谅、张士诚死磕,没工夫搭理他。这笔账,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昨日衍圣公入朝,朕与孔师傅深谈了一夜。孔师傅说了,倭寇者,国小而寡廉鲜耻,性暴而好杀戮,乃蛮夷中之蛮夷,不可与之为伍。” “我大明虽承宋制,但汉人气节,不可丢!咱的人,不能白死!现在,朕已无心争论对错。但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蓝玉!” “臣在!” 常遇春第一个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李文忠紧随其后,动作利落。朱文正顶着一双熊猫眼,大步跨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气势丝毫不输旁人。蓝玉最后一个出列,跪得干脆利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四个人一字排开,蟒袍垂地,单膝触砖,齐齐抬头看向朱元璋。 “着,常遇春为征倭大元帅,统领征倭一切军务。”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李文忠、朱文正为副将,辅佐元帅。蓝玉为先锋,率领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调水军一万,陆军四万,骑兵一万,共计六万大军。并孔家献上的海船八十条,择吉日出征,渡海讨倭!务必在年前,拿下九州!” 他转向文臣列,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即刻调集所有钱粮物资,保障大军后勤。若是缺了一粒米,少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抱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军粮草无忧!” 常遇春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臣常遇春,领旨!定当踏平倭岛,斩下怀良首级,献于陛下!” 而在文臣队伍中的孔希学,面对一众文臣投来的差异目光,张大个嘴巴,却是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第73章 分脏 (请各位老书虫在本章中代为翻译!) 散朝的钟声刚落,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和蓝玉并肩走出奉天殿。宫门口的亲兵早已牵过战马,常遇春抬脚踩上马镫,正要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位将军留步!留步!” 赵石头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使劲招手,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上位……上位请四位将军去御书房!有要事!” 常遇春把脚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朱文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眶上还没消退的淤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林蕊又派人告黑状了。蓝玉最是干脆,直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转身就往宫里走:“走!看看上位有啥好事。” 李文忠走在最后,眉头微微皱着。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被“征倭大元帅”的头衔冲昏头的,刚才朝会上那番安排越想越不对劲——六万大军渡海,居然配了一万骑兵,除非……陛下根本就没打算正经打仗。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离谱,连他自己都不太敢信。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墙上挂满了舆图,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角落里搁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一看就是朱元璋早上没吃完的。四人掀开门帘进去时,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墙边,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的舆图,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吓人,那模样跟当年借到林府的骑兵时一模一样。 “来啦来啦!快过来!”朱元璋看见他们,立刻招手,把舆图“啪”地一下摊在案上,“快来看!别说咱有好事不想着你们!” 四人连忙凑过去。蓝玉第一个探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常遇春眯着眼睛使劲瞅,图上的小字一个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大大的红圈。李文忠站在对面,目光扫过舆图,立刻锁定了那几个用朱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朱文正还在偷偷揉眼眶,困得直打哈欠,昨晚被林蕊罚跪到后半夜,现在脑袋还昏沉沉的。 朱元璋拿手指狠狠戳在第一个红圈上,声音都带着兴奋:“呐!这是石见银山!漫山遍野全是银子!” 他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戳在第二个红圈上:“这也是银山!” 再往东一划,指尖重重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而这个岛——是金山!金子!黄澄澄的金子!”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常遇春的哈欠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舆图。蓝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朱文正揉眼眶的手僵在眉骨上,连哈欠都忘了打。李文忠一直微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果然,跟他猜的一模一样。 常遇春猛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红印:“上位!您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朱元璋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别说咱小气,咱都算好了!开采出来的银子金子,士卒除了军饷外分两成,你们四个拿一成,国库留两成,剩下五成——是咱的!”他伸出五根手指,使劲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四人对视一眼。 蓝玉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在桌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两成加一成……加加五成……哎?不对不对,再算一遍……” 朱文正也在心里偷偷算账,算着算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念头压了下去——不行不行,这笔银子绝对不能让蕊妹妹知道,不然连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常遇春数学最好,几秒钟就算完了,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意见是没意见,可咱们一共就六万兵力,一万水军四万陆军一万骑兵……这点人,能守得住这么多银山金山吗?”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慢悠悠地说:“你啊,还是没懂咱的意思。” 常遇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头盯着舆图上的红圈,嘴里念叨着:“银山……金山………”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李文忠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舅舅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朱元璋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 朱文正终于从银子的诱惑里回过神,刚张开嘴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蓝玉的声音已经抢在了前面,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兴奋:“上位的意思是……就那么个意思?” 朱元璋看着他,笑得一脸神秘,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 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常遇春看看李文忠,李文忠看看蓝玉,蓝玉看看朱文正,朱文正看看常遇春。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同时收了回来。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李文忠没出声,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是四个人里最早猜到答案的,此刻只是终于得到了确认。刚才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要赶在年前出发,为什么要带一万骑兵,为什么陛下要亲自给他们看舆图——现在全都有了答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截,带着几分狡黠:“咱这次啊,可是允许你们用草原的规矩。” 朱文正眼睛一亮,这次终于抢在了蓝玉前面,手都举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那车轮……可不可以……?”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朱文正那张还挂着两个淡淡淤青的脸,嘴角抽了抽,然后也跟着“嘿嘿”了一声。 这一声嘿嘿,比刚才所有人的嘿嘿都意味深长。 常遇春紧跟着也“嘿嘿”了一声,李文忠“嘿嘿”了一声,蓝玉“嘿嘿”了一声,这回又多了朱文正的“嘿嘿”。五个人的嘿嘿声在小小的书房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成了哈哈哈,而且越笑越大声。 第74章 田忌赛马 应天城,林府校场。不同于大人们得算计! 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金红,风卷着杨絮,慢悠悠飘过晒得发烫的青石板。 林诚“哐当”一声把木刀怼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对面的朱标也跟着停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校场边的墙根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在前,朱樉、朱棡、朱棣在后,从大到小排得笔直,像一排蹲在屋檐下等开饭的猫。林谦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舔得滋滋响;朱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王八。 今天是林府固定的演武日。说是演武,其实核心主要就是林诚和朱标对练,剩下的人围观。围观完了各自捉对厮杀,赢的吃饭,输的也吃饭——但输的一方,要负责给赢的洗所有衣服,包括内裤、袜子、臭球鞋。 这规矩是林诚和朱标一起定的,美其名曰“培养胜负欲与集体荣誉感”。自规矩定下那天起,林府负责浆洗的嬷嬷们就乐开了花,连着三天偷偷给两人塞吃食,应天府内得小吃应有尽有,塞得他俩怀里鼓鼓囊囊。 “再来?”林诚把木刀扛在肩上,气不喘心不跳,看着对面的朱标。 朱标弯腰捡起刚才被震飞的木刀,拍了拍刀身上的土。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他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忽然抬头,朝着墙根喊了一声:“换人。” 林诚愣了一下,扛着刀的手都放了下来:“换人?换谁?林让?他那两下子,你让他上来挨揍?” 朱标没理他,伸手指了指蹲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不点。 朱棣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地上的王八画壳。忽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抬起头,树枝还戳在泥里,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谁?我吗?” “对,就是你。”朱标走过去,把手里的木刀往他怀里一塞。 朱棣抱着木刀,差点被压得一个趔趄。这刀比他平时练的那把重了一倍还多,他得双手抱着刀柄,才能勉强端平。他抬头看了看校场中央的林诚,林诚正咧着嘴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朱棣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脖子。 “哥,我打不过他。”他的声音老老实实,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软糯。 “我知道你打不过。”朱标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无比真诚,真诚得跟当年林昭要忽悠人干大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棣弟,听过田忌赛马没有?” 朱棣诚实地摇了摇头。 “田忌赛马,就是拿你的下等马,去对人家的上等马;拿你的上等马,去对人家的中等马;拿你的中等马,去对人家的下等马。三局两胜,稳赢。”朱标指了指朱棣,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就是咱们的下等马。” 朱棣的脸“唰”地一下垮了:“哥,你这话……” “别打岔。”朱标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不用打赢林诚,你只要拖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你被他打趴下没关系,他消耗了体力,后面就好办了。这就叫用下等马,换他的上等马。” 他的目光越过朱棣,扫向墙根下的林让三兄弟,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去打林让,你二哥打林谨,你三哥打林谦。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先把他弟弟们全干翻。最后咱们所有人一起上,围殴林诚。这场,咱们稳赢。” 朱棣抱着木刀,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那我是下等马,我不就白死了吗?” “怎么会白死?”朱标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无比庄重,“你死的时候壮烈一点,就成了咱们兄弟的英雄。你但凡死得墨迹一点,就是狗熊。你选哪个?” 朱棣攥着木刀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看着朱标脸上那种“把不要脸说得正气凛然”的表情——这表情大家都熟,林昭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朱标在林府待了四年,算是把这套林家秘传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胸脯一挺:“我选壮烈!” “好样的!”朱标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 朱棣转身,抱着比他还高的木刀,一步一步朝着校场中央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小的背影,居然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林诚扛着木刀,看着这个小不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眉毛挑得老高:“标弟,你让棣弟上来送死?” 朱标没搭理他,转身走到朱樉和朱棡身边,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喊冲,咱们一起上。樉儿打林谨,棡儿打林谦,我对付林让。动作要快,别给林诚回援的机会。” 朱樉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哥,那棣弟真就一个人扛诚哥啊?” 朱标看了一眼校场中央。朱棣已经站在了林诚对面,双手举着木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回头。 “棣儿是下等马。”朱标淡淡地说,“下等马,要有下等马的尊严。” 校场中央,林诚蹲下来,跟朱棣平视。他把刀尖点在地上,语气带着点无奈:“棣弟,你哥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啊?听话,回去画乌龟,让你哥自己来打。” 朱棣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刀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嗷,嗷嗷嗷嗷嗷”的一声,像只小老虎似的,朝着林诚冲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抱着木刀,闭着眼睛就是往前冲。 林诚侧身一让。 朱棣连人带刀扑了个空,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站稳了,转过身,又举着刀,“嗷”一声冲了过来。 林诚又让了。 “标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去旁边吃糖不好吗?!”林诚朝着场边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个黑影从墙根下同时窜了出来。 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蹲在地上看热闹的林让、林谨和林谦去的。 朱标像只猎豹似的,直扑林让。林让反应最快,“卧槽”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大哥!标哥耍诈!他骗,他偷袭啊!” 林谨反应慢了半拍,刚站起来,就被朱樉一个抱腿摔,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朱樉骑在他背上,拿木刀刀背,轻轻拍着他的脑袋。”服不服,说服不服!“ 最惨的是林谦。他嘴里还含着半块麦芽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朱棡一个熊抱,死死搂在怀里。手里的麦芽糖“啪嗒”掉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土。 林诚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朱标那句“换人”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换人跟他打,是换人去打他弟弟。 他猛地转身,就要去救。 刚迈出一步,腿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 他低头一看。 朱棣整个人挂在他的左腿上,双手像铁箍似的,抱着他的膝盖,脑袋埋在他的护腿上,牙齿还死死咬着护腿的布料,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松手!棣弟!”林诚无奈地甩了甩腿,不敢用力——真要是把这小子甩出去摔个好歹,朱元璋能扒了他的皮。 朱棣不松。 “你松开嘴!别把牙磕坏了,不然,我爹又该揍我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松!我哥说了!我死得壮烈!就是英雄!)”朱棣的声音从护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却异常坚定!”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校场对面。 朱标已经把林让按在了墙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把他的胳膊拧在背后,姿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朱樉还骑在林谨背上,拍着他的脑袋喊“投降不投降”。林谦被朱棡搂在怀里,看着地上的麦芽糖,哭得撕心裂肺。 再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死活不肯松手的朱棣。 林诚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朱标!你这算什么本事!耍阴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朱标松开林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林昭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走到林诚面前,伸出手。 “田忌赛马。” 林诚把木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没好气地说:“田忌赛马里,下等马是跑过去送死的,不是跑过来抱大腿咬人的!” “谁说下等马就不能抱大腿了?”朱标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管用就行。不管黑马白马,能拖住上等马的,就是好马。” 林诚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说:“行,算你赢了。” “耶!”朱樉和朱棡同时欢呼起来。 林让、林谨、林谦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愿赌服输。”朱标拍了拍手,语气无比愉悦,“今天晚上,你们三个,负责给我们四个洗所有衣服。记住啊,内裤袜子要分开洗,球鞋要刷干净,不许留臭味。” “哥!那我呢?”朱棣终于松开了嘴,从林诚腿上滑下来,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标。他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护腿上的牙印清晰可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是头功。”朱标把他拽过来,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然后把他推到刚爬起来的林谦面前,“林谦,今天晚上,棣弟的衣服也归你洗。” 林谦“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朱标转过头,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林诚,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拳头、一脸兴奋的朱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不错。”他低声说,“以后别让他喝酸梅汤了,从明天开始,加练。这小子,能成大事。” 第75章 经济课 三日后,应天府,辰时。 东市口的望江茶楼上,一个瘦高个儿扒着栏杆,蹬蹬蹬跑上二楼,手搭凉棚往街口望了一圈。街面比平时干净了三倍,连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卖鱼的二壮把木盆往屋檐下挪了半尺,卖豆花的张嫂擦了第三遍桌子,连卖炊饼的老王都把担子上的毛刺磨平了。 瘦高个儿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楼下黑压压一片小商小贩,齐声应和。老王把扁担攥得吱嘎响,刘婶把糖箱子往怀里紧了紧,连平时最散漫的二壮,都把鱼筐的绳子又系了两道。 “好!大家再做一遍交叉检查!”瘦高个儿又喊,声音都劈了叉,“脚下的石子捡干净!突出的砖头敲平!万万不能把小贵人们绊倒了!那可是吃罪不起的事情!咱们都是为了赚钱,犯不上玩命!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二壮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嫂,压低声音:“嫂子,你说今天贵人们会先冲哪个摊子?我这盆里可是特意留了几条最肥的鲤鱼!” 张嫂往街口望了望,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期待:“管他冲哪个。反正记住了,东西碎得越彻底,赔得越多。上回十一号,西市那个卖陶罐的李老头,一架子罐子全碎了,你猜赔了多少?五十两!五十两啊!他儿子娶媳妇的钱都够了!后来人家进了新货,光这个月交的税,就比以前半年都多!” “真的假的?”二壮眼睛瞪得溜圆,“我听说上上个月那个卖针线搞缝补的王婆子,就脏了两捆线,也赔了十两?人家转头就进了三大箱新线,生意比以前红火多了!” “那可不。”张嫂撇了撇嘴,“贵人们不差钱。人家说了,老弱病残赔得更多,家里穷的更是加倍。你待会儿机灵点,看见穿蓝衣服的小公子过来,就把你那最大的鲤鱼往摊子边挪挪。” 二壮连连点头,赶紧把养鱼的盆子弄走,把鱼扔进筐里,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条最肥的鲤鱼,还把框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垫好了东西,保证一带框子就翻。 这是应天城每月十一号的固定节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至于每月初一、二十一、三十一号?那是林府学堂的纯放假日子,孩子们要么上山掏鸟,要么下河摸鱼,要么在校场比武打架,疯玩一整天。商贩们也只能叹口气,该干嘛干嘛——毕竟贵人们也得休息,总不能天天让人家败家。钱赚太多了也亏心啊“。 那有的朋友又要问了,没有三十一号咋整?上班也有大小周不是! 事情的起因,是两年前林昭给林家学堂新开的一门课,名字就叫“经济”。 这门课没有课本,没有考试,连上课的地方都不在学堂。林昭当时往讲台上一坐,对着底下一群半大孩子说:“咱家的钱太多了,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当吃不当喝,还容易招人眼红。所以你们每月十一号的作业,就是花钱,就是败家。多多的花钱,多多的败家。要让百姓们,因为你们的败家行为,也跟着富裕起来。” 当时林诚和朱标都没听懂。 第一回上街,两人带着几个小的,在东市转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敢下手。毕竟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素质,有道德!最后还是林诚站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磨磨蹭蹭了半天,回头问朱标:“这要怎么碰?碰哪个?” 朱标想了想,指着摊子最上面那个半人高的大陶罐:“碰最大的那个。大的贵,赔得多,作业完成得好。” 林诚点点头,上去轻轻一脚。 “哐当”一声,然后劈里啪啦的一堆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碎片。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林诚的腿就哭:“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汉这这不是故意的!这就赔,当牛做马都赔!老汉的儿子还小啊~,饶命啊~!” 林诚赶紧把他扶起来,急得脸都红了:“大爷您别怕!咱不是来闹事的!咱是来买东西的,这样吧,碎了的当我买下了!” 老头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贵人家公子上门找麻烦,不整死你全家都得算贵人心善,哪见过赔钱的! 林诚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锭,塞进老头手里:“这些个罐子值多少钱?算了,多出来的不用找了,都给您了。” 老头捧着银锭,掂了掂,又抬头看看林诚,嘴唇哆嗦了半天:“贵人……这罐子……都值不了二钱银子……剩下的……老汉找不开啊,说着又要跪下!” “不用找。”林诚摆了摆手,转身就走,“都给你了,就这点小钱……。” 老头捧着银锭,在原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陶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框子里。在同一剧情上演三个月后,老头在原来的乡下茅草屋旁边,正在新起一溜砖瓦房。还把摊子扩大了三倍。看的林诚和朱标直摇头,这一堆陶罐陶碗之类的,也不知道得卖到哪年去! 这事一开始,只是林家学堂的内部作业。每个月抓阄选市场,可老头运气太好了,连着三个月都在他那条街! 后来朱标把朱樉、朱棡也带了进来,再后来蓝玉的弟弟蓝琏听说了,汤和的儿子汤鼎、徐达的儿子徐辉祖、冯胜的儿子冯诚、邓愈的儿子邓镇,全凑了过来。毕竟太子都开始耍纨绔了,他们怎么也得作为门下走狗,为太子殿下探路! 朱标和林诚干脆把这群二代们组织起来,开了个会。各家把自己爹亲兵里最能打的,机灵得弄出来当保镖和探子,分成三队:一队负责提前探查要碰的摊子,一队负责现场护卫,顺便抬银子铜钱。还有一队——负责事后秘密调查。 “当场问人家钱怎么花,那叫不懂事。”朱标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等半个月,悄悄派人去打探。看他是进货了,还是盖房子了,或者是交税了。又或者给儿子娶老婆,给女儿当嫁妆。还是给爹娘老子买药去了!反正就是弄清楚这些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什么了,去了哪儿。” 连赔偿标准都定得明明白白:普通摊位五两起,老弱病残十两起,家里有病人或读书郎的再加二十两起。 最离谱的一次,赔了两百两。那是个卖豆腐的寡妇,女儿要出嫁没嫁妆。朱标刚走到她摊子前,还没碰到豆腐,寡妇先红了眼眶。不是吓的,是盼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散财童子上门了,激动啊!给朱标都吓一跳! 要不是大家都适应了,还得以为朱标年纪轻轻就要强抢寡妇! 后来那个寡妇的女儿,风风光光嫁给了隔壁街的秀才,陪嫁就是朱标赔的那箱银子里面出的。寡妇用剩下的钱开了个豆腐坊,雇了两个壮汉当伙计,每月按时交税,成了东市有名的纳税户。 后来事情闹大了。 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了宫里。毕竟御史作为老旧官僚,不懂嘛! 赔钱?哪怕加倍赔钱也不是砸人家摊子的理由! 刚开始朱元璋还能压得住。可连续弹劾了五六个月,整个御史台跟打了鸡血一样。六科给事中说“太子失德,纵奴行凶”,都察院佥都御史说“勋贵子弟横行市井,败坏朝纲”,翰林院检讨说“此例一开,天下侧目”。 最离谱的是国子监祭酒,上了本奏折说朱标学业荒废,气得朱元璋当场把奏折摔在了他脸上——朱标每次策论都是第一就算了。诗会连宋濂都夸不绝口也算了。 但是朱标好几年都没在你国子监上过课了,荒废个屁。 可架不住人多。天天有人在耳边念叨,朱元璋也顶不住了。 他把朱标叫到了御书房。 朱标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调查报告,推门进去了。门从里面关上,密谈了整整三个时辰。赵石头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朱元璋的惊叹声:“什么?光税就收了这么多?”“盖房子还要交契税?”“原来钱转一圈,能生这么多钱?” 当天夜里,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御史台不得再就此事上奏,违者贬官三级。 御史们瞬间偃旗息鼓。 没人知道朱标跟朱元璋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朱元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翻着那些调查报告,砸吧着嘴,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卖个陶器能赚这么多?赔出去二十两,最后能收回来这么多?这买卖划算啊!妈的,做买卖还是挣钱啊,呸,奸商。” 从那以后,每月十一号的“经济课”,规模越来越大。勋贵子弟们回家跟自己爹一说,谁家里也不差那点银子,纷纷效仿。到后来,外地的勋贵送儿子来应天读书,第一件事就是被叮嘱:“每月十一号,跟着太子和林公子去逛街,那是作业,必须去。” 也不是没有动歪心思的。有个开绸缎庄的老板,眼红商贩们赚钱,故意让伙计把几匹上等丝绸摆在门口,等着贵人们来碰。结果第二天,绸缎庄就关了门,老板全家连夜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 从此再也没人敢耍小聪明。大家都老老实实摆摊,安安心心等着被“碰”。每三五个月,东市西市的小商贩就得换一批——不是被赶走了,是自觉的赚够了钱,开了铺子,雇了伙计,给朝廷交了更多的税。 毕竟死活不想走的也怕死! 望江茶楼上,瘦高个儿最后挥了挥手:“各就各位!探路的意见出来了,贵人们也差不多该到了!记住了!东西碎了不要紧,千万别碰着贵人一根头发!” 楼下的商贩们齐声应和,各自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林府校场。 大槐树下,林诚正蹲在地上,削一把竹刀。朱标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签,竹签的一头染着红、蓝、黄三种颜色。 校场中央,整整齐齐站了将近二十个半大孩子。朱樉、朱棡、朱棣、林让、林谨、林谦、汤鼎、徐辉祖、蓝琏、冯诚、邓镇……年龄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刚过十岁门槛。 朱棣站在第一排最中间,背挺得笔直,胸脯高高挺着。自从三天前的演武日,他抱着林诚的腿,并且死不松口,帮朱标赢了比赛之后,在二代圈子里的地位直线上升,人送外号“铁牙小霸王”。反正朱棣自己挺喜欢! “老规矩,今天抓阄。”林诚把削好的竹刀往腰间一插,拍了拍手,“抓到红签的,是今天的开路先锋,负责第一个碰摊子。抓到蓝签的,管赔钱,银箱抬稳了别撒了。抓到黄签的,管记名字和住址——半个月后,咱们派人挨家挨户去查,看他们的钱都花在哪了,交了多少税,晚上回来交报告。” 朱标走上前,把手里的竹签晃了晃:“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抢。”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挨个抽竹签。 朱棣第一个冲上去,抽了一根,翻开一看,红得刺眼。他立刻蹦了起来,举着竹签大喊:“我抽到红签了!我是铁牙小霸王,开路先锋!今天我第一个碰!” 汤鼎慢悠悠抽了一根,翻开,蓝的。他脸一下子垮了,嘟囔着:“怎么又是我?上个月就是我管赔钱,赔银子赔得我胳膊都酸了三天。” 林让抽了一根黄签,叹了口气,接过朱标递过来的空白册子和毛笔:“行吧,又是我记名字。上次查了十二家,有十家都进了新货,八家交了比以前多一倍的税,还有两家盖了新房子。” 所有人都抽完了签,朱标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扫了一圈,大声问:“今天的作业目标是什么?” “花钱!败家!帮朝廷收税!” 二十多个孩子齐声大喊,声音洪亮,震得槐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出发!目标东市!” “冲啊!” 朱棣第一个冲了出去,像只脱缰的小野马。汤鼎苦着脸,招呼两个护卫抬着沉甸甸的银箱,跟在后面。林让抱着册子,边走边咬着笔杆,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后该怎么查账。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朝着东市的方向跑去。 东市口,望江茶楼上的瘦高个儿,远远看见街角跑过来的一群蓝色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深吸一口气,趴在栏杆上,用尽全身力气,朝楼下喊了一声: “来了!小贵人们来了!准备——!” 第76章 税务 从洪武二年到洪武四年,林府的过年聚会已经成了应天城的一景。每年除夕,朱元璋拖家带口来蹭饭,徐达、汤和、常遇春轮番登门,武将们在前院划拳拼酒,孩子们在校场上追着跑,林昭歪在竹榻上端着茶碗。这算哪门子过年——这他娘的是林昭在给大明开年会。 今年年前出征多。聚会的规模小了些,但林府的厨房照样从除夕前三天就起了火。 校场上,朱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打雪仗,雪球满天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昭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里乱哄哄的景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朱元璋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老张头的手艺好,御膳房那帮厨子,做的红烧肉跟嚼蜡似的。” “那是,做菜的这口锅还是当年在太平乡带出来的,跟了老张头快二十年了。”林昭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老厨子说了,锅在,手艺就在,打死都不愿意换。”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盘红烧肉,转眼就见了底。 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朱标就被朱元璋派人叫回了宫。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对着案上的一本奏章运气。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放着半个啃过的炊饼,饼渣掉在奏章上,他也没顾上拍。 “爹,您找我。”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扫了一眼案上的狼藉,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朱元璋把奏章往前一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户部递上来的新税制章程。咱看了一上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你帮咱瞅瞅。” 朱标拿起奏章,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到第三页,他“啪”的一声把奏章扔在桌上。 “爹啊,您当年真是光偷看寡妇洗澡了是吧?账本没好好看?” “你个小兔崽子!” 朱元璋的声音还没落地,手已经伸了出去,直奔朱标的肩膀。朱标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闪,朱元璋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椅背上,震得灰尘乱飞。 “好小子,身手比去年快多了!”朱元璋收回手,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有你爹当年的几分风范!” 朱标站直身子,拉了拉被扯歪的袖口,撇了撇嘴:“可得了吧。您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给地主放牛呢。我还听说,当年您带着汤叔去偷看地主家小姐洗澡,还把汤叔给卖了。” “汤叔给您望风,您还拿石头砸人家院里的黄狗,狗一叫您撒腿就跑,汤叔没来得及跑,被地主家丁堵在老槐树上蹲了半宿。您倒好,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蹲在墙根看汤叔挨揍。” 朱元璋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大哥这个大嘴巴!咋啥话都跟孩子说!” “这话还用得着大伯说?”朱标瘪了瘪嘴,“应天城内外谁不知道?您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应天城有名的‘诚实守信小郎君,急公好义仁太子’。我要是往宫门口一站,夸我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北平城……。”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头疼。骄傲的是这小子确实出息了,朝堂上敢摔玉笏怼百官,民间的名声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好。头疼的是出息大了,嘴也越来越贫,贫的程度直追他大伯。 他在心里把林昭骂了八百遍——都是林府那地界养出来的毛病,好好的太子,愣是被教成了个贫嘴。 “行行行,咱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奏章,“赶紧给咱看看,这章程到底哪里不对。” 朱标重新拿起奏章,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越翻越快,到最后,手指头已经不是一页一页翻,而是一沓一沓往旁边扔。扔完最后一页,他把奏章“啪”地拍在桌上,震起一层灰。 “爹,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又臭又长,没一句实在话!”朱标指着奏章,气呼呼地说,“就一句话,三十税一改成十税一,完了?小商小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挣那么几两银子,也收十税一?那些高门大户,每年赚上百万上千万两,也收十税一?”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您再看这个!官员士绅勋贵等还免田税!全国上下,就他们地最多!合着全国就那么点种地的百姓种着那一亩三分地,还得养活着这帮地比他们多的官?养着朝廷,养着军队?哪有这个道理!” 朱元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碰到冰凉的碗壁,又悻悻地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可治理天下,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们。” “爹,您只看到了治理天下离不开他们,可您没看到这里面的危,没看到这里面的祸!” 朱标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小册子。册子用的是林昭书房的账本纸,封皮磨得发亮,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朱标自己做的笔记。每一页都编了号。 “前元的时候,浙江有个县令,家里自己的田产不过几百亩,可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满整个县仓。”朱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不是他自己的地多,是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农户,主动把田契送到他手里,求着他收。” “为什么?因为农户自己种地,要给朝廷交七成的税。把地投献给县令,只要给县令交三成的租就行。一个正七品的小官,靠着替农户逃税,吃中间的差价,没几年就富可敌县。” 他合上册子,看着朱元璋,眼神无比认真:“前元末年,江南的田赋册上,耕地面积一年比一年少,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府库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少。银子都去哪儿了?全被这些靠着免税特权吃差价的中间人吞了!这就是土地兼并,这就是免税特权最大的漏洞!” “爹,您想过没有?”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咱们大明也这么干,用不了百十年,天下的田地,就全成了官员士绅的私产。到时候,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百姓没饭吃,前元的旧事,就要重演了!” “他们敢!”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茶碗“哐当”一声跳起来,碗盖滚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桌,打湿了那本户部的奏章。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爹,您在的时候,没人敢。您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功,携新朝开国之威,大明的兵锋正盛,天下无人敢不服。您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朱元璋懂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 朱元璋看着桌上被茶水打湿的奏章,又看了看朱标手里那本厚厚的手抄册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标,手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声音像淬了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就杀!那就改!” (感谢“夜争”赠送的一封情书*1.“老海168”赠送的花*1.“风之痕”赠送的花*1.“大加那利岛的顾长宴”赠送的点个赞*1.) (特别鸣谢“空·”赠送的几十个用爱发电!礼物十余页,每页有你名!) (及其他数十个用爱发电!) 第77章 青出于蓝 朱标掀开门帘走出御书房时,宫墙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 赵石头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猛地惊醒,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太子殿下,您出来了?要不要给您备轿?” “不用。”朱标摆了摆手,拢了拢衣襟,大步流星往坤宁宫方向走。 坤宁宫里,马秀英刚卸了钗环,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宫女正端着铜盆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就听见外面通报:“太子殿下到。” “这孩子,这么晚了怎么来了。”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拿起外袍披上,“让他进来。再多点两盏灯。” 朱标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挨着马秀英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娘,儿子给您问安。” 马秀英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又看上我什么东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娘,您这话说的。”朱标坐直身子,一脸正气,“儿子近来在林府,跟弟弟妹妹们研讨古礼与器物形制,深感皇室仪仗关乎国体尊严。如今手里缺几件御制首饰作样,好对比古今御用器物的差别,填补儿子在女性饰品研究上的空白。” 马秀英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到最后一句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别拽文了。是不是想要西域刚进贡的那批红蓝宝石首饰?” 朱标立刻收起严肃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竖起三根手指:“娘最懂我了!就要三件,不多要!” 马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把我妆奁里那套红宝石簪子、蓝宝石耳坠,还有那只和田玉手镯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朱标连忙又给马秀英续了一杯茶,笑得一脸讨好:“谢谢娘!娘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少贫嘴。”马秀英点了点他的额头,“拿了东西赶紧回去,早点歇着。别又跟着林诚他们疯到半夜。” “知道了娘!”朱标接过宫女递来的首饰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马秀英笑着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朱元璋搓着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批奏章的烦躁,看见马秀英坐在灯下,手里捧着空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脚步猛地一顿。 “妹子,还没睡呢?”他干笑两声,凑了过去。 “朱重八。”马秀英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儿子刚才又骗走了我三件首饰,你说怎么办吧。”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那根名为“风险预警”的弦瞬间绷紧了。他立刻绕到马秀英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捏了起来——这手法是朱元璋在玉足轩学的,力道适中,位置精准。 “妹子别生气,别生气。”他赔着笑,“你想啊,标儿拿首饰能干嘛?肯定是有用处的。这叫小投资,高回报。等以后他出息了,十倍百倍地给你补回来。” “我还指望他补回来?”马秀英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推开他,只是叹了口气,“我那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好标儿啊,自从去了林府,就一去不回了。现在满嘴跑火车,跟他爹和大伯一个德行。” 朱元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也叹了口气:“没办法,林府那地界养人。嘴皮子练利索点也好,省得在朝堂上被那帮酸儒欺负。你忘了上次他摔玉笏,把宋濂都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马秀英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捏着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第二天,卯时三刻,奉天殿。 静鞭响过,百官列班。礼部侍郎捧着奏章,站在殿中,絮絮叨叨地念着关于祭祀用香的章程,从香料的产地,到焚烧的时辰,再到香案的摆放,说得事无巨细,念了快一炷香还没念完。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已经开始放空。底下的武将们也一个个东倒西歪,沐英靠在柱子上狂打哈欠,被徐达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行了。”朱元璋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留着跟李善长说就行了。咱说个正事。” 礼部侍郎连忙躬身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这些年,你们不是一直上书,请开科举吗?咱考虑了很久,现在天下百废待兴,确实缺少能吏干员。咱决定了,今年秋天,开科取士。” 话音刚落,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手里的笏板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滑出去。他连忙攥紧,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宋濂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刘基原本半闭着眼睛,此刻也缓缓睁开,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底下的文臣们更是喜形于色,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有人甚至偷偷攥紧了拳头。他们为了这件事,上书了不下几十本,每次朱元璋都只说“再议”,没想到今天居然毫无征兆地答应了。 武将列里却是一片茫然。蓝玉挠了挠头,凑到徐达耳边,压低声音:“开科举?跟咱们有关系吗?” 徐达摇了摇头,低声道:“跟咱们没关系,跟文官有关系。看着吧,这帮人今天能乐三个月。” “既然要开,那就开大一点。”朱元璋继续说道,“规模要大,全国各地,不管是偏远州县,还是繁华府城,全都提前通知到。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试。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立刻出列,躬身抱拳。 “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你牵头,举荐两个品行端正、学问扎实的人,担任主考和副主考。尽快把章程拟出来,递上来给咱看。” “臣遵旨!”李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躬身退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科举上。 “退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百官躬身行礼,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文臣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主考人选、考题方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武将们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觉得今天的朝会实在是无聊透顶。 李善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倍不止。他刚出宫门,就立刻吩咐身边的随从:“快去,把刘大人和宋大人请到户部衙门,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随从应声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刘伯温和宋濂就先后赶到了户部值房。 茶刚沏上,还没续第二壶,三个人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刘三吾先生,人品端方,学问深厚,且刚正不阿,最适合做主考。”李善长率先开口。 刘伯温点了点头:“善长兄所言极是。刘三吾在士林声望极高,由他做主考,天下士子心服。” “副主考的话,我推荐白信蹈。”宋濂接口道,“此人做事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最适合掌管试卷、誊录这些琐事,绝不会出纰漏。” “好。”李善长一拍桌子,“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白信蹈,再从各衙门挑选二十余名学问好、品行正的官员担任同考官。各省解额适当放宽,尽量多录取些寒门子弟。”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完整的名单和初步章程就拟好了。李善长立刻亲自执笔,誊写清楚,当天就派人送进了宫。 效率之高,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文官系统运转速度的巅峰。 此时的朱元璋,早已不在宫里。 玉足轩三楼的雅间里,热气氤氲。朱元璋瘫在矮榻上,双脚泡在滚烫的药汤里,舒服得哼了一声。药汤里加了艾草和生姜,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窗户开了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街上隐约的叫卖声和糖糕的甜香。 “大哥,咱近来有点累。”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旁边的矮榻上,林昭也歪着。八十八号技师正站在他旁边,给他按着肩膀。这是第五代八十八号了,上一代嫁人之后,林昭亲自面试了三天,才定下这个姑娘。 当然,林昭的手也没闲着,正忙着在八十八号技师的大腿上研究经络走向。且手感更是青出于蓝。 林昭的手搭在榻边的扶手上,头也没回:“你累?你活该。奏章堆成山,天天自己亲自批到半夜,不累你累谁。” “那咱能不批吗?”朱元璋睁开眼,瞪了他一眼,“不批,天下不塌了吗?这帮文官老实想忽悠咱啊。钻咱的空子!” “行,你有理。”林昭笑了笑,抬手示意技师力道再重一点。” 第78章 汤和初体验 旗舰的甲板被朝阳晒得暖烘烘的。 汤和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海平面上的红日。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廖永忠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大帅,咱都从浙江出海半个月了,您天天早上站这儿看日出,看不腻啊?” “你懂个屁。”汤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得意,“咱汤和,往上数十八辈,都是种地的,别说看海了,连长江都没见过几回。现在咱领着三十艘战船,三十二艘商船,一万五千弟兄,还有沈万三那帮老海商,在海上漂着,这是什么?这是光宗耀祖,叫他妈的开疆扩土!” “那是那是。”廖永忠连连点头,“当年在乡下,谁能想到,当年忽悠上位杀地主家牛的那个小子,现在成了大将军?还有当年给上位写信,叫他来投军造反的,不也是你吗?” “那可不。”汤和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要不是咱,上位现在还林家当他的二少爷呢,哪有机会做皇帝!” 他说着,低头往船舷外扫了一眼。深蓝色的海水里,一群银闪闪的鱼群正贴着船身游过,鳞片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偶尔有几条半尺长的大鱼蹦出水面,“扑通”一声砸回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汤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捅了捅廖永忠的胳膊,指着海面:“哎,你看!这海里的鱼也太多了吧!” “多啊!”廖永忠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昨天后半夜我值夜,船过舟山群岛的时候,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鱼,月光一照跟铺了层碎银子似的,看得我都傻了。” 汤和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船舷上滑下去:“对啊!咱以前在长江、鄱阳湖打仗,闲了还能钓两条江鱼改善伙食。现在到了海里,这么多鱼,哪有不钓的道理!幸亏出发前在明州港,我就让弟兄们砍了一捆雷竹备着!” 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帅!左前方发现倭寇小船!一共五艘!正朝咱们冲过来!” 汤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左边瞥了一眼。果然,海面上飘着几个小黑点,小破船跟烂树叶似的在浪里晃悠,船头架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锣,隐约能看见上面举着破刀的人影,嗷嗷叫着往这边冲。 “就这?”汤和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沈万三,“沈掌柜,倭寇就这德行?” 沈万三捋了捋山羊胡,笑着点头:“回大帅,正是。这些都是沿海的散寇,没什么能耐,就是一股子蛮劲。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豁口的破刀,弓箭也是竹杆做的,射程还没咱们火铳的一半远,根本不够看。” “那还费什么话。”汤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赶苍蝇,“传令下去,左右舷各打三炮。别打太多,省点弹药。打完咱还得回去拿鱼竿呢。” “是!”传令兵立刻跑了下去。 片刻后,“咚咚咚”三声沉闷的炮响,炮弹带着呼啸声落在倭寇小船周围,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果然,炮声刚落,那几艘小破船立刻掉头,跟窜稀似的往回跑。有一艘跑得慢了,被炮弹擦了个船边,船身当场散了架,几十个倭寇抱着木板在海里扑腾,哭爹喊娘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大帅,要不要捞上来审审?”廖永忠问道。 “捞他们干嘛?”汤和撇了撇嘴,“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捞上来还得管饭。直接留海里喂鱼得了,正好给鱼加加餐。” “别啊大帅!”沈万三连忙摆手,眼睛里闪着精光,“砍了多可惜!把他们拉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干净血,再把尸体扔海里。这人血的腥味最引鲨鱼了,半个时辰不到,能来上百条!” 他顿了顿,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而且这鲨鱼翅啊,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晒制好了炖着吃,软嫩鲜香,入口即化,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等大帅您钓上来几条大鲨鱼,小的亲自下厨,给您和弟兄们开开荤!” 汤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拍得沈万三一个趔趄:“好你个沈万三!还是你懂行!就这么办!钓上来鲨鱼,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士卒们立刻驾着小舢板过去,把水里的倭寇捞了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完血,尸体“扑通扑通”扔进海里。 果然,没过多久,海面上就出现了好几条鲨鱼的背鳍。它们围着尸体打转,锋利的牙齿撕咬着肉块,海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越来越多的鲨鱼闻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一片在船尾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汤和蹲在船舷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搓着手兴奋地说:“好家伙!这么多大鲨鱼!幸亏我备的是最粗的雷竹!普通鱼竿可钓不上来这玩意儿!” 他转身跑回船舱,扛出早就削好的金雷竹鱼竿。这竹子有小孩胳膊粗,竿身笔直,弹性极好,是明州港专门用来做船用撑杆的,这么粗壮的,可是不多。汤和绑上钓鱼用的麻绳和小铁钩,往船舷上一架,美滋滋地开始钓鱼。 还真别说,头几天收获颇丰。虽然没钓上鲨鱼,但石斑、鲷鱼、黄花鱼每天都能钓上来好几条,每条都有巴掌大。汤和亲自下厨,红烧、清蒸、水煮,变着花样做。 廖永忠啃着红烧石斑,舔着嘴唇说:“大帅,您这手艺,比御厨都强!以后咱别当将军了,开个饭馆得了,肯定天天爆满。” “滚蛋。”汤和踹了他一脚,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笑得合不拢嘴,“急什么!海里有的是鱼,我可告诉你,我烤的鱼比上位烤的牛可好吃多了!毕竟她上次烤的牛肉半生不熟的!” 从此,汤和就多了个外号——汤大厨。 可好景不长。 船队过了福建海面,那天傍晚,汤和照旧蹲在船尾钓鱼。忽然,手里的鱼线猛地一沉,金雷竹瞬间弯成了一张满弓,鱼线绷得吱吱作响,眼看就要断了。 “上钩了!上钩了!肯定是大鲨鱼!”汤和兴奋得大喊,双手攥着鱼竿使劲往后拽。 可那水下的东西力气极大,非但没提上来,反而把汤和拽得往前扑了一下。幸亏廖永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使劲!再加把劲!把鲨鱼拉上来!”汤和脸都憋红了,咬着牙往后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金雷竹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整整齐齐,像被人拿刀劈的一样。鱼线带着半截鱼竿,“嗖”地一下掉进了海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汤和举着手里的半截鱼竿,愣在原地。廖永忠还抱着他的腰,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天,汤和才把半截鱼竿狠狠扔进海里,咬着牙说:“传令下去!下次在福建泉州补给,再给我找竹子!要比雷竹更粗的!我就不信钓不上来这畜生!” 船队在泉州停靠的时候,士卒们又扛回来一捆毛竹。这毛竹比金雷竹粗了整整一圈,竿身厚实,韧性十足,是闽北山区专门用来搭脚手架的。 汤和又挑了一根最粗的,重新绑上更粗的缆绳和更大的铁钩,信心满满地架在了船舷上。 结果三天后,毛竹也断了。断法和金雷竹一模一样,先弯成满弓,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汤和看着手里的半截毛竹,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去找!要更粗的!更韧的!” 船队进入广东海面,在雷州半岛补给。士卒们翻遍了整个半岛,终于扛回来一堆楠竹。这堆楠竹,每根都有小腿粗,三五层楼高,砍下来的时候,要两个壮实的士卒一起扛,才扛动。 汤和看着这堆楠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他干脆不用普通的鱼线了,直接换了根小拇指粗的船用锚绳,鱼钩也换成了军刀改的大钩子。 廖永忠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帅,您这是钓鱼还是钓龙啊?” “管他钓什么。”汤和拍了拍楠竹,“这次我就不信,它还能断!等钓上来,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三天后的中午,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断得比前两次都惨。楠竹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根部直接炸开的,竹节崩了一地,断口参差不齐,汤和脸上崩了三道口子。 汤和站在船尾,手里攥着最后一小截楠竹,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竹,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默默地把手里的断竹扔进了海里。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谁再叫本帅钓鱼,罚军棍三十。” “是!”传令兵连忙应道,转身跑去找旗语兵。 很快,旗舰的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旗语。其他船上的旗语兵也纷纷爬上桅杆,照着打。 一时间,整个舰队六十二条船,从战船到商船,每根桅杆上都挂着同样的旗语——禁止请大帅钓鱼,违者军棍三十。 沈万三的商船上,伙计们没资格挨军棍。一般犯了大事的,在请示完汤和,基本就打窝了。沈万三亲自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谁敢请汤帅钓鱼,扣三个月工钱!一分都不少!” 整个舰队的钓鱼气氛,瞬间从热烈变成了肃杀。士卒们偷偷把自己做的鱼竿藏了起来,有几个刚绑好鱼钩的,赶紧拆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已经是二月以来,汤和第十次下令禁止钓鱼了。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汤和一个人站在船尾,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刚做好的小竹竿,是用剩下的雷竹做的,想着偷偷钓两条小鱼解解馋,鱼翅是不敢想了。 正想着,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喷起一道水柱。 然后陆续的。扑哧扑哧扑哧,每隔几十丈就冒起来一道。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像一座座小小的喷泉。 然后,汤和看见了。 几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浮了上来,光滑的脊背像翻过来的船底,比他们的福船还要宽。最近的一条就在船队左舷不远处,它喷出的水柱溅开一片水雾,在船边形成一道彩虹。 然后缓缓翻身,巨大的尾鳍抬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船帆,在夕阳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潜入了水下。 它们完全不在意旁边的舰队,旁若无人地在周围翻腾嬉戏。有两条并排游着,喷出的水柱交叉在一起,被海风吹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汤和手里的小竹竿“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他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些喷水的黑色小山,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的小竹竿,默默地弯腰捡起来,用力扔进了海里。 鱼竿砸在船舷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翻涌的海浪里。 廖永忠站在不远处,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汤和没有回头。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鲸鱼背影,沉默了半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鱼之大。别说鱼了,光他妈鱼翅十几二十锅,怕是炖不下啊。” 第79章 初登倭岛 汤和刚对着鲸鱼背影叹完那句“十几二十锅都炖不下”,万里之外的倭岛北岸,常遇春的战靴已经重重踩进了沙滩。 八十条海船在近海铺成一条黑线,船帆还没完全落下,常遇春就第一个跳了下来。牛皮战靴碾过白花花的贝壳,咔嚓一声脆响。 岸边的黑松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几只海鸟蹲在礁石上歪头看他,一点不怕人,还歪着脑袋拉了泡屎,正好掉在旁边一个亲兵的头盔上。 “我操,老子得把你烤了!”亲兵骂了一声,摘下背上得弓箭就射。 滩头上乱成了一锅粥。 步兵们扛着油布裹好的火药桶往下冲,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海面都晃:“一二!走!一二!走!” 襄阳炮拆成了三大块,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往岸上抬,木头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粮袋堆得像小山,几个伙夫蹲在旁边啃干粮,边啃边骂:“他娘的,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到了这鬼地方,短时间内估计还得啃窝头!” 最惨的是骑兵。 草原上能追着兔子跑的骏马,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四蹄沾地跟踩了棉花似的。一匹栗色马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了,脑袋扎进沙子里,死活不肯起来。 骑兵拽着缰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没出息的东西!在船上都还能一顿吃三斗料,到了这儿连站都站不稳!你咋比朱将军还怂!” 不远处正指挥搭帐篷的朱文正耳朵一动,回头骂道:“妈了个巴子,你小子骂谁呢!再骂今晚你守夜!” 骑兵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常遇春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手按刀柄扫了一圈,转头冲李文忠喊:“哎!把那破图拿出来瞅瞅!确定没跑错地方吧?别跑了十天半拉月,最后发现干到琉球来了,那咱哥几个可就成应天城的笑话了!咱可不能丢这个人!” “放心,错不了。” 李文忠转身走到刚搬下船的案几前,哗啦一声展开舆图。这图还是朱元璋从林府顺来的那幅,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朱笔红圈还清晰可见。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指南针,又眯着眼睛比了比远处的山峰,手指在图上飞快地划了两下,抬头道:“东面那座秃山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海岸线弧度也分毫不差。往东南走十二里,应该有个渔村,大约三百多户人家,正好抓几个舌头问问怀良那老小子在哪。” 他又指了指图上一个画着叉的地方:“西南四十里,是筑前国的小城,据说城墙就是一圈破木栅,守军最多两千人,跟纸糊的一样。” 常遇春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蓝玉!” “末将在!”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啪的一声单膝跪地,甲叶撞得叮当作响。沙滩上的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却跟没感觉似的,抬头盯着常遇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常遇春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出去遛个弯”:“传令下去,留三千人在这儿扎营,看好辎重火药,接应后续军队。你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出去松快松快。在船上都他娘得快憋疯了,一会风一会儿雨的,嘶,真他妈冷。” “松快松快”四个字刚出口,蓝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眼神,跟当年在玉足轩第一次被技师按住脚底板时一模一样——疼归疼,兴奋是真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差点蹦起来:“末将领命!保证把弟兄们带出去,安安全全带回来!保证一根毛都不少!” 说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队伍那边冲,亲兵在后面追着喊:“将军!您的头盔!头盔还没戴呢!” “戴个屁!”蓝玉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除亲卫营的弟兄们!抄家伙!发财的机会来了!谁跑得快谁先发财啊!” 声音洪亮,压过了浪声和喊号子声,整个滩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蔫蔫的士卒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抄起刀枪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里,常遇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礁石上跳了下来。 朱文正还在那儿骂搭帐篷慢的士卒,李文忠坐在椅子上核对兵员名册,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写。 常遇春左右看了看,走到不远处蹲着的一个人身边,踢了踢他脚边的牡蛎壳,压低声音:“铁柱兄。” 那人正蹲在礁石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专心致志地撬牡蛎。听见喊声,他头也没抬,咔嚓一声撬开一个,吸溜一声把嫩白的牡蛎肉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撬开一个。 这就是征倭五人组的第五人——刘铁柱。 别问这么些年他去哪了,谁问谁死。 没看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这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没一个敢问的。 大明亲军都尉府首任统领,正儿八经的世袭侯爵,手下小弟不说一万,最少也得八千,连朱元璋晚上吃了几碗饭都知道。 本来在应天过得逍遥自在,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顺便监视监视李善长最近又收了谁的礼,刘伯温又娶了第几房小妾,宋濂这个老夫子有没有偷偷去秦淮河。 结果前一天晚上还在喝花酒,第二天一睁眼就被扔上了船,塞了个“监军”的头衔,稀里糊涂就来了倭岛。 “还能来干啥。”刘铁柱把最后一个牡蛎吃完,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拿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是说了吗?监军,监军,监军。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抬头看了常遇春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常兄你也别跟我打哑谜。之前你们出征,不是跟着个酸腐文官,就是跟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烦都烦死了。上次跟着徐达北伐,那个太监监军,看见血就晕,还天天指手画脚,整天哔哔赖赖。该拿的也没少拿!”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道:“这回不一样。咱来这儿,就是个摆设。只要你们把银子、金子、珠宝,按时按量装车,安安稳稳给上位送回去,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烧就烧,想抢就抢,想把这破岛掀了都行。” “咱又不会像那些文官似的,天天拿着个小本本记,回头给陛下上奏折说什么‘有伤天和’‘不忍直视’。咱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每天就蹲在这儿撬牡蛎吃。只要上位的和我的不少就行!还有,该给我的娘们记得给我送来!不然牡蛎吃多了扛不住!” 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铁柱兄果然是爽快人!” 旁边的李文忠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朱文正也停下了骂人的话,搓着手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着金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抢多少银子,藏多少私房钱不被林蕊发现。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催更符*1,用爱发电*3!以及“空·”今天又是榜上有名!还有上帝拍片等各位兄弟赠送的用爱发电!!作者非常遗憾不是个给,不然十分愿意献身!!!) 第80章 蒜鸟 蓝玉这辈子,就没带过这么多兵。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自主权! 两千骑兵,几千步兵,差不多整整一万人马,全归他一个人调遣。他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头盔都差点甩飞了,整个人飘得没边。“唰”地一声拔出腰刀,往前狠狠一指: “架!架架!给老子冲!” 两千骑兵跟着他踢踢踏踏往前冲。 可这些马,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几天,底舱里又闷又晃,连站都站不稳。刚跑出去没五十步,最前面那匹黑马脖子一伸,“哇”地一声吐了。 一匹马吐了,旁边的马闻见味儿,也跟着吐。 一时间,整个骑兵队伍里,呕吐声此起彼伏。战马们边跑边低头干呕,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滴,跑三步晃两晃,吐得昏天黑地。有个骑兵没抓稳缰绳,差点被自己的马甩下去,低头一看,靴子上全是马吐的草料,气得破口大骂。 但好歹是四条腿。吐归吐,晃归晃,速度还是比两条腿快得多。 后面的几千步兵,可就倒了血霉了。 百夫长们举着刀,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快点!跟上!别掉队!” 可步兵们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跑,还是被骑兵甩得老远。前锋骑兵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糊了他们一脸,再混着风里飘来的马粪味儿和呕吐味儿,熏得人直吐。 马晕船,人他妈也晕啊! “我操他娘的蓝玉!”一个络腮胡百夫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直喘,“两条腿撵四条腿,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就是!”旁边另一个百夫长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还好陛下只给他封了个侯!可真他妈猴啊!” “你可别骂了,省点力气吧!”一个偏将从后面跑上来,脸也白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你以为我不想骂?我他妈都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揍一顿!可咱追不上啊!咱要是能追上四条腿,比他妈蓝玉还先封侯了!” 一群人边跑边骂,骂声震天,可脚步一点不敢慢。 跑在最前面的蓝玉,哪里听得见后面的骂声。 他骑着那匹还在摇头晃脑干呕的马,腰刀举得老高,嘴里还在不停喊:“架!架!再快点!” 满脑子都是想要让这倭岛上的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铁骑!什么叫先锋大将!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村落的轮廓。 茅草屋顶,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着。 蓝玉眼睛一亮,勒住马缰,把腰刀往前狠狠一指,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到了!杀啊!” “杀啊——!”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踏过田埂,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阵黑风似的冲进了村子。 然后,一阵冲杀。 在然后村子里静得出奇了。在经过大约一盏茶的艰苦奋战之后! 有的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门口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井边的水桶还在滴水,炉子上的茶壶摸着还是温的。可整个村子,壮劳力及没用的就已经被物理消灭了个干净! 额,说出来你们不敢信!本地车轮不太高!能理解吧? 村里连鸡和猪、甚至狗都没活下来几条。哦不对,本来就没几条! 除了村口老槐树下趴着一条老黄狗的,这条狗在看见骑兵冲进来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趴着晒太阳。 蓝玉:“?总感觉被狗蔑视了!” 他以为自己冲错了地方,挥了挥手:“搜!挨家挨户给我搜!一粒米都别放过!” 骑兵们立刻散开,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将军,粮食没有,只有鱼干……!” “将军,搜出来百十来斤小鱼干,还有半筐大鱼干!” “将军,这里藏着几个老的和女的!” 几个老妪和年轻妇人被带了出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蓝玉拽住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连比划带说问了半天。那妇人吓得直哭,嘴里叽里呱啦说的啥他一句听不懂,连比带画:还是他娘的看不明白! 妇人说着,还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指着隔壁城镇的方向:叽叽叽哇哇哇,空尼齐瓦,叽里呱啦哇啦啦。 蓝玉一脸懵逼。 他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手里的腰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刚才那股子豪情壮志,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似的,“嗤”地一下就漏光了。 吹牛逼吹早了。这帮娘们到底在说个什么玩意? 两炷香后,队伍开始往回走。 蓝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两千骑兵跟在他后面,一个个也耷拉着脑袋。马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两步吐一下,但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都不止。刚才喊杀喊得最凶的几个,现在连话都懒得说。 往回走了没多远,就撞见了姗姗来迟的步兵。 步兵们正瘫在路边喘气,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好几只。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偏将,正拿头盔当扇子扇风,看见骑兵队伍灰头土脸地过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蓝将军?这……这就打完了?” 蓝玉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听见这话,勒住马缰,低头瞪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问问问!问格调!东西都在后面,自己看去!”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踢踢踏踏地先走了,连头都没回。 偏将被骂得一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尘土的步甲,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识趣地没再追上去问。 “得,咱就在这儿等着吧。”偏将摆了摆手,又蹲回了地上,“看看咱们先锋大将,打了个什么大胜仗回来。” 步兵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后面望,脸上满是期待。 “将军,你说能抢着啥?银子?金子?还是绸缎?” “我听说倭国的刀好像还行,要是能抢一把,回去卖了估计能换几斤酒!” “我啥也不要,就想抢只鸡,炖了吃!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看见第一辆辎重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 一个百夫长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 ——鱼干。 满满一车,全是晒得干巴巴的鱼干。 百夫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辆车过来,掀开——还是鱼干。 第三辆,锅碗瓢盆,还大部分是陶的!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麻木。 刚才还嚷嚷着要抢鸡的那个士兵,抓起一条鱼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生无可恋:“得,这下好了,接下来半个月,顿顿吃鱼干。” 就在这时,第四辆,也是最后一辆辎重车过来了。 那个络腮胡百夫长已经懒得动了,随手指了指,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看了,肯定还是鱼干。” 押车的士兵挠了挠头,小声说:“不是鱼干,里面在动,又声音……。” 百夫长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只见车里蜷着仅剩下的十七八个年轻的倭国妇人,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拿袖子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安静了。 偏将蹲在地上,从头看到尾,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鱼干,又看了看车里缩成一团的妇人,嘴角扯了扯。 他回头看了看瘫在路边、累成狗的一众士卒,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终于自我安慰似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蒜鸟蒜鸟,总好过没有。” 蓝大将军第一次独立为将,领兵作战。以几车鱼干及乱七八糟的,和十几个倭国娘们而圆满告终……。 第81章 开门,自由贸易 汤和最近彻底烦了。 从踏入安南地界开始,海盗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头三天他还兴致勃勃,站在船头挥着令旗喊:“襄阳炮给老子轰!火铳齐射!接舷,兄弟们准备跳帮,冲上去砍他娘的!” 每天打完仗,廖永忠就抱着账本蹲在他旁边念缴获:“鱼干三百二十斤,咸鱼一百五十条,干贝两筐,珍珠七颗,珊瑚三株,铜钱两吊,银子百十两,劣质刀剑四十七把,竹枪一百二十根,渔网三张,还有三条小破船,烧了都嫌费柴火。” 俘虏的海盗全塞在底舱,挤得跟咸鱼罐头似的。沈万三摸着胡子笑:“元帅别急,这批奴隶拉到暹罗,一个能卖二两银子,稳赚不赔。” 那时候汤和听着,心情还不错。觉得打打海盗,既能练手,又能赚点外快,挺好。 可打到第十天,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变成了麻木。 第十三天,麻木变成了烦躁。 第十五天,当海面上又出现三个小黑点,几十个人举着生锈的刀嗷嗷叫着冲过来时,汤和站在船舷边,连令旗都懒得举了。 他扭头问廖永忠:“这是今天第几拨了?” 廖永忠翻了翻小本子:“回元帅,第三拨。一会儿应该还有两拨,刚才斥候已经看见了,正在往这边划。” 汤和又问:“这地界的人是不是除了当海盗,别的啥也不会干?” 没等廖永忠回答,沈万三在旁边插了句嘴:“元帅您误会了,他们也不是专门当海盗。农忙的时候种地,打鱼的时候出海,看见商船路过,才临时组队抢一票,算是副业。” “副业?”汤和气笑了,“兼职的还这么嚣张?给我轰!轰碎了喂鱼!” 襄阳炮“咚咚咚”响了三下,三条小破船碎了两条,剩下一条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影了。 汤和没追。他现在已经摸透规律了:沿着海岸线走,只要有炊烟的地方就有村子,有村子的地方就有小港口,有港口的地方,就一定有海盗。 这些海盗装备参差不齐,好点的有把铁刀,差的直接拿绑了鱼叉头的竹枪就上。但不管装备好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特别自信。远远看见几十艘船组成的大明舰队,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跑,是嗷嗷叫着往上冲。 打到第二十天,汤和的思路彻底通了。 他蹲在船舷边,看着刚被轰碎的海盗船,摸着下巴琢磨:这帮孙子抢了东西,总不能一直飘在海上吧?肯定得运回岸上。那港口附近,就一定有他们的老巢,老巢里就一定有他们抢来的存货。 光在海上打海盗算什么本事?连窝端了才叫过瘾! 说干就干。 汤和立刻调整战术:水师不再走深浅交界的航线,就贴着岸边走。先派斥候摸清楚海盗据点的位置,然后骑兵坐小船登陆包抄后路,步兵正面推进,廖永忠带着水师堵住港口,来个瓮中捉鳖。 流程简单得离谱。 每个据点也就几百号海盗,大多还都是兼职的,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抵抗意志全看他们头领当天中午吃没吃饱,吃饱了还能比划两下,没吃饱直接扔刀投降。 少数几个顽抗的,汤和也不废话,直接拉襄阳炮对着据点轰两炮,立马就举白旗了。 每端掉一个据点,就是士卒们的狂欢时刻。 粮仓、武库、藏金银的地窖,挨个搬空。麻袋、木箱、箩筐,能装的全装上船。一开始沈万三还拿着账本认认真真记:“珍珠一斛二斗,珊瑚二十七株,鹿皮一百二十张,香料三百五十斤……” 记到第三天,他直接把账本合上了,哭丧着脸找汤和:“元帅,真记不完了!太多了!光铜钱就装了八船,还有那些粮食布匹,一时半会儿根本点不清。能不能先搬上船,路上慢慢点?” 汤和大手一挥:“行!但你给我上点心,少了东西,陛下问起来,你们沈家赔!” 沈万三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沈家三代做买卖,少记一个字,我爹都能从坟里爬出来揍我!” 看着船舱里越堆越高的战利品,沈万三看汤和的眼神都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海贸,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的规矩是:小股海盗打跑,大股海盗乖乖交买路钱。毕竟很多海盗本就是当地小国的官军假扮的,交了钱,下次见面继续交钱。时间长了,混熟了,还能点头打个招呼。 做生意嘛,一顿饱和顿顿饱,老海商和大海盗还是分得清。 当然,倭寇除外。被倭寇抢,跑不脱基本就得死绝,所以倭寇必须往死里打,这是全行业的共识。 可汤和不管这套。 他一不交买路钱,二不分什么倭寇兼职海盗。哪里有海盗,他就打哪里;哪里有据点,他就端哪里。 毕竟自由贸易嘛,不自由还能叫做贸易? 水师的将士们也赚得盆满钵满,每个人的船舱里都塞满了珍珠、珊瑚、香料和金银器皿。不少士卒最近很开心。等回去最少能盖八间大瓦房,娶上个三五个媳妇! 也就是船的空间不够,不然在每人在抓俩奴隶回家种地,那可就太好了。毕竟朝廷给每家每户分了不少地! 虽然自己吃苦耐劳,但是吃苦这种事,让奴隶吃更好嘛。自己要养精蓄锐,才好为朝廷生成人口! 沈万三站在船舷边,看着一箱箱战利品被搬上船,愣了半天。 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做生意的。 海盗抢商船,官兵抢海盗。这一趟下来,抢海盗赚的钱,比正经做十趟买卖还多。 谁这么做生意不赚钱啊?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他娘的抢钱。 不对,这也是生意。只是这种生意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茶叶丝绸瓷器,是三十艘战船,几十门襄阳炮,和一万五千个拎着刀的大明士卒。 汤和现在有点膨胀。 非常膨胀。 非常他娘的膨胀。 他站在旗舰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见海平线上冒出来几缕炊烟,立刻转身对廖永忠说:“炊烟!肯定有海盗!传令,靠过去!” 廖永忠犹豫了一下:“元帅,万一是普通村子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汤和大手一挥,“就算是普通村子,那也肯定藏着海盗!靠过去!” 舰队缓缓驶向海岸。 前方是一座不小的沿海城镇,土垒的城墙不高,港口里泊着十几条渔船,城墙上站着几个举着旗子的守兵,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汤和冲旗语兵抬了抬下巴:“给他们打旗语。” 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汤和独创的旗语: 开门,自由贸易。 城墙上的人显然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懂了大明舰队的规模。港口里的渔民们扔下渔网就跑,城墙上的守兵也慌了,乱作一团。 汤和等了一刻钟,城门纹丝不动。 又等了一刻钟,城门还是没开。 “廖永忠。”汤和不耐烦了。 “末将在!” “打上一轮炮。”汤和指了指城墙,“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自由贸易。” 廖永忠亲自跑去调整炮口。引线滋滋地烧着,“轰”的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砸在土墙上,炸开一个个丈多宽的豁口。泥块飞溅,城墙上的旗子应声而断。 城墙上的人瞬间全蹲下去了,连头都不敢露。 过了没一会儿,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彻底打开了。 几个举着白旗的守兵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百姓,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东西——鱼干、米袋、布匹、银器,堆得跟小山似的。 领头的一个白发老者,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交!我们都交!” 汤和站在船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早这么自觉,不就省得我轰炮了?” 他正得意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抹白色的帆影。 那桅杆的高度,那船身的轮廓,那被海风撑得满满当当的巨帆,看着莫名眼熟。 那艘船正全速朝这边驶来,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体两侧翻涌成两道白墙。整个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岛屿,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船之大,跟上次看见的那头鲸鱼差不多大。 旗舰的桅杆顶端,飘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旗帜上,只有一个烫金的大字: 林。 第82章 林恩 汤和正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把城里搬出来的最后一箱银子抬上船,心里美得冒泡。 他拍了拍船舷,得意地对廖永忠说:“看见没?这才叫自由贸易!以前沈万三跑一趟南洋,累死累活赚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咱这一路打过来,不到一个月,赚的比他跑两年还多!” 廖永忠连连点头:“那是!元帅英明!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路子来,见一个港口轰一个,见一个据点端一个,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话音刚落,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元帅!海面上有船!好多大船!正朝咱们过来了!” 汤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这一看,他嘴里的“卧槽”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就吐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海平线上,十二艘黑色的巨舰正缓缓压过来。 桅杆高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船身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汤和引以为傲的福船旗舰,在那些巨舰旁边,就像个跟在水牛后面的小土狗。 他当年在鄱阳湖见过陈友谅的巨舰,以为那就是水战的天花板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大号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138m*56m)” 廖永忠在旁边喃喃自语,眼睛都看直了,“卧槽,以为是吹牛,没想到真有这么大的船!” 甲板上的士卒们瞬间慌了,纷纷拔出腰刀,火铳手也端起了火铳,对准了远处的巨舰。 “都别动!”汤和赶紧按住刀柄,厉声喝道,“约束全军!谁他娘敢擅自开炮,军棍八十!先看看是谁的船!” 瞭望手死死盯着对面旗舰上的旗帜,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元帅!是汉字!旗帜上是个‘林’字!应该是自己人!” 汤和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派快艇过去!通报身份!问问是什么情况!” 一艘小舢板劈开浪花,朝巨舰驶去。片刻后,快艇飞快地划了回来,艇上的旗语兵仰着头,嗓子都喊劈了: “元帅!是林氏商队的船队!领头的叫林恩!他们说远远看见咱们的旗帜,还以为是海盗,特意过来看看!” “林氏的船……”汤和摸了摸下巴,“走,廖永忠,跟我上船看看。” 两支船队缓缓靠在一起。宝船的船舷上扔下来一根粗绳梯,比汤和的胳膊还粗。 汤和抓着绳梯往上爬,爬了半天才爬到甲板上。刚站稳,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着他。 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身量修长,穿一身藏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束得紧紧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腰间佩着一把乌木鞘的弯刀。眼神锐利得像鹰,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在下林恩,见过汤将军。”年轻人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你就是林恩?”汤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大哥养大的?” “是。末将幼时父母死于战乱,是家主收养了末将,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航海打仗。十二岁上船,十五岁独自带船,十八岁开始领船队跑南洋。”林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汤和转头看了一眼廖永忠。廖永忠没说话,只是偷偷咂了咂舌。 二十岁,管着十二艘大船,纵横南洋。人家二十岁都当舰队司令了,自己二十岁在干啥?小兵?。 汤和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 林恩接过玉佩,翻到背面,手指轻轻摸过上面刻着的海浪纹,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双手将玉佩递还给汤和,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 “家主有令,持此佩者,如家主亲临。林恩及本部十二艘宝船,三千弟兄,悉听将军调遣。” “好说好说。”汤和把玉佩收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里面喝茶去。咱哥俩好好聊聊。” 几人走进船舱。舱内宽敞明亮,桌椅都是用整块的红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港口、航线和暗礁。 侍卫端上茶来,汤和喝了一口,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林恩啊,不瞒你说,咱这一路过来,可算是开了眼了。安南、暹罗、爪哇,沿海全是海盗,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咱没办法,只能一路打过来,端了他们几十个据点,缴获倒是不少,船舱都快堆满了。”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现在也搞懂了,什么他娘的自由贸易,在海上,谁的炮大,谁说了算!他们开门,咱就做生意;他们不开门,咱就轰开门,再做生意!” 林恩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将军说得太对了。海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船坚炮利,就是最大的道理。不过将军,你这抢法,还是太客气了,赚的都是小钱。” “哦?”汤和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端据点,不能只搬明面上的粮食布匹。”林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些海盗头领,都有秘密地窖,金银珠宝全藏在里面。你得把头领抓了,撬开他的嘴,把地窖挖出来,那才是大头。上次我们端了一个海盗窝,明面上只抢了几百两银子,结果从地窖里挖出来三万两黄金,还有几十箱珍珠。” 汤和眼睛都直了,廖永忠也赶紧竖起了耳朵,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还有那些小国的官军,比海盗还黑。”林恩继续道,“很多海盗就是他们假扮的,收的保护费比海盗抢的还多。遇到这种,不能只打跑了就算完。得追着他们打,一直打到他们的老巢,连他们的官仓一起搬。他们收了不少的保护费,而且官仓里的粮食啥的,多到吃不完。” “上个月,占城有个参将,带着人抢了我们一艘商船。我们直接开着宝船过去,轰烂了他的城门,把他的参将府和官仓全搬空了,光粮食就装了五船。周边的几个城主看见了,吓得连夜派人送银子过来,说以后林氏的船从这儿过,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汤和听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茶杯震翻: “我的娘啊!原来我之前都白抢了!合着我抢的都是些皮毛,大头全给漏了!” “将军刚跑南洋,不懂这些很正常。”林恩笑了笑,“以后咱们一起干,保证将军赚得盆满钵满。反正家主说了,南洋这地方,谁有本事谁占。咱们的船开到哪儿,哪儿就是大明的自由贸易港。” “对!太对了!”汤和激动得站了起来,“以后咱就跟着你一起干!你说抢哪儿,咱就抢哪儿!” 又聊了半个时辰,汤和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准备回船。 走到甲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 “对了林恩,跟你打听个人。张慎行,你认识吗?就是林大哥的小舅子,应该是在你们基地的那个。” 听到“张慎行”三个字,林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汤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林恩却已经转过了身,望着远处的海面,不再说话了。 汤和识趣地没再追问,带着廖永忠顺着绳梯爬回了自己的旗舰。 站在船头,看着那十二艘巍峨的宝船,汤和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 张慎行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一提起都在摇头? 第83章 张慎行 南海林氏基地,管事房里。 十几个管事围坐在长桌旁,吵得不可开交。 “码头的吊车坏了!今天的货卸不完,耽误了船队出发谁负责?” “仓库漏雨!第三仓的香料都潮了!得赶紧找人修!” “护卫队的粮不够了!最多再撑三天!” 长桌主位上,张慎行翘着二郎腿,脚搭在桌沿上,手里捧着一个陶制酒罐,正咕咚咕咚地喝着米酒。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一个刚从应天调来的年轻管事,看着满屋子吵成一团,又看看主位上喝酒的大总管,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拿着账本走到张慎行面前,躬身道: “大总管,仓库漏雨的事,您看怎么处理?要不要拨点银子修一修?” 瞬间,整个管事房安静了。 所有管事都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看向年轻管事,眼神里充满了“你完了”的同情。 张慎行慢悠悠地放下酒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 “问我干嘛?问我姐夫去。” 年轻管事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啊?林公在应天呢,这……这怎么问啊?” “那你问库头去啊。”张慎行又灌了一口酒,“仓库归库头管,码头归工头管,船队归林恩管,护卫队归林铁管。啥都问我,要你们干嘛?” 说完,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拿起酒罐,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你们慢慢聊,聊完了直接干就行,不用跟我说。我回去斗鸡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年轻管事才回过神,转头问旁边的老管事:“王哥,这……这大总管不管事啊?” 老管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新来的不懂事。记住了,在咱们基地,天大地大,林公最大。有事找账房、找林恩、找林铁,就是别找张大总管。他啊,就是个甩手掌柜。”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账目是应天派来的账房管,三个月换一拨,账本直接送回应天,连大总管自己都看不到。船队调度是林恩的事,码头装卸归工头,仓库进出归库头,护卫队是林铁管。我们所有人,都只对林公负责,不对他负责。” “那他管啥?”年轻管事一脸好奇。 “他啊,就管三件事。”老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喝,赌,女人。” 正说着,账房先生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看见张慎行不在,摇了摇头:“得,又跑了。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回头我让人给他送后院去吧。” “多少啊?”有人问。 “还是老样子,五百两。年节翻倍。”账房先生把木匣子放在桌上,“账本我已经封好了,明天就发船送回应天。” 年轻管事咂了咂舌。五百两银子,够普通百姓过一辈子了,就只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张慎行的后院,是整个基地最热闹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他推开门,几个正在赌钱的狗腿子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大总管!您回来了!” “玩你们的。”张慎行摆了摆手,走到院子中央的竹榻上躺下,一个安南女奴立刻上前,给他捶腿,另一个暹罗女奴端着酒罐,喂他喝酒。 他从起床开始喝,喝到现在,已经喝了快一整天了。 基地里的人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不倒”。 不是夸他酒量好,是说他不管喝多少,从来不会醉倒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准能爬起来接着喝。 他不喝本地的棕榈酒,说那是娘们喝的,只喝暹罗运来的高度米酒,一罐能喝一天。早上一壶醒酒,中午一壶佐饭,下午赌钱喝,晚上喝完了就回房睡觉。 “大总管,今天还斗鸡不?”一个手下凑过来,谄媚地问。 “斗!怎么不斗!”张慎行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去,把我的‘黑旋风’抱出来!今天非得赢了老王那只‘芦花鸡’不可!” 手下立刻跑去抱鸡。 张慎行在后院专门圈了一块地养鸡,养了十几只斗鸡,个个凶猛好斗。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喝足了,看斗鸡。 两个女奴各抱着一只斗鸡,站在场地中央。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左手搂着一个昆仑奴,右手端着酒罐,扯着嗓子喊: “上!黑旋风!啄它眼睛!对!使劲!” 两只鸡斗得鸡毛乱飞,鲜血直流。 周围的手下们也跟着起哄,喊叫声震天。 半个时辰后,张慎行的黑旋风被啄瞎了一只眼睛,败下阵来。 “他娘的!没用的东西!”张慎行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罐往桌上一墩,“晚上把它杀了炖汤!” 手下立刻应声,拎着败了的斗鸡去了厨房。 正闹着,一个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大总管,林恩的船队到了,正在码头补给。” “哦。”张慎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端起酒罐喝了一口,“让他自己补去,不用跟我说。缺啥少啥,让他找库头拿。”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码头上,林恩正站在船边,看着士卒们搬运淡水和粮食。 一个手下跑过来,低声道:“林哥,淡水管裂了,修好得多等半天。” 林恩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多等半天就多等半天。所有人都待在码头上,不许去管事房那边,更不许去后院。” “明白。”手下立刻点头。 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别去惹张大总管。惹了他,林公不会怎么样,但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烦。关键是又不能把他整死!还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了! 几个管事凑在一起,看着远处张慎行后院的方向,小声嘀咕: “你说这张大总管,除了喝酒赌钱玩女人,啥也不会。要不是他是林公的小舅子,早被人扔海里喂鱼了。” “就是!咱们天天累死累活的,他倒好,天天享清福。” 这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扔海里喂鱼?你们敢吗?” 几个管事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就看见张慎行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捧着酒罐,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 “大……大总管!”几人脸色煞白,赶紧躬身行礼。 张慎行嘿嘿笑了两声,灌了一口酒,说:“你们说的没错。老子要不是我姐夫的小舅子,现在估计早被人砍死了,分头草都得三尺高。但你们以为老子想待在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他晃了晃酒罐,继续道:“但是,那咋的?有个好姐姐,你们服不服?我要不是怕被阉,我他妈早跑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留下几个管事,面面相觑。 夕阳西下,把基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喝着米酒,看着新抱来的斗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锅里炖着刚才输了的那只斗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大海,嘟囔了一句: “破地方就破地方吧。至少还有酒喝,有鸡斗。凑合过呗,还能死咋地。” 第83章 让他滚 应天城,林府后花园。 三月末的风软得像棉花,桃花开得满枝都是,粉扑扑的花瓣落了一地,几只蜜蜂绕着花枝嗡嗡转。 朱标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脸上挂着一种林诚见了会直接捂眼睛的谄媚表情。那步摇上坠着三颗鸽血红的宝石,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都花。 他旁边坐着林三妹——林昭的嫡次女,张慎仪亲生的二闺女,比林蕊小了整整十岁。小姑娘穿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量纤细,一张鹅蛋脸白白嫩嫩,眉眼弯弯,天生带着笑模样。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绕着帕子上的流苏,看都没看朱标手里的首饰。 “三妹,你看这个。”朱标把步摇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声音放得比跟林诚讨论兵法时还轻柔,“这是北边刚进贡的,整个应天城就三支。我娘自己带一支,留两支准备赏人,这支我特意去我娘那儿给你偷……啊不,拿来的。” 林三妹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刺:“朱哥哥哪里的话。我娘可是说了,你可不是啥好人,让我离你远着点。” 朱标手里的步摇僵在半空中。 但他是谁? 大明太子,林府编外长子,应天城公认的“诚实守信小郎君”。在林府待了整整五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应天城城墙拐角还厚。 他面不改色地把步摇又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真诚:“哎呀三妹妹,你娘那是逗你玩呢。哥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在林家这么些年,你是了解哥哥的。哥哥可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不信你去问诚哥,问林让林谨,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得了吧。”林三妹把帕子往膝上一搁,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翘得老高,“还好意思让他们作证?你们几个的信誉,现在连一块桂花糕都不值!” 朱标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 上个月,林诚路过厨房,看见老张头给七妹单独蒸了一盘桂花糕,说是七妹最近吃饭不香,张慎仪特意吩咐的。林诚在厨房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偷偷溜回学堂,把这事跟朱标说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拉上了林让和林谨,四个半大孩子,趁着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摸黑潜入厨房,就着月光把那盘桂花糕分了个干干净净。 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是林谦。 五更天的时候,林谦被尿憋醒,路过厨房想偷块点心,正好撞见他哥和太子殿下蹲在灶台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朱标还没来得及掏出银子贿赂,林谦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抓小偷啊!太子和我哥偷七妹的桂花糕啦!” 那声音,响彻整个林府。 当时林七妹就被吵醒了,起来发现桂花糕没了,站在厨房门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哭了整整三个时辰,谁哄都不好使。 最后林昭亲自出面,罚林诚和朱标每人抄一百遍《抡语》,还得当面给七妹道歉。 道是道了,可桂花糕确实已经进肚子了,吐是吐不出来了。七妹气得三天没跟他们四个说话。 “那桂花糕……”朱标挠了挠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不是我们不吐,是吐出来也没法吃了啊。后来不是让老张头又给七妹蒸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嘛。” “后来蒸的是后来的,偷的是偷的!能一样吗?”林三妹叉着腰,气鼓鼓地说,“而且后来那盘,七妹说根本没之前的好吃!你们蒸的那盘,糖放少了,桂花也不新鲜!” 朱标沉默了。 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盘是林诚亲自去跟老张头说的,原话是“一模一样蒸一盘”。结果蒸出来,七妹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说什么都不吃。老张头又连着蒸了三盘,七妹都说不是原来的味道。 最后还是林昭看不下去,亲自下厨蒸了一盘,七妹才破涕为笑。 “所以啊朱哥哥。”林三妹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说你是好人——七妹的桂花糕可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帕子叠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哥哥还是把这步摇拿回去孝敬皇后娘娘吧。我可不收坏人的东西。”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朱标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支金光闪闪的步摇,风中凌乱。 远处的回廊下,林昭正靠在柱子上盘核桃。 他每天午后都要在这儿坐半个时辰,盘核桃,喝茶,看着校场上的小子们操练。今天校场上没人,那帮小子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只有后花园里朱标和林三妹的对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春桃和秋菊眼睁睁看着林昭手里的核桃——那对盘了三年的闷尖狮子头,正在他的虎口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核桃壳应声崩开,核桃仁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春桃的脚边。 林昭把手里的碎核桃壳往地上一扔: “刘三。” “在。” 刘三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躬身抱拳。 “去给朱标收拾东西。”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滚。今天就滚。” “是。”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后院走。 林昭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另一颗核桃也扔了。核桃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他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着后槽牙: “妈了个巴子的朱重八,逮着老子往死里薅。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扔我这儿养了五年不说,现在又想拐我闺女?” 朱标还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对着手里的步摇唉声叹气。 没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刘三正带着两个小厮,拎着他的包袱走过来。 “太子殿下。”刘三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放,面无表情地说,“家主说了,让您今天就回宫里去。以后没什么大事,您就别来了。” 朱标:“?”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啵啵奶茶*1+用爱发电*3.“亭曜”赠送的用爱发电*6,点个赞*3,花*1.“喜欢喝水的可乐”送的刀片*1.“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3.) 第84章 出师 朱标被刘三送出林府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揣着那支没送出去的赤金步摇,这可是送林妹妹的啊。到底是他来早了,孩子我记错了日子? 刘三亲自提着他的包袱,轻飘飘的没几斤分量。里面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抄了一半的账册,林家学堂的所有课本一本没让带,全被林昭扣下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站在朱漆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林”字门匾,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太子殿下慢走。”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在他面前狠狠合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连条能偷看的缝都没留。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朱标换回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常服,把步摇往袖筒最深处塞了塞,在御书房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狼毫笔还在纸上唰唰地划着。 “你为何就如此匆忙的回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在案前站定,抱拳躬身,脸上那点惆怅瞬间切换成标准的恭谨模样,语气无比诚恳: “儿子已然学成出师。大伯有命,让儿回家侍奉父母,以尽孝心。” 朱元璋“啪”地一声搁下毛笔,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半寸,似笑非笑: “喔?是吗?可是咱这么听说,有那么一位诚实小郎君、咱大明的仁太子,伙同本家及林家兄弟数人,偷盗稚童桂花糕,被人捉赃当场?” 朱标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父亲说的极是。本来偷盗就为人不齿,居然还被人捉赃当场——简直是蠢。蠢不可及。” “你还知道啊!啊!” 朱元璋“啪”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铜镇纸都跳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朱标的鼻子吼道: “啊!你偷就偷了,居然还拉帮结派!拉帮结派也就算了,还被十来岁的孩童抓了?被抓也就抓了,你不会跑啊!打不过,你还跑不过啊?就算你跑不过护卫,你还跑不过其他兄弟吗?” 朱标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肚子委屈终于爆发了: “跑?儿子也想跑啊!可怎么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去偷的时候,就全靠诚哥刷脸了。林府的护卫还全他娘的不认咱啊!” “林诚可是林家正儿八百的大少爷吧?他最后都没跑了!您让儿臣怎么跑?儿臣只是个编外的啊!” “府内护卫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大伯谁都不认啊!和宫里的侍卫可不同,要给这个面子,那个情面,这个打招呼,那个递条子。林府的护卫谁的条子也不收,叫声出来的第一时间,护卫最先按住的就是诚哥啊!咱太子的招牌在林府有诚哥好使?要是当晚你去,你都得被按哪儿!” 朱元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撑着桌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毕竟他自己上次想偷偷溜进林府偷东西都没能溜进去,也被护卫拦在门口,说是皇帝都不好使! 干咳一声,他强撑着颜面吼道:“那也不是你被抓的理由!” “儿也不想啊,可谁知道大伯今天这么早就来后花园躺着喝茶啊!平时都是傍晚来的!”朱标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奈,“虽然但是,是真的没想到啊!平日这个时候大伯不是在花厅看账本就是去玉足轩洗脚,谁能想到他今天会这么早跑后花园来喝茶!” “竖子敢尔!”朱元璋猛地抓起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指着朱标怒喝,“失败就是失败,竟敢狡辩!咱大明以孝立国!咱都不敢议论大哥半分不是!逆子安敢忤逆。不打,不足以教世人。不打,不足以稳国本。朱标小儿,给咱死来!” 话音未落,他举着如意就朝朱标冲了过去。 “母后救命啊!父皇欲杀子也!” 朱标喊得撕心裂肺,转身拔腿就跑,“哐当”一声撞开御书房的门,一溜烟没影了。 回廊下的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贴着墙根站好,连头都不敢抬。 赵石头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远远看见太子疯了一样往外跑,后面跟着举着玉如意、骂骂咧咧的皇帝。他当机立断,脚下一转,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绕进了旁边的茶水间,假装自己在茶水间烧火,什么都没看见。 马秀英正在坤宁宫里坐着喝茶,听见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声,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走到门口站定。 朱标从回廊那头疯跑过来,差点一头撞在宫门上。他扶住门框,喘得直不起腰,刚要开口说话,朱元璋已经追了上来,手里举着玉如意,嘴里还在骂:“逆子!别以为躲在你母后,咱妹子身后就没事了!今敢忤逆大伯,明天你就敢造反。速速出来受死!” 朱标闪身就躲到了马秀英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马秀英微微侧身,双手往身前一搭,看着朱元璋,没说话。 朱元璋的玉如意举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了。 “妹子,你让开。” 马秀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真欲杀子耶?杀了他,你再重新生一个太子?” 朱元璋脖子一缩,彻底怂了。他气得把玉如意往旁边太监手里一塞,恶狠狠地吼道:“逆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跟你没完!明天再收拾你!” 马秀英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朱标,声音依旧平静:“你先回东宫,明天再说。记得把你那支步摇收好,别丢了。” “谢母后!”朱标如蒙大赦,抱拳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回廊尽头,连头都没敢回,生怕朱元璋反悔。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抱着脚跳了半天。 这场父子吵闹,前后不过两刻钟。 当夜,宫中杖毙太监二百有余。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第85章 以孝立国 东宫之内,朱标瘫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手还下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凉的赤金步摇,指节攥得发白。 方才在御书房被朱元璋追打、在母后马秀英身后躲祸的窘迫还没散去,可静下心来,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委屈,反倒像被冰水浇过似的,一点点褪成了刺骨的后怕。 少年人,嘴快,易冲动。认错也快!可真正知错的能有几人? 他方才最大的错,根本不是偷了七妹的桂花糕,也不是被十岁的林谦当场抓赃的蠢笨。更不是同林三妹嬉笑言谈! 毕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顶级浪漫! 朱标最大的错在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抱怨林昭“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百般狡辩推诿过错,触了朱元璋这辈子最忌讳、最坚守、刻进骨血里的底线——孝道。 那两刻钟的父子追打,看似是寻常皇家的玩闹拌嘴,实则是他这个储君敲给朱元璋最狠的一记警钟。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二百余名值守太监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阴风悄无声息传遍整座皇宫,没有公示罪名,没有半分解释。 宫中人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无人敢议论半句。 唯有石头的心里最是清楚——陛下动怒,从不是因为一块桂花糕或者其他。 而是因为太子那句暗藏侥幸、敢非议长辈的忤逆之言。 朱元璋这一生,对“孝”字的执念,远超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 原史中! 他是从最底层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天子。元末乱世,饥荒遍野,他的父母、兄长在半个月内相继活活饿死。说的最直白一点!就是在看的各位,三五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也不及当时的朱重八!而且远远不及! 年少的重八无田无地、无依无靠,只能用一张破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沿街乞讨一块安葬的坟土。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看不下去,给了他半亩山坡地,才让亲人得以入土为安。 那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无力尽孝、终身抱憾的刻骨痛楚,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脏,成了他一辈子无法磨灭的执念。 所以他登基立国,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不是修缮宫阙,而是追尊父母为淳皇帝、淳皇后,斥百万巨资修建规模宏大的明皇陵。他亲自跪在石碑前,一字一句撰写《皇陵碑》,字字泣血记录父母的苦难、乱世的悲凉,立誓要让朱家子孙永不忘本,永守孝道。 在朱元璋的认知里,天下万德,孝为根本。 一个人,若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不敬重、不尽孝,便全无本心、全无底线,更不可能忠于君主、忠于家国、忠于天下百姓。 元朝百年统治,以蒙古为本位,摒弃汉家儒家伦理,废弛礼教、漠视孝道。官员无丁忧守制之规,亲人离世仍可贪恋权位、照旧为官;草原收继婚的陋习流传中原,儿子娶庶母、弟弟娶寡嫂,甚至部分的新娘初夜要献给当地领主,在儒家看来皆是乱伦败德之事。 最终导致天下道德沦丧、秩序崩坏,这便是朱元璋认定的元朝亡国之根——失德,失孝,失人心。 故而他起兵逐元、恢复中华,重建天下秩序的第一要务,便是以孝立国,重塑伦常。 这绝非一句空泛的道德口号,而是贯穿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立国根本,是写入律法、融入朝政、教化万民、约束皇室的铁律,制度化、法律化、全民化的严苛程度,远超汉唐宋元历代王朝。 《大明律》开篇定纲,将“不孝”列入十恶不赦的重罪,位列第七,属于国家大赦亦不能减免的滔天罪愆。 打骂祖父母、父母,斩立决;控告至亲长辈,即便所言句句属实,依旧绞立决;亲人离世匿丧不报、隐瞒丧事,杖刑百次、流放三千里;居丧期间嫁娶作乐、享乐生子,一律重惩不贷。 当年有个富家子,夜里听见动静以为是毛贼,抄起棍子将人打死,点灯才发现是自己偷东西的老父亲。案子报到刑部,所有人都觉得事出有因,可朱元璋亲自批示:“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富而父贫,为盗不孝彰矣!”最终将那富家子判了斩立决。 同时大明独有的存留养亲、子代父刑、亲亲相隐制度,更是将“孝道为本”刻入国法骨髓。独子犯罪可免刑养亲,孝子可自愿替父赴死,亲属有罪可互相隐瞒,唯独悖逆孝道,绝无半分宽恕余地。 律法之外,朝堂政治,孝为第一考核标准。 大明官员,无论文武、无论品级,父母离世必须即刻辞官,回乡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无人能够例外。敢匿丧不报、贪恋权位者,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永不叙用。哪怕是国之柱石,若非天下倾覆、社稷危亡的绝境,绝无夺情起复的资格。 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权倾朝野,为了推行改革强行夺情,结果被满朝文武骂作“禽兽不如”,差点身败名裂。即便有皇帝撑腰,他死后还是被抄家掘坟,“不孝”二字成了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明初选官,举孝廉与科举并重,品行孝道,优先才学。纵使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旦被查出有半分不孝之行,即刻革职除名,永不录用。 皇室更是天下表率。大明帝王以身作则,恪守孝道。除朱元璋、朱棣两代创业帝王,后世所有皇帝的庙号、谥号,必带“孝”字,以此昭示天下——朱家江山,靠孝立身,以德传家。 朝堂之上,孝道是为官之本;市井乡野,孝道是立身之根。 朱元璋颁行圣谕六言,以“孝顺父母”为首,刻在石碑上,传遍天下各村各户。设立乡约制度,每月初一、十五,全村人聚集在一起,宣讲圣谕,表彰孝子,惩戒逆子;设立里老制度,由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执掌民风,可直接用藤条抽打不孝子弟,情节严重者可绑送官府治罪。 朝廷常年旌表孝子、节妇、义士,赐匾额、立牌坊、免全家赋税徭役。数十年间,天下旌表孝行之人多达数十万。应天城外的官道旁,孝子牌坊一座挨着一座,成了大明最独特的风景。 自皇室国子监,到州县乡塾,再到民间蒙学,《孝经》是全员必修、科举必考的核心典籍。《三字经》开篇便说“首孝悌,次见闻”,《千字文》也以“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育人。大明子民从垂髫稚童开始,便被根植“百善孝为先”的立身准则。 而皇室子弟的孝道教育,更是严苛到极致。 朱标身为大明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的孝道,从来不止是个人品行,而是国之范本、天下标杆。 御书房内,朱元璋独坐案前,看着手中那柄磕损一角的羊脂玉如意——那是林昭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眼底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深沉的凝重。 旁人只看见他追打太子的闹剧,只看见他迁怒宫人、动辄严惩的暴戾,却无人知晓他的苦心。 今日朱标犯错,最致命的从不是偷食,而是心态不对。 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作息,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大明以孝立国,移孝作忠。在家不能敬亲、知错认错,日后登基,便无法敬天爱民、守律治世。 这也是朱元璋震怒的根源。他可以容忍儿子贪玩、犯错、年少顽劣,却绝不能容忍储君心中无敬畏、身行无孝道。 他举起玉如意追打朱标的时候,其实一次都没真的打下去。他只是想让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儿子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规矩,破不得。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早朝之上,奉天殿肃穆无声。文武百官看着面色沉冷的朱元璋,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往日里最爱针砭时弊、直言进谏的御史,今日集体缄口。 无人提及前日桂花糕的闹剧,无人敢议太子失德,更无人敢质疑陛下昨夜的雷霆手段。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昨夜两百宫人伏法,不是帝王喜怒无常,而是陛下在向整座朝堂、整个天下,重申大明亘古不变的铁律—— 孝为立国之本,德为治世之根。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朱标褪去了所有顽劣浮躁,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也不是兵法,是一本泛黄古朴的《孝经》,封皮上还有朱元璋当年给他题的字。 他指尖拂过书页上“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的字字句句,想起父亲朱元璋对大伯林昭平日里似父亲般的长辈恭敬。 想起父皇刻入骨髓的执念,想起大明数万万民恪守的伦常。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昨日出府,出的是林府学堂的师。 今日悟道,悟的是大明江山的根。 第86章 受刑的朱标 东宫的烛火,从深夜一直燃到了天明。 朱标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那本《孝经》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封皮上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孝为立身之本”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指尖一遍遍抚过“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这句话,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在林府的这五年。 林昭待他,从来没有半分见外。林诚有的,他都有;林诚没有的,只要他开口,林昭也从不吝啬。教他看账本,是林昭手把手带着他一笔一笔核对;教他看舆图,是林昭带着他走遍应天城外的山川河流;教他带兵,是林昭亲自带着他跟士卒匹夫、伤兵黔首亲自交谈。 挨了骂受了罚,林昭从来不会护着,甚至亲自动手!没有一丝的手下留情!只会事后拎着点心和桂花酿来找他,告诉他错在哪里。 就连林诚犯了错,挨的打,他也一样没少挨。 林昭常说:“你是大明的太子,我懂的,我教你。不是教你怎么讨好我和你父亲,也不是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仅仅是交给你我懂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了。 直到昨天。 偷了七妹的桂花糕,被抓了现行,不想着认错,反倒在父亲面前百般狡辩,甚至脱口而出抱怨大伯“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现在想来,那话有多混账,有多寒人心。 大伯待他如亲子,多年教导,倾囊相授,没有半分私藏。他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倒因为一点小事,就暗自非议长辈。这不是少年人的委屈,是骨子里的孝心不坚,是对长辈没有半分敬畏。 父皇说得对。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他合上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太子常服。衣襟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没有半分褶皱。 “来人,去御书房。” 早朝刚散,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揉着太阳穴。听见太监通报朱标求见,他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朱标推门走进来,“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向父皇请罪。”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面无表情:“你何罪之有?” “儿臣昨日犯错,乃心态不对。”朱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儿臣愧对父皇的教导,愧对大伯的养育之恩,更不配做大明的储君。”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满了批注的《孝经》,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昨夜通读《孝经》,方知‘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道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看着他手里的《孝经》,又看着他脸上真诚的悔意,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多了几分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怎么罚你?” “儿臣自请军棍三十。”朱标毫不犹豫地说,“请父皇亲自行刑,请母后监督。” 这话一出,旁边的太监们都吓得脸色煞白。三十军棍,就算是打在普通士卒身上,轻点也要躺半个月,重了会死人的!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桌子:“胡闹!你是大明储君,岂能受此刑罚!传出去,成何体统!” “正因为儿臣是大明储君,才更该受罚。”朱标挺直了腰板,语气无比坚定,“大明以孝立国,儿臣身为储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昭示天下孝道之重?” 就在这时,马皇后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重八,标儿说得对。” “妹子,你……” “他是太子,更是我们的儿子。”马皇后走到朱标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今天这顿打,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什么是孝,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责任。”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又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朱标,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朕答应你。” 行刑就在御书房的院子里。 朱标趴在长凳上,褪去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朱元璋手里拿着军棍,站在他身边,脸色沉得像水。马皇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尖都掐白了。 “第一棍,罚你不敬长辈,妄议恩师。” 朱元璋话音落下,军棍带着风声,重重地打在了朱标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朱标身子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吭一声。 马皇后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别过头,不敢看,却没有说一个“停”字。 “第二棍,罚你知错不改,百般狡辩。” “第三棍,罚你身为储君,不知以身作则。” 一棍又一棍,军棍落在朱标的背上,也落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心上。朱元璋的手在抖,每打一棍,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马皇后的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手里的手帕,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叫停的意思。 三十棍,不多不少。 打完最后一棍,朱元璋扔掉手里的军棍,转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朱标慢慢从长凳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深深一拜:“谢父皇,谢母后。”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他,眼泪掉在他的背上:“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母后,儿臣不傻。”朱标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这顿打,儿臣该挨。挨了这顿打,儿臣才真的长大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儿子背上纵横交错的棍痕,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小子。没给咱朱家丢脸。” 他顿了顿,又道:“换身衣服,跟朕和你母后,去林府。” 朱标愣了一下。 “你非议的是你大伯。”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这顿打,是朕替大明打的。你欠你大伯的道歉,得你自己去说。”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皇宫,朝着林府的方向而去。 (感谢“喜欢喝水的可乐、亭曜、空·笑脸、隔壁同桌老赵、南瓜是菜鸟、爱吃美味三黑粉的临云、^会飞的煤气罐^”,感谢各位真金白银的支持以及付出的宝贵时间。) (具体清单就不拉了,怕你们骂我水!) 第87章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 林府正厅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香。 林昭斜靠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翻着刚从南洋寄回来的商铺账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他随手翻过一页,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昨日朱标被撵走了,家里的小白菜这下总算是没人惦记了。就算还想惦记暂时也没了下手的机会! 才十六七岁,小孩儿的年纪。成亲这么早能行吗?怎么也得二十岁左右吧。朱标这小子,比朱重八还不省心。 张夫人坐在旁边绣着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看你乐的,跟捡钱了一样。” 林昭合上册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可不,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些年,还敢惦记咱闺女。给他撵走得省下多少伙食费?” 话音刚落,门外的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家主!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抬着太子太子殿下,全都登门了!” 林昭一愣:“昨日才送回去,今天怎么又来了?”他心里嘀咕着,难不成朱标回去就闯祸了?不是,什么叫抬着?当即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刚踏出正厅的门槛,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林昭的脚步骤然顿住,手里刚合上的账册都掉在了地上。 只见四个内侍抬着一副轻便担架,正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担架上,朱标脸朝下趴着,后背的锦袍被血浸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背上。他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嘴唇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林昭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卧槽!这是咋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活蹦乱跳的,这是有刺客?” 朱元璋跟在担架后面,见状立马搓着手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半点帝王威严都没有,活像个闯了祸被家长抓现行的半大孩子,贱兮兮地开口:“大哥,别激动别激动。小孩儿不懂事,犯了点小错,我已经好好教育过了,不算大事,真不算大事。” 担架上的朱标听见林昭的声音,勉强侧过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着林昭,声音带着强忍疼痛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大伯,是标儿错了。昨日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还暗自非议大伯,心存侥幸、敬畏不足,愧对大伯数年倾囊相授、悉心教养,求大伯恕罪。” 说完,他还想挣扎着给林昭磕头,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白得更厉害了。 “别动别动!”林昭赶紧上前按住他,心疼得直皱眉。 一旁的马皇后快步走过来,温柔地拉住张夫人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着什么。张夫人时不时点头,眼神心疼地落在朱标背上,时不时叹口气,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林昭听完马皇后说的前因后果,又看了看朱标血肉模糊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又气又心疼:“这是何苦呢?重八啊,你下手也太重了。三十军棍,他才多大年纪!” 不等朱元璋开口辩解,林昭当即转头,对着身侧的赵大虎沉声吩咐:“大虎,快去,请府医林景和过来,把他那套最好的药械都带上,给标儿消毒上药。” “是!”赵大虎不敢耽搁,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医室。 朱元璋听得一脸茫然,凑上前半步,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开口:“大哥,何为消毒?标儿这是实打实的枪棒硬伤,按老规矩,该敷金疮药止血愈合才对,哪来的消毒说法?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个。” 林昭斜睨他一眼,语气干脆又嫌弃,像看个傻子似的:“闭嘴,啥也不懂,别瞎掺和。太医院那套老掉牙的法子,能跟我这儿比吗?” 朱元璋瞬间哑火,讷讷地闭紧嘴巴,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退到一边。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在林昭面前乖得像个刚挨完训的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功夫,府医林景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担架旁,先给林昭行了个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朱标后背的染血衣衫。看着那纵横交错、还在渗血的棍伤,林景和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林昭,神色凝重,迟疑着请示:“家主,伤势虽深,但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当真要消毒?” 林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消,必须消毒!不然伤口沾了脏东西发炎溃烂,到时候高烧不退,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说罢,他又转头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的责备都快溢出来了。朱元璋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移开视线,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假装自己在研究天气。 林景和不再迟疑,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黑陶小坛子,又拿出一把银镊子和一叠干净的棉絮(蒸过晒过的)。他捏着棉絮伸进坛中,充分浸润,抬手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散开,呛得旁边的朱元璋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趴在担架上的朱标鼻尖一动,瞬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能把人魂都烧没的烈酒气息。他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蜡黄,瞬间预判了接下来的地狱级体验。 他当即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伯!大伯我真错了!这个……这个怕是有点痛哦!能不能不消毒?我敷金疮药就行!真的!” 林昭放软神色,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三岁小孩似的:“乖,不痛的。就轻轻擦一下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忍一忍啊。”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转头给林景和递了个“赶紧动手”的眼色。 林景和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手起棉落。 浸润了烈酒的棉絮,狠狠擦过朱标背上血肉模糊的创口。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震得房梁都颤了三颤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林府: “啊——!!!” 第88章 二百万两 咔哒咔哒咔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登州港一路踏过山东驿道,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下一匹快马已经绝尘而去。 皇宫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户部递上来的粮册运气。 册子摊在案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字——米多少石,麦多少斛,丝多少匹,绢多少丈,棉多少斤,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翻遍整本,愣是见不到几两银子的影子。 洪武初年的朝廷财政,全指着田赋过日子。而田赋收的全是实物,叫“本色”。夏税征麦,秋粮征米,丝绢棉麻按产地摊派,整个大明朝的国库,银子是论锭攒的,不是论箱装的。 去年全年折色银收入拢共才一万五千两,商税和盐课的收入加起来都没二百万两!连给京官发俸禄都不够,只能拿实物和职田折抵。 各级官员每月到手就几石米几匹绢,回家还得自己磨面自己织布,堂堂正七品知县,过得还不如江南一个富户。 朱元璋越看越烦,“啪”地一声把粮册摔在桌上,骂道:“他娘的,咱从哪儿掏银子给他们?去抢吗?咱他娘库房里只有粮食,问他们要不要?还他娘想修宅子?没见朕的皇宫最近都又停工了吗?” 话音刚落,赵石头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陛下!登州港!常遇春将军的船队!回船了!” “回来就回来,你慌个屁。”朱元璋头都没抬,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难不成他还能给朕运回来一座银山?” 赵石头扶着门框,喘得像条狗,好半天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禀陛下!常将军的船,运回白银二百万两!整整二十船!” “哐当!” 朱元璋猛地从案几后方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汤泼在粮册上,洇开一大片墨迹,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赵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 “你说夺少?!”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朱元璋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数字在嗡嗡转——二百万两。 去年全年朝廷收的银子才一万五千两,这一下就回来了一百三十多倍!三千万石米麦看着多,不能当银子使,不能造船,不能买炮,不能给将士发赏钱。现在常遇春从倭国跑了一趟,一船就运回来二百万两。 “战报呢?!快给朕呈上来!”朱元璋伸出手,声音都在抖。 赵石头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战报,双手递上。 朱元璋一把夺过来,迫不及待地摊开在案上。 刚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又看了三行,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看到一半,他眼前一黑,伸手扶住了案几,才没栽倒在地。 “咱的提点是这个意思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派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个杀人不眨眼。他当时还特意提点了几句,说什么“允许他们狠一点,用点以战养战的手段,采取一些草原的措施。”,说完自己还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看着战报上常遇春那笔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觉得,当初就不该嘿嘿。 这帮人把他的“车轮战术”发扬光大了,发散思维强得可怕,直接给他整出了一套“矿奴管理学”。 倭国,石见银山。 矿洞里昏暗潮湿,火把插在岩壁上,滋滋地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留着月代头的中级倭奴,正举着鞭子在一排瘦骨嶙峋的矿奴面前来回踱步。他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脸上满是凶狠。 “咻儿——啪!” 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矿奴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那矿奴踉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矿石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死死抱住。 “八嘎雅鹿!你的臭虫的有!死啦死啦的!”中级倭奴又甩了一鞭,抽在另一个矿奴的肩膀上,“要努力挖矿的干活!报答大明大人让你们吃上饭!让我吃饱饭!你们要是挖矿不努力,就去和你们爹妈团聚的干活!” 矿奴们不敢吭声,只能咬着牙,拼命地挥着镐头。 石头碰撞的叮当声,鞭子的抽打声,还有矿奴们压抑的喘息声,在矿洞里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后,矿洞口。 那个中级倭奴一路小跑,冲到另一个留着月代头、肚子微微鼓起的高级倭奴面前,弯腰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报告队长大人!今日矿石产量预计比昨日多出一成!只是低级矿奴这两天死的有点多,已经死了七个了,需要进行补充!” 高级倭奴双手抱胸,鼻孔朝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西。你的非常认真的干活!今天,你的饭团增加一个!” 中级倭奴的眼睛瞬间亮了,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贴到地上了: “嗨!属下一定多多努力!为大明大人挖更多的银子!” 不远处的山坡上,常遇春正带着朱文正巡查矿场。 他抱着胳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中级倭奴挥舞鞭子的凶狠,高级倭奴鼻孔朝天的傲慢,还有低级矿奴们拼了命挖矿的样子,整个矿洞运转得井井有条,产量比官军直接看管的时候还高了三成。 常遇春欣慰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转头对朱文正说道: “这两个矿奴不错,有管理才能。你安排一下,赏他们一人一壶烧刀子。给那个高级矿奴,再发一个倭国娘们。” 朱文正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明白,一会儿就安排。对了常叔,昨天蓝玉又端了三个村子,抓回来两百多矿奴,正好补上缺口。” “嗯,不错。”常遇春满意地哼了一声,“让蓝玉再往南边走走,多抓点人回来。这银山这么大,没人挖可不行。” 而产生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之前,蓝玉从倭岛第一个村子扫荡回来的那天。 他挨个翻遍了每一辆马车,翻来翻去,全是鱼干和破烂以及那么十余个倭国娘们,粮食就没几斤!。 常遇春的脸黑了。 他转头看向蓝玉,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蓝玉。这村里没男人?就这么几个娘们?粮食呢?” 蓝玉把头盔摘下来,往篝火边一搁,蹲下来伸手从篝火架上掰了半条烤鱼,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男的都杀了个干净。”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末将想着,男的除了吃饭啥用没有,就这几个娘们还有点用,不是说让兄弟松快松快吗?就带回来了。” 常遇春一时无语。 蹲在篝火边,看着蓝玉吃得津津有味,又看了看车上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倭国娘们,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蓝玉,一字一句地问道: “蓝玉。你想亲自挖矿吗?” 第89章 以倭制倭 蓝玉是何许人也? 抛开朱文正那个混不吝,明初第一愣子的名号,他当之无愧。 毕竟睡北元王妃这事,在开国勋贵圈子里真不算离谱,有几个没睡过北元贵女的?常遇春睡过,冯胜睡过,连向来稳重的汤和,都在缴获里挑过一个色目姑娘。文官们嘴上骂得凶,但私下里谁也没少拿。 但蓝玉这个二百五,后面愣是敢对着自家关隘开炮,还把当地的守将给弄死了。 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干不出这事儿。 "蓝玉!你想亲自扛着镐头去挖矿吗?" 蓝玉嘴里的鱼尾巴"噗"地吐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全是在应天听那些挖过矿的手下人说过的那些事儿,越想后背越凉。 挖矿。矿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明代时期挖矿,那是真的能体现什么叫挖!那是真的得用稿子一下一下的打洞。 矿洞里面黑咕隆咚,没有支护,没有通风,没有排水。塌方那是比吃饭都勤快的事,一塌就得埋上几十上百人,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如果是煤矿还有瓦斯爆炸等。就算没有爆炸,透水缺氧等等一系列,随便哪一样,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洞里的人除非八字够硬、祖宗在地府关系同样也够硬、再把头在地府磕冒烟,才能有那么一丝丝活下来的机会。前提是地面还得有人救援——就算被救出来也先别谢祖宗,再往下听:活下来的人还不包完整,缺胳膊断腿是常态,就算四肢齐全,也不包会不会变傻。 而且,在这个历史环境下,救人是需要成本的! 蓝玉作为一名拥有理想抱负的青年,还没当上大将军,还没把北元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末将不想!绝对不想!打死都不想!" "不想就别他妈乱杀人!"常遇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蓝玉没敢擦,"我问你,你打下那个村子,是不是把男的全砍了?" "是啊……"蓝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打仗不就是这样吗?" "打你娘的仗!动脑子啊,你的脑子呢?"常遇春又踹了他一脚,"有用的留,没用的才杀!你把人都杀光了,谁给你挖矿?谁给你扛粮草?谁给你挡刀子?" 他指着蓝玉的鼻子骂:"死一个倭人,总比死一个咱们自己的弟兄强!能用他们填的坑,为什么要咱们的儿郎上?能用他们砍的人,为什么要咱们自己动手?" 旁边的朱文正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常叔说得对。省下来的力气,留着挖银子多好。" 李文忠也在旁边微微颔首。 蓝玉揉着屁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才恍然大悟。是这样啊,可真没想起来,光想着车轮放倒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以为……" 常遇春没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烤鱼签子往地上狠狠一插,签子入地三寸。 "传令下去:清扫周围百里,所有俘虏,男十三以上四十以下、女三十以下,全部留下。老弱病残,就地处理。先把人抓够,编成仆从军,以作驱口。" 所以在接下来的清扫和推进的过程中,那是直接就抓。反抗的杀,没用的也杀!虽然在在常遇春的率领下,明军的大刀不斩老幼,但是老的不幼,幼的他也不老! 而且在行军和推进的过程中,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仅用三天就搞出了一套严密的倭奴等级体系,一共分五级。 最反常识的是——所有管事的倭奴,全是从最底层的矿奴里选出来的。 第一级:大明官军。驻守银山各处隘口和营寨,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所有倭奴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第二级:总领倭奴。从最听话、最狠的矿奴中选拔,每千人设一名。总管辖区内的矿场生产和仆从军调度,不用干体力活。每月一壶清酒、一天两个白饭团、一条烤鱼,可分配一名倭国女子,外出能优先分赃。 第三级:监工倭奴。从矿奴里提拔,每百人设一名。负责每日分配任务、清点矿石、记录工头的鞭子磨损情况。每日两个糙米团、半条鱼干,犯错由总领直接处置。 第四级:工头倭奴。同样是矿奴出身,每十人设一名。不用挖矿,专门负责挥鞭子驱赶矿奴劳作。每日一个糙米团,超额完成任务能多领半勺稀粥。 第五级:矿奴。所有新抓来的俘虏,全部归入此列。每天必须干满九个时辰。生病、受伤、逃跑,一律就地处理。 在挖不够定额得情况下就没饭吃就算了,上一级监工的鞭子那是抡得冒烟。在挖矿开始后,每天打死得倭奴不在少数! 常遇春在划分等级的时候,理由简单粗暴:"那些原来的武士老爷,只会压迫底层倭人,他是想跑的,想造反的。 只有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在得到某种权力过后会将他们受过最狠的苦,加倍用到以前压迫他们的人身上。" 事实证明,他说得太对了。 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倭奴,对付起自己的同胞,比大明官军狠一百倍。 为了一个白饭团,他们能出卖一起挖了半年矿的同伴;为了升一级,他们能亲手打死十个怠工的矿奴;为了一壶酒,他们能屠了整个村子,连自己的亲戚都不放过。 最先当上总领的那个叫山本,原来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农民。因为一天之内举报了三起逃跑计划,还亲手打死了五个逃跑的矿奴,直接连升三级,成了管着一千个矿奴的总领。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原来欺负过他的三个武士,活生生的用棍子打死。 没过多久,常遇春又从矿奴里挑出一批最能打、最不要命的,编练成了一支仆从军。 名字是朱文正起的,叫"野狼先锋营"。 常遇春当时就皱了眉:"什么狗屁名字?他们长得跟矮冬瓜似的,哪点像狼?" 朱文正振振有词:"正因为他们长得矮,才叫''野狼''给他们抬抬志气。你看,一听这名字,多威风,砍人都有劲。" 常遇春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就没再争。 仆从军配发缴获的竹甲和铁刀,白米饭管饱。砍一个人头换一个白饭团,砍十个换一壶酒,砍五十个直接升工头倭奴。 这帮倭国底层人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在原来的大名手里,能吃上一口糙米,那都算过年了。现在大明不仅给他们发刀子,还管白米饭,砍人砍得多了还能当官管人。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训练的时候,个个嗷嗷叫,参拜大明龙旗的时候,把脑袋磕得咚咚响,恨不得立刻替大明砍人立功。 唯一的缺点是队列训练全不及格,走步能走成一窝蜂。但冲锋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大明骑兵还快,连命都不要。 银山主峰的最后一个据点,就是野狼先锋营打下来的。 那据点建在悬崖边上,易守难攻。守寨的是当地一个大名,手下有三百多个武士,囤积了足够吃半年的粮草。蓝玉带着官军攻了三次,都被滚木礌石打了下来,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常遇春正准备调襄阳炮来轰,山本主动找上门来。 "大人,不用麻烦官军。给我五百个野狼先锋,三天之内,我把寨子里的人头都给您提来。" 常遇春挑了挑眉:"你有把握?" 山本拍着胸脯:"要是拿不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常遇春笑了笑,给了他五百人,外加十桶酒和二十桶白米饭作为奖励。 当天晚上,山本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选了一条连山羊都爬不上去的悬崖。五百个仆从军,腰里系着草绳,手里拿着短刀,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有十几个人脚下一滑,摔下了万丈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剩下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上爬。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寨墙。 寨子里的武士还在睡觉,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悬崖那边爬上来。 山本第一个冲进寨子,一刀砍死了守门的哨兵。 接下来的场面,连见惯了杀戮的大明官军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仆从军根本不讲究什么战术,就是纯粹的屠杀。他们见人就砍,不管男女老少。有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拿起刀,就被四五把短刀同时捅进了身体。有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被他们一把抢过孩子,狠狠摔在石头上,然后再一刀砍死女人。 那个大名带着亲信躲在寨主楼里,负隅顽抗。 山本让人放火烧楼。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火灭了,楼塌了,山本带着人在废墟里扒拉,把那个大名烧焦的尸体拖了出来,砍下脑袋,用绳子拴着,挂在自己的腰上。 不到三个时辰,整个寨子就被清理干净了。 五百个仆从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当山本提着那个大名的脑袋,浑身是血地站在常遇春面前时,连常遇春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得不错。"常遇春点了点头,"赏你两壶酒,五个白饭团。再给你加两百个矿奴,归你管。" "谢大人!谢大人!"山本激动得当场跪下,把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了血。 从那以后,野狼先锋营就成了常遇春手里的一把尖刀。 不管是攻打哪个寨子,只要野狼先锋营一出动,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他们打仗不要命,而且特别残忍。凡是抵抗的寨子,破寨之后,鸡犬不留,且手段残忍。 不到一个月,整个银山地区就被彻底平定了。 所有的矿洞都被大明接管,所有的倭人都被编入了倭奴体系。 常遇春因此落了个清闲。他每天只需要坐在营地里,喝喝茶,看看矿洞的产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但他不敢放松半点,特意下了死命令:不准杀光所有十二到四十岁的男人。不然就这帮仆从军屠村的速度,估计用不了几年,整个倭国就没人了,到时候真得蓝玉自己扛着镐头去挖矿。 蓝玉也因此天天将其看得及严,生怕这帮子人兽性大发,将人杀个精光。 更让常遇春头疼的是战报。 他总不能跟朱元璋说:陛下,我抓了一帮倭人,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还让他们互相抽鞭子挖矿,这帮人比牲口还好用,产量比官军亲自看管高了三成。虽然这么写问题不打,但是不好看啊。 思来想去,他提起笔,在战报上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大字: 矿务顺遂,人心安定。随船出发! 可铁柱这个监军还在呢!虽然答应不乱写,但是没答应说不写! 所以,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榨出二百万两,可以说是每一钱银子都带着倭奴的血! 但是谁在乎呢?毕竟倭奴不算人! 第90章 新税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朱元璋哼着从林昭哪里学来的跑调小曲,手指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心情异常的美丽。 他唱得摇头晃脑,半点没有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活像个刚赚了大钱的暴发户。 案头摊着两份用朱红印泥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边角都被他摩挲得发了毛。一份来自登州港,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二百万两白银已分装,由水师全程护送,不日即可抵达应天城外的龙江关。 短短几个月,国库凭空多了二百万两白银。 这给了朱元璋一种什么概念?海外好啊。海外真得去啊。 以前打天下靠种地,一亩地打三二百斤麦子,得种几千万亩才能凑够三千万石粮。现在坐天下,得靠海里捞银子。 一座银山挖出来,顶得上百万亩良田,还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不用怕旱灾水灾蝗灾。虽然粮食很重要,但是银子能让人卖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 “等这批银子到了,先给边关的将士们发上一些赏钱,再把应天城里的城墙修一修。毕竟枪在手,谁他妈都得跟着我走! 剩下的存起来,留着以后打北元用。”他自言自语地盘算着,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又哼起了小调。 “陛下。”赵石头从门口探进半个头。“太子殿下派身边的小太监来请您,说有要事商量,是关于新税制的。他说已经拟好了章程,想请您过去看看。” “哦?新税制?”朱元璋收了小曲,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却多了几分郑重。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一趟太医院,让院判把那两瓶进贡的云南白药拿出来,一起带过去。标儿那后背挨了三十军棍,估计还没好利索,别让他再折腾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赵石头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带着赵石头,提着两个药匣子,慢悠悠地走到了东宫。 东宫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混着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标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案头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文书,有户部送来的历年税册,有各地上报的灾情奏报,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大明律》。他右手攥着一杆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改着手里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连朱元璋走进来都没察觉。 “慢点动,别扯着伤口。”朱元璋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行礼,“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好躺着养伤,折腾这些干什么?” “爹,您来了。”朱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躺着也是躺着,浑身都不自在,正好把这点收尾的活干完。再说了,这新税制是大事,早一天定下来,朝廷也能早一天有收入。” 说着,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蓝皮册子推到朱元璋面前,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却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被翻了无数遍。 “爹,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八遍才拟好的新税制章程。大伯也帮我看过了,提了不少意见,都改在上面了。” 朱元璋拿起册子,入手沉甸甸的,足足有一寸多厚。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朱标一贯的笔迹。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有的是朱标用小字写的补充说明,有的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就不是他写的,显然是林昭的手笔。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越看眉头越紧,拿着册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份章程要是真推行下去,大明朝立国以来所有的税法规矩,全都要推倒重来。 从夏商周开始,历朝历代的税制都是田赋为主,杂税为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可朱标的这份章程,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把所有的杂税全部废除,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三项。 他翻到第三页,指尖重重地点在一行被朱标用朱砂笔圈起来的字上:“自洪武十年正月初一日起,免除天下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 “是。”朱标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田赋维持洪武初年定下的十税一,永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加征任何名目的田赋附加。过往所有的厘金、关税、落地税、牙税、契税,还有地方上在水陆关口设卡收的过路钱、过桥钱,各县各乡打着‘损耗’‘折耗’‘运费’‘修缮’旗号摊派的苛捐杂税,也全部废除,永不复征。” “都免了?”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那朝廷的收入从哪来?你可知道,去年全国的杂税收入,虽然折成银子不多,但折成粮食和布匹,也有百万石。都免了,朝廷每年的收入不是更少了?拿什么修河?拿什么赈灾?” “从税基来。”朱标往前凑了凑,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忍着痛继续说道,“爹,您想想,以前的杂税多到什么地步?一个商人从杭州运一船丝绸到应天,一路上要过十二个关口,每个关口都要收税,光过税就要十几次。到了应天,还要交落地税、牙税、市税,又多了几个环节!” 他顿了顿,拿起案头一本户部的旧税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您看,这是洪武八年的商税记录,全国三百多个税课司局,额定年收商税一百余万两。可实际上,那些富户,随便一个家里的银子都比国库多。为什么?就是因为法定三十税一的商税,就算加上层层叠叠的杂税,实际税率不会一成。这些商人在如此低廉的税率之下赚取了高额的利润。用重金买通官员,偷税漏税,以答道赚取更多利益的目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册子,若有所思。 他是穷苦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元朝的时候,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他建立明朝后,虽然废除了元朝的很多苛政,在文官的忽悠下定下了三十税一的低商税,但很多杂税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些杂税转着转着就被地方官更是变着法地摊派到农户身上。 “你说得有道理。”朱元璋沉吟道,“可是一下子把所有杂税都免了,会不会太急了?万一朝廷收入跟不上,出了什么事,手里没钱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朱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有海外的银子兜底,短时间内足够使用。这三年时间,足够新税制推行开来等新的税制铺开。要不了两年,商税的收入每年过千万两绝对没问题,要不了五年商税就会成为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到时候,别说养兵修河,就是再打几场大仗,朝廷也有钱。” 朱元璋没说话,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他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道:“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盐铁茶怎么没列进去?这三样可是朝廷的大进项。” “盐铁茶必须列入国营管控,不在商税体系里。”朱标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急,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说道,“这三样是国之命脉,绝对不能放给商人。军饷要靠盐利,士兵们吃不上盐,就没有力气打仗;赈灾要靠铁税,修河筑城、打造农具都需要铁器;茶马互市要靠茶引,我们用茶叶换蒙古人的战马,控制草原的经济。一旦放给私人,他们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私盐泛滥会乱了军心,商人会把盐价抬得天高,百姓吃不起盐,士兵也吃不起盐;铁器外流会资敌,要是商人把铁器卖给蒙古人、卖给倭人,他们就会打造兵器来打我们;茶叶要是流出去,我们就控制不了蒙古人了。到时候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有道理。”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 当年他起兵的时候,是靠着林昭的启动资金菜迅速扩大的基本盘!张士诚、陈友谅之流就是纯纯的私盐贩子。这里面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盐铁茶继续实行专卖制度,由朝廷统一经营,收入全部归入内承运库,专门用于军饷、赈灾和皇室开支。”朱标补充道,“而且要加大对私盐、私铁、私茶的打击力度,凡是贩卖私盐超过百斤的,一律流放;超过千斤的,一律斩首。贩卖私铁、私茶的,同罪。”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个勾,表示同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七页,一行字下面划着粗粗的双线,墨迹浓得几乎要透纸背,笔锋凌厉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凡年利三十两以上者,均需成立商号经营,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无票据而经营,或伪造、篡改票据者,处以极刑。” “极刑?”朱元璋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 这笔锋太硬了,拐角处几乎要戳破纸背,根本不是朱标那种温润的笔迹。 “这是大伯加的。”朱标老实交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原来写的是‘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大伯说太轻了。他说,偷税漏税就是挖大明的墙角,挖墙角的人,就该杀头。没有票据就没法查账,没法查账就一定会有偷税漏税。只有用极刑震慑,才能让那些不法商人不敢钻空子。” 朱元璋笑了笑,没说话。 果然是林昭的风格。 下手永远又准又狠,从不拖泥带水。 他接着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套税制充分考虑到了不同阶层商人的承受能力: 年利二十两以下的小商贩,全部免税。街边卖炊饼的老王,码头扛活的力夫,巷口摆摊的菜贩,走街串巷的货郎,这些人一年到头也赚不到二十两,本来就穷,再收税就活不下去了。免税不仅能让他们活下去,还能鼓励更多的人做小生意,活跃市井。 年利二十两至五十两之间的小商户,按二十税一征收。五十两至一百两的按照十税一征收。这些人是市井的中坚力量,税率低一点,能让他们扩大经营,雇佣更多的人。 年利一百两以上的商户,必须成立商号,到官府登记注册,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严格按纯利一成五征收。并且随着商号做大按纯利程度不同,向上递增! “这个阶梯征税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道,“穷人不交或者少交税,富人按规矩交税,既不让穷人活不下去,也不让富人钻空子。以前那些大商人,一年赚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交的税还不如一个卖炊饼的多,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票据,账目不透明,全靠他们自己报,再加上买通官员,法定的三十税一,实际能收到不多。现在有了票据制度,每一笔买卖都有记录,谁也别想偷税漏税。” “是啊。”朱标点了点头,“朝廷会统一印制票据,加盖户部和税部的大印,没有印章的票据一律无效。商号每做成一笔买卖,都要给客户开一张票据,自己留一张存根。官府定期查账,核对票据和存根及账本,要是对不上,就是偷税漏税。而且我们还鼓励百姓举报,举报属实的,奖励偷税金额的一半。这样一来,人人都是监税官,谁也不敢偷税漏税。” 朱元璋越看越兴奋,拿着册子的手都有点发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头疼的就是财政问题。每年收的粮食刚够吃饭,收的银子刚够发俸禄,一遇到打仗、赈灾、修河,就得捉襟见肘,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现在有了这套税制,以后朝廷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想开口说话,朱标忽然又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语气郑重地说道:“爹,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建议成立一个新的衙署,叫税部。从户部手里把商税和收入税的征收权独立出来。户部只管田赋和户籍,盐铁茶的收入交内承运库,税部专管所有的商业税和收入税,直接对陛下负责。” “独立出来?”朱元璋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户部肯定不会同意。这等于割了他们一半的权。户部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那就让李善长来兼税部尚书。”朱标早有准备,脱口而出,“李善长是开国第一功臣,又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在朝廷里威望高,没人比他更适合当靶子。他来兼这个尚书,户部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而且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会敢真的插手税部的具体事务,只是挂个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让林诚来做税部侍郎,主持税部的日常工作。” “林诚?”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朱标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找人。把林诚都搬出来了。” “林诚是大伯的嫡长子,没人比他更合适。”朱标语气坚定,“论情,林诚要是进了税部,别说户部的那些官员,就是刘基、宋濂他们见了,都要绕路走,没人敢在账面上糊弄他。谁要是下烂招,不用咱们动手,大伯先就得把他们弄死。论能,林诚跟着大伯管了这么多年的账,那么大的家业,遍布天下的商铺、船队、银号,从来没出过一笔错账。让他来管税部,谁也别想贪墨一分银子。” “而且,林诚跟我一起长大,我们俩情同兄弟,他肯定会尽心尽力帮我。有他在税部,我也放心。” 朱元璋把章程合起来,放在案上。 手指轻轻敲着蓝色的封面,陷入了沉思。 朱标的这套税制,太超前了。 超前到如果不是有海外的银子兜底,他根本不敢推行。 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能实实在在地给朝廷增加收入,每一条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而且有林昭在背后把关,有朱标,林诚坐镇,自己手里又有枪杆子,强行推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一旦推行成功,大明朝的财政就会彻底翻身,再也不用为钱发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兵强马壮,别说收复北元,就是开疆拓土,建立一个远超汉唐的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他刚想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了赵石头轻手轻脚的声音: “陛下,李善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是关于今年贡试的试题。他说试题已经拟好了,想请陛下过目审定。”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知道了。”他扬声说道,“让他在御书房候着,朕马上就回去。” 说完,他转头看向朱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程先放在朕这,朕回去再仔细看看,晚上让你母后给你炖点鸡汤补补。你好好养伤,别太累了。林诚那边,我去找你大伯说。肯定会同意的。” (感谢“一只鱼啊、^会飞的煤气罐^、南瓜是菜鸟送的点个赞*2,用爱发电*3、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6、天玄上神州的陈群、爱神契约、执离花蚕) 第91章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早朝结束的钟声还在奉天殿的梁柱间绕着,文武百官刚鱼贯而出,朱元璋就把龙袍往龙椅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大殿。 "陛下!陛下您去哪?"身后几个捧着奏折的太监追得气喘吁吁。 "回御书房!谁也别跟着!"朱元璋头也不回,脚下生风,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活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猪。 御书房里,几个小太监正低着头擦桌子,听见脚步声赶紧跪了一地。朱元璋理都没理,径直冲到墙角那几个樟木箱子前,"哐当"一声掀开了最上面的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倭刀,刀鞘上镶着螺钿,描着金纹,都是常遇春专门送回来的战利品。朱元璋搓了搓手,弯腰抽出最上面一把。 "唰——"刀刃出鞘,寒光一闪。 他眯着眼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刀刃上刮了刮,撇了撇嘴,"哐当"一声扔回箱子里。 "什么破玩意儿,刃口都没开利索。还他娘的刻菊花,刻个其他什么万一不行?丧气!" 又抽出一把,这把刀柄缠着鲛皮,看着倒是精致。朱元璋挥了两下,感觉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娘们儿用的东西。"又扔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一把接一把的倭刀被抽出来,看一眼,撇撇嘴,再"哐当哐当"扔回去。整个御书房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吓得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石头端着茶进来,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朱元璋正蹲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一把倭刀对着太阳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陛下,您这是……" "别说话!"朱元璋头也不抬,"咱在挑礼物。" "挑礼物?"赵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林府看老爷?" 朱元璋没应声,把手里的倭刀往地上一丢,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妈了个巴子,怎么啥好东西都没有!"他从箱子上跳下来,踢了踢满地的倭刀,"这些破烂玩意儿,送狗,狗都不要!" 赵石头赶紧放下茶盘,弯腰去捡地上的倭刀,"陛下,这可都是常将军特意从倭国带回来的上品啊。" "上品个屁!"朱元璋啐了一口,"你老爷家库房里的刀,哪一把不比这些强十倍?这些玩意儿送过去,顶多挂在厨房给老张头切腊肉用。" 他说着又走到旁边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倭国的特产,什么漆器、折扇、丝绸,还有几个雕得花里胡哨的木盒子。 朱元璋伸手扒拉了两下,拿起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颗五颜六色的珠子。他捏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 "玻璃珠子也敢当宝贝送过来,常遇春这小子是没见过好东西还是咋的?" "啪"的一声,漆盒被扔回箱子里。 又拿起一把折扇,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穿和服的女人,扭扭捏捏的,xxbl。朱元璋脸一黑,"唰"的一下把折扇撕成了两半。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伤风败俗!" 赵石头捡完了倭刀,站在旁边看着朱元璋把一箱子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忍不住小声说:"要不……带两盒御膳房新做的糕点?" "咱大哥啥糕点没吃过?"朱元璋头也不抬,"御膳房那厨子,还是当年你老爷家的厨娘教出来的徒弟。" "那……带两坛宫里珍藏的好酒?" "咱大哥酒窖里的酒,比咱宫里的还多还好。上次咱去他那,喝的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咱宫里都找不出来第二坛。" "那带……"赵石头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朱元璋把最后一个盒子也扔回箱子里,叉着腰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屋子的狼藉,愣是没找出一样能送得出手的东西。 "别带了!"他一挥手,"空手去!" 说着就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转身又折了回来。 赵石头看着他走到御案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块明黄色的绸缎,小心翼翼地裹着什么东西。 朱元璋把那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赵石头跟在后面,看着朱元璋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块,心里直犯嘀咕。“你这叫空手去?得,现在也就这玩意掏出来有点面子”。 林府后院。 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昭歪在竹榻上,头枕着一个软乎乎的荞麦枕头,眼睛半眯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张慎仪坐在竹榻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蜜饯。她用银签子挑起一颗,小心翼翼地送到林昭嘴边。 "张嘴。" 林昭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蜜饯。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糖放得不多不少,渍的时间也刚刚好,既保留了梅子本身的清香,又没有被糖味盖住。 林昭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头在竹榻沿上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怎么样?"张慎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绝了!"林昭竖起大拇指,"这手艺,今年又长进了。比去年的强十倍都不止。" "那是,"张慎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教了春桃半个月做出来的呢。" 林昭睁开眼,看着坐在身边的妻子。长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衬得皮肤雪白,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温柔。 林昭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这么多年了,就今天这一口我是深感欣慰。"他一本正经地说,"说吧,只要你不是想我小舅子了,你想杀谁?咱今天就去给你杀咯。保证一家子不留一个活口,鸡蛋摇散黄,蚯蚓都给他挖出来竖着劈!" "啪!" 一声脆响。 张慎仪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林昭的胳膊上。 林昭"哎哟"一声,捂着胳膊坐了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回廊下,春桃正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听见这声脆响,吓得手一抖,感觉那一巴掌好像打在自己脸上一样,腿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昭,你个臭不要脸的!"张慎仪瞪着他,脸颊气得通红,"我能杀谁?你还好意思提你小舅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扔到了林昭的胸口上。 "你看看!这是今年的第三封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到底啥时候让他回来?咱张家可就剩下他一颗独苗了,现在三十好几快四十了,连个后都没有……" 说着,她就掏出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从手帕边缘露出半个眼角偷偷看林昭的表情。 林昭捡起胸口的信,看都没看,随手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 那是南洋基地专用的海船纸,厚实耐磨。 "夫人呐,不是我不让他回来。"林昭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那是为什么?"张慎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十年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能好受吗?" 她一边哭,一边从帕子边缘露出半个眼角,依然的偷偷地观察林昭的表情。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我不让他回来,是他不能回来。"他耐心地解释道,"现在重八是皇帝啊。就咱小舅子那个性情,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他要是回来了,敢顶着我和重八的名头去抢李善长家的闺女。三天之内肯定得大祸。" "惹什么事?"张慎仪不服气地说,"他现在在南洋都多少年了?吃不饱,还穿不暖。连个知冷知热的的都没有?" "你懂个屁!"林昭嗤笑一声,"他懂规矩?他要是懂规矩就不会在岛上吃喝嫖赌?你忘了他当年在濠州,干了多少缺德带冒烟的事?强抢民女就算了!他连寡妇都抢!" "行,就算民女漂亮,寡妇妩媚!" "行,那民女哥寡妇不对、可这是他强抢的理由吗?现在是大明朝了,有王法了。"林昭摇了摇头,"朝廷里那些文官,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咱林家呢,巴不得咱出点什么错。小舅子要是回来,他哪天看哪个御史不顺眼,上去就给人一拳,在抢人家夫人和闺女?你说重八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杀了他,你伤心,我也伤心。不杀他,那些文官就得说重八徇私枉法,说咱林家权势滔天,功高震八。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张慎仪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再说了,"林昭接着说,"他要是哪天喝多了,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那可不是砍头那么简单了,那是要诛族的!" "诛族就诛族!"张慎仪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大不了咱们一家子一起死!" "你看你,又说胡话了。"林昭无奈地说,"咱们一家子死了就死了,可咱们族里还包括重八呢——你总不能让他自己杀自己吧?他可是在咱族谱里面呢,你不能让重八为难。" 月亮门外。 朱元璋跟着管家刚走到这里,脚步就"唰"地一下钉在了地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鼻子一酸,眼睛有点发潮。他赶紧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陛下?"管家在前面回身,小声地询问,"咱们……进去吗?"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他。 他站在月亮门外,听着里面张夫人还在小声地哭,林昭在低声地安慰她。 他想转身走。 真的想转身就走。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可今天的事太重要了,必须当面跟大哥说。 他又想直接迈进去。 可万一进去了,林昭还在嘀咕怎么办?万一再听见什么更让他感动的话,他当场哭出来怎么办?那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朱元璋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纠结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 又咳嗽了一声。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过了月亮门。 他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大喊: "大哥!擦,大哥啊!咱想你了!" 听见这个声音。 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个带着点凤阳口音,每次一这么喊,准没好事的声音。 林昭腾地一下从竹榻上弹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差点把竹榻都掀翻了。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借!死活不借!说啥都不借!" 林昭站在竹榻后面,双手撑着榻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朱元璋。 张慎仪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朱元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不就上次借了他两千骑兵,到现在还没还吗?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他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堆起了灿烂的笑容。 "嫂夫人也在啊。"他对着张慎仪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林昭,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大哥,好久不见,咱可想死你了。" "少来这套!"林昭毫不客气地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吧,这次又想借什么?" "大哥,你看你说的,"朱元璋委屈地说,"咱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咱是真心想你了。" "看我?"林昭冷笑一声,"上次你说想我,你把你儿子送来了!紧接着儿子们送来了。上上次你说想我,借走了咱两千骑兵。上上上次…………。"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 朱元璋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大哥,你我兄弟,辈子兄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林昭,"这点小事,你还记在心里干啥?" "小事?"林昭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借就借,借了就不还,那叫小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 "不给,死活不给!今天你说破天也没用!" "大哥,咱还没说要啥呢!"朱元璋急了,"你怎么就知道不给啊?" "不管你要啥,都不给!"林昭斩钉截铁地说,"战马没有,粮食没有,盔甲没有,银子也没有!你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朱元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明黄色绸缎裹着的东西。 "唰"的一下,黄布被掀开。 "大哥,你看,"朱元璋把玉玺举到林昭面前,一脸讨好地说,"玉玺都带来了。" 林昭一看那玉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往后跳了一大步,手指着朱元璋,声音都变调了。 "滚!说不给就不给!你要啥我都不给!" 朱元璋:"?" 他举着玉玺,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把玉玺都带来了,大哥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 结果没想到,大哥的反应更激烈了。 "大哥,你……你这是干啥?"朱元璋一脸茫然地说,"咱又不是要抢你的东西,咱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商量个屁!"林昭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正事!"朱元璋急得直跺脚,"是关于新税制的事!标儿把章程都拟好了。" "不看,不懂,不知道,不明白!"林昭把头扭到一边,"标儿那孩子聪明得很,他拟的章程肯定没问题。" "那怎么行!"朱元璋说,"这里面好多东西,标儿说了。必须得你看。你不看咱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林昭说,"你赶紧走,别在这晃悠,晃得我眼晕。" "大哥!"朱元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咱都把玉玺带来了,你就给咱个面子呗。" "不给!"林昭说,"你就是把龙椅带来了,我也不给!"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朱元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退!退!退!" 一边说,一边还使劲地跺脚。 (感谢榜一大哥“南瓜是菜鸟”今天送的点个赞*1,用爱发电*3。今天首次登场的“阳江山山的橘子学姐”送来的一封情书*1,用爱发电*3。给大哥大姐点点举报!作者今天更了这么多,去开本放松心情的老二应该没问题吧?) 第92章 年轻的三品官 卯时三刻,奉天殿的晨钟准时撞响。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所有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班次走。直到走到文官列户部的位置,这整齐的脚步声才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原本该站着几位头发花白、背都驼了的老侍郎的正中间位置,此刻赫然站着一个年轻人。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宝蓝色的三品官服穿在他身上。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他比旁边的户部郎中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户部官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品级较低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他,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叫。 "这是谁啊?怎么站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去了?" "没见过啊。新科状元?不对啊,科举都还没开呢!" "看着年纪轻轻的,顶多二十左右吧?怎么就穿三品官服了?莫不是哪家的关系户?" "嘘!小声点!没看见前面那些勋贵大人的脸色都变了吗?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低品级官员中蔓延,却没人敢大声问出来。 而武勋和老臣眼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冯胜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人。然后用手里的笏板挡住嘴,凑到旁边徐达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家大郎怎么站那儿去了?" 徐达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只是悄悄地把笏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冯胜见徐达不说话,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邓愈。邓愈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眼神里却同样充满了惊讶。 文臣列的最前面,李善长站在首位,手里捧着笏板,目视前方。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眯得更细了。手指在笏板背面轻轻敲击着,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他旁边的刘基,仿佛在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笏板捏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再往后一点的宋濂,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诵什么经书。 整个奉天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早朝,肯定不一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元璋,此刻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 坐得四平八稳,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副威严庄重、不可侵犯的样子。 但是,如果有人能站得足够近,就会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眼睛底下,顶着两个大大的、乌青的黑眼圈。像两只刚从竹林里跑出来的熊猫一样。 此刻,林诚站在户部班次的正中间,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太监按惯例,拿着静鞭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正要挥鞭。 "不必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太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退下吧。今天不用这些虚礼。" "是,陛下。"太监赶紧躬身,灰溜溜地退到了殿柱后面。 静鞭三响,这是早朝的规矩。从唐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今天皇帝居然说不用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石头,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抄录好的章程。 朱元璋走到丹陛的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你们之前拟定的那份税制章程,咱看了。"咱很不满意。" 官员们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朱元璋。 那份税制章程,是户部联合内阁,凝聚了所有文臣的心血。皇帝居然说不满意? "你们那套东西,换汤不换药。"朱元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是老一套,种地纳税,按人头收税。层层盘剥,苦了老百姓,肥了那些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咱要的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石头手里的章程。 "所以,咱亲自调派人手,重新拟定了一份新的税制章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照章誊抄,人手一册。回去好好看,好好学。明年正月初一,全国开始施行。"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太监拿起一摞摞的章程,从殿后走了出来。他们沿着丹陛,快步走到百官面前,将章程一份一份地分发下去。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奉天殿里回荡。 官员们接过章程,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一开始,殿内还是安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开始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户部左侍郎王大人,看到"免除全国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只征田赋正税,且需要按田亩数量纳税"这一条时,手却抖得厉害。其他人在看到不同条例时,表现也各有不同。 "这......这分明是抄的《管子》,又不是《管子》。"旁边的国子监司业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对他说,"这里面的很多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声浪从门槛边一路涌向殿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奉天殿,像一个炸开了的马蜂窝。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愤怒,有人恐慌。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看着手中的章程,一个劲地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出班抱笏。 "禀陛下——" "禁声。" 朱元璋这一声不高,但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刚才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连殿角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朱元璋。 李善长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此份章程,朕并不是同你们进行商议。而是需要你们照章执行。"他站在丹陛边缘,即日在成立税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朕负责。" "由李善长兼任税部尚书之职,行监督之权。" "林诚任税部侍郎,正三品,总领全国税务。税部一应诸事由林诚统领——官员安排,吏员任职,章程细则,由其自行决定,报吏部备案即可。" 满殿鸦雀无声。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户部班次的那些老侍郎,互相用肘子捅来捅去,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在户部干了一辈子,熬白了头发,才混到个侍郎的位置。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居然一下子就成了一部老大。 直到一个洪武初年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班抱笏。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声音嘶哑地说,"林诚年纪轻轻,又无科举功名,更无从政经验,怎能担当如此重任?总领全国税务,事关国本,岂能如此儿戏?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十好几个官员跟着出班。 "陛下!王御史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林诚资历太浅,难以服众!请陛下另选贤能!" "税部事关重大,非老成持重之人不能担当!" 一时间,官员跪了满地,齐声反对。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说完了就都起来。"朱元璋淡淡地说,"咱刚才说了,此事不是同你们商议,而是通知你们。" "你们说林诚资历浅,不懂税务。那你们懂?"他冷笑一声,"你们懂的话,就不会拟定出那份狗屁不通的税制章程了。" "你们说林诚难以服众。没关系。他不需要服众。他只需要服咱就行。" "谁要是不服,可以。"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语气冰冷,"现在就可以递辞呈。咱准了。回家抱孩子去。有的是人想干这个差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没想到,朱元璋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林诚。 "林诚。" "臣在。" 林诚从户部班次中侧出一步,躬身抱拳。动作行云流水,不慌不忙。 "朕命你为税部侍郎,总领全国税务。"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三个月内,新税制必须在全国推行开来。有没有问题?" "臣,遵旨。"林诚躬身接旨,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直起身,退回原位。 冯胜拿笏板挡住半边脸,朝林诚比了个嘴型,没出声。 ——小心。 林诚回以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点头。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朝。" (感谢“龙灵山的茗玉”送来的一封情书*2、点歌赞*2、催更符*1。“没事别瞎看”送来的催更符*1。“cqi101044”送来的为爱发电*1。) (明天继续更,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