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唐,我真的只想当个逍遥王》 第一章 落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icu医生值班室。 李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病例报告,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但他停不下来——这是一个罕见的砷中毒病例,患者的症状和古代文献中记载的砒霜中毒惊人地相似。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第七杯咖啡,继续翻阅资料。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他以为是眼睛太累了,使劲眨了眨眼。 然后胸口一阵剧痛。 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点燃了一颗炸弹。疼痛向左肩放射,手指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克想伸手去够手机,但手指不听使唤。他从椅子上滑落,仰面倒在地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视野渐渐暗下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个砷中毒的病人,如果他能早一点……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水。 到处都是水。 冰冷的池水灌进鼻子丶嘴巴丶耳朵,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李克拼命挣扎,但四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不对,这四肢太小了,太细了,这不是成年人的身体。 这是孩子的身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划动,手指触到了什么——一只手,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殿下!殿下!」 有人在喊,声音又尖又远,像是隔着水传来的。 李克被人放在地上——不,是石板上。后背硌在坚硬的石面上,冰凉刺骨。有人在他胸口按压,手法粗糙,力气很大。 他咳嗽了一声。 水从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痉挛。他侧过头,呕吐出更多的水,混着胃液和泥水。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 李克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天空——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天空的边缘是飞檐翘角的宫殿屋顶,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 宫殿? 他的头侧向一边,看到了一座假山和一池碧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跪在他身边的人——一个圆脸小太监,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衫,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您吓死奴才了!」 李克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棉花,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骨节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是一只孩子的手。 他的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跌进太液池了,是赵统领跳下去把您捞上来的!您都沉下去好一会儿了……」小太监还在絮絮叨叨。 李克没有听进去。他正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少年的脸,眉目清隽,唇色苍白,额角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这张脸他不认识。 但这个名字,他认识。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殿下啊……蜀王殿下,您不记得了?」 蜀王。 李恪。 李克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一个现代icu医生,猝死之后,穿越到了唐朝,成为了李世民的第三子,蜀王李恪。 那个史书上被赐死丶年仅三十四岁的李恪。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恪是被人用软轿抬回了偏殿。 他躺在榻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贞观四年,公元630年,他十一岁。距离长孙皇后病逝还有六年,距离李承乾谋反还有七年,距离李恪自己被赐死还有二十三年。 第二章 探病 李世民离开偏殿后,没有回甘露殿,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 他坐在龙案后面,沉默了很久。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样,但他一封都没有批。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着刚才在偏殿外看到的一幕——李恪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是他的儿子。 他李世民的儿子,在大唐的皇宫里,在太液池边,差点淹死。 「叫百骑司的主事来。」他忽然开口。 身边的太监愣了一下:「陛下,此刻已经酉时了——」 「朕说叫百骑司的主事来。」 太监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去传旨。 百骑司主事来得很快。他姓刘,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人——这正是干这行最大的优势。 「陛下。」刘主事跪伏在地。 「蜀王落水的事,你去查。」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要查清楚——是意外,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蜀王身边原来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掉。让李安带人去伺候。从今天起,蜀王身边的事,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是。」 刘主事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龙案后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想起李恪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小小的丶软软的孩子,蹒跚着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叫他「父亲」。那是杨妃抱着他来的,杨妃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杨妃从来不敢正面看他。 她是前朝的公主,隋炀帝的女儿。她是战利品,是安抚前朝遗民的棋子,是他李世民宽仁大度的象徵。虽然他对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他给了她两个儿子,给了她一个妃子的名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过得好不好? 今天,李恪落水昏迷的时候,杨妃跪在榻前,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世民忽然觉得,他欠这对母子很多。 百骑司的人动作很快。 当天夜里,太液池边当值的四个侍卫全部被带走审讯。李恪身边原来的两个太监和三个宫女也被换掉了,理由是「伺候不力」。新派来的人都是百骑司精挑细选的,领头的太监叫李安,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 李安站在偏殿门口,对杨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娘娘,陛下吩咐了,从今日起,由奴才带人伺候蜀王殿下。」 杨妃看了他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陛下在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娘娘客气。殿下大安之前,奴才寸步不离。」 李安没有进殿,而是守在门外。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上的每一个人——路过的宫女丶送药的太监丶巡逻的侍卫——每一个人的表情丶动作丶眼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太子李承乾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一岁,和李恪同岁,但月份大些,所以是兄长。他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二弟。」李承乾走到榻前,声音里带着关切,「你好些了吗?」 李恪正在喝药。他抬起头,看到李承乾的脸——年轻的丶英俊的丶带着真诚担忧的脸。 这就是未来的废太子。那个被侯君集怂恿丶被长孙无忌打压丶最终谋反被废的李承乾。 但此刻,他只是李恪的大哥。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看望他落水受伤的弟弟。 「大哥,我好多了。」李恪放下药碗,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不用读书吗?」 「先生放了半日假。」李承乾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李恪的脸色,「你脸色还是很差。太医怎么说?」 「静养几日就好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弟,你落水的事……我听说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太液池那边水深的很,你一个人去赏花,太危险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李恪听出了平淡之下的意思——大哥在提醒他,这件事不简单。 「我知道了,大哥。」李恪认真地说,「多谢大哥关心。」 第三章 学宫 李恪在偏殿里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哪里都没去,每天躺在床上喝药丶睡觉丶发呆。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在整理自己脑子里的医学知识。 前世三十四年的人生,十二年从医经历,数千个病例,上万种药物——这些信息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翻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归档。 他首先列出的是最急需的几类: 急救类:心肺复苏丶止血丶骨折固定丶烧伤处理丶溺水急救——这些是他最拿手的,也是这个时代最缺乏的。唐代的急救手段还很原始,心肺复苏基本靠压胸口,止血靠烧灼和草药,骨折靠木板固定——方向是对的,但方法粗糙,成功率低。 传染病类:疟疾丶伤寒丶痢疾丶天花——这些是唐代最常见的致死疾病。他知道预防方法,知道治疗方法,但需要找到合适的药材和炮制方法。 慢性病类:长孙皇后的气疾丶杨妃的胃病丶秦琼的战伤——这些都需要长期调理,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外科类:清创丶缝合丶切开引流——这些他前世做过无数次,但这里没有手术刀丶没有缝合线丶没有无菌环境。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第四天的时候,李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殿下,陛下已经查清了落水的事。」李安压低声音说。 李恪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怎么说?」 李安是百骑司的人,是李世民派来保护他的,同时也是李世民的耳目。但李恪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至少目前可以。 「是韦贵妃身边的人。」李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恪能听见,「一个太监,在太液池边推了殿下一把。那个太监已经死了,说是暴毙,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恪懂了。 灭口。 「父皇怎么说?」李恪问。 「陛下没有声张。」李安说,「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说韦贵妃近来身体不适,让她在宫中静养,无事不必出来了。」 禁足。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韦贵妃,韦珪,四妃之一,地位仅次于长孙皇后。她的儿子是李慎,今年八岁。如果李恪死了,李慎在皇子中的排位就会上升——这就是她的动机。 李恪并不愤怒。 在前世,他在icu里见过比这更黑暗的事。有人为了遗产拔掉父母的氧气管,有人为了保险金伪造病历,有人为了器官买卖不惜杀人。人心之恶,他见得太多。 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韦贵妃并不坏。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想为儿子争取更好未来的母亲。只是她的方式错了。 「知道了。」李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了。」 李安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十一岁的蜀王听到这个消息会害怕丶会愤怒丶会哭闹——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殿下……」李安欲言又止。 「李安,」李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一件事——我不想报仇,不想争宠,不想夺嫡。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所以,只要韦贵妃以后不再找我麻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李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殿下仁厚。」他说。 李恪没有说话。他不是仁厚,他只是觉得,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仇恨上,太浪费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七天,太医令王永正来复诊。 他把了李恪的脉,看了他的舌苔,检查了额角的伤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伤口愈合得也很好。再服三天药巩固一下,就可以正常活动了。」 杨妃在旁边听得眼眶又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李恪笑了笑,对王永正说:「多谢王太医。」 「殿下客气了。」王永正收拾着药箱,「殿下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不过还是要注意,近半个月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骑马。」 李恪点了点头。 第四章 医书 想起李恪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夸这个孩子「英果类我」。李恪跪下来推辞,说都是太子哥哥教得好。那时候他才五岁,就知道不居功丶不争宠。 想起李恪七岁那年,杨妃病了,李恪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端药送水,寸步不离。太医说杨妃是胃病,需要慢慢调理。李恪就跑去问太医,问药材,问药方,问得比谁都仔细。 想起李恪九岁那年,长孙皇后的气疾犯了,李恪跑去请安,站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皇后好些了才进去。进去之后不说别的,只说「母后要保重身体」。 这个孩子,从小就知道关心别人。从小就知道不争不抢。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受委屈了,恪儿。」李世民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手令: 「着弘文馆丶秘书省丶太医院,凡藏有医书者,各抄录一份,送蜀王殿下阅览。」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另,寻《肘后备急方》一书,如有藏本,一并抄送。」 他把手令交给身边的太监:「送去弘文馆,让孔颖达安排。」 「是。」 太监退下后,李世民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摺。 但他批了几行,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李恪说的那句话——「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想保护的人……」李世民喃喃自语,「包括朕吗?」 没有人回答他。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李恪并不知道父皇已经知道了他在找医书的事。他只是在看书。 一连三天,他每天都去弘文馆,从早待到晚。 他把《神农本草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自己记得住的现代药理学知识标注在旁边——用他自己的速记符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甘草:解毒丶抗炎丶镇咳丶止痛。现代药理研究证实,甘草酸具有肾上腺皮质激素样作用,可以抗炎丶抗过敏丶保肝。但长期大量使用会导致水钠潴留丶低钾血症丶高血压——也就是中医所说的「久服令人浮肿」。 麻黄:平喘丶发汗丶利尿。麻黄硷是其主要有效成分,能兴奋交感神经,收缩血管,升高血压。用量需严格控制,过量可致心悸丶失眠丶心律失常。 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小檗硷是其有效成分,具有广谱抗菌作用,对痢疾杆菌丶金黄色葡萄球菌等均有抑制作用。可用于治疗细菌性痢疾丶肠胃炎等。 青蒿:清热解暑,截疟。这是最重要的——青蒿中含有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但青蒿素不耐高温,不能煎煮,需要用低温提取。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正是正确的方法。 李恪在青蒿那一页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找《肘后备急方》——低温提取——治疟疾。」 当然,没有人看得懂这行字。 第四天下午,孔颖达亲自来找他。 「蜀王殿下。」孔颖达手里拿着一卷纸,递给他,「这是陛下让人送来的。」 李恪接过来一看——是一道手令,上面写着李世民的字迹:「着弘文馆丶秘书省丶太医院,凡藏有医书者,各抄录一份,送蜀王殿下阅览。另,寻《肘后备急方》一书,如有藏本,一并抄送。」 李恪的手微微一顿。 父皇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还专门下了手令,让人给他找医书。 甚至连《肘后备急方》都帮他找了。 李恪握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他从来没有父亲。父母早逝,他是孤儿院长大的。他不知道被父亲关心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知道了。 「孔学士,」李恪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替我谢父皇恩典。」 「殿下放心,老臣会安排的。」孔颖达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之前的审视和不解,而是一种温和的丶慈爱的光,「殿下有这样的心,陛下也很欣慰。」 第五章 学习把脉 李恪的身体彻底恢复之后,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每天上午,他去弘文馆读书,跟孔颖达学经史,但更多的时间是埋在医书堆里。每天下午,他去太医院,向太医们请教脉诊和药方。 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开始并不把这位十一岁的皇子当回事。皇子来学医?多半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腻了。 但李恪让他们刮目相看。 第一天,他坐在太医令王永正旁边,看王永正给一个宫女把脉。王永正把完,说了句「脉浮而紧,是风寒表实证」,李恪点了点头,说:「王太医,我能试试吗?」 王永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请。」 李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宫女的手腕上。 他在前世就会把脉——不是中医的那种把脉,是icu医生的那种。icu医生也需要摸脉搏,评估心率丶节律丶强弱。但中医的脉诊要复杂得多,不仅要判断快慢强弱,还要判断浮沉丶迟数丶滑涩丶虚实……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跳动。 脉浮——轻按即得,重按稍减。这是表证的特徵。 脉紧——如转索,紧张有力。这是寒邪束表的特徵。 「脉浮而紧。」他说。 王永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殿下学过脉诊?」 「看过《脉经》。」李恪说,「但还不太熟练。」 不太熟练?第一次上手就把得准?王永正心中暗暗称奇,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殿下天资聪颖。」 李恪没有飘。他知道自己只是占了现代医学的便宜——他对人体生理学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医生,这让他能更快地理解脉象背后的病理机制。但真正的中医脉诊,他还差得远。 他需要练。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太医院,跟着太医们见习。太医们给病人把脉,他就在旁边看着,然后自己也试一试。太医院的病人多——宫女丶太监丶侍卫丶低品级的妃嫔——有的是人给他练手。 半个月下来,太医院的太医们对这位蜀王殿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敷衍——皇子来学医,哄着就好。 然后是惊讶——这孩子是真的懂一些东西,虽然不成体系,但偶尔蹦出的一句话,会让太医们思考半天。 最后是尊重——这孩子每天准时来,从不偷懒,不怕脏不怕累,连给患疮疡的太监换药都不皱眉头。 王永正私下对同僚说:「蜀王殿下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将来必是一代名医。」 同僚笑道:「可惜生在皇家。」 王永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生在皇家,未必就不能成为名医。 这一日,李恪在太医院见习完毕,正要回偏殿,路上遇到了李承乾。 李承乾从东宫出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双腿笔直——还没有受伤。 李恪心中一松。 历史上的李承乾,因为腿疾而走向叛逆。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他的腿还是好好的。他还有机会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大哥。」李恪迎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 「三弟。」李承乾笑了笑,「我刚从弘文馆出来,正准备回去。你呢?」 「刚从太医院出来。」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弟,你这些天都在太医院?」 「嗯。跟太医们学把脉丶认药。」 「你……真的打算学医?」 「真的。」李恪说,「大哥,我不是一时兴起。」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那就好好学。」他拍了拍李恪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大哥说。」 李恪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安宫。 太上皇李渊,退位已经四年了。他住在大安宫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李世民多次求见,都被拒绝了。父子之间的裂痕,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横亘在大唐最尊贵的两个人之间。 第六章 大安宫 「无关?」他重复了一遍,「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孙儿不是替人说话。」李恪抬起头,直视着李渊的眼睛,「孙儿只是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恪敢在李渊面前说这种话——这分明是在说玄武门之变的事。 「三弟!」李承乾低声喝道。 李渊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李恪,目光深邃而复杂。 google搜索twkan 「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李渊慢慢地说,「你说得道是轻巧。」 李恪没有退缩。他上前一步,说:「皇祖父,孙儿落水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那段时间,孙儿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还在身边的人。已经失去的,注定回不来了。但还在的,不应该再失去。」 李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还在身边的人。 他失去了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元吉。他失去了皇位。他失去了自由。但他还有一个儿子——李世民。还有十几个孙子——李承乾丶李恪丶李泰丶李治…… 他恨李世民吗?恨。他恨这个儿子杀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逼他退位,把他关在这座大安宫里。 但他也是他的儿子。 「你今年多大了?」李渊忽然问。 「孙儿今年十一岁。」 「十一岁。」李渊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十一岁就能说出这种话。你比你父皇强。」 李恪没有说话。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过来,让朕看看你的伤。」 李恪走过去,在李渊面前蹲下来。李渊伸手掀开他的帽子,看了看他额角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还疼吗?」李渊问。 「不疼了。」 李渊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他的手指在李恪的额角停留了一瞬,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一个普通的祖父在检查孙子的伤势。 「你父皇……」李渊忽然说,又停住了。 「皇祖父想问什么?」李恪问。 李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李恪没有追问。他知道,李渊想问的是李世民——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他的头痛有没有再犯? 但李渊问不出口。 一个父亲,被儿子夺了皇位,被儿子软禁了四年——他问不出口。 「皇祖父,」李恪说,「父皇他……也很想您。」 李渊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有没有想朕,朕不知道。」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只知道,他很久没有来过了。」 「父皇来过很多次。」李恪说,「每次都被拦在外面。」 李渊沉默了。 他知道。他知道李世民来过大安宫很多次,每次都被他拒之门外。是他不见,不是李世民不来。 「皇祖父,」李恪的声音很轻,「您想见父皇吗?」 李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 「你回去吧。」李渊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朕乏了。」 李恪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今天来,只是为了让李渊知道——有人在关心他,有人还记得他。 「是,孙儿告退。」李恪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渊忽然叫住他。 李恪停下来。 李渊从榻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玉佩,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一只老虎。 「这个给你。」李渊说,「算是祖父给你的探望礼。」 李恪接过来。玉佩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显然是被摩挲了很久的旧物。 第七章 麻将 上 自从第一次去大安宫之后,李恪就把这件事当成了日常。 google搜索twkan 每隔两三天,他就要去一趟。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弟弟妹妹。李承乾功课忙,不能常去,但李治和李丽质是常客——李治才两岁多,正是黏人的年纪,李恪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李丽质九岁了,懂事早,每次去都会带上自己做的点心。 李渊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第一次去的时候,李渊只是冷淡地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走了。第二次去,他多看了李恪几眼。第三次去,他问了李恪在学什么。第四次去,他让张太监给他们上了茶。第五次去,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李恪不急。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渊心中的那堵墙,是四年多的怨恨丶悲伤和孤独垒起来的。要拆掉这堵墙,不能靠蛮力,只能靠水滴石穿。 这一天,李恪又去了大安宫。这次他带的不是李治——小团子今天有点咳嗽,乳母不敢让他出门。他带的是李丽质和蜀王李愔。 李愔是他的亲弟弟,今年七岁,虎头虎脑的,性格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李恪。也不是怕,是服——自从李恪落水之后,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说话做事有条有理,李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三哥是服气的。 「三哥,今天还去皇祖父那里啊?」李愔一边走一边嘟囔,「皇祖父都不怎么说话,好无聊……」 「不说话就不说话,陪着就行了。」李恪说。 「可是……」 「愔儿,」李恪看了他一眼,「皇祖父一个人住在大安宫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去陪他坐一会儿,对他来说就是很大的安慰了。」 李愔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李丽质走在李恪另一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做的桂花糕。 「三哥,」她说,「你说皇祖父会喜欢吃桂花糕吗?」 「会的。」李恪说,「你做的,皇祖父一定喜欢。」 李丽质抿着嘴笑了。 到了大安宫,张太监迎了出来。看到李恪带着弟弟妹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很淡,但李恪捕捉到了。 「蜀王殿下丶六皇子殿下丶长乐公主殿下,太上皇在殿里呢。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还问了句『恪儿今天来不来』。」 李恪心中一暖。 「张公公,我带了点东西来。」李恪举起手里的一个木盒子。 张太监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恪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渊今天的气色确实不错。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李恪他们进来,他把书放下,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来了三个。」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三个孩子齐齐跪下。 「起来吧。」 李丽质走上前,把食盒递过去:「皇祖父,这是我做的桂花糕,特带来给您尝尝,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李渊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层桂花末,虽然形状不算精致,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李渊问。 「是。」李丽质点点头,「我跟厨房的嬷嬷学的。做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勉强能看。」 李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比他平时吃的那些御膳房做的点心差了一些,但他吃出了别的东西——一个九岁孩子的心意。 「不错。」他说。就两个字,但李丽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皇祖父喜欢?」 「嗯。」 李丽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抿着嘴笑,退到一边。 李愔也凑上前:「皇祖父,我也带了东西!」 李渊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你带了什么?」 「我带了……」李愔挠了挠头,「我带了……我自己!」 李渊愣了一下。 李恪在旁边无奈地扶额。 第八章 麻将 下 李渊的手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忘记您。」李恪说,「他每次提到您,都很……很小心。他怕您生气,怕您不肯见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李渊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朕?」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李恪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他只需要让李渊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想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一天,李恪又去大安宫,这次带的是李承乾和李泰。 李承乾功课忙,来的次数少。李泰更是几乎没来过——他从小聪明,深得李世民宠爱,心思都在读书和争宠上,对这位被软禁的皇祖父,没什么感情。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但李恪硬拉着他来了。 「四弟,皇祖父一个人住在大安宫里,很孤单的。」李恪说,「我们去陪陪他。」 李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对李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三哥,落水之后变得不一样了。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每天就是看书丶学医丶陪皇祖父。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看看。 到了大安宫,李渊正在摆麻将。 「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李泰,微微一愣,「泰儿也来了?」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李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李渊点了点头:「坐吧。」 四个人坐下来打麻将。李承乾的技术一般,李泰是第一次玩,手忙脚乱的。李渊一边打一边教,难得地有耐心。 「这个不能打,打了就放炮了。」 「看好了,这个留着,等那个。」 「你出牌太快了,想想再出。」 李泰打了几把之后,渐渐摸到了门道。他本来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几把下来已经能跟李渊过招了。 李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泰儿,你读书读得好?,现在在读什么书?」李渊忽然问。 「回皇祖父,孙儿在读《尚书》和《左传》。」李泰回答。 「嗯。」李渊点了点头,「好好读,你爹小时候也读这些。」 李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父皇小时候的事。 「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忍不住问。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啊……」李渊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他很勇敢,骑马射箭都不怕。他很黏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他很……」 他没有说下去。 「他很孝顺。」李渊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里安静极了。李承乾和李泰都不敢说话。李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牌。 「皇祖父,」李恪抬起头,笑了笑,「该您出牌了。」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 「出哪张好呢……」他喃喃自语,声音恢复了正常。 但李恪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又过了几天,李恪一个人去了大安宫。 李渊正在殿里坐着,面前摆着麻将,但他没有玩,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皇祖父。」李恪走进去,行了个礼。 「来了?」李渊看了他一眼,「今天一个人?」 「嗯。大妹妹今天有女红课,九弟有些咳嗽,在家里歇着。」 李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他忽然说,「你过来坐。」 李恪走过去,在李渊对面坐下。 「你这些天,天天来。」李渊说,「是为了什么?」 李恪想了想,说:「因为孙儿想来看皇祖父。」 「就这样?」 「就这样。」 李渊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第九章 父子 上 李恪带着弟弟妹妹们频繁出入大安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李世民。 百骑司的刘主事每隔三天就要汇报一次——「蜀王殿下今日带长乐公主去了大安宫,陪太上皇打了半个时辰的麻将。」「蜀王殿下今日带九殿下去大安宫,太上皇抱着九殿下坐了一下午。」「蜀王殿下今日独自去大安宫,给太上皇送了一瓶自制的安神膏。」 每一次汇报,李世民都听得很认真。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儿子,在替他尽孝。 而他这个当儿子的,四年多来,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日早朝之后,李世民把李恪叫到了御书房。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恪进门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奏摺,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跪下磕头。 李世民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李恪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大安宫?」 来了。李恪心中早有准备。他去大安宫的事,不可能瞒过父皇。百骑司的人天天跟着他,他做了什么丶见了谁丶说了什么话,李世民全都知道。 「是。」李恪如实回答,「儿臣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有时候带大妹妹,有时候带九弟,有时候带愔儿。」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皇祖父……他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但李恪听出了平淡之下的紧张。一个皇帝,问起自己的父亲,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情绪。 「皇祖父身体还好。」李恪说,「气色比儿臣第一次去的时候好多了。饮食也正常,只是……」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晚上睡不太好。所以儿臣配了一瓶安神膏送过去,用酸枣仁丶远志丶合欢皮调的,能安神助眠。」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配的?」 「是。儿臣跟太医们学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他的第三个儿子,杨妃的儿子,那个差点被人害死在太液池里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吵不闹,不告状不喊冤,每天安安静静地读书丶学医丶陪皇祖父。 而他这个当父亲的,四年多来,连一碗安神汤都没有给父亲送过。 「你皇祖父……有没有提到过朕?」李世民问,声音低了几分。 李恪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最原始的渴望。 「有。」李恪说,「皇祖父问过儿臣,知不知道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你怎么说?」 「儿臣说,儿臣不知道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儿臣知道,父皇现在很想念皇祖父。」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皇祖父说……」李恪犹豫了一下,「皇祖父说,父皇小时候很聪明,很勇敢,很黏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还说,父皇小时候很孝顺。」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 「他真这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儿子。 「是。」李恪说,「皇祖父原话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恪。窗外是太极宫的飞檐斗拱,远处隐约能看到大安宫的灰墙。 四年了。他被那堵灰墙挡在外面四年了。每次去求见,得到的回答都是「太上皇身体不适,不便见驾」。他知道这是藉口,但他没有办法。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但他不是父亲心里的那个儿子。 第十章 父子 下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说,「太上皇需要的不是原谅。他需要的是知道——您还记得他是您的父亲。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恪就去了大安宫。这次他带的是九弟——小团子今天精神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哥三哥,皇祖父今天会不会教我打麻将?」 「会的。」 「三哥三哥,皇祖父会不会给我吃点心?」 「会的。」 「三哥三哥,皇祖父会不会抱我?」 「……会的。」 九殿下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乳母怀里摔下来。 到了大安宫,李渊正坐在殿里。看到李恪抱着九殿下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李恪捕捉到了。 「皇祖父!」九殿下从李恪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皇祖父!我来了!」 李渊伸手接住这个小团子,把他抱到腿上。 「今天怎么又来了?」他问,语气淡淡的,但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九殿下的腰,怕他掉下去。 「我想皇祖父了!」九殿下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 李渊的嘴角微微翘起。 李恪在旁边坐下,张太监上了茶。一切如常。 但李渊今天注意到了一件事——李恪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恪儿,」李渊问,「你今天有事?」 「没有。」李恪连忙摇头,「孙儿没事。」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三人坐了一会儿,李恪提议打麻将。李渊说好,九殿下太小,不能上桌,就坐在李渊腿上当「军师」。 「皇祖父,打这个!打这个!」九殿下伸出小手去抓牌。 「别乱动。」李渊轻轻按住他的手,「你爹小时候也这样,爱捣乱。」 「父皇小时候也会打麻将吗?」九殿下好奇地问。 「你爹小时候还没有麻将呢。」李渊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那时候就会捣乱。我在书房处理公务,他跑进来,把我的纸笔全弄乱了。」 九殿下咯咯地笑了:「父皇好笨!」 李渊也笑了:「是挺笨的。」 李恪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洋洋的。他注意到李渊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也许是因为九弟,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门口。 还没有来。 他继续打牌。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太监忽然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是惊讶,是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太上皇,」张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来了。」 李渊的手停住了。 牌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锐。 「陛下来了。就在门外。」 殿里安静极了。 李渊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牌,把九殿下从腿上抱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恪站起来,轻声说:「皇祖父,是孙儿告诉父皇的。孙儿觉得……父皇该来看看皇祖父了。」 李渊猛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慌乱,有一个老人被突然袭击时的不知所措。 「你——」 「皇祖父,」李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您想见父皇的。不是吗?」 李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朕不想见他」,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想见他。 四年了。他想见那个孩子,想看看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皇祖父,」李恪的声音很轻,「让父皇进来吧。」 第十一章 课业 上 李世民和李渊见面的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化首先体现在大安宫。李渊不再闭门不出,李世民每隔三五天就去一趟,有时候带着长孙皇后,有时候带着李承乾,有时候一个人。父子俩不再提玄武门的事,只说家常——说李世民小时候的糗事,说李承乾的功课,说李治又学会了什么新词,说李恪又配了什么新药。 李渊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李世民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李世民带着李恪一起去大安宫。李渊看到李恪,眼睛亮了一下,让张太监把他最近做的几样小玩意拿出来给李恪看——有他自己刻的木雕,有他照着李恪送的安神膏配方自己试着配的药膏,还有一副他亲手画的麻将牌,上面的花纹比李恪做的那副还要精致。 本书由??????????.??????全网首发 「皇祖父,这画得真好。」李恪真心实意地夸赞。 李渊哼了一声:「你做的那个太丑了,朕看不下去,自己做了一副。」 李世民在旁边哭笑不得。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像一个小孩子,炫耀自己的作品,等着别人夸。 但李渊下一句话,让李世民的笑容凝固了。 「恪儿这孩子,比你强。」李渊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那几个儿子里,就他最像你年轻的时候。不,比你年轻的时候还强。」 李世民愣了一下:「父亲……」 「你小时候也是聪明,但没有他这么稳。」李渊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一岁就知道去陪一个失势的老头子,知道学医救人,知道不争不抢。你呢?你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想着怎么建功立业吧?」 李世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李渊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居然让他去学医?」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父亲,恪儿自己喜欢——」 「喜欢?」李渊打断了他,「他喜欢你就让他去?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恪站在一旁,连忙打圆场:「皇祖父,是孙儿自己想学的,不关父皇的事——」 「你别说话。」李渊看了他一眼,目光严厉,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心疼,「朕在说你爹。」 李恪闭上嘴,不敢再说。 李渊转过头,看着李世民,声音低沉而严肃:「世民,朕问你。恪儿是什么身份?」 李世民低下头:「他是朕的儿子,大唐的皇子。」 「对。他是你的儿子,是大唐的皇子。」李渊说,「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要把你和你大哥培养得那么严格?因为你们是李家的子孙,是要担责任的人。你可以让他学骑马,可以让他学射箭,可以让他学打仗,但你首先得让他学会怎么当一个皇子。学医?那是太医的事,不是皇子的事。」 李世民的头低得更深了。 「朕知道,」李渊的声音缓了缓,「这孩子心善,想救人。这是好事。但你不能因为他心善,就纵容他放着正经事不干,天天泡在太医院里。他是皇子,将来要替朕——替你——守着这个天下的。你让他学了一身医术,将来怎么治天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父亲说得对。」他抬起头,看着李渊,「是儿子疏忽了。」 「你不是疏忽。」李渊摇了摇头,「你是心软。这孩子受了不少委屈,你觉得亏欠他,想由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由着他,将来他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渊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世民,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为难恪儿。」李渊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朕是说——这孩子是块好料子,你别把他糟蹋了。让他学医可以,但不能只学医。经史子集丶治国之道丶骑射武功,一样都不能落下。他是李家的子孙,他的本事越大,将来才能活得越好。这个道理,你比朕清楚。」 李世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儿子明白了。」 从大安宫回来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他反覆想着李渊的话——「他是李家的子孙,他的本事越大,将来才能活得越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李恪的身份特殊。他的生母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让他天然地处于危险之中。现在有他这个父皇在,没人敢动他。但将来呢?等他百年之后,李恪怎么办? 第十二章 课业 下 李安在旁边站着,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说:「殿下,要不先歇歇?明天再写?」 「不行。」李恪摇头,「今天的功课今天做完。」 他又写了一百多个字,总算凑够了三百字。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狗屁不通,但他实在没有力气改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下?」李安小心翼翼地说,「您还没用晚膳呢。」 「不吃了。」李恪的声音闷闷的,「让我趴一会儿。」 李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恪趴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前世——医学院的时候,也是这么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全是课丶实验丶实习。他以为那是人生中最累的时候。后来工作了,进了icu,才发现读书时候的累根本不叫累——icu的累,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是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之后还要写病历,是看着病人在你面前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那是他选的路。他喜欢医学,喜欢治病救人,再累也心甘情愿。 现在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论仁政」,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当政治家。他不想学经史,不想学政务,不想学骑射。他只想学医,只想救人。 但他是李恪。大唐的皇子,李世民的儿子。他没有选择。 他想起李渊说的话——「你是李家的子孙,是要担天下的人。」 他想起李世民看他的眼神——不是严厉,是担忧。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划未来。 「算了。」他对自己说,「学就学吧。」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张「论仁政」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团成一团扔了,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但比之前认真了很多。 第二天,李恪又去了大安宫。 他带了一副新做的麻将牌——比之前那副更精致,是他让李安找工匠重新做的,牌面上还刻了花鸟鱼虫的图案。 李渊看到他,皱了皱眉:「怎么瘦了?脸都尖了。」 「没有。」李恪笑了笑,「可能是最近课业多,吃得少。」 「课业?」李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爹又给你加功课了?」 李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父皇只是让孙儿多学些东西。经史子集丶骑射武功,都是皇子该学的。」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李恪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瘦了一圈的小脸,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天他跟李世民说的话,本意是让李世民重视这个孩子的教育,不是让李世民把这孩子往死里逼。 但李恪没有抱怨。他只是笑着说「多学些东西」,像是加功课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爹……」李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皇祖父,」李恪把麻将牌拿出来,岔开话题,「您看,这是孙儿新做的麻将。比之前那副好看多了。」 李渊低头看了看那些牌,没有接话。 「恪儿,」他说,「你累不累?」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累。」他说,「孙儿还年轻,累一点没什么。」 李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爹一样,」他叹了一口气,「都是犟脾气。」 李恪嘿嘿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人打了几圈麻将,李恪的状态明显不如以前——出牌慢,反应慢,好几次李渊都等得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李渊把牌一推,「不打了。你回去歇着吧。」 「皇祖父,孙儿没事——」 「朕说回去就回去。」李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李恪看着李渊的脸,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了。 「是,孙儿告退。」他站起来,行了个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忽然叫住他。 「恪儿。」 第十三章 弘文馆 李恪的课业加重之后,去弘文馆的时间从「偶尔去」变成了「每天去」。 弘文馆是大唐的皇家学府,不只有皇子们在此读书,还有功臣子弟——朝中重臣的孩子们,也被送入弘文馆,与皇子们一同学习。这些孩子按照家世和出身,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拨。 武将子弟以程处默为首。他是卢国公程咬金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三岁,虎背熊腰,说话粗声粗气,走路带风。他身边跟着尉迟宝林——鄂国公尉迟敬德的长子,比程处默还高半头,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他爹一样不爱吭声但一出手就吓死人。还有一个小的,秦怀道,胡国公秦琼的长子,今年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跟在程处默后面当小尾巴,说话奶声奶气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他爹一样有股子英气。 文官子弟以房遗直为首。他是梁国公房玄龄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二三岁,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连笑都不露牙齿。他身边跟着杜构——莱国公杜如晦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五岁,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学生,稳重得像个小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宗室子弟也有一拨。为首的是李元景,太上皇李渊的第六子,今年十二岁,按辈分是李恪的六叔。他身边跟着李元昌,李渊第七子,十一岁;李元则,李渊第十二子,十岁。这几个是李渊的儿子,虽然是长辈,但年纪跟李恪他们差不多大,在弘文馆里读书。 至于皇子们——太子李承乾今年十一岁,性子沉稳,不偏不倚,对谁都客气。魏王李泰今年十岁,聪明绝顶,功课最好,但有些傲气,不太跟人玩。蜀王李恪也是十一岁,他不常来,平时也不引人注目。九殿下李治才两岁多,还没来弘文馆。 李恪在中间,处境微妙。 他虽是皇子,但生母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在朝臣子弟中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武将子弟觉得他太文气,文官子弟觉得他太武气——两边都不太亲近。 但李恪不在意。他来弘文馆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交朋友。 开头的几天还算太平。李恪每天准时到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孔颖达讲课,做笔记,下课就走。程处默他们掰他们的手腕,房遗直他们背他们的书,互不干扰。 但第五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孔颖达迟到了一刻钟。弘文馆里没有大人,几十个孩子就像炸了锅一样,闹哄哄的。 李恪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一本《神农本草经》——这是他自己带来的,孔颖达的经史课他听不太懂,趁这个空档看看医书。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医书抽走了。 李恪擡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人——李元景丶李元昌丶李元则。李元景手里拿着他的医书,翻了两页,嗤笑一声。 「《神农本草经》?」李元景把书举高,不让李恪够到,「你一个皇子,看这种东西?不怕丢人?」 李元昌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听说他整天往太医院跑,跟那些太医混在一起。堂堂皇子,跟下等人混,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弘文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恪站起来,看着李元景。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六叔,书是我的,请还给我。」 「我要是不还呢?」李元景挑衅地看着他。 李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元景,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躁。这种平静反而让李元景不舒服了。他本来以为李恪会生气丶会哭丶会去找老师告状——那样他就有理由嘲笑他。但李恪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李元景恼了,「一个前朝余孽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 话没说完,一本书从旁边飞过来,正中李元景的后脑勺。 「啪!」 李元景被打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医书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书飞来的方向。 程处默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扔书的姿势。他十三岁的个头比李元景高半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谁是前朝余孽?」程处默的声音闷雷一样。 李元景摸了摸后脑勺,又疼又怒:「程处默!你敢打我?」 第十四章 朋友 弘文馆那件事之后,李恪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他不再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了。 每天上午,他去弘文馆读书,程处默会早早地帮他占好座位,把旁边的位置留给他。尉迟宝林不爱说话,但每次见到他都会憨憨地点个头。秦怀道最小,五岁的小人儿,每次看到李恪就跑过来,仰着头叫「三哥」,然后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写字。 武将子弟们很快发现,这位蜀王殿下跟他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摆皇子的架子,不嫌他们粗鲁,也不嫌他们功课差。程处默掰手腕输了发脾气,他笑笑不说话;尉迟宝林背书背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他偷偷递小抄;秦怀道写字写得满手墨,他拿帕子帮他擦。 「三哥,你人真好。」秦怀道奶声奶气地说。 李恪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人好。他只是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人心可贵。在icu里,一个愿意帮你递把剪刀的护士,一个愿意陪你熬通宵的住院医,都是值得珍惜的人。在这里也是一样。 程处默私下对尉迟宝林说:「三哥这人,能处。」 尉迟宝林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宗室子弟强。」 李恪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那天从弘文馆回来,他就开始配药。 尉迟宝林说他爹尉迟敬德身上有旧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李恪翻遍了《神农本草经》,又去太医院请教了王永正,最后选定了一个方子——活血化瘀丶祛风除湿的外用药膏,用川芎丶红花丶乳香丶没药丶川乌丶草乌等十几味药材配伍而成。 他亲自抓药丶亲自研磨丶亲自调配。李安在旁边看着,心惊胆战——那些药材里有川乌丶草乌,都是有剧毒的,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殿下,要不让太医来配吧?」李安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李恪头也不抬,手里的药碾子转得飞快,「我知道怎么配。」 他确实知道。川乌和草乌含有乌头硷,是剧毒,但经过正确的炮制和调配,毒性会大大降低,镇痛效果却极好。前世他在icu里见过不少用乌头类药物治疗癌痛的病例,虽然风险大,但效果确实好。 他把药材研成细末,用蜂蜜调成糊状,装进一个小瓷罐里,封好口。 「拿去给尉迟宝林。」他对李安说,「用法我已经写在这张纸上了——每次取一钱,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痛处,外用乾净的布包裹。一日一次,不可多用。皮肤破损处禁用。如果敷后出现红肿丶瘙痒,立刻停用。」 李安接过药罐和纸条,忍不住多看了李恪一眼。 这位殿下,才十一岁,配药的手法比太医院的一些太医还老练。 药送出去三天后,尉迟宝林亲自来找李恪。 他比程处默还高半头,平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的,但今天他站在李恪面前,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姑娘。 「三哥,」他瓮声瓮气地说,「那个药……我爹用了。」 「效果怎么样?」李恪问。 尉迟宝林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爹说,敷了两次就不怎么疼了,他让我来感谢你。」 李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乌头类药物的风险,虽然自信配药没有问题,但毕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尝试。听到有效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他说,「让你爹继续用,用完了我再配。」 尉迟宝林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三哥,」他说,声音很低,「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从今天起,我尉迟宝林的这条命是你的。」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他说,「把你的功课做好就行了。孔学士上次点名批评你背书背不出来,我可帮你递了小抄。」 尉迟宝林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程处默在旁边看着,咧着嘴笑。 「三哥,」他说,「你知道宝林这个人不轻易说话的。他能说出『这条命是你的』这种话,说明他是真服你了。」 李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是要让别人服他。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而已。 武将子弟这边热火朝天,文官子弟那边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第十五章 不愿 李恪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是觉得他不务正业?还是觉得他跟武将子弟走得太近,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恪儿,」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最近功课怎么样?」 「回父皇,孔学士教的经史,儿臣……不太跟得上。」 「为什么?」 李恪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父皇,」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儿臣不喜欢学经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喜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大唐的皇子,经史子集是立身之本,你说不喜欢?」 李恪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惹父皇生气,但他还是说了。 「父皇,儿臣不是说不学。儿臣会认真学,但儿臣心里知道,那不是儿臣的路。」 「那你的路是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治国之道,大哥学就可以了。大哥是太子,他将来要治理天下,他学经史丶学政务,是应该的。但儿臣——」 他顿了顿,把心里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儿臣愿意去学武,学兵法。以后大哥治理天下,儿臣替他守护边疆,替他开疆扩土。儿臣不做第二个皇帝,儿臣做大哥的刀丶大哥的盾丶大哥最信任的将军。」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思索,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你不做第二个皇帝?」 「是。」李恪说,「儿臣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儿臣只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学医救人,学武卫国。大哥坐镇朝堂,儿臣驰骋沙场。兄弟齐心,大唐才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渊说的话——「这孩子,不争不抢。」他想起李恪落水后说的第一句话——「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他想起李恪在弘文馆被李元景骂了也不还手,只是安静地等着李承乾来帮他。 这个孩子,是真的不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装出来的谦逊,不是以退为进的算计,是真的不想要。 「你大哥知道你的想法吗?」李世民问。 「儿臣没有跟大哥说过。」李恪说,「但儿臣相信,大哥知道儿臣的心。」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和李建成。如果当年的李建成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恪儿。」他睁开眼睛。 「儿臣在。」 「你说愿意学武丶学兵法,以后辅佐你大哥。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儿臣的真心话。」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好。」他说,「从明日起,骑射课增加一个时辰。赵统领教你刀法和骑射,朕会再给你找个兵法老师。」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心中大喜。 「谢父皇!」 「别急着谢。」李世民的语气又严厉了起来,「经史也不能落下。孔学士的课,你还是要好好上。不喜欢可以,但不能不学。」 「是。儿臣明白。」 李世民挥了挥手:「退下吧。」 李恪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恪儿。」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李恪停下来,回过头。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有话,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大哥……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 李恪的心中一暖。 「儿臣有这样的兄长,才是儿臣的福气。」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他不是说给父皇听的,是说给老天爷听的——他李恪,从来不想当皇帝。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治好能治的病,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第十六章 秦琼 两天后,李恪得到了李世民的允许,出宫去秦琼府上。 秦琼,字叔宝,大唐开国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唐第一双花红棍,他一生征战无数,从瓦岗寨到大唐,从虎牢关到玄武门,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疤。如今他退隐家中,极少出门,朝中大事也很少参与。 李恪骑在马上,身边跟着李安和四个侍卫。秦怀道坐在另一匹马上,小小一个人儿,骑的是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他今天特别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哥,我阿耶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起来了。」 「三哥,我阿耶让人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三哥,我阿耶的腿最近又疼了,你能不能帮他看看?」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李恪一一回答,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秦琼。他在前世读史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勇猛无双,忠义两全,但晚景凄凉。史书记载,秦琼于贞观十二年病逝——如今是贞观四年,还有整整八年。 八年。他有八年的时间。 「怀道,」李恪问,「你阿耶最近胃口怎么样?」 秦怀道想了想:「不太好。嬷嬷说阿耶吃得越来越少,瘦了好多。」 李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府在崇仁坊,离皇宫不远。门口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看起来气派,但仔细看,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李恪注意到,秦府的院子不大,安静得很。 秦怀道跳下马,拉着李恪的手往里走:「三哥,这边走。」 进了二门,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眉目温婉,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娘!」秦怀道跑过去,「这是蜀王殿下。」 秦夫人行了个礼:「妾身见过蜀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李恪连忙还礼,「冒昧来访,打扰了。」 秦夫人看了看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丝暖意。 「殿下客气了。怀道在家里天天念叨您,说三哥如何如何好,妾身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秦怀道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秦夫人笑了笑,带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个小院子,到了一间厢房前。她停下来,轻声说:「殿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将军他……」她顿了顿,「他不太愿意见外人。」 李恪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只是来看看将军的身体,不会多说什么。」 秦夫人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厢房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着,空气里有一股药味。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清瘦,但骨架宽大,能看出年轻时的魁梧。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琼。 李恪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被伤病困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 「阿耶!」秦怀道跑过去,趴在榻边,「蜀王殿下来了!」 秦琼回过神来,看向门口。他的目光在李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书,撑着榻沿要站起来。 「臣秦琼,参见蜀王殿下——」 「将军不必多礼。」李恪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将军身体不适,坐着就好。」 秦琼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殿下客气了。臣身体不好,不能去给殿下请安,反倒让殿下来臣的府上,臣心中不安。」 「将军说哪里话。」李恪在他对面坐下,「怀道是我的朋友,他的父亲就是我的长辈。晚辈来看望长辈,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琼看了秦怀道一眼。秦怀道嘿嘿笑着,躲到李恪身后去了。 「这孩子……」秦琼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宠溺。 李恪没有急着提看病的事。 他先问了问秦琼的身体,说了说弘文馆里的趣事。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像一个普通的晚辈在跟长辈聊天。 秦琼的态度慢慢放松了一些。他本来以为这位蜀王殿下是来做做样子——皇子来功臣家里探病,传出去好听。但李恪坐了一刻钟,没有提一句看病的事,只是在聊天。 第十七章 拜师 「将军,」李恪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秦琼的眼睛,「晚辈想拜将军为师。」 秦琼愣住了。 「将军征战三十年,一身本事,如果就这样埋没在病榻上,太可惜了。」李恪说,「晚辈想学兵法,想学骑射,想学武艺。晚辈不求成为将军那样的名将,只求将来能替大哥守住边疆,替大唐出一份力。」 他看着秦琼,目光清澈而坚定。 「将军,您不是没有用武之地。您还可以教晚辈。晚辈虽然资质愚钝,但一定会用心学。」 秦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将军,您愿意收下晚辈这个徒弟吗?」 秦琼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那件半旧的灰袍上,落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 「臣……秦琼,愿教殿下。」 李恪在秦府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认认真真地给秦琼把了三次脉,仔细询问了他的饮食丶睡眠丶大小便丶疼痛的部位和规律,然后开了一个方子。 「将军,这个方子以补气养血为主,兼以活血化瘀丶祛风除湿。晚辈写下来,您让太医看看,如果没问题再用。」 秦琼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字迹工整,药名清晰,用量明确。不像是十一岁孩子写的,倒像是一个老大夫开的。 「殿下学过多久的医?」 「几个月。」李恪说。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李恪又写了一份调理方案——饮食上多吃什么,少吃什么;作息上几点睡几点起;每天早晚各做一套他设计的康复动作,活动关节丶拉伸肌肉;每月他来看一次,根据脉象调整方子。 秦夫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方案,眼眶红了。 「殿下,」她说,「将军这病,太医看了两年都不见好。您真的觉得……」 「夫人放心。」李恪认真地说,「将军的身体底子是好的,只要好好调理,慢慢会恢复的。晚辈不敢说能治好,但一定会尽全力。」 秦夫人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秦琼坐在榻上,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忙前忙后,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傍晚时分,李恪回到宫中,直接去了御书房。 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他进来,放下笔。 「回来了?叔宝身体如何?」 李恪跪下行礼,然后把秦琼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脉象丶症状丶他的诊断丶开的方子丶调理方案。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你觉得叔宝的病,能治好吗?」他问。 「能。」李恪说,「秦将军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调理,慢慢会恢复的。但……」 「但什么?」 李恪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父皇,秦将军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他不是身体不好,他是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秦将军怕。」李恪说,「他怕自己没有用了。他怕……」他顿了顿,「他怕鸟尽弓藏。」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复杂的丶深沉的情绪。 「鸟尽弓藏。」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觉得朕会杀他?」 「秦将军没有这么说。」李恪连忙说,「他只是……心里不踏实。一个将军,离开战场,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父皇绝不是刘邦』,『父皇不会滥杀功臣』——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第十八章 君臣 第二天一早,秦琼便进了宫。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进宫了。这两年他称病在家,朝会不去,庆典不参加,连李世民单独召见他都推辞了几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被人看见,怕人说「秦琼没用了」,更怕李世民看到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但今天,他来了。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过了。虽然人还是瘦,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气比之前好了许多。秦夫人帮他更衣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丈夫这样郑重其事地打扮自己了。 秦琼没有坐轿,而是骑了马。上马的时候右肩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不行。 到了宫门口,李世民身边的太监张德已经候在那里了。张德是御前的老人,从秦王府时期就跟在李世民身边,最会察言观色。他看到秦琼骑马而来,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秦将军,您可来了!陛下在立政殿等您呢,一早起来就念叨,说叔宝怎么还不来。」 秦琼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稳当。 张德上前搀了一把,低声说:「将军,陛下今天高兴。您来了,陛下比什么都高兴。」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沿途遇到的太监丶宫女丶侍卫,看到秦琼都是一愣——秦将军?秦将军怎么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立政殿里,李世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是皇帝,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主。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殿里摆着冰鉴,丝丝凉意从里面透出来。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说,「叔宝来了,您别给他太大压力。」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朕什么时候给他压力了?」 「您往这儿一坐,就是压力。」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所以臣妾才在这儿陪着。有臣妾在,气氛能松快些。」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叔宝这个人,脸皮薄,心里有事不爱说。朕要是太正式了,他更不敢说话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张德的声音:「秦将军到——」 李世民站起来。 秦琼走进殿来,脚步有些慢,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到李世民站着,连忙快走几步,跪下行礼。 「臣秦琼,参见陛下——」 「叔宝。」李世民快步走过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起来,快起来。」 秦琼站起来,看到李世民身后的长孙皇后,又要行礼。 「叔宝不必多礼。」长孙皇后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秦琼的眼眶有些发酸。一家人。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皇家人口中听到了。 李世民拉着秦琼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张德上了茶,又悄悄退到一边。 「叔宝,你瘦了。」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比上次朕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秦琼低下头:「臣无用,让陛下挂心了。」 「什么有用无用的?」李世民皱起眉头,「你跟朕之间,还说这种话?」 秦琼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年的秦琼——虎牢关下一匹马丶一杆枪,杀得窦建德的千军万马不敢上前。那时候的秦琼,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如今这把刀锈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用,是因为他不敢用,怕断了。 「叔宝,」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听恪儿说,你心里不踏实。」 秦琼的手微微一顿。 「臣……」 「你不用解释。」李世民摆了摆手,「朕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琼。窗外是大安宫的方向,灰扑扑的墙壁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叔宝,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第十九章 制冰 贞观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刚过,长安城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连风都是烫的。太液池的水面被晒得发亮,岸边的柳树耷拉着脑袋,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在偏殿里坐着,穿了一件最薄的纱袍,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不但不解暑,反而更燥了。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殿下,要不要再加一碗冰酪?」李安站在旁边,看他热得难受,小心翼翼地问。 冰酪。就是把冰刨成碎末,浇上牛乳和果酱,冰冰凉凉的一种甜品。这是宫廷里夏天才有的享受——冰是冬天从河里采的,存在冰窖里,到夏天才取出来用。只有皇室和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李恪面前的桌上就放着一碗冰酪,他已经吃了一半,但越吃越觉得不够。 「这冰……」他盯着碗里那点碎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硝石制冰。 他在前世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古代人用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来制冰。硝石,就是硝酸钾,是一种白色晶体,遇水会吸收大量的热,能把水冻成冰。 这个东西,唐代有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把李安吓了一跳。 「殿下?」 「硝石。」李恪的眼睛发亮,「李安,你知道硝石吗?」 李安愣了一下:「硝石?殿下说的是……火硝?用来做火药的?」 对!火药!唐代已经有了火药——虽然还不成熟,但硝石作为火药的原料,肯定已经有了! 「哪里有硝石?」李恪问。 「这个……太医院应该有吧?炼丹的方士常用硝石。」李安挠了挠头,「殿下要硝石做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他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去太医院!」 太医院果然有硝石。 王永正听李恪说要硝石,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取了一小包来。李恪接过硝石,又让李安去找了一个铜盆丶一个陶罐和一些水,然后端着自己的冰酪碗,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安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李恪回到偏殿,把东西摆好。他在铜盆里倒了一些水,把陶罐放进铜盆里,又在陶罐里倒了一些水。然后他把硝石倒进铜盆里,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李安也蹲在旁边,看着那盆水,不知道殿下在做什么。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陶罐的外壁开始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然后,水珠变成了白霜。然后,陶罐里的水开始结冰——先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向中心蔓延。 李恪伸出手,摸了摸陶罐的内壁。 冰。凉丝丝的,硬邦邦的。 他笑了。 「殿下!结冰了!真的结冰了!」李安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硝石放在水里,就能让水结冰?这……这是神迹?」 「什么神迹,这是科学。」李恪说。 「科学?」 李恪没有解释。他把陶罐里的冰挖出来,放进冰酪碗里,又浇上牛乳和果酱,做了一碗新的冰酪。他吃了一口,冰凉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李安,」他说,「把剩下的冰收好,别化了。我去找大哥。」 「殿下,您不吃了?」 「不吃了。」李恪站起来,擦了擦手,「有正事。」 东宫里,李承乾正在读书。 他比李恪好一些,太子殿下的冰块供应更足一些,屋里摆着冰鉴,丝丝凉意从里面透出来。但他还是热——不是身体热,是心里烦。孔颖达留的功课太难了,他写了一下午都没写完。 「大哥!」李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承乾放下笔,看到李恪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 「三弟,你怎么来了?这么热的天,不在屋里待着——」 第二十章 卖冰 第二天一早,李恪和李承乾便出宫去了秦府。 六月的长安城热得像蒸笼,一大早太阳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石板都发烫。李恪骑在马上,一边擦汗一边想,等冰做出来,先给秦府送几块去——师父的身子骨弱,经不起这么热的天。 秦怀道在门口接着他们,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脸上红扑扑的。 「太子殿下!三哥!」他跑过来,「阿耶在屋里等着呢。」 李承乾下了马,摸了摸秦怀道的头:「怀道又长高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怀道嘿嘿笑了两声,领着他们往里走。 秦琼今天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点心。看到李承乾和李恪进来,他站起来要行礼。 「秦将军不必多礼。」李承乾连忙上前扶住,「今日是我和三弟叨扰,您坐着就好。」 秦琼笑了笑,重新坐下。 「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同时驾临,臣这寒舍蓬荜生辉。」他看了一眼李恪,语气里多了一份亲近,「恪儿,你昨天让人送来的药,为师用了。那副外敷的药膏,敷在膝盖上,凉丝丝的,舒服了不少。」 李恪在秦琼旁边坐下,笑着说:「那药膏里加了薄荷和冰片,能清热止痛。师父觉得好用,下次我多配一些。」 秦琼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微微颔首。李恪会意,开口说:「师父,今日我和大哥来,是有一桩事想跟您商量。」 秦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 「什么事?」 李恪把制冰的法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硝石制冰,成本低,随时可做,不用冰窖。秦琼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了光。 「硝石制冰……」他喃喃道,「为师年轻的时候,见过方士炼丹,用硝石确实能让水变凉,但没想到能结冰。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恪笑了笑:「就是热得受不了,瞎琢磨出来的。」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但有些事,不需要刨根问底。 「师父,我和大哥想把这桩生意做起来。」李恪继续说,「但需要您和卢国公帮忙。」 「帮忙?」秦琼微微一愣,「为师能帮什么忙?」 「师父的名声。」李恪认真地说,「这桩生意,说到底是从达官贵人手里赚钱。做这种事,不怕官府,不怕百姓,就怕那些眼红的人来找麻烦。师父德高望重,有您坐镇,没人敢乱来。还有卢国公——他那个人,谁都不怕,滚刀肉一样。有他在,谁来找麻烦都得掂量掂量。」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把为师架得这么高,为师想不答应都不行了。」 李承乾趁热打铁:「秦将军,三弟已经把分润的法子都定好了。您和卢国公各拿一成,三弟拿一成,我拿两成,剩下的五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秦琼懂了。 剩下的五成,归陛下。 这种事,不能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秦琼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恪——两个十一岁的孩子,坐在这里跟他谈生意,条理分明,有板有眼,连分润都算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为师答应。」秦琼说,「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和殿下们出点力。」 李恪笑了:「师父不老。您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秦琼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你会说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哈哈哈!叔宝!听说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都在你这儿?」 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年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走路带风,整座堂屋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看到李承乾和李恪,大大咧咧地一拱手:「太子殿下,蜀王殿下,老程来了!」 第二十一章 给皇后看病 冰制出来以后,最先供应的是皇宫。 李世民下了口谕,各宫的用冰按品级分配——皇后丶四妃丶皇子公主丶各殿主事,按需供给。当然,这些都是暗中送的,不记帐,不走明面。对外只说是程咬金孝敬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太极宫的夏天,一下子没那么难熬了。 甘露殿里摆上了冰鉴,丝丝凉意从里面透出来,李世民批奏摺的时候不再满头大汗。立政殿也凉快了,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难得地有了几分闲情逸致。各宫的嫔妃们也都分到了冰,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最受益的,是大安宫。 李渊住的宫殿年久失修,通风不好,夏天热得像蒸笼。往年每到这个时候,老人家就热得吃不下饭丶睡不着觉,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今年不同了——程咬金派人送了好几车冰过去,大安宫的每个房间里都摆上了冰鉴。 李渊坐在殿里,难得地觉得凉快。 「今年怎么有这么多冰?」他问张德。 张德是李渊身边的老人了,跟了几十年,最会说话。他笑眯眯地说:「太上皇,这都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陛下说了,天热,不能让太上皇受罪。」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不是实话。李世民不会忘了给他送冰,但往年也没有这么多。今年的冰来得又早又多,分明是有了新的来源。 「世民那孩子……」李渊轻声说,没有说下去。 张德知道太上皇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嘴上不说。他给李渊换了一碗新做的冰酪,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李渊吃了一口冰酪,凉丝丝的,甜丝丝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世民还小,夏天也热,他让人给孩子们送冰。世民还小,分到的冰不多,但他从来不闹,把自己的冰省下来给哥哥。李建成笑他傻,他不说话,只是笑。 那个孩子,从小就懂得替别人着想。可是最后……,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李渊又吃了一口冰酪,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但殿里凉快得很,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日,李恪去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窗下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微微一笑。 「恪儿来了?坐吧。」 李恪行了个礼,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殿里的陈设——冰鉴摆在角落里,丝丝凉意弥漫开来,比外面凉快了不少。 「母后,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李恪问。 长孙皇后笑了笑:「老样子。入夏以后有些闷,喘气不太顺畅,但不碍事。」 李恪皱了皱眉。长孙皇后的气疾,是他最担心的事。史书上记载,她于贞观十年病逝,年仅三十六岁。如今是贞观四年,还有六年。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母后,让我给您把把脉吧。」李恪说。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才学了多久,就敢给我把脉了?」 「学了几个月了。」李恪认真地说,「母后,让我试试。」 长孙皇后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有些感动。这孩子,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懂事丶稳重丶知道关心人。她伸出手,放在桌上。 李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长孙皇后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跳动。脉浮而无力,这是气虚的表现。寸脉尤弱,说明肺气不足。呼吸音粗,时有喘鸣——这是气疾的典型特徵。 他让长孙皇后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 「母后,」他说,「您的气疾,根子在肺。肺主气,司呼吸。您年轻的时候可能受了寒,伤了肺气,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气血两虚,所以每到换季或者天热的时候,就容易犯病。」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 「你……你怎么知道?」 「书上说的。」李恪笑了笑,「《黄帝内经》里讲,『肺主气,司呼吸』。母后的脉象浮而无力,寸脉尤弱,正是肺气不足的表现。」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比太医说得还清楚。」她说,「太医只说『气虚不足,当补』,从来没有说过根子在肺。」 第二十二章 贵妃 第二天一早,李恪被召到了立政殿。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在。李世民坐在上首,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着他。气氛有些不一样——不是严肃,是郑重。 「儿臣参见父皇丶母后。」李恪跪下磕头。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李恪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恪儿,你给母后开的方子,朕看过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恪的心微微提了起来:「父皇,方子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不妥。」李世民说,「朕问过太医了,太医说开得好,比他开的还周全。」 李恪松了一口气。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你给母后治病,朕不能没有表示。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父皇,儿臣不要赏赐。给母后治病,是儿臣的本分——」 「本分?」李世民打断了他,「你学医才几个月,就给母后开了方子。这不是本分,这是孝心。朕赏的是孝心。」 李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长孙皇后在旁边笑着说:「恪儿,你父皇要赏你,你就接着。别推来推去的。」 李恪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想了想,说:「父皇,儿臣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儿臣现在挺好的——书有的读,医有的学,师父也有了,朋友也有了。什么都不缺。」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这个孩子,是真的不贪。 「你不说,朕自己定了。」李世民说。 李恪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忽然鼓起勇气。 「父皇,」他说,「儿臣……儿臣有一个请求。」 「说。」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儿臣能不能……少学一些经史?」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 「父皇,儿臣不是不想学。」李恪认真地说,「儿臣只是觉得,儿臣的志向不在那里。大哥是太子,他要学治国之道,儿臣没意见。但儿臣想学的是医丶是武丶是兵法。这些东西,哪一样都要花时间去学。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儿臣学了经史,就没时间学别的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少学多少?」 「每天少一个时辰。」李恪说,「经史课从两个时辰减到一个时辰。省下来的时间,儿臣用来学医和习武。」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是觉得,经史没有用?」 「儿臣不是觉得经史没有用。」李恪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儿臣只是觉得,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大哥的路在朝堂,儿臣的路在战场和医馆。父皇,您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靠的不是经史,是兵法丶是骑射丶是知人善任。这些东西,经史里学不到。」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长孙皇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朕准了。」李世民终于开口,「从今日起,你每天在弘文馆读一个时辰的经史。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李恪心中大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父皇!」 「别急着谢。」李世民的声音又严厉了起来,「经史可以少学,但不能不学。孔颖达的课,你还是要去。他布置的功课,你还是要做。做不到,朕随时收回成命。」 「是!儿臣一定做到!」 李世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朕赏你什么都不稀罕,偏偏要少读书。天下读书人都想多读,你倒好,想少读。」 李恪嘿嘿笑了两声:「父皇,儿臣不是不读书。儿臣只是想读自己想读的书。」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李世民的声音郑重起来,「你母后说,杨妃入宫多年,一直安分守己,教养皇子有功。朕思量了一下,拟升杨妃为贵妃。」 第二十三章 兵法 从那天起,李恪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练半个时辰的武——扎马步丶挥刀丶拉弓,赵统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说一句「腰挺直」「手腕用力」。 辰时,他去弘文馆。经史课从两个时辰减到了一个时辰,孔颖达对此颇有微词,但陛下点了头,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李恪,都会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李恪装作没听见,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听孔颖达讲《左传》和《史记》。他不喜欢经史,但该听的听,该记的记,功课按时交,从不拖沓。孔颖达挑不出毛病,只能继续叹气。 巳时,他去太医院。这是李恪一天中最期待的时辰。王永正已经习惯了这位蜀王殿下的到来,每次都会给他留一个位置,让他跟着一起看诊。李恪把脉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开的方子也越来越周全。王永正私下对同僚说:「蜀王殿下若是专心学医,不出五年,必成大器。」同僚笑他夸大其词,王永正摇头不语。 午时,他用膳,休息半个时辰。 下午是他自己的时间。有时候去大安宫陪李渊,有时候出宫去秦府——秦琼教他兵法丶骑射,还答应等他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就教他鐧法。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紧不慢,像太液池的水,平静地流淌着。 李渊的身体好了很多。 这是李恪隔三差五去大安宫的结果。他每次去,不只是陪李渊打麻将,还会给他把脉丶开方丶调整饮食。李渊的旧疾不多,主要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加上多年郁结在心,伤了根基。李恪开了温补的方子,不求速效,只求稳。 一个月下来,李渊的气色明显好了。脸色红润了一些,饭量也上来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 张德私下对李渊说:「太上皇,蜀王殿下这医术,真不是盖的。您看您这气色,比春天的时候好了多少。」 李渊哼了一声:「朕本来就没病。是你们大惊小怪。」 张德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太上皇嘴上硬,心里是高兴的。 这天下午,李恪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让御膳房做的药膳——黄芪炖鸡汤,补气养血的。 「皇祖父,您尝尝这个。」李恪把汤端出来,放在李渊面前。 李渊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是药膳?你上次做的那个苦得要命。」 「这次不苦。」李恪笑着说,「黄芪放得不多,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您试试。」 李渊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入口鲜甜,没有药味,只有淡淡的枣香。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还行。」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恪笑了。他知道,皇祖父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皇祖父,您的脉象比上个月强了不少。」李恪把完脉,认真地说,「继续调养,入秋之前,您的身体就能恢复到从前了。」 李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他说,「你天天来陪朕这个老头子,不嫌闷吗?」 「不闷。」李恪说,「孙儿喜欢听皇祖父讲故事。」 李渊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讲故事?朕有什么故事好讲的?」 「多了。」李恪在他旁边坐下,「皇祖父年轻的时候,从太原起兵,一路打到长安。这些故事,孙儿听一百遍都不腻。」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那时候他还年轻。如今那些日子都远了,只剩下这大安宫的四堵墙。 「你想听,朕就讲。」李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从哪儿讲起?」 「从太原起兵讲起。」李恪说。 李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 「那年,朕还在太原。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反贼。朕不想反,但世民那孩子劝朕——『父亲,隋朝气数已尽,您不取天下,天下人也会取。』那孩子才十八岁,就敢说这种话……」 李恪安静地听着,不时问一句。李渊越讲越多,从太原起兵讲到攻入长安,从虎牢关讲到玄武门。讲到玄武门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李恪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第二十四章 算帐 卖冰的生意做了一个多月,帐目终于到了该算一算的时候了。 这一日傍晚,李承乾带着帐本,李恪跟着,兄弟俩一起去了御书房。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两个儿子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两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李世民看了李承乾手里的帐本一眼,「算清楚了?」 「回父皇,都算清楚了。」李承乾走上前,把帐本放在龙案上,「这是这一个多月的帐目,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翻开帐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他合上帐本,看着两个儿子。 「这么多?」 李承乾笑了笑:「回父皇,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太多了。夏天热,谁不想用冰?五贯一块,供不应求。程将军那边已经在加派人手了,但还是赶不上订单。」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共赚了多少?」 「除去硝石丶人工丶场地这些成本,净赚一十二万贯」李承乾报了一个数字。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卖冰能赚钱,但没想到能赚这么多。一个多月,净赚这个数——相当于户部半年的某项税收。 「这个数,」李世民看着帐本,「你们俩拿三成,程咬金和秦琼各拿一成,朕拿五成。朕的五成,就是六万贯。」 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有了笑意。 李世民是皇帝,但皇帝也要花钱。内库的钱,是他自己的私房钱,不用经过朝堂,不用看户部的脸色。这些年打赏功臣丶赈济灾民丶修缮宫室,哪一样不要钱?内库经常入不敷出,他不好意思跟户部要,只能自己省着花。 现在好了。内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他再也不用抠抠搜搜的了。 「好。」李世民合上帐本,看着两个儿子,「好!」 这一个「好」字,比平时重了三倍。 李世民是个大方的人,有钱了更是大方。 第二天,立政殿就收到了一批赏赐——上好的蜀锦十匹丶南海珍珠一斛丶白玉如意一柄丶金丝镶宝手镯一对。太监张德亲自送去,笑眯眯地对长孙皇后说:「陛下说了,皇后娘娘操持后宫辛苦,这些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长孙皇后看着那些东西,微微一笑。她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卖冰的生意,五成入了内库,陛下手头宽裕了,自然大方。 「替臣妾谢陛下。」长孙皇后说。 张德又去了杨贵妃的寝殿。杨贵妃升位不久,宫里的陈设还来不及换,比起其他贵妃显得朴素了些。但今天不一样了——太监们抬着箱子进进出出,上好的绸缎丶精致的首饰丶名贵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搬进来。 杨贵妃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这是?」 「陛下说了,贵妃娘娘教养皇子有功,这些都是娘娘应得的。」张德笑眯眯地说,「陛下还说,晚上来娘娘这儿用膳。」 杨贵妃的脸微微红了。 自从升了贵妃之后,李世民来她这儿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一个月也就来一两次,如今隔三差五就来。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的儿子变了。 她知道,陛下宠她,是因为陛下看重恪儿。 「替臣妾谢陛下。」杨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世民不光是赏赐皇后和贵妃,后宫的其他嫔妃也多多少少得了些好处。他的理由很简单——天热,大家都不容易。但大家都知道,陛下最近手头宽裕了。 最让李恪高兴的,是李世民给他的一件赏赐——一整套上好的医书。不是弘文馆里那些常见的,是李世民让人从民间搜罗来的,有的是手抄本,有的是孤本,其中就有他找了很久的《肘后备急方》。 「听说你在找这本书。」李世民把书递给他,语气淡淡的,「朕让人找到了。」 李恪接过那卷泛黄的帛书,手指微微发抖。这就是葛洪的《肘后备急方》,记载了用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正是这个方子,在一千多年后启发了屠呦呦发现青蒿素,获得了诺贝尔奖。 「儿臣……谢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别谢了。」李世民摆了摆手,「好好学。学好了,给你母后治病。」 第二十五章 蒸馏酒 消息传得很快。 李恪在偏殿里蒸酒,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宫里没有秘密。不到两天,李世民就知道了。 这一日傍晚,李恪正在太医院跟着王永正辨识几味新到的药材,李安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陛下今晚在杨贵妃处用膳,点名要您陪着。」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李恪手里的药材顿了一下。 父皇去娘那里用膳,还要他陪着——这可不常见。 「知道了。」李恪放下药材,跟王永正告了假,回去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往杨贵妃的寝殿走去。 杨贵妃的寝殿在立政殿西侧,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自从升了贵妃之后,这里的陈设换了一批,多了几分气派,但杨贵妃的性格没变——她还是那样安静丶低调,不喜欢张扬。 李恪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在了。 他坐在上首,杨贵妃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在说话。李世民不知道说了什么,杨贵妃掩着嘴笑,眉眼弯弯的,脸上有了少见的红润。 李恪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杨妃跪在他的榻前,哭得浑身发抖。那时候的她,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如今这朵花慢慢舒展开了,有了颜色,有了生气。 「儿臣参见父皇丶母妃。」李恪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坐。」 李恪在杨贵妃下手的位置坐下。杨贵妃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听说你这几天在折腾什么蒸酒的东西?」李世民开门见山。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皇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儿臣做了一个蒸馏器,把普通的酒蒸一下,能得到更烈的酒。」 「蒸馏器?」李世民皱了皱眉,「就是方士炼丹用的那种?」 「差不多。原理是一样的——加热丶蒸发丶冷却丶凝结。」 李世民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李恪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 「你做这个做什么?」 李恪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父皇,儿臣想做一种烈酒,用来清洗伤口。伤口化脓,是因为有脏东西进去了。烈酒能杀死这些脏东西,让伤口好得更快。」 李世民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而严肃。 「你说什么?」 李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心神,重复了一遍:「烈酒能杀死伤口上的脏东西,让伤口好得更快,不容易化脓。」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打过仗的人。他见过太多士兵受伤后,伤口红肿丶流脓丶发臭,最后高烧不退,死在帐篷里。那些士兵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伤口感染上。 如果真有办法能让伤口不化脓—— 「你说的是真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儿臣不敢骗父皇。」李恪认真地说,「但还在尝试阶段,能不能成,儿臣还不确定。儿臣需要反覆试验,确认安全有效之后,才能用在人身上。」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里的严肃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心疼。 「你继续试。」李世民说,「需要什么,跟朕说。药材丶器具丶人手,朕都给你安排。」 李恪心中一暖:「谢父皇。」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你说的那个烈酒,朕喝过吗?」 李恪笑了:「还没有。第一批蒸馏出来的还不够烈,儿臣不敢拿给父皇尝。」 「拿来。」李世民说,「不够烈也拿来。朕想看看,你折腾出来的东西到底什么样。」 李恪看了杨贵妃一眼,杨贵妃微微点头。他站起来,对李安吩咐了几句,李安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李安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白瓷酒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父皇,这就是第一次蒸馏出来的。还不够烈,儿臣打算再蒸两次,到时候会烈得多。」 李世民伸手去拿酒壶,李恪连忙说:「父皇小心,这酒烈,盖子一开味道就冲。」 第二十六章 酒 又过了几日,李恪终于把二馏和三馏都做出来了。 头馏是最先出来的,父皇已经尝过,也知道了消毒的事。但那时候二馏和三馏还没彻底完工,父皇喝的是头馏——四成烈,虽然比市面上的酒烈得多,但离李恪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 如今一切都妥当了。 这天一早,李恪就在偏殿后面的小院子里忙活开了。三副蒸馏器一字排开,锅里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顺着铜管进入盘管,冷却后一滴一滴地落进收集罐里。李恪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李安在旁边递毛巾丶递水丶递工具,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批头馏早就蒸好了,整整五斤,装在一个大坛子里。酒液浑浊一些,香味浓郁,四成烈,比市面上的酒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第二批二馏是从头馏里再蒸出来的。五斤头馏倒进锅里,蒸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得到了三斤不到。酒液清澈透明,倒在碗里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五成烈,比头馏烈得多。李安试着抿了一小口原浆,辣得直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殿下,这个太烈了!喝不得!」 「兑水。」李恪递过一碗水。 李安兑了半碗水,再喝一口,果然柔和了许多,酒香也更醇厚了。 最费劲的是三馏。两斤多的二馏倒进锅里,小火慢蒸,损耗比前两次还要大——两斤二馏,蒸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小碗。李恪端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瓶,借着烛光看了看——酒液清澈得像水,没有一点杂质。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丶纯净的醇香。 他用一个小杯子接了一点,用舌头舔了舔。 没有辣,没有烈,只有一股温热的丶绵软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这是七成烈的东西,不能喝,喝了伤身体。但用来消毒伤口,正好。 李恪把三个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头馏——四成烈,一坛五斤。 二馏——五成烈,一坛三斤。 三馏——七成烈,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不到半斤。 李安在旁边算了一笔帐,心疼得直咧嘴。 「殿下,十斤普通酒,成本三百文。蒸一次得到五斤头馏,损耗一半。再蒸一次得到三斤二馏,又损耗一半。再蒸一次得到这么一小瓶三馏,连一斤都不到。这也太亏了吧?」 「不亏。」李恪把坛子封好,「头馏能卖钱,二馏更值钱,三馏是用来救命的。十斤酒换这些东西,值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让李安抱着坛子,自己捧着那个白瓷小瓶,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在批奏摺。 张德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蜀王来了?让他进来吧。」 李恪走进来,李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个坛子,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龙案上,李恪跪下磕头。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李世民看了一眼那些坛子和瓶子,笑了,「朕的酒蒸好了?」 李恪站起来,也笑了:「好了。父皇,头馏您上次尝过了。这次新出了二馏和三馏。」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上次那个头馏他已经觉得够烈了,二馏比头馏还烈,三馏更是七成烈——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滋味。 李恪指着最大的那个坛子说:「父皇,这是头馏,四成烈。比市面上的酒烈一倍,口感醇厚,后劲足。」 又指着中间那个坛子:「这是二馏,五成烈。比头馏还烈,直接喝烧喉咙。兑一半水,降到四成左右,口感正好。」 最后指着那个白瓷小瓶:「父皇,这是三馏,七成烈。这个不能喝,喝了伤身体。但儿臣做这个,不是为了喝。」 「为了消毒。」李世民接过话头,目光深沉起来。 「是。」李恪说,「父皇英明。」 李世民拿起那个白瓷小瓶,在手里转了转。瓶子不大,里面的液体清澈透明,看起来和普通酒没什么区别。但李世民知道,这东西不一样。这东西如果真能成,能救的命比十万大军还多。 「先尝尝二馏。」李世民放下小瓶,指了指中间那个坛子。 李恪打开坛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不是头馏那种普通的香,而是一种醇厚的丶深沉的香气,像秋天的稻谷,像冬天的炭火,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喝一口。 第二十七章商议 又过了半个月。 李恪让老周头又打造了三副蒸馏器,小院子里几口锅日夜不停地烧着,酒香飘出去老远。路过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吸鼻子,私下里议论纷纷——蜀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的酒味? 李恪不管这些。他每天从弘文馆和太医院回来,就扎进小院子里,盯着那几口锅,一刻都不敢放松。 头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二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三馏也一点一点地积攒着。 李安每天记帐,记得眼睛都花了。 「殿下,头馏已经有十大坛了,每坛五斤,一共五十斤。二馏五大坛,每坛三斤,一共十五斤。三馏……三馏攒了一大坛,五斤!」 李安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五斤三馏——七成烈的东西,从几百斤普通酒里一点一点蒸出来的,每一滴都是心血。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恪看着那一大坛三馏,满意地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够试了。」 实验是从十天前开始的。 李恪让李安找来了六只兔子,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什么都不洗,任其自然愈合。 第二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用头馏清洗——四成烈,就是市面上最好的酒也比不上。 第三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用三馏清洗——七成烈,专门用来消毒的。 李恪每天记录伤口的变化,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第一天,三组兔子的伤口看起来没什么区别,都是红红的丶肿肿的。 第二天,第一组的伤口开始流脓,兔子没精打采的,不爱吃东西。第二组的伤口还好,没有流脓,但还有些红肿。第三组的伤口乾乾净净,红肿消退了不少,兔子活蹦乱跳的。 第三天,第一组的伤口化脓严重,兔子发起了高烧,奄奄一息。第二组的伤口开始结痂,兔子精神不错。第三组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兔子跟没事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第四天,第一组的兔子死了一只。李恪叹了口气,把它埋了。第二组的伤口基本愈合了。第三组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李恪在纸上写下结论:头馏有效,但效果一般。三馏效果极好,伤口愈合快,不化脓,兔子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他把那张纸收好,压在枕头下面。 「成了。」他对李安说。 这一日,李恪正在小院子里看着几口锅,李安匆匆跑来。 「殿下,陛下召见。说是让您去太极殿。」 李恪愣了一下。太极殿是大朝会的地方,平时不怎么用。父皇在太极殿召见,还让他去,这可不寻常。 「还有谁?」 「张德没说。只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让您换身衣服再去。」 李恪回去换了一身乾净的袍子,跟着李安往太极殿走去。 到了殿门口,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一个粗犷的,一个沉稳的。他听出来了,是程咬金和秦琼。 他心里有了数。 走进去一看,果然。 李世民坐在上首,李承乾站在他左手边。殿里站着两个人——程咬金站在左边,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身紫袍,腰上挂着金鱼袋;秦琼站在右边,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人还是瘦,但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腰杆也挺直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跪下磕头。 「起来吧。」李世民指了指程咬金和秦琼,「知节和叔宝你都认识。今天叫你来,是商量卖酒的事。」 李恪站起来,走到李承乾旁边站好。 程咬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蜀王殿下,听说您蒸出了好酒?老程在门口就闻到酒味了,馋得不行!上次卖冰,老程就尝了个鲜,这次这酒,老程可得好好品品!」 李恪笑了:「程将军放心,今天管够。」 「知节,坐下说话。」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几个人都坐下了。李恪坐在李承乾旁边,对面是程咬金和秦琼。 第二十八章 李渊醉酒 程咬金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半扇牛肉就送到了李恪的宫里。 李恪让李安收好,切了最嫩的一块,让御膳房炖了一锅。剩下的用盐腌了,挂在阴凉处慢慢吃。 他想起了皇祖父。 李渊住在太安宫里,虽然现在冰也有了,药膳也吃上了,身体也好了不少,但一个人住在那冷冷清清的宫殿里,终究是寂寞的。李世民去了他不自在,长孙皇后去了他客气,其他嫔妃去了他懒得见。唯独李恪去了,他脸上才有几分真笑。 「李安,把那坛头馏装上,再带一块腌好的牛肉,去太安宫。」 李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太安宫里,李渊正坐在窗边发呆。 张德在旁边伺候着,看到李恪进来,连忙迎上去:「蜀王殿下来了?太上皇今儿个精神不错,早上还念叨您呢。」 李恪笑了笑,走到李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李渊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坐吧。」 李恪在李渊旁边坐下,让李安把酒坛和牛肉摆上桌。 「皇祖父,您猜孙儿给您带什么来了?」 李渊看了一眼那个酒坛,又看了看那盘切得薄薄的牛肉,鼻翼微微动了动。 「酒?」他问,「什么酒?」 「孙儿自己蒸的。」李恪打开坛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皇祖父,这叫头馏,四成烈,比市面上的酒烈一倍。您尝尝。」 李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也是好酒之人,年轻时候在太原起兵,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是何等的痛快。如今困在这太安宫里,酒倒是不少,但都是些淡得跟水似的米酒,喝着没滋没味。 「四成烈?」李渊接过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醇厚绵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李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些。 「好酒!」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恪,「这是你蒸的?」 「是。孙儿用蒸馏器蒸的,把普通酒蒸了一遍,就成了这个。」 李渊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朕年轻的时候,在太原,喝过一次烈酒。那是一个西域商人带来的,说是在沙漠里酿的,喝一口浑身发热。朕喝了三碗,当场就倒了。」他笑了笑,「后来再也没有喝过那么烈的酒。今天这个,比那个还烈。」 李恪连忙说:「皇祖父,这酒后劲大,您悠着点喝。」 「怕什么?」李渊一摆手,「朕又不是没醉过。」 李恪把牛肉推过去:「皇祖父,这是程将军送来的牛肉。他府上的水牛摔死了,宰了分了一些。孙儿让御膳房炖了一锅,您尝尝。」 李渊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味道鲜美。 「程咬金?」李渊问,「就是那个黑大个?」 「是。程将军人挺好的,对孙儿很照顾。」 李渊哼了一声:「那小子,粗鲁,没规矩,但忠心。你父皇能用他,是用对了人。」 李恪笑了笑,给李渊又倒了一杯酒。 李渊喝得高兴,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了太原起兵的事,说起了打天下的艰难,说起了当年跟他一起喝酒的老兄弟们——如今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反了,有的被杀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有些发红。 李恪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倒酒丶夹菜。 「皇祖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李恪轻声说,「您现在身体好了,能吃能喝,能走能动。等秋天凉快了,孙儿陪您去太液池走走,看看荷花。」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恪劝不住。 李渊喝了一杯又一杯,头馏的后劲大,他喝的时候不觉得,等觉得的时候已经晚了。 「皇祖父,您别喝了。」李恪伸手去拿酒坛。 李渊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朕还没喝够!」 「皇祖父,您已经喝了大半坛了——」 第二十九章 开张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太液池的水面不再被晒得发烫,岸边的柳树开始泛黄,蝉鸣声也一天比一天稀落。冰的生意随着暑气消退而冷清下来,程咬金算了算帐,卖冰赚的钱比预期还多了三成,内库一下子充实了不少。但程咬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的眼睛盯着酒。 「冰只能卖一季,酒能卖一年四季。」程咬金搓着大手,「殿下,老程已经找好地方了。」 地方在长安城外西南方向,离城二十里,依山傍水,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水质清冽甘甜。程咬金骑马带着李恪去看了一趟,李恪站在溪边,捧了一口水尝了尝,点了点头。 「好水。」他说,「酿酒讲究水,水好酒才好。」 程咬金嘿嘿一笑:「老程找了半个月,就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依山傍水,风水也好。老程还找了个风水先生看过,说是聚财之地。」 李恪笑了。程咬金这个人,看着粗,办事却仔细。 院子不小,前后三进,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作坊,最里面是仓库。程咬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粉刷一新,门口还挂了一块新做的匾额,用红布蒙着,还没揭。 「殿下,等您来揭匾呢。」程咬金说。 李恪摇了摇头:「程将军,这酒是程家的酒,匾得您来揭。」 程咬金想了想,也不客气,大步走到门口,一伸手把红布扯了下来。匾额上两个烫金大字——「程酿」。 李恪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程将军,这名字够直接的。」 「老程不会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程咬金拍了拍匾额,「程酿,一听就知道是老程家的酒。实在!」 作坊的事情,李恪只负责技术和蒸馏器。 老周头接到命令,带着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又打造了十副新的蒸馏器。铜料用了一大批,盘管一圈一圈地盘得整整齐齐,每一副都严丝合缝。老周头的手艺没得说,做出来的东西比宫里的那几副还好。 「周师傅,这些蒸馏器要送到城外的作坊去。」李恪说,「您亲自去安装,调试好了再回来。」 老周头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老奴亲自去,装好了试过了再走。」 十副蒸馏器装了三辆大车,用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趁着天不亮就出了城,免得引人注意。老周头带着徒弟们在作坊里忙活了三天,把蒸馏器一口一口地安好,盘管接好,密封做好,每一副都试了一遍。 「殿下,都好了。」老周头抹了一把汗,「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恪摇了摇头:「周师傅,您教会作坊里的大师傅怎么用就行了。我不可能天天在这儿盯着,以后还得靠他们自己。」 老周头于是把作坊里选出来的几个大师傅叫到一起,手把手地教——火候怎么控制,盘管的水多久换一次,收集罐怎么清洗。几个大师傅都是程咬金从老家找来的老部下,嘴巴严,手脚乾净,学得也认真。 李恪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插一句嘴,解释一下原理。他不教操作,只教道理——为什么要用这个火候,为什么要换水,为什么要清洗。懂了道理,操作就不会出错。 教了三天,几个大师傅都上了手。第一批头馏蒸出来的时候,李恪亲自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对程咬金说,「以后就让他们做。我每个月来看一次。」 程咬金拍着胸脯:「殿下放心,老程盯着,出不了岔子。」 酒出来了,该卖了。 程咬金的意思是直接开卖,李恪摇了摇头。 「程将军,不急。先搞预售。」 「预售?」程咬金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先放出消息,说程家出了一款好酒,百年秘方,限量发售。让人先来交钱订货,过几天再来取酒。这叫——吊胃口。」 程咬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吊胃口,让他们馋着!」 「还有,」李恪笑了笑,「光吊胃口不够,还得有人带头。」 程咬金愣了一下:「带头?」 「程将军,您想啊,这酒这么贵,一斤一贯丶两贯,谁敢第一个买?万一买了不好喝,钱白花了,还丢人。得有人带头,让别人看见——哟,程家的酒,连秦府都买了,连尉迟府都买了,那肯定错不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对对对!老程怎么没想到!殿下,您说找谁?」 第三十章 入秋 夏天过去了。 太液池的荷花谢了,莲蓬被人采去,剩下枯黄的花梗立在水中。岸边的柳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晚有了凉意,出门要多加一件衣裳。蝉鸣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唧唧声,从草丛里丶墙根下一阵一阵地传来。 冰的生意随着暑气消退而停了。程咬金让人把冰窖收拾乾净,等冬天到了再存冰。他算了一笔帐,卖冰赚的钱比预期多了不少,李世民的内库鼓了一大截,程咬金自己的腰包也厚实了许多。 google搜索twkan 但程咬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的眼睛盯着酒。 酒是一年四季都能卖的。作坊里日夜不停地蒸,十副蒸馏器轮流转,头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二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仓库里的坛子越堆越多。但再多也不够卖——玉液每天一百坛,琼浆每天五十坛,天天售罄,天天有人排队。 订单从长安蔓延到洛阳丶太原丶扬州。七姓五望的人买了,各州刺史的人买了,连西域的胡商都闻讯赶来,一开口就要一千坛。 程咬金笑得合不拢嘴,但他不敢多卖。李恪说了,限量。物以稀为贵,敞开了卖就不值钱了。 「殿下,老程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程咬金坐在作坊院子里,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龙,心疼得直咧嘴,「有钱不赚,老程心里难受。」 李恪笑了:「程将军,不是不赚,是慢慢赚。等洛阳的作坊开起来,太原的作坊开起来,扬州的作坊开起来,产量上去了,再慢慢放开。到时候赚的比现在多十倍。」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老程再忍忍。」 这一日,李恪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脉。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窗子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恪行了个礼。 「起来吧。」长孙皇后放下书,微微一笑,「坐。」 李恪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长孙皇后伸出手,李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象平稳有力,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几个月前那种虚弱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丶扎实的力量。李恪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笑了。 「母后,您的脉象很好。」 「真的?」长孙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李恪收回手,「比夏天的时候又好了不少。儿臣给您开的益气固本汤,看来是有效果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喝了三个多月了,确实觉得不一样。以前换季的时候,总觉得胸闷气短,今年秋天倒没有。」 「母后,药还得继续吃。再吃一段时间,把根基补扎实了。然后可以慢慢减量,从每天一剂减到三天一剂,再到七天一剂。但不能断,断了大半个月又得从头开始。」 长孙皇后笑了:「行,听你的。」 李恪又说:「母后,还有几件事要注意。第一,屋里要勤开窗通风。秋天乾燥,门窗关久了,空气不流通,对肺不好。第二,早晚凉了,要多穿一件衣裳,不能着凉。着凉容易引发气疾。第三,要适当活动。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不要总坐着。」 长孙皇后听着他一条一条地嘱咐,忍不住笑了。 「你才十一岁,怎么比太医还罗嗦?」 李恪嘿嘿笑了两声:「儿臣学医的嘛。」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恪儿,你长大了。」 从立政殿出来,李恪又去了大安宫。 李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很。他坐在一把竹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张德站在旁边,看到李恪进来,正要通报,李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李恪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渊面前,蹲下来,小声说:「皇祖父。」 李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来了。」李恪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皇祖父今天气色真好。」 第三十一章 教训李愔 这一日,李恪从太医院出来,正要回偏殿,路上遇到了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两人神色不太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恪问,「有话就说。」 程处默挠了挠头,终于憋出一句:「三哥,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是六殿下的事。」尉迟宝林瓮声瓮气地接了话,「六殿下最近跟七叔他们走得近,在弘文馆里……不太安分。」 六殿下——李愔,李恪的同母弟弟,今年八岁。这小子从小就不省心,仗着自己是皇子,天不怕地不怕,在弘文馆里没少惹事。李恪说过他几次,每次他都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忘了。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又怎么了?」李恪的声音沉了下来。 程处默看了尉迟宝林一眼,硬着头皮说:「六殿下跟着七叔他们,欺负了秦怀道。」 李恪的脸色变了。 秦怀道——秦琼的儿子,今年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在弘文馆里是最小的。他是李恪的师弟,李恪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 「欺负?怎么欺负的?」 「推了他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还把他的书抢了,扔到水池里。」程处默的声音越说越小,「还……还调戏了王侍郎家的小姑娘,揪人家辫子,把人家弄哭了。」 李恪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尉迟宝林补了一句:「三哥,不是兄弟们不拦着。六殿下是皇子,我们不好动手。而且七叔他们在场,我们……」 「我知道了。」李恪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事我来处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多说。 李恪没有直接去找李愔,而是先去了杨贵妃的寝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低低的抽泣声。他推门进去,杨贵妃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娘。」李恪叫了一声。 杨贵妃连忙擦了擦眼睛,强笑了一下:「恪儿,你怎么来了?」 「娘,您别瞒我了。」李恪走到她面前,「愔儿的事,我都听说了。」 杨贵妃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拉着李恪的手,声音发颤:「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跟着他七叔那些人,天天在外面惹事。我说他,他不听;骂他,他顶嘴。今天弘文馆的事,方才有人来报,说他欺负秦将军家的孩子,还……还调戏人家姑娘。恪儿,娘管不了他了……」 李恪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别哭了。这事我来管。」 杨贵妃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你打算怎么管?他是你弟弟,打不得骂不得——」 「打得。」李恪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正因为是弟弟,才要打。」 李愔是被李安从弘文馆叫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还一脸不耐烦。八岁的少年,虎头虎脑的,长得跟李恪有几分像,但眉眼间多了一股跋扈之气。他一进门就看到李恪坐在正中间,杨贵妃坐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 「三哥,你找我?」李愔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往椅子上一坐,「什么事啊?我还没跟七叔他们玩够呢。」 李恪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 「愔儿,你今天在弘文馆做了什么?」 李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啊,就闹着玩。」 「闹着玩?」李恪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推秦怀道摔在地上,叫闹着玩?抢他的书扔到水池里,叫闹着玩?揪王侍郎家姑娘的辫子,把人家弄哭了,叫闹着玩?」 李愔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秦怀道是谁?他是秦琼将军的儿子,今年才五岁。你比他大三岁,你欺负他,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李愔低下了头。 「还有王侍郎家的姑娘,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你揪人家辫子,传出去人家怎么做人?」李恪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是皇子,你的言行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人,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父皇的脸,是母妃的脸,是我的脸。」 第三十二章 阴妃 上 阴妃坐在寝殿里,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日的风带着桂花香从窗口飘进来,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娘,该用膳了。」宫女小声提醒。 「不吃了。」阴妃摆了摆手,声音冷淡,「撤了吧。」 宫女不敢多言,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阴妃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立政殿的方向。那里住着长孙皇后——六宫之主,谁也越不过去。她从来不跟长孙皇后比,那是自取其辱。但杨妃—— 不,现在是杨贵妃了。 阴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杨贵妃。那个女人,前朝的公主,亡国的余孽,凭什么? 论出身,她是北周皇族之后,祖父是柱国大将军,父亲是刺史。杨妃算什么?一个亡国的公主,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被当成战利品送入宫中。论资历,她入宫比杨妃早,侍奉陛下比她久。论子嗣,她生了李佑——陛下的第五子,聪明伶俐,哪一点比李恪差? 可是陛下偏偏宠着杨妃,升她做贵妃,赏她那么多东西,隔三差五去她那里用膳。 而自己呢? 阴妃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李恪落水,陛下查来查去,虽然没有明说,但把韦贵妃禁足了。她原以为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可陛下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冷淡了,疏远了,来得也少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没有害过李恪。她只是……只是不喜欢杨妃。 不,不是不喜欢。是恨。 那个女人,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阴妃的恨意,是从很多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她刚入宫,年轻貌美,陛下也曾宠过她。她生了李佑,以为自己在这后宫里有了立足之地。可是后来,陛下越来越忙,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看着别的妃嫔承宠,心里不是滋味,但还能忍。 最让她不能忍的,是杨妃。 杨妃比她晚入宫,比她更沉默,比她更不争不抢。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陛下却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不是因为她的才华,是因为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李恪。 那孩子落水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懂事丶孝顺丶能干,制冰丶蒸酒丶治病丶读书丶习武——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好。陛下宠他,皇后疼他,太上皇喜欢他,连朝中的大臣都对他赞不绝口。 而她的儿子李佑呢? 阴妃想到这里,心里更堵了。李佑不算差,聪明活泼,但跟李恪一比,就差远了。陛下从来不夸李佑,从来不赏李佑,从来不去李佑那里用膳。 都是儿子,凭什么差这么多? 更让阴妃受不了的,是杨妃升贵妃的那一天。 那天她正在寝殿里绣花,宫女跑进来说:「娘娘,陛下下旨了,升杨妃为贵妃。」 阴妃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有感觉到疼。 贵妃。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 她入宫这么多年,连个「妃」字都是熬了很久才得到的。杨妃凭什么一下子就升了贵妃? 「陛下还赏了杨贵妃很多东西。」宫女继续说,「蜀锦十匹丶南海珍珠一斛丶白玉如意一柄丶金丝镶宝手镯一对……」 「够了!」阴妃把手里的绣绷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宫女吓得跪了下来,不敢再说话。 那天晚上,阴妃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 从那天起,阴妃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寝殿里,而是开始留意杨贵妃的一举一动。她派人去打听——杨贵妃今天做了什么,李恪今天做了什么,陛下今天去了哪里。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但她不敢对李恪下手。陛下盯得紧,百骑司的人到处都有,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韦贵妃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禁足丶降位,从贵妃变成了妃,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阴妃不想重蹈韦贵妃的覆辙。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李佑。九岁,聪明,但不够聪明。调皮,贪玩,容易被人带偏。阴妃知道儿子的弱点,以前她总是管着他丶骂着他,不让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第三十三章 阴妃 下 消息传到阴妃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娘娘,六殿下被蜀王殿下打了。」宫女低声禀报,「打得可不轻,趴在榻上起不来。」 阴妃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打了?怎么打的?」 「蜀王殿下拿了戒尺,当着杨贵妃的面打的。六殿下哭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后来陛下也去了,发了好大的火。」 阴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地问:「陛下发火?发谁的火?」 「发六殿下的火。不过……」宫女犹豫了一下,「蜀王殿下跪下来替六殿下求情,说愿意代弟受过。陛下就没有再追究了。」 阴妃的手猛地攥紧了。 代弟受过。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的儿子李佑,闯了祸从来不敢承认,每次都是她这个当娘的替他擦屁股丶替他求情。而李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敢在陛下面前说「愿意代弟受过」。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跪下去说的。 阴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的儿子就能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凭什么她的儿子就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当跟班,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陛下夸了蜀王殿下,说他教弟弟是对的。还说六殿下要是再犯错,就亲自处置。」 阴妃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悠闲得很。但她心里一点都不悠闲。 李恪教训了李愔,不但没有受罚,反而被陛下夸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信任他,认可他,觉得他有资格管教弟弟。 而她呢?她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 那天晚上,阴妃把李佑叫到了跟前。 李佑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也听说了李愔被打的事,心里有些发虚——毕竟那些事他也有份。 「母妃。」他低着头,不敢看阴妃的眼睛。 「佑儿,你过来。」阴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李佑慢慢走过去,在阴妃面前站定。 「六殿下被打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被打?」 李佑低着头,不说话。 阴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更柔和了:「佑儿,母妃不是怪你。母妃只是想告诉你——你比六殿下大,你应该比他懂事。你不能什么事都跟着别人做,你要有自己的主意。」 李佑抬起头,看着阴妃。 「母妃,那我该怎么办?」 阴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少跟六殿下来往。」 李佑愣了一下:「可是母妃,您之前不是让我多跟他玩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阴妃的声音微微冷了一些,「他被李恪打了,以后肯定会被管得死死的。你再跟他玩,李恪也会盯上你。你想被李恪打吗?」 李佑摇了摇头。他可不想。李恪打李愔的那几下,他想想都疼。 「所以,离他远点。」阴妃看着李佑的眼睛,「你自己玩自己的,别被人抓住把柄。」 李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走了。 阴妃坐在灯下,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原本想借李愔来打击杨贵妃,没想到李恪一出手就把局面扳了回去。李愔被打了一顿,老实了;李恪被陛下夸奖了,威信更高了。她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李恪在陛下面前又露了一次脸。 阴妃想到这里,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更让阴妃受不了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李愔养好了伤,老老实实地去弘文馆给秦怀道道了歉,给王侍郎家的姑娘赔了礼。更让人意外的是,李恪竟然亲自带着李愔去了秦琼府上,让李愔给秦怀道和秦琼当面赔不是。 秦琼本来对李愔欺负自己儿子的事很不高兴,但看到李恪亲自带着弟弟上门道歉,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摸了摸李愔的头,说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三十四章 青楼 李愔的伤好利索之后,李恪带着他去了秦府。 这一次,李愔比上次老实多了。他规规矩矩地给秦琼磕了头,又给秦怀道赔了不是。秦怀道年纪小,不记仇,很快就跟李愔玩到了一起。秦琼看着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转头对李恪说:「愔儿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人管。你多费心。」 「师父放心,我会盯着的。」 秦琼点了点头:「行。从明天起,你带他一起来。我先教他骑射,把基础打扎实了。等他大一些,再教鐧法。」 李愔听到「鐧法」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拉着秦琼的衣角:「秦将军,您真的教我鐧法?」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秦琼笑了:「教你。但你得先把马骑稳了,弓拉开了。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 「我一定好好学!」李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恪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弟弟这性子,三分钟热度。但至少,现在他愿意学。 从秦府回来,李恪又去了一趟太医院。 李安没有跟着,被他派去办别的事了——查李元昌最近在做什么。上次李愔被李元昌带着欺负别人的事,李恪心里一直不踏实。他不信李元昌是单纯想带侄子玩,背后说不定有人撺掇,但他现在查不到证据,只能先盯着。 傍晚时分,李安回来了。 「殿下,查到了。七殿下最近跟几个宗室子弟走得近,整天吃喝玩乐。上次带六殿下欺负人,就是跟那几个人一起谋划的。」 「有没有跟宫里的人来往?」 李安摇了摇头:「暂时没查到。」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证据,不能乱猜。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继续盯着。七叔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是。」 李元昌这个人,心思不大,但胆子不小。 他是李渊的第七子,李世民的弟弟,按辈分是李恪的七叔。他不敢对李世民怎么样,但对李世民的孩子们,他可没什么顾忌。之从被李承乾说了一顿,他心里憋着火,但不敢明着跟李承乾对着干。他琢磨着,得找个机会,让李愔出个大丑,让李恪脸上无光。 他跟几个狐朋狗友一合计,想出了一个损主意——青楼。 李愔才八岁,要是被人知道他去了那种地方,不光是李愔丢脸,杨贵妃和李恪都得跟着蒙羞。就算李恪及时把人拦住了,只要李愔踏进青楼的门,这事传出去就够难听的。 「七哥,这主意好!」一个宗室子弟拍手叫好,「李恪那小子不是受宠吗!看他弟弟进了青楼,他脸上有没有光!」 李元昌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天后,李安急匆匆地跑来找李恪。 「殿下,七殿下又去找六殿下了。这次……这次是去那种地方。」 李恪放下手中的医书,目光一凛:「哪种地方?」 李安的脸有些红,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平康坊。」 李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人在哪?」 「七殿下带着六殿下出了宫,往平康坊去了。赵统领带着人跟在后面,让我先来报信。」 李恪站起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殿下,要不要先禀报陛下?」李安追在后面问。 「来不及了。」李恪的脚步飞快,「先去把人截住。你再去一趟御书房,告诉张德,请父皇到平康坊。」 李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 平康坊,长安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 李元昌带着李愔,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进了坊门。李愔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七叔,这是哪儿啊?」 「好玩的地方。」李元昌笑眯眯地说,「七叔带你去长长见识。」 李愔虽然只有八岁,但在弘文馆里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隐约知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有些发虚,但又不敢说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李元昌在一座楼前下了马,门口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 「哟,七殿下,您可好久没来了!」 李元昌哈哈大笑,搂着两个女子就往里走。李愔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第三十五章 余波 青楼的事,李世民没有当场发作,但不代表他会放过。 当天夜里,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李世民把百骑司的刘主事叫来,只说了四个字:「去查。仔细。」 刘主事领命而去。百骑司的人像水银泄地一样渗入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查李元昌这几日的行踪,查他见过什么人,查他身边的人,查他府上的门客丶仆从丶往来书信。不出三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宫里。 刘主事跪在御书房里,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七殿下府上有一个门客,与宫中某位娘娘身边的人有过接触。臣顺藤摸瓜去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奏摺上,一动不动。 「继续查。」 「臣查了。那个门客在长安城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七殿下那边,臣又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逾制的车马丶服饰,还有几封与外地官员往来的书信,言语之间颇有不逊。」刘主事的声音更低了,「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李元昌的事,可大可小。逾制的车马服饰,可以算是僭越;与外地官员的书信,言语不逊,可以算是心怀不满。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再加上他带李愔去青楼,性质就不一样了。至于宫里那个人是谁,查不到证据,但他心里有数。 「传朕的旨意。」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元昌,削去王爵,降为县公,即日离京,赴封地思过。非诏不得入朝。」 「是。」 刘主事叩首领旨,退了出去。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后宫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宫里那个人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阴妃坐在寝殿里,手里绞着帕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知道陛下查到了什么,也知道陛下没有继续往下查。不是查不到,是给她留了体面。她的嘴唇在发抖,心里又恨又怕。 她恨杨妃,恨李恪,恨所有挡她路的人。她的儿子李佑,哪一点比李恪差?凭什么杨妃能升贵妃,她不能?凭什么李恪处处受宠,她的儿子无人问津?她咽不下这口气。但她现在不敢动了,陛下已经盯上她了。她只能等,等风头过去,等陛下放松警惕。 宫女端来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像她此刻的心情。 李世民没有直接处置阴妃,但他做了一件事——让张德去传了一道口谕。 张德站在阴妃面前,笑眯眯的,但话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阴妃娘娘,陛下说了,五殿下年纪小,不懂事,需要人盯着。陛下让您多费心,看好五殿下,别让他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 阴妃跪在地上,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臣妾……遵旨。」 张德走了。阴妃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陛下让她看好李佑,别让他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这是在警告她。她的事,陛下都知道。她不敢再动了,至少现在不敢。 消息传到杨贵妃的寝殿,杨贵妃正在缝衣裳。听到太监的禀报,她的手停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没有叫疼,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李愔的事,她心里有数。阴妃恨她,她知道。但她不想再追究了,陛下的处置已经够了。她低头继续缝衣裳,一针一线,认认真真。 李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里跟着王永正辨识几味新到的药材。 李安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恪放下药材,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王永正看着李恪的脸色,没有多问,继续讲那味药材的药性。李恪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父皇处置了李元昌,贬为县公,逐出长安。阴妃被敲打了,但没有降位,没有禁足。父皇给她留了体面,不是因为她无辜,是因为她是李佑的生母。 李恪拿起那味药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苦中带甘,是黄连。他放下药材,对王永正说:「王太医,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学生有些事要处理。」王永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元昌离开长安的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一行车马从长安城的西门出去,简简单单,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李元昌骑在马上,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封地在偏远的小城,离长安几百里,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恨李恪,恨李世民,恨所有挡他路的人。但他没有办法,他输了。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少年。李元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人——李恪。 第三十六章 试探 卖酒的生意越做越大,程咬金的腰包越来越鼓,李世民的内库也越来越充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头馏「玉液」每天一百坛,二馏「琼浆」每天五十坛,日日售罄,天天断货。订单从长安排到洛阳,从洛阳排到太原,从太原排到扬州。程咬金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盯着作坊里的蒸馏器,一边要应付那些上门求酒的达官贵人,还得琢磨着在洛阳丶太原丶扬州开分号的事。但他乐在其中——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活,谁不乐意? 秦琼不负责卖酒,只管坐镇。他的名声在那里,有他镇着,没人敢乱来。程咬金那张滚刀肉的脸加上秦琼那块金字招牌,长安城里想打酒坊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有些人的分量,不是秦琼和程咬金能压得住的。 这一日,李世民在御书房批奏摺,张德进来通报。 「陛下,齐国公求见。」 齐国公——长孙无忌,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李世民的大舅子,凌烟阁功臣之首。他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出身关陇名门,自幼与李世民交好,后又结为姻亲,从晋阳起兵时就跟随左右,玄武门之变更是他一手策划。这些年他历任吏部尚书丶尚书右仆射,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让他进来吧。」李世民放下笔。 长孙无忌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精明而深沉。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久居高位的气势。 「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他跪下磕头。 「辅机来了?起来坐。」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亲切。 长孙无忌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张德上了茶,退到一旁。 「辅机今日来,有什么事?」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 「陛下,臣今日来,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些日子没跟陛下单独说说话了,心里惦记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他了解自己这位大舅子——没有事,他不会来。 「说吧,什么事。」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臣听说……最近程知节那边,卖酒卖得不错?」 来了。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声色。 「嗯。知节那人,做什么都能折腾出点名堂。卖冰赚了一笔,现在又卖酒,生意不错。」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臣听说,那酒的方子……是从宫里出去的?」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 消息传得真快。 「辅机,你听谁说的?」 长孙无忌笑了笑:「陛下,臣是听人说的。朝中大臣们私下都在议论,说程知节那酒,比宫里的御酒还好。能比御酒还好的酒,除了宫里出来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长孙无忌。 「辅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臣是替陛下着想。这酒的生意,利润太高了。朝中已经有人眼红了,说程知节仗着陛下的宠信,垄断了酒市,与民争利。这些话虽然现在还没传到御史台,但迟早会传过去。到时候,陛下脸上也不好看。」 李世民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长孙无忌继续说:「臣不是反对陛下做生意。陛下内库充盈,是好事。但陛下,这桩生意,毕竟是挂在程知节名下。程知节是功臣,是武将,他出面卖酒,容易招人闲话。万一有人参他一本,陛下是保他还是不保他?」 「那你说怎么办?」李世民问。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酒,与其挂在程知节名下,不如交给朝廷来管。设一个酒务司,专门负责酒的酿造和售卖。所得利润,一部分入国库,一部分入内库。这样既名正言顺,又不怕人弹劾。」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辅机,你说的这个酒务司,谁来管?」 长孙无忌看了李世民一眼,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第三十七章 扯虎皮 李恪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太液池走了一段路,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脚下的石板。李安跟在后面,不敢出声打扰。 他心里不平静。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无忌不是程咬金,不是秦琼,不是那些眼红的达官贵人。那些人有程咬金骂回去就行了,但长孙无忌不一样。他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是凌烟阁功臣之首。他说想管这桩生意,不是商量,是试探。试探李世民的底线,也试探这桩生意的虚实。 李恪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长孙无忌。永徽四年,他诬陷李恪谋反,赐死,年仅三十四岁。那个人,是笑面虎,是绵里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心狠手辣。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长孙无忌得逞。但他现在才十一岁,不能硬碰硬。长孙无忌是齐国公丶尚书右仆射,位高权重,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李恪一个十一岁的皇子,手里没有实权,没有势力,拿什么跟他斗?他需要一面大旗,一面让长孙无忌不敢轻举妄动的大旗。 他想到了李渊。 李恪停下脚步,站在太液池边,望着水面。池水被秋风吹皱了,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去。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李安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殿下,您去哪儿?」 「回御书房。」 御书房里,李世民还在批奏摺。龙案上堆着一尺多高的奏摺,他一本一本地看,不时提起朱笔批几个字。看到李恪回来,他放下笔,有些意外。 「怎么又回来了?」 李恪跪下,把在路上想好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个办法,能让长孙舅舅不再打这桩生意的主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说。」 「把这桩生意,挂在太上皇的名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李恪继续说:「父皇,这桩生意挂在谁的名下,都会有人眼红。挂在程将军名下,有人说他与民争利。挂在父皇名下,有人说朝廷与民争利。挂在儿臣名下,儿臣年纪小,压不住。但挂在太上皇名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恪知道,父皇在权衡利弊。 「太上皇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是您的父亲。谁敢说太上皇与民争利?谁敢打太上皇的主意?长孙舅舅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太上皇的东西。」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而且,」李恪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父皇,这桩生意挂在太上皇名下,还有一个好处。太上皇退位这些年,心里一直不痛快。他知道自己是被儿子赶下台的,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一口气。您把这桩生意挂在他名下,等于告诉他——父亲,儿子没有忘了您。您的用度丶您的体面,儿子都记在心里。」 李世民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复杂的丶深沉的情绪。他想起上次在大安宫,父亲说「世民,朕为你感到骄傲」的时候,他眼眶红了。父亲退位四年多,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有咽下去。他把生意挂在父亲名下,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高兴。 「你觉得,你皇祖父会答应?」李世民问。 「儿臣去说。」李恪说,「皇祖父疼儿臣,儿臣开口,他不会拒绝。」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朕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父皇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儿臣来想就行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你皇祖父那边,你去说。需要什么,朕给你准备。」 「不用。」李恪笑了笑,「儿臣带一坛琼浆去就行了。皇祖父好酒,有好酒就好说话。」 李世民也笑了,摇了摇头:「你倒是会投其所好。」 李恪从御书房出来,没有回偏殿,直接去了大安宫。他让李安从偏殿取了一坛最好的琼浆——二馏原浆,五成烈,兑水后醇厚绵长,是李渊最喜欢的。李安抱着酒坛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大安宫里,李渊正坐在窗边翻棋谱。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张德在旁边伺候着,茶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李恪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李渊放下棋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坐吧。」 第三十八章 夜思 夜深了,偏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李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卷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几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长孙无忌去找父皇,要插手酒的生意;父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去大安宫求皇祖父出面,事情暂时压住了。 但李恪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时的。长孙无忌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人是关陇集团的首领,朝堂上说一不二,门生故旧遍布。今天他退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摸不清深浅。等他摸清了,他会再来的。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深秋的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得窗棂吱吱作响。他望着那片波光,心里不平静。 他现在有什么?父皇护着他,皇祖父宠着他,大哥李承乾支持他。外面有师父秦琼丶程咬金替他撑着酒坊的生意。但这些还不够。秦琼和程咬金是武将,在军中有人脉,在朝堂上的分量却有限。他需要更多的人站在自己这边,至少不要站在对立面。 李恪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李靖。大唐军神,灭东突厥,定襄城大捷,如今官拜兵部尚书,封代国公。这个人能文能武,治军有方,在朝中地位超然,不拉帮结派。长孙无忌拉拢不了他,也得罪不起他。 魏徵。御史大夫,直言敢谏,是父皇最信任的谏臣之一。他是山东士族的代表,看人看事不看出身,只看对错。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房玄龄。尚书左仆射,父皇的左膀右臂。性格温和,心思缜密,善于调和矛盾。李恪在政事堂见习时,房玄龄对他多有指点,印象不错。 尉迟恭。大唐名将,玄武门之变的首功之臣。性格刚直,重情重义。李恪之前给他配过药,他儿子尉迟宝林在弘文馆跟李恪关系很好。 李恪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名字。这些人,有的是文臣,有的是武将,有的是山东士族的代表,有的是功勋卓着的老将。他们不是关陇集团的人,也不依附长孙无忌。如果能把他们笼络住,至少让他们不站在对立面,那他在朝堂上就不会孤立无援。 可是,怎么笼络?他今年才十一岁,手里没有实权,没有官位,没有封地。他拿什么去结交这些朝中重臣? 李恪想了想,自己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三样东西。一是医术,他已经给秦琼看过病,给尉迟恭配过药,给长孙皇后开过方子。没有人会拒绝一个能治病的人。二是酒,玉液琼浆,天下独一份,现在挂在皇祖父名下,但他随时可以拿出来送人。三是诚意,用真心去结交,不是因为他们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值得结交。 李恪又想起了一件事——盐。 今天翻《隋书·食货志》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隋朝开皇三年废除了盐税,让百姓自由经营。唐朝建立后沿袭了这一政策,至今没有改变。盐的生产丶运输丶销售全部由民间自行经营,朝廷不收税,不专卖,完全放任自由。这个局面,已经维持了将近半个世纪。 但李恪知道,盐是可以生大钱的。天下人每天都离不开盐,谁掌握了盐,谁就掌握了一个永不枯竭的聚宝盆。 可是,大唐的盐有问题。 李恪前世是医学博士,对矿物学和毒理学有基本的了解。这个时代的盐分为两种:海盐和矿盐。海盐取自海水,晾晒而成,杂质少,可直接食用。但海盐产量有限,运输不便,价格昂贵,普通百姓吃不起。矿盐是从盐矿里开采出来的,产量大,价格低,但矿盐中含有大量的杂质和有毒物质——主要是氯化镁丶硫酸镁以及重金属。直接食用会中毒,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丧命。所以矿盐只能用来腌制皮革丶喂养牲畜,人不能吃。 但如果能把矿盐提纯,去除有毒物质,变成可以食用的盐呢? 李恪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医学博士,虽然不专攻化学,但基本的过滤丶沉淀丶结晶原理他懂。矿盐中的有毒杂质,大多溶于水,而氯化钠(食盐)也溶于水。但通过多次溶解丶过滤丶重结晶,可以大幅降低杂质含量。如果再加入一些简单的化学方法——比如用草木灰水(含碳酸钾)沉淀镁离子——就能得到相对纯净的食盐。这些方法不需要复杂的设备,不需要昂贵的材料,只需要耐心和细心。 李恪前世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篇关于古代盐业技术的文章,讲的就是唐代矿盐提纯的方法。当时只是随手翻翻,没想到如今竟然用得上。 第三十九章 精盐 李恪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昨夜想定了盐的事,今天就要动手。 但盐的实验不能在宫里做。宫里人多眼杂,父皇的百骑司无处不在,韦贵妃虽被禁足,阴妃虽被敲打,但谁也不知道她们还有多少眼线。盐的事一旦被有心人察觉,传到长孙无忌耳朵里,他李恪还没起步就得被按死。他需要一个隐秘的丶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做实验的地方。 他想到了秦府。 师父秦琼的府邸在崇仁坊,闹中取静。秦琼早年征战,旧伤累累,虽然如今在李恪的调养下已经好了大半,但家中依然清净少客。秦怀道在弘文馆读书,秦夫人每日在家料理家务,秦琼除了偶尔去军中看望老部下,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养身体。那里没人会来打扰,也没人敢去打扰——秦琼的宅邸,谁敢随便安插眼线? 况且,李恪每日下午都要去秦府跟师父学鐧法。他让李安备马,怀里揣着昨夜写的方子和图纸,直奔秦府。 秦琼正在院子里练鐧。他右肩的旧伤经过李恪这几个月的调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双手握鐧,虎虎生风。看到李恪来了,他收了招式,把双鐧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来了?今天来得早。」秦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你怀里揣着什么?」 李恪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让李安在院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然后跟着秦琼进了书房。 秦琼看他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小事,坐下来等他开口。 李恪没有绕弯子,把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相信师父。秦琼是他穿越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可以放心交底的人。不是因为秦琼位高权重,而是因为这个人重情重义丶知恩图报,把恩义看得比命还重。 「师父,您还记得长孙无忌来试探父皇的事吗?」李恪说。 秦琼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 「长孙无忌是齐国公丶尚书右仆射,朝中门生故旧遍布。父皇现在护着我,皇祖父疼着我,大哥支持我,但这不够。」李恪看着秦琼,「我需要在朝堂上站住脚。站住了,别人才不敢动我。」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用盐来站住脚?」 「不是现在。是以后。」李恪从袖子里掏出昨夜写的东西,「师父,我想先做一件事。我听说有一种盐叫矿盐,从盐矿里采出来的。这种盐产量大,价格便宜,但含有毒杂质,人吃了会中毒,所以只能用来腌皮货丶喂牲口。但如果能把有毒的杂质去掉,变成可以吃的盐呢?」 秦琼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能去掉?」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试试。」李恪认真地说,「如果成了,矿盐就能变成可以吃的盐。产量大,成本低,价格可以比海盐便宜得多。天下人每天都要吃盐,谁掌握了这个,谁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袋子。」 秦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感慨。 「你做这事,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李恪摇头,「这事现在八字没一撇,我不想惊动父皇。等做出结果了,再跟父皇说。」 「长孙无忌那边呢?」 「他盯着的是酒。盐的事,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秦琼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舆图,铺在桌上。 「你刚才说矿盐。为师想起一件事。」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为师在河东有一处封地,就在蒲州附近。那地方——有一座盐矿。」 李恪愣住了。 秦琼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蒲州安邑,有一座盐池。出的是矿盐,产量不小。那地方是朝廷的,但封地周边的山头,有一部分是为师的产业。为师年轻时在那里驻过军,知道那里的盐矿含杂质多,当地人都不敢吃,只能用来腌皮货。」 「封地上有矿?」李恪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为师当年驻军的时候,看那里荒着也是荒着,就圈了一片地。后来朝廷封赏,那块地也跟着封了进来。」秦琼看着李恪,「你需要矿盐,为师让人去取。你要做实验,就在为师府上做。为师替你看着,没人敢来打扰。」 李恪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秦琼行了一礼:「师父,大恩不言谢。」 秦琼伸手扶住他:「别谢。你做成了,是为师的光荣。」 秦琼说做就做。他当即叫来府上的管家,写了一份手令,盖上了自己的印信,让管家带着几个心腹家将,快马加鞭赶往河东。 「去封地,取矿盐回来。要生盐,不要加工过的。」秦琼吩咐,「多取一些,两百斤。」 管家领命而去。李恪在旁边算了算,从长安到河东蒲州,快马加鞭,来回要十来天。这段时间,他刚好可以准备实验的器具,把提纯的步骤在心里过一遍,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第四十章 中秋宴 贞观四年的中秋,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八月的长安城,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太液池的荷花早就谢了,莲蓬被人采去,剩下枯黄的花梗立在水中。岸边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来,甜丝丝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宫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到处挂上了红色的灯笼,连廊柱上都缠了新丝带。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李世民早早就下了旨,今年中秋要大办,在太极殿设宴,宗室亲贵丶朝中重臣,都要来。 最让人意外的,不是宴会的规模,而是一个消息——太上皇李渊,要出席。 李渊退位四年多,深居简出,从不参加任何宫宴。每年中秋,李世民派人去大安宫送节礼,李渊收下,让人传句话「朕知道了」,就算完了。今年不同。张德传话出来,说太上皇问了一句:「今年的中秋宴,在哪儿办?」张德回禀了李世民,李世民立刻说:「告诉太上皇,太极殿。儿子亲自来接。」 张德传话回去,李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必来接,朕自己去。」 消息传出,后宫震动。 八月十五,傍晚时分,太极殿灯火通明。 殿内摆了几十桌,宗室亲贵坐左边,朝中重臣坐右边。殿中央留了一条宽宽的甬道,铺着红毡,直通上首。李世民还没到,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交头接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首的座次安排。李世民的御座居中,左边是长孙皇后的位置,右边——是杨贵妃的位置。 这个安排,是李世民亲自定的。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后宫议论纷纷。四妃之中,韦妃被禁足,阴妃被敲打后称病不出,剩下两位妃子资历尚浅。杨贵妃如今是四妃之首,坐在李世民右手边,于礼制上并无不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礼制的问题——是陛下在告诉天下人,杨贵妃在他心里的分量。 长孙皇后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她甚至主动让人给杨贵妃送去了一套新做的首饰,说是「妹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露面,要体面些」。 杨贵妃接到那套首饰时,手有些发抖。她入宫多年,从来都是站在角落里的人。如今要坐在李世民右手边,面对满朝文武,她心里不是不紧张。但李恪握着她的手说:「娘,您不用怕。您坐在那里,不是为您自己,是为父皇,为咱们李家。」 杨贵妃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酉时三刻,太监张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幞头,腰佩玉带,步履沉稳,面带微笑。长孙皇后走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杨贵妃走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头上戴着长孙皇后送的那套首饰,妆容精致,眉眼间有一种温婉的丶不卑不亢的美。 三人走过甬道,登上上首。李世民在御座上坐下,长孙皇后和杨贵妃分坐左右。 殿内众人齐齐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贵妃娘娘金安——」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众人起身落座。 李恪坐在皇子席上,看着上首的母亲。杨贵妃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带微笑,目光平视前方。她的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着裙子,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但她掩饰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李恪在心里默默地为她鼓劲。 李承乾坐在李恪旁边,低声说:「三弟,母妃今天真好看。」 李恪笑了笑:「大哥,母后也好看。」 李承乾也笑了:「那当然,母后哪天不好看?」 兄弟俩相视一笑。 「太上皇驾到——」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李世民都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李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张德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但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扶。他走到殿门口,看到李世民迎上来,微微点了点头。 「父亲。」李世民行了个礼。 「嗯。」李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然后在李世民左手边站定。 李世民亲自引着李渊走到上首,在他自己的御座旁边,早已设了一个位置——不在左右,而是与御座平齐,略高半阶,以示尊崇。那是太上皇的位置。 第四十一章 婚事 中秋过后,李恪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午去弘文馆读书,下午去太医院学医,每隔两三天去一趟大安宫陪皇祖父,隔三差五去秦府练鐧法。酒坊的生意上了轨道,程咬金一个人忙得过来,李恪不用天天盯着。盐的实验还在秦府后院悄悄进行,他已经把提纯的流程摸透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中秋宴后第二天,李恪上午去了大安宫。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李渊正坐在院子里翻棋谱,看到李恪来了,放下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坐吧。」 李恪在李渊对面坐下,张德上了茶。祖孙二人喝了两杯茶,李渊摆了摆手:「来,陪朕下一盘。」 棋盘摆开,两人开始对弈。李渊的棋风稳健,步步为营,李恪陪着他,不急不躁。下了半个多时辰,李渊赢了一盘,心情不错。 「你下午有事吗?」李渊问。 「下午大哥和大妹妹要来。」李恪说,「他们说了,要陪皇祖父打麻将。」 李渊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那朕让张德把麻将准备好。上回你妹妹说没学会,朕今天好好教教她。」 下午,李承乾和李丽质果然来了。 李丽质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梳着双螺髻,眉目如画,笑盈盈地走进来。「皇祖父!孙儿给您请安来了!」 李承乾跟在她后面,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步履沉稳,面带微笑。「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来了就好。坐吧。」李渊让张德摆上麻将,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李丽质坐在李恪对面,李承乾坐在李渊对面。李渊今天兴致高,一边打一边教李丽质,难得的有耐心。 「这张不能打,打了就放炮了。」 「看好了,这个留着,等那个。」 「你出牌太快了,想想再出。」 李丽质学得认真,不时问一句「皇祖父,这个能不能吃」,李渊就耐心地解释。李恪一边打牌,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李承乾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两把,难得地笑了。李渊也赢了一把,心情大好。 但李恪注意到,李丽质虽然笑着,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她的笑容不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是挂在脸上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看着还美,但已经没有生气了。 打了几圈,李渊有些累了,让张德扶他进去歇息。 「你们年轻人玩吧。」李渊摆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恪丶李承乾和李丽质。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李恪看着李丽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妹妹,你今天不高兴。」 李丽质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三哥,我挺好的。」 「你骗不了我。」李恪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就会不停地搓衣角。从你进门到现在,你搓了不下十次了。」 李丽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捏着衣角,不自觉地搓着。她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李恪,眼眶忽然红了。 「大妹妹,怎么了?」李承乾也注意到了,放下手里的牌,「谁欺负你了?」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大哥,三哥,我……我听母后说,父皇和母后准备把我许配给长孙冲。」 李恪的手猛地顿住了。 长孙冲。长孙无忌的儿子。李丽质的表哥——长孙皇后是长孙无忌的妹妹,李丽质和长孙冲是嫡亲的表兄妹。 李承乾的脸色也变了。「长孙冲?就是舅舅的长子?」 李丽质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李恪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李丽质——长乐公主,贞观十七年病逝,年仅二十三岁。史书上没有写明死因,但李恪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是实实在在的。表兄妹,血缘太近了。近亲结婚会增加隐性遗传病的发病率,后代容易出现畸形丶体弱多病。 他不能让妹妹嫁给长孙冲。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她的命。 「你不想嫁?」李恪问。 李丽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三哥,我不是不想嫁。我是……我不想嫁到长孙家。长孙冲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他看人的眼神……我不喜欢。」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可是父皇和母后已经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第四十二章 证据 从大安宫回来的那天晚上,李恪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近亲结婚的危害——表兄妹血缘太近,子女易患先天疾病,母体亦易早衰。这些话,他懂,但他一个人懂没有用。他需要让父皇和母后也懂,需要让他们知道,把李丽质嫁给长孙冲,不是在给她找好归宿,是在害她。 可是,他怎么说服父皇?他不能直接说「我学医的时候看过一些书」。父皇不会信的。他需要证据,需要实实在在的丶看得见摸得着的案例。 李恪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太液池。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但他心里不平静。他想起李承乾今天在大安宫说的话——「三弟,你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google搜索twkan 对,他还有大哥。 李恪转身出了偏殿,大步往东宫走去。李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东宫里,李承乾还没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天在大安宫,李丽质哭着说不想嫁到长孙家,他心里也不好受。 「大哥。」李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承乾抬起头,看到李恪走进来,面色凝重。「三弟,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恪在他对面坐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大哥,大妹妹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我需要你帮忙。」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你说。」 「大哥,大妹妹不想嫁到长孙家,不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长孙冲。」李恪看着李承乾的眼睛,「表兄妹结婚,血缘太近了。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容易得怪病——有的生下来就体弱,有的长不大,有的智力有问题。大妹妹嫁过去,将来受苦的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孩子。」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我学医的时候,在太医院看过一些书。书上写得很清楚。」李恪顿了顿,「但光有书不够。父皇不会信我一个孩子的书。我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近亲结婚的案例。大唐这么大,不可能没有表兄妹结婚生子的例子。有的是孩子体弱多病,有的是孩子生下来就有毛病。只要找到这些案例,拿到父皇面前,他不能不信。」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大哥,你是太子,东宫的人脉广。你的人去查,比我自己去查快得多。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派人去长安城及周边的医馆丶药铺,找那些有经验的郎中,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表兄妹结婚丶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案例。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李承乾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三弟,你说得对。这事,我来办。三天之内,我给你结果。」 李恪站起来,朝李承乾行了个礼。「谢谢大哥。」 「谢什么?」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也是我妹妹。」 李承乾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派出了东宫的几个心腹,分头去长安城的大小医馆丶药铺打听。这些人都是东宫的老人,嘴巴严,办事利落,不会走漏风声。 与此同时,李恪也没有闲着。他去了太医院,找王永正借了几本医书。王永正问他要什么书,他说想查一些关于胎病的记载。王永正没有多问,从书架上取了几卷旧籍递给他。 李恪回到偏殿,一页一页地翻。古代的医书上虽然没有现代遗传学的概念,但有很多关于「胎弱」「胎疾」的记载。他找到了一些案例——父母是近亲,生下的孩子先天体弱丶多病丶早夭。他把这些案例摘抄下来,详细记录,准备到时候一并呈给父皇。 第三天傍晚,李承乾派人来叫李恪。 李恪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的脸色有些沉重。 「三弟,你看看这些。」 李恪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第一页写着——长安城东市一家药铺的郎中,行医三十年,见过三例表兄妹结婚生子的案例。第一例,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岁时夭折。第二例,孩子先天聋哑。第三例,孩子智力低下,至今无法自理。 第二页,西市一家医馆的老郎中说,他年轻时在洛阳行医,见过一家表兄妹结婚,连生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五岁。 第三页,城南一个接生婆说,她接生过一对表兄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浑身发紫。 李恪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心里越沉重。不是因为这些案例触目惊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案例,没有被记录下来。 第四十三章 君臣商议 李恪和李承乾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面前那沓纸还摊开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近亲结婚导致孩子畸形丶早夭的案例。长安城东市的药铺郎中丶西市的医馆老大夫丶城南的接生婆——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们的口述被一笔一画地记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想起李恪跪在地上说的话——「这件事关系到天下苍生。如果大唐的子民都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那大唐的江山还怎么稳固?」 十一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不是背书的腔调,是真心实意的丶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话。还有李承乾,跪在旁边,说「请父皇颁律,以正天下」。这两个孩子,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德。」他叫了一声。 「在。」 「去查查。这两天,太子和蜀王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朕查清楚。」 张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百骑司的人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刘主事就跪在了御书房里。 「陛下,查清楚了。」 「说。」 「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查近亲结婚的事。太子派了东宫的人,分头去了长安城及周边的医馆丶药铺,找了不少郎中和接生婆,打听表兄妹结婚生子的事。蜀王殿下去了太医院,找王太医借了几本医书,摘抄了一些关于胎病的记载。两个人还去了大安宫,陪太上皇打了一下午的麻将。」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动。「大安宫?」 「是。蜀王殿下上午去陪太上皇下棋,下午太子和长乐公主也去了,四个人打了一下午麻将。」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长乐公主——李丽质。他想起中秋宴上,李丽质坐在皇子席上,笑着给皇祖父敬酒。那孩子眉眼像她母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又想起李恪和李承乾今天跪在御书房里,一个说「为了大唐子民的延续」,一个说「请父皇颁律,以正天下」。 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两个混帐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张德在旁边听到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丽质是你们的妹妹,难道就不是朕的亲女儿了吗?」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事不能给朕明说,居然拐着弯儿,搬出江山社稷来压朕。」 他又拿起那沓纸,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复杂的丶深沉的情绪。这两个孩子,为了妹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查案例丶借医书丶找证据,还跑到大安宫去陪皇祖父打麻将——那是怕他知道了生气,先去皇祖父那里铺垫?还是只是顺便?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孩子,心里装着妹妹。这一点,让他心里有些发暖。但同时,他也在想另一件事——那沓纸上记录的案例,触目惊心。如果表兄妹结婚真的会导致孩子畸形丶早夭,那大唐的子民中,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这种痛苦?那些孩子生下来就体弱,那些孩子长不大就夭折,那些孩子先天聋哑丶智力低下——他们的父母,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李世民放下那沓纸,沉默了很久。这件事,不只是李丽质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千家万户,关系到天下苍生,关系到李唐江山的未来。如果他能颁布一条律法,禁止五服之内通婚,让天下人知道近亲结婚的危害,那能救多少孩子?能免去多少家庭的痛苦? 「张德。」李世民叫了一声。 「在。」 「去请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丶魏徵丶李靖……还有太常卿丶宗正卿,都叫来。朕要议事。」 「是。」 张德退了出去。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气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才转过身,回到龙案前,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不到半个时辰,朝中重臣陆续到了。 房玄龄来得最快,他是尚书左仆射,办公的地方离御书房最近。进门的时候,看到李世民面色凝重,心里先打了个突。 「陛下,出了什么事?」 「玄龄,坐。等人到齐了再说。」 第四十四章 转向 「不知道。」李恪站起来,「我去跟她说。」 李恪到李丽质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丽质正坐在窗前绣花,看到李恪进来,放下针线,站了起来。「三哥,你怎么来了?」 李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大妹妹,三哥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李丽质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好消息?」 「父皇已经让人去议了。关于近亲结婚的禁令。以后,五服之内不能通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丽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三哥,你是说……」 「大妹妹,你不用嫁给长孙冲了。」李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丽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她知道三哥和大哥为了这件事费了多少心思。查案例丶借医书丶找证据丶去御书房——每一件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惹父皇不高兴,就会被朝臣弹劾,就会被长孙家记恨。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谢什么?」李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妹妹。」 李丽质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李恪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别哭了。让父皇知道了,又该说咱们拐弯抹角了。」 李丽质破涕为笑,松开他,用手帕擦了擦眼泪。「三哥,父皇真的说你们拐弯抹角了?」 「说了。」李恪笑了笑,「还骂我们两个混帐东西。」 李丽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门口的两盏灯笼在秋风中摇晃,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照在他阴沉的脸上。管家迎上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自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书房。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他没有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沉默了很久。窗外是长孙府的庭院,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叶铺了一地。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的情形——房玄龄牵头拟定章程,魏徵附议,李靖也站在那一边。李孝恭和萧瑀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满殿大臣,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他不能反对,反对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就是不顾江山社稷。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起因不是房玄龄,不是魏徵,不是李靖,是那两个孩子——李恪和李承乾。 那些案例,那些医书上的记载,那些郎中和接生婆的口述,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人去查的,有人去问的,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能做到这件事的,在宫里,只有两个人——太子和蜀王。一个有人,一个懂医。李承乾派人去查,李恪提供方子和证据,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长孙无忌想到这里,手指攥紧了窗棂。他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坐下。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把冲儿叫来。」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长孙冲来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他面前摊着几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长孙冲站在门口,行了个礼:「父亲,您找我?」 「进来。把门关上。」 长孙冲走进来,关上门,在长孙无忌对面坐下。他今年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有几分长孙皇后的影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他看着父亲的脸色,知道今天不是寻常的日子。 「父亲,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没有绕弯子。「你表妹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长孙冲愣了一下:「哪个表妹?」 「长乐公主。你姑姑的女儿。」 长孙冲的脸色变了。「为什么?父亲,您不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长孙无忌打断了他,「重要的是,这门亲事成不了了。你姑丈要颁律,禁止五服之内通婚。表兄妹,在五服之内。」 长孙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父亲,孩儿不明白。表兄妹结婚,自古有之。前朝也好,本朝也罢,多少人家都是亲上加亲。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第四十五章 遇刺 秋风萧瑟,长安城的街道上落叶翻飞。 李恪骑在马上,李愔跟在旁边,兄弟二人带着李安和赵统领及四个侍卫,正往秦府的方向去。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了,从宫门出来,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走一刻钟就到了秦府。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内是几处闲置的宅院,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李恪喜欢走这条路,清净,不堵马。 李愔骑着一匹小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东张西望。他在秦府学了一段时间的骑射,进步不小,秦琼夸他「有悟性」,他高兴了好几天。 「三哥,今天师父教什么?上回说等我马骑稳了就教鐧法,今天是不是该教了?」李愔一脸期待。 李恪笑了笑:「急什么?先把马骑稳了再说。师父说了,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 「我马骑得很稳了!」李愔不服气,「上回师父还夸我了呢。」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夸你是鼓励你,不是说你真的行了。」李恪看了他一眼,「愔儿,学东西不能急。欲速则不达。」 李愔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巷子很长,两边的高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窄窄的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像一把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在巷子里回荡。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李恪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条巷子平时就没什么人,但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两边的墙头。墙头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李安。」他低声叫了一句。 「殿下?」 「不对劲。叫人——」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墙头射下来,钉在李安的马前,马受惊直立,李安被甩了下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赵统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四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拔刀护在李恪和李愔周围。 墙头上冒出十几个人影,黑布蒙面,手持刀剑,纵身跳下。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柄长刀,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他的目光扫过李恪和李愔,声音沙哑而冰冷:「太子的血仇,今日便拿李世民的儿女来祭!」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打着为太子李建成报仇的旗号——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这条路,知道这个时间,知道他带着弟弟出宫。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带殿下走!」赵统领大喝一声,带着四个侍卫迎了上去,刀剑相击,火星四溅。李恪一把拉过李愔的马缰,调转马头,往回跑。但巷子太窄,马跑不快。身后传来惨叫声——一个侍卫倒下了,又一个侍卫倒下了。 李安从地上爬起来,抽出腰刀,护在李恪身后。「殿下快走!奴才挡着!」 李恪没有回头。他拼命地抽着马鞭,马嘶鸣着往前冲。但前面也有人——三个黑衣人从巷口堵了过来,手持长刀,面目狰狞。前后夹击,无路可走。 李愔的脸吓得煞白,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三哥……三哥我怕……」 「别怕。」李恪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李愔从马上拽下来,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了短刀。这把短刀是秦琼送他的,说是防身用的,他一直带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赵统领浑身是血,还在拼杀。四个侍卫,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两个也伤痕累累。李安的腿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还在挥刀。但黑衣人太多了,至少有十几个,个个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的匪徒。 为首的黑衣人一刀劈开赵统领的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大步朝李恪走来。长刀上还滴着血,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冷光。 「蜀王殿下,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爹,当年杀了我家主公。」黑衣人举起长刀,朝李恪砍来。 李恪侧身一闪,短刀架住了长刀,但对方力气太大,他被震得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黑衣人第二刀又砍了下来,李恪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黑衣人第三刀砍向李愔。 李愔吓得闭上了眼睛。 李恪没有犹豫。他扑了过去,把李愔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划破衣袍,划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李恪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李愔身上。疼,钻心的疼,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背上烙了一下。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开弟弟。 第四十六章 薛仁贵 秦琼把李恪抱上马车,一路疾驰回宫。李愔坐在旁边,握着李恪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恪的手背上。李安被抬上了另一辆车,赵统领和剩下的侍卫也被人扶走了。 秦琼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征战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的徒弟,十一岁的孩子,为了护住弟弟,用自己的后背挡了一刀。如果不是那个白衣少年及时出现,如果不是他和城防军赶到——他不敢往下想。 「去查。」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查那些人的来历。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找到那个穿白袍的少年,他救了蜀王的命。」 「是。」 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奏摺。 张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陛丶陛下——蜀王殿下遇刺!在出宫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李世民手中的笔掉在了奏摺上,墨汁洇开了一大片。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本书由??????????.??????全网首发 「恪儿怎么样了?」 「受了重伤,正在回宫的路上。秦将军已经把人送回来了。」 李世民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德。 「李愔呢?」 「六殿下没事。据说蜀王殿下……替六殿下挡了一刀。」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冲了出去。 太极宫的偏殿里,太医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王永正跪在榻前,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李恪背上的伤口太深了,从左肩到右腰,几乎能看见骨头。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三七粉!白及!仙鹤草!快!」王永正的声音又急又厉。 李世民站在殿外,隔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长孙皇后赶来了,杨贵妃赶来了,李承乾赶来了,李泰也来了。杨贵妃跪在殿外,哭得浑身发抖,长孙皇后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谁干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在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怒潮。 李愔跪在角落里,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李恪的血。他的眼睛哭得红肿,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三哥替我挡了一刀……三哥替我挡了一刀……」 没有人说话。 偏殿里,王永正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血止住了,血止住了!」 殿外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恪趴在榻上,背上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裹着,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杨贵妃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李世民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很久没有动。 李承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榻上昏迷的李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如果今天三弟没有护着李愔,如果那个白衣少年没有出现,如果秦琼晚到一步——他不敢往下想。 「大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回过头,是李泰。李泰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眶微红。他虽然跟李恪不算亲近,但毕竟是兄弟。听说李恪替李愔挡了一刀的时候,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四弟。」李承乾点了点头。 「三哥会没事的。」李泰说。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看着榻上的李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会没事的。」 李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的icu,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跳动着,发出滴滴的声音。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病历上写着患者的名字——李恪,年龄三十四岁,死因:赐死。他把病历翻过来,背面写着另一行字:穿越者,医学博士,生于二十一世纪,卒于贞观。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太极宫偏殿的帐顶。烛火跳动着,在帐顶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背上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恪儿!」杨贵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恪儿你醒了!」 第四十七章 疑云 李恪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痛醒的。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后背传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的伤口上反覆碾压。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王永正跪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正在往纱布上倒东西。那股刺鼻的气味——是酒精。李恪自己蒸出来的,用来消毒伤口的。他曾经在兔子身上做过实验,效果极好。如今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殿下,忍着点。伤口有些发红,不用烈酒清洗怕是要化脓。」王永正的声音很轻,但手很稳。李恪咬着牙,一声没吭。疼,确实疼,但他知道这是对的。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就是死路一条。酒精消毒是唯一的办法。 杨贵妃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不敢出声,怕打扰王永正。李愔趴在门口,小脸煞白,眼睛哭得红肿,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清洗完毕,王永正重新敷上药,裹好纱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殿下,伤口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好好养着,不要再裂开。臣每日来换药,用烈酒清洗,连着洗几天,只要不发脓,就没事了。」 「多谢王太医。」李恪的声音很虚弱,但比刚醒来时清楚了许多。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永正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杨贵妃坐到榻边,握住李恪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别哭了。我没事。」李恪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笑意,「您再哭,愔儿又要哭了。」 杨贵妃破涕为笑,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李愔从门口探进脑袋,怯怯地叫了一声:「三哥……」 「进来吧。」李恪说。 李愔走到榻边,低着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三哥,你疼不疼?」 「疼。」李恪老实地说。 李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哥,都是因为我……」 「愔儿。」李恪打断了他,「你是我亲弟弟。我不护你,谁护你?」 李愔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王永正走后,偏殿里安静了下来。杨贵妃去给他熬药,李愔被哄回去睡觉了。李恪一个人趴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但比刚才好多了。酒精清洗虽然疼,但清洗之后,伤口清清凉凉的,没有那么肿胀了。他知道这是好事——炎症被控制住了,感染的风险大大降低。他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前太子李建成的旧部。 李建成死了几年了,贞观四年?不,玄武门之变是武德九年,贞观四年是玄武门之后第六年。李建成死了六年多了。六年多,他的旧部就算不被李世民杀完,也该隐姓埋名丶苟且偷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刺杀李世民的儿子?而且,刺杀的是他李恪,不是李承乾,不是李世民本人。 李恪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为前太子报仇的人,最该杀的是李世民——杀了李世民,江山动摇,那才叫报仇。可偏偏刺杀的是他李恪。一个庶出的皇子,生母是前朝公主,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没有人脉。杀了他,能报什么仇?李建成若是泉下有知,怕也不会领这份情。 李恪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不是李建成的人。是有人借了李建成的名义,来杀他。借刀杀人。李恪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长孙无忌。不,没有证据,不能乱猜。但除了他,还有谁?韦贵妃被禁足,阴妃被敲打,她们想杀他,但没有这个能力。能在长安城中埋伏十几个刺客,能摸清他的出行路线和时间,能知道他的护卫人数——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个人,必须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必须有足够的人手和财力,必须有杀他的动机。 长孙无忌——他有动机,有能力,有手段。而且,他刚刚因为近亲通婚禁令的事被李恪和李承乾联手摆了一道。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恨。李恪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目光清冷。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想争,不想斗,只想安安静静地学医丶习武丶赚钱丶护着身边的人。但别人不给他这个机会。风一直在吹,树想静也静不了。 …… 此刻,太极殿里,气氛比偏殿更加凝重。 李世民坐在上首,面色阴沉。李渊坐在他旁边,太上皇的威仪犹在,脸色比李世民还要难看。张德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第四十八章 灭口 蜀王遇刺后的第三天清晨,李世民在太极殿召见了薛仁贵。 张德去城东客栈传旨时,薛仁贵正在院中练剑。白袍如雪,剑光如水。他收剑入鞘,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白袍,跟着张德入了宫。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太极殿,殿内开阔,龙椅在上首,秋日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殿内,明晃晃的。 薛仁贵跪在殿中,脊背笔直,不卑不亢。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坐在上首,打量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身着白袍,眉目间有一股英气。就是他,一人一剑,在众人围杀下,救了李恪。 「你就是薛仁贵?」 「草民薛礼,字仁贵,参见陛下。」 「你救了蜀王的命。」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朕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薛仁贵抬起头,目光坦然:「草民什么都不要。」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都不要?」 「草民路过那条巷子,听到喊杀声,出手相助,并非因为知道那是蜀王殿下。换作任何人,草民都会救。」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赏赐的事。 「你从河东来长安,做什么?」 「投军。草民自幼习武,读兵书,愿以一身所学报效国家。」 李世民看向站在一旁的秦琼。「叔宝,这个人交给你。安排他在京中听用,先在你麾下历练。他的本事,你替朕看看。」 秦琼抱拳:「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向薛仁贵:「你救了恪儿的命,这个人情朕不替他还。等他伤好了,让他亲自谢你,退下吧。」 薛仁贵叩首,起身退出。秦琼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 秦琼没有直接带薛仁贵回府,而是先去了城外的校场。 「你说你自幼习武,读过兵书。我看看你的本事。」秦琼站在场边,指了指兵器架上的长枪,「枪法如何?」 薛仁贵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杆木枪,掂了掂分量,回到场中。他双手持枪,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枪出如龙,快如闪电,刺丶挑丶扫丶拨,每一招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破空声尖锐刺耳。 秦琼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是惊讶。这个少年的枪法,不像是江湖上那些花架子的套路,倒像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简洁,凌厉,招招致命。有些招式,连他都没见过。 「你学过战场上的枪法?」秦琼问。 薛仁贵收枪而立,气息平稳:「家父在世时,曾在军中任职。臣自幼跟随家父习武,学的都是战场上的本事。」 秦琼点了点头,又问:「弓箭如何?」 薛仁贵放下木枪,从墙上取下一张硬弓,试了试弦力,走到百步外的射位。搭箭,拉弓,瞄准,松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第二箭,第三箭,三箭连发,全部命中靶心,簇簇钉在红心周围,间距不过一指。 秦琼没有说话。他走到靶前,看着那三支箭,伸手拔出一支,箭头深深嵌入木头。他转身看着薛仁贵,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你骑马试试。」 薛仁贵翻身上马,策马奔驰。马是秦府最好的战马,性子烈,但薛仁贵骑上去,人借马力,马借人势,人与马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在马上拉弓,回身三箭,又是箭箭中靶。 秦琼站在场边,忍不住捋了捋胡须。他在军中几十年,见过无数将士,但像薛仁贵这样十七岁就有如此本事的,屈指可数。 「下来吧。」秦琼说。 薛仁贵翻身下马,站在秦琼面前。 秦琼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喜爱。「从今日起,你住在我府中。每日跟着府上的家将操练,过段时间我安排你去军中报到。你的本事,在我麾下不会埋没。」 薛仁贵抱拳:「谢秦将军。」 秦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干。蜀王殿下让人传话,说等他伤好了,亲自来谢你。」 薛仁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蜀王遇刺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四十九章 相见 李恪在偏殿里趴了整整十五天。 第十五天头上,王永正来换药,揭开纱布看了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殿下的伤口已经结牢了,可以坐起来了,但不要太久,每日坐半个时辰,慢慢增加。下地走动还得再等几日。」 李恪点了点头,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十五天没坐起来过,刚坐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杨贵妃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李恪笑了笑:「娘,您怎么又哭了?太医都说好了。」杨贵妃擦了擦眼睛,嗔道:「谁哭了?娘是高兴。」 能坐起来的消息传出去,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长孙皇后来了两次,每次来都带着亲手做的点心,坐在榻边问长问短,叮嘱他好好养伤。李承乾隔三差五就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几卷书来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李丽质也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自己绣的帕子丶香囊,说是给三哥解闷的。李渊来了三趟,第一趟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第二趟带了一副新做的棋盘,说「等你好了陪朕下棋」;第三趟带了一坛琼浆,说「这是你弄的酒,朕替你喝」。李世民政务繁忙,但也抽空来了两趟,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就走了。 每一个人来,李恪都笑着应对。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那个白袍少年。 这一日午后,偏殿外传来一阵粗犷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蜀王殿下!老程回来了!老程来看您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恪一听这声音就笑了。程咬金,除了他没人能这么大动静。 门帘掀开,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盒子,排成一溜,阵仗大得像搬家。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殿下!老程前些日子不在长安,去了江南一趟,开酒坊的事刚忙完。一回来就听说您遇刺了,可把老程吓坏了!您伤怎么样了?」 李恪坐在榻上,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笑着摆手:「程将军,您小声点,我听得见。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坐起来了。」 程咬金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才放心,一挥手,四个家仆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支老山参,须根齐全,少说也有几十年。第二个盒子里是一株灵芝,紫红色,品相极好。第三个盒子里是鹿茸,切得整整齐齐。第四个盒子里是阿胶,块块方正,色泽乌润。 「殿下,这都是老程在江南收来的好东西!江南那地方,水土好,出的药材也好。老程不懂医,但知道这些都是补身子的,您留着慢慢吃!」程咬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人参炖鸡,灵芝泡酒,鹿茸熬汤,阿胶蒸蛋——殿下您可得好好补补!」 李恪看着那几大盒东西,哭笑不得:「程将军,您这也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程咬金一摆手,「老程有的是,您别跟老程客气!」 李恪知道程咬金的脾气,推辞反而见外,便点了点头:「那多谢程将军了。等我能下地了,请您喝酒。」 程咬金哈哈大笑:「那敢情好!殿下您的酒,老程惦记好久了!」他又压低嗓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殿下,老程这次去江南,把分号的架子搭起来了。再过两个月,江南那边也能喝上咱们的玉液琼浆了。到时候,银子哗哗地往长安流!」 李恪笑了:「程将军辛苦了。」 「辛苦啥?赚钱的事,老程从来不嫌辛苦!」程咬金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才带着家仆走了。 他出了宫门,嗓门也没收住,逢人便说:「老程给蜀王殿下送了好些补药!老山参丶紫灵芝丶鹿茸丶阿胶——都是好东西!」不到半天,半个长安城都知道程咬金给蜀王送了礼。有人笑他张扬,有人说他会做人,有人酸溜溜地说「巴结皇子」。程咬金不在乎,他嗓门大,心眼直,做事从来不怕人说。 程咬金走后第二天,秦琼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十七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气,白袍如雪,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 「殿下。」秦琼走到榻边,看了看李恪的脸色,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 「师父坐。」李恪指了指椅子。 秦琼没有坐,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少年说:「这是蜀王殿下。上前见礼。」 少年上前一步,跪下磕头:「草民薛仁贵,参见蜀王殿下。」 李恪看着他,看了很久。就是这个人,在刀锋下扑上来,用一把长剑挡住了致命一击。就是这个人,不求赏赐,只说「路过出手」。就是这个人,未来的大唐名将,征东辽东,三箭定天山。此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白衣,跪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第五十章 天可汗 贞观四年的秋天,长安城迎来了一件盛事。 西域诸国遣使来朝,尊李世民为「天可汗」。这是自突厥平定之后,西域各国第一次联袂来贺。使者们带来了各国的礼物——玉石丶香料丶珍宝丶良马,堆满了太极殿前的丹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用胳膊粗的铁条焊接而成,外面蒙着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笼子比人还高,比马车还大,一路从西域运来,颠簸万里,押运的使者换了三批。 各国使者齐聚太极殿,李世民坐在上首,接受朝贺。仪式完毕,西域使团的首领——一个高鼻深目的康国使者,上前一步,行了个大礼。 「天可汗陛下,我国国王特命臣献上一头瑞兽,以表敬意。此兽产于极西之地,凶猛异常,百兽见之皆俯首。在我国,只有最勇猛的武士才能靠近它。今日献于天可汗,愿大唐国运昌盛,威加四海。」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壮汉上前,将铁笼上的黑布拉了下来。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铁笼里关着一头巨兽。通体棕黄,鬃毛浓密,双目如炬,四肢粗壮如柱,利爪如钩,尾巴粗长有力。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一声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像闷雷一样在殿内回荡。几个靠得近的大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殿角的侍卫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康国使者面有得色:「天可汗陛下,此兽在我西域名为『狮』,乃百兽之王。我国国王寻访多年,才捕得这一头,特献于大唐。」 殿下,李恪站在皇子席中,看着那头猛兽,心里说了一句:这就是狮子。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在动物园里,在纪录片里,在书上。但在这个时代,这东西确实稀罕。西域来的狮子,一路跋涉万里,活着送到长安,实属不易。 这时,秘书监虞世南从文臣列中出班,拱手道:「陛下,此兽古称『狻猊』。《尔雅》有云:『狻猊,如彪猫,食虎豹。』汉代西域进贡,便称之为『师子』。今康国献此瑞兽,实乃陛下仁德远播,万邦来朝之祥兆。」 李世民点了点头,面露悦色。 康国使者见唐臣中有人识得此兽,微微有些意外,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他向李世民深施一礼,声音朗朗:「天可汗陛下,这瑞兽狻猊,乃我西域百兽之王,凶猛难驯。我等一路东来,万里迢迢,也只有几位专门的驯兽师才能接近它。今日献于大唐,不知贵国可有勇士能降服此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康国使者看似恭顺,实则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傲气——你们大唐虽强,但这样的猛兽,你们未必驯得了。 程咬金第一个站出来,大大咧咧地说:「陛下,老程来试试!不就是一头大猫嘛,老程在战场上杀过的猛兽多了去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程咬金大步走到铁笼前,让人打开笼门。笼门一开,那头狮子猛地站起来,一声怒吼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程咬金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抄起一根铁棍就迎了上去。狮子扑过来,程咬金一棍砸在它背上,狮子吃痛,猛地一甩头,将程咬金撞翻在地。若不是旁边的侍卫及时用长矛逼住狮子,程咬金怕是要吃大亏。他爬起来,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退了下来。 尉迟恭不服气,也上去试了。他的力气比程咬金大,但与狮子搏斗了几个回合,也被逼退。 几个武将子弟跃跃欲试,轮流上阵,没有一个能在狮子面前撑过十个回合。狮子被激怒了,在殿内咆哮连连,铁笼被撞得哐哐作响,几个使者吓得脸色发白。那康国使者的嘴角却微微翘起,虽然很快压了下去,但那一丝得意,不少人都看到了。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西域诸国使者都在看着,大唐武将,竟无一人能制服一头畜生? 李恪站在皇子席中,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琼身后站着的那个白衣少年身上——薛仁贵。前些日子他遇刺,便是薛仁贵出手相救。后来父皇召见,将他安排在秦将军麾下听用。此人武艺高强,胆识过人,只是没有机会在众人面前显露身手。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么? 李恪从皇子席中走出来,走到殿中,朝李世民行了个礼。 「父皇,儿臣有一人举荐。」 李世民看着他:「谁?」 「秦将军麾下有一人,名唤薛仁贵。此人武艺高强,胆识过人,儿臣遇刺之时,便是此人出手相救。儿臣以为,或可让他一试。」 李世民微微颔首。前些日子的事他自然记得,那白衣少年赤手空拳挡住刺客一刀,救了他儿子的命。后来他亲自召见,问其志向,那少年说不求赏赐,只愿从军报国。如此胆识,倒是可以一用。 第五十一章 兄妹 李恪的伤彻底好了。 王永正最后一次来换药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伤口,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殿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从今往后,可以正常活动,骑马丶练武,都不碍事了。」李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憋闷全都吐出去。 「李安,备马。我要出宫。」李恪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再在屋里待下去,我没被刺客杀死,也要闷死了。」 李安应了一声,出去备马。薛仁贵已经在殿外候着了,穿着护卫统领的青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眉目英气。这段时间来,他每日来偏殿外站岗,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李恪看着他,点了点头:「仁贵,今天跟我出宫逛逛。」薛仁贵抱拳:「是。」 李恪带着薛仁贵丶李安,还有几个护卫,一行人出了宫门。 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李恪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他憋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能出来透气,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殿下,去哪儿?」李安问。 「随便逛逛。哪儿热闹去哪儿。」李恪说。 李安想了想:「城东的崇仁坊那边新开了一个市集,挺热闹的,要不——」 「就去那儿。」 崇仁坊的市集果然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丶讨价还价声丶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生动。李恪下了马,让护卫在后面跟着,自己带着薛仁贵和李安在人流中穿行。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眯起了眼睛。李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殿下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薛仁贵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逛到坊市深处,人渐渐少了,摊位也稀疏了。李恪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丶断断续续的抽泣。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街角围了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间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少年,看起来有十八九岁的样子,虎背熊腰,跪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穿着破旧的麻衣,上面打满了补丁,膝盖处的布磨破了。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旁边跪着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瘦小得像只猫,缩在少年身边,也在哭。两人面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妇人,已经没有了气息。草席旁边插着一根草标——卖身葬母。 周围的人在议论纷纷。 「可怜啊,铁头和巧儿,爹不争气,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娘生病没钱看,拖了几个月,就这么没了。」 「房子也被债主收了,兄妹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铁头那孩子实诚,有力气,在码头上扛包也能挣几个钱,可带着个妹妹,谁肯要?」 「巧儿才十三,瘦成那样,看着就心疼。」 李恪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兄妹。少年跪在石板地上,纹丝不动。妹妹缩在他身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指节发白。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问价。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李安一眼。「身上带了多少钱?」 李安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钱袋,数了数:「殿下,有十几贯。」 「够了。」李恪接过钱袋,走到那对兄妹面前,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他的眼睛红肿,但目光清澈,像山涧里的溪水。看着面相像是十八九岁,但仔细看眉眼,其实还稚嫩。他看着李恪,没有说话。旁边的妹妹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怯怯地看着他。 「你叫铁头?」李恪问。 少年点了点头。「是。俺叫铁头。这是俺妹妹,巧儿。」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乡音,有些沙哑。 「你多大了?」 「俺十六。」铁头说。 李恪微微一愣。十六岁,看着像十八九,是常年乾重活丶风吹日晒,把人催老了。他又看了看巧儿:「你呢?」 巧儿小声说:「俺十三。」 李恪点了点头。十三岁,比他还大两岁。但瘦成那样,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你娘过世了?」 铁头的眼眶又红了,他点了点头。「娘病了几个月,没钱看大夫,拖到现在……」他说不下去了。 李恪把钱袋放在草席上。「这里是十几贯钱,拿去把你娘葬了。剩下的,够你们兄妹俩生活一阵子了。」 铁头愣住了。他看着那个钱袋,又看了看李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十几贯钱,不是小数目。 第五十二章 根基 上 李恪的伤好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上午去弘文馆读书,然后去太医院学医,每隔两三天去一趟大安宫陪皇祖父下棋,隔三差五去秦府练鐧法。酒坊的生意上了轨道,程咬金一个人忙得过来。盐的实验还在秦府后院悄悄进行,他已经把矿盐提纯的流程摸透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薛仁贵每日跟着他,寸步不离。铁头也跟着,高大的身影走在李恪身后,像一堵移动的墙。 这一日午后,李恪带着薛仁贵和铁头,照例去秦府。李愔也跟来了——自从上次李恪替他挡了一刀,这小子就像变了个人,不再跟着其他人胡闹,不再偷跑出去喝酒,每日老老实实读书丶练武,脸上那股跋扈之气消了不少。他骑着一匹小马,跟在李恪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木剑,一路上比划个不停。 「三哥,今天师父教什么?上回说等我基本功扎实了就教鐧法,今天是不是该教了?」李愔一脸期待。 「急什么?先把马骑稳了再说。」李恪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从马上摔下来,忘了?」 google搜索twkan 李愔脸一红:「那是不小心。我现在骑得很稳了。」 「稳不稳,师父说了算。」李恪笑了笑。 秦怀道已经在秦府门口等着了。五岁的小人儿,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头上扎着一个小髻,手里握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看到李恪等人来了,远远地就跑过来。 「三哥!愔哥哥!」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阿耶在后院等你们呢。」 李恪下了马,摸了摸秦怀道的头。「怀道又长高了。」 秦怀道嘿嘿笑了两声,拉着李恪的手往里走。 秦府后院的演武场上,秦琼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短衣,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双手负在身后,站在场边。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伤早就好了,右肩能抬到齐肩高,左膝也能蹲下了,虽然还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翻腾跳跃,但教几个孩子绰绰有余。 「师父。」李恪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来了?」秦琼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铁头身上,「这个大个子是谁?」 李恪笑了笑:「师父,这是铁头。前些日子我在市集上遇到的,兄妹俩卖身葬母,我看可怜就收下了。他力气大,我让他在身边当护卫。」 秦琼打量着铁头。十六岁的少年,身高足有两米出头,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面相看着像十八九,是常年乾重活催老的,但仔细看眉眼,还稚嫩。秦琼在军中几十年,见过无数将士,但像铁头这样体格的,不多见。 「铁头,过来。」秦琼招了招手。 铁头走上前,抱拳行礼:「铁头见过秦将军。」声音粗犷,带着乡音。 秦琼没有多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最重的那杆铁枪,扔给铁头。「接着。」 铁头一只手接住,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将军,这枪太轻了。」 秦琼的眉头微微一动。这杆铁枪重四十斤,是普通长枪的两倍有余。军中能用这杆枪的,屈指可数。铁头一只手接住,说太轻。 秦琼又走到墙边,搬起一个石锁。这石锁一百二十斤,是秦琼年轻时练力用的,如今很少动它。他把石锁放在铁头面前。「试试这个。」 铁头蹲下来,一只手抓住石锁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石锁被他举过头顶,面不改色。他举了一会儿,轻轻放下,地面震了一下。 秦琼看着铁头,目光变了。他转头看向李恪。「恪儿,你过来。」 李恪走到秦琼身边。秦琼压低声音:「这个人,你从哪儿找来的?」 「市集上。他和他妹妹卖身葬母,我花了十几两银子买下来的。」李恪也压低了声音,「师父,他的力气比仁贵还大。」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确实。仁贵已经是天生神力了,在军中少有敌手。但这个人,比仁贵还胜一筹。好好培养,将来是你的贴身侍卫,谁都近不了你的身。」 李恪正是这个意思。「师父,仁贵是帅才,将来是要外放出去领兵打仗的,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当护卫。铁头不一样,他没有读过书,不懂兵法,但力气大丶忠心,留在身边当侍卫正合适。我想请师父在教我的同时,也教教他。拳脚丶刀法丶骑射,能学多少学多少。」 秦琼看了李恪一眼,目光里有欣慰。这孩子,想得长远。 第五十三章 根基 下 李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三哥,你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没命。我要是再不学好,我还是人吗?」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住今天的话。别练两天就忘了。」 「不会忘。」李愔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好好习武,将来保护三哥。」 李恪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秦怀道也跑过来,拉着李恪的衣角:「三哥,我以后也要保护你。」 李恪蹲下来,平视着秦怀道的眼睛。「好。三哥等着你长大。」 歇息的时候,秦琼把薛仁贵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薛仁贵点了点头,走到铁头面前。 「铁头,你跟我来。」 铁头跟着薛仁贵走到兵器架前。薛仁贵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两把大铁锤,每一把都有西瓜大小,锤头是铁的,手柄是铁的,通体漆黑,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这是秦琼年轻时用过的兵器,后来力气跟不上了,就搁在库房里,再也没动过。 「试试这个。」薛仁贵把两把铁锤递给铁头。 铁头接过来,一手一把,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趁手。统领,这个有多重?」 「每把五十斤,一对一百斤。」薛仁贵看着他,「你抡一下试试。」 铁头双手各握一把铁锤,深吸一口气,猛地抡了起来。锤风呼啸,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他越抡越快,越抡越猛,像两团黑色的旋风在演武场上翻滚。地上的尘土被卷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睛。秦怀道吓得躲到秦琼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秦琼站在场边,看着铁头抡锤,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兴奋。他在军中几十年,见过无数将士,但能把一百斤的铁锤抡成这样子的,一个都没有。 「好了好了。」秦琼叫停,「再抡下去,我这演武场要被你拆了。」 铁头停下来,面不改色,大气都不喘一口。他把铁锤放下,地面震了一下。 秦琼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铁头,从今天起,这两把锤就是你的兵器了。我教你锤法。」 铁头抱拳,憨憨地笑了:「谢秦将军。」 歇息的时候,秦琼把李恪叫到书房,关上了门。 师徒二人对面而坐,秦琼亲自倒了两杯茶。 「恪儿,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为师想过了。」秦琼的声音很低,「仁贵确实是帅才,留在你身边当护卫,屈才了。等他在军中历练几年,有了战功,为师会向陛下举荐,让他外放领兵。」 李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仁贵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不能一直拴在我身边。」 「铁头这个人,」秦琼顿了顿,「为师今天试了他,力气确实大,比仁贵还大。但他没读过书,不懂兵法,学东西也慢。这样的人,不能当将军,但做贴身侍卫,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力气大丶忠心丶肯吃苦,关键时刻能替你挡刀挡枪。」 李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师父,铁头就拜托您了。拳脚丶刀法丶锤法丶骑射,能教多少教多少。他学得慢,但扎实,学会了就不会忘。」 秦琼点了点头。「为师会好好教他。还有一件事——你弟弟愔儿,最近变化不小。」 李恪放下茶杯。「自从我替他挡了一刀,他就变了。不再胡闹了,每日老老实实读书丶练武。他说要好好习武,将来保护我。」 秦琼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你这一刀,没白挨。」 李恪笑了笑。「师父,愔儿就拜托您了。他底子薄,起步晚,但肯吃苦。您多费心。」 「他是你弟弟,也是为师的徒弟。为师不上心,谁上心?」秦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恪儿,你今年十一岁,想得比二十岁的人还周全。为师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孩子。」 李恪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秦琼放下茶杯,「这世道,想得周全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李恪抬起头,看着秦琼。「师父,您说得对。这世道,想得周全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歇息结束,秦琼把铁头叫到场中。 「铁头,你力气大,但光有力气不够。锤法讲究的是力道和技巧的结合。光有力气,抡不动;光有技巧,砸不疼。你两样都有,但技巧还差得远。从今天起,我教你一套锤法,一共三十六式。你先学前三式,学会了再往下教。」 第五十四章 骊山秋猎 贞观四年的深秋,李世民下旨,前往骊山秋猎。 这是突厥平定后第一次大规模的皇家围猎,既是彰显大唐武功,也是考校皇子们的骑射。随行的有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丶魏徵等朝臣,太子李承乾丶蜀王李恪丶魏王李泰丶越王李贞丶蜀王李愔等人随驾。李恪伤愈不久,骑马出行无碍,李世民特意问他:「恪儿,你的伤刚好,能骑马吗?」李恪答:「父皇放心,儿臣已无大碍。」 骊山猎苑在长安以东数十里,山势起伏,林木茂密,围场方圆数十里,以木栅围之,内有鹿丶兔丶獐丶狐丶野猪等兽。李世民驻跸行宫,次日清晨,号角齐鸣,秋猎正式开始。 皇子们各自身披轻甲,腰悬弓箭,骑在马上,精神抖擞。李承乾一身玄色轻甲,身姿挺拔,勒马立于最前。李泰身着银白轻甲,略显富态,但骑在马上倒也威风。李恪穿着一身青灰色轻甲,腰悬短刀,马鞍旁挂着弓箭,身侧跟着薛仁贵和铁头。薛仁贵青袍铁弓,面无表情,铁头扛着两把大铁锤,骑在一匹格外壮硕的马上,那马被他压得直喘粗气。 李愔跟在李恪后面,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骑着一匹小马,手里握着一把木弓,一脸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秋猎,也是他第一次跟三哥一起出猎。 李世民坐在高台上,俯瞰围场。他端起酒杯,对身边的房玄龄说:「玄龄,你看这些孩子,哪个最像朕年轻的时候?」房玄龄看了一眼高台下整装待发的皇子们,微微一笑:「太子沉稳,魏王聪慧,蜀王英武,各有千秋。」李世民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号角再响,围猎开始。 google搜索twkan 皇子们策马冲入围场,身后各跟着一队护卫。李承乾一马当先,冲入密林。李泰不甘落后,催马跟上。李恪没有急,他不紧不慢地策马而行,目光扫过四周的林木。 「三哥,我们快追啊!」李愔在后面急得直叫。 「急什么?」李恪看了他一眼,「猎物又不会跑光。你眼睛要放亮,耳朵要放灵,光靠马快没用。」 李愔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围场深处,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李恪摘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兔身。李愔惊呼:「三哥好箭法!」李恪淡淡一笑:「你好好练习,练的多了,你以后自然也能做到。」 铁头骑着马跟在最后面,高大的身体压得那马时不时地打趔趄。他扛着两把大铁锤,东张西望,忽然喊了一声:「公子,前面有野猪!」 李恪勒住马。前方灌木丛中,一头硕大的野猪正低头拱土,獠牙外露,浑身鬃毛如钢针,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野猪皮糙肉厚,性情凶猛,比虎豹更难对付。李愔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几步。 「仁贵。」李恪叫了一声。 薛仁贵摘下铁弓,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猪眼睛。野猪惨嚎一声,轰然倒下。李愔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薛统领好箭法。」李恪点了点头。薛仁贵收起弓,面无表情:「臣分内之事。」 李愔跑过去,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回头喊:「三哥,这野猪好大!比我还重!」 李恪笑了:「你是说,你还没有一头野猪重?」 李愔脸一红,不说话了。 高台上,李世民听到底下传来的猎物报告。太监张德一一记录:太子李承乾射鹿一只,魏王李泰射兔两只,蜀王李恪射兔一只丶野猪一头,其余皇子各有斩获。 「野猪?」李世民放下酒杯,「是恪儿射的?」 「回陛下,野猪是蜀王殿下的护卫薛仁贵所射。」张德如实禀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长孙无忌坐在下面,听到「薛仁贵」三个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魏徵看了看长孙无忌,又看了看李世民,没有说话。 围猎进行到午后,皇子们陆陆续续回到营地。李承乾射了一只鹿和两只兔,李泰射了三只兔,李恪收获了一只兔和一头野猪。李愔什么也没射到,但捡了一堆漂亮的石头,说要回去给母妃看。 李恪看着李愔捧着一堆石头傻笑,忍不住摇头。他回头看了铁头一眼,铁头扛着野猪,跟在后面,脸不红气不喘,像是扛着一袋棉花。 「铁头,把那头野猪送给师父去吧。」李恪说。 铁头应了一声,扛着野猪走了。 回到行宫,李世民召集皇子们共进晚膳。膳桌上摆着鹿肉丶兔肉丶野猪肉,都是今日所获。李世民举起酒杯:「今日秋猎,你们各有斩获,朕心甚慰。尤其是承乾,射鹿一只,不愧是太子。」李承乾起身谢恩。李泰也得了夸奖,笑眯眯的。 第五十五章 五色鹿 第二日清晨,秋猎继续。 号角声响过,皇子们再次策马冲入围场。李世民今日没有登高台,而是亲自骑了一匹青骢马,带着房玄龄丶长孙无忌等人缓步巡猎。他兴致不错,不时摘弓射几只飞鸟,引得随行大臣一阵喝彩。 李恪没有跟着大队伍。他选了一条偏僻的山路,带着薛仁贵丶铁头和几个护卫,往围场深处走去。李愔今天没有跟来——昨晚数石头数到半夜,早上起不来了。李恪也没有叫他,让他好好歇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李恪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手里的弓一直搭着箭。 「殿下。」薛仁贵忽然勒住马,压低声音。 李恪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前面有动静。」 薛仁贵的耳力极好,在军中练出来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翻身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听,站起来,目光有些异样。 「殿下,前面山坳里有一只鹿。但不是普通的鹿。」 「什么鹿?」 「臣看不清,但蹄声轻灵,不像是普通的鹿。臣在河东时听老人说过,骊山深处有一种五色鹿,毛色斑斓,极为罕见。百年难遇。」 李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五色鹿——他在前世读过《史记》,知道五色鹿被视为祥瑞之兆,献于帝王,是大吉之兆。如果他能捕获五色鹿献给父皇,那不仅是祥瑞,更是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但他转念一想,这件事不能自己做。 他是庶出皇子,若独自献上祥瑞,朝臣会怎么想?长孙无忌会怎么想?只怕又要说他有野心,邀宠献媚。他必须带上大哥李承乾。兄弟二人一起献上五色鹿,既显孝心,又显兄弟和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仁贵,你确定是五色鹿?」 「臣不敢确定,但蹄印不寻常。臣追过去看看,殿下稍候。」 「快去快回。」 薛仁贵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回来了,额头上沁着细汗,目光发亮。 「殿下,是五色鹿。臣亲眼看到了,毛色青丶赤丶黄丶白丶黑,五彩斑斓,就在前面三里外的山坳里。」 李恪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铁头说:「铁头,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铁头应了一声,扛着大锤站在路口,像一堵墙。李恪带着薛仁贵调转马头,往回跑。他得快,必须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找到大哥。 李承乾正在围场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射兔。 他今天的运气不错,已经射了两只兔子和一只獐子。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捡拾猎物。李恪策马奔来,远远地就叫了一声:「大哥!」 李承乾收起弓,看着李恪策马跑到面前,面色有些发红,显然是急赶过来的。他皱了皱眉:「三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恪翻身下马,走到李承乾身边,压低声音:「大哥,你过来一下。」 李承乾看他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小事,跟他走到一边。李恪把薛仁贵发现五色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李承乾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五色鹿?你确定?」 「薛仁贵亲眼看到的。他说毛色青丶赤丶黄丶白丶黑,五彩斑斓,就在前面三里外的山坳里。」 李承乾握紧了弓,目光里有兴奋,也有犹豫。「三弟,这是祥瑞。若是能捕获献给父皇——」 「我知道。」李恪打断了他,「所以我来找大哥。」 李承乾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李恪的意思。他看了李恪一眼,目光里有感动,也有一丝惭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弟,你想得周全。这件事,咱们兄弟一起做。」 李恪笑了。「大哥,那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捕获这只鹿。」 两人蹲在一棵大树下,薛仁贵站在旁边,把五色鹿所在的山坳地形画在地上。 「殿下,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出口。鹿在山坳中间的低洼处,周围有灌木丛,视野不开阔。如果从东面进去,鹿会从北面的小路逃走。」薛仁贵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臣的建议是,兵分两路。一路从东面进,驱赶鹿往北面跑;另一路提前埋伏在北面的小路上,等鹿过来,一箭拿下。」 李承乾看着地上的草图,问:「北面的小路,能骑马吗?」 「能。小路狭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但鹿的体型不大,走那条路正好。」 第五十六章 暗流 欢呼声从行宫方向传来的时候,李泰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 那是李承乾和李恪兄弟俩献上五色鹿之后,整个营地的反应。隔着数十座营帐,他都能听到那边喧哗的笑声丶赞叹声丶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而李泰的营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面前的菜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手里端着的酒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酒液微凉,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殿下,陛下那边还在庆贺……」身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本王听到了。」李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小太监不敢再说,退到一旁。 营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帐外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又一阵笑声传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大,伴随着某位大臣的贺词飘进帐来——「太子与蜀王殿下兄弟同心,实乃大唐之福!」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兄弟同心。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是李世民的第四子,母长孙皇后,从小聪慧过人,父皇常说「泰儿类朕」。他读书过目不忘,经史子集无所不通。父皇宠他,给他最大的王府,最多的俸禄,最高的品级。他以为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不比大哥轻。 可是今天—— 太子献上五色鹿,李恪献上五色鹿,兄弟俩并肩站在李世民面前,满朝文武齐声喝彩。而他李泰,什么也没有。 「砰——」 李泰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菜肴丶酒杯丶酒壶,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油汁溅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管。营帐里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五色鹿!五色鹿!」李泰的声音沙哑而暴烈,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山中出了五色鹿,你们都不知道?本王让你们日日探查围场,你们就是这么探查的?反而让大哥和三哥在父皇面前出了风头!一群废物!废物!」 帐门被掀开,几个幕僚匆匆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李泰最倚重的谋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下息怒。」杜楚客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四下里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狼藉,谁也不敢抬头看李泰一眼。 「息怒?」李泰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看着他,「杜长史,你让本王息怒?本王努力了这么久,编书丶拉拢文臣丶讨好父皇,可到头来呢?一个五色鹿就把本王所有的努力全压了下去。太子——太子是大哥,本王认了。可李恪凭什么?一个前朝公主的儿子,凭什么能跟大哥并肩站在那里,凭什么能让父皇笑得那么开心?」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骂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抓起桌上的一个酒杯想摔,发现桌上已经空了。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殿下,」杜楚客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说得对。今日太子和蜀王确实在陛下面前露了脸,满朝文武都在夸他们兄弟同心。但是——日子还长着呢。」 李泰抬起眼睛看着他。 「秋猎才开始两天,接下来还有好几天。」杜楚客走到李泰身边,压低声音,「殿下不必急于一时。下官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泰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说。」 杜楚客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围场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今天他们得了五色鹿,那是祥瑞,陛下高兴,满朝喝彩。但若是明天——围场里出现了猛兽,伤了人呢?」 李泰的眉头微微一动。「猛兽?」 「猎场之上,刀箭无眼,谁也说不准。这一带山林茂密,本就是虎狼出没之处。偶尔窜出一头饿熊,也是常有的事。」杜楚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身份尊贵,不好冒险,万一有所闪失,陛下必定震怒,满朝上下都会追查。此事风险太大,不可为。蜀王则不同。」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蜀王殿下伤愈不久,骑射本就比不得旁人。若是在狩猎时遇到一头猛兽,那也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与人无尤。届时伤了他,陛下顶多骂几句护卫不力,赔些医药,此事便揭过去了。」 第五十七章 猎熊 第二日清晨,号角再次吹响。 李恪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薛仁贵丶铁头丶李愔,还有几个护卫,沿着一条僻静的山路往林子深处走去。昨天献上五色鹿,满朝喝彩,今天他不想再出风头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打几只猎物,给父皇添一道菜。但走了小半个时辰,他觉得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昨天这个时候,林子里鸟鸣此起彼伏,草丛中时不时窜出野兔丶獐子,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今天却像是走进了一片死寂的林子,没有鸟叫,没有兽迹,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李愔骑着小马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是不是猎物都被我们吓跑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人回答他。 薛仁贵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的林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策马走到李恪身边,压低声音:「殿下,今天情况不对。」 「哪里不对?」 「不仅猎物没有发现,连飞鸟都看不到。」薛仁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凝重,「殿下,臣狩猎多年,遇到过类似的情形。山林之中,若是来了猛兽,百兽避退,飞鸟惊飞,才会这般安静。」 李恪的心微微提了起来。「猛兽?什么猛兽?」 「现在还不好说。」薛仁贵看了铁头一眼,「铁头,打起精神。」 铁头应了一声,把两把大铁锤从马背上取下来,一手一把,握在手里。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下来。薛仁贵走在最前面,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处灌木丛丶每一棵大树背后。李安跟在李恪身后,手按在刀柄上,额头沁出了细汗。李愔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再说话了,紧紧跟在李恪马后。 走了大约一里路,薛仁贵忽然勒住马,翻身下地。他蹲在一棵树旁,仔细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李恪也下了马,走过去一看——是一堆粪便,黑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腥臊气。 「殿下,这是熊粪。」薛仁贵用手指轻轻拨开粪便的表面,看了看里面的残余物,「还是新鲜的,不到半天。」 李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熊。在这个时代,熊可不是轻易能遇到的猎物。皮可制褥,肉可食,胆可入药,掌更是无上美味。他前世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它们懒洋洋地趴在假山上。今生若能亲手猎到一头熊,那别提多威风了。 「仁贵,你可有信心?」李恪看着薛仁贵。 薛仁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殿下放心,别说一头熊,就是两头熊,臣也能轻松拿下。」 李愔在后面听得眼睛发亮:「三哥,真的有熊?我还没见过熊呢!」 「你待会儿就能见到了。」李恪转头看着铁头,「铁头,你是第一次跟熊打交道,待会儿若是遇到了,你先上去试试它的力气。不要硬拼,试试水就退。」 铁头憨憨地笑了:「公子放心,俺力气大,不怕。」 薛仁贵看了铁头一眼,没有阻止。他也有心让铁头练练手——这个人天生神力,但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缺的就是实战。一头熊,正好是试金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循着熊粪的踪迹,往林子更深处探去。 薛仁贵走在最前面,铁头紧随其后,李恪和李愔在中间,护卫们散在四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林子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空气变得潮湿,带着腐败的树叶气息。 「就在前面。」薛仁贵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李恪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前方大约百步外,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灌木丛中穿行。 薛仁贵回头看了铁头一眼。「铁头,你走前面。记住殿下说的,先试试它的力气,不要硬拼。」 铁头点了点头,握紧了两把大铁锤,大步往前走。他步伐很重,但出奇地安静,像是猫科动物接近猎物时的姿态。 李恪搭箭在弦,跟在铁头后面。薛仁贵骑在马上,摘下了铁弓,箭矢已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出手。李愔被护卫护在最后面,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又紧张又兴奋。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被分开,一头巨大的黑熊站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庆功宴 晚宴设在骊山行宫的大殿里。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铜灯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朝臣们分坐两侧,面前的案上摆满了猎物——烤鹿肉丶炖兔肉丶野猪肉,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一道红烧熊掌,黑亮的皮裹着浓稠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恪坐在皇子席上,位置在李承乾旁边,李泰在另一边。他端起酒杯,心里还惦记着另一只熊掌——那是他特意让人留下来的,用冰镇着,派了快马送回长安,指名送往大安宫。皇祖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熊掌炖得软烂,最是滋补。 他正想着,李世民举起了酒杯。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李世民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带着几分微醺的酒意,「今日秋猎,朕心甚慰。三日之间,太子射鹿,更和蜀王献五色鹿,蜀王更猎得黑熊一头。天地降祥瑞,朕之诸子亦争气。此杯,朕敬天地,敬大唐,也敬诸位爱卿多年来的辅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陛下万岁万万岁!」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房玄龄第一个站出来,他端着酒杯,面带笑意:「陛下,秋猎三日,祥瑞频现。五色鹿乃仁德之兆,黑熊乃勇武之徵。太子沉稳,蜀王英武,魏王聪慧,诸位皇子各有建树。此非但陛下洪福齐天,亦是大唐国运昌隆之象。臣敬陛下,敬太子,敬诸位皇子!」 李世民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也站了起来。他面色如常,端着酒杯的手很稳,声音不急不慢:「陛下,臣以为,今日之喜,不单在祥瑞,更在陛下后继有人。太子仁厚,蜀王勇毅,魏王睿智,我大唐三代之基,稳如泰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丶李恪和李泰,「臣敬陛下,也敬诸位殿下。」 李恪看着长孙无忌的笑脸,心里微微发冷。这个人,之前在朝会上还一言不发,今天却站出来夸他们兄弟三个。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捧,但捧得太高,未必是好事。他悄悄看了李泰一眼——魏王坐在旁边,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李恪注意到,李泰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 魏徵也站了起来,他说话不像别人那样圆滑,直来直去:「陛下,臣是御史,不惯说奉承话。但今日臣要说几句。五色鹿是祥瑞,黑熊也是祥瑞,但臣最高兴的不是祥瑞,是看到太子与蜀王兄弟同心。前日捕获五色鹿,二人配合默契,不争功,不推诿。这才是社稷之福。」他转向李承乾和李恪,「臣敬太子,敬蜀王。」 李承乾起身回礼,刚想说什么,李泰已经先开口了。 「魏大夫说得好。」李泰端着酒杯,笑容温和,「大哥和三哥兄弟同心,本王也替他们高兴。尤其是三哥,伤愈不久,便能猎得黑熊,实在让本王敬佩。」他转向李恪,「三哥,本王敬你一杯。」 李恪端起酒杯,与李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无比,但他的面色丝毫不变。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笑,但笑意都没有到眼底。 殿中气氛正酣,程咬金端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陛下!老程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老程就知道一件事——陛下有福气!太子好,蜀王好,魏王也好!五色鹿丶大黑熊,全都是祥瑞!老程敬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程咬金说:「知节,你喝多了!」 「老程没喝多!」程咬金一摆手,差点把酒壶甩出去,「老程还能再喝三壶!」 殿内笑声四起,连魏徵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李恪看着程咬金耍酒疯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这个人粗鲁,但真实。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宴席进行到一半,张德从殿外走进来,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世民放下酒杯,面色微变——不是不悦,而是意外的惊喜。 「恪儿。」他叫了一声。 李恪站起来:「儿臣在。」 「你让人送回长安的那只熊掌,太上皇收到了。」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慰丶感动丶骄傲,「你皇祖父让人传话,说熊掌炖得很好,他吃了大半只。还说,让你好好打猎,别惦记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恪在猎熊得手之后,竟然还惦记着大安宫里的太上皇。房玄龄轻轻点了点头,魏徵也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 李恪低下头:「皇祖父身体不好,儿臣想着熊掌滋补,便让人送回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声音低了几分:「恪儿,朕替太上皇敬你一杯。」 李恪连忙跪下:「父皇折煞儿臣了。」 「起来。」李世民伸手扶住他的肩,「这一杯,你该喝。」 第五十九章 暗帐 骊山行宫渐渐安静下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帐外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兽吼,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皇子们的营帐星散在行宫四周,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太子李承乾的营帐在东侧,灯还亮着。 帐内,李承乾坐在案前,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面色微红,但目光清醒。近几日他射了鹿,又与三弟合力献上五色鹿,父皇在宴上夸了他两次。他心情不错,此刻没有睡意。 帐帘掀开,东宫属臣于志宁走了进来。他是太子詹事,跟随多年,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殿下还未歇息?」于志宁拱手。 「睡不着。」李承乾放下酒杯,「于詹事也还没睡?」 于志宁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臣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蜀王出尽了风头。」于志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五色鹿是他的人先发现的,黑熊也是他猎的。献五色鹿时殿下虽与他同献,但人人都知道,那是蜀王的人先发现丶先谋划的。猎熊更是蜀王独力完成,殿下并未参与。宴上魏大夫夸您与蜀王兄弟同心,可臣担心,长此以往,蜀王声望过盛——」 「够了。」李承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志宁一怔,住了口。 「于詹事,你跟随本宫多年,本宫敬你忠直。但这话,本宫不想再听到第二次。」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让夜风吹进来。烛火猛烈地晃了几下,帐内的光影也跟着晃动。 「五色鹿是三弟的人先发现的。他若想独占,大可以自己献上去,何必来找本宫?」李承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猎熊也是三弟的护卫拼死搏杀。他在父皇面前没有居功,把功劳分给了手下人。这样的人,你让本宫去防备他?」 于志宁低下头,不敢接话。 「三弟是本宫的亲弟弟,他不争不抢,一心替本宫着想。本宫若是连他都要猜忌,那本宫还配当这个太子吗?」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直视于志宁,「于詹事,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伤的是兄弟情分,丢的是本宫的脸面。」 于志宁连忙起身,拜倒在地:「殿下恕罪,臣失言了。」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下来:「本宫知道你是好意。但本宫心里有数。三弟是什么人,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退下吧。」 于志宁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营帐里又恢复了安静。李承乾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李恪营帐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与此同时,魏王李泰的营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将帐内照得通亮,地上又是一片狼藉。一只铜酒壶被摔在角落,壶嘴歪了,酒液顺着壶身往下淌,洇湿了毡毯。几个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杜楚客站在最前面,面色也不好看。 李泰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边的茶杯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下迸溅,「你们办的好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今日的熊,是谁的主意?」李泰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剜在幕僚们的心上,「本王让你们在围场放置猛兽,好让三哥出点意外。结果呢?熊倒是引过去了,三哥没伤着,反而让他猎了一头熊,在父皇面前又出了一次风头!今日庆功宴上,父皇提了三次『恪儿孝顺』,三次!你们没听见吗?」 杜楚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接话。这件事确实是他的疏漏。他本以为蜀王身边只有几个普通护卫,遇到熊必定惊惶失措,谁想到那个大个子铁头能徒手与熊周旋,薛仁贵更是箭无虚发。 「还有,五色鹿的事。」李泰缓了缓声音,退回椅子上坐定,「本王让你们日日探查围场,你们查了几日,什么都没查到。大哥和三哥昨日随便一溜达,就发现了一头百年难遇的五色鹿。你们说,这是你们无能,还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满帐寂然,无人应答。 帐中幕僚之一的柴令武——柴绍与平阳昭公主之子,与李泰交好——忍不住开口:「殿下,那五色鹿的事,臣也听说了些风声。似乎是蜀王身边那个护卫薛仁贵先发现的。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李泰看了他一眼:「怎么除?他是蜀王府护卫统领,父皇亲自封的,赤手伏兽有功,无缘无故动他,三哥不闹,父皇也会过问。」 第六十章 秋猎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李恪没有再刻意表现。 骊山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深,林木从墨绿渐次转成金黄丶赭红,风一吹,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铺了满地。李恪每日清晨带着李愔丶薛仁贵丶铁头出营,沿着山脊或溪谷缓缓而行,遇到猎物便射,遇不到也不强求。他本就不是来争强好胜的,五色鹿和黑熊已经足够让父皇高兴了,剩下的日子,他想安安静静地享受狩猎的乐趣。 李愔倒是一路劲头十足,骑着小马跟在李恪身后,弓不离手,箭不空搭。 「三哥三哥!前面有兔子!」李愔压着嗓子喊。 「射。」李恪勒住马,让到一边。 李愔摘弓搭箭,瞄了半天,箭离弦而去,偏了足有三尺,兔子被惊得窜进灌木丛不见了。他懊恼地放下弓,撅着嘴不说话。 「你先别急着射远靶。」李恪策马走到他身边,「回去先练二十步的近靶,把准头练出来再往外扩。你的手还稳不住,箭出去就飘了。」 李愔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几日跟着三哥,他学了不少东西。虽然一只猎物都没射中,但他觉得自己进步了——至少现在敢拉弓了,不像以前只敢看着别人射。 薛仁贵骑在后面,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铁头骑着那匹壮硕的马走在最后,两把大铁锤挂在马鞍两侧,压得那马时不时打个趔趄。今日收获不多,两只野兔丶一只野鸡,都是李恪射的。薛仁贵和铁头都没有出手,他们只是跟着,看着,护着。 围场西侧,魏王李泰这几日却大放异彩。 第四日午后,李泰带着一队人马沿着山脊搜索,发现了一头正在拱土的野猪。野猪不大,约莫百来斤,但性情凶猛,獠牙外露,一般的猎物见了都要绕着走。李泰没有退缩,他摘弓搭箭,一箭射中野猪的后腿,野猪吃痛转身朝他的马冲来。李泰不慌不忙,第二箭正中野猪的头颅,野猪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身边的护卫们齐声喝彩,连随行的杜楚客都忍不住捋了捋胡须。 第五日清晨,李泰又带人围猎了一处山谷,一口气射杀了两头狼。狼这东西狡猾凶残,从不单独行动,寻常人见了都要远远避开。李泰不但没躲,反而带着护卫主动围剿,亲手射中一头,另一头被他的护卫围住乱箭射死。消息传到行宫,李世民高兴得连声说好。 李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洗野兔。 「三哥,三哥!你听说了吗?四哥射了两头狼!」李愔策马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 「听说了。」李恪头也不抬,用匕首剖开野兔的肚子,利落地掏出内脏。 「四哥好厉害!」李愔跳下马来,蹲在李恪旁边,「三哥,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射狼?」 「先把兔子射中再说。」李恪看了他一眼,把洗乾净的野兔放进布袋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愔儿,射狼不是本事,围猎配合才是本事。李泰身边有十几个人替他驱赶围堵,狼跑不掉,才轮到他射。若是一个人独行遇上狼群,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李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李恪翻身上马,「今日再往前走两里,就收队回营。」 一行人沿着山脊缓缓前行。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一只灰褐色的动物,四蹄腾空,一纵一跃,快如闪电。 「狍子!」李愔大叫一声。 李恪摘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狍子的后腿。狍子踉跄了一下,拖着伤腿继续往前跑。薛仁贵正要出手,李恪摆了摆手,策马追了上去。他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拉满弓,稳住呼吸,一箭射出,正中狍子的脖颈。狍子又跑了几步,倒在了一片草地上。 李愔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三哥,你射中了!」 李恪下了马,走过去看了看狍子,回头冲李愔笑了笑。「今晚加菜。」 铁头翻身下马,一只手拎起狍子,像拎一只小鸡,顺手挂在了马鞍后面。 傍晚时分,秋猎的最后一场围猎结束了。 李世民召开最后一次庆功宴,按各人的收获论功行赏。李承乾射鹿两只,兔若干,中规中矩。李恪献上五色鹿并黑熊,又猎狍子一头丶野兔野鸡若干,李世民赏了他一对玉带钩丶十匹蜀锦。李泰射杀野猪一头丶狼两头,李世民赏了他一柄玉如意丶两匹上等丝绸,还当众夸他「射术精进,胆识过人」。其余皇子丶朝臣各有赏赐,皆大欢喜。 宴上,房玄龄端着酒杯,笑着对李世民说:「陛下,此次秋猎,太子沉稳,蜀王勇武,魏王机敏,诸位皇子各显其能。臣敬陛下,敬诸位殿下。」李世民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第六十一章 家宴 秋猎归来的第七日,大安宫传来口谕——太上皇李渊要设家宴,点名让李恪带上李愔和杨贵妃一同前往。张德亲自来传的话,笑眯眯地说:「太上皇说了,许久不曾热闹了,想看看孙儿们。」 杨贵妃接到消息后,在偏殿里坐了好一阵子。她入宫十几年,大安宫去过,但被太上皇点名请去赴宴,还是头一回。李恪看出了母亲的不安,笑道:「娘,皇祖父也是您的长辈,您不必拘束。」杨贵妃点了点头,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换上,又细细地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跟着两个儿子出了门。 李愔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脚蹬小靴,颇有几分少年英气。他今年八岁,在李恪身边待了几个月,人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毛毛躁躁。临出门时,他把秦琼送他的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摸了摸,确认挂牢了。 「愔儿,今日是家宴,不带刀。」杨贵妃看了他一眼。 「母妃,这是礼仪。」李愔一本正经地说,「三哥说了,皇子出门,佩刀是威仪。」杨贵妃看了看李恪,李恪笑着点了点头,她便不再说什么。 大安宫里,李渊今日精神格外好。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玄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上首。张德在旁边伺候着,茶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响。殿内已经摆好了案几,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案上摆着几碟时鲜水果丶几盘点心。李渊退位多年,大安宫平日里冷冷清清,难得今日要热闹一回,他特意让人把正殿收拾了一遍,连角落里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兰花都搬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长孙皇后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头上戴着几件素雅的首饰,坐在李渊右手边,面带微笑,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时不时抬头朝殿门口张望。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没有戴冕旒,也没有穿朝服,整个人看起来比朝堂上年轻了好几岁。 李承乾坐在李世民下手,手里端着茶,正在低声和李泰说着什么。李泰今日来得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佩玉带,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李治今年两岁多,坐在李泰旁边,圆滚滚的,两条小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是李恪上次送他的,虎头已经被口水浸得变了颜色,但他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城阳公主才一岁多,被乳母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啃着自己的手指。李丽质坐在李治旁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帮李治擦嘴角的口水。李治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李丽质轻声哄他:「九弟乖,擦乾净了才好看。」李治不听,伸着手朝门口喊:「三哥呢?三哥怎么还不来?」李丽质笑道:「三哥还没到呢,你急什么。」李治撅着嘴,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 「蜀王殿下到——杨贵妃到——六殿下到——」太监的通报声从殿外传来。李治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布老虎,摇摇晃晃地朝殿门口跑去。「三哥!三哥!」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李恪正好跨进殿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九弟,你又重了。」李恪掂了掂他,笑着说。李治搂着李恪的脖子,咯咯地笑,把布老虎往李恪脸上蹭。「三哥抱,三哥抱。三哥好久没来了,我想三哥了。」李恪一只手托着李治,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三哥这不是来了吗?」 李丽质也站起来,走到李恪面前,笑盈盈地叫了一声「三哥」。她比几月前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端庄。城阳公主在乳母怀里,看到李恪进来,伸着两只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李恪走过去,把李治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摸了摸城阳公主的头,小姑娘立刻安静下来,咯咯地笑了。 长孙皇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看到这些孩子——她的丶杨贵妃的——在太上皇的大安宫里,没有隔阂,没有嫌隙,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这宫里,能这样相处的兄弟姐妹,不多。她和杨贵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李恪把李治放下来,整了整衣冠,带着杨贵妃和李愔走到殿中央,朝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李渊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都起来,坐吧。」 众人落座。李治不肯回自己的位置,拽着李恪的衣角不放。李恪无奈,只好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把椅子挪近些。李治立刻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恪的袖子,心满意足地坐好。李愔坐在李恪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李渊看了看满堂儿孙,点了点头。「今日只论家事,不论国事。朕退位多年,难得热闹一次。今日你们都在,朕高兴。」 张德在一旁笑道:「太上皇,既然人齐了,不如先打几圈麻将?您不是一直念叨着,等蜀王殿下来了要好好切磋几把。」李渊一拍大腿:「对!去把麻将拿来!」他转头对众人说,「这麻将还是恪儿教朕的,朕如今可是老手了,你们谁都比不过。」李世民笑道:「父亲打得好,儿子甘拜下风。」李渊哼了一声:「你那是让着朕,朕知道。但今天不用让,都认认真真地打。」 张德带着两个小太监把麻将桌摆好,一盒骨牌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李渊拉过李世民:「世民,你来。」又看向长孙皇后,「你也来一个。」再看向杨贵妃,「你也来。」长孙皇后笑道:「臣妾会一点,打不好。」杨贵妃有些局促:「臣妾……还没学会。」她看了李恪一眼,李恪立刻道:「娘,我教您。」 第六十二章 双喜临门 说说笑笑间,又打了几圈。李渊手气好,连胡两把,心情大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杨贵妃,忽然说了一句:「你比刚进宫的时候胖了些。」杨贵妃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看自己。李渊笑了:「胖了好,胖了有福气。你生了两个好儿子,恪儿懂事,愔儿也有出息。朕看得出来,世民待你不错。」杨贵妃低下头,轻声道:「是陛下恩宠。」李渊摆手:「恩宠是一回事,你自己争气是另一回事。」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又看了一眼杨贵妃,「你们两个,都不错,替世民把后宫撑起来了。朕放心。」长孙皇后和杨贵妃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妾不敢。」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渊才意犹未尽地让人收了牌。「好了好了,开宴吧。朕饿了。」张德连忙带着宫女太监摆上酒菜。炖得软烂的鹿肉丶烤得金黄的羊腿丶清蒸的鲈鱼丶红烧的野兔,还有几碟时令小菜。李渊命人上了一坛玉液琼浆,亲自给李世民斟了一杯,又给李承乾和李恪各斟了一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众人举杯共饮。李治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学大人的样子举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乾杯」,惹得满堂大笑。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恪注意到长孙皇后的筷子动得很少。她面前那盘清蒸鲈鱼,只夹了一筷子便再没动过。他又看了看杨贵妃,母亲今日也不对劲,面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而且那盘清蒸鲈鱼就摆在她面前,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母后,您今日胃口不好?」李恪放下筷子,轻声问道。长孙皇后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这几日总觉得有些闷,闻到鱼腥味就不太舒服。」杨贵妃也接了一句:「臣妾也是如此。不知是不是天凉了,肠胃有些不适。」李恪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 李渊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肠胃弱些也是常事。」李治趴在长孙皇后膝边,仰着小脸问:「母后,你生病了吗?治儿给你吹吹。」说完鼓起腮帮子对着长孙皇后的脸吹了一口气,长孙皇后笑着揽住他:「母后没事。」 李世民看了看长孙皇后,又看了看杨贵妃,吩咐张德去请太医。李恪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朝李渊和李世民行了个礼:「皇祖父,父皇,孙儿在太医院跟王太医学了这许久,不如由孙儿先替母后和母妃把一把脉。若真有什么不适,也好先有个数。」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李恪先走到长孙皇后身边,轻声道:「母后,得罪了。」长孙皇后伸出手来。李恪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寸口上。殿内安静了下来。李恪闭上眼睛,凝神感受指尖传来的跳动——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滑脉。他在太医院学了将近一年,王永正手把手教过他如何辨别各种脉象。滑脉,主痰饮丶食滞丶实热,但对于育龄妇人来说,滑脉主孕。 他收回手,面色不变。「母后,您这个月的癸水,可曾如期?」长孙皇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李恪心中一喜,朝李世民和李渊行了一礼:「父皇,皇祖父,依儿臣所学,母后的脉象及症候,皆是有孕之兆。不过事关重大,稳妥起见,还是等太医来了再确认。」 李渊手中的酒杯顿住,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你说有孕?」长孙皇后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李世民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观音婢,恪儿说的是真的?」长孙皇后脸微微一红,在众人面前不便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治从旁边探过头来,歪着脑袋看长孙皇后的肚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母后,小宝宝在哪儿?」长孙皇后笑着把他揽进怀里。 李恪又走到杨贵妃身边。杨贵妃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发颤。李恪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还是滑脉。他收回手,抬头看着母亲。「母妃,您这个月的癸水,可曾如期?」杨贵妃的脸也红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迟了。李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李世民行了一礼:「父皇,母妃的脉象,也是滑脉。」 殿内再次安静了一瞬。然后,李世民笑了。他看看长孙皇后,又看看杨贵妃,笑容怎么都藏不住。李治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跑到杨贵妃面前,又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脸认真地宣布:「姨母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宝宝!」 太医令王永正来得很快,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臣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李世民摆手:「先诊脉。」王永正先给长孙皇后诊脉,凝神片刻,面露喜色:「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确是喜脉,已近两月。」又给杨贵妃诊脉,同样面露喜色:「恭喜陛下,贵妃娘娘也是喜脉,比皇后娘娘稍晚一些,但也有一月有余。」 殿内一片欢腾。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李世民站在殿中央,先后看了长孙皇后和杨贵妃一眼,又看向李恪,目光中满是欣慰。 第六十三章 倭国 家宴散了的第二天清晨,李恪醒来时,窗外还灰蒙蒙的。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想着昨日的事。长孙皇后有了身孕,杨贵妃也有了身孕,父皇高兴得像个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翻身起来,叫了声李安,吩咐备马,要去东市给母后和母妃买礼物。薛仁贵已在殿外候着,铁头没带他那两把大锤,换了一根粗木棍扛在肩上,憨憨地笑了一声:「公子早。」一行人出了宫门。 东市的宝珍斋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收拾得精致。掌柜捧出几只木匣,李恪看中了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一只卧鹿,玉质细腻温润。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十贯。」李恪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几个身材矮小丶衣着古怪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宽袖长袍,腰系粗带,脚蹬木屐,头上梳着怪异的发髻,唇上蓄着两撇细短的胡子。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矮小精壮,面孔方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身后跟着几个唐朝的通事舍人,面色颇为不悦。 google搜索twkan 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迎上去。为首那人根本没正眼看李恪,目光死死盯着掌柜手中的紫檀木匣,一把将匣子抢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倭语,不时蹦出几个生硬的唐话字眼:「好东西滴干活!我们滴,买!」 掌柜陪着笑脸:「客官,这是小店最贵重的东西了,羊脂白玉,二十贯。您要是喜欢——」 「二十贯?」那人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我们滴,拿走。钱滴,明天,送到。」说着一挥手,转身就要往外走。掌柜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李恪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慢慢地转着。 「慢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滴,什么人?」 李恪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块玉佩,是我先看中的。价钱没谈拢,拿了就走——这是什么规矩?」 「我们滴,远道而来,客人滴为先!」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硬,汉语生硬得像石头磨石头,「我滴,倭国遣唐使,犬上御田锹!你滴,不要多管闲事!」 犬上御田锹。李恪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贞观四年第一批遣唐使的正使,早年在隋朝时就曾来过中土。他更知道,一千多年后,这个岛国上的人会做什么。那些年的屈辱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穿过千年的时光依然难以消解。 李恪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反而更平静了:「遣唐使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耍威风的。」 犬上御田锹见李恪不退,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嘴里嚷嚷着:「你滴,小小年纪,敢教训我?」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往前涌。 薛仁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正要上前。李恪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侧头看了一眼铁头。 「铁头,教教他们大唐的规矩。」 铁头应了一声,把那根粗木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连柜台上的茶杯都跳了一跳。他没拿棍子打人——大步走上前去,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犬上御田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犬上御田锹双脚离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倭语。他身后的随从想上前,铁头抡起另一只手,「啪啪」两个大耳刮子扇在最前面两人脸上,两人直接转了两圈趴倒在地。 「在我们大唐的地界上,敢对我家公子动手动脚?」铁头瓮声瓮气地说着,把犬上御田锹往地上一掼,「老子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犬上御田锹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嚷嚷:「你滴,敢打我!我滴,遣唐使!两国交好——」 「两国交好?」李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两国交好,是让你来抢东西的?是让你来推搡大唐皇子的?」 犬上御田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李恪。「你滴……皇子?」 「本王乃蜀王。」 蜀王。李世民的第三个儿子。犬上御田锹的脸色彻底变了。 铁头没有停手。他又把犬上御田锹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耳光扇过去,打得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几个随从想跑,被铁头一人一脚踹翻在地,抱着肚子哀嚎。铁头下手极有分寸——皮肉之苦少不了,却不伤筋骨。 犬上御田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他带来的通事舍人早就吓得跪在了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记住了,」李恪蹲下来,平视着犬上御田锹的眼睛,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你来的这个地方,叫大唐。大唐的规矩,是客随主便,不是你一个遣唐使能在这里撒野的。今日打你,是要你记住——学东西,先学会做人。学不会做人,学再多也没用。」 第六十四章 礼物 宝珍斋外,深秋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李恪骑在马上,走了几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掌柜打包好的礼物,心情好了一些。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倭人狼狈逃窜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走,去西市。」李恪策马前行。 薛仁贵跟在旁边,铁头扛着棍子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公子,那几个倭人,俺下手是不是轻了?要不俺晚上再去找他们——」 「不必。」李恪头也不回,「几个跳梁小丑罢了,理会他们作甚?打过了,他们就记住了。打得太狠,反而显得咱们理亏。铁头,你今天做得不错,分寸拿捏得正好。不过——记住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打退即可,不必赶尽杀绝。这里毕竟是长安城内,不是在城外。」 铁头憨憨地咧嘴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公子说得是,俺记住了。」 「走,去西市。今日是给母后丶母妃挑礼物的好日子,莫让这些事坏了兴致。」 西市与东市不同,距皇宫较近,多是国内的高档店铺,绫罗绸缎丶珠宝玉器应有尽有。李恪骑马穿过街巷,在一家笔墨庄前停了下来。 「这家店看起来不错,进去看看。」 笔墨庄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宣纸丶湖笔丶徽墨丶端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袍子,见李恪等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 李恪在柜台前坐下,目光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大哥李承乾从小习字,一手楷书端正沉稳,但东宫的那几支笔笔锋都秃了也不舍得换,正好给他换一套新的。 「掌柜的,拿几支好笔来看看。」 掌柜从博古架上取下几只木匣,一一打开。第一支是湖笔,笔锋圆润饱满,弹性极好;第二支是宣笔,笔杆选用上等湘妃竹,纹路清晰;第三支是兼毫,笔锋刚柔并济,最适合写楷书。 「这三支,包起来。」李恪将三支笔递过去。 「公子好眼力,这三支笔都是小店的上品。」掌柜笑道。 「还有墨。」李恪又道,「徽墨,来十锭。挑年份久些的。」 十锭徽墨整整齐齐地码在锦盒里,漆黑如墨,散发着清雅的松烟香气。李恪又挑了一方端砚——紫石砚,质地细腻温润,不仅实用,摆在书房里也是一景。 「好嘞。」掌柜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用红绳扎紧,码在柜台边上。 李恪又拿起一本字帖,是欧阳询的小楷,字迹方正峻整,正是大哥喜欢的风格。他将字帖也放到柜台上:「这个也要了。」 一件一件摞起来,满满当当。李安将东西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挂上马背。 笔墨庄出来,李恪又逛了几家铺子。 路过一家卖胡饼的摊子,他买了几张刚出炉的,边走边吃,酥脆得直掉渣,还顺手塞了一张给铁头。 「公子,这是何物?」 「胡饼,好吃,你尝尝。」 铁头两口就吃完了一张,舔了舔手指:「公子,还有吗?」 李恪让李安又买了几张,铁头这才憨憨地笑着接了过去。 在锦缎庄,李恪挑了两匹蜀锦,一匹朱红,一匹鹅黄,花纹繁复而不失雅致。朱红的给母妃做新衣裳,鹅黄的给母后做秋衫。 他还买了几件小东西——一盒围棋,准备送给李丽质。大妹妹从小就爱下棋。一个藤编小马,是给城阳公主的小玩具,她还小,见到新鲜玩物总是咯咯直笑。一只泥捏的小虎崽,是给李治的。上回抱着他玩的时候,李治指着李恪脖子上的玉佩说是「老虎」,眼睛亮晶晶的,那只玉虎是皇祖父送的不能给他,但这只泥捏的,他拿着玩正好。还有一把精巧的小刀,是给李愔的。 李愔这段时间在秦府跟着师父习武,学的是趁手的双鐧和刀法,练得越来越卖力。秦琼偶然说起过,说这孩子颇有几分悟性,可塑之才。李恪知道,弟弟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念着那年自己替他挡的一刀。这份情,愔儿记着呢。 路过一家金翠阁时,李恪又在门口驻足了片刻,挑了一柄碧玉如意送给皇祖父。玉质温润,柄上刻着仙鹤祥云,寓意松鹤延年,正配得上大安宫深处那位日渐安详的老人。 李安在一旁看着殿下大包小包地买,忍不住笑了。李恪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给你也买了一件。」说着从柜台上拿起一顶新幞头扔给他,「你那顶戴了两年了,边都磨白了,换了。」 第六十五章 奇遇 李恪在西市逛了大半个时辰,大包小包挂满了马背,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往回走。李安提着东西,累得直喘气,正要问殿下是不是该回宫了,李恪忽然勒住了马,偏头问铁头:「对了,铁头,你常年在码头上,知不知道西市哪家铺子卖的东西最特别?不是那种常见的香料珠宝,是那种连你们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铁头想了想,憨憨地说:「公子,倒是听说过一家,不在正街上,拐进一条胡同里。那老板是个从极远之地来的胡商,卖的东西长安人好些都不认得。有人说在他那儿见过一种会变色的果子,青的红的挂在一根藤上,好看得紧,就是不能吃。还有人说有一种草,开的花紫的白的一大片,挖开土底下还长着疙瘩,说是吃了会闹肚子,只能当花儿养着玩儿。」 李恪眼睛一亮:「带路。」 铁头应了一声,扛着棍子走在最前面。一行人离开热闹的西市正街,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不宽,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越往里走越安静,仿佛方才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铁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墨迹斑驳。 铁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四十来岁,络腮胡子,穿着宽大的长袍,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头巾。他打量了李恪一行人一眼,看到铁头那高大的身形时目光微微一缩,但很快露出商人惯有的笑容,用生硬的唐话说道:「几位客人,想看点什么?我这里有上好的香料丶宝石丶琉璃器皿——」 「进去看看。」李恪抬脚就往里走。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院子不大,四处堆着木箱和陶罐,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成排的陶罐,封着蜡,贴着标签;角落里堆着几捆乾草一样的植物;地上铺着旧毡毯。李恪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只粗陶盆上。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株辣椒苗。半人高的枝干上挂着七八个果子——有青的,有正在转红的,有已经红透了的。深秋时节,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那些红的丶青的果子零零星星挂在枝头,红的似火,青的如碧,配上微微泛黄的叶片,倒真像胡商说的那样「好看得紧」。 胡商见他对辣椒感兴趣,连忙走过来介绍:「公子好眼力,这是从极西之地带来的,在我们那边这红果子长在枝头煞是好看,红的青的挂在一起,看着就喜庆。开花时更漂亮,小白花一串一串的,衬着绿叶,美得很。就是这果子摸不得,辣手,闻着也冲。」 他又指着旁边另一只陶盆:「还有这个,也是从那边带来的。」李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另一只陶盆里长着一株藤蔓,约莫两尺高,叶子深绿厚实,淡紫色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土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淡紫色的霜。藤蔓根部泥土微微隆起,隐约可见几个灰褐色的块茎探出头来。李恪一眼就认出来了——土豆。 胡商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土,露出底下那灰褐色的块茎:「这东西怪。开花倒是好看,白的紫的都开,一朵一朵的,种在院子里看着挺舒心。就是土里长的这些疙瘩,生得很,有人吃过,吃完了又吐又拉,肚子疼得打滚。我们后来就不敢吃了,留着看看花罢了。公子要是喜欢看花,这个也不贵。」 李恪看着胡商的嘴一张一合,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眼前这些灰褐色的疙瘩叫什么,知道它能做什么,也知道它在后世养活了亿万人。但此刻,它只是一株被当成观赏物的异域花草,被人嫌有毒,只配种在墙角看花。那些红的青的辣椒丶土里不起眼的疙瘩,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认得的珍宝。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这些,我要了。」 胡商一愣:「公子,这玩意儿不能吃——」 「我知道。」李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吃。我看着好看。」 他顿了顿,指着那株辣椒苗和那盆土豆藤。「这个红的青的,结果的时候挂满枝头,好看。这个开花的,紫的白的开一片,也好看。我买回去种在院子里,图个新鲜。」 胡商释然一笑,转身又从仓库里翻出几只陶罐:「公子既然喜欢这些稀罕物,那再看看这个。」他打开其中一只陶罐,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粉末,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李恪一闻便知是晒乾磨碎的辣椒。又打开另一只陶罐,是黑白两色的胡椒粒,颗粒饱满,比市面上的强出不少。 「这些都是用那红果子和那边的几种香料晒乾磨的,做菜时放一点儿,滋味与众不同。在大唐,没几个人买这些东西,」胡商叹了一声,「好些人都吃不惯。」 第六十六章 种植 李恪从西市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盆土豆藤,马背上还挂着辣椒苗和几只陶罐。李安大包小包地跟在后面,铁头扛着棍子走在最后,一行人踏着深秋的斜阳往宫里走。回到偏殿,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巧儿,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红色蜀锦送到母妃那儿,鹅黄的送到母后那儿。文房四宝和字帖送到东宫去,跟大哥说这是三弟的一点心意。泥老虎给小九,藤编小马给城阳,围棋给大妹妹。」李恪一边解外袍一边吩咐,「小刀给愔儿送去,让他好好练武。碧玉如意送到大安宫,跟皇祖父说,孙儿祝他老人家平安喜乐。」巧儿一一应了,捧着东西碎步走了。 李恪又把那几只陶罐放在桌上,打开来——辣椒粉的辛辣味直冲鼻子。他盖好罐子,目光落在那盆辣椒苗和那盆土豆藤上。辣椒苗上还挂着几个青的丶红的果子,在烛光下煞是好看;土豆藤的叶子有些蔫了,但底下的块茎应该还是好的。 「李安,去问问母妃殿里有没有不用的花盆,多找几个来。再找些竹竿丶麻绳,还有——」他想了想,「有没有透明的丝帛或者薄纱?越透光越好。」 李安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要……」 「搭棚子。」李恪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土豆藤根部的土,「深秋了,天越来越冷,这些东西从海外来,怕冻。得给它们搭个暖棚,不然过不了冬。」 李安虽然不太明白,但殿下吩咐的事,他从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去了。 杨贵妃的偏殿后面有一小块空地,平日里种着几丛名贵的兰花和茶花,是杨贵妃心尖上的宝贝。李恪带着铁头和李安到的时候,杨贵妃正拿着小铲子给兰花松土,看到李恪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恪儿,你这是……」 「娘,借您这块地用用。」李恪一挥手,「铁头,把那几盆兰花搬到旁边去。」 杨贵妃脸色一变:「恪儿!那是你母后送我的名品,养了好几年了——」 「娘,回头儿臣赔您更好的。」李恪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量尺寸,「儿臣从胡商那儿得了两株稀罕物,得赶紧种下去,再过几天天冷了,怕是种不活了。您那几盆兰花,儿臣让人搬到屋里去,冻不着。」 杨贵妃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铁头已经搬起来的兰花,叹了口气:「你呀……从小就主意大。」她没再拦着,吩咐宫女帮着把空地腾出来。 李恪在地上划出两块区域,一块种辣椒,一块种土豆。铁头力气大,翻土丶挖坑丶上底肥,一气呵成。李安在旁边递水丶递工具。李恪亲自把辣椒苗从陶盆里移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培上土,浇了水。辣椒苗上的青红果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盏盏小灯笼。接着是土豆——他把土豆藤从陶盆里倒出来,土块散开,露出底下四五个灰褐色的块茎。李恪仔细检查了一遍,挑了两个个头最大丶表皮最完整的,留作种子;其余的让巧儿收好,放在阴凉通风处。 「铁头,去把竹竿拿来。」李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搭暖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李恪用竹竿搭了一个拱形的架子,罩在两块菜地上,四周用麻绳固定结实。接下来是覆盖物——那几匹透明的蜀锦被小心翼翼地铺在竹架上,一层丶两层丶三层,每层之间留出空隙,既能保温又能透光。李恪把棚子边缘压实,不让冷风灌进去。 杨贵妃站在廊下,看得一脸茫然。「恪儿,这是做什么?」 「娘,这叫暖棚。大冷天也能让里面的东西活着,不受冻。」李恪检查了一遍棚子的密封性,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贵妃看了一眼那两株蔫巴巴的苗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金贵之处,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从小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他这么上心,那东西肯定不一般。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朵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德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低声禀报:「陛下,蜀王殿下今日出宫,在东市跟倭国遣唐使起了冲突,把人打了。后来又去西市,买了一大堆东西,还在杨贵妃殿后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把贵妃娘娘几盆名贵的兰花都搬了——」 「什么?」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摺,眉头皱了起来。打倭国遣唐使?这事可大可小。搬兰花搭棚子?这又是唱哪出?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摆驾,去看看。」 杨贵妃的偏殿里,李恪正蹲在暖棚前,透过那几层透明蜀锦,观察着里面的温度和湿度。李世民大步走进来,杨贵妃连忙起身行礼。李恪也跟着站起来,行了个礼。 「恪儿,听说你今天把倭国遣唐使打了?」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严厉。 「父皇,是那倭人先动手推搡儿臣,铁头才出手制止。儿臣并未让人下重手,只是让他长个记性——在大唐的地界上,守大唐的规矩。」 第六十七章 暗箭 当夜,李恪在偏殿里翻着医书,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薛仁贵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行了礼,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那几个人离开宝珍斋之后,有动静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恪放下书,靠在椅背上。「说。」 薛仁贵将傍晚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了一遍。犬上御田锹回到驿馆,先是发了一通脾气,摔了杯盏,骂骂咧咧地叫来鸿胪寺的译语人,问李恪的身份和背景。那赵通译倒是个谨慎人,没敢多说,只答了蜀王殿下是圣上第三子丶颇受宠爱之类,便匆匆告辞走了。但犬上御田锹不甘心,又让自己的随从出去打听。随从在西市转了一圈,打听到的消息与赵通译说的并无二致——蜀王李恪,年十二,生母杨贵妃,颇受宠爱,身边护卫武艺高强,在秋猎时曾徒手搏熊。蜀王平日里在弘文馆读书,在太医院学医,在秦府习武,行事低调,从不招惹是非。 犬上御田锹听完禀报,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原以为一个十二岁的皇子,总能找出些贪玩丶骄纵丶得罪同僚之处,好拿来当告状的话柄。可此人偏偏既无劣迹,又不惹人嫌,反倒博了一身好名声。他越是乾净,自己告状的由头就越站不住脚。 「再去打听,」犬上御田锹咬着牙说,「打听他跟朝中哪些大臣来往密切,有没有仇家。」随从又出去转了一圈,这回倒是有了些收获。蜀王与秦琼丶程咬金等武将交好,与房玄龄丶魏徵等文臣也关系融洽,唯一不太往来的,反倒是他名义上的舅舅——齐国公长孙无忌。 犬上御田锹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亮了一下。大唐的朝堂上,宰相与皇子不睦,这算不上一桩大新闻,却是告状时可以借力的好由头。他想了想,立刻让人备了一份厚礼,亲自登门去拜访长孙无忌。 但长孙无忌没有见他。 齐国公府的门房倒是客气,笑眯眯地收了礼,说国公爷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使者改日再来。犬上御田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咬着牙走了。 薛仁贵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犬上御田锹离开齐国公府后,又去了另外几家朝臣的府邸。有的见了,有的没见。见了的,也都是泛泛而谈,没说几句就走了。」 李恪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许久。「他倒是不笨。知道硬告状告不赢,想找帮手。可惜,帮手也不是傻子,谁会为一个倭国遣唐使得罪大唐的皇子?」 「殿下,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不必。」李恪淡淡地说,「他爱蹦躂,就让他蹦躂。蹦得越高,摔得越重。你继续盯着,看他明天还去见谁。」 薛仁贵应了一声,退出偏殿。 次日清晨,长安城下起了蒙蒙细雨。早朝如常,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正准备议事,御史台里忽然站出一个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是监察御史萧瑀。此人出身兰陵萧氏,官居监察御史,为人方正刚直,就是有时候一根筋。李世民靠在椅背上:「说吧。」 萧瑀展开手中的笏板,朗声道:「昨日蜀王殿下出宫,在东市宝珍斋与倭国遣唐使发生冲突。据臣所知,蜀王纵容护卫当街殴打使节,致使倭使犬上御田锹面部受伤,随从多人被殴。倭国虽是小邦,却也是遣使来朝。蜀王此举,有失国体,臣请陛下明察。」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恪的位置。李恪站在皇子列中,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恪儿,萧御史说的,可属实?」 李恪出列,行了一礼。「父皇,萧御史说的,儿臣不敢全认。昨日儿臣确实在东市宝珍斋与倭国遣唐使犬上御田锹相遇,也确实发生了冲突。但儿臣的护卫出手,起因是那犬上御田锹先动手推搡儿臣,且不听掌柜劝阻,强拿玉器要走。儿臣屡次劝阻无效,对方言语不逊丶行为粗暴,儿臣的护卫才出手制止。父皇若不信,宝珍斋的掌柜和夥计都可以作证。」 萧瑀脸色微变。他没想到事情还有这个先手。 李恪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父皇,我大唐乃是礼仪之邦,对待四方来客一向以礼相待。倭国遣唐使来长安的目的,是学习大唐的典章制度丶文字礼仪,不是来耀武扬威的。客人到了主人家,不守主人家的规矩,反倒对主人家的皇子动手动脚,这样的人,该不该教训?」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臣子微微点头,也有人在袖中捏紧了笏板。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从萧瑀身上移到李恪身上,又从李恪身上扫过朝堂上那些神色各异的脸。 萧瑀定了定神,又道:「殿下,即便那倭使有不当之举,殿下也应先通报鸿胪寺,由朝廷出面处置,不该私自殴斗。况且殿下的护卫当街殴打使节,传出去,各国使节如何看待我大唐?」 第六十八章 布局 散朝后,李恪没有回偏殿,而是沿着太液池走了很久。薛仁贵跟在后面,铁头扛着棍子走在最后。太液池的水面被秋风吹皱,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李恪站在池边,望着对岸灰白色的宫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萧瑀的弹劾,犬上御田锹的告状,长孙无忌闭门不见——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知道,打几个倭人出气容易,让父皇在朝堂上训斥萧瑀也不难,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倭人今天被打回去了,明天还会再来。他们学大唐的文字,学大唐的典章,学大唐的礼仪,学大唐的一切。学会之后呢?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白江口之战,丰臣秀吉,甲午战争,九一八——那个弹丸小国,从唐朝开始学习,学到明朝就开始咬人,学到清朝就把人打了个半死。他既然穿越到了大唐,手里握着先知先觉的优势,又怎能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天时——大唐正值贞观盛世,国力强盛,四夷宾服;地利——倭国孤悬海外,与大唐隔海相望,但其国内政治松散,各大豪族各自为政,天皇并无实权;人和——他李恪是大唐皇子,父皇信任,朝中有人,手里还有薛仁贵丶铁头这样的能人。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他这边。若是就这样轻轻放过去,他愧对穿越者这个身份。 「仁贵。」他忽然开口。 「臣在。」 「那几个倭人,住在哪座驿馆?身边有多少人?每日做些什么?见过哪些人?」李恪转过身看着薛仁贵,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 薛仁贵想了一想,道:「他们住在鸿胪寺以西的驿馆,离西市不远。这次来的遣唐使团约莫两百余人,正使犬上御田锹,副使药师惠日,还有留学生丶学问僧若干。平日里分头行动,有的去国子监听课,有的在西市采购书籍丶佛经,有的在各寺庙求法。犬上御田锹昨日去过齐国公府,被挡在门外,又去了几家朝臣府邸,除了萧瑀之外,其余几家都只是泛泛而谈,并没有深交。」 李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萧瑀。果然是他。」 「殿下,要不要继续盯着?」 「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李恪转过身,沿着太液池慢慢走。「仁贵,你说,倭国为什么年年派遣唐使来?」 薛仁贵想了想。「学我大唐的典章制度丶文字礼仪丶佛法经论。」 「学完之后呢?」 薛仁贵没有回答。他跟在李恪身边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殿下的思维方式——他问的问题,往往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学会了,就要用。用着用着,就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够用了。觉得不够用,就要到外面拿。自己拿不到,就要抢。」李恪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薛仁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是说……」 「我是说,与其等他们将来来抢,不如我们现在就想好对策。」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仁贵,你知道倭国有银矿吗?」 薛仁贵一愣:「银矿?」 「对。银矿。据说储量极大,够整个天下用几百年的。」李恪望着太液池的水面,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在胡商那里看到一些极西之地的古籍,里面提到过。」他说这话时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薛仁贵没有追问胡商古籍的事,点了点头。「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你帮我物色几个人。」李恪转过身,目光灼灼,「要机灵的,信得过的,最好懂些倭语,或者学得快的。让他们跟着遣唐使团去倭国。」 薛仁贵微微一怔。「去倭国?」 「对。明面上,是跟着遣唐使去弘扬佛法丶考察风土,顺便替我买一些倭国特产,带一些倭国书籍回来。暗地里——」李恪压低声音,「替我查清楚那些银矿的位置丶储量丶开采情况。倭国哪座山里有矿,谁在管,每年出多少,运到哪里去,全都查清楚。」 薛仁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这件事不急。遣唐使团不会很快走,我们有大把时间准备。你慢慢物色,不要心急。」李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去安排,多找些人也没关系。另外,帮我查查遣唐使团里有没有汉人后裔,或者倭人中有没有对我大唐有亲近之意的。将来或许能用上。」 薛仁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铁头扛着棍子,憨憨地站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恪一个人站在太液池边,望着对岸灰白色的宫墙,秋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日本石见银矿丶但马银矿丶佐渡金矿,那些银矿支撑起了日本的战国时代,也支撑起了丰臣秀吉的野心。如今,那些矿藏还沉睡在地下,无人知晓。但他知道。 第六十九章 远谋 贞观四年冬,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太液池的水面结了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上挂着细碎的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宫人们在廊下挂上了挡风的毡帘,各处殿阁都烧起了炭火。 驿馆那边,遣唐使团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返国。 犬上御田锹在长安待了几个月,走遍了各大寺院丶国子监丶书肆,收罗了一大车佛经丶典籍丶法器和药材。这些东西带回倭国,足够他向倭王交差了。唯独一件事让他如鲠在喉——那位蜀王殿下。他派人打听过李恪的底细,也试图拜访过朝中几位与李恪不睦的大臣,结果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敷衍了事。临行前他站在驿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宫墙,目光阴沉地说了一句:「以后,还会再来的。」没有人知道,他这句话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外交辞令,还有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怨气。 遣唐使团出发的那天,天刚蒙蒙亮。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车排成长长一列,从驿馆鱼贯而出,往东门方向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使团里有二十来岁的年轻留学生,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学问僧,大多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在长安待了几个月,经书典籍收罗了不少,该学的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是时候回去了。 人群中夹杂着十几个汉人面孔。他们穿着倭国的服饰,混在使团队伍里,不显山不露水,与周围的倭人随从别无二致。有人手里捧着经卷,有人背着药箱,有人在低声交谈,看起来与那些虔诚求法的留学生丶学问僧并无不同。但若有人仔细打量,就会发现这些人身材结实丶步履沉稳,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绝不像整日埋首经卷的文弱书生。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秀,目光沉静。他叫陈远,并州人氏,父亲是个小军官,自幼习武读书,十八岁从军,在校场上展露头角,被薛仁贵一眼相中。三个月前他还对倭语一窍不通,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与人交谈了。他是这批人里最被李恪看好的一个,不仅因为他聪明好学,更因为他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遇事不急不躁,最合适担当重任。李恪给他的任务,不只是探查矿藏,而是想办法留在倭国,打入倭国权力中枢。 「陈远师兄,」旁边一个同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殿下交代的那件事……」 陈远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噤声。」 那人闭了嘴,不再多问。队伍继续前行,长安城的东门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陈远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隐约可以看到城墙上站着几个人影。他知道那其中应该有薛统领,或许还有殿下本人。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随着队伍出了城门。 临行前的那个黄昏,李恪出宫去了秦府。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薛仁贵跟着,铁头扛着棍子走在最后。马车停在秦府后门,李恪下了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走进一间不大的厢房。屋里已经坐着十几个人了,都是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薛仁贵亲手筛过的,来历清白,本事过硬。 坐在最前排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名德威,虬髯虎目,膀大腰圆,是右武卫中有名的猛士,善使一把陌刀,能开三石硬弓。他的名字是薛仁贵从数百人中反覆比较才选定的。周德威的任务,是到了倭国之后以僧人身份示人,一旦需要动用武力,他便是所有人的底牌。 紧挨着周德威的是一个乾瘦的中年人,姓孟名长青,工部退下来的老吏。此人貌不惊人,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却是勘查矿脉的行家里手。他在江南找过铜矿,在岭南找过铁矿,走遍了大半个大唐的山川,但凡脚踩过的土地,地下埋着什么矿,他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他的任务,是找到那座传说中藏在倭国深山里的银矿。 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的叫赵虎,矮的叫孙豹,都是斥候出身,精通山林行军丶舆图绘制丶隐匿追踪。他们走山路如履平地,记路不忘,看一眼就能画出来。倭国多山,道路崎岖,若将来大唐的军队要踏上那片土地,需要有最精确的舆图——山势走向丶河流宽窄丶渡口位置丶城池驻军,一个都不能少。赵虎和孙豹就是去做这件事的。 坐在陈远旁边的一个中年人穿着灰布短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有力。此人姓郑名海,早年跑过海船,熟悉水路天文,会看星象辨方向,知道什么季节刮什么风。他是通晓海事的少数几人之一,任务是摸清倭国西海岸的港口丶航道丶潮汐,为将来大唐的水师探路。 除了这些明面上有分工的人,李恪还选了几名「空白」的人——他们没有固定任务,只有一个指令:活下去,扎下根,在倭国建立自己的生意丶人脉和情报网。等大唐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埋在倭国最深的那颗钉子。 第七十章 朝堂争执 东突厥既灭,四夷宾服,大唐的武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可这巅峰之上,裂痕也最清晰——仗打完了,谁来治天下?是靠着一刀一枪打出江山的关陇功臣武将,还是世代簪缨丶自矜门第的五姓七望? 这个问题,李世民没有答案。 分列两班的文武大臣中,文臣列里站着一个须发花白丶气质儒雅的老臣——侍中王珪。太原王氏嫡系子弟,名门之后,出身士族中的顶级门阀。这个家族从魏晋南北朝开始累世高官,门第高华,是「五姓七望」之首。几个月前,李世民正式任命他为侍中,行使宰相的职权。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面武将列中,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面色沉稳,覆着一层冷意。 程咬金站在他旁边,虎背熊腰,嗓门大,脾气直,但此刻也难得约束着自己,没有东张西望。 大朝仪开始,百官山呼万岁。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正要开口议事,王珪从文臣列中走了出来。侍中的品秩为正三品,他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脊背笔直如松,站在殿中不卑不亢,那副儒雅从容的姿态下,是数百年来太原王氏的矜贵之气。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王卿请讲。」 王珪站定殿中,面对满朝文武,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推敲。 「陛下,臣闻突厥既灭,四夷宾服。大唐武功之盛,三代以来未有也。臣为陛下贺。」 这番话听着是恭维,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侍中的话从来不是白给的。果然,王珪话锋一转,声调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然,突厥既灭,天下已无强敌,则战事将歇。若朝廷上下仍以军功为唯一标准,必将渐生弊端。」 殿内的空气忽然紧了几分。武将们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 他性子粗直,最受不了这种引经据典的「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读书少,说不过这些文臣。偏偏不服气的那口气梗在胸口,憋得脸都红了。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的时候,尉迟敬德从武将列中走了出来。他比程咬金沉稳得多,声音不急不慢,拱手为礼:「臣敢问王大夫,若无我等抛头颅洒热血,何来今日之大唐?何来贞观之治?」 他的目光直视文臣列中那几位神色如常的士族子弟。 「陛下御驾亲征,我辈将土用命,方有如今这太平盛世。王大夫说『渐生弊端』,臣愚钝,不明白有何『弊端』。」 王珪的面色不变,拱了拱手:「尉迟将军,臣方才并未否定将士之功。只是提醒陛下——突厥已灭,天下已无强敌。若朝廷上下仍以军功为唯一标准,臣恐非社稷之福。历朝历代,多有无仗可打之后,武将专权,骄横跋扈,终至祸乱者。臣不敢说尉迟将军会是前车之鉴,但臣不敢不防。」 这话的分量极重——「前车之鉴」四个字,就差指着尉迟敬德的鼻子骂了。 程咬金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洪钟般在殿内炸开:「王珪!老程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捧着几本破书在长安城里说什么『礼乐教化』!突厥没了,你就跳出来说武将的不是了?有本事你去打突厥啊!」 王珪面色不改,看着他,看着武将列中那一张张粗犷的面孔,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丶居高临下的俯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臣不才,臣的九族亦不曾为陛下开疆拓土。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朝廷上下尽以军功为论,漠视文治,臣不知这天下与南北朝那些走马灯似的短命王朝有何区别。」 殿内安静了一瞬,群臣面面相觑,武将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目光从王珪身上移到尉迟敬德身上,又移到程咬金身上,最后落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他非但没有发火,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摸不透圣意。 「王卿。」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平稳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朕登基以来,劝课农桑丶兴修水利丶完善科举丶延揽文士丶与民休息——这哪一件是在马上做的?」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马上治天下」的帽子扣回来,连消带打,王珪方才引经据典的整段话,瞬间被推翻了根基。 第七十一章 崇文殿议事 朝堂上的争执,以李世民的「此事容朕再议」收了场。 群臣山呼万岁,鱼贯而出。王珪脸色青白,步履匆匆,几个文臣围上去低声说着什么。程咬金还在骂骂咧咧,被尉迟敬德拽着袖子拖了出去。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起身。殿内渐渐空了,炭炉的灰烬在风中散开,细碎的灰屑落在丹陛上。北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龙袍的下摆。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召房玄龄丶魏徵丶长孙无忌丶秦琼丶程咬金丶尉迟敬德,至崇文殿议事。」他顿了顿,「还有太子丶魏王丶蜀王,一并叫来。」 张德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崇文殿在太极宫西侧,殿内陈设简朴,不似正殿那般金碧辉煌,却是李世民与近臣议事时最常去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人陆续到齐了。 房玄龄坐在左手第一位,面色沉稳,半眯着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魏徵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张方脸上毫无表情。长孙无忌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秦琼坐在长孙无忌下手,腰杆笔直,目光沉静。程咬金坐在秦琼旁边,还在生闷气,一张黑脸拉得老长,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吭声。尉迟敬德坐在末位,双手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皇子席上,太子李承乾坐在最前面,面色凝重。魏王李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转着杯沿,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蜀王李恪坐在末席,面前也摆着一杯茶,茶汤乳白,热气袅袅。李恪没有喝,他向来喝不惯煎茶。 「都到了。」李世民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看见了。王珪那番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把朕放在眼里。他们自矜门第,看不起朕的功臣,看不起朕的武将,甚至看不起朕这个天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徵第一个开口。他是谏议大夫,以直言敢谏闻名,说话向来不绕弯子。「陛下,王珪今日之言,确有偏颇。然世家大族之势,根深蒂固,非一日可动摇。他们数百年间历经数朝,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朝廷与之硬碰,恐怕得不偿失。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房玄龄点头附和:「魏大夫说得有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朝局,待天下人心彻底归附,再议此事不迟。东突厥初定,四方尚未完全臣服,此刻不宜在朝堂上再起风波。」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琼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的目光从魏徵身上移到皇子席上。「承乾,你说。」 李承乾起身行礼。他是太子,他的立场从不需要犹豫。「父皇,儿臣以为,那些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强行压制,恐生变乱。但儿臣更知道,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不是任何家族的天下。无论世家大族如何傲慢,儿臣的心永远向着父皇。」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又问:「泰儿,你呢?」 李泰站起来,拱了拱手。他的声音不急不慢,面面俱到,既不得罪人,也不把话说死。「父皇,大哥说得有理。世家大族数百年传承,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出其门下。朝廷若要长治久安,离不开他们的支持。当然,他们的傲慢也确实该敲打。儿臣以为,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置之不理,当徐徐图之,既保全朝廷体面,又不至于激化矛盾。」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谁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了余地。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转向末席。 「恪儿,你说。」 李恪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央站定。他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从从容容。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首的父皇,然后转向殿内群臣。 「父皇,各位大臣,王珪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突厥既灭,天下太平,当偃武修文』——儿臣以为,这话本身没错。但他的用意不是劝父皇修文德,而是在替那些人抢功劳。武将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摘桃子。摘完了还要踩武将一脚。」 殿内几个武将的眼睛都亮了。程咬金咧着嘴,差点笑出声来,被秦琼狠狠瞪了一眼,才把嘴合上。 「儿臣以为,对付那些人,不能急,不能硬来。要治本,不能只靠权宜之计。」 李世民看着他。「怎么治本?」 「科举取士,广纳寒门。但光有科举不够。寒门子弟没有家学,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世家大族为什么几百年不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子弟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们有家学,有藏书,有世代相传的经史子集。寒门子弟没有这些,就是天才也无书可读。所以朝廷要在各地建官学。州有州学,县有县学,乡里也要有义学。贫苦人家的孩子,只要能读得起书,朝廷就给他们机会。」 第七十二章 定计 上 午后的长安城,雪停了,天色却依然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盖在头顶。 李恪换了身衣裳,立在偏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薛仁贵跟在他身后,腰佩长刀,目光沉静。铁头扛着棍子站在廊下,看到李恪出来,憨憨地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走吧。」李恪拢了拢大氅,抬脚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廊下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扫净,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的心绪不宁——上午崇文殿的议政已经散了,父皇却还要单独召见。当时张德传话只说了「午后御书房议事」,没说还有谁在场。他隐约觉得,上午在殿上说出的那些东西,父皇真正在意的不是武将们听没听懂,而是后续怎么落地。 穿过太液池边的小径,绕过两道宫门,御书房已在眼前。门半掩着,张德守在门口,看到李恪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躬身低声道:「殿下,陛下还没到,房相和魏大夫已在里边了。秦将军也到了。」 李恪微微点头,跨进门去。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看到李恪进来,三人正要起身,李恪连忙摆手:「房相丶魏大夫丶师父,不必多礼。父皇还没到,咱们先坐。」 房玄龄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魏徵收回目光,看了李恪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秦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李恪在秦琼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师父,您也来了。」 秦琼微微点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有说。李恪明白,师父是在提醒他——今日这场议事,不简单。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德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门被推开,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李承乾跟在他身后,面色沉稳,脚步从容。御书房内四人齐齐起身行礼。李世民走到龙案后面坐下,目光从房玄龄丶魏徵丶秦琼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恪身上,停了片刻。 「都坐吧。今天没有外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朕把你们叫来,是想把恪儿上午在崇文殿说的那些话,仔仔细细再掰扯掰扯。」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李承乾,「承乾,你也听听。你是储君,未来的大唐要你来守。这个计划可能要执行多年,一定要仔细,贯彻落实下去。」 李承乾起身行礼,声音沉稳:「儿臣谨记。」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重新落在李恪身上:「恪儿,从头开始说。你上午在殿上讲的,朕虽然听明白了,但那些话是大而化之的骨架。现在朕要听血肉——每一个环节怎么落地,谁来管,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你一条一条地说清楚。」 李恪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御书房中央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脑中把上午在崇文殿说过的那几条从头过了一遍。父皇说得对,上午是讲给朝臣听的,要的是气势和方向;现在是讲给这几个人听的,要的是可执行的细则。他抬起头,目光从前方的龙案扫过房玄龄的白发丶魏徵的方脸丶秦琼的沉静,最后落回李世民脸上。 「父皇,儿臣以为,治国之要,首在得人。而人才之兴,首在教育。世家大族之所以几百年不倒?就是因为他们有家学,有藏书,有世代相传的经史子集。寒门子弟没有这些,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所以,朝廷必须要在各地建立官学,这样才能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 他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边画边说:「儿臣的想法是从最底层开始,层层选拔。」 「第一层,乡学。每个乡,都要设立乡学。不需要多豪华,几间屋子,一个先生,就够了。教孩子认字丶算数丶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家境贫寒的,朝廷给补贴,确保他们能上得起学。」 房玄龄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第二层,县学。乡学里学得好的孩子,经过考核,选拔到县学继续深造。县学的课程比乡学更深,经史子集丶诗书礼乐,都要涉猎。」 「第三层,州学。县学的优秀者,选拔到州学。」 「第四层,府学。府学的优秀者,选拔到府学。」 李恪用笔在纸上从下往上画了几条连线,将这四个层级串联起来。 「层层选拔,优中选优。每一层都为下一层输送人才,每一层都为国家培养栋梁。经过府学的系统培养,最优秀的学生,可以进入京城最高学府深造。」 房玄龄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殿下,这所最高学府,您打算叫什么名字?」 第七十三章 定计 中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恪儿,魏大夫和房相说的,你怎么看?」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急不慢地开口。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力的事,儿臣想过。天下读书人多了去了。他们寒窗十年,图的是什么?无非是功名利禄。朝廷需要教书先生,那就给他们功名,给他们俸禄。」 他顿了顿,把思路理得更清了一些。 「第一,在各州县设立师范学堂,专门培养教书先生。学成之后,分配回乡,朝廷给编制,给俸禄。一代传一代,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第二,从朝中遴选饱学之士,轮流下到地方任教,三年一轮换。既解决了师资问题,也让京官们了解民间的疾苦,一举两得。第三,朝廷可以规定,地方教书的经历算作考课。教书三年,相当于外放一任;教书五年,回京优先授官;教书十年,直接升品。」 魏徵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读书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做官吗?朝廷给他们一条做官的路,他们自然愿意去。至于山沟沟里的学校,朝廷可以给边远地区的教师额外补贴。教书的同时,他们自己的学问也不会荒废。朝廷每年组织教师进修丶考核,优秀者提拔重用。这样一来,教书不再是下等差事,而是进身之阶。人力的问题,核心不在有没有人,在朝廷愿不愿意拿出位置丶拿出钱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魏徵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靠回了椅背。 李恪的声音沉稳下来,继续往下说。 「再说财力。普天之下,什么最挣钱?盐丶铁丶茶丶酒。这四样,是天下人的日常所需,也是最大的财源。朝廷要办学,就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商税中来,从盐铁茶酒的专卖中来。」 他把四样东西掰开了一一细说。 「酒,儿臣已经在做了。程将军那边,玉液和琼浆的生意,利润父皇的帐上有数。光是这一桩,一本万利。这还只是长安一地的作坊。等洛阳丶太原丶扬州的作坊都开起来,酒的利润足以支撑起各地的官学。三年,酒的利润翻三倍;五年,翻五倍。」 房玄龄捋着胡须,面露沉思。 「茶,朝廷可以增收茶税。边疆胡人对茶的需求极大,用茶换马,既充实了国库,又稳固了边防。朝廷收茶税,设立茶马司,统一经营。这里面的利润,不比酒少。」 「铁,必须收归国有。铁器是兵器农具的原料,民间私铸,隐患无穷。朝廷垄断铁矿开采和冶炼,农具由官府统一铸造发放,兵器更不必说。垄断之后,铁的利润就是朝廷的利润。」 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房玄龄和魏徵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纸包上。秦琼看着那个纸包,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认得那个纸包,那是在他府上后院一锅一锅熬出来的东西。 李恪双手捧着,走到李世民面前,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撮雪白的盐末,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父皇,这是儿臣在秦府后院提纯的盐。原料是矿盐——那种灰褐色丶发苦发涩丶百姓吃了会拉肚子的矿盐。儿臣用了几道工序,把它变成了这样。」 李世民伸手拈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的,纯正的咸,没有一丝苦涩。他抬起头,看着李恪。 「矿盐,大唐多的是。河东丶淮南丶江南,盐矿遍布天下。这些矿盐原本不能吃,不是因为储量不够,是因为有毒。儿臣已经找到了去除毒性的法子,简单易行,成本极低。」李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父皇,如果这些本不能吃的矿盐全部变成可以吃的精盐,那天下还有什么盐能跟朝廷争?海盐?成本高,产量低。井盐?产量更小。只有矿盐,储量最大,成本最低,产量最高。朝廷若能将矿盐提纯,推向全国,盐的利润就是朝廷的利润。那些私盐贩子,那些靠海盐井盐发财的豪强,在朝廷的精盐面前,不堪一击。」 殿内安静了一瞬。房玄龄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包洁白的盐上。魏徵捋着胡须,久久没有说话。秦琼看着李恪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这孩子蹲在秦府后院,一锅一锅地煮盐水,一层一层地过滤,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今天,他把成果摆在陛下面前了。 「但是——」李恪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父皇,精盐的前提,是矿盐。矿盐的产地在河东丶淮南丶江南,但大多掌握在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手中。朝廷若不先把盐矿拿下来,精盐的方子就是一张废纸。盐矿是别人的,他们不卖,朝廷就没有原料;他们抬价,朝廷的成本就压不下来。到时候,精盐卖不出去,私盐照样横行。」 第七十四章 定计 下 「酒,恪儿盯着,程知节那边再扩一扩。茶,房相拟个章程,朕看看怎么个管法。铁,收归国有,兵部牵头。盐——」他的目光停在李恪脸上,「恪儿,盐的事你全权去办。需要什么,朕就给什么。」 李恪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李世民的目光从李恪身上移开,扫过房玄龄丶魏徵丶秦琼丶李承乾,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还有一件事。今日御书房里谈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办学丶收税丶盐铁茶酒的方略,朕还没有做好跟那些人摊牌的准备。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朝廷与世家大族今后数十年的博弈。谁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威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肩上。 房玄龄放下茶杯,面色肃然,起身行礼:「臣等遵旨。」 魏徵丶秦琼丶李承乾丶李恪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散议后,众人陆续走出御书房。 外面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殿前的青砖地面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房玄龄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魏徵走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雪吞没,偶尔能看到魏徵点头,房玄龄捋须。 长孙无忌没有来。李泰也没有来。李恪注意到这个细节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父皇今日召见的,都是他真正信得过的人。 秦琼走在后面,等李恪出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恪儿。」秦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恪能听见。 「师父。」 「你今天把盐的事全盘托出了。陛下让你全权去办,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担子。你一个人,扛得动吗?」 李恪擡起头,看着师父。秦琼的面色沉静,但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担忧。他不是担心这件事做不成,是担心李恪一个人扛得太重。 「师父,不是徒儿一个人。」李恪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有房相丶魏大夫在前面谋划,有程将军在后面挣钱,有父皇在上面撑着。今日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阵中人。徒儿不过是把大家想做的事,说出了口而已。」 秦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也不拂。最终,他伸手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为师在。」 他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李承乾从后面走上来,与李恪并肩而行。太子的步伐沉稳,面色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目光清亮。 「三弟,你今天说的那些,父皇都听进去了。尤其是盐矿那一段——你说盐矿不拿到手,精盐就是替他人作嫁衣裳。父皇看了你很久。」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大哥,小弟只是说了实话。」 「我知道。」李承乾的声音不高,「所以父皇看重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不说虚话。办学的事丶盐铁茶酒的事,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这件事可能要十年丶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咱们兄弟,一起走下去。」 李恪停下脚步,看着李承乾。风雪中,太子的面色沉稳,目光坦荡,没有一丝杂质。 「大哥,有你这句话,弟弟心里就踏实了。」 李承乾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雪大了,别冻着。」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长廊,风雪迎面扑来。身后的御书房门已经关上,炭火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昏黄。 李恪回到偏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巧儿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大氅,抖去上面的碎雪,挂在衣架上。热水已经备好了,李恪洗了把脸,热气蒸腾中,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把今日在御书房里经历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父皇的目光,魏徵的质疑,房玄龄的审慎,师父的关切,大哥的承诺——还有那道封口令。他擦乾脸,走到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把今日御书房里议定的事,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办学——乡学丶县学丶府学丶州学,层层选拔。师范学堂,各地普设。教书算考课,朝廷给编制给俸禄,读书人有路走,自然愿意去。 财力——盐丶铁丶茶丶酒。酒已在做;茶要收税设茶马司;铁要国有,兵部牵头。盐——先拿矿,后建坊。河东盐池丶淮南盐矿丶江南盐井,逐一清查归属,能收则收,能买则买。 第七十五章 崇文馆 贞观四年的冬天,长安城最热闹的闲谈不在茶楼酒肆,而在朝堂之上。 陛下要在长安办学了。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消息是房玄龄在政事堂议政时透出来的口风。说的是陛下感念国子监学子日增丶校舍不敷使用,拟另设一馆,以广纳天下英才。房玄龄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就像在禀报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但消息传到崇仁坊的那些府邸里,落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耳朵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太液池。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主事王德本连夜召集族中子弟议事。博陵崔氏在京城的长辈写了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博陵老家。荥阳郑氏那边倒是安静,但安静得让人心里没底——郑家的人越是安静,越是在谋划什么。 沸沸扬扬中,李世民的旨意下来了。 崇文馆的选址定在崇仁坊。崇仁坊与东市对角相望,西界皇城,北邻永兴坊,南接胜业坊,是长安外郭城的黄金地段。宣旨的太监站在崇仁坊空地的中央,百官环立,四邻的百姓挤满了周围的街巷。太监宣读完圣旨,李世民上前一步,亲手揭下正殿匾额上的红绸。「崇文馆」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落款处赫然写着「贞观四年冬」五个小字。 崇文馆的规制不高,占地不过数亩,但规格极高。正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殿三间,藏书楼一座。院落不大,但一砖一瓦都透着讲究——青砖灰瓦,朱漆廊柱,窗棂上的雕花繁复而精致。张德前前后后跑了三个多月,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过目,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替未来的天子门生们在建家。 第一任院长由李世民亲自担任。消息传出,朝堂上哗然一片,但谁也不敢接话。 李世民只说了一句:「朕的儿子要在崇文馆读书,朕办个学堂,碍着谁了?」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副院长设了两位。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孔颖达是当世大儒,五经正义的主编,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泰山北斗。他接旨时正在国子监给太学生们讲《礼记》。传旨的太监站在讲堂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着那些年轻的读书人的脸。孔颖达放下手中的竹简,整了整衣冠,领旨谢恩。他转过身,对着满堂太学生说了句让人心里发酸的话:「老夫教书四十余年,从未见陛下对办学之事如此上心。天下读书人的春天,来了。」另一位是房玄龄,尚书左仆射,由他出任副院长,等于告诉朝堂——崇文馆不是陛下的私人学堂,是朝廷的学府,有宰相坐镇的。房玄龄接旨时正在政事堂批阅公文,面不改色地领旨谢恩,继续批阅。旁边官员凑过来问「陛下此举何意」,他头也不抬地说:「陛下要办学,臣就帮着办。陛下要教书,臣就帮着教。陛下要造栋梁之材,臣就帮着砍树刨花。至于何意——陛下自有圣断,臣不敢妄揣。」 除两位副院长,崇文馆还请了七位夫子。 经学夫子陆德明,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是孔颖达的同门师兄,专治《周易》《尚书》。他本已在家养老多年,李世民亲自登门请他出山。陆德明扶着拐杖从内堂走出来,看到李世民站在他家的院子里,一身便服,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他愣了一下,然后俯身行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带着一箱书搬进了崇文馆。史学夫子李延寿四十出头,正在撰写南北史,从史馆直接调了过来。他来崇文馆授课之前,李世民单独召见了他,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李延寿从御书房出来时眼眶泛红。文学夫子上官仪三十多岁,文采斐然。算学夫子李淳风二十多岁,精通天文历算,来崇文馆授课时,自己先乐了:「教学生比编历法有意思。历法不会跟你抬杠,学生会的。」法理夫子褚遂良三十出头,书法一绝。经世夫子于志宁年过五十,口才极佳。 崇文馆的学生,第一批只收了五十人。一半是皇子宗室,一半是朝中重臣子弟——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丶魏徵的儿子魏叔玉丶秦琼的儿子秦怀道丶程咬金的儿子程处默。招生不看门第,只看才学,是崇文馆的明文规定。世家大族的子弟们,得考。考不进的,就算他爹是尚书令,也进不了崇文馆的门。 崇文馆落成之日,李世民率百官亲临。 清晨,崇文馆正门大开。青石台基扫得纤尘不染,廊下的红柱新漆未乾。李世民站在台基上,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平静如水。 「朕今日立此馆,不为别的。」他的声音不大,初冬的风将他的话吹散在空旷的广场上。 「朕听说,有些人觉得朕的子孙不配与他们同席而坐。朕不懂,朕的子孙到底差在哪儿了。朕的江山是朕打下来的,朕的子孙是朕教出来的。他们读的书,不比任何人少;他们习的武,不比任何人差;他们的人品,朕自以为还过得去。既然有些人觉得朕不配,朕就自己办学。朕的儿子自己教,朕的臣子朕自己选。朕倒要看看,十年之后,谁的子孙更有出息。」 玄武门的事他没有提,但殿前广场上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世家大族看不起李家,看不起关陇集团,看不起这个以武功起家的王朝。陛下今日把这话挑明了——你们不想与朕的子孙同席,朕就另起炉灶。 李恪站在皇子列中,听着父皇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第七十六章 悄然布局 贞观四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更缓,也更沉。 崇文馆立馆的消息,似长了双翼,自京畿崇仁坊而起,掠过关内道,漫过河东道,铺至河南道,最终飘进大唐天下每一个读书人的耳中。国子监讲堂上,孔颖达抚须慨叹,自言执教四十余载,从未见陛下如此倾心办学,字字句句,皆如细碎种子,悄然落进太学生们的心底。 只是种子欲破土发芽,尚需甘霖丶沃土与暖阳。崇文馆是那颗播下的希望之种,国库银两是滋养的甘霖,遍立天下的州学丶县学是扎根的沃土,而那破云而出的暖阳,正是世家大族再也无法遮掩的朗朗青天。 长安城为崇文馆揭牌沸沸扬扬之时,李恪并未闲着。 他只身蹲在承运坊的院落里,面前齐刷刷跪着五十七名自各军裁汰的老兵。这些人,皆是程咬金从军中精挑细选而出,个个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铮铮汉子——有人断了手指,有人瘸了腿脚,有人瞎了一目,程咬金口中一句轻描淡写的「负伤」,便是他们此生再不能策马疆场的终章。 承运坊的牌匾挂起时,外人皆以为,这不过是朝廷安置退役伤兵的慈善院落,勋戚世家的眼线探查几番,见这西郊城外的破院,只有几间歪斜砖房,一群看似再无用处的老兵,便纷纷撤去,全然没将此地放在眼里。 无人知晓,这群看似落魄的老兵,正在暗中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一张足以将世家大族数百年盘踞根基连根拔起的天罗地网。 李恪遣李淳风从太史局取来算盘与各类帐册,又请来工部退仕的老吏孟长青,将矿盐提纯之法拆解成一步一步的实操细则。这群老兵学起来,竟比寻常学子还要勤勉百倍:军中管了十七年后勤的杨老六,心中刻着分毫帐目,分毫不错;右手废去的赵大年,硬生生用左手苦练算盘,指尖磨出厚厚的血茧,仍日夜背诵帐目口诀,不曾停歇。孟长青则守在灶前,以一口铁锅丶一瓢清水丶一撮矿盐,反覆演示溶解丶沉淀丶过滤丶熬煮结晶的全过程,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将技艺烂熟于心,分毫不差。 第一批精盐出锅那日,院落里一片死寂。这些老兵吃了大半辈子灰褐色丶又苦又涩的粗盐,此刻指尖拈起一撮雪白细腻的精盐,放入舌尖,半晌无言,眼眶却早已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转眼三月已过,李淳风取来的帐册被翻得卷边起毛。杨老六能闭眼算出一处盐矿一月的大致收支,分毫不差;赵大年左手拨弄算盘,速度竟比常人右手还要迅捷。孟长青看着众人,终是点头,直言他们的手艺已然出师。 李恪望着眼前这群人,沉声开口:「此番前往各盐矿,你们既是朝廷派驻的管事,亦是本王安插在盐业命脉上的钉子。帐目务必清明,人心务必稳固,自己人要在当地牢牢扎根。世家大族经营盐矿数代,盘根错节,你们便要一寸一寸,将其深根尽数挖断!」 与此同时,朝廷收缴盐矿的进程,远比承运坊的培训更为迅猛。 李世民在御书房颁下收归盐矿的旨意时,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这位帝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旨意刚下,百骑司人马即刻出动,将天下各地盐矿的实际归属查得一清二楚。 河东盐池作为天下产盐之最,收缴过程最为顺利——两池盐产冠绝大唐,本就归属度支管辖,世家大族本就难以插手,朝廷一纸诏令,便顺利将其收回囊中。河东盐池每年产量,足以供给半个大唐百姓半年之用,这笔利入归入国库,其益处远胜一场疆场胜仗。 淮南盐田却没这般顺遂。当地盐田被豪强把持数代,矿上工头是自家亲信,帐房是族中心腹,就连挖矿的矿工,也皆是他们的私属人手,势力根深蒂固。 房玄龄在政事堂与户部官员反覆商议,最终定下「先礼后兵」之策。朝廷先遣使者前往谈判,愿以重金购置,能和谈归顺者,皆给予丰厚补偿,让其自行斟酌。有几家识时务的豪强,拿了银两,签下契约,乖乖将盐田上交;可仍有几家顽固之辈,软硬不吃,仗着朝中有人丶地方有势,暗中百般阻挠,妄图对抗朝廷。面对这般顽抗,折冲府兵士直接开进矿区,利刃在前,由不得他们不从。 消息传回长安,世家大族的掌权者们在暖阁中怒摔茶盏,气急败坏。有人连夜入宫求见陛下,却被拦在宫门之外;有人辗转投奔长孙无忌,也只得了客气相送丶婉言回绝的结局。如今陛下连东突厥都已平定,连关陇豪强都敢果断出手,谁又敢在此时捋虎须,自寻死路? 江南井盐之事,最为复杂棘手。此地山高路远,盐井零散分布于群山幽谷之中,各家各户各自占据一口,朝廷派人前去收缴,要么被漫天要价,要么被闭门不见。 魏徵亲自赶赴江南,逐一对各盐井主约谈,摆明朝廷收盐的决心,讲明朝廷给出的收购价钱,更安顿好他们日后的生计。有人听劝归顺,却仍有人持观望态度,不肯松口。魏徵不急不躁,深知此事不可强求,当即下令先收缴产量颇丰的大盐井,将那些小盐井暂且搁置。大盐井产出高丶成本低,精盐一经入市,便占据绝对优势,小盐井产出的粗盐成本高昂,根本无力抗衡,时日一久,那些观望者自然会主动上门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