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新三国》 第一章 神童出世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走马灯,看见父母丶红颜丶一直没出现的幕后黑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裹挟着他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亮出现在前方。 李孜本能地朝光亮处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光线越来越强,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呻吟声和产婆的吆喝。 「使劲!再使使劲!头出来了!」 一股挤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李孜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被迫往前滑动。 他想要反抗,身体却不听使唤。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刺目的光线涌入眼帘,一只粗糙的大手将他倒提起来,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李孜本能地哭出声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震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丶皱巴巴的丶沾着血污的身体。 六根手指,十根脚趾,是个健康的男婴。 李孜想骂娘,出口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 东汉光和二年,兖州陈留郡襄邑县。 李乾第三次做父亲,心情颇为复杂。 前两个儿子李整丶李典都已长成,一个沉稳持重,一个聪慧好学,是李家未来的指望。这个老来得的幼子本不在计划内,但既然生了,总要养大。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妻子赵氏虚弱地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喜悦。 李乾沉吟片刻:「单名一个『孜』字,孜孜不倦之意。希望他将来勤学上进,不要辱没门楣。」 李孜躺在襁褓里,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 李孜。 上辈子他叫李孜,这辈子还叫李孜。老天爷连改名的手续都省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这具婴儿的身体虽然弱小,但骨骼清奇,不像是体弱多病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清醒得很,前世的记忆分毫未损。 《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读过的那些书丶背过的那些年份丶分析过的那些人物,全都刻在脑子里,像一块被反覆读取的硬碟。 李孜躺在摇篮里,花了三天时间理清现状。 第一,他穿越了,东汉末年,光和二年,公元179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五年,距离董卓进京还有十年,距离曹操迎献帝还有十七年。 第二,他的父亲李乾,历史上确有其人,是曹操早期的部将,官至中郎将。但史书着墨不多,属于三四线人物。不过在这个时空里,李乾与曹嵩关系不错,两家常有来往。 第三,他有俩哥哥。大哥李整,未来会继承家业;二哥李典——等等,李典? 李孜差点从摇篮里翻出来。 李典,字曼成,曹操麾下名将,好学问,贵儒雅,军中称其为「长者」。这可是《三国志》里有传的人物,不是什么龙套。 也就是说,他穿进了三国演义的世界,而且穿到了一个有历史分量的人物家里。虽然他只是个史书上没留名的幼子,但有了他这只蝴蝶,扇不扇翅膀,就得看他自己了。 李孜闭上眼,开始盘算。 五年后黄巾起,七年后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他有大约七年时间做准备。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婴儿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是普通婴儿。 他有一个成年人的脑子,有超越这个时代几千年的知识储备。就算身体不能动,他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当一个神童。 历史上所有穿越者前辈都证明过,「神童」这个身份是获取资源丶建立人脉丶提前布局的最佳捷径。 李孜睁开眼,咧嘴笑了。 照顾他的乳母吓了一跳:「郎君怎么笑了?这才出生三天,就会笑了?」 李乾闻声赶来,看见幼子脸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也是一动。 第二章 曹操 曹操,号孟德,他是东汉末年的权臣丶政治家丶军事家丶文学家。 曹操在世时为魏王,未称帝;其子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他为太祖武皇帝,史称「魏武帝」。 史书记载,曹操年轻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纨絝子弟,只有桥玄丶何顒等少数人看出他不凡。 —— 李孜坐在乳母怀里,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曹家公子。 十岁的曹操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穿了一身绛红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虽然年纪小,但走路的姿态已经有些张狂。 「这就是你家的那个神童?」 曹操歪着头看李孜,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才多大?两岁?话都说不利索吧?」 李乾笑了笑: 「孟德若不信,可以考考他。」 曹操走到李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神童。 李孜也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眼前这个十岁小孩,将来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会写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估计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你会背什么?」曹操问。 李孜不急着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少年曹操? 讨好? 没必要。 他是穿越者,有太多方法可以在不依赖曹操的情况下成功。 对抗?更没必要。现在他才三岁,曹操十岁,对抗个什么劲。 最好的策略是——平等交往。不卑不亢,让曹操觉得这个稚儿有趣丶有用,但又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孟德兄想听什么?」李孜开口,口齿清晰,不似稚子。 曹操眼睛一亮:「《诗》会不会?」 「《关雎》?」李孜张口就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口气背了八章,一个字不差。 曹操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曹嵩,曹嵩微微点头,意思是这孩子的确不凡。 「再来一段。」曹操起了好胜心,「《尚书》里的《尧典》。」 李孜也不废话,张口就背:「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又是洋洋洒洒一大段,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曹操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他蹲下来,凑近李孜的脸,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妖怪?」 李孜笑了。 这个曹操,从小就这么直白。 「孟德兄觉得我是妖怪?」李孜反问。 曹操想了想,摇摇头:「妖怪不会背《尚书》。妖怪要是会背《尚书》,那也是只好妖怪。」 一旁的曹嵩和李乾同时笑出声来。 曹嵩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孟德,不得无礼。」 李乾也笑道:「两个孩子投缘,让他们多处处。」 —— 从那天起,曹操每次随父亲来襄邑,都会来找李孜。 两个年龄相差七岁的孩子,一个能跑能跳,一个还在学走路,但聊起天来毫无障碍。 李孜发现,少年曹操远比史书上记载的复杂。 他确实放荡,喜欢飞鹰走狗,不喜欢读死书。但他的脑子极快,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他问李孜的问题,从经学典故到天下大势,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有一次,曹操忽然问:「李孜,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李孜心里一惊。 曹操才十岁,就已经在思考这种问题了? 「孟德兄为何这么问?」李孜不动声色。 曹操撇撇嘴:「我听父亲和客人说话,他们说朝里的大人们都在争,争来争去,谁也不管百姓死活。我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这样下去要出事。」 第三章 制糖 三天后,消息传回——张家确实派人接触过那伙山贼,许以重金,让山贼劫李家的粮,事成后张家加价收购被劫的粮食。 李乾气得摔了一只杯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个张家,欺人太甚!」 他立刻着手报复,切断与张家的一切生意往来,联合其他几家商号共同抵制。 不到两个月,张家的生意就萎缩了大半。 事情平息后,李乾把李孜叫到书房,认真地看着这个一岁半的儿子。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孩儿虽然年幼,但平日听父亲和客人谈论生意上的事,耳濡目染,也就懂了一些。」 李乾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比你两个哥哥都聪明。」李乾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聪明人容易招祸。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得太出众。」 李孜点头:「孩儿记住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真的低调。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里,低调等于等死。 --- 光和四年,李孜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在大多数人眼里,能说会走就算聪明了。但李孜已经完成了《春秋》和《周易》的通读,并且在李乾的默许下,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具体事务。 当然,名义上他只是「旁听」。 每次李乾与管事们议事,李孜就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布偶,看起来像是在玩,实际上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家在陈留算是数得着的豪强,有良田千顷,商铺三十余间,每年营收折合钱币约五千万。 这在地方上已经不小了,但和汝南袁氏丶弘农杨氏那样的天下名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孜的目标,就是让李家在十年之内,成为不亚于袁丶杨的顶级家族。 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传统生意不行。 他需要新的财源。 这天,李乾和管事们讨论完粮食价格后,李孜忽然开口了。 「父亲,孩儿有一物,想请父亲过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画着简易图样的纸。 李乾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 「一种新的制糖之法。」李孜指着图样上的步骤,一条条解释,「现在市面上的糖,多是饴糖,甜味淡,杂质多。如果用这种方法,可以做出雪白的砂糖,甜味比饴糖浓三倍,而且晶莹剔透,卖相极好。」 李乾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这种方法?」 「孩儿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李孜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藉口,「那本书后来遗失了,但方法孩儿记住了。」 李乾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反正试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让管事按照李孜的方法去买原料丶准备工具,找了几个可靠的工匠来做试验。 半个月后,第一批砂糖出炉了。 雪白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放进嘴里,甜得让人眯起眼睛。 李乾\(>o<)ノ。 他在商场打拼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砂糖的价值了。 饴糖一斤卖三十钱,这种砂糖就算卖一百钱一斤,也绝对有人抢着要。如果能卖到洛阳的达官贵人手里,三百钱一斤都有人买。 「做。」李乾拍板,「秘密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方子。」 第一批砂糖生产了一百斤,李家自己的店铺还没上架,就被李乾的人脉网消化了一半。 剩下的五十斤运到洛阳,三天内销售一空,均价两百四十钱一斤。 利润是成本的二十倍。 李乾看着帐本,手都在抖。 「孜儿,」他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孩儿想用这笔钱做两件事。」 「说。」 「第一,在各地设立『商号』,表面上是卖货,实际上要建立一条信息通道。哪个地方粮食丰歉,哪个地方官员升降,哪个地方出了乱子,都要第一时间传到咱们家。」 第四章 写日记 光和四年九月十五日,晴 父亲今日问我,为何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 我说,因为有趣。 这不算谎话。重新做一回孩童,重新读一遍这些竹简上的文字,确实有种奇妙的趣味。只是父亲不会知道,我读《春秋》时想的是春秋五霸的权术,读《周易》时琢磨的是如何把二进位思想伪装成卦象拿出来用。 这些事,急不得。 今日读了三个时辰的书,先生夸我进步快。先生姓陈,名纪,字元方,是附近有名的儒生,被父亲请来家中教二哥和我。陈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讲《论语》时一字一句都要按郑玄的注来,不许有半分逾越。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忍着没反驳他。 二哥倒是听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做笔记。他今年十四了,个头蹿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粗,脸上冒出几颗痘子。陈先生说他明年可以试着去郡里求学,二哥很兴奋,晚上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三弟,你说我去郡里,能拜到好老师吗?」 「能。」我很确定。 李典后来会成为曹操麾下的大将,以儒雅着称,这说明他求学之路不会太差。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只是告诉他:「二哥只要保持本心,自会遇到名师。」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二哥,现在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光和四年九月十八日,阴 阿沅又来了。 她叫卫沅,是隔壁卫家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卫家和李家是世交,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墙,阿沅从会走路起就爱往我家跑。 「李孜李孜!」她趴在书案的边缘,踮着脚尖看我写字,「你又写字!你天天写字!陪我玩嘛!」 我放下笔,看着她。 说实话,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耐心。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阿沅有一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的本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小米粒似的牙齿,天真得不像话。 「等我写完这一段。」我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写了半个时辰!」 我叹了口气。这丫头记性倒好。 「那你想玩什么?」 阿沅歪着头想了想:「捉迷藏!」 「我三岁,你四岁,两个小孩在院子里捉迷藏,你觉得家里人会让吗?」 她鼓起腮帮子,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我们玩了猜字谜。我出一个字让她猜,她出一个字让我猜。她出的字简单得令人发指,我出的字她一个都猜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越猜越起劲。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口咬掉牛尾巴。」我说。 阿沅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是『告』字!」 我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对了。 「我聪明吧?」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聪明。」我由衷地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给我:「赏你的!」 那是她最爱吃的饴糖,每次都揣在兜里,舍不得吃。我看着手里那块被捂得有些软的糖,忽然觉得这个邻家小丫头,或许是我穿越后遇到的最纯粹的人。 她不因为我「神童」的名声而高看我,也不因为我年纪小就轻视我。在她眼里,李孜就是李孜,一个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弟弟。 这种感觉,还不错。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雨 下雨了,没法出门,正好读书。 今天读的是《盐铁论》。这本书在前世我只翻过一遍,如今重读,感触完全不同。桑弘羊和贤良文学们的辩论,表面上是说盐铁是否官营,实际上争的是国家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理。 我一边读一边在想一个问题: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火药,不是蒸汽机,也不是玻璃镜子。这些东西都需要相应的工业基础,不是造不出来,而是造出来也无法大规模推广。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走向。 第五章 各方动静 光和四年秋,襄邑县城东市。 张家管事张福站在自家粮铺门口,看着对面新开的那家店铺,脸色阴沉。 那家店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李记糖铺」四个字。开张不过三个月,生意却好得令人眼红。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买的是一种叫「雪糖」的东西——雪白的颗粒,装在精致的漆盒里,一盒就要五百钱。 五百钱。 够普通农家吃三个月的。 张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铺子,掀开后门的帘子,走进一间密室。张家家主张衡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盒雪糖。 「查清楚了?」张衡放下茶杯。 「查清楚了。」张福弯腰,「确实是李家做的。方子是从他们庄子里出来的,具体是谁弄出来的,查不到。李家把方子捂得死紧,那几个工匠从不外出,家人也不许靠近。」 张衡拈起几粒雪糖,放在掌心端详。 晶莹剔透,像冬天的一场雪。 他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这种雪糖,确实闻所未闻。 「尝过了?」他问。 「尝过了。」张福点头,「甜度是饴糖的三倍以上,入口即化,没有杂质。洛阳那边的贵人们很喜欢,听说一盒能卖到八百钱。」 八百钱。 张家在襄邑经营了三代,粮行丶布庄丶铁器,什么赚钱做什么,一年到头也不过三四千万钱的流水。李家这一样雪糖,一年就能进帐上千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雪糖不是普通商品。它是奢侈品,是能打通上层关系的东西。洛阳的贵人们吃了李家的雪糖,就会记住李家的名字。这种无形的资源,比钱更值钱。 「那个方子……」张福试探着问。 「不急。」张衡摆了摆手,「李家能把方子捂这么紧,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又问:「李家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张福想了想,说:「他们在五个郡县开了铺子,名义上是卖粮食布匹,但小的派人去看过,那些铺子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生意一般,但往来的人很杂。有行商,有脚夫,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做买卖的人。而且那些铺子的管事,都是李家从庄子里派出去的老人,不是在当地雇的。」 张衡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铺子不为了做生意,那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家最近在收拢流民。不是普通的赈济,而是挑人。孤儿丶壮丁丶有手艺的匠人,都被他们收进了庄子。具体养着做什么,外人查不到。」 张衡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李乾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些事,不像是他的手笔。」 「家主的意思是……」 「他那个幼子。」张衡说,「外面传他是神童,我原以为是李家自抬身价。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张福一怔:「那孩子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背《尚书》,你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张衡看了他一眼,「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同。李家出了这么个人物,要么是他们的福气,要么是他们的灾祸。」 「那我们……」 「盯着。」张衡端起茶杯,「什么都别做,先盯着。李家要是真有大动静,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不是咱们。」 张福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张衡一个人。 —— 与此同时,洛阳。 司徒府的一间偏厅里,袁逢正与几位门客品茶论道。作为汝南袁氏的当家人,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但每逢秋日新茶上市,总要抽出半日来清谈。 「袁公,您尝尝这个。」一位门客捧出一只漆盒,里面装着雪白的砂糖。 袁逢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 「这是何物?」 「雪糖,陈留李家所制。」门客答道,「近来在洛阳颇受欢迎,各家都在买。晚辈觉得此物不凡,特地带给袁公品鉴。」 第六章 市井风波 光和四年十月十二日,晴。 阿沅一大早就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发带,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孜李孜!今天赶集!我要去东市看杂耍!」 我正在读《韩非子》,被她一把夺走竹简,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读书是不可能了。 「让乳母跟着。」我说。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乳母太慢了!你家的家仆跟着就行了嘛!」 阿沅说着已经拽着我的袖子往外拖。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力气不小,我这小身板还真扛不住,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乳母王氏和两个家仆赶紧跟上。 「小郎君慢点,别摔着!」 王氏是李家的老仆,从李孜出生就在身边照料,忠心耿耿,人也机灵。李乾特意嘱咐过,幼子出门必须有人跟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东市在襄邑县城东边,离李家不过两条街。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丶卖粮的丶卖陶器的丶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中央有杂耍班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吞剑,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阿沅看得眼睛发亮,拽着我拼命往前挤。 「慢点,慢点。」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乳母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小郎君,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这边人多,挤着了不好。」王氏劝道。 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女人的尖叫声,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一时间四散奔逃。一个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五颜六色的布匹散了一地。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喊声震天。 王氏脸色大变,一把将李孜抱起来,同时对阿沅身边的丫鬟喊道:「护住卫家小娘子!快走!」 李孜被抱在怀里,却极力扭头往骚动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一身粗麻短褐,赤着双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锦袍,一个穿着家仆的衣裳,都已经不动了。 那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虽然滴血,但他的手在抖。 「典韦。」 李孜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那身形,那气势,那副亡命徒的模样,和史书上记载的「典韦,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典韦杀人的原因,他记得。 《三国志》记载:典韦的同乡刘氏与睢阳人李永有仇,典韦为刘氏报仇,杀李永于闹市。李永曾任富春长,家中戒备森严,典韦却独闯其门,杀李永夫妇,然后提刀而出,步行离去。整个睢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这里不是睢阳,是襄邑。但时间丶事件都对得上——典韦杀人后逃亡,必然会经过襄邑。 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将来大概率还是会投奔曹操,成为曹操帐下最勇猛的护卫。 但李孜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典韦这种人,万金难求。如果能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 「乳母,放我下来。」 「小郎君!那边杀人了,咱们得赶紧走——」 「放我下来。」李孜重复了一遍。 王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松了手。 李孜稳稳地站在地上,迈着小短腿,朝典韦的方向走去。 「小郎君!」王氏大惊,赶紧追上去。 阿沅也被丫鬟抱着往外走,但她看见李孜往回跑,急得直喊:「李孜!你干嘛去!那边危险!」 李孜没有回头。 第七章 典韦 噗嗤! 典韦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来。 「我典韦杀了人,不怕死。」他说,「但你一个孩子敢走到我面前,这份胆量,我服。你若是骗我,大不了我多杀一个;你若是真能给我一条活路,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孜伸出手,拍了拍典韦低下的头。 他够不着典韦的肩膀,只能拍到头。 「跟我走。」 —— 卫家大宅后门。 李孜没有把典韦带回李家,而是带到了卫家。 原因很简单——李家太扎眼。李乾和曹嵩有交情,又刚刚做了雪糖生意,盯上李家的眼睛不止一双。若是被人发现李家收留了杀人犯,后患无穷。 但卫家不同。卫家是襄邑本地人,门第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又有足够的底子藏一个人。 阿沅的父亲卫弘是个精明人,看见李孜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出现在后门时,先是吓了一跳,听完李孜的解释后,沉默了很久。 「贤侄,这个人杀了朝廷命官。」卫弘劝道,「收留他,是要掉脑袋的。」 「卫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担干系。」李孜说,「只需借伯父一处僻静院落,藏他三五日。待风声过了,我自有安排。」 卫弘看着这个三岁多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李孜几次,知道这孩子聪明,但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成年人还要周全。 「你父亲知道吗?」卫弘问。 「还不知道。」李孜坦然道,「但我会告诉他。伯父不必担心,李家的根基,护得住一个人。」 卫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为别的,就为李乾和他是几十年的交情,也为他隐约觉得,这个叫李孜的孩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典韦被安置在卫家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李孜让人打了水,拿来乾净衣裳和吃食。典韦洗去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凶了,但那身板丶那双眼睛,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坐在柴堆上,大口吃着粟米饭,一口能吃半碗。 李孜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李孜问。 典韦咽下一口饭,摇头:「不好奇。你帮我,我就跟着你。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那你为什么杀人?」 典韦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氏是我同乡,有恩于我。李永仗势欺人,霸占他家田产,逼死了他一家三口。」典韦的声音低沉,「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 李孜点点头。 这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细节,但典韦的为人他很清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能让典韦出手的,一定是触及了他底线的恶行。 「你不后悔?」李孜问。 「不后悔。」典韦斩钉截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来一次,我还杀。」 李孜笑了笑。 「你这种人,放在太平盛世,就是亡命之徒,早晚被官府砍头。但在乱世,你是难得的猛士。」他看着典韦的眼睛,「我帮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想利用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别的活法。」 典韦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这个孩子。 他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不傻。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丶眼神丶气度,都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典韦问。 李孜想了想,说:「一个不想在这个乱世里死去的人。」 典韦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典韦今日起,唯郎君之命是从。」 李孜没有扶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他。 「这是襄邑通往陈留的地图,上面标了一个庄子,是我李家的别院。你今晚就动身,去那里藏身。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吃住。等风声过了,我再去找你。」 典韦接过布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迹,问:「郎君不跟我一起走?」 第八章 路遇劫匪 典韦在庄子住了五天,李孜决定亲自去探望一番。 一来是看看这人的状态,二来是有些事情当面交代比传话更稳妥。典韦这种人,心思直,认死理,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你骗他,他也记一辈子。李孜不想让中间传话的人坏了事。 出发那天,李乾担心稚子年幼,但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条件是:至少带二十个家丁,五个护院教头,再加上乳母王氏和两个贴身侍女。李孜本想精简一些,但看父亲的态度,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放心,陈留境内太平得很,出不了事。」李孜临走时说。 李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襄邑县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别院在城外二十里处,依着一座小山丘建的,周围是李家的农田,偏僻但安全。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阿沅本来闹着要跟来,被卫弘拦住了。听说阿沅在家里哭了一场,摔了两个陶碗,最后还是被她娘哄住了。李孜走的时候特意让乳母带了一包雪糖送去,算是赔罪。 马车里,李孜翻开随身带的竹简,继续读《战国策》。 这是他在路上打发时间的方式。孩子的身体容易累,坐马车颠簸更甚,但读书能让他忘记身体的不适。前世读《战国策》是为了考试,这辈子读,是为了活命。 策士们纵横捭阖的手段,放在三国时代依然管用。苏秦张仪那套不行了,但范雎远交近攻丶乐毅合纵破齐的思路,用到曹操丶袁绍丶刘备身上,照样好使。 正读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马车忽然停了。 「小郎君,前面有情况。」护院教头赵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孜放下竹简,掀开车帘。 官道前方大约百步处,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青帷小马车,另一辆是运货的板车,车上的箱子散了一地。车旁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衣着不像普通百姓。 但引起李孜注意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围住他们的另一群人。 大约二十来个,骑着马,手持刀棍,衣着杂乱,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正冲着那辆青帷小马车嚷嚷。 劫匪。 在陈留郡的官道上,大白天的,劫匪。 李孜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郎君,咱们绕道走吧。」赵七建议,「对方人多,咱们才十二个人,还有老弱妇孺,犯不上冒险。」 李孜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和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是收割过的农田,视野开阔,没有埋伏的迹象。劫匪大约二十人,骑马的有七八个,其余步行。被围的马车旁有六个人,三个男人——一个老者,两个中年人——都带着兵器,但显然不是劫匪的对手。还有两个妇人,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以及一个被护在中间丶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的衣裙质地上乘,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赵七,」李孜开口了,「你带两个人,骑马从小路绕到庄子,叫援兵。典韦在庄子里,让他带人来。」 赵七一愣:「小郎君,那您这边——」 「我们这边还有二十人。」李孜说,「劫匪是求财,不是求命。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招惹。但万一他们盯上我们了,二十余人撑半个时辰没问题。」 赵七犹豫了一瞬,还是领命去了。 李孜又对剩下的家丁说:「都把家伙亮出来,但不要主动挑衅。围住马车,保护好乳母和侍女。如果有人过来,先警告,警告无效再动手。」 家丁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刀棍,在李孜的马车前排成一道弧形防线。 这些家丁都是李乾精挑细选过的,虽然不是职业军人,但对付几个毛贼还是够用的。 安排好这一切,李孜又把目光投向那辆马车。 独眼劫匪已经走到了青帷小马车前,用刀挑开车帘,朝里面张望。车里传来一声惊叫,随即被压了下去。 「车里的小娘子,出来让爷看看!」独眼汉子大笑,声音粗鄙不堪。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少女被人推了出来。 说是少女,其实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梳着双环髻,穿一身淡青色的绢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是小户人家能有的。她面色煞白,但咬着嘴唇没有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死死瞪着独眼汉子。 第九章 窝藏罪犯 扑通! 独眼汉子被典韦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 李孜走到那个被打的少女面前,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疼不疼?」 少女爬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李孜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镇定。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李孜,襄邑李家的。」 少女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朝那辆青帷小轿车走去。她掀开车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退到一旁。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穿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上戴着帷帽,虽在逃亡中,依然不失大家风范。她走到李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袁氏,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 李孜心中一动。 袁氏。这个姓氏在东汉末年,只有一个意思——汝南袁氏。 「敢问夫人,与汝南袁氏是何关系?」他问。 年轻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孩子,听到袁氏的名头居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冷静地询问关系,实在不像一个三两岁的孩童。 「家父袁逢,现任司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妾身此行是前往兖州投亲,不想路上遇此劫难。」 袁逢的女儿。 李孜深吸一口气。 袁逢是袁绍丶袁术的生父。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子,是袁绍和袁术的姐妹。 他救了一个袁家的人。 这个机遇,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夫人受惊了。」李孜敛容道,「前面不远便是李家庄子,若不嫌弃,请到庄上歇息片刻,压压惊再赶路。」 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老弱妇孺,又看了看那些被制服的劫匪,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小郎君。」 典韦已经让人把劫匪捆了个结实,押在一边。李孜吩咐赵七回县城报官,把这些劫匪交给官府处置——当然,他要先问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在去庄子的路上,李孜坐在马车里,嘴角微微上扬。 袁逢的女儿,这份人情,够大。 而更大的价值在于——通过她,他可以搭上袁家这条线。袁绍丶袁术兄弟虽然不成器,但袁氏四世三公的门第,在这个时代是无与伦比的政治资本。 典韦骑着马,护卫在马车旁。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孜的马车,眼中满是敬畏。小郎君面对二十多个劫匪,不慌不忙,从容调度,最后全身而退。 这份胆识,他典韦服了。 —— 襄邑县城,张家密室。 「你看清楚了?」张衡问。 眼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禀家主,看清楚了。典韦就是前些日子在睢阳杀李永的那个人,小的在睢阳见过他的画像,一模一样。他提着双戟,从李家庄子里冲出来,带着二十多个庄客,截住了那伙劫匪。」 「李孜也在场?」 「在。那孩子亲自下的马车,跟劫匪对峙,典韦来了之后叫他『郎君』,对他毕恭毕敬。」 站在一旁的张福小心地问:「家主,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张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慢慢思量。 李永是富春长,朝廷命官。典韦杀了他,是死罪。收留典韦的人,按律当以同罪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家和李家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占不到上风。李乾有曹嵩这个靠山,张家动不了他。但包庇杀人犯这种事,就算是曹嵩也压不住。一旦坐实,李家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光我们一家不够。」张衡睁开眼,「李乾和曹嵩的关系,郡守也要给几分面子。得多找几家,一起施压。」 他看向张福:「去请王家的王掌柜丶赵家的赵员外,还有孙家的孙主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十章 袁家的庇护 郡守府的书吏抵达襄邑时,李孜正在书房里教阿沅认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沅摇头晃脑地念着,念到「窈窕淑女」时忽然停下来,歪头问李孜,「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李孜看了她一眼:「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窈窕淑女又不分年纪。」 李孜懒得跟她掰扯,正要继续往下讲,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管事李超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小郎君,郡守府来人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孜放下竹简,看了一眼阿沅:「你先回去,明天再学。」 阿沅鼓起腮帮子,但看见李超的脸色,知道不是闹的时候,乖乖跟着丫鬟走了。 李超把门关上, 「郡守府的主簿亲自来的,说有人举报咱家窝藏朝廷钦犯典韦,三日内要派人来搜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典韦在闹市杀人,目击者众多,虽然散布了凶手南逃的假消息,但襄邑本地不可能完全没有人认出典韦。 尤其典韦从李家庄子出来的那天,一定被别家的眼线看见了。 「父亲怎么说?」李孜问。 「家主让小的来问小郎君的意思。」李超顿了顿,「家主说,这件事是小郎君惹出来的,小郎君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甩锅,但李孜知道父亲的意思——既然你三岁就能收留杀人犯,四岁就该有本事摆平。 「典韦现在还在庄子上?」李孜问。 「在。郡守府的人一走,小的就派人去庄子报信了,但典韦不肯走。他说——」 「说什么?」 「他说,『郎君让我留下,我就留下;郎君让我走,我就走。但不管走还是留,谁想动郎君,先过我这关。』」 李孜沉默了片刻,心里微微发热。 这就是典韦。认准了一个人,生死不计。 「郡守府给了三天时间,对吧?」李孜说。 「是。」 「够了。」 李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太小,握笔不太稳,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在写一封信。 收信人,是袁氏——那个他救下的袁逢之女。 --- 袁氏名叫袁攸宁,是袁逢的庶出女儿,生母早逝,在袁家地位不高。但「地位不高」是相对袁家嫡子袁绍丶袁术而言的——放在外面,她依然是天下第一门阀的千金小姐。 袁攸宁在李家别院住了两天,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李乾亲自登门致歉,说犬子年幼莽撞,让夫人受惊了,又送了许多礼物压惊。 袁攸宁一一收下,心中却始终惦记着那个三岁的孩子。 接到李孜的信时,她正在别院的花园里散步。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夫人见字如晤。李家有难,需借夫人之力。若夫人肯援手,李家必有厚报。李孜顿首。」 袁攸宁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连求人都求得不卑不亢。 「备车。」她对身边的侍女说,「去李家。」 --- 李孜在李家正堂见到了袁攸宁。 四岁的孩子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茶,一本正经地待客。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堂上没有人觉得好笑。 「夫人肯来,李孜感激不尽。」李孜拱手,礼数周全。 袁攸宁坐下,开门见山:「李家有什么难?」 李孜也不绕弯子,把典韦的事丶张家联合四家告状的事丶郡守要搜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袁攸宁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借夫人的身份一用。」李孜说,「不必夫人亲自出面,只需让郡守知道,李家与汝南袁氏有旧。」 第十一章 找人 典韦到颍川的第三天,就想杀人。 颍川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街道上走的是读书人,茶馆里谈的是经学,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说话都文绉绉的。 他典韦一个杀过人丶舔过血的亡命之徒,走在这街上,像一头闯进羊圈里的野猪。 「典兄,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赵七,李家派给典韦的副手。这人二十七八岁,原是李乾帐下的一个文吏,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正好被李孜挑中。 赵七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典韦身边,活像一座山旁边插了根筷子。 「咱们来颍川,是替小郎君办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赵七再次叮嘱,「小郎君信上写得明白——『观察,记录,不要暴露』。典兄可还记得?」 典韦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李孜的信他贴身藏着,虽然大部分字不认得,但赵七念给他听过,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小郎君说不要暴露,那就不暴露。小郎君说要观察记录,那就观察记录。 只是观察了三天,什么都没观察到。 颍川郡治所在阳翟县城,比襄邑大了不止一倍。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典韦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悠,看见的全是些读书人,高冠博带,三五成群,要么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要么在酒肆里吟诗作对。 「赵七,」典韦忽然开口,「小郎君说的那几个名字,郭嘉丶荀彧丶戏志才,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赵七摇头:「不知道。小郎君只说他们在颍川,没说具体在哪儿。」 「那咱们怎么找?」 「小郎君说了,不用刻意找,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典韦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小郎君说的,一定有道理。他不懂,但他信。 两人在阳翟县城东边租了一间小院,安顿下来。赵七在街上盘了一家小杂货铺,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是个据点。典韦则每天在后院练武,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把院墙震得嗡嗡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一天夜里,典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典兄!典兄!」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典韦翻身而起,抓起双戟,一脚踹开门。 赵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出什么事了?」 「小郎君飞鸽传书。」 典韦接过纸条,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李孜的字迹——小郎君写字有一种特别的笔锋,刚劲有力,不像稚子。他盯着纸条看了半天,闷声道:「念。」 赵七深吸一口气:「张家买通刺客,三日内至颍川,目标是你。小心。」 典韦心中一突。 刺客。 冲他来的。 不,不对。刺客是冲李家来的。杀了他典韦,李家窝藏钦犯的罪名就坐实了。张衡那老狗,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要咬人。 「来得好。」典韦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七看得目瞪口呆:「典兄,你这是——」 「毁尸灭迹。」典韦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小郎君教的。」 —— 刺客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傍晚,典韦正在后院练戟,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响动。 典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舞戟。 他听小郎君讲过刺客的特点——真正的高手不会在傍晚动手,太扎眼。这时候来的,不是试探,就是外围的小喽罗。 「赵七,」他低声说,「去屋里待着,别出来。」 赵七二话不说,钻进了屋里,把门从里面闩死。 典韦把双戟插在地上,从墙角摸出一把柴刀——这是他的备用武器,双戟动静太大,柴刀顺手,适合在狭窄空间里用。 他蹲在后院的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脚步很轻,是外行。真正会杀人的人,脚步是有韵律的,像野兽捕食前的蓄势。这三个人的脚步,虚浮,犹豫,像偷鸡摸狗的毛贼。 第十二章 两个疯子 李孜在子时收到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找上门,约明日十里亭见。」 颍川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还没开始找到人,人已经找上了他。 他铺开一张新帛书,写了两行字: 「明日赴约,不卑不亢。若为友,以礼相待;若为敌,典韦杀之。」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杀之前,先问清楚他怎么知道你们的底细。」 鸽子再次飞向颍川。 —— 阳翟城东十里,有一座破旧的亭子。 说是亭子,其实只剩四根石柱撑着个顶,周围的木栏杆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烧了。亭子旁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长满了荒草。这里远离官道,平日无人经过,只有偶尔有赶路的商旅在此歇脚。 典韦站在亭子里,双戟插在身后。 赵七蹲在亭子边缘,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典兄,你说那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典韦没有回答。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午时。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布深衣,不紧不慢地走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近前,赵七认出正是昨天来铺子里说话的那个人。他身后没有跟人,手里没有拿兵器,甚至连个随从都没带。 一个人,空着手,来赴两个亡命之徒的约。 典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恃无恐的人。 「来得早了些。」那人走进亭子,在石柱上靠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以为你们会提前半个时辰来埋伏,结果你们真的等到午时才来?」 赵七没有说话。 典韦也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昨天就不会亲自去铺子里找你们。随便找个人递个话,或者乾脆报官,都比我自己来送死强。」 「你是谁?」典韦开口了,声音低沉。 「我姓戏,名志才。」那人说,「颍川人,读过几年书,没什么大出息。」 戏志才。 赵七一惊,这个名字,在小郎君给他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位——郭嘉丶荀彧之后,戏志才。小郎君在名单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此人早逝,但才能不下郭嘉。若能结交,务必结交。」 「你昨天说,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赵七试探着问。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从陈留来,是李家的什么人?」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李家派一个杀过人的猛士和一个会算帐的掌柜来颍川,到底想干什么。」戏志才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典韦,「这位壮士,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能在阳翟城里藏着双戟不被人发现,说明你们有人打点过县衙。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典韦的手已经摸向了身后的戟。 赵七按住了他的手臂。 「戏先生,」赵七说,「你既然能猜到这么多,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戏志才看了赵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帮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们家的小郎君。李孜。」 亭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 典韦的手从戟上松开,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戏志才。他比戏志才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削的读书人,目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小郎君?」典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猜的。」戏志才说,「陈留李家,家主李乾,长子李整,次子李典,幼子李孜。李乾守成有余,不是能做出雪糖那种东西的人。李整稳重,但缺乏锐气。李典好学问,但心思不在生意上。剩下谁?一个四岁的孩子。」 第十三章 陈留对 襄邑李家。 李孜今天破例换了一身新衣裳。平日里他穿惯了半旧的青布深衣,图的是方便活动丶不怕弄脏。 但今天不同——今天有贵客。 乳母王氏给他换上了一件绛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四岁的身体,勉强长到三尺高,穿上这身行头——精神抖擞! 「小郎君,客人到了。」李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戏志才和郭嘉被引进了李家的后堂。这间厅堂,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上品——案几是南阳的桐木,坐席是蜀地的细竹编,墙边立着一只青铜熏炉,正袅袅地冒着檀香。 戏志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讲究。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底气。 他正在打量四周,门帘掀开了。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戏志才的第一反应是——太小了。 他知道李孜四岁,但「四岁」和「三尺高」是两回事。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足,走路却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脸是稚嫩的,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眸黑亮,深邃。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没有好奇和怯懦。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称量,被估价,被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 戏志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颍川书院里那些老儒的眼睛,浑浊而固执;郡守府里那些官吏的眼睛,精明而世故;乡野间那些百姓的眼睛,麻木而茫然。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 李孜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上去。他绕过主位,走到客位对面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戏先生,郭兄,远道而来,李孜有失远迎。」 戏志才回过神来,还了一礼。郭嘉也跟着行礼,但眼睛已经好奇地在李孜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分宾主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茶盏是白瓷的,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栗香。 戏志才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孜。他在观察,在审视,在把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和眼前这个孩子一一对照。 然后他看见了。 李孜伸手去端茶盏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小的丶完整的指头,有指甲,有骨节,和正常的手指并排长在一起,像一根没有长大的树枝。 戏志才的瞳孔一缩。 六指?! 他放下茶盏,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案几上,他没有察觉。 六指,在常人眼里是畸形,是丑陋,是「天生异相」中最不祥的一种。但在极少数读过古书的人心里,六指有另一个名字—— 「天生六指,天命所归。」 《史记》里记载过,周武王姬发天生六指。更早的,商汤的右臂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被解释为天命的象徵。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几乎都有某种「异相」——刘邦的左股上有七十二颗黑子,刘秀出生时赤光满室。这些记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后人附会的,但它们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天命之人,必有异相。 戏志才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这里,原本是带着好奇,带着试探,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弄清楚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确认——这个孩子,究竟是乱世中的一盏灯,还是另一团火。 但现在,他看见了六指。 如果这孩子的异相只是六指,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但这孩子不只是有六指。他还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有远超年龄的心机,有雪糖这样的奇术,有典韦这样的猛士,有袁家这样的大树。 一个四岁的孩子,集齐了异相丶智慧丶财富丶武力和门第。 第十四章 戏志才之死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孜踩着桂花,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时务策》和《五经正义》都留不住戏志才,那他还有什么? 答案是没有了。 他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如果还不够,那就是缘分不够。 缘分不够,不能为我所用? 李孜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客房的方向,戏志才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卷《时务策》。 「志才兄。」 郭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正是那卷《五经正义》。 「志才兄,你看看这个。」郭嘉把帛书递过来。 戏志才接过帛书,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经者,常也。五经所载,非圣人不可改之语,乃圣人观天察地丶治世理民之法。法可变,道不可变。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戏志才的思绪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志才兄?」郭嘉看着他。 戏志才把帛书合上,放在桌上。 「让我想想。」他说,「给我一夜时间。」 郭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天刚蒙蒙亮,戏志才就醒了。 客房的榻很软,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他睡不着。 他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窗纸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淡的金色。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子,落在案几上,落在那卷《时务策》上。 那是他昨夜反覆读了七遍的东西。 第七遍读完的时候,他把帛书卷好,放在案几正中间,然后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现在天亮了,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不。 他得出答案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戏志才坐起来,穿好衣裳,把《时务策》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他不打算带走。他走到桌前,想写一封辞别信,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给谁呢? 写给李孜? 说什么?说「我走了,因为你是天命之人,我不敢与你为伍」? 说「你的《时务策》写得很好,但我不能留下来」? 这些话,说出来像笑话,写出来像罪状。 戏志才把笔放下,墨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转身,推开门。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铺了一地。一个老仆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躬身问好:「先生早,饭还没好呢,先生稍等。」 「不必了。」戏志才说,「我这就走。」 老仆愣了一下:「先生不吃早饭?小郎君吩咐了,要给先生做最好的——」 「替我谢过小郎君。」戏志才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钱,塞进老仆手里,「这是谢礼。」 老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戏志才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李家的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戏志才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经过李记糖铺——门板还没卸下来,匾额上「李记糖铺」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雪糖时的情景。那是去年秋天,颍川书院的同窗们都在议论这种新奇的甜品,有人说它是「天下一绝」,有人说做雪糖的人是个「奇才」。 第十五章 过年 光和四年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一场大雪。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细的丶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风大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往下坠,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李孜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砰——啪!」 一声脆响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已经白了,积雪映出来的白,亮得晃眼。 「小郎君醒了!」乳母王氏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快起来,家主在前面等着呢,今日要祭祖。」 李孜从榻上爬起来,王氏给他穿上一身新做的锦袍——这回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他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穿好衣裳,又给他梳头,用一根碧玉簪子束起来,最后往他腰上系了一枚玉佩。 「好了,小郎君看看。」 李孜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孩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祭祖的仪式在后堂举行。 李孜到的时候,李乾已经带着李整丶李典站在了供桌前。供桌上摆着三牲丶五谷丶果品,还有几碟雪糖——那是李家这一年来最值得向祖宗炫耀的东西。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盘成一团。 「来了。」李乾看了幼子一眼,点了点头。 李孜站到二哥李典身边。李典今年十五了,身量已经长开,比李孜高出好几个头。他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揉了揉李孜的头顶,把刚梳好的头发揉乱了几根。 「二哥!」李孜不满地瞪他。 李典笑了笑,收回手。 「今日过年,不读书,不理事,你就好好当个孩子吧。」 李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个孩子。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奢侈。 祭祖的仪式不算繁琐。李乾焚香丶奠酒丶读祝文,李整丶李典丶李孜依次跪拜。 祭祖之后是全家团圆饭。 李家在襄邑的族人不多,除了李乾一家,只有几个旁支的亲戚。但加上管事丶护院丶乳母丶侍女,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正堂里烧着两个大炭盆,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贴着红色的窗花,一个「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李孜被安排坐在李乾身边。他的另一边坐的是郭嘉。 郭嘉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棉袍,是李家给他做的。少年在李家住了将近两个月,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消瘦。 「郭兄,过年好。」李孜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 郭嘉也端起茶盏,碰了一下:「过年好。」 两人喝了一口茶,李孜夹了一块肉放到郭嘉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乾在主位上举杯,说了几句过年的话,无外乎「阖家平安」「来年风调雨顺」之类。众人纷纷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行酒令,有人唱起了乡间的小调。 李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上辈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忘记了「全家团圆」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吵,闹,乱。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大人腿上,被骂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菜丶添饭丶收拾碗筷,嘴里还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喝着酒吹着牛,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什么,谁也不让谁。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但有一种踏实的丶温暖的丶让人想落泪的东西。 「小郎君,吃这个!」乳母王氏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年年有余!」 「小郎君,这个也好吃!」侍女小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孜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着那座小山,嘴角弯了弯。 「吃不了。」他说。 第十六章 少年强! 天还没亮,李孜就醒了。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乳母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郎君才五岁,正是该睡的时候,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孜不听。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不够强,所以才会死去。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练武。 不是想成为典韦那样的猛将——那不可能,他的骨骼已经定了型,再怎么练也长不成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他至少要有一副健康的丶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连轴转的身体。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身体就是本钱,活得久才能苟到最后。 李孜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里站定。 武师已经在等了。 此人姓陈,名到,字叔至,是李乾从汝南请来的。 陈到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风吹不动。 他是豫州有名的剑客,曾在汝南郡做过几年郡兵教头,后来得罪了人,丢了差事,被李乾请来李家做护院教头。 李乾请他,本意是让他训练庄丁。李孜听说后,直接找到陈到,说:「陈师傅,我要跟你学武。」 陈到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练武吃苦,你吃不得。」 「吃不吃得,试了才知道。」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陈到都会准时出现在李家的演武场上。 「小郎君,今日先跑。」陈到打算让这娃吃吃苦头,「绕着演武场跑十圈,不许停,不许走。」 李孜没有废话,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圈,腿开始发沉。 第四圈,他胸很闷。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发软,肚子也隐隐作痛。 陈到站在场中央,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还有五圈。」 李孜咬着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脚跨过终点线,李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还能站吗?」 李孜直起腰,站直了。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依然严肃。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剑。」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木剑是陈到特意给他做的,比正常的剑短一半,也轻一半,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沉。 李孜双手握着剑柄,按照陈到教的姿势,举剑,劈下。 「不对。」陈到走过来,扳正他的肩膀,「肩要沉,腰要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力量。再来。」 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了三十几下,李孜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师傅,能不能歇一下?」 「不能。」陈到的回答简短,「你这才刚开始。练武没有捷径,一万次劈砍,一万次刺击,一万次格挡。少一次,就是少一次。」 第十七章 日常 清晨的演武场上,霜还没化。 李孜已经跑完了十五圈。这是他给自己加的量——一个月前是十圈,半个月前加到十二圈,现在十五圈。 陈到没有阻止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跑完最后一圈,李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他的呼吸比一个月前稳多了,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地响,而是有节奏地一深一浅。 「喝水。」陈到递过来一只陶碗。 李孜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他现在的体力还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器械训练,所以陈到给他安排的是「筑基」——跑步丶深蹲丶伏地挺身丶仰卧起坐,全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陈师傅,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练兵器?」 陈到把陶碗放在一边,蹲下来,目光平视李孜。 「你见过盖房子吗?」 「见过。」 「地基没打牢,就往上砌墙,房子会塌。」 「你现在就是地基。什么时候你的身体能撑住一刻钟的剧烈活动不倒下,什么时候开始练兵器。」 李孜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知道陈到说得对。 这具五岁的身体太弱了,他需要的不是速成,而是积累。 「陈师傅,你当年打地基,打了多久?」 陈到沉默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李孜皱眉,「三年都在练基本功?」 「三年之后,才开始学刀法。」陈到站起来,负手而立,「头三年,每天跑步丶扎马步丶举石锁丶打沙袋。三年之后,师父说『你可以学刀了』。又过了五年,师父说『你可以出师了』。前后八年。」 八年。 李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八年之后,他十三岁。刚好是黄巾起义后的第六年,天下已经大乱,群雄并起。到那个时候再开始练兵器,黄花菜都凉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我就先打地基。」他说,「打结实了再说。」 陈到看了他一眼,眼中赞许。 「休息一刻钟,然后扎马步。」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演武场中央,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向前。这是扎马步的标准姿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大腿就开始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坚持。」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腿不要抖,腰不要塌,呼吸不要乱。」 李孜咬着牙,把腰挺直了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副好身体,什么都做不了。跑不了路,打不了仗,熬不了夜,甚至连逃命都跑不过别人。 他不能放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演武场边上的日晷影子从一尺挪到了两尺。 陈到终于开口了:「起来。」 李孜直起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木人桩,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感过去。 「比昨天多了一盏茶的时间。」陈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明天再加一盏茶。」 李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从演武场出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衣裳。 脱掉被汗水浸透的短褐,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胸口,把浑身的酸痛泡得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他想闭上眼睛睡过去。 「小郎君,手给我看看。」王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桶旁边。 李孜伸出右手。手掌上的水泡早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淡黄色的薄茧。茧子不厚,但已经有了形状,长在掌根和食指根部,那是握剑磨出来的位置。 王氏摸了摸那些茧子,叹了口气:「小郎君才五岁,手上就起茧了。」 「茧子好。」李孜说,「茧子是保护层,有了茧子,就不怕磨了。」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往水里加了一瓢热水,又往他肩膀上浇了一瓢。 第十八章 阿沅 阿沅已经三天没见到李孜了。 三天前,她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跑进书房,发现李孜不在。 乳母王氏说,小郎君在演武场练武。 她又跑到演武场,远远看见李孜扎着马步,浑身是汗,神态痛苦得像在受刑。 她喊了他两声,他没应。 旁边的陈师傅看了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再喊。 两天前,她又来了。 李孜在作坊里,浑身一股石灰水的味道,手上沾满了纸浆。 她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阿沅,我今天有事,你先回去」,然后又把头低下了。 昨天,她第三次来。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让丫鬟去打听李孜在做什么。 丫鬟回来说,李孜在书房和郭嘉谈事情,门关着,不让进。 阿沅站在李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里的一包饴糖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今天,她不想再吃闭门羹了。 她决定不等丫鬟,自己溜出去。 —— 午后,阿沅趁乳母打盹的工夫,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卫家。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门房,会拦她。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就是李家后院的围墙。那道矮墙她翻过几百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但她刚走出巷口,就被人叫住了。 「小娘子,借问一声,东市怎么走?」 阿沅停下脚步,抬头看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从外地逃难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 阿沅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过了两条街,看见一个牌坊就到了。」 妇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她上下打量着阿沅,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小袄和腰间的玉佩上停留。 「小娘子,你一个人出门啊?」妇人笑着问,「你家里大人呢?」 「我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阿沅有些不耐烦,她急着去找李孜。 「哦,隔壁。」 妇人又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不知为什么,阿沅觉得不太舒服。 她不想再理这个妇人,抬脚就要走。 妇人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小娘子,你头上的发带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阿沅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红色发带。那是李孜过年时送她的,她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我不知道,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妇人凑近了一些,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阿沅面前,「是谁送的?你告诉婶子,婶子也去买一条。」 阿沅往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只有六岁,但不傻。 这个妇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不对劲。她在李孜的书房里听过李孜给郭嘉讲「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当时她没太听懂,但现在,她忽然懂了。 「我不知道。」阿沅说完,转身就跑。 但她跑得太慢了。 六岁的孩子,穿着厚厚的小棉袄,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妇人只追了几步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阿沅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娘子跑什么?」妇人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容已经变了味,「婶子又不是坏人。」 那个瘦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捂在了阿沅的嘴上。 阿沅想喊,喊不出来。 想咬,嘴巴被堵住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旋转丶变形丶碎裂。最后她看见的,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然后,一切都暗了。 —— 第十九章 荥阳贼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片破败的土坯房。 这里曾经是烧砖瓦的地方,后来窑塌了,人就散了,只剩下十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屋,屋顶上的茅草早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墙根下堆着碎瓦砾和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生火做饭的烟火气。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孜站在窑厂入口,没有急着进去。 那些流民,他们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坐在破席子上,有的倚着门框,目光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男人大多赤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晒乾了的鱼骨架。女人缩在男人身后,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有气无力的,像小猫叫。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老弱妇孺在中间,壮年在外面,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入口处有两个年轻人守着,手里虽然没有兵器,但各自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墙角堆着几口锅和几个瓦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地上虽然没有铺席子,但扫得很乾净,没有随地可见的粪便和垃圾。 一群流民,能维持这样的秩序,不简单。 「什么人?」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火把的光照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窑厂最深处的一间土屋里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高大,比周围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像盘踞的树根。脸是方正的,颧骨很高,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个流民,倒像个落魄的士人。 赵七上前一步,挡在李孜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这里的头领?」赵七问。 中年人没有回答赵七,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李孜身上。 五岁的孩子,站在火把的光圈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深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靴,腰板挺得笔直。 中年人的目光在李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在下程昱,字仲德,东郡东阿人。」中年人抱拳,不卑不亢,「因家乡遭了蝗灾,带着族人出来逃难,暂居此地。诸位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李孜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昱。 程仲德。 曹操麾下的谋士,以刚烈丶果决丶智谋着称。历史上,他曾经用人肉充军粮——那是他最被人诟病的一笔,但在那个吃人的年代,他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一部分人活下来,另一部分人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 眼前的程昱,还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谋士。他只是一个带着族人逃难的流民首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在告诉李孜——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 「程先生,」李孜从赵七身后走出来,抱拳行礼,「在下李孜,陈留襄邑李家。今夜冒昧打扰,是为寻人。」 程昱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孜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李孜。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襄邑李家的神童,三岁能背《尚书》,四岁做出雪糖,五岁——五岁什么样,他正在看。 「寻什么人?」程昱问。 「一个五岁的女孩,卫家的小娘子,今日午后在襄邑城失踪。」李孜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红色发带,「有人在后巷发现了这个。有人看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往南边来了。城南这一带,只有你们这里有人住。」 程昱接过发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卫家?」他问,「哪个卫家?」 「襄邑卫家。」李孜说,「与我家是世交。」 程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卫家女也有人敢招惹?」他在疑惑,确认这夥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他把发带还给李孜,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去把刘三叫来。」 年轻人应声去了。 程昱回过头,看着李孜,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小郎君稍候,我先问清楚。」 第二十章 成功营救 程昱是有本事的人。 当年,他在东阿县当游侠,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腰里别着把短刀,带着一帮兄弟跟县尉对着干。 后来闹大了,差点掉了脑袋,多亏一个在郡里做官的朋友说情,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学乖了。不当游侠了,读书。读《春秋》,读《左传》,读《孙子兵法》。 读了十年,读出一肚子韬略,结果家乡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他只好带着族人出来逃难。 读书人混到这份上,说出去都丢人。 程昱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赵七带着十五个家丁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他们从窑厂出来,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官道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田间小径。 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程先生,还有多远?」赵七在后面问。 程昱没回头,闷声说了句:「就快到了。」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河。 「汴水。」程昱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河岸边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上面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人,有小孩。脚印很乱,但大致朝着同一个方向——沿着汴水往东南走。 「刘三说得没错。」程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妇人带着孩子往这个方向来了。脚印是今天的,还没被雨水冲掉。」 赵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程先生怎么知道是今天的?」 「边上长了草,草没倒。要是昨天的,草早就被风吹平了。」 程昱解释道。 一众人沿着河岸继续走。 干了十年游侠,别的不说,追踪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大,长在河岸的高地上,树木稀稀拉拉的,月光能照进去。 程昱忽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赵七立刻让家丁们停下。 「怎么了?」 程昱没说话,鼻子微微动了动。 「有烟。」他说。 赵七使劲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 程昱猫下腰,沿着林子边缘摸过去。赵七带着人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再怎么轻也有动静。 林子里确实有人。 程昱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了火光。 火堆旁边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正是刘三说的那个灰褐色衣裳的妇人,两个男人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刀,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药迷了。 程昱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就是卫家那个丫头。 他没急着动手,火堆旁边三个,林子深处还有没有?他竖起耳朵听。 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林子深处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应该是放哨的。 程昱慢慢退回来,找到赵七, 「五个人。火堆旁边三个,一个妇人,两个男人。林子深处两个,左右各一个,放哨的。」 「怎么打?」赵七问。 程昱伸出两根手指:「分两路。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先把左边放哨的摸了。我带五个人,从右边绕,摸右边的。摸完哨子,两边一起往里压。火堆旁边那三个,我来对付那个刀疤脸,你的人对付另外两个。」 「那个妇人呢?」 「留着。」程昱说,「活口有用。」 赵七点了点头。 程昱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递给赵七:「摸哨的时候别用刀,用这个。砸后脑勺,一下就够了。用刀有声音,惊动了里面,孩子就危险了。」 第二十一章 剿匪贼 阿沅被送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七砸了十几下,卫家门房才哆哆嗦嗦地来开门。火把的光照进去,卫弘正站在正堂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一夜没睡。 身后是卫夫人,眼睛哭得肿得像两个桃子,靠在丫鬟身上,几乎站不稳。 赵七把阿沅递过去的时候,卫夫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阿沅还昏睡着,但呼吸匀称,胸口一起一伏,还活着。 卫弘接过女儿,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抱着阿沅,走到赵七面前,哑着嗓子:「谁救的?」 「小郎君找的人带的路。」赵七说,「程先生动的手。」 「程先生?」 「程昱,程仲德。东郡人,现在城南窑厂带着族人逃难。小郎君说,首功是他的。」 卫弘点了点头,把阿沅交给身边的乳母,转身走进正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递给赵七。 「拿去给那位程先生,就说卫某欠他一条命。」 赵七没接:「小郎君说了,不许收。」 卫弘愣了一下。 赵七补了一句:「小郎君说,救阿沅是情分。卫伯父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李家。」 卫弘拿着布袋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收了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赵七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 阿沅第二天午后才醒。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和守在床边的卫夫人。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沅不哭,阿沅不哭,回来了,回来了……」 卫夫人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 卫弘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等阿沅哭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问:「阿沅,你告诉爹,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阿沅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一个婶子……穿灰衣服……她问我发带……我跑了……她抓住我……然后一块布……好臭……我就不记得了……」 卫弘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来,走出房门。 他站在走廊上,拳头攥得嘎巴响。 然后他快步走向李家。 —— 第二天,卫家正堂。 李乾坐在主位上,卫弘坐在他左手边。堂下坐着七个人——王家丶赵家丶孙家丶周家丶吴家丶郑家丶陈家,陈留县城排得上号的家族,除了张家,都来了。 各家主互相打量着,心里都在嘀咕。 门帘掀开,李孜走了进来。 五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堂中央,面向七位家主,站定。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堂上安静了。 「诸位伯父,」李孜开口,「今天请诸位来,只聊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安全。」 有人笑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李孜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正堂中央最亮的地方,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七个人。 「诸位伯父,你们想想——」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煽动力,「你正在家里坐着,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来。吃着火锅唱着歌,壶里还温着酒,突然匪贼就把你娃绑了!」 堂上安静了。 「然后呢?」李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天黑了。你家娃娃还没回来。你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你问门房,门房说没出去。你问乳母,乳母说不知道。你开始慌,你让家丁出去找,找遍了大街小巷,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去找县尉,县尉说——『回去等消息』。」 孙茂的脸色变了。王显的手指开始敲桌面。郑胖子不靠在椅背上了,身体往前倾。 第二十二章 谋定而后动 一 程昱接到李孜的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先生,剿匪之事,先生全权主理。李家出三十人,卫家出二十人,其余七家共出五十人。百人队伍,先生为帅。明日卯时,城南窑厂,我让人把兵器送到。」 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解释。 程昱看完信,站起身来,推开窑厂的破门。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他的族人还在睡觉,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孩子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喊一声「娘」。 程昱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破败的景象,接着又走回黑暗中。 —— 卯时,城南窑厂。 一百个人站在窑厂前面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的,像一群被赶出来的鸭子。李家的三十人还算齐整,毕竟典韦在的时候操练过;卫家的二十人勉强能站成排;其余七家凑出来的五十人,就是乌合之众了——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丶枪丶棍丶叉,什么都有。 程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一言不发。 一百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姿渐渐从歪斜变得笔直。 「我叫程昱。」他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你们听我的。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程昱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服的,现在站出来。等到了汴水边上,刀架在脖子上,再说『不服』,就晚了。」 还是没人动。 程昱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一个胖大家丁面前。那人是赵家的,姓刘,外号刘胖子,肚子上挂着三层肉,站在那里喘气都带响。 「你,叫什么?」 「刘……刘大壮。」 「打过仗吗?」 「没……没有。」 「杀过人吗?」 刘大壮的腿开始抖:「没……」 程昱没再问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大多数人,没杀过人,没打过仗,连鸡都没杀过。」 「但你们要去对付的,是杀过人的贼。他们不怕你们,因为你们身上没有杀气。什么是杀气?杀气就是你站在他面前,他看一眼就知道你手里沾过血。」 他顿了顿。 「你们没有。所以你们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死。」 一百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程昱说,「那伙贼也怕。他们怕官府,怕被围剿,怕死。你们一百个人,他们最多二十个人。五个人打一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们要做的,不是比他们更能打,是比他们更不怕死。」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地上。 「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杀过人,见过血。今天,我把它插在这里。等剿匪成功,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上来摸一摸。现在——」 他拔出刀,收回去。 「分队伍,发兵器,半个时辰后出发。」 —— 襄邑县城,张家密室。 张衡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识字不多的人写的。 但内容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家联合八家,出钱百万,要剿汴水贼。领头的叫程昱,东郡人,手段狠。那伙贼怕是要挪窝。你的人赶紧撤,别被卷进去。」 张衡把信放下,端起茶盏,手微微发抖。 他忍住了。 「去请王掌柜丶赵员外丶孙主事。」他对张福说,「就说有急事。」 张福站着没动。 「家主,那几位……上次之后,就不太愿意跟咱们来往了。」 「那就告诉他们,这次不是害李家,是救他们自己。」张衡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汴水贼要是被剿了,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们的货。你以为那几家为什么急着出钱?他们不是怕贼绑票,是怕贼被抓之后把他们供出来。」 第二十三章 又想不出章节名了 天还未亮,窑厂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 程昱坐在一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蹄声由远及近, 典韦从马上跳下来。 「程先生?」 程昱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典韦一眼。 铁塔般的身材,虎背熊腰,一双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 背后那两把戟,看分量至少七八十斤。 「典韦?」 「是。」 「小郎君让你来的?」 「是。」 「多少人?」 「就我一个。」典韦说,「小郎君说,我一人足矣。」 程昱沉默了一下。 「坐。」程昱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典韦坐下来,屁股下的石头显得他像是在孵蛋。 程昱把地图推过去,树枝点在一个位置上:「汴水贼的老巢在这里,离襄邑六十里,在汴水拐弯的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岸,易守难攻。」 「有多少人?」 「窝棚里住着的,二十来个。但加上外围的丶放哨的丶打杂的,总共四十出头。能打的,二十五个左右。」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昱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仗?」 「没打过。」典韦说,「杀过人。」 「杀过多少?」 典韦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数过。」 「好。」程昱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那我们来想想,怎么杀这二十五个。」 —— 汴水在襄邑东南六十里处拐了一个大弯,河水从东来,突然折向南,在拐弯的内侧冲出一片高地。高地三面环水,只有北面一条窄路连着陆地。 这就是汴水贼的老巢。 程昱趴在北面二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拨开面前的草丛,观察着那片营地。 天还没全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放哨的贼在栅栏后面打哈欠。 典韦趴在他旁边,身体太大,藏不住,只好半蹲着。 「看见那个木塔没有?」程昱指了指营地中央一座用原木搭起来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锣。 「看见了。」 「那是了望哨。咱们一动,他敲锣,全营都醒。必须先解决他。」 典韦眯着眼看了看距离:「二百步,太远。我冲过去要十几个呼吸,够他敲三下锣。」 「所以不能从北面攻。」程昱缩回草丛里,用手指在地上画,「我们从南边下水,从河里摸上去。南面是河,他们不会在南面设重防。」 典韦皱眉:「我不会水。」 「不用你会。你在北面等着,我带人从南面上。等我们打响,他们往北跑的时候,你堵住路口。一个都不许放走。」 程昱说完计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典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努力咽下。 「吃过饭,天就亮了。」 —— 天刚蒙蒙亮,汴水上升起一层薄雾。 程昱带着三十个人,沿着河岸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下水。 水不深,只到腰,但河底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要费半天劲。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左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右手举着刀,在雾里悄悄移动。 程昱走在最前面。 十年前,他带着一帮兄弟在东阿跟县尉对着干——夜里摸营,水陆并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浑身是胆,觉得天下没有他程昱办不成的事。 后来差点掉了脑袋。 再后来他读书了,不当游侠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体面人。 但此刻,水没到腰,刀握在手,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变。 第二十五章 狗急跳墙 「家主,汴水贼……败了。独眼龙身死,活口擒了七个,程昱正在清点贼赃,明日便押送回城。」 google搜索twkan 报信的是张家安插在县衙的书吏。 张衡正端着茶盏慢饮,闻言持盏的手顿在半空。 「帐本呢?」 「听说是……被一并缴获了。」 茶盏瞬间从张衡掌心滑落, 「哐当」 砸在檀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汤四溅,打湿了案上文书,也溅湿了他的衣摆,可他浑然不觉。 帐本。 独眼龙的那本私帐。 他这些年暗中给汴水贼递送官府动静丶接济粮草,再帮其销赃分润,桩桩件件丶一笔一笔,全都清清楚楚记在那本帐上。 若是这本帐落入官府手中,别说张家累世积攒的家产,这府上下的性命,都将万劫不复。 「消息确定无误?」张衡抬眼。 「千真万确。程昱的人马已在返程途中,先头信使刚入县衙,陈郡守正召集幕僚商议处置事宜。」 张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惶,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张福。」 「老奴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立刻上前。 「张家能战的护院丶庄客丶家丁,尽数算上,有多少人?」 张福愣了一瞬,掰着手指细细盘算:「平日里练过拳脚丶配了兵器的,拢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张衡低声重复,「远远不够。去城外庄子,把青壮年佃户尽数招来,挑身强力壮丶手脚麻利的,告知他们今夜当差,事成每人赏千钱。」 「家主,那些佃户从未见过厮杀,连兵器都没碰过——」 「不需他们上阵拼杀。」张衡冷声打断,「只需充个数丶壮声势,真正动手的,还是咱们自家的心腹。」 张福咬牙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张衡起身步入后堂,打开一只深埋地下丶上了重锁的木箱。 箱内码着几十件粗布旧衣丶破旧斗笠,还有十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这些都是往年与汴水贼往来时,刻意留存的贼寇旧物,没曾想,竟成了今日的救命筹码。 「乔装成贼寇余党。」张衡喃喃自语,眼神阴鸷,「即便事败,也只是汴水残匪报复夺赃,与我张家毫无干系。」 —— 夜幕降临,墨色染遍天地。 六十七人悄无声息从张家后门鱼贯而出,不敢惊扰半分邻里。 走在前列的是张家四十七名心腹私兵,个个腰挎长刀,步履沉稳,皆是久经训教的打手;跟在后方的,是二十名临时征来的佃户农夫,手里攥着锄头丶木棍,神色惶恐呆滞,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布旧衣,头上裹着破布巾,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夜色掩映下,与横行汴水的贼寇别无二致。 张衡走在队伍中央,身着灰褐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短刀。他今年五十六岁,身形早已发福,可此刻步履坚定,周身透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家主,」张福快步凑到他身侧,「程昱一行人,今夜会走哪条路?」 「官道。」张衡毫不犹豫,「他们押着俘虏丶载着赃物,小路崎岖难行,根本走不通。何况程昱此人素来自负,行事刚直,绝不会绕路避嫌。」 「那咱们在何处动手?」 张衡驻足,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绘地图,借着微弱月光细细打量,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 「城南十里铺。官道在此处急转弯,两侧皆是收割后的高粱地,只剩一人多高的秸秆,极易藏身。过了十里铺,再行五里便是县城,此处是他们必经的最后一处险地,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他将地图揣回怀中,沉声道:「加快脚步,务必在亥时之前赶到埋伏。」 —— 十里铺。 十里铺的地名源于十里外的旧驿站,可驿站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一座破落亭子丶几间塌顶的土坯房,荒草丛生,尽显萧瑟。 官道在此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拐弯处的高粱秸秆密密麻麻,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十五章 张家没了 张衡在高粱地里趴了整整半个时辰,确认后面没有人追来,才站起来,猫着腰朝东南方向跑。 他在汴水边的一个废弃渡口找到了事先藏好的小船。 船很小,只能容一个人。 张衡解开缆绳,撑开船,顺着汴水往下游漂。 google搜索twkan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离襄邑二十里了。 他坐在船尾,看着襄邑方向的天际线,晨光中,县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张家三代基业,完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张衡攥紧船桨,朝着荥阳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划。 ——— 张家门前的石狮子被推倒了一尊。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家完了。」 「听说是勾结汴水贼,被查出来了。」 「活该!那张家仗势欺人多少年了,早就该倒!」 程昱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带人进了张宅,一间一间地搜查。 帐房丶库房丶密室,能翻的地方全翻了。 张福跪在正堂的地上,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 他本以为家主会回来汇合,结果却是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 程昱拉了把椅子,坐在张福面前。 「张衡去哪儿了?」 张福低着头,不说话。 程昱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张福面前的地上。 纸上写着一列名字,都是张家的人——护院丶庄客丶管事丶帐房,从上到下,一个不落。 「这是你们张家所有家仆的名单。」程昱丝毫不急,「你一个人不说,我就一个一个问,谁不说,我就割谁牛牛,总有愿意说的。」 「家主……可能往荥阳方向去了。」 张福终于开口, 「那边的史家跟张家有旧,他大概是去投奔了。」 程昱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 午后,李孜在书房里见到了陈郡守派来的主簿。 主簿姓王,五十来岁,精瘦,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简单,素净。 「李公子,」王主簿拱手,「郡守让下官来传个话。」 李孜请他坐下,让侍女上茶。 王主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汴水贼的事,郡守已经上报朝廷了。功劳簿上有李家的名字,该给的赏赐,一样不会少。」 「多谢郡守。」 「但是——」王主簿话锋一转,「那个帐本,郡守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再往下查了。」 李孜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帐本上牵扯的人太多,有陈留的,有荥阳的,还有洛阳的。查下去,谁也落不了好。」 王主簿:「郡守说,李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请王主簿转告郡守,」他说,「帐本的事,李家就当不知道。但张家勾结汴水贼,证据确凿,郡守总该给个说法。」 王主簿松了口气:「这个自然。张家在陈留的产业,全部充公。张福等人按律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张衡本人,海捕文书已经发出去了。」 李孜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帐本不能动,动了就是与整个陈留豪强为敌。 但张衡必须倒,不倒,李家的威信立不起来。 现在这个结果,刚刚好。 —— 入夜,各家主齐聚卫家。 这是卫弘做东,名义上是庆功,实际上是分赃。 汴水贼的赃物丶张家留下的生意份额,都是实打实的利益,谁都想多分一杯羹。 第二十六章 感觉有点乱了啊 光和五年三月,李家庄园。 后院的空地上,十二个孩子站成一排。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高矮胖瘦不一,衣着全是粗麻短褐,赤着脚站在泥地上。 他们都是从各地收留的孤儿,有的是李家商队在路上捡的,有的是从流民营里挑的,还有几个是暗影的人从人贩子手里夺来的。 来到李家之前,他们沿街乞讨丶偷鸡摸狗,活得连狗都不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今天,他们被带到这里,却有一个改变一生的机会。 李孜从门后走出来。 十二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们听说李家有个神童,但没见过。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深衣,看起来和普通人家孩子没什么区别。 李孜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 「你们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你们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人在乎你们是死是活。」 李孜试图煽动他们的内心。 「你们沿街乞讨,被人打,被狗追,饿肚子,冬天冻得睡不着。这样的日子,你们过了多久了?」 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开口了:「不记得了。」 「少年郎,你们想改变命运吗?」 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们被人骗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有人问「想不想吃饱饭」,结果要么是去做苦工,要么是被卖到更远的地方。 李孜看出了他们的疑虑。 「我不骗你们。」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吃在这里,住在这里,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有人教你们武艺。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这一刻起,你们过往的名字,尽数作废!与你们再无干系!往后,你们只有代号,没有过往,更没有自我!」 少年们彻底慌了,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单薄的衣袖,眼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惶恐;有人微微后退半步,眉头紧锁;还有人低着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原本麻木的脸上翻涌起波澜,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李孜继续输出: 「你们以为,这世间有天生的认命?!以为生来卑贱,就该任人践踏丶任命运宰割?!」 「我告诉你们——命运从不是定数,它是懦夫的藉口,是强者的踏板!想要改写它,唯有拿命去拼,拿智慧去搏,拿敢与天地抗衡的勇气去闯!」 「留下,你们要踏过尸山血海,要闯过无数生死关,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每熬过一次考验,你们就会撕开一层命运的枷锁,看清活着的真正意义!」 「这条路,遍地荆棘,满是腥风血雨,没有退路,更无侥幸!」 「但!唯有敢直面鲜血丶敢扛下苦难丶敢向命运挥刀的人,才能踩碎所有不公,站在命运的顶端,做自己的主宰!」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少年,声音掷地有声,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是甘愿做命运的奴隶,被它吞噬丶碾落成泥,一辈子活在底层任人摆布!」 「还是拿起刀,拼尽一切,挣脱桎梏,成为掌控自己命运丶乃至掌控他人命运的强者!」 众人向前一步, 俯首于李孜身前。 —— 彼时典韦伤未愈,正倚在榻上养息,陈到推门而入,找到他。 「小郎君送来十二个少年,命我半年内练成死士,我一人精力不足,你搭把手。」 典韦听到这话,从榻上坐起来:「怎么帮?」 「你主授短刀搏杀之术,专教他们在街巷丶营帐等狭窄地界里,如何一击毙命丶不留余地。我负责打磨他们的体魄根基,教习基础拳脚与体能耐力。」 陈到言简意赅地分派妥当。 典韦想了想,点头:「行。但有一条,我教的都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 第二十七章 见笔友 光和五年八月末,李孜启程去颍川。 见笔友。 郭嘉骑马跟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卷《韩非子》,边走边读。典韦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双戟在背后交叉,铁器碰撞的声音随着马蹄的节奏叮当作响。 李孜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是昨夜没读完的《盐铁论》。 他的目光落在「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一句上,一时停住了。 这句话,他在前世读过无数遍。 但此刻坐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去往一个即将天下大乱的世界,这句话忽然有了另一种滋味。 衣食是民之本。 可这个时代的民,有多少人真的有衣有食? 他把竹简卷起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 午时,车队在路边一片树荫下歇脚。 李孜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官道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谷子,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是个丰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田埂上坐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褴褛,面有菜色。 他们不像是下地干活的农人——农人不会在正午坐在田埂上发呆。他们更像是逃难的人,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一个老妇坐在人群最外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李孜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替她答了:「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李孜皱了皱眉。 田里的谷子就要熟了,怎么还有人饿肚子? 「这田里的庄稼,不是你们种的?」 中年妇人苦笑了一下:「种是种的,但这地不是我们的。租子要交六成,还得用他们家的牛和种子,剩下的四成,怎么够一家子吃到年底?今年雨水少,收成本就差,交了租子,地里那点谷子就连糠都不剩了。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出来讨一口。」 李孜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租佃关系。 前世他在书本上读到「什五税一」「三十税一」,以为这个时代的农民负担不重。 但那是田税。 田税之外,还有地租——地主收六成丶七成甚至八成的租子,才是真正的枷锁。 他让赵七从车上取了些乾粮,分给这些人。老妇接过乾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善人善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那个孩子没有醒。 老妇把乾粮嚼碎了,嘴对嘴地喂给他,像一只老鸟喂雏鸟。 李孜转过身,没有再看。 ——— 车队继续南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经过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墙草顶,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官道上的行人。 李孜让车夫放慢速度,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布——有人死了。但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烧纸的烟气,甚至连办丧事的人都不见。 「郭兄,你看见了吗?」 郭嘉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说:「看见了。」 「死了一个人,却没有丧事。为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要么是人死光了,没人办;要么是死得太多了,办不过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是曹操后来写的,写的是中原大乱之后的惨状。 但那是一二十年之后的事。现在是182年,黄巾起义前两年,天下还没有大乱,可他已经看见了「白骨」的影子。 不是没有鸡鸣,是鸡被人吃光了。 ——— 傍晚,车队抵达许县。 许县比襄邑小得多,城墙低矮,城门破旧。进城的时候,李孜看见城门洞里坐着一个官吏,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堆着竹简。 第二十八章 精舍 李孜回到襄邑,是九月初四。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街上的泥浆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赶车的把式骂了一声,勒住缰绳,让马车慢下来。 李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襄邑还是那个襄邑。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街市还是那些街市。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和出发前不同了。出发前,他看见的是陈留郡的一个县城,有李家丶有张家丶有八家豪强,有他布下的情报网和正在训练的暗影。 现在,他看见的是一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孤城。 管宁说「新要有根」,荀彧说「不要急」。 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像两块磨石,把他那些急功近利的念头一点一点磨平了。 他确实太急了。 急着布局丶急着收人丶急着在黄巾起义前做好一切准备。 但有些事,急不来。 比如,声望。 他坐在马车里,把那块袁家的玉佩摸出来。 袁家的关系可以用,但不能全靠袁家。李家需要自己的声望——「有学问」的声望! 在这个时代,学问就是政治资本。 蔡邕为什么能名满天下? 不是因为他官做得多大,是因为他通经史丶善辞赋丶工书法,天下士人想拜他为师。 郑玄为什么能成为经学大师? 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是因为他注遍群经,门徒遍天下。 李家缺的就是这个。 李孜把玉佩收回袖中,在心里盘算了一路。 到家之后,李孜先去拜见父亲。 李乾正在书房里看帐本,看见幼子进来,放下竹简,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一点,黑了,但精神很好。 颍川这一趟,看来没白跑。 「见过荀彧了?」 「见过了。」 「如何?」 李孜在父亲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荀文若,天下士也。十六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智。他日成就不在李元礼之下。」 李乾微微点头。 李元礼,李膺,天下楷模,死在党锢之祸中的名士。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还见了谁?」 「管幼安,在许县偶遇。」 李乾眉心一跳。 管宁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北海管氏,虽不是顶级门阀,但管宁本人的名望不低。 能偶遇这样的人,还能说上话,说明李孜已经不是「被大人带着见客的孩子」了。 「管幼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说孩儿『新而无根』。」 李乾没有接话。 李孜又说:「荀文若说孩儿『太急』。」 「他们说得对。」李乾点头。 「孩儿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孜直起身,看着父亲的眼睛。 「孩儿想建一座精舍。」 ——— 精舍。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意思是私人讲学之所。 不是后来的书院,没有朝廷的敕额,没有官府的资助,就是一个家族或一个学者招徒授课的地方。 汉代的精舍很多,但大多在太学衰落后由名士私设。 东汉有三次党锢之祸,朝廷严禁士人聚众议政,但「教子弟读书」不在禁例。 精舍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不讲时政,只讲经学;不议朝局,只论章句。表面上是闭门家教,实际上是士人网络的节点。 李孜要建的,就是这样的精舍。 李乾在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精舍的价值——蔡邕在偃师办过精舍,郑玄在家乡高密也收过弟子。 第二十九章 竹纸问世 「小郎君!小郎君成了!」 马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赵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孜搁下笔,从书案后面站起来。 「成了?」 马伯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激动得手抖,半天打不开盖子。 李孜没有催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将近一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从光和四年秋天开始,马伯带着两个徒弟泡竹子丶蒸竹子丶捣浆丶抄纸,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废掉的纸浆堆了半间屋子。 木匣终于打开了。 马伯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擎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 李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近乎雪白的底色,细腻丶匀净,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纸张比麻纸厚实一些,但表面平滑,没有麻纸那种明显的纤维纹路。 马伯把纸轻轻放在书案上。 李孜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那触感和前世用惯了的宣纸当然没法比,但和这个时代的麻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纸被裁成了巴掌大小。 马伯说,这是为了方便展示,大张的还在晾着。 李孜提起笔,蘸了墨。 下笔的第一感觉是——顺。 笔锋走起来像在冰面上滑行,没有任何阻碍。 他试着写了一个「永」字,起笔藏锋丶行笔稳健丶收笔乾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墨迹的边缘没有一丝晕染。 他加快了速度,写了一句「学而时习之」。笔锋在纸面上轻快地跳动,粗细变化自如,最细的笔画也能精准勾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又试着写了一个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角。墨入纸恰到好处,不浮不沉,牢牢地附着在纸面上,颜色沉凝鲜亮,像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还不到十息,墨已经干了。 李孜用手指轻轻划过纸面,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墨迹。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没有透墨,纸面平整如初。 他放下纸,提起笔,在刚才那行字的旁边又写了一遍。两遍叠在一起,笔画交错,但没有一丝糊墨,每一笔都能看清。 「好纸。」 李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内心满是骄傲。 这个时代的书,写在竹简上。 一篇文章动辄几十斤丶上百斤,搬运是体力活。蔡侯纸发明之后,纸开始慢慢取代竹简,但麻纸质量不行,不适合大量书写,更不适合印刷。 竹纸不一样。竹纸便宜丶轻便丶书写流畅,是真正能普及的书写载体。有了竹纸,知识传播的成本会大幅下降。士人垄断经学的局面,会从根基上被动摇。 「马伯。」李孜说,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老朽在。」 「有功。大大的有功。赏——你和你两个徒弟,每人赏十万钱。」 马伯愣住了。 十万钱,他干一辈子的活也攒不下这么多。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小郎君,老朽丶老朽……」 「起来。」李孜扶住他的胳膊,「你是造纸的匠人,不是磕头的奴仆。这张纸是你做出来的,对世人有大功!」 马伯爬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 「还有一件事。」李孜说,「这纸叫什么名字?」 马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是小郎君指点老朽做的,不如就叫『李家纸』?」 旁边几个管事的也凑过来附和:「对对对,『李家纸』,一听就知道是咱们李家的。」 李孜摇了摇头。 「叫『陈留纸』。」 堂上安静了一瞬。 马伯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李家的名头。陈留是郡名,人人都能用,这纸是谁做的,不就分不清了吗? 第三十章 太平 光和五年的秋天,整个中原都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黄河水位涨了三尺,汴水涨了五尺,泗水涨了一丈。 青州的庄稼泡在水里,还没收就烂了根。冀州的蝗虫遮天蔽日,飞过去的地方,连草梗都不剩。 兖州稍微好一些,但粮食歉收已成定局,粮价从一斗三十钱涨到了六十钱,翻了一倍。 洛阳城里,天子在温德殿上朝,听取各地奏报。奏报上说「霖雨害稼」「蝗虫起」「百姓饥馑」。 天子皱着眉头,让司空丶司徒想办法。司空说需要钱,司徒说需要粮。 天子说那就拨钱拨粮。 但国库里的钱粮,要先紧着宫里的用度丶宗室的俸禄丶边关的军饷。 剩下的,能拨多少? 没有人敢算这笔帐。 于是奏报上的字越来越好看。 「霖雨害稼」变成了「雨泽及时」,「蝗虫起」变成了「蝗不为灾」,「百姓饥馑」变成了「黎民安堵」。 没人再提真话。 说真话的人,不是被贬了官,就是丢掉了脑袋。 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奏报上的天下已经不是了。 ——— 巨鹿郡,张角走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那张瘦削的丶棱角分明的脸,汇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了,下摆沾满了黄泥,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泥泞的土路上,两旁是即将绝收的庄稼地。谷子倒伏在水里,穗子发黑,散发出沤烂的酸臭味。 一个老人蹲在地头,双手捧着一把烂掉的谷穗,老泪纵横。 那是他一年的收成,是他的口粮丶他的种子丶他的命。 张角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没了,明年怎么办呢?」 看着这个陌生的道人。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叹息。 「明年?明年的种子,今年都吃完了。还有明年?」 张角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干饼——那是他三天的口粮——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愣住了,干饼在手里攥着,不敢动,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你是谁?」 「巨鹿张角。」 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张角」两个字,他记住了。 大贤良师张角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 张角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在魏郡的荒村,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给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老妇人;在赵国的路边,他把自己治病的草药分给了十几个染了疟疾的流民;在安平的集市上,他为一个被官府差役打得皮开肉绽的年轻人挡住了鞭子——那一顿鞭子,让他后背的伤疤又多了一道。 他是太平道的创始人,是无数信徒口中的「大贤良师」。 但在他自己心里,他只是「张角」。一个看不得人间悲苦的丶读过几本书的丶会一点医术的普通人。 ——— 关于张角的来历,世间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他少年时在深山中遇见了仙人,得了一部《太平经》,能呼风唤雨丶撒豆成兵。有人说他曾游历天下,走遍了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看见的苦难太多,心被碾碎了,又重新长出一颗不一样的心。 还有人说,他出生那天,巨鹿上空有赤气如匹练,横贯东西,经久不散,附近的老人说这是「异人降世」的徵兆。 张角自己从不谈论这些。 他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病死了。 死得很痛苦,从咳嗽到发热,从发热到咳血,从咳血到不能下床,前后不过三个月。 第三十一章 第一课 光和五年十月,李家庄园东侧的精舍落成了。 说是精舍,其实就是三排新修的瓦房,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子不大,铺了青砖,中间种了一棵槐树,树干只有胳膊粗,是李孜让人从山上移来的。 树活了,新芽冒了出来。 正堂最大,能坐五六十人,是讲学的地方。 东西两厢各有一排厢房,东厢住先生,西厢住学生。 google搜索twkan 陈留纸厂送来的第一批竹纸堆在后院,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程昱管着精舍的一应事务,从修缮到采买,事事过手。郭嘉负责学籍和课表,把蒙童班丶少壮班丶成人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陈到和典韦在后院辟了一块空地,立了几个木人桩,说是「武课」用的。 十月初九,宜开堂。 天刚亮,精舍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族老们来了大半。 李伯走在最前面,桑木杖拄得笃笃响,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槐树,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身后几个族老凑在一起嘀咕,竖耳也能听见几句—— 「五岁的娃娃讲学,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乾也太由着他了」。 乡儒们来了八九位。 为首的是陈寔之,六十多岁,穿一身蓝绸儒衫,在陈留乡下教了三十年书。 他来之前就跟人说过:「我去看看李家那个神童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若是儿戏,我当场就走,不给李家留面子。」 生徒们来得最早。 二十个学生,十一个是李家族中子弟,九个是附近庄子上宾客的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八岁。 他们穿着新做的青色儒衫,分两列站在正堂门口,等着开堂的吉时。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李安,是李孜族兄的儿子,八岁,站了一会儿腿就酸了,偷偷弯了弯膝盖,被旁边的少年瞪了一眼,赶紧站直。 吉时到了。 李孜从后院走出来,穿过侧廊,站到了正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布儒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 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族老丶乡儒丶生徒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五岁孩子身上。 他走到讲案前,转过身,面朝满堂人众,毫不怯场。 「今日是精舍开堂第一课,我不讲章句,不诵诗书。只问诸位三句话。」 堂下安静了下来。 李伯把茶盏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陈寔之放下了手里的扇子,眯起眼睛看着案前那个孩子。 「第一句——世上为什么有人能安坐温饱,有人却要掘草根丶填沟壑?」 满堂寂静。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坐在前排的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坐在右边的乡儒们有的低下头,有的端起茶盏假装没听见。一个年纪大些的生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四周,又把嘴闭上了。 李孜没有等答案。 他问了第二句。 「读书,只为做官求名丶欺压乡邻,算不算读书人?」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寔之皱起了眉头。 他教了三十年书,学生里出过县吏丶功曹,有的确实在乡里名声不好。 李孜问了第三句。 「乱世之中,若不能自保丶不能养家丶不能怜恤乡里,学再多经义,又有何用?」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李伯的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 李孜翻开案上的竹纸册页,上面写着八个字——「经义为根,实务为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 「我办这精舍,不为沽名,不求仕进。只教三件事——认字以明理,算数以治家,农医以活命,守御以安乡。经义修身,是立心;农算务实,是立身;守御防疫,是立命。世人读书,多为往高处爬。我要你们读书,先为活下去丶护住家人丶安定一方乡里。」 第三十二章 黄巾道士 精舍开堂半月,李孜每日都去。 不讲学,单纯看看这些学子的状态进度。 那些最初抱着试探丶怀疑丶看热闹心态来的人,是留下来了?还是走了? 留下来的是大多数。 走了的那几个,原因是「不教经义,成何体统」。 李孜没有挽留。 精舍的门开着,想走随时走,想回来,门槛也没多高。 十月下旬,天冷了。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响。 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薄霜,早上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出来就化了。 李孜给精舍取了名字。 「育英书院。」 程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粮米帐目。 他擡起头,看了看李孜,只是说了一嘴:「刻匾要多久?」 「三天。」郭嘉接话,「我问过木匠了,松木匾,阴刻填墨,三天能好。」 程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帐。 李孜没有解释名字的由来。 他们不需要解释——程昱明白,郭嘉也明白。 这书院不是为了教人背书,而是要出人才的。 匾挂上去那天,没有仪式。 李孜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 上午是算术课。 郭嘉站在讲案后面,在竹纸上写了一道题:「今有粟一斛,舂为米,损七升。问米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简单。 生徒们低头算。 有的在竹板上写写画画,有的掰手指,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安趴在案上,笔含在嘴里,眼睛盯着题,眉头皱成一团。 李孜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写的答案,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停了下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竹板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竟在算别的题?! 李孜低头看。 竹板上写的是:粟一石,舂得米八斗。若舂十石,得米多少? 这是他自己出的题。 「你叫什么?」 少年擡起头,脸有些长,颧骨高,眼睛里带着朝气。 他看见李孜,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学生陈群,字长文,颍川许县人。」 颍川许县。 陈群。 李孜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转了一圈。 颍川陈氏,祖父陈寔,父亲陈纪。 陈家的子弟,怎么跑到襄邑来了? 「你是管宁先生的学生?」李孜问。 「是。」陈群说,「先生说要来襄邑讲学,让学生先来安顿。」 李孜点了点头。 管宁会来,他知道,但没想到管宁还会带学生来。 而且带的还是陈群。 「你方才算的不是郭兄出的题。」 陈群说:「那道题太简单了。学生算完了,便自己出了一道。」 「结果呢?」 「粟一石舂得八斗,十石便是八石。但帐不能这么算。」陈群拿起笔,在竹纸上写了几行数字,「舂米有损耗,不是固定的。粟的乾湿丶舂的轻重丶筛的粗细,都不一样。若按八斗算,是要亏的。」 李孜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在算的,已经不是算术了,是实务。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要分等。」陈群说,「上等粟舂九斗,中等八斗,下等七斗。收租的时候按等折价,才公平。」 李孜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群已经坐下来,继续在竹纸上写写画画。 他到正堂找郭嘉,把陈群的事说了。 第三十三章 育英月刊 李孜在书房坐到半夜。 太平道的事,不能拖。 现在不处理,等他们在陈留扎下根,就不是一两个道士的事了。 到时候信众上千,你动他一个,千百人跟你拼命。 不动他,他就一天天蚕食你的根基——流民被他收了,百姓信他不信你,书院招不到学生,纸厂没人干活,庄上的佃户都跑去喝符水。 这是抢地盘,抢咱老李家的地盘! 李孜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些案例……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慢慢理出一条线。 古来乡野邪祟旁门,从来不是单凭杀伐便能根除的。 前世近代整治邪教丶取缔会道门的法子,讲究的是一套连环章法:先暗中摸排底细,摸清其坛口分布丶层级架构丶首恶骨干与普通信众的脉络,把敛财惑民丶私下串联的内情尽数摸透;再由官府明颁布告,将其定为惑乱民风丶愚弄百姓的旁门左道,明令封禁丶勒令解散。 而后择定时机,多地同步动手,专擒总坛首恶丶作乱骨干,绝不滥抓盲从乡民,避免激变人心。 再开乡中公议之会,令受害百姓现身诉苦,当众拆穿画符治病丶鬼神托言丶末日惑众的虚妄伎俩;对中层胁从者令其登记悔过丶立誓自新,寻常受骗乡民则好生开导丶宽宥不究。 末了拆毁私设神坛,收缴邪书法器,断其依托根基;再以乡里乡老丶里正规整地方秩序,兴办学堂丶施医赠药,以正教化取代歪理迷信,日常巡查严防死灰复燃。 擒首恶丶拆架构丶破谎言丶分人心丶固阵地,五步环环相扣,方能连根拔起,令这些惑乱乡间的旁门左道,再无滋生蔓延的余地。 —— 第二天一早,李孜把郭嘉和程昱叫到了书房。 「我要办一份月刊。」他说。 郭嘉刚坐下,手里的药碗还没端稳,抬起头看着他。 程昱站在窗边,背着身,没说话。 「名字叫《育英月刊》。」 李孜把昨晚写好的提纲铺在桌上。 「每月出一期,印两百份,发往兖豫两州。内容分三块——教化丶说理丶医方。」 郭嘉放下药碗,凑过来看。 提纲写得很细。教化部分写孝悌忠信的故事,说理部分讲天行有常丶灾异不因鬼神而起,医方部分最厚,列了十几条常见病的治法。 「医方这块。」李孜指着中间几页,「我口述,郭兄执笔,每期刊登三到五个方子。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治拉肚子,怎么退烧,怎么处理外伤。药材要常见,乡下路边就能采到。」 郭嘉皱眉:「你懂医?」 「略知一二。前朝流传下来的验方不少,我平日留意收集。再加上陈家老医工的方子,够用。」 没错,正是《赤脚医生手册》, 这可是穿越者三大神书之一! 程昱转过身,拿起提纲看了第二遍。 「印千份,纸厂的竹子够不够?」 「够。」李孜说,「陈留纸这个月产量又涨了两成。一千份月刊,每份八页,用不了多少纸。」 「钱呢?」程昱问,「纸厂要钱,书院要钱,养人要钱。月刊印出来,是送还是卖?」 「卖。」李孜说,「首月免费,次月两钱/份,不贵,够本就行。」 两钱。 一碗粗粥的价。 程昱算了一下,一千份全卖出去也就2千钱,确实刚刚够纸墨成本。 「还有一个事。」李孜说,「月刊印出来,光摆在铺子里等人来买,传不快。得有人念,有人讲。」 郭嘉眼睛骤然一亮:「市井讲诵之人?」 「正是。」李孜点头,「城中几处大酒肆丶热闹闾里市集,向来有游方文士丶讲古闲人聚众谈说。咱们按月备好钱粮酬谢,邀他们每日聚众之时,先诵读一刻书院的乡闾劝善刊文再离开。 诵完之后,再把刊文张贴在亭舍墙壁丶市集显眼处,来往路人皆可驻足观览。」 程昱沉吟摇头:「城中酒肆亭舍的掌柜未必肯依。那些游方讲诵之人,素来靠说古娱众博取酬劳,若是中途改念榜文,耽搁了热闹,反倒误了他们营生。」 第三十四章 书院vs宗教 寅时三刻,天色还墨着,襄邑城东的孙家茶肆已经亮起了灯。 孙掌柜亲手把一块新制的木牌挂上门楣。 牌长二尺,宽一尺,上面漆了八个端正的隶字——「义助教化,传布乡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味。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让夥计把牌子往左挪了两寸,挪到门楣正中间,这才点了点头。 卯时初刻,茶肆开了门。 老主顾们陆续进来。 有赶早市的菜贩,有等着雇工的中人,也有几个彻夜赌输了钱丶赖在角落里灌醒酒汤的闲汉。 这些人在卯时聚到一处,本是来听游方文士张季说一段《滑稽列传》的——张季这人嘴皮子利索,说书时眉飞色舞,能把淳于髡谏齐威王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满座叫好。 靠着这张嘴,他每日能在孙掌柜这里白喝两壶茶,偶尔还有客人丢几枚大钱进他面前的破陶碗。 但今日张季没先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纸,是今早刚从书院那边送来的,纸墨的气味还是新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卷纸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育英月刊·创刊号。陈留书院刊行。」 底下有人嘀咕:「什么月刊?书院又搞什么名堂?」 张季没理会,继续念:「孝悌为本——颍川赵氏让产轶事……」 这是个讲兄弟分家时不争田产丶互相推让的故事。 不长,也就三百来字。 张季念得慢,念完的时候,茶肆里静了一瞬。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菜贩继续讨价还价,中人继续揽活,闲汉继续打盹。 没人喝彩,没人叫好。 但也——没人生厌。 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端着算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张季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一段「天变不足畏」,讲日食月食的道理。 这回底下有人听进去了,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菜贩,抬头问了一句:「日食不是天狗吃日头?」 张季翻了翻手里的纸:「上面写着呢——日月运行,自有常度,与人世吉凶毫无瓜葛。」 菜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也没反驳。 张季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前面的文章,是教化,是说理。 这一页,是方子。 他念道:「便民医方·止泻方。车前草一味,鲜者一握,干者三钱,洗净,水二升,煎至一升,入粗盐少许,温服。」 茶肆里还是闹哄哄的。 买菜的买菜,喝茶的喝茶,没人特意停下来听。 但也没有人走。 张季继续念:「此草生于道旁丶田埂丶车轮碾过之处,处处有之。治暑湿泄泻,利水清热。」 他把剩下的两个方子也念完了——一个退热方,一个金疮止血方。 念完,把竹纸小心翼翼卷好,搁在桌上,朝孙掌柜拱了拱手:「今日的正经事就这些。下边,咱还说《滑稽列传》。」 茶肆里重新热闹起来。 —— 同一天,襄邑城外十二里,留侯乡。 乡中亭舍的外墙上,贴了一张同样的竹纸。 贴纸的人是赵七。 他贴完就站到一旁,倚着土墙啃干饼,像是个看热闹的闲人。 陆续有下田的农人路过。 多数人不停。 他们不认识字,也不关心墙上贴了什么。 停下来的只有三种人:识字的丶闲的丶既识字又闲的。 老陈头是第三种。 他今年五十七,年轻时在县里大户人家做过几年长随,认得几个字。 如今天冷了,腿脚不好,下不了田,每日就坐在亭舍门口晒太阳。 第三十五章 反击 十月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 精舍院子里的青砖湿透了,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李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雨。 赵七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蓑衣还在滴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 「小郎君,出事了。」 李孜转过身。 「柴乡那边,三户人家的耕牛,一夜之间全死了。」 「怎么死的?」 「牛嘴巴发黑,肚子胀得像鼓。庄上人说像是吃了断肠草。」 断肠草。 李孜知道这东西,山坡上就有,牛羊一般不碰,除非被人混进草料里。 「还有别的吗?」 赵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南乡也有人传,说书院出的那个止泻方子,有人喝了吐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 李孜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七压低了声,「有人在城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他顿了一下。 「写什么?」 「写『五岁小儿妄论医理,草菅人命,天理不容』。落款写的是『陈留耆老』。」 郭嘉从隔壁书房过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叠稿纸,衣裳有些单薄,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程昱比他晚到一步,进门的时候身上也湿了半边。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定,赵七退到门外守着。 「牛的事,是谁干的?」郭嘉问。 李孜说:「太平道。」 「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李孜说,「耕牛死了,庄户要找人说理。找谁?找我们。因为我们出了月刊,传了方子,挡了太平道的路。这是警告。」 程昱一直没有开口,听李孜说完,才说了一句:「不止是警告。是在断我们的根。」 李孜看向他。 程昱说:「庄户不信书院了,月刊就废了。到时候太平道再来传教,没人挡得住。」 这话说得直,句句在点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最先开口:「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查清楚没有?」 「还没。」李孜说,「赵七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哪一家。」 「先查清楚。」郭嘉说,「如果是真的,是我们方子有问题,那就认,改。如果是假的,是有人造谣,那就把真相找出来。」 李孜点头。 他让赵七进来,吩咐干活儿,一是去柴乡查耕牛的事,二是去南乡找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人。 赵七应了,转身又冲进雨里。 第二天,雨停了。 赵七下午才回来,带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柴乡的。 三户人家的耕牛确实是吃了断肠草死的。 但不是有人投毒,是牛自己吃的。 赵七去看了那块放牛的山坡,断肠草被人割过,茬口是新的,但草是长在路边的,不是被人采了放进草料里。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割了扔在牛吃草的地方?」李孜问。 赵七说:「不好说。割草的人可能是采药,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没有证据。」 李孜记下了这条。 第二条消息没那么简单。 南乡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找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刘。 她说,男人喝了书院出的止泻方子,喝完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吐,吐了一整夜,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吃什么都吃不进去。 李孜问:「他喝的是什么?」 「说是车前草煮的水,加了盐。」 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按照我们写的方子,车前草一握,水二升,煎至一升,加少许盐。她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