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光辉》 第1章 委任状 1942年,2月。上海,特高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课长中岛信一把一张委任状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推给陆明辉。 「你看看。」 陆明辉没动。 客厅里烟气弥漫,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中岛脸上,明暗不定。 桌上搁着两盏茶,陆明辉那盏一口没碰,茶汤已经凉透了。 委任状是日文,盖着梅机关的红章。警卫队总队长,76号正式编制。 这个位子三天前还是吴四宝的。 吴四宝死在弄堂里,后脑勺挨了一枪,胸口也挨了一枪,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凶手没抓到,但76号上上下下心里都清楚。 是军统乾的。 陆明辉没吭声。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大概率不会是真相。 「我不合适。」陆明辉开口了。 中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忽得盯在陆明辉脸上。 「为什么?」 「警卫大队管的是整个76号的安保,手底下五个大队,两百多号人,是76号的暴力机构。」陆明辉说话不紧不慢,坐姿端正,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你知道的,我在士官学院学的是情报分析,不会拳脚,压不住这帮人。」 中岛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陆明辉眯了一下眼。 「明辉。」 中岛换了日语。 「你在东京的时候,教官的评语我看过。战术推演,逻辑分析,你拿的都是甲等。你的能力,早已证明。」 陆明辉没接话。 转身,中岛看向陆明辉:「你不需要去第一线,你只需要帮我盯着76号。」 「76号已经不乾净了。」中岛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吴四宝的死,想必你心中有数,他们竟然敢侵犯大日本帝国的利益。」 中岛略作停顿。 「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 信得过。 这三个字砸下来,陆明辉后背一紧。表面上纹丝不动。 信得过? 中岛信的是什么?是东京两年的同窗情谊?还是日本人对「自己人」的那种天然亲近感觉?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堵死了他后面的话。 中岛信一不是在徵求意见,是在通知。委任状都盖好章了,茶都倒好了,你陆明辉今天要是说个「不」字,那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是立场问题,是忠诚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声又远了。 陆明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委任状。红章刺眼,日文竖排,他的名字有些夺目。 「中岛君。」陆明辉喝完茶抬起头,用日语回道,「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中岛笑了,撑在桌沿上的手松开,整个人退后半步。 「这怎么能是架在火上烤呢?这是委以重任,是性命相托。」中岛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陆明辉续了杯,「你是我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看……」 陆明辉盯着那杯新茶。热气往上冒,在两人之间散开。 会客厅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中岛头也没抬。 门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先看了眼中岛,又看了眼陆明辉,犹豫了一秒。 「说。」中岛把玩着茶杯盖。 「孙副大队长带人把吴总队长的办公室封了,说是要清点物资,不让任何人进去。」 中岛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陆明辉的手指动了一下。吴四宝的办公室,那里面有什么?人事档案丶巡防记录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孙耀祖急着封锁办公室,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寻找东西? 「还有呢?」中岛问。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孙副大队长说,在新总队长到任之前,警卫大队的一切事务由他暂代。已经通知下去了。」 第2章 开门 「陆秘书,吴总队长刚走,这屋里的东西都是证物。李主任发了话,谁也不准碰。我奉命看着,你别让我难做。」 孙耀祖站直身体,双手抱胸。 陆明辉从上衣内袋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抖开,举在半空。 白纸黑字,红印章。 「梅机关委任状,警卫大队总队长,陆明辉。」他念完,把纸收回口袋,「现在,开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孙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陆明辉放纸的口袋,腮帮子鼓动两下。 「总队长?」孙耀祖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76号有76号的规矩,人事任命得过李主任的手。你拿一张日本人的条子就想接吴总队长的班,底下的弟兄们不服。」 八个汉子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孙耀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陆明辉的右手已经探向后腰。 他等的就是这一步。 三步变两步,距离收窄,孙耀祖身后的人被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击角度。 枪拔出来,抬手。 枪管顶在孙耀祖的眉心。 拇指一拨,「咔哒」。 孙耀祖愣住了。瞳孔收缩,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僵成一块。 「你敢在76号动枪?」孙耀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 「抗命不遵,意图销毁重要物证。」陆明辉食指压在扳机上,「我打死你,李士群连个屁都不敢放。」 八个手下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枪,对准陆明辉。 带路的年轻人吓得惊呼一声,贴在墙上瑟瑟发抖。 最近的一个汉子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枪口对准陆明辉的后脑勺。 陆明辉头也没回,枪口往前重重一顶,孙耀祖的脑袋被迫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知不知道76号归特高课直辖?」 走廊里死寂。 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都把枪放下!」孙耀祖吼道,声音劈了叉。 八个汉子面面相觑。靠墙站着的一个最先把枪插回枪套,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对出身特高课的人动手。 「钥匙。」陆明辉伸出左手。 孙耀祖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拍在陆明辉手里。 「开门,进去。」 孙耀祖咬牙转身,拿钥匙捅开红木门。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文件柜被暴力撬开,抽屉拉得七零八落。保险箱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孙耀祖确实在找东西,而且找得很急。 陆明辉扫视一圈。保险箱旁散落着几份单据,有一份的抬头他认得,法租界黑市的贵金属交割凭证。 目光往下移,落在办公桌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上。盒子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也不知道是没能打开,还是没来得及打开。 「带走。」陆明辉对门外的年轻人说。 年轻人愣住:「带……带谁?」 「孙副大队长涉嫌谋杀吴四宝,羁押审讯室。」陆明辉收起枪,语气平淡。 「陆明辉!你血口喷人!」孙耀祖大怒,转身就要扑过来。 陆明辉抬腿一脚,正中孙耀祖腹部。 孙耀祖闷哼一声,身体对摺,连退三步撞上办公桌,双手捂着肚子滑倒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门外的八个汉子刚想动,陆明辉手里的枪再次举起。 「谁动,谁死。」 八个人定在原地,没人敢上前一步。 「叫审讯科的人过来,带他去地下室。」陆明辉对年轻人吩咐。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等人的工夫,陆明辉在走廊里截住一个路过的情报科文员,让他把吴四宝遇害案的勘验卷宗送到地下室。又让他顺手把昆山黄金劫案的通报摘要也带一份过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枪重新塞回后腰。握把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金属贴上腰骨,多了一点安全感。 第3章 拖延 「明辉,你太让我失望了。」中岛把碎纸扔进纸篓,「你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在76号,退一步就是死。李士群不会放过一个退缩的敌人。」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文件,拿起钢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警务处处长?那是养老的地方。你这等人才,我怎么可能让你蒙尘。」 中岛签下名字,盖上梅机关的红章,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低头看去。 不是警卫大队长。 是特工总部机要处处长,兼任警卫大队总教官。 机要处,掌管76号所有核心机密文件和电报密码。 总教官,掌握警卫大队的人事调配权。 「既然你不想管那些粗人,那就管机密。」中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李士群一直把机要处捂得很严,水泼不进。你进去,帮我盯死他。我要76号所有的情报,都先过你的手。」 陆明辉看着那份任命书,眼皮跳了一下。 机要处。他在情报科蹲了两年,他想去,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中岛课长,这……」陆明辉装出惶恐的样子。 「接下它。」中岛打断他,「这是命令。黄金劫案的功劳,足够堵住李士群的嘴。」 陆明辉沉默片刻,拿起任命书,略作思量又道:「机要处处长傅也文是李主任妹夫,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对帝国也是忠心耿耿,不如我给他做个副手吧?」 中岛略作犹豫,随后点头,「也好。」 「去准备一下交接。另外,黄金起获之后,直接运回梅机关。」 中岛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你在吴四宝的帐册里,有没有看到一个代号叫『纸鸢』的人?」 陆明辉握着任命书的手收紧了半寸。 「没有。」回答得乾脆利落。 「吴四宝死前,一直在查这个『纸鸢』。他怀疑纸鸢潜伏在76号高层。」中岛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你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个纸鸢找出来。死活不论。」 陆明辉把任命书折好,收进口袋。 「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 陆明辉没回头。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陆明辉有一辆福特轿车,特高课配的,但他很少开。 走出76号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裤腿上。 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 其中一个戴破毡帽的车夫看到陆明辉,立刻拉着车迎了上来。 「先生,去哪?」 车夫压低帽檐。 「宪兵队。」 陆明辉跨上车,坐稳。 车子动了。木轮子在青石板上碾出单调的节奏。 这个车夫姓赵,是党小组的地下交通员。陆明辉在76号这两年,所有送出去的情报,都是通过这辆黄包车。 拐过两个街口,四周暗了下来。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火柴的时候,手指在车把手背面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老赵的脚步放慢了。 「霞飞路144号地下室,有批日军被劫的黄金,二十箱。」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声音混在风里。 「通知家里,提前去截。拿走一半,留一半。」 他停了一下,把菸灰弹进风里。 「到了之后先踩外围。如果日本人先去,立刻撤。一个人都不许折进去。」 「我会在路上拖延一段时间。」 「明白。」 老赵的声音没有起伏,脚下的步子却稳健如初。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看着街道两旁倒退的法国梧桐。 拿走一半,是底线。 第4章 黄金二十箱 车队继续出发,很快来到霞飞路144号。 小野当即下令封锁丶查抄…… 「在地下室,全在这了。」 陆明辉跟着小野走下台阶。 地下室里亮着几盏高瓦数探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正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木箱。 箱盖已经被撬开。金条丶银元丶美金,堆在那,刺眼。 陆明辉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 一丶二丶三……二十。 一箱不少。 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指甲抠进了掌心。 家里没动。 陆明辉的余光瞥向地下室的通风口,又扫过几个宪兵的站位。 门口两个,楼梯拐角一个,通风口下面还蹲着一个。 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到地下室内部,唯一的作用是监视外围的进出通道。 暗哨。 中岛提前派人再次盯梢? 家里的人到了,看到了暗哨,撤了。 但万一没撤乾净呢? 陆明辉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松开。 「点清了吗?」 他转头问小野,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整整二十箱,数目和昆山被劫的完全对得上。」 小野满脸兴奋。 「明辉君,您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封箱。直接运回梅机关,交接给中岛课长。」 陆明辉语气冷淡,转身往楼上走。 「小野君,我回76号处理点扫尾的工作,晚点再去向他汇报。」 「明辉君,我送你。」小野刚立新功,心情极好,何况功劳还是陆明辉分给他的。 陆明辉笑道:「不必,黄金更重要。」说完便独自离开。 回76号的路上,他让车子拐进了老赵常停车的那条巷子。 黄包车在巷口停着,帽檐压得低低的。 人还在。 陆明辉收回目光,没让车停。 一小时后,梅机关。 中岛信一看着满地的黄金,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亲自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刚进门的陆明辉一杯。 「明辉,一分不少,完璧归赵。」 中岛举杯。 「机关长亲自打来电话,夸赞了你的办事效率。」 陆明辉接过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运气好罢了。孙耀祖是个软骨头,一吓就招了。」 「不,这不是运气。」 中岛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黄金这种东西,最考验人心。二十箱摆在面前,你连箱盖都没多看一眼。」 中岛放下酒杯,声音轻了半度。 「我没看错人。」 陆明辉举杯的手很稳。 酒已经喝完了,杯底空的,但他没有放下。杯壁微颤,他攥了一下,搁回桌上。小野车坏的情况,并没有逃离中岛的眼睛。想来黄金顺利运回,打消了中岛的疑虑。 「为大日本帝国效力,这是分内之事。」 「很好。」 中岛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机要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既然你只想做一个副处长,我也不为难你。你为帝国做出的贡献,不会被辜负。」 「我为你找了个秘书,她叫顾云秋。」 中岛笑了笑。 「满铁调查局出身,精通密码破译和内部审查。有她在,你也能轻松许多。」 顾云秋,满铁调查局? 刚才的黄金是第一道考验,这个顾云秋,才是真正的杀招。 「多谢课长。」 第5章 杀一留一 「走。」陆明辉转身拿起外套。 地下审讯室。 两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吊在铁架子上,皮鞭抽在肉上的声音闷响。 审讯科的打手看到陆明辉,停了手,退到一边。 陆明辉走上前,仔细打量二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食指侧面没有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茧子。 再看鞋。底子磨损严重,破布鞋,不是胶底的。老赵的人出门踩点,一定穿胶底鞋,方便跑路。 最后看牙。 陆明辉捏住左边那人的下巴,拇指按在颌骨下方,食指扣住下颚,迫使他张开嘴。 满口牙齿完整,左下后槽乾乾净净,没有补过的痕迹。 老赵手下的人,每人左下后槽牙里都藏着一颗蜡封的氰化物胶囊。被捕时来不及咬碎,反覆审讯之下也会磕裂牙釉质,留下痕迹。 这两人的牙,什么都没有。 关键是两个嫌疑人关在一处审讯室,这很不专业,除非根本就不需要审讯。 「这就是你抓的红党?」陆明辉松开手,回头看了顾云秋一眼。 顾云秋走近两步。「他们已经招了,说上线代号叫'老鬼',让他们去霞飞路探路。」 老鬼。 陆明辉的脸上什么都没变。但指尖夹着的烟多烧了半寸,烫到了皮肉,他没躲。 老鬼是他上线的代号。 这两个字是从犯人嘴里逼出来的,还是顾云秋事先塞进去的? 如果是前者,说明满铁手里还有别的线,能交叉验证;如果是后者,说明她在撒网钓鱼,「老鬼」只是诱饵,看谁的表情先裂。 两种可能,对应两种危险等级。 但眼下分不出来。他只能先按最坏的情况走。 陆明辉走到左边那个犯人身侧,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扯,迫使他抬起头。 「谁派你来的?」 犯人眼神躲闪,看了一眼顾云秋的方向,又赶紧收回目光。 「我……我是红党,老鬼让我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断了一下。不是紧张的喘,是在脑子里找下一个字该怎么接。受过训练的人被抓,交代事情是连贯的,因为他在复述亲身经历。背台词的人会卡顿,因为他在回忆别人教的话。 陆明辉松开手,从后腰拔出配枪。 咔哒。子弹上膛。 枪口直接顶进那人的嘴里,磕断了两颗门牙。 犯人呜咽起来,浑身剧烈颤抖,裤裆湿了一大片。 「满铁的规矩我不懂。但在76号,冒充红党,构陷上官,死罪。」陆明辉食指搭在扳机上。 「陆明辉!你干什么!」顾云秋上前一步想拦。 砰。 枪响。 犯人的后脑勺炸开一团血花,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后面的墙上。尸体软绵绵地垂下去,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 审讯室里死寂。打手们退了一步。 顾云秋脸色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想到他真敢开枪。 在她面前,毫无预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藏进袖口。目光从枪口冒出的白烟上移开,落在陆明辉握枪的手上。 陆明辉调转枪口,指向右边那个犯人。枪管还在冒烟。 那人已经吓疯了,拼命挣扎。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红党!我真的不是!」 「说。谁让你去霞飞路的?」枪口下压,顶在那人的膝盖上。 「是……是青帮的陈麻子!他说霞飞路那栋洋房里藏了烟土,让我们去摸摸底!我连院墙都没翻进去就被抓了!长官饶命啊!」 陆明辉收回枪,关上保险,插回后腰。 转过身,看着顾云秋。 「青帮的陈麻子。顾秘书,这就是你说的红党?」 第6章 挖坑 「陆明辉,记住今天。」 傅也文转身带着人走了。皮鞋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闷响。 孙耀祖长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擦了一把又一把。他看陆明辉的眼神,和昨晚在审讯室里不一样了。 多了一层敬畏。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明辉转身,看向佘爱珍。 「佘大姐,让你的人也撤了吧。这里是76号,不是青帮堂口。」 佘爱珍打量着他。扔掉手里的菸头,高跟鞋踩上去碾了碾。 「陆长官好手段。四宝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提过你,说你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挥了挥手,青帮的人收起武器,退到院外。 然后走到陆明辉面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攥在手里,指尖在封口处捏了两下,打量着陆明辉的脸。 「四宝死前一天,让我把这个收好。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能接管警卫大队的人。」 陆明辉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什么?」 佘爱珍压低声音,眼神暗下去。 「四宝查到了一个叫'纸鸢'的军统卧底。这里面,是'纸鸢'的半张照片。」 她把信封递过来,但没松手。 「陆长官,我把这个交给你,不是因为你今天帮了我。是因为四宝的遗言。但有一条……」话音微顿:「查到了纸鸢,先告诉我。我要亲手料理。」 陆明辉伸手接过信封。佘爱珍的手指在松开的瞬间,指甲划过信封纸面,刮出一声轻响。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黑白照片,只剩左半边。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半张轮廓,模糊但可辨。 不是他。 陆明辉把照片塞回信封,收进风衣内袋。 「这个我拿回机要处存档。纸鸢的案子是中岛课长亲自交办的,证物必须入档。」他看着佘爱珍,「佘大姐,我已经向中岛课长举荐由你担任警卫队总队长,很快任命书就会下来。纸鸢这条线,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佘爱珍盯着他的风衣口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四宝不能白死。陆长官,你帮我找出这个'纸鸢',我佘爱珍丶青帮自我以下,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陆明辉点点头。 「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 半张照片,半张脸。另外半张在谁手里? 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 顾云秋靠在墙边,手里端着那杯咖啡,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辉风衣口袋微微鼓起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长官,佘大姐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陆明辉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 「机要处的公务。顾秘书有兴趣,明天交接完档案,我给你看。」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 顾云秋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默默转身。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办公桌对面的中岛信一正在练字。毛笔落在宣纸上,墨迹散开。 「课长,陆明辉在灭口。」顾云秋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笃定,「犯人刚提到'老鬼',他就拔枪杀人。这不合规矩。」 中岛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云秋。」中岛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手,「你了解红党吗?」 顾云秋皱眉。 「红党有严密的组织纪律。他们遇到危机,第一反应是切断联络,隐蔽蛰伏。」中岛把毛巾扔进托盘,「如果那个犯人是红党,陆明辉也是红党。陆明辉绝对不会当众开枪。这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有问题。」 顾云秋反驳:「也许他被逼急了,来不及想别的办法。」 「他刚替帝国找回了二十箱黄金。」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份黄金入库清单,「机关长亲自打过电话嘉奖。他现在是76号最风光的人。你用两个街头混混去诈他,他开枪,是在打你的脸。」 第7章 半张照片 夜,法租界。 天飘起细雨,路灯昏黄。 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撑着黑伞,走进一条弄堂。 绕过三个路口,确认身后乾净。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敲了四下。两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明辉闪身进去。 屋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条一条。 王蒲臣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把手枪,枪口朝门。左手边搁着一包没拆封的川烟,是重庆带来的。这半个月他在上海没买过一包本地烟。 军统上海区新任站长。半个月前从重庆过来的。四年前在重庆南岸训练班,陆明辉叫了他一年的教官。 看清来人,王蒲臣把枪收进抽屉。 「坐。」 陆明辉收起伞立在门边,走到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 「黄金的事,戴老板震怒。」王蒲臣直奔主题,「昆山那批黄金,站里盯了三个月,布了两组人准备截获,运回重庆充军费。结果被吴四宝抢了先手。现在进了日本人的口袋。上面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夺回来。我来上海,就是为了这二十箱黄金。」 陆明辉看着王蒲臣,没答话。 「二十箱黄金,目前存放在梅机关地下金库。中岛加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看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陆明辉陈述事实,「从梅机关抢东西,没有可能。」 「站里会组织敢死队。」王蒲臣语气生硬,「你需要提供梅机关的内部建筑图,以及地下金库的换防时间表。」 「我刚调到76号机要处。梅机关的防务我不负责。」 「你是中岛最信任的人,你有办法。」王蒲臣身体前倾,「这是命令。」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沉闷。 陆明辉没接话。 窗外有辆车驶过,灯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划了一道,又灭了。 「站里知道你的难处。」王蒲臣放缓语气,「这次任务如果成功,你居首功。」 「我可以拿到图纸和换防表。」陆明辉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傅也文死。」陆明辉盯着王蒲臣的眼睛,「而且,他必须以'纸鸢'的身份死。」 王蒲臣愣住。 陆明辉的声调没变,语速甚至放慢了半拍。 「吴四宝死前查到了纸鸢的线索。这颗雷随时会炸。把纸鸢的皮套在傅也文身上,既能掩护我,又能断掉李士群一条臂膀。」 王蒲臣沉默了很久,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怎么做?」王蒲臣问。 「发一封只有傅也文能破解的密电。内容涉及黄金劫案。剩下的,我来做。」陆明辉说。 「可以。」王蒲臣点头,「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到?」 「很快,拿到了联系你。」 陆明辉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王蒲臣叫住他。 王蒲臣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情况不对,可以撤。活人比黄金有用。」他点了点信封,「万一你那边出了问题,启用这个人——纸鹞。联络方式都在里面。」 陆明辉伸手拿过信封。 信封很薄。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片。 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照片的内容。 右半边。一个男人的侧脸。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他风衣内袋里,此刻正放着佘爱珍给的那半张照片。左半边。 佘爱珍说那是纸鸢。王蒲臣说这是纸鹞。 两半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脸。 陆明辉抬起头,看向王蒲臣。 「他是谁?」 第8章 只欠东风 陆明辉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放出消息,就说昨晚起获的黄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二十箱黄金,被吴四宝分散藏在这四处暗堂里。明天深夜,梅机关会派人去提货。」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这消息,只定向释放给76号中高层。如果军统出手了,说明纸鸢在这批知情人中间。小野带人提前在四个暗堂埋伏,正好瓮中捉鳖。」 中岛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明辉继续说:「如果军统按兵不动,说明纸鸢不在这一批人里,我们缩小范围,换一批人继续筛。为了公平起见,小野丶孙耀祖丶顾云秋,包括我自己,都在这次的名单上。」 「为什么是四个地方?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中岛提出疑虑。 「为了摸清军统的底。」陆明辉冷笑一声,「军统上海站有多少人,火力配置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四个地点同时遇袭,他必须分兵。只要交火,小野就能摸清他们的实力。就算跑了几个,留下来的活口也足够我们顺藤摸瓜。」 中岛靠回椅背,盯着陆明辉。 「佘爱珍会同意你动她的暗堂?」中岛问。 「她想给吴四宝报仇,想保住警卫大队的位子,就必须配合。」陆明辉站起身,「这件事,我去办。」 中岛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明天我会让小野带队,按你的计划布置。」 「我先告辞。」陆明辉拿起风衣,转身走向门口。 「明辉。」中岛叫住他。 陆明辉回头。 「注意安全。军统不是好对付的。」中岛语气关切,「不用这么拼。如果你垮了,我如失一臂。」 「明白,多谢。」 门关上。 中岛脸上的关切收了。他拿起桌上的半张照片,看了一眼,扔进抽屉。 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 「让顾云秋来见我。」 五分钟后,顾云秋走进办公室。 「课长。」 中岛指了指椅子。 「坐。陆明辉提了一个计划,用青帮四处暗堂做饵,定向放消息给76号中高层,引军统上钩,反过来筛纸鸢。」 他没说细节。哪四个暗堂,消息怎么放,一个字没提。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法租界。」 中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在想什么?」 「法租界闹得越大,梅机关这边越安静。」顾云秋斟酌着措辞,「黄金已经进了金库。纸鸢如果有脑子,不会去法租界扑空。」 中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黄金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中岛看着顾云秋,「明天夜里,小野带人去法租界。你带人全部换上便衣,潜伏在金库周围。」 顾云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明白。人手调配,今晚就开始。」 「外松内紧。明面上的哨岗撤掉一半,暗哨加倍。任何人靠近金库,格杀勿论。」中岛声音冷酷,「不管陆明辉有没有问题,金库这边的网,一根线都不能松。」 第二天清晨,76号。 陆明辉走进警卫大队。 佘爱珍坐在吴四宝的办公室里,正在翻看帐本。孙耀祖站在一旁,像个受气包。 看到陆明辉进来,孙耀祖赶紧迎上去:「陆长官。」 陆明辉挥挥手让他出去,关上门。 佘爱珍合上帐本,抬头看他:「陆长官,任命书还没下来,你就急着来查我的帐?」 「任命书很快就到。」陆明辉走到桌前,「我来,是借大姐四处场子用用。」 「什么场子?」 「法租界的四个暗堂。今晚我要在那钓鱼。」 佘爱珍脸色一变。 「陆明辉,你别得寸进尺。四宝刚走,你就要砸我的饭碗?」 第9章 螳螂捕蝉 车窗摇上。 陆明辉踩下油门,福特车驶出暗巷。 后视镜里,巷口空无一人。他连拐三个路口,每个路口变一次车速。第三个路口等了十秒,后方没有车灯亮起。 路过霞飞路中段,他放慢车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街对面第三根电线杆下,靠墙蹲着一个卖夜报的。报摊旁的铁皮桶里插着一把油纸伞,伞柄上缠着红布条。 信号没变。军统的信箱今晚正常运作。 陆明辉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从副驾驶座下摸出那个油纸包。布防图丶换防表丶一张字条:今晚十二点,防务最弱。 他没有立刻投。 一辆日军巡逻车从对面街口拐出来,两盏黄灯晃了晃,沿着霞飞路慢慢碾过去。车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朝天,副驾驶的士兵在啃饭团。 陆明辉的车速没变,右手把油纸包搁在大腿上,左手打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离报摊一侧。 巡逻车从他旁边擦过去,车距不到两米。 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他摇下车窗,油纸包脱手,精准落进铁皮桶旁的暗格。 车窗摇上,车速恢复。 十一点五十分。法租界,吴四宝的暗堂外。 陆明辉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弄堂里。点了一根烟,低头看表。 十二点整。 暗堂所在的街道尽头,几辆黑色轿车没开灯,悄无声息地滑进弄堂。车门推开,一群穿黑大衣的人端着汤普森冲锋枪跳下来。 领头的正是傅也文。 那份军统密电在他桌上搁了一下午。电文末尾那行字烧穿了他的理智:「明晨七时,梅机关将派宪兵队清查上述地点,届时一切物资充公。」 当他做好一切部署后,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 傅也文看了一眼幽暗的巷子,咬了咬牙打了个手势,手下踹开暗堂的木门,冲了进去。 空荡荡的院子。 连条狗都没有。 傅也文脸色一变,刚要喊撤。 周围的屋顶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强光打下来,人影被钉在院子里。 「砰!」 一声枪响,傅也文身边的一个手下栽倒在地。 小野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举着南部十四式手枪。 「全歼!」 机枪同时开火。弹壳落在瓦片上乒桌球乓,青砖墙被打出一排碎坑。傅也文被手下扑倒,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后面。 「别开枪!我是76号的傅也文!」 枪声太密,没人听得见。 陆明辉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半寸。 枪声从两条街外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砸墙。 傅也文死不死不重要。只要他在这挨了打,李士群和中岛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看了一眼表。十二点十一分。 金库那边,应该快了。 梅机关地下金库外。 顾云秋坐在面包车里。法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枪声,断断续续。 「法租界动了。金库这边太安静。」手下说。 顾云秋没应。越是安静,说明情况越复杂,此时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陆明辉有问题。 她盯着对街弄堂口那两个抽菸的暗哨,那两个人不是她的,也不是中岛常规编制里的。她从傍晚就在琢磨这两个人的来路,没琢磨出来。 两个暗哨同时倒了。 没有枪声。 顾云秋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有情况——」 话音被引擎声压掉了。三辆卡车直接撞开街口的木栅栏,冲向金库大门。车厢篷布掀开,几十个蒙面人端着冲锋枪对着大门扫射。 军统的敢死队。 金库的日军守卫还击。重机枪架起来,弹链哗哗地抽动,火力交织成网。 顾云秋拔出枪。「下车!从东侧包抄!」 第10章 金库空了 「带回梅机关,交给中岛课长发落。」陆明辉转头对小野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小野的副官急匆匆跑过来,脸色惨白。 「队长!梅机关急电!金库遇袭,黄金……黄金全部被劫!」 小野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 「你说什么?!」 陆明辉站在伞下。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在皮鞋面上。他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伞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雨还在下,还不能松。 「明辉君,立刻跟我回梅机关!」小野甩开副官,大步走向吉普车。 凌晨三点。梅机关。 中岛信一的办公室。 顾云秋头上缠着纱布,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灰,后颈的伤还在渗血,但站得笔直。 小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明辉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 「二十箱黄金。在我的金库里。被几十个穿着宪兵军服的人搬走了。」 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桌上的茶杯旁边搁着一把裁纸刀,刀刃上映着灯光。 顾云秋开口:「课长,军统的敢死队吸引了我们的主力。那批假宪兵是趁乱切入的。他们掌握了换防口令。」 她停了一下。 「我在现场注意到,军服全是新的,我来不及示警就被打晕了。」 中岛看向她。「你的三十个人,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们?」 「我的人是便装,金库守卫的火力没有区分方向。我的人从侧面包抄时,被日军自己的交叉火力压制。」顾云秋咬着牙,「军统残部撤退后,假宪兵以追击为名,用口令把我的人调往东侧弄堂。等他们反应过来折返,金库已经空了。」 中岛没接话,转向陆明辉。 「明辉,你怎么看?」 「今晚法租界的行动,抓到了傅也文。」陆明辉抬起头,「他带人荷枪实弹强攻暗堂。傅也文是机要处处长,他能接触到的情报有许多。」 「傅也文贪财,76号没人不知道。他利用机要处的便利,一手把防务图卖给军统,一手自己带人去法租界捞暗堂的油水。两头下注。」 「你的意思是,傅也文把情报卖给了军统?」顾云秋猛地转头:「陆长官。法租界的局是你设的。你把小野队长调去了法租界,金库这边少了一支主力。」 「小野队长去法租界,是中岛课长批准的。」陆明辉面朝中岛,没看顾云秋。「小野队长是来特高课协防的,就算没有小野君,特高课也应该是固若金汤。」 「但消息是你定向释放的!」顾云秋往前一步,「你把傅也文引去了法租界,同一时间金库就被人端了。这个时间差——」 「顾秘书。」陆明辉转过头,声音沉下来。 「金库重兵把守,假宪兵到了你面前,你连一声警告都没来得及发。」他停了一拍:「现在你质疑我的布置有问题!顾秘书,你告诉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陆明辉紧盯着顾云秋,她的拳头紧了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岛一拍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小了些,街灯的光晕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 「把傅也文送进审讯室。我要他吐出每一个字。密电从哪来的,情报卖给了谁,假宪兵的军服是谁提供的。」 中岛转过身,目光在小野丶陆明辉和顾云秋三人之间移了一遍。 「这件案子,你们一起查。找不回黄金,提头来见。」 「是。」三人同时低头。 陆明辉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暗绿的光。 他走了十几步,在楼梯拐角停下来。 雨越来越小,但并没有停。 梅机关地下审讯室。 血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第11章 裁缝暴露 「我陷害你?」陆明辉笑了,「密电是你自己不归档的。法租界是你自己带人去的。枪是你自己开的。我拿枪逼你了?」 傅也文咬牙:「李主任明天就回来。他不会让你这么搞我。」 「李士群救不了你。」陆明辉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或者同谋。只要找回黄金,事情就好解决得多。」 「你以为日本人会信我能吞下二十箱黄金?」 「你吞不下,不代表你背后的人吞不下。」 陆明辉直起身,退后两步。 「你贪财,整个76号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马鞭。 「76号有一个军统高级间谍,代号'纸鸢'。吴四宝查到了半张照片,然后死了。」 马鞭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傅也文的挣扎停了。嘴角往下坠,眼珠子往左飘了一下。飞快地想着自己到底碰过什么丶说过什么丶见过什么。 陆明辉用马鞭挑起傅也文的下巴。 马鞭偏了半寸,点在傅也文的锁骨上。 「现在,请出示你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或者相关情报。」 傅也文的瞳孔涣了一下,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陆明辉退回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马鞭,一下一下敲着桌沿。 不急。 顾云秋去法租界,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傅也文挂在铁架上,血往下滴,一滴一滴,跟马鞭敲桌子的节奏重在一起。 陆明辉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敲,每一次敲击,都像击打在心口。 两小时后。 顾云秋带着人回到梅机关。 她推开审讯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本帐册,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 陆明辉坐在桌后喝茶。傅也文垂着脑袋,目光愣愣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他看到顾云秋进来,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查到了?」陆明辉放下茶杯。 顾云秋把帐册拍在桌上。 「法租界祥记裁缝铺。人去楼空。但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顾云秋翻开帐册,「半个月前,有人订了三十套黄呢子大衣和军靴。付了定金,两根金条。留的签名是'阿炳'。」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思考什么。 陆明辉拿起帐册看了看,点头。 「也就是说,缺乏人证?顾秘书,你怎么看?」 顾云秋收回思绪,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长官,祥记裁缝铺的老板跑得很匆忙,连铺子里的现洋都没带走。」顾云秋双手撑在桌上,逼视陆明辉,「他知道我们要去。」 「私制日军军装是死罪。昨晚金库出那么大事,听到风声跑路,很正常。」陆明辉语气平淡。 「那这本帐册呢?他为什么不烧了?」 「现大洋都没带,还顾得上帐册?」陆明辉合上帐册,「顾秘书,我们办案看证据,不看假设。现在物证有了,人证跑了,只剩下那个阿炳。傅也文通敌劫金的嫌疑很大。」 顾云秋咬紧牙关。 就算她现在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中岛都不会信。 「我会向课长如实汇报。」顾云秋抓起帐册,转身大步走出去。 陆明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冷茶喝完。 他走出审讯室。 顾云秋就算把法租界翻过来,也找不到破绽。祥记老板昨晚已经上了去苏北的船。 回到76号。 天已经亮了。 陆明辉走进机要处办公室,关上门。 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街对面,那个卖夜报的摊子已经换成了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旁,挂着一块白毛巾。 安全。 但毛巾的下摆打了个结。 陆明辉盯住那个结。 第12章 沉默的枪声 「噗!」 祥记老板的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节,院子外侧的制高点上,一点火星在雨幕中闪了一下。 祥记老板的额头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声音很闷。 他的眼睛还瞪着,嘴唇开合了两下,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把剩下的话堵死了。 「有狙击手!」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云秋反手拽住陆明辉的胳膊,把他拉到石狮子后面,同时冲宪兵吼:「封锁对面楼顶!快!」 院子里炸了锅。宪兵往大门冲,青帮的打手也拔出家伙,互相推搡,枪口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佘爱珍身边的两个打手已经架起短枪对准了对面的楼顶,佘爱珍一把按下枪管,眼神扫了一圈院子,退到正堂门框后面。 陆明辉蹲在石狮子后面,目光越过人群,盯住对面三层小楼的窗户。 破碎的玻璃后面,一个戴黑色呢帽的身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高颧骨,下颌线冷硬。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见的,是在照片上。 纸鹞。 他怎么知道裁缝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裁缝是关键证人? 王蒲臣不知道裁缝的事。老赵不知道纸鹞的存在。 这个人的触角,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陆长官,你没事吧?」 顾云秋贴在他旁边,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扫。 陆明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掐进皮肉。 「顾秘书,这就是你带的好兵。」他声音压得很低,「宪兵队重重包围下,证人被当众灭口。满铁精英的办事效率,不过如此。」 顾云秋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带上尸体,撤!」顾云秋咬着牙。 佘爱珍站在正堂门口,重新点上了一支卷菸。 烟雾缭绕里,她看着陆明辉。没点头,也没说话。 目光从裁缝的尸体上划过来,在陆明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到他风衣口袋鼓起的位置——枪还没收。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裁缝脸上还没干透的血。 「陆长官。」佘爱珍的声音不高,「我的人,下次别让旁人代劳。」 「代劳?」陆明辉声音清冷:「那是重要人证,谁敢代劳?」 一个小时后,梅机关。 中岛信一看着桌上的尸检报告,没说话。窗外的雨水打在玻璃上,一声接一声。 「课长,狙击手用的是德制七九二口径步枪,军统行动组的标准配置。」顾云秋站在桌前,头上的纱布又渗了血,「弹壳在对面楼顶找到的。杀手撤得很乾净,什么都没留。」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打火机开开合合。叮。叮。 「军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杀一个裁缝?」中岛抬起头,「除非这个裁缝知道的东西,足够让军统在上海滩全军覆没。」 「或者,」陆明辉合上打火机,「他知道纸鸢是谁。」 中岛哼了一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南京汪伪政府的责难书。周佛海亲自打电话给机关长,三天之内必须有交代。二十箱黄金的事,上面坐不住了。 「傅也文招了吗?」中岛问。 「他只承认自己贪财,想去法租界捞油水。金库的事,死咬着不认。」顾云秋回答。 「不需要他认了。」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边。 「密电在他办公室里。他的心腹阿炳在黑市订了军服。裁缝被军统灭了口。证据链是完整的。」 他转过身,语气没有温度。 「傅也文就是纸鸢。利用李士群内弟的身份掩护,里通军统,劫掠帝国物资。」 他停了一下。 「机关长需要一个交代,南京也需要一个交代。」 顾云秋猛地抬头:「课长!证据链确实导向傅也文,但阿炳已经死了,裁缝也死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证人全没了……」 第13章 最后一道命令 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的纱厂仓库。 雨水顺着破败的顶棚滴答落下,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陆明辉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刚迈出三步,脑后一凉。一支冰冷的枪管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风衣丶戴着宽檐帽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冷硬的下颌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纸鹞。 「明辉,你让我很失望。」王蒲臣从前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二十箱黄金不翼而飞,我带出来的敢死队全军覆没。你不仅把情报给了我,还给了红党?」 陆明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站长,如果是我勾结红党,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假宪兵,新军服,掐着换防的口令长驱直入。」王蒲臣把雪茄狠狠砸在地上,「除了你这个机要处长,谁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谁能拿到当晚的口令?」 「掌握口令的人很多,比如顾云秋丶小野,唯独没有我。」 顶在脑后的枪管微微一顿。 「顾云秋是满铁调查局的高级特工,却不是日本人。」陆明辉转过身,直视王蒲臣的眼睛,无视了纸鹞手里的枪,「如果她是红党在梅机关的潜伏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 王蒲臣眯起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弯腰把地上那根雪茄捡起来,擦了擦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吸第二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陆明辉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仓库角落的某个地方。 不再追问了。 陆明辉知道这个表情。王蒲臣在重庆训练班教过他。 当审讯对象的回答逻辑自洽,且你手里没有铁证时,继续追问只会暴露你的底牌。 「你最好与红党没有瓜葛,否则事情很难办。」王蒲臣的语气松了半寸,「就算我不为难你,可我上面还有人。」 「站长如果怀疑我,现在就可以开枪。」陆明辉没动,两手垂在身侧。「但杀了我之后呢?谁替站长拿到黄金?谁替站长盯着中岛?重庆那边,站长怎么交代?」 王蒲臣死死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 雪茄的灰烬落了一截,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声响。 「把枪放下。」王蒲臣冷冷开口。 纸鹞收回枪,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 王蒲臣叼着烟,走到陆明辉身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不急不缓。 「时局如此,徒叹奈何。」王蒲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一次重,「我们的敌人不止一个,即便是两党合作,也只是暂时的,一山不容二虎啊。」 「我知道,我明白。」陆明辉没有继续辩解。 「好。」王蒲臣退后一步,雪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你且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陆明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纸鹞的方向,转身离开。 王蒲臣目送陆明辉的背影融入雨幕,嘴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他没扔。 「盯死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认黄金是否落在红党手中。如果他真与红党有勾结——干掉他。」 纸鹞没有回答。帽檐下的阴影动了一下,人已经不在了。 离开纱厂,天色已经大亮。 陆明辉回到76号,刚走到机要处门口,就看到顾云秋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前。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洋装,头上的纱布拆了,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 「陆长官,早。」顾云秋推了推眼镜,「昨晚抓到的那个红党车夫,还请陆长官帮忙审审。」 陆明辉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顾秘书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一个拉车的,还能撬不开嘴?」 「还没开始审呢。」顾云秋看着陆明辉的侧脸,嘴角勾起来,「红党分子向来骨头硬,让他先冷静冷静,更容易突破。」 「冷静冷静?」陆明辉推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迎上顾云秋的视线。 第14章 密码本 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陆明辉的双手。水流卷走指缝里的血丝,落进下水道。 老赵的血。 陆明辉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乾手,不停地擦。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依旧沉静,只是显得有些陌生。 杉计划。 老赵在刑架上敲出的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补充,只有这三个字。 老赵在那种情况下传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命更重要。 老赵没有机会说完。 要弄清楚,就必须把老赵活着弄出来。 76号大院。 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而入,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李士群大步跨出车厢。深灰色风衣,脸色青黑,眼底全是血丝。 南京耽误两天,上海滩天塌了。 孙耀祖和行动队的几个队长早早候在台阶下,站得笔挺,谁也不吭声。 「主任。」孙耀祖硬着头皮迎上去。 李士群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办公楼。 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一根雪茄。他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缭绕。 孙耀祖站在桌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傅也文死了。」李士群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是。中岛课长亲自下的令。定性为里通军统,劫掠黄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黄金找回来了吗?」 「没……没有。」 李士群抓起桌上的白瓷菸灰缸,狠狠砸在孙耀祖脚边。 砰。 碎片飞溅,划破了孙耀祖的裤腿,他连动都没敢动。 「两天。仅仅是两天。」李士群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不到十天,吴四宝死了,我妹夫也死了。警卫大队落到佘爱珍手里,机要处归了陆明辉。你们这群废物,76号是要改姓了吗?」 孙耀祖冷汗直冒:「主任,陆明辉有中岛课长撑腰,我们……」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陆明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主任,一路辛苦。」陆明辉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李士群直起身,盯着他。 这张脸很年轻,很冷,乾净得没有表情。 「陆处长。」李士群咬出这三个字,「升官了,恭喜啊。」 「托主任的福。」陆明辉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中岛课长签发的结案报告副本,关于金库劫案和傅也文通敌一案。请主任过目。」 李士群没有看文件。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我妹夫贪财,我知道。但他没胆子勾结军统。」李士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明辉,你用几张废纸,要了他的命。」 「李主任慎言。」陆明辉点了点档案袋,「我也相信傅处长的忠诚,可这是日本人定的性。是顾云秋主理的案子,中岛课长亲自结的案。」 李士群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明辉回视他,一寸没让。 李士群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是意识回归冷静的淡漠。他退后一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杯子,白瓷的,跟刚才砸碎的菸灰缸是一套。 把杯子轻轻搁在桌角。 「陆处长,喝杯茶再走。」 陆明辉看着那只杯子。杯口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碰。 「结案报告副本放在这里了。」陆明辉的声调没变,「主任有任何疑问,可以询问顾秘书,也可以直接联系中岛课长。」 「好。很好。」李士群理了理西装领带。「76号是新政府的重要机构,往后还望陆处长多多配合。」 「理当如此,多谢主任。」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士群的声音追过来。 「听说顾秘书抓了个红党。陆处长亲自审的?」 第15章 借刀救人 76号,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世说新语》。 书页边缘有磨损,几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毫无规律的点阵。 行动队长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汇报刚才在闸北青云路的冲突。 「陆明辉把书给了你?」李士群合上书,扔在桌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是。顾秘书当时脸都绿了,要拔枪。陆处长一句话把她压回去了。」 李士群摸过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陆明辉这小子搞什么鬼?前两天才把傅也文送进地狱,今天又把红党的密码本送到他李士群的桌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 如果陆明辉要搞自己,就不会举荐佘爱珍接管警卫大队。佘爱珍是四宝的妻子,也是自己的师妹。 如今又把密码本交出来。 李士群嚼了嚼雪茄的滤嘴,没点。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脸色冷硬。 「李主任。」顾云秋走到桌前,「请把那本《世说新语》交给我。这是红党分子的关键证物。」 李士群划了根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看她。 「顾秘书,你来76号没几天,规矩可能还不熟。」李士群靠在椅背上,「人在上海滩抓的,窝点在闸北,搜查的是我76号的行动队。这案子,就是76号的。」 「人是我抓的。」顾云秋声音拔高,「中岛课长授权我全权调查红党潜伏网络。」 「中岛课长授权你调查,没授权你越过76号的主任直接提审和拿物证。」李士群夹着雪茄的手点了点桌子,「书在我这里。人也在地下室。顾秘书想审,可以。提交正式的会审申请,我派人配合你。」 顾云秋盯着桌上那本书,手攥成拳。 傅也文的死,李士群把帐算在了她头上。 「李主任,贻误战机,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不劳顾秘书费心。」李士群摆摆手,「出去吧,记得关门。」 顾云秋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极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士群冷笑一声。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处。 「陆处长,晚上有空吗?大世界,我做东。」 夜晚。大世界歌舞厅。 霓虹灯闪烁,舞台上歌女正唱着《夜上海》。二楼最深处的包厢,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喧闹立刻被切断。 包厢里有四个人。 李士群和陆明辉,还有行动队总队长林之江和警卫队副队长孙耀祖,前者是李士群带的,后者是陆明辉带的。 桌上摆着两瓶洋酒,几个精致的凉菜。李士群亲自开瓶,倒了两杯。 「陆处长,年轻有为。」李士群端起酒杯。 「主任客气。」陆明辉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李士群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在闸北的事,多谢陆处长。那本《世说新语》,我已经让人连夜破译。只要撬开那个车夫的嘴,红党在上海的网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分内之事。」陆明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顾秘书的手伸得太长了,76号的案子,理应由主任做主。」 李士群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陆老弟,明人不说暗话。你弄死了我妹夫,今天又送我这么大一份礼。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明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首先,我没有弄死傅处长,其次我只想活下去。」 李士群眯起眼睛。 「傅处长贪财,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在日本人眼中已经是取死有道。」陆明辉拿起酒瓶,给李士群满上。「中岛课长是我学长,我不能违逆他。李主任是我上官,我也不想得罪。」 李士群笑了。 第16章 图纸 法租界,富开森路,永昌杂货铺。 掌柜挂断电话。他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拨弄了几下,清脆的算珠碰撞声掩盖了屋外的雨声。 「胭脂铺的夥计,十二号柜台,今晚走货。」 掌柜默念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来。 今晚走货。敌人要秘密转移老赵。 他掀开门帘,走进后院。两个穿着短打的夥计正在整理货箱。 「停下。」掌柜压低声音,「营救老赵的机会来了。」 夥计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76号要秘密转移老赵。时间丶地点丶路线未知。」掌柜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盯紧佘爱珍,包括青帮动向。同时组织人手,时刻准备营救。」 「明白。」两个夥计动作麻利地套上雨衣,翻过院墙,没入黑夜。 掌柜拿毛巾擦乾手,目光看向76号的方向。 情报不够,也要救。 76号。 夜渐深,机要处处长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没有开台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切在木地板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影子溜了进来。 啪—— 桌上台灯亮起。 「啊?」 孙耀祖惊呼一声,身上的酒气消散大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到了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明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陆……陆长官?」孙耀祖浑身一激灵,话都说不利索。 陆明辉没说话,拿出一盒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扔过去。 孙耀祖接住烟,没点,不敢。 他在大世界喝完酒,被李士群单独留下来交代了任务。走出大世界的那一刻,冷风一吹,他酒醒了,也怕了。 他怕李士群,也怕陆明辉。 「李主任给你派活了?」陆明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是。」孙耀祖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后回道:「主任让我配合佘大姐,明晚把那个拉车的弄出76号。还要避开满铁的眼线。」 「只是这样吗?」陆明辉语气依旧平淡,眼神逐渐变冷。 「主任……让我……让我……」 迎着那双冰冷的眸子,孙耀祖两股战战眼神略微飘忽,他没想到这时候陆明辉还在76号,还不开灯! 「不用紧张。」陆明辉笑了一下,嘴角带起的弧度很浅,眨眼就收了。 「我理解你的难处。」陆明辉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但是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你自己要心中有数。替人办事,也得留个心眼。否则我岂不是白救你一场,白等你一场?」 「多……多谢陆长官。」 孙耀祖见陆明辉确实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双腿开始站直。他缓步上前几步,凑近了些。 「李主任问,转移红党分子的事,陆长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明辉磕了磕菸灰,「人,我们不能自己提,只能是劫狱,让青帮的人做。」 「劫……劫狱?」 孙耀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陆明辉。 「犯人被劫,是顾云秋看管不力。」陆明辉再次抽了一口,吐出一道烟圈,「即便我们不能撬开老赵的嘴,只要再抓回来,也是功劳一件。」 听到这里,孙耀祖瞳孔先是微缩,继而散开。 陆明辉打开抽屉,一张摺叠的白纸拿出来,推到桌子边缘。 「打开看看。」 孙耀祖放下烟,拿起白纸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线条极其精准。上面画着76号地下室的平面图,通风口丶下水道丶盲区死角标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图纸上还用红笔画了八个叉。 孙耀祖在76号混了这么久,一眼就认出那八个叉的位置。那是满铁特工在地下室外围布置的暗哨。 「这……这是……」孙耀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你今天下午,在闸北青云路搜查那个红党据点时,从满铁特工身上搜出来的。你觉得不对劲,交给了我。」 第17章 假戏 上午,76号,三楼。 顾云秋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办公桌上。钢笔还在原位。桌垫没动。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她走过去,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缝隙里,那根极短的黑色棉线不见了。文件堆叠的顺序没变,但最上面那份档案的边角,沾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菸灰。 有人进来过。 顾云秋用指腹捻起那点菸灰,搓了搓,灰色偏黄。她把菸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院子里,李士群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着。两个行动队的打手靠在车边抽菸,有说有笑。 太安静了。 昨天在闸北青云路,她带人跟76号的行动队拔了枪。按李士群的脾气,今天一早必然会通过中岛课长或者南京方面向她施压。 但没有。李士群连问都没问。 顾云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审讯室。 老赵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低垂,呼吸粗重。 顾云秋站在他面前,盯了两秒。 「把他放下来。」 旁边的满铁特工愣了一下:「顾秘书,这……」 「去找个体型相近的死囚。打烂他的脸,换上这身衣服,绑回去。」顾云秋语速极快,「把这个人,立刻秘密转移到梅机关法租界的二号安全屋。除了你们两个,任何人问起,都说人还在76号。」 「是!」特工立刻执行。 顾云秋看着老赵被拖走,眼神阴冷。 李士群不发难,是因为他有了别的盘算。这间地下室,不安全了。 入夜。76号大院。 探照灯来回扫射。 陆明辉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一道缝,院子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桌上放着那块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晚上十一点整。 啪。 整个76号的灯光瞬间熄灭。大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警报声。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陆明辉在黑暗中没有动。怀表的夜光指针刚走过十一点零一分。 三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直接撞开后院的铁门。车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二十几个穿着黑对襟的汉子涌出来,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一言不发,直奔地下室入口。 佘爱珍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嘴里叼着烟,没下车。 地下室入口的两个满铁暗哨刚探出头。 哒哒哒—— 冲锋枪扫过去,两人栽倒。 青帮打手扔出两颗烟雾弹,浓烟弥漫走廊。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打手冲进去,也不管死活,割断绳子,扛起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往外跑。 前后不到三分钟。 「撤!」 人塞进后备箱,跳上车。三辆轿车在满铁特工追出来之前,轰鸣着冲出76号,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在三楼窗口看着车尾灯远去,合上怀表,放进口袋。 法租界边缘,霞飞路东段。 雨停了,路面湿滑。 三辆青帮的轿车疾驰而过。 路口停着一辆收垃圾的板车,挡住了一半的路。头车司机狂按喇叭,猛打方向盘。 砰! 头车右前胎压上了一块带长钉的木板,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一歪,斜停在路边。后面两辆车跟着急刹。 几个青帮打手骂骂咧咧地下车,端着枪警戒。 「怎么回事?」佘爱珍摇下车窗。 「大姐,爆胎了。前面有辆垃圾车挡道。」 「换胎!快!」 路边暗影里,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永昌杂货铺掌柜。 第18章 真做 档案室没有窗户,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陆明辉站在高大的铁皮柜前,手指在一排排卷宗标签上划过。 二号安全屋,位于霞飞路南侧的福煦弄。独栋两层小洋楼,带一个独立后院。 陆明辉的目光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正门丶后门丶通风管道丶下水道走向。 他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勾勒出建筑的内部结构,尤其是后院墙外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记下所有尺寸和方位后,将白纸摺叠起来,放进内衣口袋。 下午两点,富开森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永昌杂货铺的门帘被掀开。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水珠。 掌柜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抬眼看了他一下。 「拿两包老刀牌。」陆明辉敲了敲柜台。 掌柜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包烟,推过去。「先生,昨晚的胭脂,成色不对。」 「货被调包了。」陆明辉压低声音,把两张法币压在烟盒下,「顾云秋玩了手狸猫换太子,留给76号的是个死囚。真老赵在法租界福煦弄二号安全屋。」 说着取出抄录的图纸递给掌柜。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住,算珠碰撞声戛然而止,迅速收起图纸。 陆明辉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杂货铺后院。掌柜对夥计使了个眼色,跟着进了后院,随手栓上木门。 后院堆着几口大水缸。 「人还在顾云秋手里,随时有暴露的危险。」掌柜声音沉重,「怎么救?」 「不能硬来。那里是满铁的安全屋,强攻等于给老赵收尸。」陆明辉看着水缸里倒映的阴沉天空,「中岛信一刚给我下达了死命令。今晚去安全屋,对老赵灭口。」 掌柜猛地抬头。 「这是机会。」陆明辉的语气没有起伏,「给我两枚白朗宁手枪的空包弹,两个血包。」 掌柜皱眉。 「老赵挨过枪子就'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善后。」陆明辉盯着掌柜的眼睛,「处理尸体的活儿,满铁特工不会自己干,会交给下面的人。你的人跟上去,能不能把活人换出来,看你的本事。」 掌柜攥住了身前水缸的缸沿,指节发白。 「今晚十点。」陆明辉语速极快。 「时间太紧。」掌柜盘算着人手。 「必须做到。」陆明辉转身走向后院侧门,「如果做不到,我会暴露。」 木门拉开。 陆明辉融入弄堂的阴影中。 掌柜在原地站了三秒,转身快步走回前铺。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拭一把日本军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站定。 「课长。」 中岛没有抬头,白布顺着刀脊缓缓滑下。「云秋,今晚你去一趟法租界二号安全屋。」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去提审那个车夫?」 「去监视陆明辉。」中岛放下白布,将军刀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云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陆明辉去安全屋干什么?」 「杀人。」 顾云秋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课长!那个车夫是红党在上海的重要交通员,他手里掌握着红党的联络网!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撬开他的嘴!现在杀他,线索就全断了!」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中岛抬起头,「但他活着,帝国可能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顾云秋不解地看着他。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顾云秋。「你在审讯室里,听到他说过什么?」 「他唱了《义勇军进行曲》。」顾云秋回答,「我还怀疑他用敲击传递了密码,但我没有拿到密码本,无法破译。」 「除了这些呢?」 「什么也没有。」 中岛转过身,盯着顾云秋的眼睛。「他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他必须死。」 顾云秋咬紧牙关,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属下明白。但为什么要派陆明辉去?」 第19章 你是红党 雨势渐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法租界郊外的乱葬岗,泥土混着腐臭味,在冷雨中翻涌。 两名满铁特工合力抬着麻袋,甩进刚挖好的浅坑里。 泥水溅了一身。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这种死硬分子,丢郊外喂狗就好,费什么事?」 「行了,上面有交代。」另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锹一锹铲着泥。 泥土混着雨水,很快填满了浅坑。 草草埋完,两人驾车离去。 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几道黑影从灌木丛中闪出。 掌柜拎着铁锹,三两下扒开浮土。 麻袋割开,老赵的脸露出来。 惨白。胸口和后颈满是暗红血迹,那是血包炸开后的残留。 掌柜两指探上颈动脉。 搏动微弱,但有。 「快,送诊所。」 两名夥计抬起担架,消失在雨夜。 掌柜转身,从灌木丛后拖出一具尸体。 前天宪兵队处决的无名犯,当晚就埋在这片乱葬岗边上。下午起出来的时候,身量体型都对,脸已经肿胀变形,五官辨不出原样。 拿出白朗宁手枪,拧上消音器。 后脖颈一枪。 胸口一枪。 枪口位置抹上血浆。推尸入坑,掩土,踩实。 雨越下越大。 一辆汽车撞开雨幕,刹停在路边。 顾云秋踩着湿漉漉的皮靴下车。空气里的腐朽味让她皱了皱眉。 抄起铁锹,三两下刨出尸体。 后脖颈丶胸口各中一枪。弹孔位置对,口径对。 但尸体已经僵硬。 刚死的人,没这么快。 顾云秋蹲在泥地里,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滴在尸体的脸上。 她盯着那张辨不清五官的面孔,看了很久。 把尸体推回坑里,重新掩埋。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头望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灯光早已熄灭。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换了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煮茶。灯光压得很低,他的脸半明半暗。 顾云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皮靴底沾着红棕色的泥。 「课长,他开枪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后脖颈与胸口各一枪。」 中岛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开枪之前,犹豫了吗?」 「没有。」顾云秋的回答乾脆利落,「他进去不到五分钟,两声枪响,间隔很短。」 中岛端起茶碗,吹了吹。 「辛苦了。回去休息。」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中岛独坐茶室。 放下茶碗,抓起电话。 「明辉,方便过来一趟吗?」 得到回覆后,中岛放下电话。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陆明辉推门进来,浑身带着湿气。 「这么晚还叫学弟过来,过意不去。」中岛把倒好的茶推过去,「坐。」 陆明辉坐下,接过茶盏。茶汤翠绿,入口苦涩,尾韵回甘。 「杀了一个红党的重要交通员,可惜吗?」中岛像在闲聊。 「可不可惜不重要。」陆明辉放下茶盏,「只是再想抓一个,没这么容易了。」 「小野君已经封锁辖区,跑不了。」中岛喝了口茶,搁下杯子,语气沉下来,「那个车夫只是小事。大事,现在才开始。」 陆明辉没接话。 「你举荐佘爱珍,重新启用孙耀祖,我都同意了。」中岛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背对着他,「你以为我仅仅是卖你面子?」 第20章 密令 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滴滴答答声。 陆明辉右手离开枪柄,酒杯从左手倒到右手,端起喝了一口。 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舞台上的歌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唱的什么听不真切。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你想要中岛的情报,拿什么换?」 顾云秋看着他,嘴角一歪:「老赵的命,算不算?我没揭穿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而不是在76号的刑讯椅上。」 「那是你没证据。」陆明辉声音平稳,「尸体你挖了,也埋了。现在去说,中岛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顾云秋脸上。 「更何况,你自爆身份,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抓了向中岛邀功?」 两人对视。 陆明辉的拇指在酒杯底部蹭了一下,沿着玻璃边转了小半圈,停住。 「杉计划。」他吐出三个字。 顾云秋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压住。「什么内容?」 「不知道。中岛没给我看计划书。」陆明辉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出火柴盒,「但他交给我一个任务,统合上海的帮派和商会。76号丶特高课丶甚至宪兵大队,随我调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顾云秋皱了皱眉。 「你的判断?」 「敛财。」 刺啦—— 火柴划开。陆明辉凑近菸头,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他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开。 「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帮派手里有黑金丶有打手,商会手里有物资丶有渠道。中岛要的不是治安,是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聚宝盆,给日军输送战争物资。」 顾云秋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烟雾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移开了。 陆明辉注意到她看表的动作。没有追问。 「这情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顾云秋端起面前的酒杯,举了举,仰头喝乾。烈酒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不欠。」陆明辉没接话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酒渍上,「你的人和我的人,各有各的活。下次别踩到一条道上。」 顾云秋放下酒杯,转身拉开包厢门。 「陆长官,合作愉快。」 门关上。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拇指在滤嘴上多碾了一下。 换防口令那件事,她不说,他确实想不到第二个解释。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小野和中岛的人出了问题。 金库那晚,老赵的人在正门搬货,她倒在正门外四十米处。那个位置,恰好覆盖整条搬运路线。 打晕她的人,没补刀,没搜身,没拖走。 老鬼的反应也有点奇怪,这不像是一个应对特务汉奸该有的反应。 陆明辉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还剩小半瓶。他没有倒,把瓶子放回去。 不管真假,她已经把自己绑上来了,而他手里也攥着她的命。一句话就能让中岛把她送进审讯室。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中岛的局呢? 陆明辉站起来,走到包厢窗前。霓虹灯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红一阵绿一阵。 小野封锁了管区,黄金虽然被劫,却并没能运出上海。中岛杀老赵的命令下得太快。不是怕老赵开口,是怕老赵不开口。怕顾云秋审不出东西,露出马脚。 如果顾云秋是中岛放出来的饵,那今晚这场自爆就不是谈判,是咬钩。 只要他不去接触掌柜,不去碰老赵的善后,中岛那头就是一口空钩。 但老赵的伤等不了。空包弹打在活人身上,不是拍电影。掌柜那边如果出了岔子,一条命就搭进去了。 第21章 困局 次日清晨。 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 陆明辉开车驶入梅机关大院。 中岛信一的办公室里,除了中岛,还有小野。 「明辉,你来了。」中岛指了指沙发。 陆明辉坐下,背脊挺直。 「松机关的特使,后天上午抵达上海火车站。」中岛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茶几边缘。 「他随身带着杉计划的执行名单和首批资金调拨令。安保工作,交给你。」 陆明辉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特高课和宪兵队不够用?」 「特高课内部人多眼杂,满铁那边也盯着这块肥肉。」中岛语气转冷。 「特使的行踪是绝密,但我怀疑消息已经漏了。军统或者红党,必然会有动作。」 「明白了。明线还是暗线?」 「小野带宪兵队负责火车站的明线封锁。你用76号的人,查漏补缺,做暗线。」中岛看着他。 「不管谁跳出来,给我一网打尽。特使绝不能出事。」 「是。」陆明辉放下文件。 回到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门敞开着。林之江和孙耀祖都在。 陆明辉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陆处长,听说中岛课长把特使的安保交给你了?」李士群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对核桃,咔咔作响。 消息传得真快。 「主任消息灵通。」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前。 「76号是新政府的脸面,这种露脸的差事,机要处一家吃不下。」李士群停下手里的核桃。 「我让之江带行动队配合你。火车站外围的排查,之江熟。」 夺权。也是监视。 林之江上前一步:「陆处长,行动队三百号兄弟,随时听调。」 陆明辉看了林之江一眼,又看向李士群。 「主任体恤,我求之不得。」语气平淡。 「不过中岛课长说了,这次安保如果出了岔子,提头来见。林总队长既然愿意分担,外围的三个制高点和进出站口的盘查,就交给你了。」 林之江愣了一下。 这都是最容易出事丶最拉仇恨的苦差事。 李士群盘核桃的手顿住。 他本想让林之江插手核心圈,摸清特使带来的底牌。没想到陆明辉直接把最外围的脏活扔了过来。 「怎么?林总队长觉得担子太重?」陆明辉看着林之江。 「不重。」林之江硬着头皮接下。 「孙副队长。」陆明辉转头看向孙耀祖。 孙耀祖立刻挺直腰板:「在!」 「你带警卫大队,负责特使下车后的车队护送。路线我会在行动前一小时给你。」 「是!」孙耀祖大声应答。 李士群看着陆明辉三言两语把76号的人马拆解分配,眼神阴沉。 林之江被踢到了外围,车队交给了孙耀祖。孙耀祖表面上是李士群提拔的,但李士群心里清楚,这个人现在听谁的。 「陆老弟安排得很周密。」李士群乾笑两声,「那就预祝行动顺利。」 「借主任吉言。」陆明辉转身离开。 走廊里,顾云秋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 「满铁对特使的名单很感兴趣。」顾云秋压低声音,脚步没停。 陆明辉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管好你的人。」 两人交错而过。 下午。霞飞路,报摊。 陆明辉买了一份《申报》,丢下一枚硬币。 硬币下压着一张摺叠的纸条。 回到车上,陆明辉展开纸条。 军统的详细刺杀计划。 「明日上午九时,火车站南广场。狙击手就位。行动组制造混乱。需提供特使下车确切位置及车牌号。」 第22章 开枪 法租界,夜风冷冽。 福特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陆明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阿炳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酥饼丶划痕丶暗号…… 全对。 但阿炳不该出现在永昌杂货铺。 地下工作,并线不交。老赵就算重伤初愈,脑子绝对清醒,不可能让自己的继任者直接跑去找掌柜接头。 这违反了地下工作者的纪律。 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水花打在底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更何况,阿炳说老赵听到了隔壁日本人的谈话。法租界二号安全屋,隔音极好,关键是守在二号安全屋的是顾云秋的人。 阿炳在撒谎。 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在撒谎。 再看顾云秋。吴淞口登陆,水面警戒。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一个说特使是幌子,真正的执行人「园丁」已到。一个说特使走水路,火车站是陷阱。 两条情报,互相矛盾。 陆明辉把那半截烟揉断,扔出窗外。 得找到那个代号「园丁」的人。园丁一现身,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但园丁的事无从查起,而王蒲臣那边不能再拖了。军统的刺杀行动一旦撞上中岛的口袋阵,满盘皆输。 轿车拐进一条死胡同。陆明辉下车,翻过两道砖墙,落入一处废弃的修道院。 月光透过破败的彩绘玻璃洒在地上。 王蒲臣站在神台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纸鹞站在二楼的半截楼梯上,枪口垂向地面。 「你迟到了。」王蒲臣声音低沉。 「情报有变。」陆明辉走到神台前,直截了当,「明天上午,特使下车地点有三个可能。南广场,北广场,吴淞口码头。」 王蒲臣捏雪茄的手顿住。 「南广场小野部署重兵。」陆明辉语速极快,「北广场由我负责。吴淞口是海军水面警戒区。」 王蒲臣沉默了两秒,把雪茄塞进嘴里,没点火。 「三个地点,三套方案。」王蒲臣冷笑,「中岛在钓鱼。他连你都不信。」 「他当然不信我。」陆明辉看着他,「他不信任何人。」 王蒲臣转身,看向彩绘玻璃外的夜空。 「情报太杂,真假难辨。军统在上海的行动组损失不起。」王蒲臣吐出嘴里的雪茄,「明天的行动取消。所有人静默。」 「不能取消。」陆明辉寸步不让。 王蒲臣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 「你取消了,中岛就知道我泄密了。」陆明辉逼视过去,「南广场的口袋空了,我这个安保负责人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我死,你在76号和梅机关的线彻底断掉。」 「那你想怎样?」王蒲臣压着怒火,「派人去南广场送死?」 「对。派人去南广场送死。」 陆明辉的语调没有变化,好像说的不是一条人命,是一笔该花的帐。 二楼的纸鹞动了一下,枪口抬起半寸。 「你在教我做事?」王蒲臣走近一步,雪茄的苦味随着他的呼吸扑过来,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我在教你如何把利益最大化。」陆明辉没有退,「我要两名狙击手。第一名去南广场。枪法烂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善于逃跑丶熟悉地形。他只负责开枪,做出刺杀的样子,吸引小野的火力。」 「诱饵。」王蒲臣眯起眼睛。 「第二名狙击手,去北广场。」陆明辉继续说道,「我要你手里最好的人。枪法必须绝对精准。」 「特使不在南广场,在北广场?」王蒲臣问。 「特使在哪不重要。也许三个地方都没有特使。」陆明辉双手撑在神台上,「重要的是,中岛需要看到袭击。他需要看到我面对袭击时的反应。」 「北广场的狙击手,打谁?」王蒲臣盯着陆明辉。 「第一枪,打特使。不管下车的是真特使还是替身,打偏他。」陆明辉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左肩,「第二枪,打我。」 第23章 死亡名单 七九二口径步枪弹撕开黑色风衣。 呢料马甲吃了一层力,但远远不够。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弹头贯穿左肩,血花炸开,布料碎片混着皮肉飞溅。 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往后掀。 陆明辉没有卸力,顺势屈膝团身,重重砸在那个西装男人身上。 两人滚入行李车后方的盲区。 左肩的骨头发出碎裂声。 剧痛从碎裂的骨头里炸开,一路灌进脑门。 陆明辉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左手半废,软绵绵地垂着。 右手死死攥着白朗宁,枪口越过行李车边缘,指向钟楼。 「陆处长!」林之江在十米外的大柱子后面吼了一嗓子,没敢露头。 「别管我!」陆明辉额头的冷汗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嘶哑,「送人上车!快!」 孙耀祖的黑色防弹轿车已经在一片混乱中倒进月台,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烟,车门敞开。 四名便衣保镖从地上爬起,架住脸色煞白的西装男人往车厢里塞。 砰! 钟楼方向又是一枪。 子弹打在防弹车门上,崩出一溜火星。 「火力压制钟楼!」 陆明辉右手扣动扳机,朝着钟楼方向连开三枪。 林之江手下的行动队员终于反应过来。 十几支冲锋枪探出掩体,朝着钟楼疯狂扫射,碎砖烂瓦哗啦啦往下掉。 西装男人被成功塞进车内。 孙耀祖一脚油门,轿车轰鸣着冲出北广场。 陆明辉靠在行李车轮子上。 血顺着左臂流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洼地。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钟楼顶端那扇被打烂的百叶窗。 纸鹞撤了。 剧痛和失血抽空了体力。 陆明辉闭上眼睛,头歪向一侧。 昏迷前,他听到林之江杂乱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呼喊。 再睁眼。 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 入鼻全是消毒水和来苏水的味道。 左肩被厚厚的纱布缠死,整条胳膊固定在胸前。 麻药劲还没过,伤口处只有沉闷的钝痛。 陆明辉转动眼球。 病床右侧的单人沙发上,中岛信一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把削皮刀,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 果皮连绵不断,垂在垃圾篓上方。 「醒了。」中岛没有抬头,刀锋一转,切下一块果肉,用牙签插住,放在床头柜的白瓷盘里。 陆明辉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锁骨粉碎性骨折,子弹差半寸打穿动脉。」中岛放下刀,拿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特使……」陆明辉嗓音干哑。 「安全。」中岛拉过椅子,坐到病床前。 「孙耀祖护送得很得力。林之江带人冲上钟楼的时候,只找到三枚弹壳。南广场那边,小野抓了三个制造混乱的军统外围。大鱼跑了。」 陆明辉松了口气,头重新靠回枕头上。 「属下失职,没能提前排查出钟楼的狙击手。」 中岛看着他。 目光从陆明辉苍白的脸上,移到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上。 「你没有失职。你做得很好。」中岛的声音放得很轻,「面对狙击手,你用身体挡住了特使。明辉,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忠诚。」 陆明辉扯了下嘴角:「课长把命脉交给我,我死,也得把人保住。特使受惊了吧?」 中岛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白瓷盘里的那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咽下。 「他没有受惊。」中岛看着陆明辉的眼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个替身。」 第24章 司机 入夜,病房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陆明辉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左肩的麻药劲彻底过了。 碎骨处的痛楚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往上顶。他没喊医生要止痛药,右手翻着那本《白蛇传》连载报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咔哒。 门锁轻响。 孙耀祖像只夜猫子一样溜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快步走到床前。 「查到了?」陆明辉放下报纸。 「查到了。」孙耀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佘大姐今天推了警卫大队所有的事,去和平饭店包了场。陪的是个从南京来的大人物,叫邵世军。」 陆明辉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一下。 「邵世军?」 「这人来头不小。」孙耀祖凑近了些,「南京政府财政部税务署长。跟佘大姐丶李主任都是青帮同门。当年他和吴四宝,拜把子的交情,穿过一条裤子。」 陆明辉停止了叩击。 南京。财政部税务署长。青帮同门。吴四宝的死党。 那个住在极司菲尔路76号后院小洋楼里丶手盘小叶紫檀的长衫客…… 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结论。 「长官,这邵世军跟吴四宝感情那么深,吴四宝刚死,他就来了上海,还跟李主任走得这么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来者不善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慌什么。」 陆明辉瞥了他一眼,左手不能动,右手从枕头下抽出那份灰色封皮的杉计划草案,翻开第一页。 他指着名单上画了红叉的三个名字。 「去查这三个人。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新民机械厂老板胡珏闻,还有青帮的万默林。」陆明辉语气生硬,「我要他们最近时间的全部动向丶资金往来和货物流转。越详细越好。」 孙耀祖探头扫了一眼那三个名字,倒吸一口冷气。 「长官,这三位可都是上海滩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特别是万默林,那是杜先生留在上海的管家……」 「让你去查就去查。别惊动他们。」陆明辉打断他,「明早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孙耀祖不敢多问,转身溜出病房。 门关上。 陆明辉看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没有动。 卢叙章。胡珏闻。万默林。 他把草案合上,放回枕下。 次日清晨。 孙耀祖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推开病房门。 「长官,查到了。」孙耀祖反手锁门,把文件搁在床头柜上,「翻了大半夜的76号案底存档,又让几个线人连夜去盯。三个人,没一个乾净的。」 陆明辉扫了他一眼:「说。」 「卢叙章的广大华行,上个月有两批盘尼西林和消炎药,帐面上说运往南京,在苏州中转时突然『被劫'。线人查过苏州那边,根本没报案。被劫是假,暗中转运是真。」 孙耀祖翻了一页。 「胡珏闻的新民机械厂,表面上给皇军修汽车,背地里把几台报废的德国工具机拆了零件,混在民用钢材里运出上海。我让人顺着运单摸了一下,终点站是重庆。」 「万默林就更邪门了。」孙耀祖合上文件,声音压下去半截,「杜月笙跑了,盘子全是他管。这老东西表面闷声发财,暗地里养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吃他的丶住他的丶花他的。我的线人跟了两天,那批人一个个鬼影似的,白天不出门,晚上全在动。」 孙耀祖搓了搓手,拿眼角扫了一下陆明辉的脸色,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长官,三条线都指向通匪通敌。这要是报上去……中岛课长面前,咱们这趟差算是漂亮。」 陆明辉靠在枕头上,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耀祖的笑容渐渐收了,脊梁骨塌下去大半截。 「抓人?」陆明辉开口,一字一顿,「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第25章 你不是园丁 车厢内,引擎声低沉。 「吴淞口的情报,你昨晚就拿到了。」陆明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既然知道特使在哪,为什么不动手?」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死一个特使,换不来杉计划。」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没有再说下去。 陆明辉右手整了整左肩的纱布,转头看向前方。 「前面路口停车。」 顾云秋踩下刹车,没有多问。 「去旁边文具店,买一张空白拜帖。」 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陆明辉等她背影没进文具店,推开副驾驶车门,走向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号。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他用右手将话筒对着电话亭轻轻敲击,两长一短,停顿,三短。 挂断。 抢在顾云秋回来之前,回到车上。 片刻功夫,顾云秋手里拿着拜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你手不方便,我来写。」她拧开钢笔笔帽。 「杉计划特别行动组组长拜会。」 笔尖一顿。 她侧头看了陆明辉一眼,随后把这一行字写下去,收笔重重落定,像是把什么东西钉进纸里。 合上拜帖,递过去。 「走吧。」陆明辉把拜帖揣进口袋,「去76号。」 黑色福特轿车驶入极司菲尔路76号大院。 顾云秋熄火,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走下去。 她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 陆明辉单手推开车门,左臂吊在胸前,直奔办公楼。 三楼,李士群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陆处长,伤成这样还来处里视察?」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来见个人。」陆明辉走到茶几前,「后院那位邵先生。」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邵署长是南京来的贵客,旅途劳顿,不见外人。」 陆明辉没接话。 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拜帖,扔在茶几上。 「他看了这个,一定会见。」陆明辉居高临下看着李士群,「至于其他人,看了可能会掉脑袋。」 李士群盯着那张拜帖,「杉计划」三个字压在纸面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楼下,顾云秋靠在福特轿车旁,指尖夹着烟,正仰头看着这个窗口。 李士群把百叶窗的拉绳绕进指节,扯紧,又松开。 「之江。」 林之江推门进来。 「带陆处长去后院。」李士群坐回沙发,闭上眼睛,「邵署长见不见,看他自己。」 林之江低头应是,转身带路。 后院,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洋楼。 四周站着四个行动队的打手,腰间鼓鼓囊囊。 林之江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珠子拨得咔咔响。 陆明辉在对面的椅子前站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 串绳颜色过新,珠面没有包浆。手指的顺序一成不变,每一颗珠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停顿,像是在背一套动作,而不是在玩。 「陆明辉,陆处长。」邵世军没有起身,「久仰大名。这大半个上海滩,都在传陆处长火车站挡枪的壮举。」 「客套话免了。」陆明辉右手撑着扶手坐下去。左肩的碎骨磨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我要见杉计划执行者。」 第26章 正中心脏 法租界,杜公馆旧址旁的一处幽静宅院。 茶香氤氲。 万默林穿着一身暗花对襟绸衫,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他没看坐在对面的陆明辉,目光落在一旁的盆景上。 「万先生,长话短说。」陆明辉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依旧吊着纱布,「特高课要收编上海的帮派和商会。青帮的码头,得让出来。」 万默林抿了一口茶,紫砂壶搁在红木桌上。 没出声。 「南京那位邵世军署长,已经住进了76号。」陆明辉身体前倾,「他盯上了杜先生留下的金腰带。万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默林笑了。 他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陆明辉:「陆处长,年轻人身上多几道疤是好事。但疤还没结,就急着跟老骨头过招,怕是不大合适。」 「万先生什么意思?」 「我万某人在上海滩混饭吃的时候,76号还没挂牌子呢。」万默林语气平缓,「杜先生虽然不在上海,但青帮的徒子徒孙还在。南京的邵署长也好,梅机关的中岛课长也罢,想拿青帮的盘子,得看看他们吞不吞得下。」 陆明辉盯着他,没接话。 万默林把茶杯慢慢搁下。 他换了只手端杯,拇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下。 「陆处长伤还没好,多休息。」万默林起身,走向门口那盆文竹,捏掉一根枯枝,随手丢在地砖上,「青帮的事,不劳陆处长费心。我自会安排。」 陆明辉站起身。 他走向茶几,右手拿起那只空茶盏,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落款,随手放回去。 「万先生,」他声调没变,「卢叙章那批盘尼西林,上个月在苏州中转,走的是青帮的线。」 万默林背对着他,捏枯枝的手顿了一下。 「这笔帐,我替万先生压着。」陆明辉转身,步子平稳,「但我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出了门。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宅院外。 顾云秋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谈崩了?」她问。 「老狐狸不见棺材不落泪。」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 沉默了大约两个路口,顾云秋开口:「你今天给他的信息,够他消化三天。」 陆明辉没睁眼。 「所以晾他五天。」 顾云秋没再说话,踩下油门,驶向静安寺路。 公寓楼下。 「我上去帮你拿?」顾云秋熄火。 「不用。你在车里等。」 陆明辉推门下车,径直走进楼道。 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 转身。 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纸鹞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朗宁。 「王蒲臣对火车站的结果很满意。」纸鹞开口,声音冷硬。 「替我跑一趟满洲。」陆明辉走到桌前,倒了杯冷水,「查一个人。顾云秋。」 纸鹞抬起头。 「我怀疑她是红党,但我没证据。」陆明辉喝了一口水,「你去查她的底。如果她是红党,我可以利用她套取满铁和中岛的情报。如果她是铁杆汉奸——」 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我就把她通共的证据做实,借中岛的刀,除掉她。」 纸鹞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 「等我消息。」 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装进提包,转身下楼。 顾云秋的车还在楼下等着,引擎没熄。 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去,提包扔在后座。 第27章 再见万默林 夜里。法租界。 福特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顾云秋把着方向盘。陆明辉坐在副驾,保温桶夹在膝盖之间,盖子拧开了,没喝。 「上海,也挺冷的。」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灯。 台湾小説网→??????????.?????? 顾云秋踩油门的脚稳得很,车速没减。 「陆长官喜欢,以后天天有。」她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保温桶盖子的缝隙里,热气一丝一丝往外漏,碰上车窗的冷玻璃,散了。 「万默林晾了五天,应该想明白了。」陆明辉盖上盖子,把保温桶搁在脚边。 顾云秋打了一把方向盘。轿车拐进一条幽静的弄堂。 车停在杜公馆旧址外的一处宅院前。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对襟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依旧用纱布吊在胸前。顾云秋熄火跟上,落后他半步。 四个汉子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私人宅院,谢绝会客。」领头的汉子打量着陆明辉。 陆明辉没有废话。右手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白朗宁,枪管顶在领头汉子的下巴上。咔哒一声,击锤大张。 「滚。」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擦过冰冷的枪管。他看清了陆明辉的脸,也认出了那身76号的皮。 四个人慢慢退开。 陆明辉抬起右脚,一脚踹开院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万默林正和六个青帮大头目围着八仙桌议事。门被踹开,六个头目同时拔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 万默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他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枪口。 「陆处长,火气这么大。伤还没好利索吧?」万默林靠在椅背上。 陆明辉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白朗宁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顾云秋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 「万先生,五天了。想好没?」陆明辉看着他。 「青帮的码头是祖宗基业,交不出去。」万默林对着壶嘴吸了一口茶,「陆处长请回。」 「祖宗基业?」陆明辉笑了,笑声短促,「邵世军在极司菲尔路后院已经摆了香堂,准备收编你们青帮的徒子徒孙。李士群的行动队昨晚扫了你们在闸北的三个盘子。万先生还有心思喝茶?」 万默林动作一顿。紫砂壶搁在桌上。 「李士群想吞青帮,他没那副好牙口。」 「他有。」陆明辉拿出一张摺叠的纸,压在桌面上,推过去,「他不仅有,他还知道怎么要你的命。」 万默林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端壶的手腕僵了一息,指节在壶柄上泛白。 纸上写着:法租界霞飞路三百四十二号,藏匿三十六名来历不明的人。长短枪四十支,炸药二十斤。 大厅里死寂。六个大头目的手重新按回腰间。 「你把他们藏在法租界,好吃好喝供着。这事,孙耀祖查到了。」陆明辉手指点着桌面。 「孙耀祖查到了,李士群就知道。李士群拿这个去中岛信一那里邀功,万先生,你猜中岛会派多少宪兵来平你的宅子?」 万默林盯着陆明辉。脸上的从容不见了。 「你想拿这个威胁我?」万默林声音发冷。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救你的。」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左肩的纱布渗出一点血丝,他没有理会,「你把码头的调度权交给我。我给你发三十六张梅机关的特别通行证。你的人,换上我机要处的皮,光明正大在上海滩走。」 万默林愣住了。 万默林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把戏台上的关公刀,红绸穗子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岛要的是物资流转的控制权。邵世军要的是青帮的钱袋子。你夹在中间,早晚被碾死。」陆明辉语速极快,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跟我合作。码头名义上归特高课,实际上还是你的人在管。李士群再敢扫你的盘子,就是跟梅机关作对。」 第28章 一枪毙命 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三十六张梅机关特别通行证,你真敢给。」她打破沉默,「中岛只要查一次,你就得进审讯室。」 陆明辉看着窗外:「进了76号的门,就不是万默林的人了。」 顾云秋没再追问。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福特轿车拐进极司菲尔路。 远远的,76号大院灯火通明。后院小洋楼方向,停着两辆行动队的黑色卡车。 google搜索twkan 顾云秋一脚刹车,车停在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活动了两下,攥紧,松开。 雨水打在风衣上。 后院门口,站着十几个行动队的特务。中间围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 头发微乱,半边脸肿着,金丝眼镜碎了一块镜片,挂在鼻梁上。两个特务反扭着他的胳膊。 领头的是行动队三小队队长,外号「疯狗」的赵四。 「走快点!邵署长在里面等着呢!」赵四一脚踹在卢叙章腿弯上。 卢叙章一个踉跄,跌进泥水里。 「你们这是绑架!我要见李主任!」 赵四没搭理他。抬起脚又是一脚,踩在卢叙章的手背上。 骨节碾在碎石上,卢叙章闷哼一声。 赵四从腰间拔出手枪,枪管顶在卢叙章的后脑勺。 「再叫一句试试?」枪管在头皮上碾了两下,「邵署长说了,不识相的,不用活着送进去。」 陆明辉踩着积水走过去。 皮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赵四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清来人,枪口依旧顶着卢叙章的脑袋。 「哟,陆处长。」赵四的眼睛在陆明辉吊着的左臂上转了一圈,咧开嘴,「大半夜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淋雨?」 他拿枪管点了点卢叙章的脑袋。 「这人是李主任亲自下令抓的。陆处长要是没什么事,请便。」 「放人。」 赵四愣了一下。 随即掏了掏耳朵,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李主任的命令,邵署长点名要见。」他往前凑了半步,「陆处长一句话就让放?兄弟我很难做啊。」 「难做?」 陆明辉看着他。 「那就别做了。」 赵四脸上的笑猛地一收。拇指在扳机护圈上磕了一下,枪口从卢叙章的后脑勺移开,偏向陆明辉的方向。 陆明辉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自然垂下,视线偏向卢叙章。 赵四的注意力跟着他的目光转了一息。 就这一息。 陆明辉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白朗宁。 砰。 枪声撕裂雨夜。 赵四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后脑勺炸开,红白相间的秽物喷在身后的铁门上。 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往后倒,砸进泥水里。 溅起一片水花。 死寂。 十几个特务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陆明辉。 哗啦—— 十几个特务同时拔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他。 陆明辉没动。右手握枪,枪口垂向地面,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陆明辉!你敢杀76号的人!」一个特务红着眼睛吼道。 陆明辉的枪口平移过去,对准那个人的眉心。 和赵四一样的位置。 那特务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声音卡在嗓子里,没了。 「给他申请阵亡抚恤金。我批。」 小洋楼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邵世军穿着长衫,手里盘着那串小叶紫檀,站在台阶上。 第29章 李士群的反击 车内。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橡胶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后座上,卢叙章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碎了一半的眼镜勉强架在鼻梁上。他警惕地盯着前排,身体紧贴着车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副驾驶座上,陆明辉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血腥味在逼仄的车厢里散不掉。 陆明辉的左半边风衣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脚垫上,积起一小滩血洼。 他没发出一声痛哼。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像是在打盹。 「去哪?」顾云秋问。 「法租界,亚尔培路,那家废弃的纱厂。」陆明辉声音沙哑。 顾云秋打方向盘,福特轿车汇入主干道,甩开身后的极司菲尔路。 卢叙章往角落里缩了缩。 「陆处长,你把我从76号抢出来,想干什么?要钱?要命?」 陆明辉没睁眼。 「要你的命,刚才在后院就不开那一枪了。」 半小时后。 纱厂仓库。 顾云秋推开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沉重的转轴摩擦声。里面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半空,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陆明辉走进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右手从后腰拔出白朗宁,拍在桌面上。 卢叙章站在五步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卢老板。」陆明辉抬眼看着他,「上个月,广大华行有两批盘尼西林和消炎药运往南京,在苏州中转时被劫了。」 卢叙章脸色变了。 「乱世出响马。药被劫了,我认栽。」 「苏州没有报案记录。」陆明辉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黑市上也没有这批药流出。」 卢叙章咬紧牙关,没接话。 「药去了哪,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陆明辉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带血的纸,扔在桌上,「这是你那批药的运单存根。孙耀祖查出来的。」 卢叙章看着那张纸,身子晃了一下。 「通匪。」陆明辉吐出这两个字,「这罪名落到李士群手里,你今天走不出76号的后院。落到中岛信一手里,你广大华行上下一百多口人,全得进宪兵队的刑讯室。」 「你到底想怎样!」卢叙章怒视陆明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要杀要剐,冲我来!做汉奸的走狗,我卢某人宁死不从!」 陆明辉看着卢叙章发红的眼睛,没有接话。 「我要你交出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调度权。」他语气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明面上,这四条渠道归梅机关统管,替日军运输军需物资。」 卢叙章冷笑一声:「做梦。」 陆明辉没理会他的拒绝,继续往下说。 「暗地里,你的人继续管着船和车。日军的军需走明线,你的盘尼西林丶无缝钢管丶棉纱,走暗线,送哪里,我不管。」 陆明辉身子前倾。 「梅机关的通行证贴在你的车上。从上海到华东,没有人查。」 仓库里没人说话。 吊灯晃了一下,光影从卢叙章脸上扫过去。 「你……你说什么?」卢叙章声音发颤。 「听不懂?」陆明辉靠回椅背,「我说,你用梅机关的皮,运你该运的货。中岛要看帐本,你做两套帐。明帐交给我,暗帐你自己留着。」 顾云秋站在阴影里,看着陆明辉的侧脸。 「为什么?」卢叙章盯着他,碎掉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贪财的汉奸。」陆明辉顿了一下,「你暗线运货的利润,我要抽三成。」 卢叙章看着桌上的运单存根,又看了看那把白朗宁。 还有一个帐户。 他慢慢摘下碎了一半的眼镜,攥在手里,镜框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答应你。」卢叙章闭了闭眼,「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卢叙章就算做鬼,也拉你垫背。」 「明早把帐送到我办公室。」陆明辉站起身,「顾秘书,送卢老板出去。」 第30章 买烟 雨夜。福特轿车停在富开森路街角。 引擎熄火。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陆明辉睁开眼。左半边身子已经麻木,血水顺着衣角滴在脚垫上,积起暗红色的一滩。 「下车。」他声音沙哑,右手握着白朗宁,枪口垂在腿边。 顾云秋看着他:「你现在的状况,走不出十步。」 「去街对面的电话亭,等我十分钟。」陆明辉没有废话。 顾云秋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撑开一把黑伞,走向街对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咬住舌尖,借着刺痛逼自己清醒,跌跌撞撞闪进一条逼仄的弄堂。 永昌杂货铺后门。 陆明辉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栓拉开。掌柜提着驳壳枪站在门后。 看清陆明辉浑身是血的样子,掌柜一把将他拉进后院,反手锁死木门。 「怎么弄成这样?」掌柜架住他的右臂,往正屋走。 「两件事。」陆明辉靠在长条凳上,扯开风衣。 左肩的纱布已经烂成一团,往外渗着黑血。 掌柜点燃一盏煤油灯,火光调到最暗。拿出一把剪刀,纱布。 「别动。」 掌柜没搭理他,剪刀已经剪开了旧纱布。 陆明辉右手死死扣住长条凳的边缘,木刺扎进掌心。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碘酒浇上暴露的创面。陆明辉的脊背弓起,后脑勺砸在墙皮上,磕下一块白灰。嘴唇咬出血,没出声。 「你说你的。」掌柜拿出羊肠线,手上的动作没停。 陆明辉牙关咬死。 「第一件事,确认一下霞飞路三百四十二号的人,是不是游击队的人。」 「第二件事,确认一下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是不是自己人,或者说他是不是在帮我们工作。」 陆明辉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确认结果后,消息送到医院,还是以老刀牌香菸为暗号。」 掌柜打了个结,剪断羊肠线。「你这伤不能再拖,还得去医院输血。」 十分钟后。 陆明辉拿着烟,走出弄堂。脸上没有血色,但步子走得很稳。 顾云秋站在电话亭旁。看到陆明辉走过来,目光在他手里的烟盒上多留了一眼,拉开车门。 「回医院。」陆明辉坐进副驾驶,头靠上椅背。 顾云秋发动汽车。福特轿车消失在雨幕中。 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林之江把一本蓝皮密码本放在办公桌上。 「主任,这就是陆明辉上个月从红党手里缴获的密码本。」 李士群拿起密码本,翻了两页,扔在桌面上。 「好东西。」 李士群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钢笔。 「陆明辉在火车站演了一出苦肉计,骗取了中岛的信任。如果中岛知道,这出苦肉计是陆明辉和红党串通好的呢?」 林之江眼睛一亮:「主任的意思是,伪造一份红党密电?」 李士群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火车站行动成功,目标已处置,望陆同志继续配合潜伏。」李士群念出纸上的字,「译成密电码,用这本密码本做底。明天一早,我要这份电报出现在中岛信一的办公桌上。」 林之江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内文,指尖在「陆同志」三个字上顿了一下。 「主任,用真名……会不会太明显?地下电台发报,不都用代号吗?」 「他的代号你查得到?」李士群头也不抬,「我也查不到。但中岛也查不到。他看到'陆同志'三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震怒,不是推敲。等他冷静下来去核实,陆明辉已经坐在审讯椅上了。」 李士群翻开密码本,拇指摁在扉页上,「密码本是真的,频段是真的,译出来的字对得上。这就够了。」 第31章 我抽的不是烟 下午。日本海军医院,特护病房。 顾云秋去梅机关取文件。病房里只有陆明辉一个人。 左肩的石膏有些沉,他靠在床头,右手翻着那份杉计划的草案。 敲门声响起。两长一短。 「进。」 门推开。卢叙章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走进来。半边脸的红肿消退了些,换了一副崭新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 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窗帘丶门锁丶角落的衣架…… 走到床前,拉开椅子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放在床头柜上。 「陆处长,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帐,做好了。」卢叙章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明辉合上草案,目光落在帐册上,没去拿。 「卢老板办事效率很高。」 卢叙章手没收回,指节在帐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陆处长昨晚留下的那个花旗银行帐户,我查了一下。」卢叙章看着陆明辉的眼睛,「尾号0427。开户行在法租界,但资金流向很单一。」 陆明辉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不能套现吗?」 「能。」卢叙章推了推眼镜,「这年头,做黑市生意的帐户,没有这么纯粹的。除非,它本身就是个死户,专门用来走特殊资金的。」 卢叙章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这个帐户,是苏区苏维埃银行在上海的备用流转户。陆处长,你的胃口是不是太红了?」 病房里死寂。 陆明辉的右手摸入枕头下。枪柄入手,拇指压上击锤。 他看着卢叙章。 卢叙章没有退避,也没有伸手去摸武器。 「黄河之水天上来。」卢叙章吐出五个字。 陆明辉握枪的手一顿。 枪柄在掌心里压了两秒,拇指从击锤上松开半分,又压回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接上。 卢叙章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胭脂同志。」卢叙章重新戴上眼镜,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老鬼。」 陆明辉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 老鬼。 他伸出右手,和卢叙章握在一起。握了两秒,晃了晃,用了点力气,松开。 「老卢。」陆明辉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很浅,停了一停才收。 卢叙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昨晚在76号,你那一枪开得险。如此激进,容易暴露。」 「中岛早就盯上你们了,邵世军想吞你的渠道,李士群想拿你去中岛那里邀功。」陆明辉靠回床头,「我只能出此下策。」 卢叙章点点头。 「你昨晚逼我交出暗线三成利润,还要我把货打上梅机关的标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汉奸求财,不会把路走得这么绝,也不会把命搭上。直到我看到那个帐户。」 「那个帐户是老赵留下的地下活动经费户头,只有他和我知道。」陆明辉解释,「正好拿来试你。你要是不认得这个户头,顶多觉得我贪财。你要是认得——」 他没往下说。 「试探出结果了。」卢叙章笑了笑,随即神色转肃,「既然接上头了,有些事得跟你交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病房的门锁和窗帘。 「万默林,也是自己人,不过他只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 陆明辉的右手从被面上移开,攥住了石膏边缘。 「杜月笙去香港前,万默林就已经是我们的外围同志了。」卢叙章声音极低,「他藏在霞飞路的那三十六个人,不是青帮的打手。是苏区派来的游击队精锐。」 「为了那批黄金?」陆明辉立刻反应过来。 「对。黄金体积太大,目标太明显,一直藏在法租界运不出去。」卢叙章点头,「游击队化整为零潜入上海,就是为了接应这批黄金。但小野一直封锁,他们没有合法身份,寸步难行。」 第32章 她是红党 雨一直下。 法租界。 福特轿车停在废弃修道院的围墙外。引擎熄火。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的石膏藏在宽大的黑风衣里。顾云秋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目光在四周的暗巷里转了一圈。 翻过矮墙,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 神台的阴影里,一点红光忽明忽暗。王蒲臣咬着雪茄,看着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二楼半截楼梯上,纸鹞的枪口垂着。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王蒲臣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在顾云秋身上刮过,「带满铁的特务来我的地盘?」 陆明辉停在神台前五步。「她现在是我的人。」 王蒲臣冷笑一声。「你的人?中岛信一的心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她是红党。」陆明辉抛出四个字。 修道院里静了一瞬。 二楼的纸鹞动了一下,枪口抬起半寸,又压了下去。 王蒲臣夹着雪茄的手指僵住。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重新打量顾云秋。 「红党?满铁高层身边的红党?」 「真正的顾云秋死在奉天了。现在的她,是红党派来顶替的。」陆明辉语气平淡,「纸鹞去过满洲,查过她的底。你可以问他。」 王蒲臣转头看向二楼。 纸鹞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我同学在奉天开的枪。正中心脏。满铁的人不知道她被换了。」 王蒲臣把雪茄塞回嘴里,咬住,没点。腮帮子绷了两下。 「红党的骨头最硬,极难策反。」王蒲臣盯着陆明辉,「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人?」 「因为她的命捏在我手里。」陆明辉直视王蒲臣,「我不仅知道她是红党,我还知道她怎么替换的身份。中岛信一只要看到证据,她活不过今晚。」 陆明辉转头看了一眼顾云秋。「她固然不怕死,但是她的任务呢?她要完成任务,就只能听命于我。」 顾云秋站在原地。插在皮衣口袋里的左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松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蒲臣沉默了。雪茄在指尖转了两圈。 「这些话你可以回来告诉我。」王蒲臣的声音沉下去,手指点了点顾云秋的方向,「她为什么必须出现在这?她看到了我的脸。」 「我回去转述『军统站长已经同意了',她信吗?」陆明辉看着王蒲臣的眼睛,「她是红党的人。得亲眼看到刀子,才会认。」 王蒲臣咬着雪茄,没接话。牙齿在菸嘴上碾了两下。 「你把我的脸卖了。」王蒲臣吐出菸嘴,声音压得很沉,「明辉,这笔帐,你记着。」 「记着。」陆明辉没有退,「所以我把她带来了,不是带给你看的。是让她知道,她跟我绑在一条绳上。她出卖你,等于出卖我。我死了,她的底牌谁来捂?」 王蒲臣看向二楼的纸鹞。纸鹞的枪口依旧垂着,没有对准顾云秋,但也没有挪开。 「你想怎么安排她?」王蒲臣问。 「让她继续留在红党内部,做我们的一颗钉子。」陆明辉看着王蒲臣的眼睛,「满铁的情报,红党的动向,她都能拿。这对我们军统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蒲臣看了一眼纸鹞。纸鹞点了点头。 「好。」王蒲臣把雪茄塞回嘴里,「这颗钉子,你负责。」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破败的彩绘玻璃窗。 「这地方废了。下次换地方。」 「杉计划启动了。中岛要我收编上海的帮派和商会。」陆明辉接上。 「你拿到计划全貌了?」王蒲臣夹着雪茄,吸了一口,吸得很深,烟雾从鼻腔里泄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陆明辉没眨。 「只看到冰山一角。这是个长期且宏大的计划。」陆明辉从风衣里掏出一张纸,扔在神台上,「目前的第一步,是控制物资渠道。广大华行的卢叙章,青帮的万默林,我已经拿下了。」 王蒲臣拿过纸,扫了一眼。「新民机械厂,胡珏闻?」 「对。」陆明辉看着他,「胡珏闻心向我们,暗中给我们送过不少设备。我要收编他,他不会低头。因为在他眼中,我是汉奸走狗。」 第33章 刀 门外,军靴声停。敲门声响起。 「进。」中岛收起报纸。 小野推门而入,立正。 「课长。林之江在钟楼的排查记录查清楚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 「火车站出事后,林之江带人搜查钟楼。但他本人只到了二层,顶层的排查交给了手下的特务。三枚弹壳是特务捡回来的。」小野抬头,「他根本没去狙击点确认。」 中岛拿起桌上的铅笔,两指一折。 咔哒。铅笔断成两截。 「敷衍了事,还是刻意掩护?」中岛把断笔扔进废纸篓,「李士群的狗,鼻子越来越不灵了。」 「要抓林之江吗?」 「不。」中岛站起身,「陆明辉不是要建特别行动队吗?把三十六人的档案和批文给他送去。告诉他,这把刀我给他磨快了,怎么砍,砍谁,看他自己。」 「是。」 极司菲尔路,76号。 午后。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 两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大门,轮胎碾过水坑,泥点子溅在办公楼的台阶上。 引擎熄火。后车厢挡板放下。 三十六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陆续跳下车。衣服是新领的,有几个人的扣子还扣错了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散开站在院子中央,手插在口袋里的,叉着腰的,垂手站着的,姿态各异,但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三十六双眼睛,全盯着台阶上的陆明辉。 陆明辉左臂挂在胸前,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顾云秋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办公楼大门推开。林之江带着十几个行动队特务走出来,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鼓了两下。 「陆处长,好大的阵仗。」林之江走到人群前,目光在这些生面孔上扫了一圈,「76号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都能往里带?」 陆明辉没接话。 他走下台阶,停在林之江面前半米处。 右手伸出。顾云秋把文件递到他手里。 陆明辉把文件直接拍在林之江的胸口。力道不小,拍得林之江往后退了半步。 「中岛课长亲自签发的编制批文。」陆明辉看着他,「这三十六个人,归我直属。拿梅机关的津贴,办特高课的差。」 林之江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菊纹大印,喉结滚了一下。 「林队长要是觉得他们是阿猫阿狗,可以去梅机关找中岛课长谈谈门槛的问题。」陆明辉收回手,「不过去之前,最好先回忆一下火车站枪击案。」 林之江猛地抬头,眼角抽搐。 陆明辉没再看他。转身面向院子。 「上车。」 三十六人转身往卡车走。前面的快,后面的慢,有人绕了个弯才找到自己那辆车的挡板。但每个人上车的动作都乾脆,翻身一蹬,没有拖泥带水。 挡板拉起。 「去哪?」顾云秋问。 「新民机械厂。」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去接管胡珏闻的盘子。」 他侧头对孙耀祖说了一句,「让警卫大队军火库拨三十支冲锋枪丶五箱子弹上车。半路装。」 孙耀祖愣了一下,小跑着去了。 顾云秋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压低声音:「今早孙耀祖报过来的,邵世军的人天没亮就往闸北去了。」 陆明辉没接话,右手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快点开。」 闸北,新民机械厂。 厂区大门敞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地。 车间里传来机器砸动的闷响和工人的怒骂声。十几个穿着短打丶胳膊上刺着青龙白虎的流氓,正挥舞着铁棍砸毁车间外围的零件箱。领头的是个光头,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 「胡老板,邵署长发了话。这厂子今天不交出三成乾股,机器全给你砸成废铁!」光头一刀砍在木箱上,刀刃卷了边。 第34章 心脏偏右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电报纸平摊在办公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墨色很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云秋站在桌前,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眼皮没眨,呼吸频率没变。 中岛信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课长,有什么指示?」顾云秋问。 中岛没说话。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哒一声,枪管拍在桌面上,压住电报纸的一角。 「奉天密报。」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满铁情报处在奉天遭遇过一次清洗。有人说你死在那场清洗里了。顾秘书,你现在的身份,是谁?」 顾云秋看了一眼桌上的枪。 「满铁情报处二课,顾云秋。」她直视中岛,「奉天那场清洗,是情报处长桥本借军统的手,除掉异己。我命大,活下来了。桥本怕我回满铁本部告状,所以才会有这份密报。」 中岛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松开。 「桥本为什么要除掉你?」 「因为我查到了他走私军火的帐本。」顾云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帐本现在还在满铁总部的保险柜里。课长如果不信,可以致电新京核实。」 中岛盯着她。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 敲门声响起。 两长一短。 「进。」中岛没有收枪。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挂在胸前,风衣下摆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在桌上的枪和电报纸上停了一秒。 「课长,新民机械厂拿下了。」陆明辉汇报,「胡珏闻明天交帐本。」 中岛点点头,下巴朝电报纸扬了一下。「你看看这个。」 陆明辉用右手抽出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 他笑了。 笑声短促,带着几分嘲弄。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 「课长,满铁的反应太慢了。这事我三天前就查清楚了。」陆明辉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中岛搭在枪柄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过她?」 「她天天给我开车,我连她祖宗三代都要查。」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我这人怕死。后背不能交给底细不明的人。」 中岛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三个月前,奉天。」陆明辉抛出时间地点,「军统策划了一场暗杀。目标就是顾秘书。开枪的是个顶尖好手,正中心脏。」 顾云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插在皮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中枪了,怎么活下来的?」中岛问。 「她心脏右偏。」陆明辉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子弹穿透了左胸,没伤到要害。军统以为她死了,满铁内部的死对头也以为她死了。等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直接被调到了梅机关。」 陆明辉身体前倾,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满铁的急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士群伪造红党密电丶邵世军派杀手暗杀我之后来。您不觉得这时间卡得太准了吗?」 顾云秋抬手解开外套衣扣,一颗丶两颗丶三颗…… 中岛的眼神变了。挥手制止了顾云秋脱衣验伤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邵世军在南京管税务,满铁在华北的走私线路,他没少抽水。他要买通满铁内部的人发一封似是而非的急电,太容易了。」陆明辉语气笃定,「他折了三个杀手,知道暗杀行不通,就开始玩借刀杀人。李士群用红党密电借您的刀,邵世军就用满铁急电借您的刀。」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中岛把手枪拿起来,关上保险,扔回抽屉。 「顾秘书,你先出去。」中岛开口。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辉,你用人,很谨慎。」中岛看着窗外,「这很好。杉计划容不得半点沙子。」 第35章 催命符 法租界,聚宝斋。 随着法国督察的一声令下,巡捕们退去,装甲车的引擎声在街角消失。 古董店大堂里,香炉的灰烬跌了一块,磕在铜壁上。 邵世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汪时锦跟前:「汪先生,还是您的名头好使,这帮洋鬼子果然……」 话没说完。 汪时锦猛地起身,右臂抡圆。 啪! 一个耳光抽在邵世军脸上。 邵世军整个人撞在多宝阁上,一只明代青花碗坠地,摔成一堆瓷片。 「汪先生……」邵世军捂着脸,眼睛瞪得发直。 汪时锦从袖口抽出一块丝绸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蠢货。」 「我是为了保住帐本,陆明辉那小子……」 「陆明辉背后站着中岛信一。」汪时锦把手帕扔在邵世军脚下,「李士群让你带人砸新民机械厂,你就真去了?他拿你当枪使,你还替他搂扳机。如果不是我有所防范,提前让三鑫公司通知巡捕房搅局,你现在已经蹲在特高课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杉计划的第一步是统合,不是火并。」汪时锦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扣上那串小叶紫檀,「陆明辉现在是中岛的命根子。你动他,中岛就动你。」 珠子拨得咔咔响。 「滚回去。告诉李士群,再有下次,我亲手把他送进宪兵队。」 邵世军放下捂脸的手。半边脸已经肿了。 他盯着地上的手帕,没弯腰去捡,转身走了出去。 汪时锦看着空荡荡的大堂。 拇指搁在珠面上,没拨。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陆明辉推门而入。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没带回来?」 「巡捕房搅局,汪时锦早有准备。」陆明辉走到桌前,「邵世军在古董店埋伏了三十几号人,摆明了要硬碰硬。」 中岛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 「汪时锦是在用法租界的墙,挡我的路。」中岛走到桌后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他以为巡捕房保得住他?」 「课长,是属下办事不力。」陆明辉低头。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中岛抬手打断他,「卢叙章丶万默林丶胡珏闻,三个人都攥在你手里。上海的统合任务,你做得很出色。」 中岛语气缓了些。 「邵世军是跳梁小丑。但汪时锦不同,他是南京的财神爷,手里握着杉计划的资金分配权。他不让我们插手核心,是想为南京政府获取更大的利益。」 陆明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课长,既然汪时锦不识抬举,我们为什么不换个人?」 中岛眉毛一挑。 「汪时锦依仗的是他在金融界的根基和那套帐本。但现在,上海的商会和帮派已经由我们统合。只要控制了物资流转,他那套帐本就是废纸。」陆明辉顿了一拍,「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梅机关的'园丁',不是更省事?」 中岛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片刻后,中岛笑了。 「换掉汪时锦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杉计划的第二步。」 中岛拉开抽屉,拿出一叠钞票。 纸质厚实,印着「中央储备银行」的字样。 「这是……」陆明辉接过钞票。 「中储券,特使带来的真正大礼。」中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海的金融区,「废掉法币,推行中储券。用这些纸,把上海的财富换成帝国的财富。」 陆明辉右手在票面上抚了一下。油墨味很重。 「这么大的金融行动,在中国地界,只有中国人推行最方便。」中岛转过头,盯着陆明辉,「李士群太贪,汪时锦太傲。明辉,这个推行官,我要你来当。」 陆明辉把钞票攥在手里。 「商会那些人不会轻易吃这套。推行得有人撑腰,得有枪。」 第36章 酒局 夜幕沉降。福特轿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两个街区外晃了一下,跟了上来。转过三个弯,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 不远不近。不藏不躲。 「有尾巴。」顾云秋双手握紧方向盘,「从宪兵队出来就粘上了。」 陆明辉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没有回头。右手摸到后视镜的边框,拨了一下角度。 镜面里,黑色轿车的车型是丰田aa,虹口那边常见的公务车。 「三个弯,五十米。」陆明辉盯着镜面里的尾灯,「不是跟踪,是递帖子。」 顾云秋瞥了一眼后视镜:「什么意思?」 「想杀我的人不会让你看到他。」陆明辉收回手,「前面路口左转,进武昌路。第三个巷口拐进去,熄火,关灯。他既然想见,就让他进来。」 顾云秋踩下离合,降档。 福特轿车在路口猛地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嘶鸣,一头扎进武昌路。 连续越过两个路口,车头一偏,滑进一条废弃的死胡同。 引擎熄火。车灯关闭。 车厢里只剩远处街灯在砖墙上投下的一道模糊影子。 几秒后,低沉的引擎声靠近。 黑色轿车缓缓转过巷口,车灯扫过胡同里的砖墙,直直打在福特轿车的车尾上。 刹车,停住。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走下去。左臂的石膏挂在胸前,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黑车的车门推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走下来。右手压着帽檐,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两人相距十步。车灯的光柱横在中间。 「跟了一路,不累吗?」陆明辉看着对方的轮廓,声音平稳。 男人没回话。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指尖夹着的东西在车灯下闪了一下。 钢针。 陆明辉的右手往后腰移了半寸。 男人抬起头,摘下礼帽。 路灯的余光打在他脸上。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车灯的光柱打在两人中间的积水上,碎成一片白光。 他愣了一下。 右手没有从后腰撤回来。目光在对方的脸和袖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空了的左手上。 钢针不见了。 陆明辉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跨过光柱,右手这才垂下去。 「松井?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松井看着陆明辉。嘴角慢慢挑起来。 他迎上来。「明辉君!真是好久不见。」 两人单手抱了一下,分开。 陆明辉用右手捶了一下松井的肩膀。捶的时候,手掌顺着肩线扫了一下——松井的左袖口平整,钢针已经收得乾乾净净。 「来上海也不打招呼。」陆明辉收回手,目光在松井脸上多停了一拍,「想来富开森路是老同学的手笔。」 松井脸上的笑容没变。 「明辉君身边总有些不讲规矩的人。」松井把礼帽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我帮你挡了一次。不保证有下一次。」 「既然碰上了,今晚我做东。」陆明辉转身走向福特车,「虹口,樱花居酒屋。我再叫几个人,咱们好好叙叙旧。」 松井点头答应。 陆明辉坐进副驾驶,从挡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电话号码。拿起车载电话,拨了出去。 「课长,松井君到上海了。樱花居酒屋,给您留了位子。」 挂断。 「叫上小野。」他对顾云秋说。 顾云秋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松井那辆丰田aa的车灯。 「什么来头?」 「士官学校的同学。黑龙会。」陆明辉闭上眼,「比邵世军难对付十倍。」 第37章 她来了 樱花居酒屋外,夜风卷着残叶刮过街道。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酒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在逼仄的车厢里散开。 顾云秋没有转头,踩下离合,挂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 「去哪?」她问。 「愚园路,弄堂口的茶室。」陆明辉降下半截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中岛还在怀疑你。」 顾云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车速没减。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他今天在酒桌上试探我。我告诉他,疑人照用,用完再杀。只要你能咬人,就能活。」 「咬谁?」 「近期你需要立个大功,证明你的价值。」陆明辉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我会给你创造机会。这段时间,你只带耳朵,不带嘴。」 顾云秋没有接话,踩下油门。 愚园路。 弄堂深处的一间茶室。门面不起眼,挂着打烊的木牌。 陆明辉推门走进去。 二楼雅座,丁墨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坐在茶海前。水烧开了,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作为76号的正主任,丁墨村这半年过得憋屈。李士群大权独揽,他这个正主任成了一个挂名的泥菩萨。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左臂的石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处长深夜造访,稀客。」丁墨村提起水壶,冲洗茶具。 「丁主任,长话短说。」陆明辉没有接茶杯,「我要搞李士群。」 丁墨村倒茶的手停了。滚水溢出杯沿,流进茶盘的滤网里。 他放下水壶,抬眼看着陆明辉。 「陆老弟喝多了。」 「我没喝多。中岛课长要推行中储券,需要准备金。小野君的宪兵队明天一早就会全城抓人抄家。」陆明辉右手敲了敲桌面,「这笔钱,我打算从李士群的口袋里掏。」 丁墨村靠回椅背,眼神变了。 「李士群这两年在上海滩捞得盆满钵满,他手底下那些大队长丶行动队长,个个富得流油。」陆明辉盯着丁墨村,「我需要一份名单。哪些人最肥,哪些人最听李士群的话。」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 「你拿宪兵队的刀,去砍李士群的根。」丁墨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李士群要是反扑,这口锅谁背?」 「我背。」陆明辉语气平稳,「不仅我背,我还要送丁主任一份大礼。」 丁墨村没喝茶,看着他。 「卢叙章丶万默林丶胡珏闻,这三块最硬的骨头我已经啃下来了。上海帮派和商会的统合,到了收尾阶段。」陆明辉身子前倾,「明早我会向中岛课长提议,把后续的统合任务,移交给丁主任。」 丁墨村的眼睛眯了起来。 统合任务是杉计划的外围核心。谁掌握了这个,谁就掌握了上海滩的物资调度大权。李士群做梦都想拿到手。 「你把这天大的功劳让给我?」丁墨村放下茶杯。 「我只要钱,只要交差。」陆明辉站起身,「丁主任拿回76号的实权,我完成中岛课长的任务。谁也不欠谁。」 丁墨村沉默片刻。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翻过不止一遍。 丁墨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他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笺纸,对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两分钟后,丁墨村把纸推到桌子对面。 陆明辉拿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吴四宝的结拜兄弟丶林之江的副手丶警卫大队的中队长,全在上面。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私宅地址和大概的家底。 「丁主任果然有心。」陆明辉把纸摺叠,塞进风衣内袋。 「当了半年泥菩萨,总不能连庙里的老鼠都不认识。」丁墨村站起身,「陆老弟,这把火点起来,就灭不掉了。」 「不听话的狗,最后只能摆上桌。」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次日上午。 第38章 铁盒 福特轿车驶入极司菲尔路。 车厢里没人说话。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南造云子坐在副驾驶,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银质烟盒。按下卡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支香菸。 老刀牌。 她抽出一支,咬在红唇间。打火机砂轮摩擦,火苗窜起。 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 「顾小姐,开点窗。」南造云子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回头,「车里太闷了。」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路况。右手离开方向盘,摇下半截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多谢。」 陆明辉靠在后座椅背上,声音平稳,「云子,你还是老习惯。」 南造云子夹着烟,转过头,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看着陆明辉。 「习惯这种东西,最难改。」她看着陆明辉打着石膏的左臂,「明辉君也抽老刀牌。」 陆明辉迎着她的目光。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弹了一下裤线上的褶皱。 没有回话。 南造云子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她把夹着烟的手伸向后座。「抽吗?」 陆明辉伸出右手,两指从她指间夹过那支烟。过滤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口红印。 他把烟咬在嘴里,吸了一口。 陆明辉吐出烟雾,目光落在车窗外后退的法国梧桐上。 顾云秋踩下离合,换挡。挡杆被她推得偏重了些,咬合的时候咯噔响了一声。 车子加速,转过街角。 76号大院。 福特轿车停稳。陆明辉推门下车。南造云子跟着下车,站在他身侧。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院子里停着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宪兵队的挎斗摩托。 三十六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站成四个方阵。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每个人腰间都鼓着,手里提着冲锋枪。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日本陆军中尉军服的男人。腰间挂着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把军刀。 山下中尉。 小野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个硕大的空牛皮箱。看到陆明辉走过来,小野走下台阶。 「明辉君。人我带来了。」小野看了一眼陆明辉身边的南造云子,立正低头,「云子小姐。」 南造云子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陆明辉走到方阵前。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山下中尉转身,对着陆明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处长。特别行动队集结完毕。请指示。」 陆明辉看着这些昨天还是一盘散沙的苦力。仅仅过了一夜,被山下操练过后,身上已经有了一股肃杀的味道。 「孙耀祖呢?」陆明辉问。 「孙队长在后勤处领子弹。」山下回答。 「不用等他了。」陆明辉转身,看向小野,「小野君,名单看过了吗?」 小野拍了拍脚边的牛皮箱。 「全记在脑子里了。今天这两口箱子装不满,我不回虹口。」 陆明辉把手里的菸头扔在积水里,皮鞋踩上去,碾灭。 「上车。」 三十六人迅速登车。动作乾脆利落。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南造云子先一步坐进副驾驶。陆明辉坐进后座。 小野跨上摩托车。 车队轰鸣着驶出76号大院。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林之江放下百叶窗,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 「主任。陆明辉带着宪兵队出去了。方向是法租界。」林之江声音急促。 电话那头,李士群沉默了两秒。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十六个黑衣卫队,全副武装。还有小野带的一个小队宪兵。」 第39章 断尾 五十多个特务的枪口对着院内。 三十几把冲锋枪对着院外。 两拨人马隔着一扇破烂的铁门,拉开阵势。空气里全是枪油和火药的味道。 李士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铁皮盒子上。 火漆上的梅花图案,蓝皮帐册上的字迹。他看得一清二楚。 吴大志跪在草坪上,断指的血流了一地。他看到李士群,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 「主任!主任救我!这是陆明辉栽赃!那盒子不是我的!」吴大志扯着嗓子嚎叫,声音劈了。 李士群没有看他。 他盯着陆明辉。目光从铁盒移到陆明辉的脸上,又扫过旁边神色冷漠的小野,最后落在南造云子身上。 南造云子回以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 李士群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笑意停在嘴角,没进眼底。 「陆处长。」李士群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76号出了家贼,让你见笑了。」 他迈步走上台阶。 五十多个特务没有动。山下中尉的手压在刀柄上,跨前一步。 李士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走到吴大志面前,停下。 吴大志抬起头,满脸是泪和汗:「主任,我跟了你五年,你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通敌……」 「是啊,五年。」 李士群叹了口气。右手探进大衣口袋。 拔枪。拉栓。扣动扳机。 砰! 枪声短促。吴大志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后脑炸开,尸体直挺挺地砸在草坪上,压断了一片杂草。 风从院门灌进来,刮过草坪上的血洼,没有人动。 林之江在院门外瞪大了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李士群收起枪,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扔在吴大志的尸体上。 「通敌的狗,不配姓吴。」李士群转头看向陆明辉,语气平稳,「陆处长,这案子你办得漂亮。人我替你处置了,剩下的首尾,交给你全权负责。」 陆明辉看着李士群。右手托着铁盒,没收回。 「李主任大义灭亲,佩服。」陆明辉声音不大,「不过这帐册上牵扯的线路不少。后续查到谁头上,还望李主任继续配合。」 「一定。」李士群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院门。经过林之江身边时,脚步没停。 「收队。」 五十多个特务纷纷收起枪,退回卡车和轿车。引擎轰鸣,车队掉头,驶离迈尔西爱路。 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明辉把铁盒递给旁边的小野。 「小野君,物证。」 小野接过铁盒,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李士群倒是条断尾求生的毒蛇。」 「蛇断了尾巴还能长。」陆明辉转身走下台阶,「收队,回局里。」 三十六名黑衣队员迅速将装满金条的皮箱搬上卡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南造云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摺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福特轿车驶出法租界。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南造云子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风吹进来,带走车厢里的血腥味。 陆明辉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明辉君。」南造云子突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慵懒,「你这批特别行动队,有点意思。」 陆明辉没睁眼:「怎么说?」 「面对李士群五十多条枪,这三十六个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南造云子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陆明辉,「万默林在码头养的苦力,扛麻袋扛出的胆子?」 顾云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分。 陆明辉睁开眼,迎上后视镜里南造云子的目光。 「扛麻袋的人不怕枪,是因为码头上比枪更狠的东西多了去了。」陆明辉语气有些不耐烦,「云子,你到上海第一天就查底下的兵,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南造云子没接他的话茬。 第40章 眼睛 机要处办公室。 墙上的挂锺指向十一点一刻。 陆明辉收起桌上的虹口东岸码头分布图,摺叠,塞进抽屉。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套间的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陆明辉推开门。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打字声停了。南造云子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字键上。 「明辉君,还不休息?」她靠向椅背,揉了揉手腕。 「出状况了。」陆明辉直奔主题,「李士群动手了。第三行动队队长杨杰,半小时前从法租界拉出了几十箱东西,没出城,直接送去了虹口东岸三号废弃码头。」 南造云子的手腕停在半空。 「接货的人,是松井。」陆明辉看着她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南造云子放下手,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弹开。抽出一根老刀牌,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擦过,火苗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吐出一口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陆明辉。 「李士群这是狗急跳墙,把身家性命托付给黑龙会了。」南造云子语气平淡,「松井君既然接了这批货,就等于吞了中岛课长要的准备金。」 她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辉君,你打算怎么向课长交代?」 南造云子没有接茬,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在等陆明辉的态度。 陆明辉看着桌上的打火机。 「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犯错。」陆明辉声音平稳,「松井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商人。商人看到利益,容易眼红。」 「所以?」 「给他半小时。」陆明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内,如果他没有动作,我会亲自给课长打电话,带宪兵队去平了三号码头。」 南造云子笑了。她夹着烟,手肘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明辉君,你还是这么重情义。只是不知道,松井君领不领你这份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 南造云子翻开桌上的一本空白记事本,用铅笔在页角画了几笔——看不清画的什么。手指夹着铅笔,转了两圈,搁下了。 十一点四十。 陆明辉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换过。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偶尔敲击一下木质边缘。 南造云子把那支烟抽到了滤嘴,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她看了一眼挂锺,正准备开口。 叮铃铃—— 陆明辉办公室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陆明辉站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南造云子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 陆明辉拿起话筒。右手顺势拧开桌角的收音机,电台杂音嘶嘶地灌满了办公室。 「明辉君。」听筒里传来松井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还没睡吧?」 「在等你的电话。」陆明辉语气平静。 「李士群这只老狐狸,大半夜给我送了一份厚礼。几十个大木箱,说是商会的货,让我帮忙在码头存放几天。」松井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真把黑龙会当成他的避难所了。」 陆明辉没接话。 「明辉君,这批货烫手。我松井只赚该赚的钱,不替别人扛雷。」松井切入正题,「你通知小野,让他带几辆卡车来三号码头。就说黑龙会查扣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走私物资,上交宪兵队。」 陆明辉的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我替小野谢谢你。」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陆明辉放下话筒,关掉收音机,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南造云子。 「松井让小野去拉货。」陆明辉说,「以黑龙会查扣走私物资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