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买了一座监狱》 第一章 监狱购买计划 1984年9月15日,塔尔萨郊外的风像是有人拿砂纸在脸上反覆摩擦。 林戈·陈把最后一把零钱拍在汽车旅馆的前台上。 十五美元三十七美分。 这只够再住几夜,然后他就彻底破产了。 「陈先生。」 前台女人把钥匙推过来,指甲上红色的指甲油反着亮光: 「你上次说等钱到帐……还是没有消息?」 她叫贝蒂,三十多岁,嗓门大得能让整个旅馆听见你的所有隐私。 她的丈夫三年前离开了她,留下了这栋有四十个房间,常年入住率不到25%的汽车旅馆。 林戈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每天都在「等钱到帐」。 「快了。」 林戈接过钥匙,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这已经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三天。 前一个林戈·陈是洛杉矶来的华裔商人,在塔尔萨投资了一家小型电子元件组装厂。 结果很不幸赶上了卡特总统任内最后一波经济衰退的浪潮。 短短几年,工厂倒闭,合伙人卷款跑路。 前身在一个廉价酒吧里喝到酒精中毒,醒来后芯子就换成了来自2026年一个破产两次的前小企业主。 命运的幽默之处在于,他两辈子都没混明白。 失业和破产这两个词放在一个生活在阿美利卡的华裔身上,能够让他直接跌入斩杀线。 这个概念虽然是在后世才被提出,但一直都存在,即便是在这个美利坚经济十分景气的年代,依旧逃不开。 所以这段时间里,林戈一直辗转反侧。 再想不到办法赚钱的话,他将离死期不远了! 房间在二楼拐角,窗户对着加油站。 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红蓝交替,像是某种廉价的迪斯科灯光。 他把门关上,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两件换洗衬衫。 一本翻烂的《如何在小企业中生存》,1982年1月版,书店清仓时花五十美分买的。 以及一份被折成四折的《塔尔萨世界报》。 报纸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拍卖公告。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因运营不善及财政赤字,现公开拍卖。」 「起拍价:四万八千美元。」 「拍卖日期:9月20日。」 「详情请致电……」 林戈第一次看到这则公告是在住进旅馆的前一天。 当时他只是习惯性地翻找商机,这是他两辈子养成的本能。 即使口袋里只剩几块钱,也要知道哪里有机会。 但「监狱」这两个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正常来讲,一般人如果想找工作是不会关注监狱的。 在常人眼里,监狱象徵着犯罪丶囚禁丶恶臭与暴力,谁会把它和赚钱放在一起? 但林戈上辈子看过一部关于私营监狱的纪录片。 那片子拍得很压抑,灰色的混凝土,灰色的制服,灰色的眼睛。 但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八十年代是美国私营监狱产业的元年。」 「因为毒品战争以及财政压力导致监狱人满为患,一个原本由政府垄断的行业,向私人资本敞开了大门。」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里根成功连任,强制性最低刑期法案,反毒品滥用法案。 监狱人口从1980年的三十万,飙升至1990年的一百万。 供给跟不上需求的增长速度,私营监狱将像野草一样疯长。 美利坚最着名的惩教公a就是在这一年发家,最后成功做到了监狱上市,年收入几十亿,被福布斯评为美国最优秀大公司之一。 在如今这个时间,这是一个鲜有人知的蓝海市场,潜力巨大! 但那是宏观叙事。 第二章 参观监狱 当天晚上,林戈回到了汽车旅馆,贝蒂正在前台看一档电视节目。 节目里一个穿着夸张西装的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留着爆炸头的摇滚歌手,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林戈认出了那首歌,皇后乐队的《anotheronebitesthedust》。 「你找钱的方式有些危险,亲爱的陈。」 贝蒂头也不抬,声音从电视噪音中穿透过来。 正准备上楼的林戈停下了脚步,一脸诧异的转过头: 「你知道了?」 「这里是塔尔萨,亲爱的,来过旅馆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 贝蒂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无奈的笑: 「雷·卡森的钱不是钱,是鱼钩。」 「你现在咬了他的饵,他就会把你拖到水底。」 「贝蒂女士,你知道的,我没有太多选择。」 林戈慢慢走下楼梯,满脸苦笑。 他的信用分没有恢复前,除了雷,不会有人愿意贷款给他。 这还是在他证明了自己的计划有一定的可行性的前提下。 即便有雷的资助,能否拿下那座监狱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这个计划不成,其他方案风险更高,耗时更久。 他拖不起,所以即便是25%的年利率,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贝蒂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房客: 「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也见过不少人了。」 「那些想要一口吃成胖子的,最后都只剩下一副骨架。」 「你知道这座旅馆为什么叫「蓝鸟」吗?」 林戈摇了摇头。 「因为我前夫说,「等蓝鸟在天上飞的时候,我们的生意就好起来了」。」 贝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幽默感: 「可惜那只蓝鸟从来没飞起来过。」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戈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我觉得你很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你不是那种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的人,从你住下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你很有目的性。」 「你会离开,你会成功,或者你会死得很惨。」 「嗯……谢谢。」 林戈也不知道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别谢我。」 贝蒂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视,满脸无所谓的说: 「先把那笔钱还上,然后给我换一扇不吱吱响的门就行,二号房的铰链都锈了三年了。」 …… 拍卖会在3月20日上午十点准时举行。 地点在麦克莱恩县政府大楼的地下室,一个没有窗户,只有萤光灯管的房间。 水泥地面,摺叠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和霉味。 来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 大部分是穿西装的律师和穿牛仔靴的农场主,偶尔有几个看起来像投机商人的中年男人。 林戈穿着一件从goodwill二手店花四美元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贝蒂借给他的,深红色,上面还有金色的菱形花纹。 样式虽然有些老气,但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些。 拍卖师是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声音低沉,犹如教堂里的牧师在用喊价代替布道。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起拍价四万八千美元。」 「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美元。」 「有出价的吗?」 场内一片沉默。 众人都深谙一个道理,生意场上只有沉得住气才能做大生意。 通过这段犹豫的时间,人们能大致判断出有多少人在意这个拍品。 大约十秒钟后,林戈举起了手。 「四万八千美元,先生。」 拍卖师朝他点了点头。 见有人先打破沉默,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胖子也举起了手: 第三章 狱警和厨子 哈蒙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看完了,这就是你花五万三千美元买下的东西,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到的是潜力。」 林戈绕到办公桌后面,拍了拍椅子的坐垫,毫不拘谨地坐了下去,微笑地看着哈蒙。 他从进入监狱起就很认真地打量着每一处细节,边看边思考。 尽管在某种程度上看上去很糟糕,但以一位未来人的角度来看,问题并没有那么不可救药。 哈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的乐观主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 哈蒙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 「十年前我刚从退伍军人管理局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想干什么都能成功。」 「我去了乔治亚州的一座私人监狱当狱警,一年后就成了副狱长。」 「很快我就觉得没意思了,待在监狱里和那些囚犯没什么区别,一样是过得暗无天日。」 「后来我又来了这里,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一件事,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只会把你磨平。」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林戈问。 哈蒙耸了耸肩: 「因为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离婚了,欠了一屁股债,唯一的技能就是管犯人。」 「你看这就是监狱,我要么自己主动走进去,要么就等生活把我推进去。」 「这就像当兵,你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然后战争结束了,你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当狱警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以前的训练还有点用的工作。」 林戈审视着哈蒙。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入骨髓,被生活反覆摩擦后形成的疲惫。 林戈说: 「哈蒙先生,我需要你帮我管理日常运营。」 「我没有执法经验,没有和犯人打交道的经验,你是个懂行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们签订一份新的合同。」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铁丝网嗡嗡作响。 哈蒙摸着下巴,「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林戈回答: 「比县政府给你的高15%,年薪三万两千美元,外加绩效奖金。」 「绩效奖金是什么?」 「如果监狱的入住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你有额外百分之十的奖金。」 哈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升起,被天花板上的吊扇搅散。 哈蒙叼着烟点点头: 「你是个疯子,但我也是个疯子。」 「成交。」 …… 哈蒙带着林戈去见了还在职的狱警。 一共七个人。 韦德·马洛伊:四十七岁,前海军陆战队军士长,走路微微有点跛。 他是这群狱警里资历最老的,在麦克莱恩县工作了八年。 这人虽然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打量林戈的方式,让林戈想起自己上辈子参观野生动物园时被一只狼盯着的感觉。 达里尔·科菲:三十二岁,壮得像一头牛,脖子上的纹身一直延伸到耳后。 他之前在塔尔萨当保安,因为和同事打架被开除。 哈蒙介绍他的时候,科菲正在牢房区和一个犯人隔着栅栏聊天。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汤米·汤普森:二十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高中化学老师而不是狱警。 他算是监狱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犯人医疗需求的人,虽然他的医疗技能仅限于分发阿司匹林。 雷吉·杰克逊:二十四岁,和那个棒球明星同名但没有任何关系,黑人,是狱警里最年轻的。 还有三个人,一个在休假,两个已经递交了辞职信,准备下个月走人。 第四章 犯人们 参观的最后一项是犯人。 哈蒙带着林戈走进了牢房区的走廊,提醒道: 「不要离铁栅栏太近,这些家伙很不安分,时刻盯着他们的手脚。」 铁栅栏两侧的犯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些人吹口哨,有些人拍打栅栏。 「安静!」 哈蒙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林戈开始沿着走廊慢慢走。 他得要尽可能认清每个人的面孔丶名字还有罪名,记不下来就用代号。 第一个牢房关着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白人男孩,瘦得像根竹竿。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坐在上铺,双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罪名:入室盗窃,五年刑期,已经服刑八个月。 哈蒙低声说: 「他叫兰迪,偷了一台电视机。」 1984年美利坚已经普及了彩色电视,一台电视的价格大概在500美元左右。 通常来讲最多也就判处三年,兰迪会判五年是因为涉及入室盗窃这一重罪。 下一个牢房关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黑人男性,光头,络腮胡子,十分健壮。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平装书,林戈瞥了一眼封面,是史蒂芬·金的《闪灵》。 哈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叫马库斯·韦恩,二级谋杀。」 「他在酒吧和人打架,失手把对方推下了楼梯。」 「刑期十五年,已经服刑六年。」 「他是这里的「市长」。」 「市长?」 「犯人们有他们自己的等级制度,马库斯是最高层,他以前也确实当过市长。」 「他能让犯人们听话,也能让他们闹事。」 「如果你想管理好这个地方,你最好和他搞好关系。」 林戈在第二个牢房前停下来,直视着「市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讨好,潜藏着一份耐心与冷静,像是在等着看你会犯什么错误。 「市长」放下书,微微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 「我是新老板。」 「市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就祝你运气好,老板,你会需要的。」 哈蒙带着林戈快步离开,从他的表情上看,似乎也拿这个「市长」没有办法。 路过一个牢房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白人男性,吸引了林戈的注意。 他大约三十岁,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下班而不是在服刑。 因为这人坐在桌前,正在用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林戈走近,看到他画的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机械结构图。 「克雷格·米勒,伪造支票,诈骗,十二项罪名,刑期七年。」 哈蒙介绍道: 「他以前在洛克希德当绘图员,后来染上了毒瘾,开始伪造支票来维持开销。」 林戈在牢房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牢房都要长,因为这个「绘图员」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他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那是一台冲压机的结构图,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能修那台冲压机吗?」 林戈冷不丁的开口问。 「绘图员」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适应突然被打扰的状态: 「哪台?」 「工场里那台。」 「那台七十年代的旧货?」 「绘图员」耸了耸肩: 「只要给我工具和零件,一天就能修好。」 林戈看了哈蒙一眼。 哈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戈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已经想到林戈是什么打算了。 两人接着走到了深处的一个牢房,那里躺着一个老白人,头发灰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 第五章 监狱的困境 参观结束后,林戈便回到了办公室,开始翻阅文件。 他需要一个计划。 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让这座监狱在三个月内实现收支平衡。 要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做三件事。 增加犯人数量,降低运营成本,找到稳定的劳动力输出渠道。 第一件事还算简单,麦克莱恩县法院每天都有新的判决,犯人被送往州立监狱或者各县立监狱。 只要他能证明自己的监狱符合州政府的标准,法官们就会把犯人往他这里送。 由于现在各地公立监狱人满为患,里根上台后对私营监狱一路绿灯,手续上不会卡手。 问题在于,他的监狱现在连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七名狱警已经是人力成本的极限了,不能再减。 玛莎太太的厨房需要至少一名帮手。 水电费丶维修费丶采购费……每一项都在往外面流钱。 林戈拿起电话,开始给塔尔萨的几家供应商打电话询价。 他发现监狱目前采购的所有东西,从食材到办公用品,都比市场价高出至少20%。 原因暂且不明,但必须马上制止。 不过这些只是止损,最关键的是订单! 林戈翻开工场的帐本,发现监狱目前唯一的订单是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的工作服。 每月五百件,每件加工费八美元。 一个月四千美元。 但工场的产能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五倍。 他需要更多订单,最好能找到一个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的大客户! 就在林戈正在翻电话号码本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哈蒙脸色铁青的冲了进来: 「食堂出事了。」 林戈跟着哈蒙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冲进食堂。 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大约四十个犯人聚集在食堂里,围成一个半圆形,面对着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汤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 「你见过比这更糟的场面吗?」 犯人们没有在闹事,至少暂时还没有。 他们全站在那里,沉默地盯着玛莎太太,像是在等待什么。 「怎么回事?」 林戈低声问。 「晚饭。」 哈蒙说: 「原定今晚吃土豆泥和肉饼,但供应商没送来肉糜。」 「玛莎太太只能做土豆泥配豆子汤,犯人们不干了。」 林戈深吸一口气,走到犯人面前。 四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 「我是林戈·陈,从今天起,我是这座监狱的所有者!」 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林戈,这些犯人们不是来听林戈的就任演讲的。 林戈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今晚没有吃到肉饼,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但这是供应商的问题,不是玛莎太太的问题。」 「她一个人在这里工作,没有帮手,给你们做了六十三个人的饭。」 「你们应该感谢她,而不是威胁她。」 犯人们依然沉默,但林戈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尽管敌意没有减少,但里面出现了几张好奇的脸,好奇这个亚洲面孔的小个子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会做出改变!」 林戈继续说: 「你们会吃到更好的饭,会有更好的工作条件,你们的刑期也会因为良好的表现而缩短。」 「但有一个条件,你们要配合监狱的工作。」 「我不要求你们喜欢我,但我要求你们遵守规则。」 「谁违反规则,谁就会被关禁闭。」 第六章 读取的能力 林戈没有回汽车旅馆。 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本翻烂的《如何在小企业中生存》,脑子里却在想完全不同的事情。 到了凌晨三点,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对恐惧的暴力,他见过比暴力更可怕的东西。 破产后追债的电话丶员工讨薪时恨不得把你吞下去的眼神,还有妻子收拾行李离开时的背影。 那些东西会在你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名叫「我失败了」的树。 然后你余生都在它的阴影下生活。 如今的林戈很害怕再次失败。 上辈子他开过两家公司,第一家是做跨境电商的,赶上了风口,三年做到年营收两千万。 但没想到平台政策一变,他的供应链被切断,一夜之间库存积压,资金炼断裂,最后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第二家是做社区团购的,这次他学聪明了,控制了成本,稳扎稳打。 但疫情一来,所有计划都泡汤了…… 两次破产,两次从零开始,他以为第三次会不一样,挫折不会打倒他。 结果他穿越了,变成了另一个破产的人。 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不管你换多少个身体,你的灵魂还是同一个。 如果你不会游泳,换多少泳池都没用。 林戈正在寻找一个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不能依靠常规手段获得的东西。 他需要海量的信息。 不是那种报纸上能看到的宏观信息,里根会不会当选,制造业会不会外流。 这些他都知道,因为他是穿越者。 他需要的是微观信息,在当下,在周围! 狱警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哪些犯人能帮肋他? 这座监狱还有什么秘密或漏洞? 附近有没有能给他提供外部支持的政客? 这些信息藏在人的脑子里,藏在文件和数字背后,藏在那些不会被写进报告里的角落。 普通人脑记不住所有事情。 哪怕他是穿越者,他的记忆也不是无限容量的硬碟。 林戈开始回忆自己穿越时的细节。 那天他在公寓里熬夜看一份商业计划书,心脏突然剧烈疼痛,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塔尔萨一家廉价酒吧的地板上,嘴里全是酒味,脑子里塞满了另一个人几十年的记忆。 但在那个醒来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没想明白。 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有一瞬间,他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一个缺口,然后有大量的信息涌入。 他当时还以为那是自己在濒死体验的幻觉。 但现在他能安稳的坐在这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听着远处牢房里传来的鼾声和梦呓。 他开始怀疑……那道光芒,是不是给他留下了什么东西? 林戈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那种接收信息的感觉。 他思索了很久,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被慢慢调频。 过了一会儿,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林戈从那画面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他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金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眼角有细纹…… 刷的一下,画面消失了。 「这是……」 林戈的心跳加速了,他很确定那不是他上辈子或这辈子的记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确定自己的身上一定有其他猫腻。 「拜托了,让我再看清一点。」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尝试了不同的方法。 犹如推开一扇门,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但隔着厚厚的墙壁。 第七章 情报是成功最重要的一步 林戈揉了揉眼睛,反覆确认这不是幻觉,玛莎太太的头顶上方确实飘着两个黑色的字,还是中文。 「忧愁」是什么意思? 「玛莎太太,您现在感到忧愁吗?」 林戈一边盯着那两个字,一边不经意问道。 「忧愁?我什么时候不忧愁!」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玛莎太太听到林戈的话,就忍不住抱怨: 「我现在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六岁,大的也让人不省心,只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学。」 「我需要一份工作,这座监狱是唯一一个愿意雇我的地方。」 林戈好奇道: 「只有监狱愿意雇佣你?」 「因为没人愿意来。」 玛莎太太露出了苦涩的笑: 「县政府的人说,「玛莎太太,你愿意在监狱里做饭吗?」」 「我说,「你们愿意付我多少钱?」」 「他们说,「联邦规定的最低工资,没有福利。」」 「于是我来了,毕竟我的背后还背着债务和贷款,我不来,孩子们就没有地方住了。」 林戈看到玛莎太太头顶上的忧愁越来越深,问道: 「你恨这份工作吗?」 玛莎太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恨的是,这份工作是唯一让我能养活孩子的东西。」 她转回去继续切面包,林戈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别处,他的大脑里跳出了一个声音: 【获得:忧愁10%】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玛莎太太头顶上的两个字颜色淡了一些,心中有了一些微妙的猜测。 「玛莎太太,你会得到帮手的。」 林戈起身说道。 …… 早上六点半,狱警们陆续到岗。 更衣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 墙上钉着两排挂钩,地上放着几双沾满泥巴的靴子。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丶菸草和廉价须后水的味道。 林戈推门进去的时候,韦德正在系鞋带。 他抬起头看了林戈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系鞋带。 科菲站在镜子前,正在用手梳理他浓密的棕色头发,嘴里哼着一首林戈没听过的乡村歌曲。 汤米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医学教科书。 小伙子杰克逊不在,似乎已经先一步去巡视牢房了。 「早上好。」 林戈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三人头顶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字体,好像需要特定情况才会出现? 科菲停止了哼歌,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这人有意思」的表情。 「老板,你昨晚没回去?」 「没有。」 汤米问: 「那你睡哪儿了?」 「办公室的椅子。」 科菲发出一声笑声: 「你比上一个老板强,那家伙第一天来,看了十分钟就走了,还跟我们说这地方没救了,虽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叫什么名字?」林戈问。 「忘了。」 科菲耸耸肩,「不重要,反正他也没干成什么。」 林戈在长椅上坐下来,面对三个人。 韦德已经系好了鞋带,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林戈: 「老板,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要你们每个人的评估。」 林戈直入主题: 「犯人中谁听话,谁不听话,谁能干活,谁只会惹事,我都要知道。」 第八章 维修冲压机 早上七点,犯人们被从牢房里放出来,带到食堂吃早餐。 早餐很简单,两片面包,一碗燕麦粥,一杯速溶咖啡,已经算豪华的了。 玛莎太太一个人忙前忙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戈注意到,有几个犯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说一句谢谢。 不管有意还是无心的,都让他记住了。 他站在食堂的角落里,观察着每一个犯人,看到了许多关键词从眼前经过: 「郁闷」丶「无聊」丶「烦躁」丶「亢奋」丶「恐惧」丶「怀疑」…… 都不是什么积极的情绪,不过对犯人来说这也理所当然。 并不是所有人的头上都能看到关键词,似乎只有那种当前比较活跃的情绪与状态能够被他捕捉。 不知道这些关键词有什么用,林戈也没有照单全收。 「市长」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人。 他的早餐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但他的表情显然心思不在口味上。 吃完后,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目光在食堂里缓慢地扫视。 林戈很快发现,他的目光在经过每一个犯人身上时都会停留一两秒,犹如狱警点名那样。 「鬼牙」坐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周围有三四个年轻的拉丁裔犯人。 他们在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笑声。 但每次「鬼牙」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很安静地听着。 他看起来轻松随意,但林戈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摸索什么,他坐的位置比「市长」更加适合观察。 食堂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狱警的位置,或是窗户的状态,都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这个年轻的杀人犯是林戈目前最警惕的对象,因为他有预感,对方随时都可能搞事。 至于林戈最在意的那个绘图员,一个人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他没有在吃早餐,而是在翻一本从监狱图书馆借来的书。 虽然看不清书名,但从厚度和装帧来看,应该是某种工程手册。 他一边翻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手指上沾满了铅笔灰。 就算进了监狱,也没有放弃以前的活计,说明对方对出狱的念头很深。 上次见的那个瘾君子没有来吃早餐,林戈问了汤米,得到的回答是: 「他这几天状态不好,玛莎太太会把早餐送到他牢房里。」 兰迪,就是那个偷电视机的男孩,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仿佛在吃人生中最后一顿饭。 他的吃相引起了旁边几个犯人的嘲笑,但他浑然不觉。 至于那个躺了十九年的老囚犯也没有来,似乎也没有人关心他。 …… 七点三十分,早餐结束。 犯人们被带到工场,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场里的缝纫机只有十台开着。 二十个犯人被分配去做州政府的工作服,剩下的四十多人无事可做,被关回牢房里。 无事可做的犯人比有事可做的犯人更危险,这也是监狱管理的铁律。 一部分人肯定筹划着名越狱,才四个狱警根本没办法一直盯着。 哈蒙也清楚,所以一直定期让犯人换牢房,反正空着的牢房有的是。 而这一切都让林戈感到肉疼,不仅劳动力被严重浪费,还增加了看管压力。 「嗯……」 林戈摸着下巴,站在工场门口,看着那台巨大的冲压机。 它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得找人来修好它,这样就能承接一些外包工作了,监狱迫切需要一笔进项,林戈现在就指望它了。 但问题是,修好一台冲压机费用非常贵,如果找外人来修的话,至少花费1000美元。 这个年代,美国的普通维修工人时薪大约是150美元,其中人工费占维修成本的80%以上。 如果能省去这笔钱,配换零件100美元以内就能搞定! 林戈马上想到了克雷格·米勒,那个工程师。 第九章 前狱长的贪污 克雷格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个亚洲人有点得寸进尺了: 「我都无偿帮你修机器了,你还有什么条件?」 林戈微微一笑: 「如果修好了,你要教其他犯人学会操作那台机器,在这之前,冲压机由你负责。」 「另外你需要向我汇报它的产能,耗电量和维修周期,越详细越好。」 克雷格点了点头。 「好。」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又回头说道: 「陈先生,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林戈问。 「工场里的那批布料,不是用来做工作服的。」 林戈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克雷格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地说: 「我看过,那些布料的纤维密度和州政府工作服的标准不一样。」 「那些布料更薄,更便宜,所以我想大概有人用次品冒充正品,然后把差价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林戈立刻将其记在心上,「你知道是谁?」 克雷格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批布料是三个月前进来的,正好是前任狱长辞职的时间。」 …… 下午两点,林戈出现在雷·卡森的办公室门口。 雷正在接一个电话,看到他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电话那头听起来像是一个焦急的声音,雷的表情很不耐烦。 「我说过了,月底之前会到帐……」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好,好,我等你消息。」 他挂断电话,转向林戈: 「你怎么来了?监狱还没烧掉吧?」 林戈在沙发上坐下。 「暂时没有,想找你再借一笔钱,另外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雷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前任狱长,名字叫……等一下。」 林戈翻出这辈子的东西,一个老旧的摩托罗拉翻盖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丹尼斯·克劳福德。」 雷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雪茄。 「你查他干什么?」 「他在辞职之前,签了一笔布料的采购合同,金额是六万两千美元。」 林戈一脸严肃: 「但我怀疑他买的是次品,价格却按正品报的,中间的差价进了他的口袋。」 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指控一个前县政府官员贪污。」 林戈冷笑一声: 「他现在贪的是我的钱,我当然要追究。」 「如果他在采购上做手脚,那他可能在其他地方也做了手脚。」 「不查,监狱里的窟窿我还要补多少?」 雷嘿嘿一笑,然后把雪茄搁在菸灰缸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革记事本,翻了几页。 随后他念道: 「丹尼斯·克劳福德,五十三岁,在麦克莱恩县工作了十一年。」 「辞职后搬到了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开了一家小型建材公司。」 「他妻子在县税务局工作,女儿在塔尔萨大学读书。」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戈感到后背发凉,自己刚说了个名字,对方就翻出了对方的详细资料。 这说明这些名单早就已经在雷的抽屉里了。 雷合上记事本,嘴角微微上扬: 「我告诉过你,我是做这行的,在塔尔萨,没有什么信息是我不花钱就能买到的。」 「你能帮我找到证据吗?关于那批布料。」 第十章 算一笔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林戈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昨晚脑海中的画面,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打开那扇门。 这一次,林戈更熟练了,一些关键词浮出水面: 本书由??????????.??????全网首发 【忧虑15%】丶【恐惧10%】丶【反感5%】丶【怀疑15%】丶【期待20%】丶【无聊35%】。 这些就是他在监狱里感受到的普遍的情绪,在「收容进度」达到100%之后,他就看不到那些字了。 但今天的发现,还是让林戈内心激动不已。 如果自己有看穿他人情绪,并且拿走这些的能力,无论是管理还是谈判,他都将占据绝对的优势! 而且林戈觉得这能力还远不止如此,比如昨天晚上他曾听到的那些碎片化的声音。 他集中精神,再次回味那种感觉,很快,一些碎片化的声音进入了他的脑海。 「……不想干了……三个月没涨工资……他根本不在乎……」 「……妈的……明天又要见那个混蛋律师……还不如在牢里待着……」 「……克劳福德那个王八蛋……拿了钱就跑……留我们在这里擦屁股……」 最后一个碎片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前狱长克劳福德? 有人在想克劳福德!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俄克拉荷马口音。 林戈不清楚更多,但他记下了这个声音的特徵。 如果听到这个声音在现实中响起,他一定能认出来。 「呼,好累啊,这种能力看来对精神力的消耗也很大,还是留在关键时候用吧。」 忙活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林戈终于能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有一批次品布料被留下,前任狱长克劳福德贪污。 犯人那边,马库斯·韦恩是犯人的「市长」,有影响力。 「鬼牙」赫克托·里维拉是个危险人物,暂时动不得。 「绘图员」克雷格是技术骨干,可以好好利用对方的能力。 其他犯人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至于狱警那边,目前并没有什么问题。 韦德是老兵,靠谱。 科菲是粗人,但忠诚。 汤米是软心肠,适合管医疗。 杰克逊还年轻,踏实肯干。 还有三个人没见面,需要尽快接触,爱乾乾不干滚。 最后是对外部。 哈维·丹福斯是个潜在客户,私家侦探会帮忙查克劳福德。 雷·卡森是他的债主,也是信息源,他可以尽量与对方多接触一些,但不能过于信任。 信息太多了。 他的脑子像是一个被塞满了的抽屉,随时可能爆开。 但林戈需要更多。 因为这座监狱就像是一个黑箱,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直到你打开它。 而打开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让每一个零件都暴露在光线下。 他再次闭上眼睛,信息接收完毕,接下来就要将精力集中在思考上。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麦克莱恩县愿意以四万八千美元的低价卖掉这座监狱?」 表面原因是运营不善,财政赤字。 但深层原因呢? 如果监狱能赚钱,每个犯人每天三十二美元的补贴,六十个人就是近两千美元一天。 县政府为什么要放弃? 除非……他们算过一笔帐,运营这座监狱的成本,高于它带来的收入。 站在商人的角度或许是赚的,但对他们来说不是! 林戈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按照州政府的标准,每个犯人每天三十二美元的补贴,但这笔钱不是全部归监狱所有。 第十一章 罗杰 第二天一早,林戈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 准确的说是砸门声,声音很响,可以明显听出外面的人带着不耐烦的情绪。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敞开着。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三角形。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来了。」 林戈迷迷糊糊的走到门口。 打开门,贝蒂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心」和「你欠我钱」之间。 「你昨晚没关灯。」 她把咖啡塞进他手里,「浪费电。」 「我没关吗?我关了吧。」 林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像是中药,但很烫,刚好能把他从昏沉的边缘拉回来。 擡头一看,好的,确实没关灯,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开的。 睡了一觉,精神恢复后林戈都能看到贝蒂头顶上的「不满」了。 「几点了?」 「六点二十。」 贝蒂靠在门框上: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翻身,我在楼下都能听到,做噩梦了?」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住三号房的男人。」 贝蒂的眉毛微微扬起: 「哪个三号房?」 林戈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来的,开着一辆麦克莱恩县电力公司的皮卡,穿橘色反光背心。」 贝蒂的表情像是某种「你终于问到了」的释然。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叫罗杰·米切尔,在电力公司工作,是个架线工。」 「你关注他是对的,因为他也是丹尼斯·克劳福德的小舅子,就是你那个监狱的前典狱长。」 林戈的咖啡停在嘴边,难怪都说汽车旅馆跟情报中心也没什么区别。 贝蒂女士那么爱聊天,肯定打听了不少客人的消息。 「克劳福德的老婆叫凯伦,罗杰是她弟弟。」 贝蒂继续说: 「克劳福德辞职以后,罗杰还留在塔尔萨,他每隔几周会来这里住一晚。」 「他跟我说是出差,但我告诉你,电力公司的出差补助通常不会让他住这种地方。」 「他来这里,肯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 贝蒂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侦探,但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自己问他。」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街角的甜甜圈店吃早餐,然后去工地,你现在去,还能赶上他。」 「太感谢你了,贝蒂小姐。」 林戈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他准备在七点之前穿好衣服,穿上唯二的另一件衬衫,走到街角,假装偶遇一个可能知道前狱长贪污内幕的人,太妙了! …… 塔尔萨清晨的街道被打扫的很乾净,从面包房飘出来的糖霜味,被晨风吹散到每一个角落。 林戈在六点四十五分到达了街角的甜甜圈店。 这是一栋单层砖砌建筑,门面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粉色霓虹灯招牌。 窗户玻璃上贴着: 【早餐特惠:一杯咖啡加一个甜甜圈,七十五美分】 林戈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三个顾客。 一个穿着工装的黑人男性在角落里看报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柜台前慢慢喝着咖啡。 林戈立刻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罗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已经咬了一半的甜甜圈,头顶上飘着【烦闷】两个字。 第十二章 资本主义的秘密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林戈·陈。」 「罗杰·米切尔。」 甜甜圈店里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乡村歌曲,歌手在唱一个关于「失去的爱和破碎的梦」的故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罗杰的脸上,让他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阴沉。 「你是想查他?」 罗杰压低了声音。 google搜索twkan 林戈放下了咖啡,沉声道: 「既然你也知道那座监狱的问题,我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如果他在采购上做了手脚,那笔钱可能还能追回来。」 「就算追不回来,我也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以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罗杰盯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像是在从中寻找某种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 「告诉你一件事,克劳福德和县法官哈蒙德是大学同学。」 「哈蒙德帮他拿到了这个位置,作为交换,克劳福德帮哈蒙德处理过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把某些犯人关得更久一些。」 罗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并不适合让更多人知道: 「哈蒙德有个侄子,因为酒驾撞死了一个人,按理说应该判十年,但哈蒙德只判了三年,然后送到麦克莱恩县。」 「克劳福德给他安排了最舒服的牢房,最轻的工作,还提前了半年假释。」 林戈立刻眼睛一亮,这不是贪污采购款那么简单,这是司法腐败。 如果查实,那他就有了州政府的把柄。 林戈立马追问道: 「你有证据吗?」 罗杰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就算有,谁敢拿出来?」 「哈蒙德在这个县当了十五年法官,他的人脉遍布整个司法系统。」 「你动他一根手指头,整个俄克拉荷马州的法律界都会和你作对。」 林戈在脑子里快速评估这条信息作为筹码的价值。 哈蒙德法官,一个有把柄的人,或许能够成为他的盟友,但也有可能威胁到他的计划。 林戈暂时放下这些,问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罗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前夫的继任者,那座监狱毁了我姐姐的婚姻,毁了她的人生。」 「所以我只好劝你一句,放弃那个监狱,赶紧转手离开这儿,去干什么买卖都比一个监狱强。」 林戈不相信这个答案的全部。 罗杰告诉他这些,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也许是想报复克劳福德,或者从林戈这里得到什么,也不排除只是因为他憋了太久需要一个倾听者。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些信息对他来说都很有价值。 「谢谢你。」 林戈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那是他昨天在县政府列印的,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想起什么,就打给我,我愿意支付报酬买你的情报。」 罗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揣进衬衫口袋里。 「陈先生。」 在林戈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罗杰叫住了他。 「小心点,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法官丶商人丶政客,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秘密。」 「你越是想改变它,它越是想把你吞掉!」 …… 离开甜甜圈店后,林戈没有直接回监狱。 他在街角的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雷·卡森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卡森资本管理。」 第十三章 犯人的技能 哈蒙对于林戈的过问并不显得意外,一脸平静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知道你在调查他,那我就直说吧,工场里的那批布料,不是县政府采购的。」 林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那是克劳福德自己找的供应商。」 哈蒙和林戈解释: 「正常的采购流程要通过县财政局的审核,但那批布料是克劳福德直接从一家叫「贝勒斯建材」的公司买的。」 「发票上写的是监狱设施维修材料,但实际上是布料。」 「贝勒斯建材?」 「那是塔尔萨的一家建材公司,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哈蒙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克劳福德贪污我虽然知情,但他从来不信任我,我也懒得管。」 「这政治上的勾当向来如此,不过我挺支持你的,能捞钱谁不喜欢?」 林戈将其记在了心上,当他走进办公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的处方。 「这是什么?」 「犯人的技能清单。」 哈蒙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根烟。 「你昨天说要的,我让马洛伊整理的,他知道每一个犯人的底细。」 林戈坐下来开始翻阅。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丶罪名丶刑期,以及技能一栏里或详细或简略的描述。 六十三个犯人,有技能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犯人甚至初中都没毕业,还有五分之一左右的文盲。 林戈注意到一个规律,那些有技能的人,大多数都犯下了更严重的罪行。 谋杀丶贩毒丶伪造…… 这些重罪背后,往往是一个有能力丶但走错了路的人。 这是一个危险的结论,因为它暗示了一件事: 「这座监狱里最有价值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人!」 林戈在名单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马库斯·韦恩(领导力),克雷格·米勒(技术),赫克托·里维拉(危险但有语言能力)。 他们就是这座监狱里的超级英雄,希望不会过早加入复仇者联盟。 「可惜了,犯人中居然连个读医学的都没有。」 林戈感觉目前监狱里多是些歪瓜裂枣,真正有才干的估计早就被其他监狱挑完了。 得想办法赶紧让这座监狱的名声打响起来,争取在下一次审查时让大人物们看到监狱的改变。 处理完报告后,林戈拿起电话,拨通了塔尔萨金属制品厂的号码。 「哪位?」 电话响了四声,一个粗犷的声音接起了电话。 「您是哈维·丹福斯先生吗?我是林戈·陈,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新负责人。」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好像在确定这是不是个恶作剧电话。 过了一会儿,林戈才又听到声音: 「是那个监狱?你找我干什么?」 「我听说你的工厂最近接了一个大订单,需要冲压件外包。」 「你听谁说的?」 丹福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塔尔萨是个小城市,消息传得很快。」 又是一阵沉默。 林戈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叫,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某种机器的轰鸣。 他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对方。 「你做过冲压件吗?」 丹福斯处理完一些事情,见林戈没有挂电话,于是试探性的问。 「我没有,但我的犯人做过。」 「麦克莱恩县的工场有一台冲压机,现在正在维修,明天就能开动。」 「我预估每天可以生产六百到八百个标准冲压件。」 「……那你的犯人有经验吗?」 第十四章 没来的狱警 林戈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哈蒙。 代理狱长正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三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哈蒙仿佛能看穿林戈的心思。 「他们今天会来吗?」 林戈问。 「汤普森和鲍尔斯说上午会来一趟,把制服还回来,霍布斯连电话都不接。」 哈蒙答道。 林戈点点头: 「明白了,你帮我把监狱近五年来的财报整理一下,我一会儿要看矫正中心帐户还有多少余额。」 「……老板,你现在手头上的钱不会还没有我口袋里多吧?」 哈蒙调侃道。 「……」 林戈用一种略带幽怨的眼神瞥了一眼多嘴的代理狱长。 哈蒙没有再追问,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用一种「祝你好运」的表情看着他。 林戈转身朝牢房区走去,他想看看冲压机修的怎么样了,希望那个绘图员不会让自己失望。 …… 克雷格正蹲在那台冲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从工场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扳手。 兰迪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装满螺丝和垫圈的铁盒,像个手术室里的护士,一脸认真地递着工具。 林戈走近时,看到冲压机的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复杂的液压系统和齿轮组。 克雷格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但动作十分稳当,每一个零件都被他仔细检查过后才拆下来。 「进展怎么样,什么时候修好?」 「差不多了。」 克雷格放下扳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过我还需要更多零件,液压管有三处裂纹,密封圈全部老化,齿轮箱里的润滑油已经凝固成块了。」 「这机器至少五年没有正经保养过了。」 林戈蹲下来,看了看那台机器的内部。 零件上积着厚厚的油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锈迹。 他不懂机械,但他看得出来这台机器已经病入膏肓。 「需要多少钱?」林戈直接问。 克雷格想了想,说道: 「零件大概八丶九十美元,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些零件市面上买不到了,这台机器是七四年的型号,制造商早就停产了。」 克雷格说着,看到林戈眉头皱起来,嘴角却微微上扬: 「但我可以自己加工,车床和铣床工场里有,虽然也很旧,但够用了。」 林戈看着他脸上那种工程师面对擅长的技术难题时特有的兴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你还需要多长时间?」 「明天上午,保证能动起来。」 克雷格说这话时语气和眼神很笃定。 林戈站起身: 「好,兰迪,你帮他打下手,好好干,我会记在报告里。」 兰迪用力点了点头,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种被需要时才有的光彩。 林戈转身要走,克雷格又叫住了他: 「陈先生,那批布料的事,你查到了吗?」 「正在查,怎么,你很在意?」 林戈停下脚步,有些不解的看向克雷格。 「我倒不是想多管闲事,但那批布料如果真是次品,做出来的工作服穿不了几次就会开线。」 克雷格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 「州矫正局如果发现质量问题,订单就彻底没了。」 林戈定定的看着他,问: 「你在洛克希德的时候,也这么较真?」 克雷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洛克希德的时候,我画的每一张图纸都要经过至少三道审核。」 第十五章 狱警的心态调整 「你的辞职我批准了,制服留下,钥匙留下。」 林戈看过汤普森以前的工作报表,知道对方还算是个称职的狱警,于是说道: 「你的工资我就不扣了,会按实际工作天数结算。」 看着新老板如此善解人意,汤普森明显松了口气,眼神中略带感激: 「谢谢。」 google搜索twkan 林戈补充道: 「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如果你认识靠谱的人,想找一份狱警的工作,让他们来找我。」 汤普森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我会的。」 林戈又看向鲍尔斯。 鲍尔斯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睡得太多了。 「鲍尔斯先生,你呢?你也要走?」 林戈问。 「我......我不知道。」 鲍尔斯低声说。 「你不知道?」 林戈看着对方那么大块头,说话却唯唯诺诺的,有些无语。 鲍尔斯攥紧了拳头: 「我交了辞职信,但......我其实不想走。」 「只是我上周在牢房区和犯人起了冲突,哈蒙狱长说我需要停职反省。」 林戈看向哈蒙,后者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什么冲突?」林戈问。 鲍尔斯忽然涨红了脸: 「有个犯人骂我,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的时候撞到了床架,额头破了皮。」 「哪个犯人?」 林戈追问。 「就是那个黑帮分子【鬼牙】。」 鲍尔斯答道。 林戈的眉心跳了一下。 「鬼牙他骂你什么?」 鲍尔斯咬着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他骂我,骂我妻子,她去年因为癌症去世,他知道这事,所以故意刺激我。」 更衣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戈有些同情的看着鲍尔斯,这个壮得像堵墙的男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生活击垮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某种混合了愧疚和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问道: 「鬼牙那种人,你推他一下,有可能伤很重吗?」 鲍尔斯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哈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里维拉是故意的,他想让鲍尔斯被开除。」 林戈说: 「如果你推他那一下摔得更重,他可以说你使用暴力,告到州矫正局,你的执照就没了。」 鲍尔斯的脸色变得煞白。 林戈理清了情况,于是斩钉截铁地说: 「鲍尔斯先生,你的辞职信我不会批准。」 鲍尔斯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但你要接受一个处分,停职一周,没有工资。」 「一周之后,如果你还想回来,我们重新谈。」 「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从三天前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公立监狱了,而是属于我的私人资产!」 「私营监狱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在这里,你们既是狱警,也是我的员工,是那些犯人的上级!」 「在这里,你们是不需要担心那些犯人的人身安全的。」 「如果他们攻击了你,无论是行为还是语言,你都可以施行你认为对的,合理的惩治措施!」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是你的情绪,你控制不住情绪就输了。」 鲍尔斯张了张嘴,像是想通了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第十六章 重要的是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雷的一声嗤笑: 「丹福斯?你约了他?那你得选一个了。」 「派克不喜欢等人,而且他查到的信息,你越早知道越好。」 林戈沉默了几秒。 丹福斯的订单很重要,但克劳福德和哈蒙德的信息同样重要。 如果他手里握住了这两人的把柄,他在麦克莱恩县就有了真正的筹码。 他再次问道: 「我能改到几点?」 雷建议道: 「派克说四点之前他都在办公室,你可以先去见丹福斯,然后去找他。」 「好,还有一个事,雷你听说过一个叫【贝勒斯建材】的公司吗?」 林戈追问道。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林戈能听到雷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那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过了一会儿,雷有些谨慎的问道: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的副狱长告诉我,克劳福德从这家公司采购了一批布料,但发票上写的是维修材料。」 林戈解释道。 雷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 「【贝勒斯建材】的老板是塔尔萨建材协会的副主席,和县采购委员会的主席是高尔夫球友。」 「就算是我和对方打交道都得十分小心,你可不要轻举妄动,一些小事没必要闹大。」 显然,雷在担心林戈做出什么不明智的打算。 在塔尔萨,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来一场风暴。 林戈听出了雷话语里的警告,解释说: 「我没想动他,我只是想知道他和克劳福德的关系。」 「伦纳德会告诉你的。」 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陈,我劝你一句,贝勒斯和克劳福德不一样。」 「克劳福德只是个小角色,跑了就跑了,贝勒斯在塔尔萨扎根二十年,你碰他之前,最好想清楚。」 林戈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他还有时间在去见丹福斯之前,先把监狱里的一些杂事处理完。 林戈在食堂找到了玛莎太太。 她正在准备午餐,切菜的动作比昨天更麻利了一些。 看到林戈进来,她立刻问道: 「帮工来了?」 「还没有,但我可以让兰迪来帮你。」 玛莎太太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个偷电视机的小鬼?」 林戈解释道: 「他手巧又听话,而且需要干活来争取减刑,毕竟他的刑期还有四年多。」 当然,林戈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还是请帮工太贵了! 手底下的犯人可是零成本,干嘛不用? 现在能省就省,至少在监狱有第一笔正经的资金入帐前,他得尽量让监狱少添一笔亏损! 玛莎太太上下打量了林戈一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看新老板的表情,应该是没得商量了,她叹了口气: 「行吧,总比没有强,但他得从洗碗开始,我可不敢让他碰菜刀。」 林戈紧接着提醒道: 「另外,他每天只能在厨房工作两个小时,其他时间要去工场帮忙修机器。」 「两个小时够了,至少有人帮我搬土豆了。」 玛莎太太转回去继续切菜,但过了一会儿又停下动作,回头问道: 「陈先生,采购的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事?」林戈反问,这时突然看到玛莎太太头顶上的「期待」二字。 「差价算我的补贴。」玛莎太太说。 「真的。」 林戈肯定地答道。 【获得:期待10%】 「那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塔尔萨的批发市场,那里有家店的鸡蛋比现在的供应商便宜三美分一个,一个月能省好几十美元。」 第十七章 见客户 林戈推开门,走进一间狭小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塑料椅子和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 电视上在播放一档日间脱口秀,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穿着夸张羽毛围巾的女人,声音被调得很高。 桌子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子发黄,边缘卷曲,看起来和这座工厂一样疲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织毛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她戴着厚厚的眼镜,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像是在透过一层薄雾看东西。 林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去,轻声道: 「你好女士,我是林戈·陈,来找丹福斯先生。」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用下巴朝一扇铁门的方向努了努: 「直走,左转,第二个门,他应该在办公室。」 她犹豫了会儿,又提醒了一句,「不过,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林戈谢过她,推开了铁门。 工厂内部的景象让他短暂地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典型的八十年代中小型金属加工厂。 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梁上悬挂着几排日光灯,灯光在金属粉尘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 车间被划分为几个区域:冲压区丶焊接区丶打磨区和成品堆放区。 机器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工人汗水的气味。 但引起林戈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车间的空荡。 林戈快速地数了一下,冲压区面积很大,但只有三台冲压机在运转。 焊接区明明有十个工位,却只有四个有人。 成品堆放区本来应该堆满货物的托盘上,只有零星的几摞。 工人们在干活,但速度不快,动作中有一种懈怠的,得过且过的意味。 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好奇,像是见惯了陌生人进出的无所谓。 这座工厂在喘气,但喘得不太有力。 林戈穿过车间,朝办公室走去。 他的目光扫过工厂里的机器丶工人还有那些成品,在心里快速地做着评估。 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或者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工厂。 这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样的客户可能付不起钱,或者随时可能破产,留下一堆烂帐。 好消息是,这样的客户没有太多选择。 他需要便宜的外包商,而监狱提供的正是最便宜的劳动力。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林戈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声音: 「进来。」 办公室很小,大约十五平方米,塞进了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和一把客人椅。 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空咖啡杯,几乎看不到桌面。 墙上也挂满了东西。 营业执照丶行业认证丶几张发黄的照片丶一面美国国旗。 以及一幅装在廉价相框里的里根竞选海报,和林戈办公室里那幅一模一样。 林戈走进去的时候,丹福斯先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身材高大,曾经可能很壮硕,但现在肌肉已经松弛,肚子微微隆起,像是被生活撑大的一只气球。 但是最吸引林戈注意力的,还是对方头顶上那个巨大的关键词:「愁」。 丹弗斯转过身来,他已六十出头,但眼角的皱纹和深陷的法令纹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沧桑,他伸出手: 「陈先生,请坐。」 林戈握了握丹福斯的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一只真正干过活的手。 丹福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他上下打量着林戈,目光里有一种工厂主的审视,犹如在判断一台机器的价值。 第十八章 第一笔订单 林戈在心里快速计算,一万两千件,单价三块二,总价三万八千四百美元一个月。 即使扣除材料成本,运输费用和合理的利润分成,监狱每个月也能拿到至少一万五千美元的加工费! 加上州政府的犯人补贴,这座监狱的月收入可以从目前的不足两万美元提升到三万美元以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但他并没有急着谈价格,因为这个价格绝不是汽车公司给的底价,于是问道: 「丹福斯先生,请问你的工厂为什么需要外包?」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在刺探情报。 丹福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种闪烁很短暂,不到一秒钟,但被林戈捕捉到了。 「我的冲压机不够用。」 丹福斯声音略显沉闷的说。 「确实,我看到车间里只有三台冲压机在运转。」 林戈毫不避讳的评价道: 「我听说「tmw」是塔尔萨最有名的工厂之一,很难想像这么大的工厂会这么寒酸。」 看来雷确实收走了丹福斯先生不少机器抵债。 林戈的语气有些不太礼貌,但这是实话。 他也不需要客气,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能够在谈判上多一份优势。 尽管丹福斯先生极力的表现出云淡风轻,但他头顶上那巨大的「愁」字,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处境。 既然如此,林戈就绝不会让步! 丹福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抑制怒气的表现: 「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调查我的财务状况的?」 林戈很快露出了一个合适的,歉意的表情: 「我无意冒犯,但我得了解我的客户是否有资金短缺的问题,如果你的工厂下个月就关门了,我的监狱不就白干了?」 丹福斯深吸了一口气,清吐出来,然后出露出了一种苦涩又自嘲般的笑。 「你他妈的真是个直性子。」 丹福斯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好吧,我告诉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塔尔萨都知道。」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戈。 窗外是工厂的后院,堆放着生锈的设备和一堆废弃的托盘。 一只流浪猫在托盘之间穿梭,瘦得像一根树枝。 「我在这行已经干了三十年,1955年,我和我父亲一起开了这家工厂。」 「那时候塔尔萨的制造业还很红火,油田丶航空丶汽车,什么都有。」 「我们给波音做过零件,给通用汽车做过支架,给当地的石油公司做过管道接头。」 「我父亲退休后,工厂在我的经手下一度迎来辉煌,那时候我手底下有一百八十个工人,几十台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他转过身,看着林戈,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那之后呢?」林戈适时的问。 丹福斯厌恶的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之后日本人来了,韩国人来了,还有你们华工,人工成本是我们的一半,质量还比我们好。」 「通用汽车跟我说我的报价太高了,要是不降价他们就要找别人,一点不顾多年合作的情面。」 「我只好妥协降价了三次,第四次,我说不能再降了,再降我就要亏本了。」 「所以他们把订单分给了别人。」 丹福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他们取消了订单,去年十二月,通用汽车通知我,从今年四月开始,这个支架的订单全部转移到韩国。」 「我争取了一年半,跑了六趟底特律,见了好几个采购经理,最后只争取到了一个结果。」 「他们同意让我保留百分之三十的订单,前提是我把单价再降百分之十五。」 林戈在心里快速计算: 「降百分之十五之后,你的利润是多少?」 第十九章 私家侦探 林戈拿起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 条款很标准,质量要求丶交货时间丶付款条件,但他注意到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的补充条款。 「若首批一千件产品不良率超过百分之三,买方可单方面终止本合同。 且卖方需赔偿买方因此产生的所有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生产延误损失丶客户违约金及律师费用。」 这是一个陷阱条款。 如果他的犯人们搞砸了,丹福斯可以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丹福斯先生是怕我搞砸?」 丹福斯冷静的说: 「我在这行干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低价外包最后变成质量灾难的例子。」 「去年我把一批零件外包给阿肯色州的一家小厂,他们交的货有一半不合格,通用汽车差点把我从供应商名单上踢出去。」 「所以,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戈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把合同推回给丹福斯。 丹福斯看着合同上的签名,嘴角微微一笑: 「如果你们做到了,我会在塔尔萨的商会上帮你宣传。」 「没问题。」 林戈达成了合作,心情大好。 在他离开前,丹福斯的声音却低沉下来: 「陈先生,我打听过你和雷·卡森最近走得很近。」 「我不在乎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在我这里搞任何花样,我会让你后悔的。」 林戈转过身,看着丹福斯的眼睛: 「他也是我的债主,如果我搞花样,他会先让你后悔。」 丹福斯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好,下周见。」 …… 离开塔尔萨金属制品厂后,林戈又驱车前往了缅因街四百二十二号。 他在路上经过了一家麦当劳,金色的拱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窗外的gg牌上写着「巨无霸,只要九十九美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汉堡照片,看起来比实物大了至少三倍。 一九八四年的塔尔萨,到处都能闻到钱的味道。 不是因为这里富裕,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多人缺钱,所以每个人都拼命地想从别人口袋里掏出几个子儿来。 「地址是这里吧?」 林戈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 红砖外墙,窗户是那种上下推拉的老式木框。 三楼的门上钉着一块铜牌: 【伦纳德·派克,私家侦探,执照号lp-7842。】 林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请进。」 这个办公室比丹福斯先生的要宽敞许多,不显得杂乱反而很气派。 一张木质办公桌,一副沙发和茶几,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报纸剪报。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带。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衬衫领口敞开。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天青的眼睛,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像是能看穿你的皮肤,看到骨头里去。 林戈看到他头顶上的关键词,此刻浮现的是:「自信」。 这好像是个有用的关键词,林戈尝试将其捕获。 【获得:自信10%】 男人露出令人放松的微笑: 「您就是林戈·陈先生吧。」 「是。」林戈答道。 「请坐。」 派克的举止既有风度,说话又有礼貌。 他甚至提前为林戈准备好了红茶,而不是咖啡,显然是在照顾林戈的口味。 林戈在椅子上坐下。 派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张照片和几份复印件。 派克翻着文件夹: 第二十章 线索 「这是谁写的备注?」林戈问道。 「克劳福德的秘书。」 派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叫多萝西,在麦克莱恩县工作了十五年,克劳福德辞职后,她也被解雇了。」 「她现在住在塔尔萨郊区的一栋活动板房里,靠失业救济金生活。」 林戈追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你和她接触了,她愿意作证吗?」 派克说道: 「她愿意,但要价不低。」 「她说她知道克劳福德和贝勒斯之间的每一笔交易,包括那批布料,还包括一些更严重的事。」 「更严重的?」 派克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贝勒斯建材公司和麦克莱恩县签订了一份合同,为县里的几栋公共建筑提供建材,总价一百二十万美元。」 「但贝勒斯提供的材料,有一部分是次品。」 「县法院大楼的屋顶用的沥青瓦,使用寿命应该是三十年,但贝勒斯提供的瓦片,顶多十年就会开裂。」 「县财政局的地砖,合同上写的是义大利进口瓷砖,实际交付的是墨西哥产的仿品。」 林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这些事,县政府不知道?」 派克点燃一根烟: 「有些人知道,但不会说。」 「县采购委员会的主席叫伦纳德·哈特,他和贝勒斯是高尔夫球友。」 「只要是这个人批的合同,别人不敢质疑。」 林戈问道: 「那么哈蒙德法官呢,他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派克吐出一口烟雾: 「你早晚会接触他的,哈蒙德这个人更聪明,他不会直接参与采购,但他帮贝勒斯处理过几起纠纷。」 「几年前有一家塔尔萨的建筑公司,因为投诉贝勒斯的材料质量问题,被哈蒙德判了违约,赔了贝勒斯一大笔钱。」 林戈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这张关系图,比他想像的更复杂,几乎无懈可击,想要刺穿这张网非常的困难。 「我需要得到多萝西的证词。」林戈抬起头。 「我可以帮你联系她,但你要自己去谈。」 派克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推过来: 「她住在这里,明天下午她会在家,但你最好带点诚意去,她现在很缺钱。」 「要多少?」 「她说她需要五千美元,搬家费和生活费。」派克答道。 林戈皱起眉头,他现在连五百美元都拿不出来。 丹福斯的单子才刚刚拿到,至少要等下周才能拿到第一笔周转资金。 「那个……我能不能先欠着?」 林戈小心翼翼地问。 派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认真的吗?」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可以帮你问问,但陈先生,你要想清楚,你正在碰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就算你拿到证据,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我的计划。」林戈说道。 「希望你的计划包括一个律师,一个保镖,和一个跑路方案。」 派克掐灭菸头: 「有些人以为自己能扳倒一个系统,他们最后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林戈站起来,拿起那张关系图和地址: 「谢谢你,派克先生,费用我会和雷结算。」 派克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 「陈先生,还有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 侦探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为什么做这些,你买了一座监狱,不是因为你喜欢挑战,对吧?」 第二十一章 让这座监狱再次伟大 雷想要让林戈欠他一个人情。 比起那些有形的资产,人情债这种无形的东西更加难还,且更加无法衡量高低。 他想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投资更大一笔,因为他预见了林戈有能力干一些大事,他的野心绝不止于这小小的塔尔萨。 林戈挂了电话,嘴角露出一抹看淡的笑容。 他也不是笨蛋,哪怕现在是困难时期,也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对别人抱有滤镜。 美利坚本质上还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社会,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追逐。 雷会帮助自己,是因为短期内这对他没有什么损失。 尽管林戈现在兜里一分钱没有,但他手里还有一座充满廉价劳动力的工厂,潜力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林戈走出办公室,朝工场走去。 工场里的灯还亮着。 克雷格蹲在那台冲压机旁边,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外壳。 兰迪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油壶,正在给各个关节部位加油。 那台机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外壳被擦得鋥亮,露出原本的绿色油漆。 液压管换成了新的,密封圈也换了,齿轮箱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刺耳的摩擦声,而是平稳的低鸣。 林戈面带欣喜的走过去,克雷格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污,说: 「机器已经修好了,我们来看看样品。」 克雷格从地上捡起一块钢板,放进冲压机的模具里,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砰,一块完美的冲压件从出料口滑了出来。 克雷格拿起那块冲压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递给林戈。 「公差在0.3毫米以内,比新的还准,满意了吧。」 林戈接过那块冲压件,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和重量。 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毛刺。 他看了一眼克雷格,又看了一眼兰迪。 两个人都盯着他,像是在等待判决。 林戈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干得好,明天开始,我们要生产一批试订单,一千个冲压件,五天之内完成。」 克雷格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人?」 「你决定,但要尽快培训其他人,我们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克雷格答道: 「那就给我一周时间,我能培训出十个熟练工。」 「很好,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会给你争取减刑的机会,兰迪你也是,要好好帮玛莎太太的忙知道吗?」 「我……我知道了。」 兰迪紧张的点点头。 林戈把冲压件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工场,走进走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刺眼。 他走到老囚犯福斯特的牢房前,往里看了一眼。 老囚犯依然躺在下铺,面朝墙壁。 但这次,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伙子,你买下这座监狱的时候,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吗?」 福斯特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不知道。」林戈说。 「这里很久以前是一座孤儿院。」 福斯特的声音从墙壁反射回来,带着空旷的回声: 「一九五几年的时候,这里收留了一百多个孤儿。」 「后来孤儿院搬走了,县政府就把这里改成了监狱。」 林戈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位老资历。 「我听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九年?」 「记不太清了,可能十九年,可能二十年,今年是1984年吧?」 福斯特挠了挠脏乱的头发,看起来精神恍惚的样子。 「那你想出去吗?」林戈问。 第二十二章 没有成功,但是更年轻了 第二天,林戈在办公室的躺椅上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用扳手拧过。 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暧昧色调。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分。 俄克拉荷马的九月,天亮得比沿海地区要早一些,晨光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在躺椅上睡了一夜,身体各处都在抗议,但比起汽车旅馆那张塌陷的床垫,这里至少让他有一种在现场的踏实感。 哈蒙昨天说狱警们需要看到他在场,但这句话他只说对了一半。 不只是狱警,犯人们也需要看到这个新老板没有躲在某个舒适的办公室里无知无觉。 林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铁丝网外面的世界。 晨雾从远处的牧场飘过来,把监狱周围的荒地笼罩成一片灰白色的海。 几棵孤零零的榆树立在雾中,枝桠犹如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一辆皮卡从远处的公路上驶过,车灯在雾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柱。 1984年的美利坚腹地,到处都是这种景象。 衰败的小镇,荒废的农场,生锈的农机具丢在田边没人收拾。 林戈知道,此刻里根经济学正在纽约和洛杉矶创造着财富神话。 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人们还在用七十年代的旧皮卡,听着六十年代的乡村音乐,等着一个不会到来的好日子。 林戈收回目光,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 这是他前天从县政府带回来的,原本打算挂在办公室墙上,但一直没找到钉子。 他把镜子靠在文件柜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二十六七岁的华裔面孔,颧骨比上辈子的自己高一些,下颌线也更硬朗。 眼窝下有明显的青色,那显然是连续熬夜的痕迹。 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用手指摸了摸,粗糙得像砂纸。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呢喃道: 「打理一下应该还挺帅的,只不过还不够威严,要不要留胡子呢……算了不留。」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台历的空白处写道: 霍布斯——见或滚! 律师——今天必须找到! 改革方案——落纸面! 鬼牙——盯紧! 写完这些,他把铅笔扔回桌上,走出办公室,朝洗手间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脚步的回声。 经过牢房区的时候,他按惯例往里面瞥了一眼。 铁栅栏后面,犯人们还在睡觉,鼾声和梦呓交织成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哗~」 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冰凉刺骨,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 没有剃须刀,他只能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 你瞧,镜子里的林戈看起来像不像某个三流律师事务所里刚被裁员的助理,疲惫但不至于绝望。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创业失败后的那段时间,住在深圳一间月租八百块的隔断房里。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也是用冷水洗脸,然后穿上一件从优衣库买的打折衬衫,挤地铁去见投资人。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无数次成功的机会。 现在他二十六岁,还没有成功,但是更年轻了。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失败了大不了回老家考个公务员。 现在失败了,雷·卡森绝对会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七点整,林戈走进了食堂,现在兜里没钱,只能吃犯人的福利餐。 玛莎太太已经在灶台前忙碌了。 今天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围裙也换了一条乾净的。 第二十三章 霍布斯 「鬼牙」今天换了一张桌子。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墙壁,面朝整个食堂。 这个位置的战术意义显而易见,没有人能从他背后接近他。 他的三个跟班围坐在他旁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保护圈。 他们低声交谈,每个人的目光都很不怀好意,尤其是在望向林戈的时候。 他们也在注意他! 林戈的目光和「鬼牙」短暂地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对方头顶上的关键词是:「冷血」! 「鬼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友善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可没有在笑。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仿佛一条毒蛇在草丛中看着一只路过的青蛙。 一种残忍的耐心…… 林戈移开目光,继续观察其他人。 克雷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工程手册,一边吃面包一边翻页。 兰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但没在吃,而是聚精会神地听克雷格说着什么。 从手势来看,克雷格正在给他讲解冲压机的某个原理。 老囚犯福斯特居然来了食堂。 这还是林戈接手监狱以来第一次在食堂看到他。 他端着一个托盘,慢慢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和「市长」隔了两张桌子,坐下来开始吃粥。 他的动作很慢,比「市长」还要更加安静。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涣散,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对生活的清醒。 林戈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至于那个瘾君子杰罗姆,依然没有出现。 林戈又问了汤米,得到的回答是: 「他昨晚又发作了,闹到凌晨三点才安静下来,我给他喂了两片安定,现在还在睡。」 「需要送医院吗?」 林戈皱着眉问。 汤米推了推眼镜,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送去也没用,医院给他打一针镇定剂,开点美沙酮,然后送回来,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能治本?」 汤米听到这话后,表情有些古怪,犹豫了下才说: 「除非找一个正经的医生,不会给他开除了镇静剂和止疼药以外的方子,但犯人没有医保。」 「其实除了身体治疗,这类人还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目标,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自杀了。」 林戈看着汤米,发现这个瘦高个的狱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一种超越了职业范畴的东西。 他也许并不同情犯人,但也并没有那么冷漠,这只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 犯人没有医保,所以想要就医只能靠监狱外的家属出钱,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他的家人能治好他,又怎么会进到监狱里来? 林戈猜测,汤米可能在自己的生活中见过类似的人,一个被毁掉的人。 「等他醒了,让他来找我。」 汤米愣了一下:「你确定?」 林戈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说了,我善于发现每一个人的价值。」 早餐结束后,犯人们被带到工场,再度重复一天的工作。 克雷格带着兰迪和另外三个林戈没见过的犯人,围在那台冲压机旁边,开始培训。 克雷格的声音从工场那头传过来,平稳而专业,仿佛是在大学里讲课。 林戈站在工场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一切井然有序,满意地准备回办公室。 哈蒙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霍布斯来了。」 代理狱长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个酸柠檬: 「他在更衣室,看起来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四章 改革方案 林戈并没有理会霍布斯的自怨自艾,而是出手将他头顶上的「颓废」擦淡了一些,同时开口道: 「霍布斯先生,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霍布斯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却又认真的脸,突然有些恍惚。 「第一个选择,你现在站起来,把制服留下,走出去。」 「你的工资会按实际工作天数结算。」 「我也不会在你的档案里写任何对你不利的东西。」 「如果你想找别的工作,我甚至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说你是一个有经验的狱警。」 霍布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第二个选择,我允许你留下来,但有几个条件。」 林戈竖起手指: 「第一,从现在开始,上班时间不能喝酒,这是所有狱警的规定,不是针对你一人。」 「下班我管不着,但如果你带着酒气来上班,我会立刻让你走人!」 「第二,你需要接受监管,哈蒙会每天检查你的状态。」 「如果你看起来不对劲,他会让你回家,当天的工资扣除。」 「第三,你需要去戒酒互助会。」 「塔尔萨有好几个教会提供免费的服务,每周至少去两次,哈蒙会帮你联系。」 「第四……」 林戈停顿了一下,让霍布斯有时间记下他上面说的: 「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我留下你不是因为同情你,而是因为你有经验。」 「他们跟我说你已经在这行干了八年,你的同事们并不排挤你,还跟我讲了你清楚如何与犯人打交道。」 「这种经验是有价值的,但如果你让酒精毁了这份价值,那你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霍布斯张了张嘴,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为什么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你又不认识我,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酗酒的废物。」 「你完全可以直接开除我,省下一份工资。」 林戈盯着那个逐渐消散的「颓废」,解释说: 「因为我在做一笔生意,霍布斯先生。」 「在生意场上,有一个原则,永远不要因为情绪而放弃一个有价值的资产。」 「你有问题,但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如果你能解决你的问题,你就是我的资产。」 「如果你不能,你就是我的负债,我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你,就这么简单。」 林戈这不含情分的开导,恰恰是此时霍布斯需要的。 有些人需要温暖,有些人需要冷酷。 霍布斯显然是后者。 如果林戈表现出同情,他会觉得自己在被施舍,从而更加厌恶自己。 但如果林戈把这一切归结为生意,他就能找到一个台阶,他不是在接受施舍,他的存在还有意义。 霍布斯沉思了有一段时间。 更衣室里还能听到远处工场传来的机器轰鸣,似乎来自冲压机……监狱的冲压机修好了吗? 当他开始重新在意这座监狱的运作,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霍布斯慢慢站起来,把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把领口整理整齐,声音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坚定: 「我选第二个,请让我留下吧!」 【获得:认可25%,恭喜你的语言感染力提升5%】 林戈听着脑中不一样的提示,心有所感,也站起来伸出手: 「很好,霍布斯,去洗把脸,把胡须刮乾净,换一件乾净的衬衫。」 「你今天先在办公室帮哈蒙整理档案,等你状态稳定了再回牢房区。」 「至于你的薪资,暂时和以前一样,如果下个月你表现好的话,我会考虑把你的工资升到和其他狱警一致。」 霍布斯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陈先生!」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哈蒙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着林戈,表情很复杂: 第二十五章 积分制管理体系 林戈停下笔,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 这些数字,一部分来自他这几天翻阅的文件和帐本。 google搜索twkan 一部分来自哈蒙的口述。 还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的观察和估算。 在任何一个正经的商学院里,这种估算都会被教授打上「数据来源不可靠」的评语。 但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尤其是在1984年的塔尔萨,你不可能等到所有数据都完美了再做决策。 完美是执行的敌人! 他继续写: 二丶改革目标,第一阶段,1984年9-12月。 1.试运营结束,从政府那拿到更好的合同,将本中心的入住率提升至90%以上。 2.将每名犯人日均成本降低至15美元以下,并要求更高州政府补贴。 3.将工场产能利用率提升至80%以上,建立至少两条稳定的劳动力输出渠道。 4.将犯人无所事事率降低至20%以下。 5.建立完整的积分制管理体系,实现犯人的分级管理和差异化待遇。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思考积分制的细节。 这是他上辈子管理公司时学到的,人需要反馈。 无论是一个自由人还是一个囚犯。 如果他的行为没有及时得到正面或负面的反馈,他就会变得懈怠,从而不可预测。 在监狱里,这种不可预测性会直接转化为暴力事件!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起草积分制的细则。 三丶积分制管理体系: 1.基础积分:每名犯人在入监时获得100分基础分。 2.积分获取途径: 参加工场劳动:+5分/天(全勤额外+10分/周) 参加教育/技能培训:+3分/课时 保持牢房卫生:+2分/周(每周检查一次) 协助管理人员处理突发事件:+10至+50分(视情况而定) 举报违规行为:+20至+100分(视情况而定) 3.积分扣除规则: 违反作息规定:-5分/次 言语挑衅/侮辱他人:-10分/次 肢体冲突(轻微):-30分/次,并禁闭3天 肢体冲突(严重):-100分/次,并禁闭7天,报请州矫正局延长刑期 持有违禁品:-50分/次,并禁闭5天 参与/策划越狱:积分清零,单独监禁,报请加重刑罚 4.积分等级与待遇: 0-50分(d级):基本待遇,每日1小时放风时间,基础伙食 51-150分(c级):增加1小时放风时间,每周可申请一次额外探视 151-300分(b级):可选择工种,每月可购买一次小卖部商品(由家属汇款支付),优先获得假释推荐 301分以上(a级):视情况入住单人牢房,可申请额外教育课程,假释推荐加权 5.特别条款: 连续30天保持b级以上的犯人,可由典狱长向州矫正局提交减刑建议书 【对监狱运营有特殊贡献者,如技术指导丶冲突调解等,可额外获得积分奖励,由典狱长酌情决定】 【以上规则,最终解释权归监狱负责人所有】 林戈放下铅笔,看着这份积分细则。 这套制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收买犯人。 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上升通道,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后果和意义。 这本质上和外面世界的职场晋升体系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赤裸裸。 在这里,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量化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决定你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在1984年的美利坚监狱系统里,这种精细化的积分管理制度还非常罕见。 大多数监狱的管理方式还停留在【听话就给烟抽,不听话就关禁闭】的原始阶段。 第二十六章 律师 监狱是一门绝好的生意,但也是一门让人脊背发凉的生意! 林戈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私营监狱纪录片里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a高管说的,他面对镜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家连锁超市的运营: 「人们总是问我们,你们怎么能把人关起来赚钱呢?」 「我的回答是,我们提供的是一项公共服务。」 「政府需要监狱,纳税人不想为此付钱,于是我们出现了。」 「我们不贩卖囚禁,我们是在贩卖效率!」 效率! 这个词让林戈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在他上辈子,效率也是一个好词。 提高效率意味着用更少的资源创造更多的价值,意味着技术进步,生活水平提高。 但在私营监狱里,效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用更少的狱警看管更多的犯人,意味着用更低的成本从每个犯人身上榨取更多的劳动。 将每一个人的刑期和尊严都量化成一串数字,然后在那串数字上寻找利润空间。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雷·卡森的五万四千美元像一条锁链套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攥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狐狸手里。 丹福斯的订单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他不能让这座监狱在一个月内产生利润,他就得用自己的器官来还债。 林戈把那页写着核心竞争力的纸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有些事情,想多了只会让自己睡不着觉。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行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哈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你让我打听的律师,我找到了一个人。」 「她叫埃莉诺·陈,和你一个姓,当然我知道她肯定不是你的亲戚。」 「她是旧金山来的,在塔尔萨开了一家小律所,专门接一些……怎么说呢,比较灵活的案子。」 「什么叫比较灵活的案子?」 林戈接过纸条,大致扫了一眼。 「就是那种当事人不挑律师,律师也不挑当事人的案子。」 哈蒙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耸了耸肩: 「我打听过了,她什么活都接。」 「移民的假结婚案子,劳务纠纷,建筑商的合同陷阱,甚至帮人做税务筹划,塔尔萨这边正经律师不碰的活儿,她都接。」 林戈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塔尔萨市中心,距离雷的办公室只有三个街区。 「靠得住吗?」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喽。」 哈蒙把烟叼在嘴里,说道: 「她不会被对方律师收买,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至于其他的,比如她用什么手段帮你摆平麻烦,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我只知道她在塔尔萨混了三年,接过不少烂摊子,从来没有被律师协会处分过。」 「光这一点,在这种地方就算是个能人了。」 林戈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急需一位挂牌律师,但肯定不能从犯人里找。 因为这人不只要帮他对付县政府,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要把这座监狱真正运转起来,未来一定会踩到各种各样的灰色地带。 犯人的劳动时长怎么算才不违反州法? 工场的安全生产标准怎么才能以最低成本糊弄过去? 州矫正局的检查能不能用某种「合法」的方式应付? 这些事,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律师是做不来的。 「她收费怎么样?」林戈问。 「看情况。」哈蒙说,「她有一个特点,她从来不按小时计费,她按结果收费。」 第二十七章 埃莉诺 街对面,一栋玻璃幕墙的新办公楼正在施工,起重机的手臂在天空中缓慢转动。 一块开发商的大幅招标牌竖在工地围栏上,上面印着效果图。 光洁的大堂,穿西装的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花坛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效果图的角落里用优雅的衬线字体写着: 「塔尔萨市中心振兴计划——第2期,预计1986年竣工。」 林戈看着那块牌子,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篇关于美国城市衰落的文章。 1980年代初,全美有超过两百个中小城市的市中心都处于「濒死」状态。 塔尔萨算是幸运的,石油产业的余温还在,振兴计划好歹有人在推动。 但隔壁的俄克拉荷马城,市中心在晚上六点之后基本就成了一座空城,只有流浪汉和野狗在街道上晃荡。 他收回目光,走上五楼。 爬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微微气喘。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凹陷。 扶手是铸铁的,漆成黑色,但漆面在常年触摸的位置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银灰色。 靠近扶手的一侧磨损更严重,说明大部分人上下楼时习惯扶着扶手。 这种细节只有真正在老楼里走过的人才会注意到。 他想,如果埃莉诺每天都要爬这五层楼上下班,大概不需要去健身房。 五楼的走廊很窄,两侧的墙面上钉着几扇门,门上的铭牌写着各种小公司的名字。 林戈经过了一家税务代理,一家打字机维修店和一家标着「进口-出口」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光顾的贸易公司。 林戈经过那家贸易公司时,往里瞥了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纸箱,箱子上印着西班牙文。 大概是做墨西哥边境贸易的,这种生意在俄克拉荷马很常见,利润不高,但稳定,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走廊尽头是一扇毛玻璃门,门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 「埃莉诺·陈,民事权利·刑事辩护·移民事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是用那种可以在五金店买到的字母模板印上去: 「本事务所提供免费咖啡。」 林戈推开门,走进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和他这几天见过的所有办公室都不一样,但并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那种。 首先是乱。 文件堆得到处都是,桌上丶椅子上丶窗台上丶甚至地板上。 那些文件不是杂乱无章地堆着,而是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秩序,仿佛只有它们的主人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每一摞文件上都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潦草的标注: 「等法官回复。」 「证据——别碰!!!」 「这个案子对方肯定想和解。」 诸如此类,可以大致判断出此地主人此时的心理状态。 永远在处理多个案子,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寻找最省力的解决方式。 其次是书。 三面墙上钉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法律书籍,以及一些完全和法律无关的东西。 林戈瞥见了一本《如何与难缠的人打交道》,以及一本看起来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美国税法的灰色地带》。 他的目光在一本《塔尔萨种族骚乱史》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1921年的那场骚乱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种族暴力事件之一。 一个繁荣的黑人社区被白人暴徒彻底摧毁,数百人死亡,数千人无家可归。 但这件事在官方历史中被刻意淡化了,大多数俄克拉荷马州的教科书甚至根本不提。 没有《瓦尔登湖》,没有《百年孤独》。 这些书的主人显然不是一个有闲心读文学作品的人,她读的每一本书,都是为了在某个案子里用上。 一个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判例汇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第二十八章 你想怎么玩?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正义?」 埃莉诺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正义是检察官在陪审团面前说的话,是用来哄纳税人开心的。」 「在我的工作里,正义的意思是「谁付我钱,我就帮谁争取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那个结果对别人公不公平,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林戈看着她,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这个女人不是那种会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民权律师,至少现在不是了。 她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一个在法律灰色地带游走的生存专家。 这正是他需要的。 「我需要一个律师。」 林戈说。 「每个人走进这扇门的人都需要一个律师。」 埃莉诺弹了弹菸灰,菸灰落进临时菸灰缸里。 「你需要律师帮你做什么,是帮你在规则里面玩,还是帮你在规则外面玩而不被抓到?」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一条线。 「规则里面玩,就是我帮你起草合法的合同,走合法的程序,用合法的论点和对方讨价还价。」 「这种方式的好处是安全,坏处是慢丶贵,而且你不一定能赢,因为规则本身就不是为你这种人设计的。」 她在线的另一侧又画了一个圈。 「规则外面玩,就是我帮你找到规则的空子。」 「利用那些写得不够严密的法律条文,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同时确保即使有人想找你麻烦,他们也找不到法律依据。」 「这种方式的好处是快丶便宜丶效果好。」 「坏处是,万一哪天规则变了,或者遇到了一个比你更懂规则的人,你得有本事收拾烂摊子。」 她把笔放下,笑着看向林戈: 「所以,你想怎么玩?」 林戈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手写的改革方案,放在桌上,推到埃莉诺面前。 埃莉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抽了两口烟,让烟雾在她和林戈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然后她才掐灭烟,拿起那几页纸,开始翻阅。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 林戈注意到她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关于积分制的那一页和劳动力成本计算的那一段。 她的表情在整个阅读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但林戈注意到她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在看到让她感兴趣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大约五分钟后,她把文件放下,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的问: 「这是你写的?」 「是。」 「你以前是监狱系统从业者?」 「不是,我以前开工厂的。」 埃莉诺看着林戈那张平静的脸啧啧称奇,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一个经常翻阅文件,需要在各种纸质材料上做标记的人的手。 「这份东西有点意思。」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说实话,积分制这种东西,任何管过几百号人的人都想得出来,算不上有多高明。」 「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你把监狱当成工厂来管。」 「犯人就是工人,积分就是工资,减刑就是年终奖。」 「这套逻辑在管理上没有问题,但在法律上……你得让我帮你把它变得没有问题。」 「因为你的犯人并没有社会保障,没有人身自由和工会保护,这是一个法律上的漏洞。」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希望你能帮我利用好这个漏洞,让监狱实现快速脱贫。」 林戈毫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美利坚,有很多工作都游走在这种照不到的暗角,他相信埃莉诺一定也接触过不少。 第二十九章 新的规则 林戈点点头,看来埃莉诺已经有了思绪,他紧接着继续说道: 「那么还有第三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这座监狱被人告了,不管是犯人告我,还是州矫正局找我麻烦,还是其他什么人,我需要一个不会临阵退缩的律师。」 「你想长期雇佣我,知道我的收费标准吗?」 埃莉诺把烟掐灭,手指在那个咖啡罐菸灰缸的边缘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我的副手跟我说过,按结果收费。」 「对。」 埃莉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列印好的价目表,推到林戈面前。 那张纸被翻阅过很多次,边缘都起了毛,上面用打字机打着几行字: 【基础谘询费:50美元/次(首次免费) 合同起草/审查:200-1000美元(视复杂程度) 谈判代表:按争取到的利益的10%-20%收取。 诉讼代理:胜诉后按赔偿/减免金额的25%-35%收取,败诉不收。 特殊服务:面议】 林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特殊服务包括什么?」 「包括你想像得到的,也包括你想像不到的。」 埃莉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比如,如果你需要让某个县的采购委员会主席改变主意,我可以帮你安排,我认识能做这件事的人。」 「当然,费用另算。」 林戈把价目表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问「这样做合法吗」之类的蠢问题。 在一个监狱都可以私人承包的年代,合法和非法的界限从来不是由法律条文决定的。 而是由你的律师有多厉害,你的关系网有多广,以及你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决定的! 「我现在付不起这些,我刚借了五万四的高利贷买下监狱,手上能周转的资金还不到两百美元。」 林戈的话虽然说得有些为难,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那么难堪: 「丹福斯的订单下周才能交第一批货,拿到钱至少是两周以后的事。」 埃莉诺看着他,发出一声嗔笑。 窗外的广播换了一首威利·纳尔逊的《alwaysonmymind》。 她的目光在歌声中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 「首期付款可以给你宽限到11月1号,在此之前,我只收基础谘询费五十美元。」 「你身上有五十美元吗?」 林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四十三美元。 他想了想,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精工自动机械表,是前身父亲留下的,和林戈没什么感情。 埃莉诺看了一眼那块表,没有拿,只是问道: 「值多少?」 「在当铺大概能当六十到八十美元,对我来说价值更高,它能够提醒我时间的宝贵。」 「那你留着。」 她把表推回来。 「四十三美元,加上欠我七美元,我记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帐本,翻开,在第一行写下: 「林戈·陈,1984年9月x日,欠款7美元,首期应付款日:1984年11月1日。」 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戈看着那本帐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不像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律师。 她不像那些穿三件套西装,办公室摆着皮沙发的家伙。 也不像那些高举正义旗帜,免费帮穷人打官司的理想主义者。 她更像是某种介于商人和清道夫之间的角色,帮你解决问题,然后从你拿到的好处里分走一部分。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女人和雷·卡森也是一类人,风险投资者! 「你为什么从旧金山搬到塔尔萨?」 林戈随口问道。 第三十章 塔尔萨商会 林戈站在门口,没有说我很抱歉之类的话。 他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需要同情。 她用三年的时间和无数个灰色地带上的案子,把那段经历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她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她从悲伤中学会了游戏规则。 林戈把话题拉回来: 「你刚才看了我的改革方案,有什么法律上的风险需要我注意?」 埃莉诺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积分制的部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最大的风险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 「连续30天保持b级以上的犯人,可由典狱长向州矫正局提交减刑建议书。」 这个时期,俄克拉荷马州的减刑程序写得很模糊。 州法规定,减刑建议需要基于「犯人在服刑期间的良好表现」,但没有具体定义什么叫良好表现。 这意味着州矫正局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如果你的犯人拿着你的积分记录去申请减刑,但矫正局的人觉得操作冲压机不算良好表现,他们就可能拒绝。」 「更麻烦的是,如果某一天有一个犯人减刑被拒,他会反过来告你,说你的积分制度是虚假承诺。」 林戈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怎么处理?」 「有两个办法。」 埃莉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办法,在规章里加一句免责条款: 「本积分制度仅供内部管理参考,不构成减刑承诺,减刑决定权归属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 「这样即使犯人拿不到减刑,他也告不了你。」 林戈手托着下巴,「第二个办法呢?」 埃莉诺露出笑容: 「第二个办法更彻底,你不要自己出头去向矫正局推荐。」 「你可以在矫正局里找一个愿意合作的人,把积分排名靠前的犯人名单给他,让他以独立评估的名义提出减刑建议。」 「这样犯人减刑成功,功劳是你的,减刑失败,责任是矫正局的。」 林戈看着她,果断说道: 「第二个办法。」 「明智的选择。」 她把方案合上,放进一个标着「待处理」的文件盒里。 「我会在下周三之前帮你起草好正式的规章文本。」 「在这期间,我需要你帮我收集几样东西: 【第一,麦克莱恩县过去三年和监狱相关的所有采购记录,不只是布料的,所有的。】 【第二,克劳福德签过的所有合同复印件。】 【第三,你和县政府签的购买合同的副本。】」 「这些东西我都要看一遍,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拿来做文章。」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判例汇编。 意思是这次会面结束了。 林戈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那家贸易公司终于开了门,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往里面搬纸箱。 纸箱上印着西班牙文「hechoenméxico」,墨西哥制造。 男人抬头看了林戈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搬他的箱子。 在塔尔萨,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地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意要做,自己的麻烦要处理。 林戈走下楼梯。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某间办公室里传出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像是在对着电话争吵。 一些关键词飘进他的耳朵,「货」丶「延迟」丶「尾款」。 他没有停下脚步,大概美利坚的每一栋老楼里都有类似的声音。 小企业在现金流断裂的边缘挣扎,供应商催款,客户拖欠,老板对着电话发火,然后挂掉电话,继续想办法撑到下个月。 第三十一章 监狱的日常 「叮叮!」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早餐的铃声在早晨六点半准时响起。 那声音不是监狱电影里那种刺耳的警笛,而是一个老旧的铜铃,挂在牢房区走廊尽头的墙上,被一根细铁链拉着。 铃声沉闷,像是从一个喉咙里卡着痰的老人口中咳出来的。 韦德摇铃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他每天早晨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力度拉三下铁链,不多不少。 这是他八年前从上一任狱警那里学来的规矩。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一任狱警则是从上一任那里学的,再往上可以追溯到这座监狱还是孤儿院的时候。 有些事情在监狱里会变,比如牢房里住的人。 有些事情却是数十年如一日,一成不变,那就是早晨六点半的铃声。 牢房区的铁栅栏在铃声响起后十分钟才会打开。 这十分钟是给犯人们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整理铺位的时间。 监狱手册上写的是内务整理时间,但被吵醒的犯人们管它叫「该死的十分钟」。 兰迪总是第一个爬起来。 他的生物钟已经被监狱驯化了,甚至不需要铃声就能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睁开眼睛。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技能,但能让他在「内务整理」这一项上每周能多拿两分积分。 他把毯子叠成标准的方块形,边缘对齐,棱角分明。 床单要拉平,不能有一丝褶皱。 枕头要放在毯子上方,开口朝左。 这些规矩是克雷格教他的。 「如果你连叠毯子都叠不好,我怎么相信你能操作一台公差±0.3毫米的冲压机?」 克雷格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一支铅笔头在图纸上标注尺寸。 他说完就把这句话忘了,但兰迪记住了。 在兰迪短暂而混乱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把「叠毯子」和「操作冲压机」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他蹲过三个不同的寄养家庭,上过两所不同的中学,在三个不同的快餐店打过零工。 除了林戈和克雷格,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小事和大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他把毯子叠好,坐在床沿上,等待铁栅栏打开。 隔着三道铁栅栏,「鬼牙」赫克托·里维拉还没有起床。 他躺在下铺,面朝墙壁,呼吸平稳,毯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枕头歪在一边,根本没有半点要起床的打算。 至于他的三个跟班,犯人们私下管他们叫「三只狗」,都已经起来了,但没有人敢叫他。 鬼牙老大的起床时间和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不受任何的约束。 在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大部分犯人的作息是由那根铁链决定的。 但「鬼牙」的作息由他自己决定,就算睡到中午,也没有人敢打搅他。 这不是写在任何规章上的特权,但比规章更有约束力。 除非拿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起来,但县级监狱为了避免夺枪事件发生,禁止配枪进入监区。 狱警们的主要武器还是警棍和胡椒喷雾,泰瑟枪才刚刚商用,他们还没有普及。 因此,狱警们也只能无奈的默许了这件事,但他们不会承认是怕了他。 只是不带枪的话,想要制服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要冒不小风险。 韦德会说这是管理策略,给某些犯人一点无关紧要的特权,能让他们在其他方面更配合。 科菲的说法会更直接: 「叫醒一头睡着的狼对谁都没好处。」 但真正的原因更简单。 在「鬼牙」来到这里之前,这座监狱已经有过三次小规模的暴动。 第一次是因为伙食太差,第二次是因为暖气坏了整整一个冬天,第三次是因为一个狱警把犯人的家信扔进了垃圾桶。 奇妙的是,「鬼牙」来了之后,暴动反而停歇了。 第三十二章 食堂 点名结束后,犯人们在狱警的带领下朝食堂走去。 走廊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六十多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拖出连绵的沙沙声。 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兰迪走在克雷格旁边。 他发现克雷格今天没有带那本工程手册。 「克雷格先生,今天不看书了?」 克雷格摇了摇头: 「今天有新活儿,机器调试,需要注意力集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但他眼角的余光在扫视走廊两侧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永远要知道你周围有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以及他们距离你有多远。 在洛克希德的时候,他只需要关注图纸上的尺寸。 可在这里,他需要关注三百六十度范围内的所有东西。 如果哪个犯人的表情不对劲,哪个角落多了一个狱警,就得多个心眼 这些信息中有些有用,有些没用,但你必须全部收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条会在下一秒变得至关重要。 比如现在,他注意到「鬼牙」今天出现在队伍里了。 黑帮分子走在队伍的中段,三个跟班呈三角形围在他周围。 一个在前面开路,两个在侧后方护卫。 这个队形不是偶然形成的。 在监狱里,任何队形都不是偶然的。 前面的人负责观察和清障,侧后方的人负责防范从两侧和后方来的威胁。 「鬼牙」自己走在中间,双手插在橙色囚服的兜里,步态懒散而从容。 他的目光和克雷格对上了一瞬间。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克雷格知道,正是这种没有情绪才是最危险的。 一个会愤怒,会冲动,会被情绪左右的人是可以预测的。 「鬼牙」不是这种人。 他做什么事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件事需要做。 食堂里的队伍排成三列,依次从玛莎太太的窗口前经过。 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丶两片面包和一杯速溶咖啡。 标准的监狱早餐,热量足够,营养勉强及格,味道不怎么样,而且今天还少了一块黄油。 玛莎太太站在窗口后面,用一个长柄勺把燕麦粥舀进每一个伸过来的碗里。 她的动作机械,每一勺的分量几乎完全相同。 这也是她在三年里练出来的本事,在预算固定的情况下,让每一份食物都刚刚够分,不多也不少。 兰迪把碗伸过去,玛莎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记得来厨房帮忙。」 「是,玛莎太太,早餐后就去。」 「把碗洗乾净,锅也要刷。」 玛莎太太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她给兰迪舀的那勺燕麦粥比别人的满了一点点。 监狱里很多事情的边界都是模糊的,规定的待遇和实际的待遇之间,规定的规则和实际的规则之间。 他端着碗,跟着克雷格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在他们坐下后不久,老福斯特也端着托盘过来了。 老囚犯走得很慢。 他的左腿在入狱前就受过伤,膝盖里还留着一块越战时期的弹片。 那块弹片在天气变化的时候会隐隐作痛,让他走路的姿势变得更加僵硬。 因为他从来不说那块弹片是怎么来的,犯人们中间流传着几个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他是在丛林里踩了雷,有人说他是在直升机上被流弹击中的,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弹片,是年轻时在油田干活时留下的旧伤。 福斯特从来不证实,也不否认任何一个版本。 在监狱里,模糊的过去比清晰的履历更有价值。 一个你不知道底细的人,你会下意识地多给他留几分余地。 第三十三章 犯人间的气氛 福斯特没有要回应兰迪的意思。 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还在期侍着什么,出狱吗? 他这个年纪,还有六年的刑期,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老死在监狱里。 但他就是还期待着,这种「期待」至少在短时间内能让他有活下去的念头。 福斯特继续吃他的面包,目光落在碗里灰白色的燕麦粥上,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克雷格用眼神制止了兰迪继续追问。 食堂另一头,「市长」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面朝整个食堂。 这个位置的选择和「鬼牙」如出一辙,但意义完全不同。 「鬼牙」选择那个位置是为了防范攻击。 「市长」选择这个位置是为了掌控全局。 他在看谁和谁坐在一起,谁今天没有出现,谁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 他会分析这些,在大脑中构成了一张比狱警的点名板更精确的监狱动态地图。 马库斯已经在这座监狱待了六年,他见过至少两百个犯人进来又出去。 有些人刑满释放,有些人被转到别的监狱,有些人死在牢房里。 自然死亡丶自杀,还有一次是他杀。 每一个人的来去都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 他不是监狱指定的什么犯人代表,监狱手册上没有这个职位。 但在犯人们中间,他的地位比手册上的职位都要稳固,区别只是,林戈不会付他工资。 新来的犯人会被告知: 「有事找马库斯。」 和别的犯人发生纠纷,找马库斯。 不明白监狱里的规矩,找马库斯。 想要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找马库斯。 他解决这些事情的方式很温和。 大多数时候只是说几句话,把双方叫到一起,让他们把话说开。 有时候需要他出面和狱警交涉,以一个在这里待得比较久的人的身份。 他跟狱警霍布斯混的很熟,经常借他的手带些监狱外的东西进来。 这也是犯人们敬畏「市长」的原因,人脉与流通是监狱内最重要的东西。 哈蒙狱长知道他的作用,所以对他的一些非正式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监狱的正式权力掌握在典狱长和狱警手里。 监狱的非正式权力掌握在「鬼牙」和「市长」手里。 前者有枪和警棍,后者有信息和影响力。 两种权力大部分时候互不干涉,偶尔发生摩擦,极少正面冲突。 不过,今天食堂里的气氛却比往常紧张。 原因坐在中间那三张桌子旁。 「鬼牙」的人坐在靠左的那张桌子。 四个人,包括他自己和「三只狗」。 他们的早餐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什么东西即将发生的前兆。 而右边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坐着另一群人。 五个拉丁裔犯人,领头的是一个绰号叫「蓝蛇」的毒贩。 他的真名叫埃克托尔·萨尔迪瓦,左手臂上纹了一条蓝色的响尾蛇。 那是墨西哥一个贩毒集团的标志,犯人们因此叫他「蓝蛇」。 他和「鬼牙」来自同一个世界,但不是同一个组织。 洛杉矶十八街帮和墨西哥贩毒集团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有合作,有竞争,有背叛,有复仇。 这些恩怨从街头延伸到了监狱里,从加利福尼亚蔓延到了俄克拉荷马。 「蓝蛇」比「鬼牙」大十岁左右,大概三十五六岁。 他的脸更圆,身体更壮,皮肤是深棕色。 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第三十四章 杰罗姆 在食堂的另一个角落,没人注意一个叫杰罗姆的犯人正一个人坐在最边缘的位置。 他的托盘里只有一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燕麦粥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处还有明显的老茧,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戒断反应的残余,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阶段,但时不时还会回来。 就像福斯特的腿在变天时会疼一样,杰罗姆的身体在遇到某些触发条件时,也会重新记起海洛因的味道。 谁能想到,昔日的地下拳王居然会变成这样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他今天早上又发作了一次,将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他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地下室里,墙壁在向他合拢,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汤米听到声音赶过来的时候,杰罗姆正蹲在牢房的角落里,嘴里反覆念叨着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玛丽安娜。 不过汤米并没有问玛丽安娜是谁。 在监狱里,很多犯人都会有一个在外面等你的人,或者一个永远不会再等你的人。 两者的区别,往往决定了一个犯人在刑满释放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他给杰罗姆喂了两片安定,坐在牢房外面陪他待到凌晨五点,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陪毒瘾发作的犯人熬夜,这不是他的工作职责。 但汤米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手册上写了,而是因为手册上没写。 像杰罗姆这样的人,并不是天生的罪犯,他们只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毒品丶酒精丶赌博,或者只是单纯的穷。 然后他们犯了一个错误,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监狱里了。 汤米自己就差一点就走上这条路。 他十九岁那年,在塔尔萨的一家加油站打工。 有一天晚上,两个蒙面的人闯进来,用枪指着他的头,让他把钱箱打开。 他把钱箱打开后,里面有五百二十多美元。 两个人拿了钱就走了,临走前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别报警,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 他没有报警,可并不是真的被恐吓到了。 他当时很震惊,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叫伦尼。 他们一起打过橄榄球,一起追过同一个女孩,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喝得烂醉。 毕业后伦尼去了俄克拉荷马城,说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一年后他回来了,蹲在一个破加油站里,用枪指着自己最好朋友的脑袋! 汤米后来在法庭上见到了伦尼。 他本想把那晚被抢劫的钱补上,就当无事发生。 但五百二十美元是他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他当时拿不出来。 加油站站长查监控之后报了警,很快就抓住了伦尼。 他被判了七年,罪名是持械抢劫,这不是第一次了。 汤米作为证人出庭,坐在旁听席上的伦尼的母亲一直在哭。 庭审结束后,汤米走到伦尼的母亲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的眼睛哭得红肿,但她还是对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开枪打我儿子。」 那一刻,汤米决定了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想再看到一个人被逼到用枪指着朋友的头,不想再看到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加油站的夜班岗位上被恐惧吞噬。 所以他成了一名狱警。 他不想惩罚那些人,只想要努力让他们从监狱里出去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端着咖啡杯走到杰罗姆对面坐下。 杰罗姆抬起头,眼睛里的瞳孔因为安定的药效还微微放大,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 第三十五章 工场 早餐在七点三十分结束。 犯人们把碗碟放进回收窗口,在狱警的引导下分批离开食堂。 工场组去工场,厨房组去厨房,普通组回牢房或者去放风场。 分流的过程和点名一样,经过无数次重复,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 「鬼牙」的人第一批离开。 他们走的是靠近厨房的侧门,比其他人早大约三十秒。 这不是写在手册上的安排,但每次都是这样。 让最危险的人最先离开,减少他们和其他犯人接触的时间。 「蓝蛇」的人第二批离开。 走的是正门,和大部分犯人一起。 两群人在门口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蓝蛇」经过「鬼牙」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 声音很低,周围的人听不清楚。 但「鬼牙」听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右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两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廊里恢复了那种沉闷的,拖沓的脚步声。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铁栅栏在身后依次关闭。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哈欠。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但韦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些异样。 「蓝蛇」走过「鬼牙」身边时,肩膀的角度微妙地偏移了几度,那是准备碰撞的前兆。 他还注意到「三只狗」中的两只,在交错而过的时候,手都插在口袋里。 他们的口袋里不可能会有东西。 每天早晚两次搜身,牢房每周抽查一次,违禁品一旦发现就会被没收,持有人关禁闭。 这是监狱的规定。 但韦德知道,规定和现实之间永远有一条缝。 那道缝里塞满了用牙刷柄磨成的尖刀,用床垫弹簧做的开锁工具,以及用报纸卷起来蘸着牙膏画出来的色情图片。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见过一些犯人藏东西的创造力,远远超过任何工程师设计产品的创造力。 不过即便知晓这些,他也没有声张。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搜身只会打草惊蛇。 如果「鬼牙」的人口袋里真有东西,他们会在被搜出来之前处理掉。 如果没有,那这次搜身就会变成「鬼牙」向其他犯人展示自己「连狱警都拿我没办法」的资本。 韦德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但他会在板子上记上那么一笔: 建议增加对d区三楼牢房的抽查频率。 这句话写得很平淡,笔迹和点名的记录一样工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在今天下午趁「鬼牙」去放风场的时候,把他的牢房从头到尾翻一遍。 翻床垫下面,翻马桶水箱里,翻墙上每一道能塞进一根手指的裂缝。 如果里面有东西,他会找到的。 林戈不在监狱的时间,给了他们一些对付囚犯时独断的权利,可以做那些不那么合法但是合规的操作。 只有这样的承诺,狱警们才敢放手去干,即便是臭名昭着的「鬼牙」,他们也有足够的底气。 克雷格匆匆走进工场,冲压机已经预热好了。 兰迪比他先到一步,正在给各个关节加润滑油。 他的动作比几天前熟练了许多,油壶的角度,擦拭的手法,都有模有样了。 克雷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愈发满意。 他发现兰迪在学习操作技能的时候,比在做其他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专注。 这种专注并非刻意维持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好像他的大脑在遇到这类问题的时候,会自动进入一种更高效的模式。 克雷格以前见过这种人。 第三十六章 暗面 工场的角落里,老福斯特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需要分类的螺丝丶垫圈和铆钉。 这是林戈给他安排的活儿,把混合在一起的各种小零件按尺寸和型号分开。 不需要什么技术与体力,只需要耐心和一双还能分辨大小的眼睛。 福斯特把一颗螺丝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放进左边的小盒子里。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又拿起一颗垫圈,看了看,放进右边的盒子里。 动作虽然慢了点,但比起在牢房里无所事事带来的生产价值要高多了。 他的手指因为年老而微微颤抖,但好歹还能捏住那些细小的金属零件。 工场的机器声在他周围轰鸣。 冲压机的撞击声,缝纫机的哒哒声,犯人们低沉的交谈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让人麻木的背景音。 福斯特在这片噪音中安静地分拣着零件,思绪又回到了久远的地方。 他在想二十年前那个把他送进这里的事件。 那件事在很多年里一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深处,只要一想起来就会感到灼痛。 所以他学会了不去想。 他用日复一日的监狱生活把那块铁埋起来,用放风时看到的灰色天空,一层一层地盖上去。 但今天早上兰迪的那个问题,把那层覆盖物掀开了一个角。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福斯特没有回答兰迪,但他自己知道他是因为杀了人。 那个人叫霍华德·比斯利,是他在油田的工头。 比斯利扣了他三个月的工资,理由是他弄丢了一批钻头。 但福斯特没有弄丢那些钻头,是比斯利自己把钻头卖给了另一家钻井公司,然后把责任推给了他。 福斯特去找比斯利理论,比斯利嘲笑他,说一个越战老兵连几个钻头都看不住,难怪美国会打输那场战争。 福斯特当时喝了很多酒。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那根铁管的。 他只记得清醒过来的时候,比斯利已经躺在地上,脑袋的形状变得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他本来应该被判一级谋杀,但律师帮他争取到了过失杀人的罪名,判了二十五年。 按照法律,服刑满十五年就可以申请假释。 但等他服满了十五年,申请了假释后,假释委员会拒绝了他。 理由是在服刑期间表现不够积极。 他于是就没有再申请,因为他不知道出去之后还能去哪里。 他的妻子在他入狱后的第三年就改嫁了,搬到了另一个州。 父母也已经去世,兄弟姐妹早就断了联系。 他的战友们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死在了回国后的生活里。 这座监狱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服刑的地方,它变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家。 一个糟糕的家,但毕竟是家。 他习惯了这个地方,已经离不开它了。 福斯特继续分拣着零件,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在工场的另一头,看不到「鬼牙」的身影。 他从来不进工场干活儿。 狱警们不强迫他进工场,他也不在工场里惹事,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鬼牙」此刻正站在放风场上。 放风场是监狱主楼后面的一片长方形空地,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间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顽强的野草。 周围是那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围墙,铁丝网上有几个用铁丝草草修补过的破洞。 天空是灰白色的。 福斯特说得对,要变天了。 云层低垂而厚重,像是有人在塔尔萨的上空盖了一块旧毛毯。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来俄克拉荷马旷野上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第三十七章 市长调解 这就是他们之间矛盾的根源。 「蓝蛇」在监狱里依然有靠山,但「鬼牙」没有。 「蓝蛇」知道自己即使在这里待一辈子,组织也会照顾他的家人。 但十八街帮不会为「鬼牙」留着他的位置,他早就被别人取代了,外面没有人等他回去。 一个还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和一个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 他们之间的冲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鬼牙」把目光从水塔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放风场里的其他犯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三只狗」在不远处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几个拉丁裔犯人在铁丝网另一侧抽菸聊天。 两个黑人在角落里做伏地挺身。 一个白人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虽然今天根本没有太阳。 没有人敢靠近「鬼牙」。 他们都知道,今天早上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蓝蛇」在食堂门口说的那句话,不管内容是什么,一定是一种挑衅。 而「鬼牙」的沉默,不是退缩,反而是在积蓄。 风暴还没有来。 「市长」站在牢房区的走廊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闪灵》。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书页上,而是在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早餐后,大部分犯人都被带去了工场或放风场,这使得牢房区变得空旷。 但还有一些人留在这里,一些生病的,或是被禁闭的。 「噢谢!」 「法克鱿!」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马库斯合上书,脸上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争执发生在第二十八号牢房附近,也就是「鬼牙」的牢房。 两个犯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一个是「鬼牙」的人,三只狗里最年轻的那个,绰号叫「小刀」。 另一个是「蓝蛇」的人,一个叫卡洛斯的光头男人。 他们在争夺一包烟。 监狱里禁止吸菸,但香菸从来没有真正被禁绝过。 它们通过各种渠道流入,探视时夹带的,狱警私下贩卖的,甚至是从外面扔过铁丝网的。 一包万宝路在外面卖120美分,在里面却能卖到10美元,有时候更高。 香菸是监狱里的硬通货,比积分更实际,比减刑更即时。 犯人手里的钱只有极少部分来自劳动报酬,大多是监狱外的家属汇款。 能关进这儿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手里可支配的额度不高,香菸在这儿供不应求,已经算是监狱里的奢侈品了。 「小刀」脖子通红的大喊: 「滚开蠢猪,这包烟是我先拿到的!」 卡洛斯也毫不示弱: 「是我的人先付了钱的,去找你妈妈哭去吧!」 两个人都不肯让步,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犯人。 马库斯走近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犯人们知道,当他走过来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该结束了。 「怎么回事?」 马库斯低沉的嗓音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市长……」 「小刀」和卡洛斯同时开口,争相向他解释自己的版本。 「行了!」 马库斯抬起一只手,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他看了看那包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万宝路,红色的包装纸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菸卷。 「这包烟多少钱?」 「十块。」 卡洛斯说。 「我付了十二块!」 第三十八章 冲压 下午两点,林戈抽空回了一趟监狱,和哈蒙交代了一些事情: 「过几天我要去参加塔尔萨商会,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县政府那边最近可能也会派人来。」 「如果那时我不在,你负责代行职责,事后给我一份报告就行。」 哈蒙一边端着咖啡,一边点头。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戈把派克为他整理的资料放进档案柜,随口问道: 「对了,监狱最近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 「犯人没有闹事?」 「闹事了,但还在控制范围内,这不过是监狱的日常罢了,相信我,你不会对这感兴趣。」 林戈确实不感兴趣,他心思只想着该如何拉投资,还有埃莉诺那边多久搞定。 哈蒙喝了一口咖啡,又打了个哈欠: 「你那个新的积分制管理确实不错,犯人的工作欲望提高了不少,也肯打理床铺了。」 林戈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抽空安排他们进行一次全面大扫除,我不想下次进来的时候再被门外的杂草绊倒了,监狱的形象从今天开始改头换面。」 哈蒙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恐怕不太行,要是不小心发现点不好处理的东西,恐怕真的会起乱子……」 「等到那些东西被州惩教局派来检查的人发现,那不就更不好处理了吗?」 林戈知道现在正是监狱的关键时期。 距离里根签署新法案就只剩半个多月时间了,州惩教局那边必然会有一些动静。 林戈下午四点又离开了,哈蒙也并不想过问新老板正在做的事情,他只负责稳住监狱内的形势。 …… 下午五点,办公室的门关着。 哈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韦德早上交的点名记录和巡查报告。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更深。 「d区三楼。」 哈蒙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字: 「你写的建议增加抽查频率,具体指什么?」 韦德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坐下,哈蒙也没有请他坐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惯例,报告事务的时候,站着说。 「鬼牙和蓝蛇的人在食堂有过接触,虽然没有直接冲突,但气氛很紧。」 「鬼牙的人在离开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怀疑他们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从他们插口袋的方式来看不太可能是烟,所以很可能是武器。」 哈蒙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一圈。 自从当了代理狱长之后,他走动的时间少了,坐办公室的时间多了。 玛莎太太的伙食虽然不怎么样,但热量管够。 他开始在腰带上多钻一个孔,然后是第二个。 「如果你去搜,能搜到吗?」 「不一定。」 韦德实话实说。 「他们如果要藏东西,不会藏在身上,最多是转移过程中临时带一下。」 「我去搜身,可能什么都搜不到,但如果搜他们的牢房……」 「他们的牢房你上周刚搜过,什么都没找到不是吗。」 哈蒙面露沉思,听着窗外的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 远处传来工场的机器声,冲压机有节奏的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韦德。」 哈蒙的声音忽然没有了平时交代任务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觉得这个新老板还能撑多久?」 「你是想问我对他的看法?」 韦德想了想,认真说: 第三十九章 【Mayo Hotel】 兰迪擦着手上的油污,看着那几十个闪闪发亮的小金属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做出有用的东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把手擦乾净,跟着克雷格走出工场。 走廊里,收工的犯人们排成松散的队伍,朝牢房区走去。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拉长的影子。 兰迪在队伍里看到了福斯特。 老囚犯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缓慢而僵硬。 他今天在工场里坐了一整天,分拣了满满一箱螺丝和垫圈。 兰迪放慢脚步,走到福斯特旁边。 「今天腿还疼吗?」 福斯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疼,明天会更疼。」 「因为要变天了?」 福斯特点了点头。 「冷锋明晚到,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 监狱的收音机放在食堂里,每天早晚各开一小时。 犯人们可以听新闻和音乐,但不能换台。 电台是固定的,塔尔萨本地的一个乡村音乐台,中间插播天气预报和农产品价格。 兰迪想了想,又问: 「收音机里有没有说,会下雪吗?」 「九月份下什么雪。」 福斯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不过俄克拉荷马的天气说不准。」 「我记得有一年十月就下雪了,我在这里面,看着窗外的雪落在铁丝网上。」 兰迪想像着那个画面。 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雪,生锈的铁丝网。 一个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年的人,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雪落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他出去了,他大概也会记得这里的某些东西。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正在关闭的铁栅栏,走进牢房区。 兰迪在自己的牢房前停下来,转身,面对着铁栅栏。 铁栅栏在他身后滑上,发出熟悉的金属撞击声。 监狱的一天结束了。 明天还会有新的铃声,新的燕麦粥,新的冲压件。 但在那之前,还有八个小时的夜晚。 兰迪躺在铺位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就仿佛是一张新大陆的地图。 他的手指还在隐隐发麻,那是操作了一天冲压机留下的感觉。 疼痛与酸麻感,还有床下的硬木板让他意识到自己仍在坐牢。 一闭上眼,还会想着外面的世界。 窗外,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来俄克拉荷马旷野上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吹过铁丝网,吹过停车场里那辆落满灰尘的福特皮卡。 …… 九月二十八日早晨,冷锋终于过去,塔尔萨的天空又恢复了湛蓝。 林戈站在蓝鸟汽车旅馆二号房的镜子前,审视着自己。 深蓝色的旧西装,在goodwill二手店的萤光灯下看起来还能唬人。 但在俄克拉荷马九月的晨光里,那些被乾洗店熨斗反覆碾压后依然顽固存在的褶皱,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清晰可见。 领带还是贝蒂借给他的,深红色底子上印着金色的菱形花纹。 林戈一看就知道这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现在看起来更像某个已经倒闭的银行赠送的客户礼品。 不过他现在还没办法置办更好的行头,监狱已经平稳运营了一周,但还没有实现盈利,县政府的补贴也还没下来。 但他今天心情仍然大好,因为明天一千个冲压件就能交付给丹福斯。 扣除对方提供的原料和运输费,净利润至少也有15,000美元上下。 犯人的酬劳则直接计入监狱内部积分,林戈甚至不需要支付克雷格他们实质性的工资。 第四十章 贝蒂的帮助 林戈把请柬装进口袋,走出房间。 走廊里,贝蒂正蹲在三号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粉色家居服,头发用一个塑料夹子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在她面前的房门铰链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部件。 「你不是说明天修吗?」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林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活儿。 「我说的那是一个泛指,意思是我早晚会修,但不是今天。」 贝蒂头也不抬,把螺丝刀插进铰链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 「叮!」 一块锈蚀的铁片崩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林戈脚边。 「看到没,这东西三年前就该换了,我前夫说他会换,结果他走了。」 「我问了罗杰要不要修,他也不会,那只能我来了。」 她把铰链里清理出来的铁锈碎屑拢成一堆,用螺丝刀拨进一个空咖啡罐里。 动作熟练得像一个修车工。 林戈摸了摸下巴,提议道: 「要不然,我在监狱里找个会修门的犯人过来帮你修。」 「让犯人来我的旅馆?不行,绝对不行!」 贝蒂严词拒绝,然后把新的铰链片装进去,开始拧螺丝。 等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推了推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又无声地关上了。 贝蒂看着那扇不再吱吱响的门,脸上的表情不是满意,而是一种空茫。 像是你花了很多年准备一场战争,等战争真正结束的时候,你不知道该把武器放在哪里。 「好了。」 她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年来的第一个承诺被兑现了,虽然不是他兑现的。」 林戈站起来,准备走了,贝蒂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 「我去参加商会年度会议,我好歹是个企业主,虽然破产了。」 「是那个mayohotel?!」 贝蒂吹了一声口哨。 「那可是塔尔萨最体面的地方,石油公司的老爷们和银行家们喝酒的地方。」 「你还企业主?就这一身……」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像二手店清仓甩卖。」 林戈掸了掸衣服上的毛球。 「那就是二手店清仓甩卖了三轮之后剩下的!」 贝蒂毫不客气地补充。 「不过你本来就是破产的人,穿得太好反而奇怪。」 「让他们知道你穷,他们反而会觉得你诚实,这是塔尔萨的逻辑。」 她转身走回前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电话簿那么厚的黄页,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林戈。 「这是什么?」 林戈好奇道。 「塔尔萨商会的会员名单,去年的。」 「上面有每一个会员的名字丶公司和电话号码。」 「我前夫曾经想加入商会,后来发现会费太贵就放弃了。」 「但他每年都会弄一本这个,放在前台,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后面我也多了这个习惯。」 「你现在没有名气,不会有人主动来找你谈生意,所以只能你主动。」 「我只能帮你这些,到时候就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了。」 林戈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几百个名字,按行业分类排列。 石油与天然气丶建筑与地产丶银行与金融丶制造业丶零售业丶法律服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他抬起头看着贝蒂。 这个在破旧汽车旅馆前台坐了快十年的女人,头发乱得像鸟窝。 第四十一章 进入商会 这是一个典型的塔尔萨故事。 繁荣丶衰落丶然后是一些不肯离开的人试图在废墟上重建点什么。 在整个美利坚的铁锈地带,这样的故事正在无数个城市里同时上演。 底特律丶克利夫兰丶匹兹堡丶布法罗…… 那些曾经因为制造业而繁荣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缓慢且痛苦的丶至今看不到尽头的衰退。 塔尔萨因为有石油,比它们多撑了几年。 但石油也在走下坡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1980年的油价是每桶三十五美元,现在是每桶二十八美元,而且还在跌。 林戈把车停在mayohotel对面的停车场里,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他推开车门,朝那扇旋转的黄铜大门走去。 接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黑人,穿着一件笔挺的红色制服,金色纽扣在天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似的。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干了很多年,从他的年龄和站姿来看,可能从石油繁荣的年代就在这里了。 「下午好,先生。」 他拉开黄铜大门,声音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他的目光在林戈的西装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便移开了。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林戈察觉到了。 他的能力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后,已经能够比较稳定地运用了。 今早看到贝蒂头上飘着「释然」。 而门童头上飘着的是「职业性的冷漠」,以及一种更深层,被压得很低的「疲倦」。 大厅的天花板至少有四层楼高。 地板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墙壁上镶嵌着黄铜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正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楼梯,扶手是雕花的铸铁,台阶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楼梯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正是二十年代的塔尔萨。 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背景里是林立的石油井架和冒着黑烟的火车头。 这便是繁荣年代的塔尔萨对自己未来的想像。 那个年代的人总是相信,石油永远抽不完,股票永远涨,明年永远比今年更好。 他们用大理石和黄铜建造酒店,把天使画在穹顶上,因为他们相信塔尔萨会成为下一个芝加哥,下一个纽约,下一个永不衰落的伟大城市。 许多家庭用他们半辈子的积蓄疯狂购买股票和债券,然后在大萧条到来后一起完蛋。 这才是真实的故事。 林戈从来不否认美利坚的繁华,但他得承认,每一个试图追逐美国梦的人,终究要遇上那么一次失意的梦醒时刻。 六十多年过去了,石油还在抽,但利润越来越薄。 股票涨涨跌跌。 明年并不总是比今年更好。 大理石,黄铜,天使…… 资本主义的繁荣和衰退,最终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 石头和金属比人的信心更持久。 林戈穿过大厅,走向签到台。 签到台后面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年轻女人,头发梳成八十年代流行的高蓬样式,妆容精致得像百货公司化妆品柜台上的gg画。 她们面前的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一排排手写姓名牌。 「您好,请问您是……」 左边的女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接待笑容。 那个笑容在她看到林戈的西装时微妙地僵了一下。 虽还不到失礼的程度,但她仍然需要花额外的时间处理「这个人的穿着和这个场合不太匹配」这个信息。 「林戈·陈,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负责人。」 林戈把请柬放在桌上。 第四十二章 租赁公司的人 林戈注意到前排坐着一排穿深色西装的老年白人男性,他们脸上的表情介于忧虑和不屑之间。 这些是塔尔萨的制造业老板们,那些还在坚守的人。 他们中有人已经把工厂搬到了墨西哥,有人正在考虑搬,一些老顽固则宁死也不搬。 但无论他们的选择是什么,图表上的那条曲线不会因为他们的意愿而改变方向。 林戈的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 「忧虑」丶「怀疑」丶「抵触」丶「侥幸」,各种各样的情绪标签在他们头顶浮现,深浅不一。 他多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个规律。 那些头顶着「抵触」的人,大多是年纪较大,头发花白的老派企业家。 而那些顶着「忧虑」甚至「焦虑」的人,相对年轻一些,四十多岁。 他们大概是第二代经营者,从父辈手里接过了工厂,正在面对父辈从未面对过的问题。 这是一代人的断层。 老一代经历过战争和萧条,他们的商业哲学就是熬过去! 新一代在相对繁荣的年代长大,他们知道有些东西熬不过去,必须改变。 但「改变」这个词,在塔尔萨的商会里,和「投降」只有一线之隔。 台上的演讲者继续翻幻灯片。 他开始讲税收政策,利率走势,以及联邦政府在贸易协定上的最新动向。 林戈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在走神。 这些内容对他而言,就像在听已经过时了的经济学课堂,他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丹福斯先生。 丹福斯先生今天应该也在场。 他是塔尔萨金属制品厂的老板,在制造业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不可能不出席这种场合。 但他没有在前排那些制造业大佬的位置上看到丹福斯先生的身影。 林戈的目光在会议厅里搜索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丹福斯先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离林戈隔了大约七八个座位。 他并没有在看台上的演讲者,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塔尔萨天际线灰蒙蒙的,几栋高低不齐的办公楼,远处炼油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照下显得格外苍老,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西装,肘部有皮革补丁。 那种补丁本来是装饰性的,但在他这件西装上,看起来是真的为了修补磨损而缝上去的。 林戈想起丹福斯先生办公室里那幅里根的海报。 在那间连风扇都没有的办公室里,这位老制造业人还在撑着,不是因为他相信能翻盘,而是他迷茫了。 资本主义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理论。 它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房间里,面对具体的帐本,做出具体的选择。 丹福斯先生的选择是继续做亏本生意,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他和他父亲从1955年开始经营的一切,最终只值一堆待拆的机器和拖欠的工资。 台上的人还在讲解,幻灯片翻到了【应对策略】那一部分。 上面列着几条建议: 多元化供应链丶开拓新市场丶增加自动化投入丶寻求政策支持。 每一条都说得很有道理,但每一条在现实中都意味着更多的钱,更多的风险,以及更多的不确定性! 下午三点二十分,论坛在一片礼貌的掌声中结束,但没有人达成共识。 与会者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咖啡杯和切成小块的糕点。 咖啡的香气和须后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会议厅里弥漫开来。 林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太久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丹福斯先生,但他已经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 「你是林戈·陈?」 第四十三章 商圈 时代让商人从「赚快钱」到「赚慢钱」,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做得好的,成为地方望族。 做不好的,三代之后就会回到原点。 「其实监狱生意……我也听说过,德克萨斯那边有人在做。」 彼得森抿了一口咖啡。 「他们把墨西哥裔的非法移民关起来,按人头向联邦政府收钱,听说利润不错。」 「但名声不太好,报纸上管他们叫「收容所大亨」,这不是什么好词。」 林戈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私营监狱在未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产业,也知道它会引发巨大的争议。 但他现在不需要为整个产业辩护,他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座一百多个床位的小监狱。 「不过塔尔萨这边和边境不一样。」 彼得森自己把话题转了过来: 「边境上的私营监狱靠的是非法移民,塔尔萨这边只能靠本地的犯人。」 「本地犯人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州立监狱也在扩容。」 「你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私营监狱,是州立监狱。」 「州政府为什么要花钱把犯人送到你那里,而不是关在自己已有的监狱里?」 这是一个精准的问题。 精准到让林戈意识到,面前这个圆脸宽肩的中年人,在商业判断上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要敏锐得多。 而且看样子,对方对于私营监狱也有一定的好奇,并不是单纯以挖苦林戈才过来攀谈的。 林戈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彼得森先生看来不太了解,要知道州立监狱的运营成本比私营监狱高出至少30%。」 「狱警是公务员工会成员,工资和福利比我能给的高得多。」 「采购要走政府采购流程,同样的东西比市场价贵20%。」 「如果我能证明我的监狱运营成本更低,而且能让犯人从事有产出的劳动,州政府就有动力把更多的犯人送到我这里来。」 彼得森点了点头,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从「中性」变成了「略有兴趣」: 「那你的成本能比州立监狱低多少?」 林戈并没有将具体的数据抖出来,只抛出了自己的优势: 「我的狱警薪酬比州立联邦监狱低20%以上,人数也更少。」 「我的厨子一个人做七十个人的饭,州立监狱的厨房至少配三个人。」 「我的犯人能够自己修机器,自己管其他犯人,每一个环节我都能省出钱来。」 林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这是他从上辈子两次破产中学到的东西,当你真正算清楚了一笔帐,你就不需要大声说话。 那些有头脑的合作者会替你说话。 彼得森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他头顶上的「略有兴趣」也变成了「值得关注」。 「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戈。 名片是厚实的米白色纸张,上面印着深蓝色的字体: 「罗纳德·彼得森,总裁,彼得森设备租赁公司。 地址丶电话丶电传号码。」 简洁而体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林戈接过名片,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他的名片是几天前在塔尔萨的一家快印店做的,白卡纸,黑色字体,只印了名字,监狱名称和一个电话号码。 和彼得森的名片放在一起,就像一个穿着二手西装的人站在一群定制西装的商人中间。 彼得森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把它插进西装口袋里: 「我有几台旧的工业缝纫机,是从一家倒闭的制衣厂收来的,本来打算拆零件用。」 「如果你的监狱需要,可以便宜租给你。」 「如果你的监狱做起来了,以后你需要泵丶发电机丶或者别的什么设备的时候,记得先找我。」 林戈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这种中西部商人特有的交往方式。 第四十四章 弗农·贝勒斯 石油商知道怎么和石油商说话,银行家知道怎么和银行家说话,制造业老板知道怎么和制造业同行抱怨日本人的竞争。 但一个开监狱的华裔? 在这些人的社交地图上,这是一个没有被标注的空白区域。 资本主义的社交场和资本主义本身遵循着相似的逻辑。 人们倾向于和与自己相似的人交易,因为相似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风险更低。 一个华裔监狱主,这个身份包含了太多的未知。 在他们看来,华人通常会开餐馆丶洗衣店丶或者杂货铺这些。 监狱通常是政府管的,不是私人做生意的对象。 这两个认知放在一起,让大多数人的大脑产生了一种短暂的卡顿。 而卡顿的结果,往往是礼貌地结束对话,转向下一个更熟悉,更容易归类的交谈对象。 林戈在人群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里仍然只多了一张彼得森的那张名片。 而他的咖啡已经凉了,纸杯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丹福斯先生。 老制造业人站在会议厅靠窗的角落里,正在和一个穿灰色条纹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交谈。 丹福斯先生的姿势不太自然,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部略微低垂,像是在努力听清对方说的话。 而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姿态则完全相反。 身体挺直,下巴微扬,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颜色浅淡的液体,可能是金汤力,虽然现在才下午三点多。 林戈小心观察了一阵,才终于确定了这张脸。 他在派克给他的关系图里见过这个人。 弗农·贝勒斯! 贝勒斯建材公司的老板,塔尔萨建材协会副主席。 那个用次品沥青瓦翻修县法院大楼屋顶的人。 林戈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保持着观察。 贝勒斯正在说话。 他的嘴唇翕动的速度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笑容。 那种成功人士对不太成功的老熟人展示的笑容。 丹福斯先生在听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林戈距离他们大约十米远,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但他能看到丹福斯先生头顶上的情绪标签正在变化。 「压抑」变成「屈辱」,颜色越来越深,几乎要变成黑色。 显然,这位老人正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林戈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推开那扇门。 【获得:屈辱15%】 与此同时,一些碎片化的声音也一同进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丹福斯先生内心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在负载过重时发出的闷响。 「……你说得轻松……」 「把工厂关了转型做建材……」 「你当年欠克劳福德的那些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我的工厂就算亏本也在养活几十个工人,你的建材公司养活谁了?除了你自己……」 声音消失了。 林戈睁开眼睛。 丹福斯先生已经结束了和贝勒斯的对话,正朝他这边走来。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粗糙的平静,但握咖啡杯的手依然微微用力。 「你在这儿啊。」 丹福斯先生走到林戈面前,声音比平时更加疲惫。 「我正想找你,明天就是交货期了,那批试订单……」 「丹福斯先生,请放心吧,东西会按时交付的。」 林戈露出了尽在把握的笑容: 「一千件,废品率控制在10%以内。」 「今天上午我回监狱看过,已经做出了八百多件合格品。」 第四十五章 介绍 丹福斯先生带着林戈穿过人群,走向一群站在会议厅中央偏左位置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领带颜色偏暗,衬衫袖口有隐约的磨损痕迹。 这些细节说明他们是真正在车间里待过的人,不是只坐在办公室里的管理者。 「哈维来了。」 「最近气色可好?」 他们笑着跟丹福斯先生打招呼,对于一旁的林戈,只是略微扫了一眼。 「老夥计们,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这位是林戈·陈,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老板,最近接了我的冲压件外包订单。」 丹福斯先生的介绍词简短而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他向那群人点了点头,然后依次报出他们的名字和公司。 「比尔·莫里森,精密工具公司。」 「托尼·帕斯卡,塔尔萨紧固件。」 「弗兰克·曹,中西阀门。」 弗兰克是这群人里唯一的亚裔面孔。 他大约五十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比其他人略好一些,但款式同样保守。 他的姓「曹」拼成「chao」——不是大陆的「cao」,也不是香港的「cho」,而是台湾的拼法。 在1984年的美利坚中西部,一个亚裔制造业老板是一个罕见的存在。 更罕见的是,他看起来和其他制造业老板相处得很自然,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低调。 他站在那里的方式,说话的方式,倾听的方式,都带着一种经过了长期磨合才达到的自在。 林戈和三个人依次握手。 莫里森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帕斯卡的手更有力,但皮肤相对光滑,可能是负责管理多于实际操作。 弗兰克的手乾燥而稳定,握力适中,不长不短。 「你的监狱做冲压件?」 莫里森先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俄克拉荷马口音,把「prison」说成了「pri-son」,中间多出一个短音。 「这个主意倒是挺新鲜。」 「我的工厂在塔尔萨东边,招工越来越难。」 「年轻人都想去大城市,留下来的宁愿在加油站打工也不愿意进车间,你那边劳动力稳定吗?」 对方问这个问题,林戈便直接告诉他: 「犯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莫里森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大笑。 「说得也对,他们的确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另一边的帕斯卡先生也有些好奇: 「你的犯人以前做过冲压吗?」 他的语速比莫里森更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在说话的同时还在思考。 林戈表现得很从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诚恳: 「大部分没有,但我有一个前洛克希德的机械工程师在带他们。」 「试订单的合格率第一天只有28%,现在已经提升到80%以上了。」 「洛克希德?」 那位曹先生一开口就是句标准英语,他的口音几乎没有,中西部英语里掺杂着某种遥远的东西: 「他从洛克希德出来之后,怎么会到你的监狱里?」 林戈简单概述了一下克雷格所犯的罪行,并且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介绍了对方的才干。 弗兰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林戈看到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从「中性」变成了「理解」。 一个人从洛克希德工程师变成囚犯,这中间的过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但他不会深究。 那种理解不需要解释,因为他自己一定也见过类似的故事。 每一个在美利坚待得足够久的人,都见过类似的故事。 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从高处跌落,至于是什么原因没有意义,大家只看得到结果。 美利坚是一个允许你快速上升的国家,也是一个允许你快速坠落的国家。 这两个方向的加速度是相等的。 第四十六章 高端局 丹福斯先生在旁边看着一切,没有说话。 等莫里森和帕斯卡转向其他话题之后,他侧过头,低声对林戈说。 「弗兰克·曹那个人很不错,他的阀门厂开了十二年,一直稳稳当当。」 「当年他从芝加哥搬来塔尔萨的时候,整个工业区只有他一个华裔老板,现在还是只有他一个。」 林戈好奇的问,「您怎么认识他的?」 「我给他供过冲压件,后来通用的订单把我的产能占满了,就没再合作。」 「但他每年圣诞节都会给我寄那种手写的卡片,虽然是件小事,但这说明他很重视合作夥伴。」 丹福斯先生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在这个城市里,手写圣诞卡片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戈想到自己口袋里那张商会会员名单。 几百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或正在塔尔萨做生意的人。 其中有多少人会在圣诞节手写卡片? 其中有多少人会因为一张手写的卡片,而记住另一个人十年? 资本主义的最高境界不是效率最大化,而是在效率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人情世故是帐本之外的资产,无法量化,但在关键时刻,它们比帐本上的数字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 下午四点半,论坛的自由交流环节也接近尾声。 服务生开始收走桌上的咖啡杯和糕点盘,为五点的鸡尾酒会做准备。 人群开始缓慢地朝三楼的宴会厅移动。 林戈走在人群的边缘。 他的西装内袋里装着四张名片,脑子里装着四个潜在的生意机会。 对于一个来商会之前口袋里只有一张请柬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收获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社交还没有开始。 鸡尾酒会,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游戏。 论坛上人们讨论的是行业趋势和宏观数据,用的都是公开的语言。 但鸡尾酒会上人们必然会讨论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交易,用的是只有局内人才能完全听懂的暗语和暗示。 换句话说,这才是真正的高端局! 三楼的宴会厅比二楼的会议厅小一些,但装饰更华丽。 墙壁上贴着深红色的丝绸壁纸,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林戈的目光一下投向了天花板上悬挂的三盏水晶吊灯。 mayohotel全盛时期原装的那些水晶灯在七十年代的衰败期就被卖掉抵债了,这些都是翻修时仿制的。 虽说仿得很像,但水晶的切面角度和原版仍然有着细微差别,折射出来的光芒更锐利,更冷。 这是繁荣的复制品。 不是繁荣本身。 就像塔尔萨这座城市,属于整个美利坚的铁锈地带。 它们在努力复制过去的辉煌,但复制品永远是复制品。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一百多人。 男士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 女士们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亮色套裙或连衣裙,肩部有厚厚的垫肩,裙摆过膝,色彩以玫红丶宝蓝丶墨绿为主。 这是美利坚职业女性开始大规模进入职场的年代。 她们的着装风格正在从模仿男性转向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 垫肩是权力的象徵,亮色是女性气质的保留。 两者之间的张力,就是这个年代职业女性的真实处境。 服务生端着托盘优雅地在人群中穿行。 托盘上摆着高脚杯,杯子里是香槟或金汤力或马天尼。 林戈拿了一杯金汤力,即便他不喜欢喝,但在塔尔萨的商务场合,手里不拿酒杯会被认为是奇怪的。 酒精是社交的润滑剂,这是美利坚商业文化中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你可以不喝,但你必须拿着。 表现的合群,大家才会和你玩游戏,林戈早已是这方面的老手。 第四十七章 商业社交 此刻,安德伍德正在和几个林戈不认识的人交谈。 他的右手端着一杯颜色深沉的液体,可能是波本威士忌,不加冰。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做一个轻微的手势。 那些手势不是用来强调说话的,而是用来引导周围人的注意力的。 当他抬手的瞬间,听者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然后在他放下手的时候,回到他的眼睛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是一种经过长期练习形成的身体语言控制能力。 林戈注意到,安德伍德头顶上的情绪标签非常淡。 虽然不是没有,但好像被某种东西覆盖了。 「从容」和「审视」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看不出深浅的灰白色。 这个人的内心活动和表面表情之间的差距,比他今天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大。 这不是一个容易被看透的人。 林戈移开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其他熟悉的面孔。 他又看到了罗纳德·彼得森,那个设备租赁公司的老板,正站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和两个人交谈。 彼得森看到林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他的谈话。 林戈也看到了弗农·贝勒斯。 那个建材商站在离安德伍德不远的地方,正在和几个穿西装的人谈笑。 他的笑声还是那么大,左手端着一杯新的金汤力,这至少是他今天的第三杯了。 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是「得意」和「扩张中……」。 后者不是一个情绪词,但林戈的能力有时候会用这种奇怪的词汇标注某些人的状态,他至今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规律。 贝勒斯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点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林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在看弗兰克·曹。 那位华裔阀门制造商正一个人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有碰过的香槟。 他的姿态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主动走向谁。 贝勒斯的目光移开了。 他俯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起来。 然后贝勒斯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弗兰克·曹的方向。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戈捕捉到了。 在塔尔萨的商会鸡尾酒会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含义。 贝勒斯选择用后背对着弗兰克·曹,不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 它在说:「那个人和我不在一个圈子里,我不需要关注他。」 林戈想了想,端着自己的金汤力,慢慢朝弗兰克·曹的方向走去。 「曹先生。」 弗兰克转过头,看到林戈,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从「等待」变成了「略有放松」。 一个和他交谈的人出现了,即使只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监狱老板。 「陈先生,你还在啊。」 「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看来您被冷落了呀。」 林戈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了一下气氛。 弗兰克并不感觉到被冒犯,「我只是不太擅长主动。」 林戈站到弗兰克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 「刚才你说的阀门零件,具体是哪种?」 弗兰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对摺的便签纸,在便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圆形的阀体,里面有一个可以旋转的阀芯,几个连接孔,以及标注着公差的尺寸。 「工业阀门有很多种,我需要的是这种,蝶阀的阀板和阀杆连接件。」 「材料是不锈钢,冲压成型后还要铣几个定位槽。」 「批量不大,一次大概两百到五百件,但种类多,有十几种不同的规格。」 「正规冲压厂不愿意接,因为每次换模具就要花半天时间,赚的钱还不够覆盖停机成本。」 他把便签纸递给林戈,图纸画得很清晰,线条流畅,数字标注工整。 第四十八章 离开的人 「谢谢,我明天就去。」 google搜索twkan 林戈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弗兰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这些提点,只是他对一位晚生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他端着香槟杯,注意力又放在了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上。 他的姿态还是那么安静,但在某一刻,目光却变得没那么随意,像是在有目的的寻找什么人,或者是商机。 来到商会的人基本都在寻找商机,或者扩充人脉。 那些谈笑风生的外表之下,是一张张正在算计的脸。 林戈也开始以自己的视角观察。 鸡尾酒会已经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酒精慢慢开始在人群的血液里发挥作用。 会场内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贝,笑声的频率增加了,肢体语言也变得放松和开放。 石油商们的手掌开始拍打彼此的肩膀,银行家们也松开了领带。 酒精正在拆除那些在清醒状态下精心维护的社交屏障。 这就是鸡尾酒会的真正功能。 喝酒的目的,是让那些在清醒状态下不会说出口的话,在酒精的掩护下自然地流淌出来。 明天早上,如果有人追问,双方都可以用「昨晚喝多了」作为藉口。 但生意往往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谈成的。 林戈看到丹福斯先生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正在和一个头发稀疏的高个子男人交谈。 老制造业人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加了很多冰。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用冰水稀释酒精,姿态比下午和贝勒斯说话时放松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么紧绷。 那个和他交谈的男人在说话,丹福斯先生在听,显然主导地位在前者身上。 偶尔丹福斯会点点头,或者简短的附和上几句。 谈生意真不容易啊,尤其是对丹福斯这种年纪上来的人。 他要用酒精和冰块来让自己的大脑恢复到年轻时的状态,希望不会犯糊涂。 林戈把目光从丹福斯先生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宴会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宴会厅靠近入口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个服务生说话。 那个男人的西装剪裁很好,但他的姿态不太对劲,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西装下摆处反覆握紧又松开。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和周围那些酒精催化的放松笑容完全不同。 它更僵硬,显然维持住这张体面的笑脸不是件轻松的事。 林戈现在看人已经习惯瞄头顶,而那男人头顶上的情绪标签是「焦虑」,颜色很深。 服务生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朝宴会厅后方走去。 那个男人留在原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喝酒的方式和丹福斯先生完全相反,大口吞咽,像是在用酒精浇灭什么东西。 林戈把目光移开,没有继续盯着看。 在商会上盯着一个人看是不礼貌的,尤其是当那个人正处于明显的焦虑状态时。 但几分钟后,那个服务生回来了。 他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恐慌。 他把酒杯放在路过的托盘上,跟着服务生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大约十分钟后,宴会厅的另一侧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交谈,其中一个突然用手帕捂住鼻子,仰起头。 另一个扶住她的手臂,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周围的人短暂地聚集过来,询问情况。 那个女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没事,可能是不习惯香槟。」 然后由同伴陪同着走出了宴会厅。 两件小事。 在一个人数过百的鸡尾酒会上,有人提前离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特别注意。 第四十九章 每个人都在假装 「怎么办……怎么办?」 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双臂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我刚刚收到消息,我的仓库着火了!」 林戈左手扶着下巴,看来对方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对于一位年轻企业家来说,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 「你的仓库在哪里?」 「塔尔萨东区,老工业园,我和我父亲一起经营的五金批发。」 年轻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把单词从喉咙里一个个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人聊这些,但是不说出来的话,他的情绪会立刻崩溃。 「他们说电路起火,整个仓库都在烧,里面存着三个月前刚进的一批货。」 「这些都是我们贷款买的,贷了二十万!」 「保险......保险上个月到期了。」 「我父亲告诉我要及时续保,但我却想等这批货出手再续,现金流紧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林戈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蹲在服务通道地上抱着头的年轻人。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做跨境电商的库存,堆在一个廉价仓库里。 平台政策一变,供应链断裂,那堆货只能当废品卖。 他那时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和这个年轻人此刻感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除了心疼损失,还有一种「明明可以避免」的自责,掺杂着对未来的恐惧。 资本主义的残酷不在破产的那一刻。 破产只是一个时间点。 真正残酷的是破产前后的漫长过程。 破产前每一天都在计算还能撑多久,破产后每一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做决定。 林戈蹲下来,和那个年轻人平视,用缓和的语气说: 「先生,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抱头痛哭,而是打电话给你的保险经纪人。」 「即使保单过期了,有些保险公司也有宽限期。」 「既然这笔钱是贷款的,那就打电话给你的贷款银行,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银行不喜欢意外,让他们提前知道,他们才有可能和你一起想办法。」 「接着再打电话给你的供应商,看能不能延期付款。」 「最后打电话给你的客户,告诉他们部分订单可能会延迟。」 「这四通电话,虽然不一定能挽回你的损失,但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 林戈支的招都非常实际,每一条都是他上辈子亲身验证过的。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站起来,不能让你的竞争对手看到你蹲在地上。」 「在塔尔萨,消息传得比火还快。」 「如果你现在不回到那个宴会厅里,用你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表情待到最后,明天整个城市都会知道「五金批发的那个小子在商会上崩溃了」。」 「然后你的供应商就会收紧帐期,你的客户会寻找替代供应商,银行会重新评估你的信用等级。」 「你会失去的,比仓库里烧掉的那些东西更多。」 年轻男人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正在从「崩溃」变成「醒悟」。 林戈的话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可以做的事。 「你是谁?」 林戈露出慷慨的笑容: 「林戈·陈,一个破产过三次的人。」 年轻男人看着林戈的脸,像是要把他记住。 然后他用西装袖子擦了一把脸,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尽管腿还在发抖。 「我叫保罗·温斯顿,温斯顿五金商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你说的那些电话,我现在就去打。」 他走向服务通道尽头的一扇门,通往酒店大堂的方向。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第五十章 成功者是踩在失败者的尸体上 弗兰克把香槟杯放在路过的托盘上,意味深长的看着林戈: 「陈先生,其实我看到了,你今天帮了那个年轻人。」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你在服务通道里待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膝盖上有橡胶地垫的印子。」 「说明你蹲下去过,你和他在同一个高度说过话。」 「在商业场上愿意弯下身子扶一个和自己没有利益关联的人,在我见过的人里,实在太少了。」 【获得:敬佩20%】 弗兰克先生对林戈的不是赏识,而是更深一层的敬佩。 这说明他已经不再是因为丹福斯先生的缘故,而是真正重视着这个年轻人。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在他们头顶折射着冷白色的光芒。 周围是酒精丶笑声和永远在进行中的交易。 两个华裔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即便没有推杯换盏,却已经达成了商业上的信任关系。 窗外的塔尔萨已经暗下来了。 天空变成了深灰色,炼油厂的烟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仿佛传达着某种信号。 鸡尾酒会接近尾声。 服务生开始引导宾客朝主宴会厅移动,晚宴即将开始。 林戈和弗兰克并排走在人群的后方。 他们的步伐缓慢,和前面那些急于进入主宴会厅占据有利位置的商人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个主宴会厅的面积比鸡尾酒会的厅大出至少一倍。 穹顶更高,水晶吊灯更大,墙壁上的装饰也更繁复。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座位按照某种精心安排的顺序排列。 越靠近主桌的位置,坐的人越重要。 越靠后的位置,越无关紧要。 林戈的座位在宴会厅中后段,靠近墙壁的位置,无人在意他的存在。 从他的座位看出去,主桌上的人只是几个模糊的轮廓。 安德伍德坐在主桌中心,左右是几个林戈不认识的老年白人男性。 贝勒斯坐在主桌右侧第三桌,不算最核心,但离权力中心很近。 丹福斯先生坐在林戈斜前方两桌的位置,和他同桌的是几个制造业的老板们。 弗兰克坐在林戈左边隔着三桌的位置,一个人安静地翻看着桌上的菜单。 林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同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左边是一个做农业机械配件的中年白人男性,右边是一个做卡车运输的矮胖男人。 两个人礼貌地和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各自另一边的人,开始交谈。 林戈没有介意,被冷落的尴尬情绪已经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把桌上的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 晚宴的流程是固定的。 开场致辞,年度回顾,表彰会员,嘉宾演讲,然后是正式上菜。 这是每一个城市商会的标准流程,从纽约到塔尔萨,从洛杉矶到芝加哥,大同小异。 资本主义的仪式和资本主义本身一样,有着高度标准化的操作程序。 约莫10分钟后,安德伍德站起来致辞,整个宴会厅很快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致辞简短而得体,大致还是那些标准流程: 感谢各位会员的支持,回顾过去一年商会的主要工作,展望未来一年面临的挑战和机遇。 每一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既不说太多,也不说太少。 紧接着他便开始讲一个故事。 「三十二年前,是我第一次参加塔尔萨商会的年度会议。」 「那时候我还不是商会会员,我只是跟着我父亲来的。」 「他坐在那边,靠墙的那个位置。」 安德伍德的手指向宴会厅后方的某个位置,距离林戈坐的地方很近。 第五十一章 安德伍德的邀请 晚宴的正菜上来了。 煎牛排配烤土豆和芦笋。 牛肉煎得恰到好处,外表焦香,内里粉红。 芦笋嫩绿,土豆金黄。 这才是mayohotel厨房的真正水平,每一份都是单独料理的餐厅水准,不是那种大锅炖煮的宴会菜。 林戈明显能感觉他这一桌的牛排,比主桌那边的明显小了一圈。 这不是错觉,是真的小了一圈。 主桌的牛排大约八盎司,他这一桌的大约五盎司。 同样的菜品,不同的分量。 菜单上写的都是烤菲力牛排,没有任何地方标注分量会有差异。 这是一个微妙的安排,但不是写在明文上的歧视。 只是厨房在分菜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会把更大更嫩的牛排,分给更重要的人。 那些次一等的部位,分给了次一等的座位。 这是等级制度最精致的形态,它不需要任何明文规定,每一个参与者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任何人会在公开场合指出来。 林戈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嗯……牛肉的火候确实很好,调味也恰到好处。 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落在主桌上那些模糊的轮廓上。 安德伍德正在和身边的人交谈。 他的牛排大概已经吃完了,或者根本没动,从这个距离看不清。 这些人说话时的手总是抬起,做出那种轻微的手势,引导着周围人的注意力。 他头顶上的情绪标签依然是那种灰白色的混合体,看不透。 林戈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五盎司牛排。 好歹也是免费的,可惜不能叫第二份。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所有人都卡着那个点。 最后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被从桌上收走之后,人群开始缓慢地散去。 有人继续留在宴会厅里交谈,或者移步到旁边的酒吧继续喝酒,只有极少数人直接朝大门走去。 林戈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 他的西装内袋里依然只有四张名片,彼得森丶莫里森丶帕斯卡丶弗兰克·曹。 加上保罗·温斯顿那个还没有来得及交换名片的五金批发商。 这就是他今天全部的社交收获。 不算丰厚,但已经够他消化的了。 其实贝蒂女士给他的商会成员名单里,还有几个令他在意的对象,他今天也看到了。 但林戈不会凑到那些人的面前去推销自己的监狱劳工,他不是专业推销员,也不想让那些人觉得自己只是个推销员。 林戈擦完了手,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路过主桌附近的时候,他注意到安德伍德正站在几个人的包围中,依然在交谈。 安德伍德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瞬间和林戈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任何表示「我看到了你」的信号,甚至连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曾流露。 然后安德伍德的目光移开了,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林戈想,自己这张脸一定不会留在对方的脑海里,便继续朝门口走去。 但当他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陈先生。」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朝他走来。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霍利斯·安德伍德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林戈接过名片。 名片是厚实的乳白色纸张,上面印着深灰色的字体: 【霍利斯·安德伍德,董事会成员,《塔尔萨世界报》。 地址丶电话丶电传。】 和彼得森的名片一样的风格,简洁体面。 名片的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 「下个月20号,给你预约了3点到4点,来我的办公室,谈谈你那个监狱——h.a.」 林戈抬起头。 第五十二章 新面貌 九月二十九日。 早晨六点,林戈在蓝鸟汽车旅馆二号房的浴室里刮胡子。 镜子上的水银镀层老化得厉害,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的玻璃底色。 刮胡刀的刀片是一个月前换的,已经有些钝了,刮起来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左边。 水管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颤抖声,像是有个被惊醒的动物在墙壁深处翻了个身。 大约十秒后,水流才开始变热。 蓝鸟旅馆的热水系统是一个谜,贝蒂说锅炉是1968年换的。 但从那以后它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老人,高兴的时候热水充足,不高兴的时候只有冷水。 没有人知道它高兴或不高兴的规律。 今天它有热水。 林戈把这当成一个好兆头。 刮完胡子,他用冷水拍了一遍脸,然后用毛巾擦乾。 毛巾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中间的部分被反覆搓洗得薄如蝉翼,透过它几乎能看到自己的手掌。 这是贝蒂的节俭哲学,毛巾和床单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不会按照某个固定的时间表更换。 她和那些连锁酒店的经理不同,后者会在毛巾还完全能用的时候就把它扔掉,因为「客人期待的是完美的白色」。 蓝鸟旅馆的客人没有这种期待。 他们只期待价格便宜,床单干净,热水偶尔能用。 梳洗完毕,林戈穿上衬衫。 昨天下午,他去了弗兰克说的那家裁缝店。 裁缝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义大利裔老头,叫萨尔瓦多,或者萨尔,取决于你认识他多久。 萨尔接过林戈的西装,挂在假人模特上,退后两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他没有用尺子量,只是用手在肩部和腰部捏了几下,然后用别针标记了几个位置。 「十五美元,明天下午来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西装上移开了,落在墙上那台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小电视上。 林戈想告诉他西装需要得急,但萨尔已经不再看他了。 在萨尔的世界里,一件需要修改的旧西装不是什么值得投入过多注意力的事情。 他从1958年开始就在这家店里改衣服,听他说还给石油大亨的做过定制西服。 很明显在吹牛,林戈只用了一秒就看穿了他,因为他脑袋上顶着【说谎】。 今天早晨,林戈穿上的就是萨尔改过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肩部那道曾经过于明显的皱褶。 现在它消失了。 西装的肩线现在贴合着他的肩膀,顺着自然的弧度延伸到袖管。 腰部也不再松松垮垮地堆在皮带上方,而是微微收束,勾勒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利落的轮廓。 萨尔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改动,只是把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 十五美元的价值,在一件旧西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工作的理解。 萨尔可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没办法把西装改的像是件名牌。 但他让这件西装成为了它能够成为的最好的版本。 林戈把领带系好。 贝蒂那条深红色金菱纹的旧领带,配上改合身的深蓝色西装。 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一个穿了父亲衣服的年轻人,而像一个虽不富裕但有精神的小企业家。 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贝蒂正在换灯泡。 她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质梯子上,嘴里叼着一个螺丝刀,手里托着那个旧灯泡。 新灯泡放在围裙口袋里,鼓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你今天穿得像个正经人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 螺丝刀在她嘴里晃动,让她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是萨尔改的?」 「……对。」 林戈已经学会了不问贝蒂为什么认识城里的每一个小商人。 第五十三章 订单完成 「与县立矫正机构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 林戈心思全都放在那位政客说的这句话上。 在官僚语言里,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州政府打算把一部分犯人分流到县立监狱,以减少州立监狱的压力。 对于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来说,这意味着潜在的犯人来源。 但有一个前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分流的前提是县立监狱能够证明自己「安全丶有效丶人性」。 换句话说,它必须通过州矫正局的审查。 林戈想起了自己那份改革方案。 埃莉诺正在帮他把它变成具有法律效力的监狱规章。 积分制的细则,工场的管理规定,采购流程的透明化,医疗条件的改善计划。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份用来向州矫正局证明「我们能做到」的材料。 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10月12日,里根便会签署《综合犯罪控制法》,其中就包含最核心的《量刑改革法》。 到时候州矫正局一定会有些行动。 「贝蒂女士,今天几号?」 「9月29,星期五,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出蓝鸟旅馆的大门。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昨晚积的水洼还在。 但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露出一小片浅蓝色的天。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洼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芒。 天气变化得比人的心情还快。 林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今天多云转晴,气温65~75华氏度,东北风5~10英里每小时。」 他把车驶出停车场,朝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方向开去。 今天的塔尔萨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天空变蓝了,空气也变清新了。 虽然旁边的大烟囱还在喷吐着浓烟,街上的汽车还在排放着废气。 林戈知道是他的心态变了。 昨天这个时候,他口袋里只有一张请柬和三十七美元零钱。 今天他口袋里有五张名片,一个来自商会主席的邀约,以及一个今天要交货的试订单。 资本主义对一个人的改变,从银行帐户变动只是第二步,第一步要从他看世界的方式开始。 当你口袋里只有三十七美元的时候,你看一座城市,看到的是所有你买不起的东西。 当你口袋里有了五个潜在客户的名片,你看一座城市,看到的就是五个通向商机的入口。 城市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在城市网络中的位置。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今天值班开门的是杰克逊,那个和棒球明星同名但没有任何关系的年轻黑人狱警。 他穿着一件笔挺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看到林戈的车,他站直了身体,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手势。 林戈把车停好,走下来。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克雷格正蹲在冲压机旁边,用一个游标卡尺测量着冲压件的尺寸。 兰迪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两个人的头顶上都没有情绪标签,只有一种「专注」的状态。 「怎么样?」 林戈走过去。 克雷格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一千件全部完成了,最后一批刚刚下线。」 「合格率……你猜多少?」 「70%?」 克雷格摇了摇头。 「80%?」 克雷格公布答案: 「是92%,不到90件废品,大部分是前两天做的。」 第五十四章 带犯人出去 十点整,林戈的皮卡停在塔尔萨金属制品厂的停车场里,开车的是鲍尔斯。 皮卡的后斗装着十个木箱,用绳索牢牢固定。 克雷格坐在副驾驶座上,穿着一件乾净的橙色囚服。 林戈特意让洗衣房给他找了一件没有污渍和破损的。 他的手腕上没有手铐。 这是林戈的决定。 哈蒙狱长反对过,但他坚持了。 「如果他跑了呢?」 「我会带上鲍尔斯,但我量他不敢,克雷格还有四年刑期,跑了他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现在做冲压件,只要能给监狱带来稳定收益,再过几个月,我会向州矫正局提交他的减刑建议。」 林戈看着哈蒙的眼睛,笃信地说道: 「他自己也算过这笔帐,老老实实呆着,减刑大有可望。」 「逃跑,他这辈子就只能在逃亡中度过,一个工程师,知道怎么算成本。」 哈蒙听后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说什么。 林戈也没说出口的是,克雷格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技术骨干,跑了就等于断了他一条财路。 他会盯着对方,用自己的能力潜移默化的改变对方的想法,让他死心塌地的为监狱工作。 这份算计,才是林戈的信任。 此刻,克雷格站在皮卡旁边,看着丹福斯先生的工厂。 烟囱冒着灰色的烟,机器的轰鸣声从敞开的车间大门里传出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踏出了监狱的大门,即便身后还站着一个狱警。 林戈看到他的头顶上浮现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情绪标签:「恍惚」。 「你怎么了?」 「我上一次站在工厂门口,还是6年前我辞职那天,洛克希德在伯班克的工厂。」 丹福斯先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工装夹克,左胸口袋上绣着褪色的红色字母「tmw」。 他的步伐比昨天在商会上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再前倾。 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的人,和一个在别人的地盘上的人,姿态是不同的。 「货到了?」 「到了,十个箱子,一千件。」 林戈把一份手写的报告递过去: 「样品检验报告。」 报告是克雷格昨晚在牢房里写的,用的是从监狱办公室借来的打字机。 字体是标准的courier,每一行的长度都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批次的数量丶合格率丶废品原因分析和改进措施。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的冲压件尺寸检验图,标注了所有关键尺寸的实测值。 丹福斯先生接过报告,翻开。 他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留了十数秒钟,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最后一页的尺寸检验图。 他的目光沿着那张手绘图纸上的尺寸标注线慢慢移动,表情愈发的满意: 「不错。」 「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外包商给我的检验报告,还从来没有这么详细过。」 丹福斯先生将目光投向克雷格: 「这是你写的?」 克雷格点了点头。 「听陈说,你以前在洛克希德干过?」 「洛克希德,伯班克,负责f-117的零部件图纸设计。」 丹福斯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种可惜的情绪涌上来,在喉咙里交汇成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叹息。 「f-117隐形战斗机?我在报纸上听说过,媒体说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克雷格摇了摇头: 「在工程师眼里,科幻只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外形设计可以折射雷达波,让它回不到接收器上。」 「原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一个曲面的公差都要求极高,比汽车零件严格十倍不止。」 第五十五章 租赁机器 「陈先生。」 「嗯?」 坐在后座的林戈正盯着支票上的数字沾沾自喜,听到克雷格的声音,下意识回应。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今天带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回答技术问题。」 克雷格转过头: 「但我想不通你这么做的理由。」 林戈收起了支票,他当然不会告诉克雷格,带他出来是因为他是整座监狱里唯一能看懂图纸的人。 也是唯一能在客户面前撑住场面的人。 一个前洛克希德工程师站在你面前,胜过一千句推销话术。 他想了想,选了一套更好听的版本: 「我刚破产那会儿,没人愿意给我机会,因为「破产」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人们看你的方式就变了。」 「他们不是在看你这个人,是在看那个标签,你所有过去的积累,都被那个标签盖住了。」 鲍尔斯转动方向盘,绕过路面上一个坑洼,又下意识盯住了克雷格的举动,后者的表情若有所思。 「我今天做的事,就是掀开那个标签,你的标签底下有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现在他们知道了。」 这套话说得很漂亮。 既能让克雷格感激涕零,又能让他继续心甘情愿地给自己干活。 一举两得。 克雷格脸上的恍惚逐渐散去,把头转向窗外。 一个加油站从车窗外掠过,招牌是一个褪色的飞马标志,美孚石油的老logo。 红马长了翅膀,在天空下保持着奔腾的姿态,即便翅膀上有一道锈迹,如同伤疤那样留在它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 「f-117的图纸,有一张我画了整整两周,改了十一版,每一次都是因为公差达不到要求。」 「最后定稿的那一版,我画完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绘图室里,看着那张图纸。」 「我知道它会变成一架划时代的飞机上的一个零件,这才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成就。」 他的头顶上,又浮现出一个新的标签:「意义」。 林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就对了。 一个觉得自己有用的人,才会好好干活。 哪怕是在监狱里,领着低到令人发指的报酬。 林戈不会亏待克雷格,至少目前不会。 他是监狱的摇钱树,摇钱树需要精心养护。 从心理上把他哄好,比给他涨工资便宜得多。 …… 回到监狱后,鲍尔斯带着克雷格回监区,林戈走进办公室。 哈蒙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等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些期待: 「交货怎么样?」 「丹福斯很满意。」 林戈把支票放在桌上: 「他把通用汽车那个一万两千件的月订单全部给了我们,从下个月开始。」 「一万两千件一个月……」 哈蒙皱了皱眉: 「那台老冲压机做不了这么多。」 「我知道。」 林戈绕过桌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需要至少两台冲压机,一台去毛刺滚筒,一台防锈油喷涂机。」 「我已经有设备来源了,彼得森设备租赁公司。」 哈蒙喝了一口咖啡: 「设备租赁要钱,工资要钱,材料要钱,这七千块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准备去一趟温斯顿五金。」 「谁?」 「保罗·温斯顿,商会上遇到的一个年轻人,经营五金批发,他的仓库前天着火了。」 林戈的语气平淡: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有一批订单急需外包,否则就要违约,我可以低价接手。」 第五十六章 五金零件 林戈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数字。 设备的问题解决了。 1700美元一个月,两台冲压机丶一台滚筒机丶一台喷涂机和十台缝纫机。 三个月的租金总共5100美元。 今天收到的美元支票,勉强够覆盖。 但接下来几周,他还需要采购钢材和其他原材料,那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正好有一个仓库被烧了的温斯顿。 趁火打劫也好,抓住市场机会也罢。 在美利坚,生意就是生意。 …… 下午三点,林戈驱车前往塔尔萨东区的老工业园。 老工业园在市区东边,靠近阿肯色河。 这里曾经是塔尔萨制造业的心脏地带,在石油繁荣年代里建起了几十栋大大小小的厂房和仓库。 现在,其中大约三分之一是空的。 窗户用木板钉死,停车场上长满了野草,装卸货平台的水泥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那些还在运营的厂房和仓库,大多也处于一种「勉强活着」的状态。 工人数量比鼎盛时期少了一半,机器只开动一半,老板每天都在盘算还能撑多久。 这就是八十年美利坚制造业的真实图景。 不是什么地方都像底特律那种一次性崩塌的戏剧性场面。 生活在这里的人会看到昔日里常见的一个个工厂和仓库丶一个又一个就业岗位,在漫长的十几年里慢慢消失。 慢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等到那些失去工作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学会一种新的生活。 更便宜的,更小的,没有期待的生活。 温斯顿五金在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里。 一楼是仓库和装卸区,二楼是办公室。 建筑的年代看起来和mayohotel差不多,同为二十年代的红砖风格。 窗户是那种上下推拉的老式木框,外墙已经被煤灰和岁月染成了灰色。 但仓库的一角有明显的着火痕迹,墙壁被熏得漆黑,几扇窗户的玻璃碎裂了,用塑料布临时封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被水浸泡过的木材和烧焦的橡胶味道。 林戈把车停在装卸区旁边。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正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铜阀门,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脸上有一道道的菸灰痕迹,头发也乱成一团。 「温斯顿先生?」 年轻男人抬起头。 的确是他,保罗·温斯顿。 他的眼睛红红的,大概率是被烟熏的,加上连续几天没睡好。 「陈先生?」 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手里的阀门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你来了。」 「我……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损失有多大?」 林戈没有寒暄,直接看着仓库的过火区域。 从外面看,过火面积大概占了整个仓库的四分之一左右。 烧得最严重的是靠近东墙的那一片,那里堆放着木制托盘和纸箱包装的货物。 火势没有蔓延到整个仓库,说明消防队来得还算及时。 但水损和烟损可能会影响更多的货物。 保罗叹了口气: 「大概30%的库存彻底报废了。」 「剩下有的被水泡了,有的被烟熏了。」 「铜管和阀门本身不怕水,但包装全毁了,需要重新清理检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到极限的疲惫: 「原计划下周要交的两千个铜阀门,一千根铜管,现在全卡住了,我没有货可以交了。」 第五十七章 双赢 「你需要的这批货,市场价是多少?」 保罗这时候看了林戈一眼,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追问到这里。 但他还是老实说道: 「阀门进价3.8美元一个,铜管进价2.2美元一根,总共9800美元的成本。」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我的售价是阀门5.5美元,铜管3.5美元。」 「总额一万四千五,毛利四千七。」 保罗报这些数字的时候不需要思考。 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因为这几天他已经把这些数字反覆计算了无数遍。 林戈也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出于一个商人对成本的敏感: 「如果我帮你完成这批订单呢?」 保罗愣了一下,下意识问: 「你怎么帮我?」 「我在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有劳动力,犯人可以做冲压件,也可以做组装和包装。」 「你把没有被烧毁的阀门和铜管送到我那里,我的人负责清理检测,重新包装。」 「如果需要更换损坏的零件,我也可以采购原材料,用我的冲压机做,你只需要告诉我规格。」 保罗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在塔尔萨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你要收多少钱?」 林戈报出了早就心算好的数字: 「清理和重新包装,阀门每个0.68美元,铜管每根0.42美元。」 「如果需要更换零件,材料费按成本价加10%,加工费另算。」 「总共加起来,我估计在两千美元左右。」 他故意把数字报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让这笔帐听起来像是经过严格成本核算的,而不是随口施舍。 事实上,他心里清楚,即使只收五百美元,这笔生意也是赚的,犯人的时薪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需要保罗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市场价,而不是一个单纯的低价。 保罗的嘴唇动了一下。 九千八百美元的成本已经沉没了。 不管能不能交付,这批货的钱他已经付给了墨西哥供应商。 现在他面临的选择是: 要么损失全部九千八百美元,外加失去客户和银行催贷。 要么再花两千美元,让林戈的人把能用的部分清理出来,完成订单交付。 一万一千八百美元的投入,换回一万四千五百美元的收入。 毛利从四千七降到两千七,少了,但依然有得赚。 更重要的是,客户保住了,银行的宽限条件满足了,保险赔付到帐之前的时间撑过去了。 林戈看着保罗的眼睛,他知道这笔帐保罗已经算清楚了。 他报出来的价格一定比保险公司低。 以美国那种狮子大开口的报价,别说是赚了,保罗指不定还得亏一些。 所以林戈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催促会暴露你的急切,而急切在谈判里是最昂贵的货币。 「下周五之前,你能按时完成吗?」保罗问。 「当然可以。」 林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需要犹豫,监狱工场里多的是时间,缺的是订单。 「那好。」保罗伸出手。 林戈握住了那只手。 手心里有汗,仿佛一个人在溺水时抓住一根浮木的力度。 「陈先生,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你,今天你又来了,我不相信巧合。」 保罗看着他: 「你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林戈露出了一个看不透的微笑。 他当然看出来了。 他在商会服务通道里看到的是一个即将违约的年轻人。 今天看到的是一个被火灾逼到墙角的小企业主,手里没有谈判筹码,只有求生的本能。 第五十八章 监狱未来 皮卡驶出老工业园,沿着阿肯色河的方向开了一段。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河面上有一艘运沙的平底驳船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v形波纹。 河岸边是成片的废弃工业用地,锈迹斑斑的铁轨,坍塌的装卸平台以及被野草覆盖的煤渣堆。 这些是塔尔萨制造业黄金时代留下的骨骸。 林戈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算另一笔帐。 两千美元的清理包装订单,利润大概在一千六百美元左右,犯人的工资低得可怜,材料成本几乎为零。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笔钱不算多,但它撬开了一扇门。 等保罗的保险赔付到帐后,他会重新进货,恢复正常的库存周转。 到那时候,温斯顿五金需要的就不只是灾难应急式的清理和包装,而是持续且可预测的零件加工订单。 铜阀门上的某些冲压件,铜管的连接件,各种五金配件的包装和组装…… 这些东西,监狱工场都可以做。 更重要的是,通过保罗,他可以接触到塔尔萨暖通空调安装行业的下游客户。 那些安装公司需要大量的定制五金件,风管连接件丶支架丶法兰丶管夹…… 批量小,规格多,正规大厂不愿意做,这正是监狱工场的优势所在! 林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保罗会感激他,这是肯定的。 感激在生意场上是一种有价值的无形资产。 当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引荐客户的时候,一个感激你的人比一个只是跟你做过生意的人,更愿意拿起电话。 他踩下油门,皮卡在沿河公路上加速。 车窗外的风吹着他的头发,收音机里在播放一首他不认识的乡村歌曲。 歌手在唱一个关于「在错误的地方寻找正确的东西」的故事。 …… 下午四点半,林戈回到了监狱。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哈蒙正坐在椅子上看一份文件。 看到林戈进来,他把文件放下,态度就像个老板的秘书: 「哦,我的老板,温斯顿那边怎么样?」 林戈把保罗的名片递给他: 「两千美元的清理和重新包装订单,下周一开始。」 「另外,保罗会提供损坏零件的规格清单,我们可以自己做替换件。」 哈蒙挑起眉毛,看着那张沾着灰尘指纹的名片,有些惊讶: 「你跑去一个被火烧了的五金店,结果还从他那里拿到了订单?」 林戈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 「纠正一下你的用词,是和他做了一笔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他需要按时交付订单来保住客户和银行宽限,我需要订单来填产能。」 「他出材料,我出人工,他赚毛利,我们赚加工费,谁也不欠谁。」 哈蒙摇了摇头: 「我印象中的趁火打劫可不长你这样。」 「仓库着火了?太好了,他的货全烧了,我的货可以涨价了。」 「你倒好,趁火……帮忙?」 林戈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趁火帮忙也是生意,只是算帐的周期不一样。」 「打劫的人,赚的是一次性的快钱,帮忙赚的钱虽然慢一些,但赚得久。」 他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监狱的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 「保罗今年大概三十岁,他的五金店如果不出意外,还会在塔尔萨经营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的订单,和一次的涨价,哪一笔帐更划算?这笔帐小学生都会算。」 哈蒙眉头微微上扬: 「你是在用二十年后的眼光做现在的生意?你觉得私营监狱真的能干这么久吗?」 「等到政府财政压力缓和,说不定私营监狱就要关闭了,到那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第五十九章 新规矩 哈蒙坐下来,脸色略显凝重: 「「鬼牙」听了之后,表情变得很阴森,这样的表情狱警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上一次见,是在他杀死监狱里一个犯人的前一天!」 林戈听后,表情也瞬间变得凝重,谈成生意的喜悦从脸上消失: 「他们两个迟早要出事。」 哈蒙十分认同: 「「鬼牙」和「蓝蛇」的矛盾不是个人恩怨,是两个组织在监狱里的冲突。」 「这种冲突没有和解的可能,只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让对方消失。」 「问题是,我们只有六个狱警,如果他们选择在犯人集结的时候干起来,我们控制不住。」 林戈问道: 「能把「鬼牙」转到别的监狱吗?」 「不能。」 哈蒙仿佛早知道林戈会这么问,于是说: 「州矫正局不会接收一个「只是和别的犯人不和」的转监申请,除非他真正犯了事。」 「但前两次他杀了人,都被前典狱长压下了。」 「虽然这次我们不会再放纵他,但我们也没有威胁对方的手段,他本就是终身监禁,不在乎减刑。」 林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放风场,几个犯人正在铁丝网旁边抽菸聊天。 他看不到「鬼牙」和「蓝蛇」。 他们大概都在各自的牢房里,或者某个角落,继续着那种水火不容的对峙。 林戈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沉声道: 「哈蒙,从现在开始,增加放风场和食堂的巡查频率,韦德和科菲各带一个人,两班倒。」 「不要只在固定时间巡查,随机决定,让犯人们不知道下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 「另外,把「三只狗」和「蓝蛇」的手下分开关押。」 「用牢房调整的名义,不要让他们觉得是被针对了。」 哈蒙眉头一皱,「牢房调整需要理由,不能无缘无故调动。」 林戈侧过头,整张脸被光照的一暗一明: 「理由有的是,d区二楼三号牢房的窗户栅栏焊缝裂了,需要维修。」 「把住在那附近的犯人临时调到其他牢房,维修期间,顺便把该调的人都调了。」 哈蒙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我今晚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所有犯人都必须工作,包括「鬼牙」!」 林戈完全转过身,彻底看不清他在阴影下的脸了。 哈蒙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陈,我和你说过,「鬼牙」从来不进工场,这是他和这座监狱之间的默契。」 「如果你要打破这个默契,就是在逼迫他……」 「逼迫他造反?」 林戈冷笑一声: 「他现在已经在造反的边缘了,他和「蓝蛇」的冲突一旦爆发,不管他进不进工场,都会出事。」 「与其让他闲着策划怎么闹事,不如让他干活,累了的人没力气惹事。」 哈蒙陷入了持久的沉默,窗外的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作响。 「你确定?」 「确定!」 林戈斩钉截铁地说: 「明天早上点名之后,宣布新的规定!」 「从下周一开始,所有身体健康的犯人,每天至少要有八个小时工场劳动!」 「拒绝劳动者,积分清零,取消放风资格,单独监禁,包括鬼牙,所有犯人一视同仁!」 「这条规矩不仅现在适用,未来监狱有更多犯人时也同样适用!」 哈蒙摇了摇头,他已经能够想像到明天会发生的场景了: 「鬼牙一定会拒绝的。」 「要是他拒绝,按规定关禁闭!」 林戈冷哼一声,罕见的露出了强硬的姿态,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典狱长: 「我要让这座监狱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件事,从现在开始,这里的规矩不是犯人定的,是我定的!」 第六十章 预兆 早晨六点二十五分。 「叮叮叮——!」 沉闷的铜铃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撞,这是劳动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次,韦德会在后面加上三个字:「所有人」 昨天哈蒙跟他讲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跟对方一样难以置信。 让所有犯人都强制劳动说的简单,狱警的看管力度哪可能管得了那么多人? 想让他们工作,积分的诱惑反而更大一些,因为这是积极的动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监狱里的犯人可不全是积极的,很多时候你想让他们干活,只能靠鞭子! 但这里面,可是还有一头打不得的猛虎…… 隔着一道铁栅栏,韦德看到鬼牙还躺在下铺,面朝墙壁。 毯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枕头歪在一边,他一眼看出鬼牙的呼吸平稳得很不寻常。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的呼吸会有细微的起伏变化,而不会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模拟「睡觉」这个状态。 韦德深吸一口气,走到鬼牙的牢房前。 「里维拉!」 鬼牙动都不动,韦德在板子上写下字母p,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手抖了。 这个细节并没有人注意到。 在监狱里,注意到不该注意的细节是一种危险的才能。 点名持续了大约十分钟,63个名字,61个回应,随后便被赶去食堂用餐。 路过放风场时,韦德看到水泥地面上有几只麻雀正在争抢一块面包皮。 面包皮已经被啄得稀碎,但麻雀们还是在争。 在监狱里,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值得争。 杰罗姆今天来了食堂,这是六天来的第一次。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燕麦粥,手指已经没有几天前那么抖了。 汤米端着自己的咖啡杯走到杰罗姆对面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杰罗姆脸色已经变得和正常人无异,「昨天晚上没有做梦。」 「那很好。」 汤米没有再问什么,在监狱里,不问是一种更深的关切。 因为问意味着对方必须回答,而回答意味着必须把那些不愿意再触碰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不问,就是给了对方一个把那些东西继续埋着的权利。 杰罗姆低下头,看着碗里灰白色的燕麦粥,突然说: 「玛丽安娜以前早上也会煮燕麦粥,但她煮的不是这样的。」 「她说燕麦粥不能只放燕麦和水,那样吃起来仿佛在嚼纸板。」 「你还挑上了?」 汤米觉得杰罗姆不会是想去厨房帮工了吧? 「不,我是想说那时候觉得她太讲究了,燕麦粥就是燕麦粥,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在讲究,她是在把日子过成日子。」 杰罗姆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那时候不懂。」 食堂另一头,「市长」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他的早餐已经吃完了,托盘被推到一边,面前摊着那本《闪灵》。 虽然他面朝着书本的方向,但眼睛余光却像是在扫描一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雷达屏幕。 他在盯着鬼牙的人。 「三只狗」的早餐吃得很安静,但有些过于安分了。 小刀的脖子上还留着那天被卡洛斯掐过的痕迹,一道紫红色的淤青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 马库斯的视线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下,手指在《闪灵》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回收窗口。 当他路过韦德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d区三楼……今天可能会有人需要去一趟医疗室。」 第六十一章 这座监狱要变天了 上午八点整。 犯人们看到平日总坐在办公室的哈蒙副狱长今天出现在了牢房区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列印好的纸。 六个狱警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腰间挂着警棍和胡椒喷雾,表情都很凝重。 他们站立的姿势和平时点名时不太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手臂不交叉,不背手。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移动的姿势。 犯人们被从牢房里带出来,沿着走廊排成两列。 本书由??????????.??????全网首发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能从狱警的站姿里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监狱里的犯人有一种近乎动物般的直觉。 他们从空气中判断出今天是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寻常。 哈蒙咳嗽了两声。 他的声音通过走廊的回音效果被放大,传到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开始,宣布监狱的规矩,所有身体健康的犯人都必须参加工场劳动,每天至少八小时!」 「拒绝劳动者,积分清零,取消放风资格,单独监禁!」 「这条规矩适用于所有人,没有例外!」 走廊里众犯人交头接耳,有的满脸不屑,有的略带惊疑。 很快,从队列的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包括我?」 声音的主人是鬼牙,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语气也很是不屑。 一个能用这种语气在公共场合质疑权威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哈蒙的目光移向队列后方: 「包括你,里维拉!」 鬼牙从队列中走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在监狱里,没有犯人在点名或训话时可以随意离开队列。 队列是秩序的物理形态,离开队列就是离开秩序! 他蛮不在意的走到队列前面,面对着哈蒙,距离大约三步。 这个距离近到足以显示他不害怕,远到让狱警们没有理由使用警棍。 鬼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戏谑: 「那如果我拒绝呢?」 哈蒙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微微收紧。 他的脸上保持着理智的表情,但韦德却看到老朋友的右手放在了腰间。 这是一个他在做出困难决定前的无意识动作。 「按规定,关禁闭。」 鬼牙听后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排成两列的犯人们: 「你们听到了吗?」 「新老板要我们干活,不干活的人,关小黑屋。」 「我听说那个禁闭室只有两平方米,没有窗户,灯从外面控制。」 「你们知道人在完全黑暗的地方能待多久才会开始尖叫吗?」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有几个犯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些人的脚在地上不安地蹭动。 「我知道老大,上周乔治被关进里头,才两个小时就哭了出来,哈哈哈!」 鬼牙的一个手下接了老大的茬,捧腹大笑起来。 哈蒙脸色铁青,往前走了一步: 「里维拉,够了!」 鬼牙没有理他,而是继续说: 「我也听说,新老板给那个偷电视机的小鬼和那个画图纸的特殊待遇。」 「带他们出去,给他们好吃好喝,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犯人,是员工。」 他故意把员工这个词咬得很重: 「但咱们呢,咱们还是犯人。」 「你们要干八个小时的活,领比外面少一百倍的工钱,然后回到你们的笼子里。」 「这就是新老板给你们的待遇,好不好笑啊!」 第六十二章 禁闭室 禁闭室在牢房区的最深处,靠近监狱的北墙,这里原来是孤儿院时代的储藏室。 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后来被隔成了四个独立的禁闭隔间,每个仅有两平方米。 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没有窗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天花板上的灯是嵌入式的,灯罩外面焊着铁栅栏。 灯的开关在外面,由值班狱警控制。 这意味着禁闭室里的人无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身处光明,什么时候陷入黑暗。 这种对最基本需求的控制权的剥夺,比禁闭本身还要让人崩溃。 鬼牙被关进三号禁闭室。 「你的禁闭时间是72个小时,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教训。」 韦德解下他的手铐,把他推进去,然后关上门。 铁门关闭的声音沉重,就像是给一口棺材盖上了棺板。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的走廊里回荡。 老型号弹簧销结构,用一把细长的金属片从门缝里塞进去,顶住锁舌,向上撬动三到四毫米,就可以把锁舌顶回锁体内。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任何一个在街头混过几年的人都可能听说过这种老锁的弱点。 韦德站在禁闭室门口,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的鬼牙。 鬼牙站在禁闭室的正中央,抬起头,对着观察窗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在惨白色的灯光下,他的牙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亮白色,犹如野兽的獠牙。 韦德关上了观察窗的遮板。 他转身走出禁闭区,在走廊里遇到了哈蒙。 「关好了?」 「关好了。」 哈蒙看着韦德的脸: 「你在想什么?」 韦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为什么不反抗。」 「也许他知道反抗没用。」 「不。」 韦德摇了摇头: 「鬼牙可不是那种会因为没用就不去做某件事的人。」 「他不动手,是因为他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他在计划什么。」 哈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走廊尽头禁闭室的方向,灰色的铁门上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锈红。 这样的铁门无法带给外面的人任何安全感,稍微健壮些的人都有可能从外部将其撞开。 哈蒙严肃地说: 「加强巡查,禁闭区每半小时查一次。」 「已经安排了,有没有用就看他还肯不肯老实。」 韦德说完,沿着走廊朝牢房区走去。 在他的大脑里,那个专门用来存储不安信息的区域正在膨胀。 …… 下午两点,放风时间。 放风场是监狱东侧一块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长方形空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地面上铺着开裂的水泥板,缝隙里长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带着枯黄。 俄克拉荷马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水泥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乾燥的尘土味。 犯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放风场上。 早上发生的闹剧还在犯人们之中作为谈资讨论,他们都在猜测狱警们到底想干什么。 无论如何,鬼牙已经被处置了,他们还拿出了平日里绝不会带到监区来的枪械。 这意味着那位新典狱长发布的规矩绝不是一纸空谈。 大家决定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过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蓝,几朵白云挂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仿佛是被钉在了那里的。 蓝蛇坐在放风场东南角的一个废弃轮胎上。 这个轮胎是他固定的位置,他来放风场的时候总是坐在这里,背靠铁丝网,面朝整个放风场。 第六十三章 「无异常」 卡洛斯决定不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抠出一棵野草,把草茎放在嘴里嚼着。 他觉得老大有些杞人忧天了,鬼牙也就罢了,新来的典狱长就是个瘦马猴,有什么好怕的? 在放风场的另一端,杰罗姆一个人站在铁丝网旁边,双手握着铁丝网的网格,脸几乎贴在了铁丝上。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菱形的小孔,看着监狱外面的世界。 外面是一条两车道的县级公路,路面上的沥青被太阳晒得泛着油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公路对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草丛里半掩着一个生锈的床垫,不知道是谁,因为什么原因扔在那里的。 床垫的弹簧从布料里戳出来,仿佛一具尸体的肋骨。 再远处,是一家加油站。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给车加油,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一个已经重复了这个动作一万次的机器人。 杰罗姆看着那个加油的男人。 他在想,那个男人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早餐? 他的妻子有没有给他煮燕麦粥?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家? 没人理会一个瘾君子想出去的念头,在杰罗姆的身后,放风场上的犯人们继续着他们日复一日的消磨时光。 大家要么讲笑话,要么争论某场拳击比赛的胜负,至于那些没活的人,静静坐在一边,等待放风时间结束。 汤米站在放风场的入口处,他的目光在犯人们之间缓慢移动,像是在清点人数。 当他的目光扫过杰罗姆的背影时,停留了比其他人多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他的巡视。 在监狱里,假装没看见才是最仁慈的选择。 …… 下午四点,禁闭区。 韦德站在三号禁闭室的门口,打开观察窗的遮板。 鬼牙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墙角放着一个餐盘,里面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只有塑料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半。 韦德的目光在餐盘上停留了一会儿,面包被撕碎了但没有被吃掉,这不是挑食。 撕碎面包是一个手指需要做某件事的动作,一个在思考或等待时需要让手保持忙碌的动作。 「里维拉。」 「韦德警官。」 鬼牙睁开一只眼睛,盯着观察窗。 「站起来,走两圈。」韦德命令道。 鬼牙轻哼一声,站起来照做,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很安分的,韦德警官,你看不出来吗?」 鬼牙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刺眼。 韦德没有回应这个挑衅,他的目光在禁闭室里缓慢扫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这地方就这么点大,连来回走路都只能原地转圈,就算想要借力,距离也不够把门从里面撞开。 他关上观察窗的遮板,在巡查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16:00,三号禁闭室,犯人状态平静,无异常。】 写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去检查下一个禁闭室。 「蠢货。」 在他身后,三号禁闭室里,鬼牙冷笑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片,大约十厘米长,两毫米宽,边缘被磨得很薄。 这是从餐盘的边缘上掰下来的,塑料餐盘的边缘有一圈加固用的金属条,用一把钝刀或足够有力的手指就可以把它撬下来。 他把金属片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它的边缘。 金属片从门缝塞进去,顶住锁舌,向上撬动三到四毫米,锁舌就会缩回锁体内。 第六十四章 夜 卡洛斯有些恼怒,对老大说: 「鬼牙还在禁闭室里,他的狗腿子就敢这么嚣张,老大,要不我把他们的面包抢来!」 蓝蛇用勺子舀起一勺豆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豆子的口感确实比平时烂,舌头一顶就散了。 「不,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动手,那些狱警今天看得紧。」 卡洛斯皱起眉头: 「老大,咱们有必要那么小心吗?」 蓝蛇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他把勺子放在盘子上,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食堂,紧盯着那个小刀。 小刀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小刀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蓝蛇重新拿起勺子: 「今天夜里,所有人都不要睡太死。」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同桌的四个人能听见。 手下没有问为什么,在蓝蛇手下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问为什么是多余的。 食堂另一头,「市长」的晚餐已经吃完了。 他今天没有带书,而是看着食堂,听着食堂内嘈杂的声音。 排除掉勺子和碗碰撞的叮当声,犯人们交谈的低沉嗡嗡声,玛莎太太在厨房里喊帮手的尖锐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声音矩阵。 在这个矩阵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都会被放大。 一个人紧张的时候,咀嚼会变慢,因为身体在把能量分配给其他更重要的系统。 比如,蓝蛇的手下们今天交谈的音量比平时明显低一些。 人在讨论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情时,会不自觉地降低声音,若是人多,则会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圆圈。 从马库斯的角度看过去,蓝蛇那一桌的五个人今天晚上的坐姿就像是一个收缩的拳头。 马库斯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回收窗口,看着一旁正监视着犯人的汤米,出声道: 「今晚可能会比较吵。」 「多吵?」 汤米瞄了他一眼,他没有韦德那么敏锐的感官,所以一时理解不了对方的意思。 「能让人睡不着的程度。」 马库斯说完,继续往前走,离开了食堂。 汤米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食堂里那些正在吃饭的犯人们咀嚼丶交谈丶笑骂。 看起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马库斯·韦恩在麦克莱恩县待了六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没有根据的话。 汤米想了一会儿,转身朝值班室走去,打算把事情告诉韦德。 …… 晚上九点,熄灯时间。 牢房区的日光灯管依次熄灭,从走廊的一端到另一端,宛如一排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 每一次灯管的熄灭都伴随着一声电流啪嗒声和一段短暂的余晖,灯丝在失去电流之后还会继续发出几秒钟的微弱红光。 黑暗中,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变成了一座由呼吸声和咳嗽声构成的建筑。 六十多个犯人的呼吸声从不同的牢房里传出来,有深有浅。 这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声,仿佛又一台巨大的风琴在黑暗中低吟。 韦德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本摊开的巡查记录本。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值班室照得惨白。 值班室的窗户对着牢房区的走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走廊尽头安全灯发出的昏黄色光芒,那是整座监狱唯一彻夜不灭的灯。 他翻看着今天的巡查记录。 一页一行,每一个签名上都打着【无异常】。 但他知道,今天不是「无异常」的一天。 马库斯说今晚可能会比较吵,但愿他不是在说今晚犯人们会开party。 韦德不喜欢地狱笑话,但他知道,黑暗里总会有些不老实的老鼠想要钻出来啃咬些什么。 第六十五章 越狱 鬼牙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缝大约有三毫米宽。 他把金属片从门缝里塞进去,动作稳定,就像一个外科医生正在把手术刀探入病人的体腔。 金属片的尖端碰到了锁舌。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上。 金属片传递回来的触感在他的大脑中构成了一幅图像。 锁舌的形状,弹簧的位置,需要撬动的角度…… 向上,三毫米,他施加压力。 金属片微微弯曲,储存着弹性能量。 然后——「咔哒。」 声音很小,比一只蟑螂爬过纸张的声音也大不了多少。 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禁闭区走廊里,这声「咔哒」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足以惊醒任何一只耳朵。 鬼牙静止不动了整整三十秒,凝神静听外面的声音。 一号禁闭室里的呼吸声没有变化。 二号是空的。 四号里的犯人在打鼾,鼾声均匀,没有中断。 他握住门把手,缓慢地旋转。 门打开了。 走廊里的安全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鬼牙在禁闭室的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让眼睛重新适应光线,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脚步轻快的移动。 他走的不是走廊的中心,而是靠近墙壁的位置。 当脚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接触面积从脚跟开始逐渐扩展到脚掌,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这是从街头学来的步伐,十八街帮的老人们管这叫「猫步」,走起来要像一只猫在接近一只麻雀。 他经过一号禁闭室,经过二号,经过值班狱警的椅子。 这里此时是空着的,就跟他计算好的一样,韦德在值班室,科菲和杰克逊大概在别处巡查。 他在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椅子旁边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个已经喝空了的咖啡杯。 禁闭区走廊的尽头是牢房区的连接通道。 通道的铁门是锁着的,但锁芯在门的这一侧。 这是防火规定的要求,任何门都必须能从内侧打开,以防火灾时人员被困。 一个出于安全考虑的设计,现在却变成了监狱里的一个安全漏洞。 在监狱里,所有的安全措施都是一把双刃剑。 那些蠢货果然是蠢货! 鬼牙心里想着,随即打开了通道门。 牢房区的走廊在他面前展开,六十米长,两侧是铁栅栏隔成的牢房。 月光从尽头的小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映照成一格格尺寸相当的空间。 大部分犯人都在睡觉,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鬼牙走过一间间牢房。 他的脚步比在禁闭区时更轻,这里是开放空间,声音会被墙壁的反射放大。 每一脚落地之前,他的脚尖都会先接触地面,测试那里有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沙粒或碎屑。 他在第二十七号牢房前停下来。 这是蓝蛇的牢房。 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蓝蛇正躺在下铺,面朝墙壁,毯子盖到肩膀。 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看起来正在深度睡眠中。 鬼牙蹲下来,从鞋底的夹层里又抽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根大约十五厘米长的金属丝,一端被磨尖了,另一端缠绕着从衬衫下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做成了一个握柄。 这是他在被关进禁闭室之前就做好的行凶工具,因为他早就谋划好了暗杀蓝蛇的准备。 餐盘的金属条用来开锁,床垫里的弹簧钢丝用来做这个! 他把金属丝握在右手里,站起来,左手伸向牢房的门,如法炮制,轻轻撬开了锁。 鬼牙推开牢房门。 铁门在合页上转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轻到可以被走廊里某个人翻身的窸窣声完全掩盖。 他走进牢房,蓝蛇的呼吸没有变化。 第六十六章 鬼牙 蓝蛇先露出了破绽,他的左臂在持续对抗后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只是半秒,肌肉从极限收缩状态短暂地放松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收紧。 但就是这短短半秒钟,使得鬼牙的右臂挣脱了控制。 金属丝刺入了蓝蛇的颈部,从下颌骨斜向上,穿透了颈阔肌,尖端停在了颈动脉鞘的外壁。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蓝蛇的身体剧烈的挣扎,但是被鬼牙死死的压制。 「呜~!」 他的嘴张开了,但声带被颈部肌肉的痉挛锁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蓝蛇的眼睛瞪得大,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 鬼牙没有拔出金属丝,他把金属丝留在蓝蛇的颈部,然后松开手,让蓝蛇的身体软倒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分钟。 「我赢了。」 鬼牙蹲在蓝蛇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脸,声音低沉而阴森。 月光照在蓝蛇睁大的眼睛上,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失去了对光线的收缩反应。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试图说出什么,但只有一些含混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大约又过了四十秒,蓝蛇的嘴唇停止了颤抖。 鬼牙站起来。 他的囚服被划破了六七道口子,有些地方渗着血,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 他的呼吸正在逐渐平稳下来,从刚才那场搏斗的剧烈喘息恢复到近乎正常的节奏。 鬼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血,有蓝蛇的,也有他自己的。 血在月光下呈现为黑色,粘稠的液体在指缝间缓慢流动,那是一种生命力在流逝。 他在蓝蛇的毯子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出牢房。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 63个犯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不,现在是62个。 有些人在那两分钟里确实醒过来了,他们也许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选择了继续装睡。 在监狱里,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然后继续装睡,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自然选择后保留下来的生存策略。 听到的人活下来,多事的人被卷入,然后消失也是有可能的。 鬼牙沿着走廊朝牢房区深处走去。 刚才那场搏斗消耗了大量的体能储备,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精准稳定。 脚尖落地时偶尔会蹭到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过自己的第二十八号牢房,没有进去,路过「三只狗」的牢房,也没有停下。 鬼牙继续朝走廊的尽头走,那里有一个通往屋顶维修通道的爬梯。 爬梯被一块铁板盖着,铁板上有一把挂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值班室椅子上拿来的东西,但不是手电筒。 值班室的椅子上除了手电筒,还有一把被值班狱警用来修理眼镜的平口螺丝刀。 他在经过的时候扫到了一眼,手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这是街头生存训练的结果。 当一个有价值的东西出现在你的视野里,你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它的价值并决定是否拿走它。 犹豫就是失去! 他把螺丝刀插进挂锁的锁环和锁体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挂锁锁环和锁体之间的公差很大,用一把平口螺丝刀加上足够的杠杆力就可以撬开。 「咔哒」一声,挂锁弹开了。 他推开铁板,抓住爬梯的第一级横杆,开始向上攀爬。 凌晨一点四十分。 韦德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安全灯。 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对,他没听到,这才是异常! 禁闭区走廊里应该有的通风管道的共振声,突然消失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恢复了。 这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是在白天,在机器运转和人声嘈杂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被注意到。 第六十七章 极度危险 韦德蹲下来,看着那些划痕。 圆圈里面有几条扇形扩散的线条,仿佛一个简陋的太阳符号。 三角形的三个边长度不相等,底边最长,顶点最尖,像是一把刀的抽象表示。 数字是:4-2-7。 f-4-2-7! 韦德站起来,大脑里,无数的信息碎片正在以极高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 folgeradam78系列。 金属片。 他没有反抗,走进禁闭室就像走进自己的客厅。 f-4-2-7。 4-2-7不是数字,是一个房间号。 d区,二十七号牢房。 那是蓝蛇的牢房! 韦德转身走出禁闭室。 他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虽然还不是跑,但已经接近跑的边缘。 在走廊里,他遇到了赶来的科菲和杰克逊。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半夜被叫醒执行任务时的表情,警觉,但还没有完全摆脱睡意的黏稠。 韦德冷着脸说: 「鬼牙跑了。」 科菲的困意瞬间消失: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韦德已经在往牢房区走了: 「他应该是从通道门进入牢房区,然后……」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第二十七号牢房的门半开着。 月光从牢房的小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倾斜的平行四边形光斑。 光斑的边缘,是一只摊开的手。 韦德推开门。 曾经外号叫「蓝蛇」的犯人埃克托尔·萨尔迪瓦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 他的颈部插着一根金属丝,金属丝的尖端没入皮肤,只留下一小截缠绕着布条的握柄露在外面。 血从他的颈部流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暗色水洼,边缘已经半凝固。 科菲在韦德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韦德蹲下来,把两根手指按在蓝蛇的颈动脉上。 皮肤还有些温热,没有脉搏。 从他的体温和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半个小时之前。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牢房。 地面上有搏斗的痕迹,墙皮被蹭掉,床铺被掀翻。 蓝蛇的毯子皱成一团,上面有擦拭过的血痕。 一把用牙刷柄磨成的尖刀掉落在床边。 韦德用手电筒照着它,但没有捡起来。 那是重要证物。 「杰克逊。」 韦德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个没有风的眼。 「是。」 「去值班室,打电话给县警局。」 「告诉他们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犯人在牢房内被杀,另一名犯人越狱。」 「越狱犯人的名字是赫克托·里维拉,代号鬼牙,二十三岁,拉丁裔男性,身高大约五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六十磅左右,黑色头发,棕色眼睛,脖子和手臂有纹身。」 「他可能携带武器,极度危险!」 杰克逊转身就跑,这一次他跑了,规矩在这种时候不适用。 「科菲,你跟我走。」 韦德走出牢房: 「鬼牙不可能离开监狱,外围的铁丝网虽然有几处破损,但都有巡查。」 「大门有岗哨,他应该还藏在监狱内部的某个地方。」 科菲跟在他身后: 「我们能找到他吗?」 韦德闭口不言,但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牢房,观察着任何一处可疑的死角。 他的大脑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处理信息,把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异常」的细节调取出来,寻找它们之间的连接点。 第六十八章 天台遭遇 韦德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缓慢地扫过屋顶。 他的左手边是冷却塔。 冷却塔的金属外壳生了锈,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锈蚀层。 塔的底部有一个维修用的开口,盖板歪在一边,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韦德朝冷却塔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警棍已经握在右手里,拇指抵着把手的防滑纹路。 左手拿着手电筒,光束锁定在冷却塔的维修开口上。 距离冷却塔还有三步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一种几乎被冷却塔内部滴水声掩盖住的声音,一个人的呼吸。 韦德停下了脚步: 「里维拉,出来!」 冷却塔里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变快了一些。 韦德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的后脑遭到了一记重击! 鬼牙不是藏在冷却塔里,他是藏在门后的阴影中! 韦德推开门走进屋顶的时候,鬼牙就站在门后不到一英尺的位置,背靠着墙壁,身体完全隐没在冷却塔投下的阴影中。 韦德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门后的时候,鬼牙屏住了呼吸。 人在完全静止时屏住呼吸,可以让被发现的概率降低至少一半。 这是猎人的技巧,也是猎物的。 「呜!」 韦德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膝盖弯曲,身体向前倾倒。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倒下。 手电筒从手指间滑落,警棍脱手后在水泥地面上滚动。 他的四肢暂时不听使唤了,大脑和肌肉之间的信号通路被那一记重击暂时切断了。 「呵~」 鬼牙站在韦德身后,右手里握着一根从通风管道上拆下来的铁管。 铁管大约四十厘米长,直径两厘米,一端沾着韦德的血。 他看着韦德倒在地上的身体,然后弯腰捡起韦德的手电筒,关掉,屋顶重新陷入只有月光的半明半暗。 他没有继续攻击韦德,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时间。 刚才那记重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传得很远。 如果有人听到,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鬼牙转身朝屋顶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个通往建筑内部的楼梯间。 他原本就没打算从屋顶逃跑,屋顶离地面有十几米高,没有绳索不可能安全下去。 他的目标是通过楼梯间下到建筑的另一侧,那里有洗衣房和储藏室。 洗衣房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货运通道,地下室有一条连接外部排水系统的维修管道。 那是他在几个月前就勘探过的路线,就是为了今天,这条路他甚至没有告诉他的狗腿子们。 不过「三只狗」已经提前收到了老大的指示,替他排除了所有的路障。 在监狱里,知道所有的出入口,就像在外面知道所有的atm机位置一样,是一种生存素养。 鬼牙刚走到楼梯间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察觉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 林戈这天晚上留在监狱,是因为一张报表。 那天从温斯顿五金回来后,他把保罗那批货的成本核算交给了哈蒙。 哈蒙做了一份漂亮的表格,但林戈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饭后他又看了一遍,发现哈蒙把铜管清理的工时算错了。 犯人的时薪虽然很低,但人数多,累计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如果按哈蒙的算法,这笔订单的利润会缩水将近两百美元。 两百美元不算多,但林戈刚破产过,他很清楚忽视小数字是破产的第一步。 该省省,该花花,省掉犯人的酬劳,多租四台缝纫机不是更好? 都告诉哈蒙自己要的是双赢了! 所以他在办公室里重新核算,一直弄到凌晨。 第六十九章 对峙 几秒钟后,他看到一个黑影从门后走了出来,那个人刚才一直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林戈瞪大了眼睛。 他差点就直接走进那个人的攻击范围。 如果他没有躲到冷却塔后面,此刻他已经趴在地上了,后脑勺挨一记,跟韦德一样。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沃德法! 林戈立刻认出那是鬼牙。 他逃出来了? 林戈的心沉了下去。 操! 他缩在冷却塔后面,后背紧紧贴着金属外壳,冰冷的铁锈味钻进鼻子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每一条思路都撞在墙上。 现在呼救已经来不及了,但如果要跑也跑不过。 跟他打? 林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做报表的手,不是打架的手,上一次去健身房还是上辈子的事儿。 他只有一个优势,鬼牙不知道他在这里。 鬼牙处理完韦德,似乎没打算下死手,紧接着便往楼梯间走去。 林戈松了一口气,如果鬼牙下楼,他就可以等到安全的时候再出来。 但鬼牙停住了。 楼梯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月光照亮了那个空荡荡的门框。 鬼牙站在门口,看着门框,然后转过身,看向冷却塔的位置,戏谑道: 「我看到你了,冷却塔后面,出来吧。」 林戈没有动,也许鬼牙在诈他,却听到对方说: 「楼梯间地上有一只你的鞋印,湿的,外面可没下雨。」 林戈低头。 他刚才走过洗衣房外面的走廊,走廊的地面刚拖过,是湿的。 他的鞋底沾了水,在楼梯间的灰尘地面上确实会留下脚印。 林戈的喉咙发紧,妈的,早知道就不省那200美元了。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从后背缓缓爬上来,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难堪的瞬间,绝望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在一个漆黑的屋顶上,一个杀人犯手里拿着武器,而他唯一的藏身之处正在变得一文不值。 但他还是从冷却塔后面站了起来。 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缩在这里等死,不如站起来面对。 至少站着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对方的脸。 「居然是陈老板。」 鬼牙看到他时,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不属于人类。 「今天是什么日子。」 鬼牙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惊讶: 「先是韦德警官,然后是陈老板,这屋顶上的人比我预计的多呀,莫非我的藏身之处早就被你们发现了?」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你至少应该多带个人,或者带把枪来。」 林戈闭口不言,他的目光越过鬼牙,看到了倒在冷却塔旁边的韦德。 韦德的身体连在动,他在试图站起来,但手臂撑到一半又软了下去。 「韦德警官没事。」 鬼牙把铁管架在肩膀上,讥笑道: 「我用铁管打他的时候收了力,如果我用全力,他的颅骨已经碎了。」 他把铁管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想杀狱警,我很清楚杀了狱警,事情就不一样了。」 「外面的人可以容忍犯人杀犯人,因为那是内部事务。」 「但杀了狱警,就是挑战了整个系统。」 「系统会动用所有资源来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抓回来或者直接击毙。」 他看着林戈,突然嘴角一咧,笑出声来: 「但你可就不一样了,你不是狱警,也不是政客,只是一个买下监狱的商人。」 第七十章 精神释放 当所有的常规筹码都失效的时候,林戈还剩下一个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底牌。 那张底牌,就是他的特殊能力。 在过去的几周里,他一直在使用那种能力从犯人们身上抽取情绪,把自己收集到的情绪赋予别人。 但他从来没有在极端的压力下使用过它。 他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极限在哪里,如果他真的把全部意志力集中在一次释放上,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必须试一试了! 林戈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寻找着所有关于【恐惧】的关键词。 对被关禁闭的恐惧,对失去假释机会的恐惧,对在这个混凝土盒子里终老的恐惧…… 他把所有这些恐惧汇聚在一起,直到它们在他意识中压缩成一颗黑色的球体。 然后,林戈把这颗球体朝鬼牙推了过去! 【释放:恐惧,浓度50%!】 鬼牙停下了脚步,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收缩了! 在月光下,林戈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突然涌现的黑色正在急剧扩大,吞噬了原本平静的眼瞳。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每六秒一次变成了每三秒一次。 他的手指在铁管上收紧,随后猛烈颤抖了起来。 「你……!」 鬼牙的声音沙哑了,和他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语调完全不同: 「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戈没有回答,也没有余力回答。 把那种浓度的恐惧推入另一个人的意识,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大脑托举一块超过极限的重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剧烈跳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只有这些还不够。 鬼牙虽然被恐惧击中了,但他却没有倒下。 他在这座监狱里建立威信的资本,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被恐惧控制的能力。 这种能力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他人格的一部分。 普通浓度的恐惧可以让他迟疑,但不足以让他崩溃。 林戈需要更多! 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把自己的意识向外扩散! 大脑不再只是一个接收器,而是变成了不断向外辐射的开放式信号源! 他不光要抽取别人的情绪,还要把自己的求救信号植入周围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这是一种特殊的呼唤,超越了语言和意志。 林戈发送的是一种原始的本能,一种名叫「我需要你」的纯粹意念。 当这种意念绕过大脑的语言处理区域,作用于杏仁核和岛叶,就会直接激活人类最古老的神经回路。 当族群中的一个成员发出求救信号时,其他成员会自动产生接近和援助的本能冲动。 这种本能在现代人类中被社会规训和文化层层覆盖,但它或许没有消失,只是沉睡了。 林戈把它唤醒了! 「……」 在牢房区,正在装睡的犯人们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无法言说的奇怪冲动让他们站了起来,想要走出牢房,去某个地方。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们: 「有人需要你!」 就像是蜜蜂会保护它们的蜂王一样,他们此刻的心里只有一种焦急又亢奋的情绪。 在值班室,正在和县警局通电话的杰克逊突然停住了话头。 他拿着听筒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神变得空洞,然后突然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听筒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垂在桌边,里面传来接线员困惑的声音: 「喂?」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 「发生什么事了?犯人暴动了吗?」 在d区走廊,守在维修通道入口的科菲突然抬起头。 「老板有危险!」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呼吸变得紧张起来,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七十一章 拳王的苏醒 「嘭!」 杰罗姆用的可不是那种街头斗殴式的王八拳。 这是一记标准的刺拳。 从脚底发力,通过腰胯传导,在拳锋上集中释放。 力量精确地集中在鬼牙右侧第七和第八肋骨之间,那是肝脏的位置。 肝脏受到重击会导致膈肌痉挛和血压骤降,人体会在零点几秒内进入一种无法呼吸,无法发力的状态。 鬼牙的身体一瞬间弯折了。 铁管从他的手指间脱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冷却塔的阴影里。 他的嘴张开了,但他的膈肌已经痉挛,空气进不来。 鬼牙的眼睛瞪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林戈种下的恐惧,现在又叠加上了一层纯粹的生理性震惊。 杰罗姆没有停下,他的右拳紧跟着左拳,击中了鬼牙的下颌骨侧面! 这是一记摆拳,力量从脚趾开始。 拳头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微微上挑的弧线。 这样的角度可以最大限度地传递旋转力量,让对方的头部在受到冲击后产生剧烈的旋转加速度。 大脑在颅腔内剧烈晃动,撞击颅骨内壁,造成短暂的意识丧失。 鬼牙的身体向后仰倒。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臀部,最后是整个躯干。 「砰!」 他的后脑勺撞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焦点。 直到昏迷的前一刻,鬼牙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 杰罗姆站在鬼牙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的拳头上,指关节处的皮肤破了,渗出了血。 太久没有打拳了,指关节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当年那层厚茧的保护。 但杰罗姆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那股意念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 他的眼睛眨了眨,面部肌肉开始恢复知觉,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鬼牙,也看到了靠在楼梯间门框上的林戈。 「我……」 「我怎么……」 他还没有说完,因为科菲和汤米同时冲上了屋顶。 「老板!老……嗯?」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可抗力带来的茫然。 科菲迅速扫视了整片屋顶,韦德倒在冷却塔旁边,正在挣扎着站起来。 鬼牙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另一个犯人站在他面前。 林戈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发生了什么?」 科菲摸了摸脑袋,感觉到一大堆疑惑。 汤米最先缓过神来,但他同样有一大堆不解。 首先老板怎么在这里? 鬼牙真的在这里,还被韦德撞见了。 但杰罗姆出现在这里还是最让他感到惊讶,他制服了鬼牙,保护了老板? 林戈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惊讶的看着杰罗姆的背影。 他没有想到那个在牢房内发抖的瘾君子,刚才只用了两拳就制服了整座监狱里最危险的人! 「是杰罗姆救了我。」 杰罗姆转过身,看着林戈。 他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混杂着困惑,以及那种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 那是尊严! 汤米走过去,蹲在鬼牙身边,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还活着,但需要送医院,肋骨可能断了,可能有脑震荡。」 科菲已经从腰带上解下了手铐。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高危犯人的加重型手铐,手铐之间有一条连接链,可以把双手和双脚同时锁住。 他蹲下来,熟练地把鬼牙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然后把脚踝也铐在一起,连接链穿过手铐和脚铐之间的锁扣,收紧到只剩大约二十厘米的活动空间。 第七十二章 一次平息暴动 凌晨三点。 县警局的警车停在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大门外。 红蓝两色的警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把监狱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染成一种诡异的紫色。 两名县警在哈蒙的陪同下进入牢房区,拍摄了「蓝蛇」死亡现场的照片,收集了证物。 他们给韦德的伤口拍了照,给杰罗姆的拳头拍了照,给鬼牙被送上车的过程都拍了照。 本书由??????????.??????全网首发 凌晨四点,县警局的报告初步完成。 报告结论是: 「犯人赫克托·里维拉在禁闭期间撬锁越狱,进入犯人埃克托尔·萨尔迪瓦的牢房,使用自制凶器将其杀害。」 「随后里维拉逃至屋顶,被狱警韦德·马洛伊发现。」 「在制服里维拉的过程中,马洛伊警官受伤,犯人杰罗姆·华盛顿在典狱长林戈·陈的指挥下协助制服了里维拉。」 「里维拉现已被重新收押,将转送至联邦监狱等待进一步审理。」 报告中并没有提到林戈在屋顶上闭眼的那几十秒,提到那股驱使着好几个人冲向屋顶的意念。 杰罗姆·华盛顿是如何从一个瘾君子,变成了一个用两拳就制服了鬼牙的地下拳手? 有些事情之所以不会留在报告里,是因为它们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解释。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需要相信事情的发生有合理的,可解释的原因。 当一件事情超出了他们的解释框架,若是无法假装无事发生,就要把它重新描述成一种可以被接受的形式。 监狱里的大部分犯人都没那么闲,去思考这些超自然现象,他们只关心吃饭问题。 凌晨五点半,天边逐渐亮起一道白光。 俄克拉荷马的黎明和黄昏很像,区别在于方向。 黄昏的光在西边,黎明的光在东边。 林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缕光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缓慢扩张。 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眼球后方有一种钝钝的酸胀感。 尝试将意识扩散到极限后还有些残留效应,就像肌肉在极限运动后产生的延迟酸痛。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今天晚上用了一种你不应该用的力量,且剂量用的太高了。 「老板,真是虚惊一场啊。」 哈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林戈,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林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不然这些订单我可搞不过来。」 他把衬衫领口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背心边缘,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有深紫色的阴影。 从凌晨一点到现在,他也没有合过眼。 「县警走了。」 哈蒙喝了一口咖啡。 「鬼牙已经在送往联邦监狱的路上。」 「法院那边说,考虑到他在县立监狱里杀了三个人,这次大概率是死刑。」 林戈一直没有接话,只是在独自思考。 他端着咖啡杯,但没有喝。 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窗玻璃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哈蒙知道对方在听,继续说: 「韦德的伤不重,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休息一周,他说三天就回来。」 「杰罗姆的手缝了六针,医生说没有伤到肌腱和神经,两周就能拆线。」 「两个人加起来花了2300美元,因为杰罗姆没有医保,韦德算工伤多赔了两百。」 「这下好了,监狱又没钱了。」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蓝蛇」的尸体会在今天上午送到县法医处进行尸检,正式的死因报告大概一周后出来。」 「到时候还需要你签一些文件。」 林戈终于开口了: 「哈蒙。」 「嗯?」 「你做了多少年狱警?」 第七十三章 三张牌 「你打算利用媒体的力量施压?」 哈蒙盯着他,发出了一声笑声。 「你知道吗,陈,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那套积分制度。」 「是你总能把一场灾难,变成下一次交易的筹码,真不愧是商人的智慧。」 两人长谈的间隙,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缕阳光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照在野草叶片上凝结的露水上。 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短暂的光芒,然后迅速蒸发,变成肉眼看不见的水蒸气,升入空气中,成为云的一部分。 今天会是一个晴天。 …… 上午九点,林戈拨通了埃莉诺·陈的电话: 「我需要你去一趟俄克拉荷马城,准备和政府谈判。」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埃莉诺正在看什么文件,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这个姿势会让颈部肌肉承受不对称的压力,长期下来会导致颈椎问题。 但律师们似乎都有这个习惯,好像把听筒夹在肩膀上能让他们腾出双手来处理更多文件,就能在同样的时间里多赚一些钱。 「什么时候?」 「10月12日。」 「这么准确,发生什么事了?」 林戈把昨晚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省略了屋顶上的那些细节,只说了报告的版本。 鬼牙越狱,杀死蓝蛇,韦德和杰罗姆在追捕中受伤,最终鬼牙被制服。 埃莉诺听完之后,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 林戈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她显然正在做记录。 「所以你现在手里有三张牌了。」 埃莉诺把一切事情都分解成可量化因素,声音中充满了冷静的分析: 「第一张牌,你的监狱成功阻止了一个高危犯人越狱,这说明你的管理能力比县政府运营时期强得多。」 「第二张牌,你的一个犯人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而你不得不把他送去县医院。」 「这说明你的监狱缺乏基本的医疗条件,根据法律,你有权增加合理的医疗资金。」 「第三张牌,你的一个狱警也受了伤,这说明你的人手和装备都不足,这是你可以用来要求增加管理补贴的理由。」 说完这三张底牌,埃莉诺似乎有些钦佩地说: 「你把一场灾难变成了三张谈判桌上的牌,陈先生,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商人都更适合做律师。」 「陈小姐,比起律师,你也更像个商人。」 林戈回道: 「至少有一点你比我强,你比我会打牌,而且有律师证。」 埃莉诺轻笑一声: 「那就按你说的,12号下午两点,州矫正局大楼,我们在门口碰面,让你看看我的谈判手段。」 她翻了一页纸: 「带上你的监狱运营数据,入住率,月度收支,工场产值,所有能证明你的监狱正在变得更好的数字。」 「还要带上昨晚事件的详细报告,包括县警局的那份,以及韦德和杰罗姆的医疗记录复印件。」 「还有一件事。」林戈突然插话。 「什么?」 「你认识能做司法精神鉴定的人吗?」 埃莉诺一脸奇怪,「你要给谁做鉴定?」 「杰罗姆·华盛顿,就是那个制服了鬼牙的犯人。」 「他因为一桩杀人案被判了十年,但他一直声称自己不是凶手。」 「真正的凶手是一个叫查科的毒贩,他杀了杰罗姆的未婚妻,然后嫁祸给杰罗姆。」 林戈向来是赏罚分明,不管怎么说,杰罗姆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即便他是个犯人。 而且对方的身手实在了得,他从汤米那里得知了更多关于杰罗姆过去的事情。 一位曾经的地下世界拳王,曾经拿过两个州的地下拳击比赛冠军,并非那种只有肌肉的花架子。 第七十四章 监狱的权利 「心理评估在假释听证会上也有一定的说服力,虽然不如正式鉴定那么强。」 林戈想了想,「那就先做心理评估。」 「可以,我认识塔尔萨的一个临床心理师。」 google搜索twkan 埃莉诺很快就从自己的关系网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她经常接法院指派的评估案子,价格合理,报告写得也扎实,我帮你约。」 「麻烦你了。」 埃莉诺把铅笔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先生,我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什么?」 「你今天说话的声音是和平时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你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像是跑了很长距离之后的那种沙哑,但又不是声带的问题。」 林戈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了屋顶上那一刻,他把自己的意识扩散出去,把求救的意念植入周围每一个人的大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声带发出了一个超越人类听觉范围的超长波,声带承受了它本不应该承受的负荷。 「可能昨晚没睡好吧。」林戈只能这么解释。 埃莉诺也只是随口问问。 「12号见,别迟到了。」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戈也放下听筒。 远处工场里传来冲压机有节奏的撞击声,克雷格和兰迪大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也不是所有犯人都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总有一些没心没肺的,昨晚睡得很死。 很多人甚至是起来看到外面停着的警车,从其他人的交谈得知昨天晚上鬼牙杀死了蓝蛇的事情。 但也并没有人感到意外,一些安分的人倒是松了口气,鬼蛇之争终于落下帷幕,他们也能消停一会儿。 在监狱里,消息传得很快,但有些消息,往往会在传播的过程中变成某种介于事实和传说之间的东西。 蓝蛇的手下看着老大的尸体被抬出去,没有人掉一滴眼泪。 他们甚至连去报复「三只狗」的打算都没有。 不管是他们,还是「三只狗」,表情都异常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发生。 今天他们全都老老实实的在工场里打螺丝,踩缝纫机。 监狱里少了两个犯人并不是什么大事,总会有人来,也总会有人走,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林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信纸,拧开钢笔的笔帽。 他开始写信。 这一封并不是给州矫正局的正式公文。 那是一封给杰罗姆·华盛顿的心理评估推荐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陈述杰罗姆在监狱服刑期间的表现。 协助管理人员处理突发事件的行为。 以及他在日常劳动中展现出的合作态度。 信的结尾,他用了一种律师们常用的句式: 「我认为,对此人进行全面的心理评估,将有助于假释委员会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埃莉诺给他的那个临床心理师的名字和地址。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眼球后方的酸胀感也没有完全消退。 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什么时候能消退,至少短时间内他不能过度使用能力了。 林戈的意识深处,那个储存情绪的区域里,现在还残留着昨晚释放之后的某种奇怪的空白感。 像是一个被过度抽取的水库,库底的淤泥暴露在空气中,正在缓慢地乾涸开裂。 但他被尝到了甜头,反向的心灵掌控,即便只是短暂的,也依旧不容小觑。 林戈的野心也逐渐放大了,在这座监狱里,他已经不是那个口袋里只剩十几美元,等待命运审判的人了。 第七十五章 机器运到 十月二日,星期一,早晨七点。 天空几片薄云挂在地平线上,边缘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橙黄色的暖调。 工业区的水泥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彼得森设备租赁公司的卡车车队一大早就出发,陆续停在了监狱的大门外。 三辆平板卡车,一辆箱式货车,车身上都印着同样的齿轮型标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个标志的设计风格还停留在五十年代,字体是那种笔画粗细对比强烈的衬线体,齿轮的锯齿数量和角度都是对称的。 在计算机辅助设计出现之前,这些标志一直是匠人用手绘制图工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罗纳德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左胸口袋上绣着红色的公司标志,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绣着标志的棒球帽。 卡车在监狱大门前停下。 彼得森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驾驶室旁边,敲了敲车窗。 「倒车的时候注意右边的排水沟。」 司机点了点头,开始调整方向。 彼得森走向监狱大门。 铁门上的蓝色油漆依然在剥落,但门周围的环境和几周前已经不一样了。 犯人们在过去两周里把整个停车场清理了一遍,拔掉了所有的草,填平了最严重的裂缝,用从监狱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旧油漆在停车位上重新画了线。 线画得不够直,有些地方宽窄不一,但它们的存在已经是在宣告这里有人在管! 门上的对讲机蜂鸣了两声,铁门打开了。 彼得森走进大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放风场。 放风场的水泥地面上,二十多个穿着橙色囚服的犯人正排成两队,在进行早晨的点名。 他们的队列仿照军人的训练一般非常整齐,间距均匀,横排竖列都有模有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东倒西歪,所有人的目光都平视前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站在队列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黑人男性,光头,络腮胡子,体格健壮。 他的手里没有拿点名板,点名板在旁边的韦德手里。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就足以让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保持安静。 那是「市长」马库斯·韦恩。 在监狱里的两尊金字塔倒塌之后,「市长」成了唯一那一座。 加上本就不错的名声,在林戈的默许之下,他很快镇压了鬼牙和蓝蛇的部下和追随者。 现在「市长」拥有着极高的名望,和狱警心照不宣管理着犯人的基本言行。 林戈允诺「市长」无需参加工厂劳动,让对方以特殊内部管理者的身份计算劳动时长。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可以获得100积分的报酬,并且拥有对其他犯人的部分积分增扣提议权。 「市长」要权力,林戈要稳定,两人于是达成共识。 彼得森在工场门口遇到了林戈,摘下棒球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陈先生,你的监狱......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啊。」 「哦,哪里不一样?」林戈挑眉微笑。 彼得森一脸认真地回答: 「太平静了,我本以为这里面会很吵,犯人们会不听话,打架斗殴。」 「但没想到你能把这里管理的如此井然有序,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看来我对你的监狱工厂评价又得上升一级了。」 彼得森这番话完全是发自肺腑,因为他以前也给州立监狱提供过物资设备。 他亲眼去过塔尔萨县立监狱,那里简直可以用混乱不堪来形容,和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知道要让犯人老实成这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别说是监狱了,就算是那些管理着六七十人的正经公司,也很难这样统一整齐。 从这一点看,林戈确实是个有些手段的人。 林戈微笑着收下褒奖,随后看向彼得森身后的车队: 「设备都到了?」 第七十六章 通用电气 每一件设备的状况,在清单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彼得森甚至在每一项后面手写了推荐维护周期和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合同只要求他交付能正常运转的设备,手写那些维护建议,是他自己加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在这个年头,美利坚的制造业正在被日本人和韩国人一点一点吃掉。 从1975年到1984年,全美制造业岗位减少了近120万个,其中大部分集中在铁锈地带的汽车丶钢铁和纺织行业。 像彼得森设备租赁这样的小型家族企业,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规模和技术,甚至不是价格。 是靠一种日本人和韩国人暂时还无法复制的服务。 这种服务的本质,就是把每一个客户都当成长期关系来维护,而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方。 林戈点点头: 「清单没问题,让你的人开始卸货吧,我的工程师会配合安装。」 彼得森点了点头,转身朝卡车走去。 …… 上午九点,所有的设备都卸完了。 两台冲压机被安置在工场东侧,和原来那台老冲压机并排,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冲压生产线。 去毛刺滚筒放在工场西角,旁边是防锈油喷涂机。 十台缝纫机被搬到工场南侧的纺织区,替换掉了那十台老机器。 克雷格蹲在新冲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彼得森提供的安装说明,正在和兰迪讨论模具的安装角度。 他的橙色囚服袖口上沾着机油,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平静。 这种神情和他当年在洛克希德的绘图室里画战斗机图纸时的神情,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老福斯特坐在工场角落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纸箱,正在把混合在一起的螺丝和垫圈分门别类。 他的动作比几周前快了一些,手指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头顶上,那个林戈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的「颓废」标签,已经缩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新的标签是「安静」。 就像一棵老树,虽然不再生长新的枝叶,但它站在那里,根还抓着土地。 彼得森站在工场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惊与赞赏,这是一个老生意人对另一个生意人无言的评估。 林戈站在他旁边。 「彼得森先生,三个月的租金是五千一百美元,我可以现在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 「对。」 「大多数人租设备,都希望月付,现金流压力小一些。」 「我不喜欢欠债。」 林戈说: 「尤其是短期债。」 林戈不喜欢欠一个年利率25%的高利贷之外,还欠着别人的短期债。 雷那笔五万四千美元的借款每个月都在产生利息,犹如一根插在他现金流动脉上的吸管。 每少一笔其他债务,那根吸管的直径就粗一圈。 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优先偿还最贵的债务。 即便无法偿还的情况下,也要优先控制其他债务的增长速度。 彼得森从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垫在膝盖上,填写了一张收据。 他把收据递给林戈: 「如果设备发现了什么问题,就打我的电话。」 「只要不是半夜,我会在两个小时之内派人过来。」 林戈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彼得森的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然后车队缓缓驶出监狱大门。 林戈站在工场门口,看着车队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 他转身走回工场。 工场里,犯人们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就位了。 新的冲压机旁,克雷格正在给兰迪讲解niagarase-2的操作面板和那台老冲压机的区别。 第七十七章 现金流 莫里森看着手上刚送来的报告,心绪还停留在不久前总工程师和他通话时那难以言表的兴奋上: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做了内部测试。」 「结果和你在商会上预测的基本一致,1.2毫米冷轧钢板,预孔直径3.6到3.7毫米。」 「使用m4三角自攻螺钉,锁入扭矩可以控制在1.5牛米以内,防松性能确实比传统攻丝加弹簧垫圈更好。」 「我们的总工程师还跟我说,这个方案优雅得令人讨厌,但不是贬低的意思。」 「他说很生气自己没想到这个。」 林戈知道莫里森还没有说完,因此并没有回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和你见面详谈。」 莫里森继续说。 「我们的洗衣机生产线正在做下一代产品的设计修改,其中有好几个薄板连接点都面临同样的攻丝问题。」 「你的方案如果能正式授权给我们,可以省去一大笔模具修改费用和废品率成本。」 「时间上,你什么时候方便?」 林戈这时才说: 「那就明天上午吧,你可以在我的监狱里见面。」 「顺便看看我的工场,如果将来有冲压件的需求,也许有更多可以合作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戈能听到背景里有打字机的敲击声,还有人在喊某个零件的编号。 通用电气的采购部大概和所有大公司的采购部一样,是一个被文件柜和电话铃声填满的空间。 「监狱,就是你名片上写的麦克莱恩县力矫正中心吧?」 莫里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很努力地压制住的好奇。 「我听说你在监狱里经营冲压加工。」 「说实话,我做了十二年采购,去过上百家供应商的工厂,还从来没有去过监狱。」 「那明天会是你的第一次。」 林戈从容地回道: 「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莫里森发出了一声笑声: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一个技术工程师一起过去。」 「请准备好你的样品和相关数据。」 「会的。」 林戈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工场的机器声透过墙壁传进来,变成一种沉闷的嗡鸣。 通用电气……通用电气是他上辈子在商业杂志上读到过的名字。 在另一个时空,通用电气在杰克·韦尔奇的领导下会成为美利坚市值最高的公司,然后又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被迫出售百年家业。 但在1984年10月,韦尔奇才刚刚接手ceo的位置三年。 他正在大刀阔斧地砍掉不赚钱的业务线,把通用电气从一个臃肿的工业集团改造成一个以金融和核心制造为双引擎的利润机器。 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一个来自塔尔萨监狱的自攻螺钉方案,确实很聪明,但还达不到天才的程度。 能引起他们的兴趣,是因为它符合韦尔奇正在推行的逻辑。 用更聪明的方法,替代更费力或成本更高的方法。 在韦尔奇的词典里,这就叫生产力。 在资本主义的词典里,这叫用更少的投入获得更多的产出。 而对于这座监狱,这些都只是活下去的日常工作。 林戈拿起笔,在哈蒙的便条背面写下: 【明天上午十点,通用电气采购经理参观工场。 准备样品,通知克雷格准备技术数据。】 然后他把便条放在桌角,等哈蒙下次进来的时候会看到。 …… 下午两点。 保罗·温斯顿的箱式货车也停在了监狱工场的后门装卸区。 这辆货车的车身上也印着标志: 【温斯顿五金批发,铜管·阀门·接头,服务塔尔萨二十二年】。 标志的字体是手写体,颜色是褪了色的深绿,在货车的白色漆面上显得很不起眼。 第七十八章 工场参观 「你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保罗有些急切的问,看得出来他的确很急。 「今天下午,马上可以开始。」 林戈说拍了拍保罗的肩膀,示意他可以不必那么紧张: 「我的纺织组犯人白天的工作量不大,我可以调几个人过来做清理和包装。」 保罗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林戈,落在工场门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透过敞开的铁门,可以看到工场里正在运转的冲压机。 机器的声音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这个监狱的节奏。 林戈笑着说: 「对我的工场好奇吗?你可以进去看看。」 保罗想了想,点了点头,跟着林戈走进工场。 工场里的犯人们看到林戈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短暂地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那种「外面的人来了,我该怎么表现」的紧张或敌意。 他们只是在干活。 在这个监狱里,干活意味着积分,积分意味着更好的待遇。 这套逻辑已经在过去几周里被反覆强化,变成了一种近似本能的反应。 保罗在冲压机旁边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刚冲压完成的零件,那是丹福斯先生订购的悬挂支架,表面还带着冲压后残留的微微热度。 他把零件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加强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精度怎么样?」 「这批的合格率在97%左右。」 林戈还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的克雷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公差控制在正负0.25毫米以内。」 保罗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橙色囚服的犯人,说话的方式却像一个工程师。 「这是你做的,你是……组长?」 「……我负责质量检查。」 克雷格指了指旁边的兰迪。 「他负责操作。」 保罗看着兰迪。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正站在冲压机的操作面板前,双手握着控制杆。 他的动作很流畅,放板,定位,冲压,取出,堆叠。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很自然,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不必要的中断。 这像不是一个犯人被迫劳动的姿态,完全是一个熟练工在工作。 保罗把零件放回堆垛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有一种林戈见过好几次的表情。 那种外面的人第一次看到监狱工场运转时,大脑里原有的认知框架被轻微摇晃的表情。 这种表情不会持续很久,但它会在摇晃之后留下几道细小的裂缝。 通过这些裂缝,新的想法会渗进去。 保罗说: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人不是天生就笨的。」 「人是被放在一个笨的位置上,然后就变笨了。」 「如果你把人放在一个需要动脑子的位置上,大部分人其实都能动脑子。」 他看着林戈,有些钦佩道: 「你的监狱,大概是他说的那种需要动脑子的位置。」 林戈把保罗带到工场南侧的纺织区旁边,推开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储藏室,已经清理乾净了,地面上铺着一张乾净的塑料布,墙边放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塑料椅子。 「这是专门准备的清理包装区,你的货会在这里处理。」 「我调四个人过来,两个人清理检测,两个人重新包装,预计三天之内全部完成。」 保罗看着那间储藏室,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林戈。 第七十九章 信任 弗兰克看着克雷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可: 「你就是陈老板提到过的,那个洛克希德出来的?」 克雷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描述问题的方式,先说可以解决,再说具体的调整参数。」 「这是航空工程师的思维方式,先从结论开始,再从参数展开。」 「但制造业的人通常是反过来的,先说参数,再说结论。」 他把零件放回堆垛上,转向林戈。 「陈先生,你上次在商会上说,你的工场可以做0.1毫米公差的冲压件,我今天带来了正式合同。」 弗兰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草书体的「曹」字。 这种封口方式在商业合同中已经相当罕见,大多数人早就改用胶水封或者乾脆不封。 但弗兰克还在用火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用火漆封口是他祖父教他的,他祖父以前在旧金山开五金,每一封寄给供应商的信都要用火漆封口。 火漆的意义不在于防止别人拆信,别人如果真想拆,火漆根本挡不住。 之所以多这道工序是在于告诉收信人,这封信的每一个字,写信的人都认真对待了。 林戈接过信封,拆开火漆。 合同有六页,每一条款都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 这全是用用工程师的语言写的,清晰,直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合同的内容很简单: 「弗兰克·曹的阀门公司委托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加工十二种不同规格的蝶阀阀板和阀杆连接件。」 「材料由弗兰克提供,加工费按件计算,单价从3.2美元到8.5美元不等,视零件复杂度而定。」 「首批订单总额为两万四千五百美元。」 「弗兰克预付60%的订单款,一万四千七百美元。」 扣除俄克拉荷马州销售税4%,联邦收入税预扣以及各种杂费后,净预付额为一万一千二百美元左右。 林戈的目光看着那60%的预付款,若有所思。 在制造业,常规的预付款比例是30%。 50%已经是很高的信任。 60%,这是弗兰克在用他的方式说这笔生意,我信任你。 对于以前从未有过合作及交流的双方而言,这种信赖尤为难得。 「曹先生,60%的预付额,这也未免太高了吧?」 林戈有些不解的抬起头,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 比起单纯的信任,他觉得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陈老板是觉得我太草率了吗?」 「只是有些好奇。」 弗兰克站在工场的萤光灯下,看着工场里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大概是1971年,我的第一个工厂在旧金山。」 「那是一个小车间,只有五台机器,十二个工人。」 「我有一个客户,是奥克兰的一家造船厂,他们给了我一个大订单,一个我接了就能活下去的订单。」 「但他们没有付预付款,连一分都没有。」 「他们当时告诉我,大公司不付预付款,这是规矩。」 他把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白色疤痕,是几十年间在车间里被热铁屑溅到留下的。 「我当时刚入行不久,虽然有些怀疑,但也没有过问。」 「那笔单子我借钱买了材料,雇了更多的工人,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才按时交了货。」 「结果那家造船厂硬生生拖了我六个月的款。」 「我每天打电话,每天写信,每天都被告知下周就付。」 「直到半年后,我的工人走了三分之二,因为我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等到造船厂终于付了款,他们扣了15%的违约金,作为愉约的他们,反而要扣我的钱。」 「违约金的原因是,他们说我交的货有几件表面有轻微划痕,属于质量问题。」 第八十章 谈判优势 在每次资金进出之后,林戈都会把数字手写一遍,让大脑更准确地感知钱的流动。 眼睛看到的数字和手写出来的数字,在大脑中激活的区域是不同的。 手写会强制大脑对每一个数字进行更深的加工,这种加工会让人更敏锐地感知到数字背后的含义。 他还欠着雷·卡森5.4万美元,每个月产生一千一百多美元的利息。 8100美元里面还包含了必须支出的购买加工原料的费用,实际入手的并不多。 在这个月结束之前,他需要赚到足够支付利息的钱,否则雷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脸上,会露出另一种表情。 就在林戈若有所思之际,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哈蒙。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和往常一样。 一杯放在林戈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然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喝一口咖啡,然后才开始说正事。 「今天不错,设备到了,订单签了,犯人老实。」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座监狱像个正经生意。」 林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哈蒙煮的咖啡还是那么苦,但今天他没有皱眉: 「明天通用电气的人会来,需要提前安排一下工场。」 「我已经通知克雷格了,他会准备技术数据。」 哈蒙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我和鲍尔斯聊了聊。」 「他是从俄克拉荷马城调过来的,之前在州立监狱干了五年,在州矫正局有几个熟人,负责犯人调配和床位分配的人。」 林戈放下咖啡杯。 「他能联系上吗?」 「可以。」哈蒙说,「但他也说了,这些调配官员不是白乾的。」 「他们手里控制着哪些犯人被送到哪座监狱,什么时候送,送多少,都是有一定权衡价位的。」 林戈明白哈蒙的意思。 在80年代的美利坚监狱系统里,犯人调配是一个高度行政化但同时也高度非正式化的环节。 州矫正局有官方的调配标准和程序,基于犯人的安保等级,床位空置情况等因素。 在实际操作中,调配官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一个调配官员可以在一天之内决定是把你监狱的入住率提升到90%,还是让你继续维持在40%。 这种自由裁量权,和任何没有被完全制度化的权力一样,会产生一个灰色市场。 在这个市场里,流通的货币就不只是钱了。 关系丶人情与信息三重结合,在某些情况下,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互惠安排。 林戈略作思考。 「那就先尝试接触看看,不用急着提任何具体的要求。」 「先让对方知道,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现在有稳定的就业机会,适合需要劳动改造的犯人。」 「如果他们有合适的犯人要调配,可以考虑我们。」 哈蒙点了点头,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戈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咖啡依然很苦,但这一次,他在苦味之后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大概是味觉的延迟效应。 或者是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他把杯子放下,翻开新的一张信纸,开始写明天的安排。 明天十点,通用电气。 卡尔·莫里森,采购经理。 他需要准备一些冲压件的样本,并且整理自攻螺钉方案的详细图纸和技术参数。 还好,那个方案内容并不算复杂,再加上林戈以前有专门研究过,因此写出来并不困难。 就算真有不懂的,克雷格也能解释技术细节,林戈自己只要负责商业谈判就行。 第八十一章 自攻螺钉方案 从别克车里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卡尔·莫里森。 他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上面有通用电气标志性的红色条纹。 他的脸是一张职业采购经理的脸,表情礼貌而中性。 嘴角保持着随时可以上扬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友善,而在友善的后面,便是一架正在运转的计算器。 第二个人名叫菲利普·班克斯,通用电气家电事业部的技术工程师。 google搜索twkan 他比莫里森年轻一些,头发深棕色,大概三十五岁,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林戈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给监狱的大门重新装潢一下,让它看上去没那么像一座钢铁囚笼。 不然的话,很容易把靠近的客人拒之门外,虽然监狱用这个词有点怪。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一个过来的人都会先礼貌的站在门口,等待着主人的迎接。 林戈换了一件乾净的浅蓝色衬衫,没有穿西装打领带。 这是刻意的,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办公室里等着被召唤的供应商。 面对初次见面的客户,他得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现场管理生产的工厂主。 后者的谈判地位比前者高。 林戈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欢欣笑容: 「莫里森先生,班克斯先生,欢迎来到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 莫里森伸出手: 「陈先生,感谢你这么快安排见面。」 「菲利普,这位就是那个提出自攻螺钉方案的人。」 班克斯握着林戈的手,眼神在林戈的脸上停留了比握手更长的时间: 「你好陈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在监狱里想出来的那个方案,还是在外面想的。」 「但我得告诉你,过去五天里,我每天至少要花两个小时在实验室里验证它。」 「它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巧妙的回避式解决方案。」 班克斯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哪怕是在来的路上,也在思考着那个方案的精妙之处: 「大多数工程师解决薄板攻丝问题通常都很直接,像是冲锋的战士一样,用更好的丝锥和更精确的工具机去强行攻破。」 「但你就像是一个突击小队一样,直接从侧翼绕过了问题,取消了攻丝这个工序本身。」 「这种回避,我暂时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太大的隐患,至少证明它是可行的,但我还想知道更多细节。」 林戈看着班克斯头顶上,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情绪标签正在浮现: 「敬佩」。 旁边还有一个更浅的标签: 「好奇」。 而好奇的成分明显要比敬佩更多。 班克斯的好奇不光是针对方案本身,作为工程师,他对方案已经完全理解和认可了。 他更好奇,林戈真的是自己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他大概在想,一个买下监狱的华裔商人,又不是机械工程师出身,为什么能提出一个让通用电气的总工程师都挠头了两三个星期的技术问题的解决方案? 这个好奇也是可以用来建立信任的。 当一个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激发,他的防御机制就会降低。 这是谈判心理学的基本原理,利用人性的自然反应来创造更有效的信息交换环境。 林戈没有在门口回应班克斯的期许,而是伸手礼貌示意道: 「班克斯先生,莫里森先生,请跟我来。」 「我先带你们看看工场,然后我们再坐下来讨论方案的具体细节。」 林戈转身朝工场走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紧跟上去。 走进工场的那一刻,班克斯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景象打动的人。 作为通用电气的技术工程师,他参观过几十座工厂。 从路易斯维尔的巨型家电组装线,到底特律的汽车冲压车间。 国外的丰田丶西门子等大型企业的生产流水线,他也去参观过。 第八十二章 谈价 那一页上是一张详细的零件图,洗衣机滚筒的支架连接件。 材料是1.2毫米冷轧钢板,需要在四个连接孔上安装m4螺钉。 图纸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数据和几行批注。 「这个零件目前在我们的生产线上废品率是12%。」 「主要废品原因就是薄板攻丝,螺纹不完整,丝锥折断,毛刺超标。」 「每一个废品的成本是二点七美元。」 「按年产八十万件计算,年废品损失大约在二十六万美元左右。」 「这还不算废品造成的装配线停机和返工成本。」 莫里森翻到第二页: 「你的方案在我们的实验室验证中,废品率可以控制在0.5%以下。」 「锁入扭矩符合要求,防松性能超过现有方案。」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林戈: 「陈先生,通用电气希望正式获得你这个方案的技术授权。」 「同时,我们也希望你的工场能够承接部分连接件的试制订单。」 「前期是小批量的验证件,我们用来做装配线测试和耐久性测试。」 「如果验证通过,后续会有更大批量的生产订单。」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班克斯的头顶上,「好奇」的标签已经转变成了「专注」。 莫里森的头顶上浮现的是「算计」,一位职业的采购经理总会在进行商谈时进入这种状态。 林戈靠在椅背上,进行着自己的考量。 通用电气主动提出要购买技术授权。 这意味着他们不只是想用这个方案,他们想确保别人不能用这个方案。 这是大公司的标准策略,通过购买或独家授权来锁定关键技术方案,阻止竞争对手获得同样的优势。 对于他们来说,花一笔钱买下一个方案的所有权,比让竞争对手也有机会用这个方案要划算得多。 但林戈不能把方案直接卖给他们。 因为在1984年,这个方案还没有正式申请专利。 在美国专利法体系下,一旦技术在公开场合披露超过一年,就不能再申请专利。 林戈在商会上公开提出了这个方案,从那一刻起,一年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他把方案卖给通用电气,通用电气可以自己去申请专利,而他什么都得不到。 「我同意授权。」 「但有一个前提,专利必须由我来申请,专利权归我,通用电气获得的是独家使用授权。」 莫里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头顶上的「算计」标签加深了一些: 「独家使用权?」 「你是说即使专利权在你手里,我们在协议期内是唯一可以使用这个方案的公司。」 「对。」 莫里森说: 「那在商业效果上,和我们拥有专利是一样的。」 「区别只是法律形式,对通用电气来说是一样。」 林戈说: 「对我来说不一样。」 「专利在我手里,按合同协议到期之后,我可以授权给其他公司。」 「当然,通用电气也可以选择续约。」 「专利权是我的长期资产,独家使用权是你们的产品保护。」 莫里森和班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眼神,短到如果没有林戈的特殊能力,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它告诉林戈,莫里森在评估这个条件是否值得继续谈。 班克斯的回应,是「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构。」 莫里森转过头说: 「但我们还需要商量具体的授权费用和订单价格。」 「我原本的提案是,通用电气以一次性二十万美元的价格购买这个方案的永久使用权。」 「但如果按你说的结构,你保留专利权,我们只获得五年独家使用权,我会把金额调整到3.5万美元。」 第八十三章 新囚犯 莫里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陈先生,说实话,我出发之前还在想,来监狱谈生意会不会是个错误。」 「现在我只在想一件事,我们之前的供应商,为什么效率好像还不如你的犯人高。」 林戈微微一笑: 「因为我的犯人每完成一件合格品,都在为自己争取更早的假释。」 「而外面的工人,每完成一件合格品,只是在为老板争取更多的利润。」 「这两种激励机制的效果不一样。」 莫里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把那份手写修改过的草稿折好,放进公文包。 送走通用电气的访客后,林戈回到办公室。 他拿起那份弗兰克·曹的合同,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拿起通用电气的草稿合同,仔细核对了一遍条款。 两张合同放在一起,一个是老牌华裔工程师对自己过去的补偿,一个是美利坚工业巨头对未来的算计。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认可这座监狱的工场是一个合格的,可靠的商业夥伴。 夜幕降临,工场的机器声却没有停。 从今天开始,工厂的机器除非坏掉否则不会再停了。 一批犯人们回到了牢房区,两班倒的第二批犯人被带上了工厂,狱警们则在值班室交接班。 林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今天的全部财务记录。 最近两天他一共签署了将近十万美元的合同。 实际的现金流入还需要等正式付款,但合同本身也可以视为一种资产了。 有了这些合同,他就可以去找银行谈贷款,去找更多的供应商谈赊销。 因为合同代表的是未来的现金流,而未来的现金流在商业世界里是可以被折现的。 这就是资本主义最基本的魔法: 「未来还没有发生,但它在今天已经可以用来创造价值。」 他关掉台灯。 窗外的安全灯投进细长的橙色光带,照在那几份合同上。 合同的白纸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积蓄能量的东西。 林戈闭上眼睛,脑海深处,那个储存情绪的区域还在隐隐作痛。 那晚的过度使用还在恢复中,疼痛正在变轻。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掌握这种能力。 除了抽离和赋予,林戈希望自己能够主动地把周围人的意识和自己的意识连接成一个网络。 那个网络如果能用于商业信息的集中管理和内部沟通,将会变得无比强大而高效。 一座监狱,所有的犯人和狱警都在同一个意识网络中,信息即时传递,无需对讲机和巡查报告。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光透过窗帘。 这个想法还是太遥远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这个月的利息能按时还上,等待新的犯人到货后能立刻投入生产。 10月5日下午5点,大门外传来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今天同样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次来的并不是客户,但却是比客户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辆灰蓝色的gmc囚车,车厢上印着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的徽章。 一只展翅的白头鹰抓着天平与钥匙,下方是一行褪色的哥特体字: 「正义与秩序」 林戈看到前面的词,偷笑了一声,美利坚警察抓捕犯人真的是出于正义吗?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这个词的定义,反正只要能给监狱带来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就是自己人。 他站在监狱门口,手上端着的咖啡是玛莎太太煮的。 这次的味道比哈蒙煮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能尝出咖啡豆原本该有的焦苦。 囚车在停车场里缓缓掉头,排气管喷出的柴油烟雾呈现淡蓝色,和炼油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灰烟是一个色系。 在俄克拉荷马,这种颜色几乎无处不在,天空丶工装裤丶甚至某些廉价酒吧里撞球桌的绒布。 第八十四章 内部人士 新来的犯人脸上还残留着长途押解后的那种疲惫,除此之外便是漠然,少数在打量环境。 林戈大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不会又是一群歪瓜裂枣吧? 但愿能找到几个对监狱有用的技术人才吧。 桑德斯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磨损的皮面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花名册,18个人,12个新判决,6个转监,详细信息都在上面。」 林戈接过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列印的名单,纸面上有打字机墨带的深浅不一,显示这份文件已经在不同部门之间流转了多次。 名字丶年龄丶肤色丶罪名丶刑期丶安全等级。 他快速打量着名单,12个新判决的犯人,罪名五花八门。 入室盗窃丶持械抢劫丶伪造支票丶毒品交易丶故意伤害…… 刑期从两年到二十二年不等。 六个转监的犯人中,两个是从俄克拉荷马城转来的,一个是从塔尔萨县监狱转来的。 另外三个则来自几百英里外的劳顿矫正中心,那是一所联邦级别的中型监狱,关押的全是重刑犯。 「安全等级都是b级和c级。」 桑德斯点了一根烟,美滋滋的吸了一口: 「a级的不会往县立监狱送,d级缓刑犯你们也不收。」 「这批人按标准走,应该能直接融入你们现有的管理体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两道细细的灰白色烟柱。 桑德斯这人已经在州矫正局干了十几年,从押送员一直做到转运处的领队。 不少县立监狱在接收新犯人时都会有些手忙脚乱,所以他习惯在新犯人交接的时候多说几句,算是同行之间的照应。 但眼前这座监狱给他的感觉和别处不太一样。 他见到停车场边上堆着刚卸下来的木箱,工场方向传来机器有节奏的撞击声。 隔几秒就响一次,说明有人在操作,而且操作得相当熟练。 监狱大门两侧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水泥地面虽然还是旧的,但上面的污渍明显是最近被高压水枪冲洗过。 「你们这儿收拾的倒是挺乾净,我上个月送一批人去塞尔瓦县,那座监狱的停车场,草都长到膝盖了。」 桑德斯弹了弹菸灰后,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比划了一下: 「塞尔瓦县那座监狱也是私人承包的,那家伙真是我见过最吝啬的人,连除草的预算都没有,却有钱抽200美元的香菸。」 「相比之下,你这地方看起来更像个正在运营的工厂。」 林戈微笑着说: 「你猜对了,这里确实是个正在运营的工厂,只不过工人们身上穿着的工作服是囚衣而已。」 「但是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不也都一样吗,外头的人干活,难道会比在监狱里的更卖力不成?」 桑德斯这才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华人。 塔尔萨的华人不多,能在监狱这行乾的华人更少。 他知道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最近换了老板,但在看到林戈之前,他想像中的新老板应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神气。 眼前这个亚洲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衬衫廉价,但是整洁,眼神里没有躲闪,说话的方式也和他见过的那些县立监狱长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桑德斯把烟掐灭,从后腰的腰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菸蒂装了进去。 林戈注意到这个动作,一个连菸蒂都不随便丢的人,做事的风格应该不会太马虎。 「桑德斯警官,进来喝杯咖啡再走吧,你开了那么久的车,应该也累了。」 「玛莎太太今早刚煮的,我想应该会比你路上加油站的速溶好喝。」 桑德斯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押送警官交接完毕后应该立即返回。 但他在州矫正局干了十几年,有些规定也并没那么死板。 「那就十分钟。」 监狱的食堂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开晚饭。 第八十五章 情报 桑德斯把杯子放回桌面,正要起身,林戈伸手虚按了一下: 「警官,等一下。」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两包烟,都是没拆封的登喜路,白色硬盒,蓝边烫金的那一款。 这种烟在塔尔萨不是随便哪个加油站都买得到,一包顶得上押送员半天的薪水。 林戈把烟推到桑德斯面前,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杯水那么自然。 「路上抽,比红盒的顺嘴些。」 桑德斯看着那两包登喜路,有些意外。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跑转运这条线这么多年,收过的东西不少一包万宝路是押送员和监狱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人情。 但两包登喜路,这份人情就明显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华人递烟的方式倒让他觉得舒服,没有塞进手里硬要你承情的架势,更像是熟人之间随手捎带的。 他伸手把烟收进腰包,动作和刚才装菸蒂时一样利索。 「陈先生,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戈笑了一下,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力气。 「桑德斯警官,你在州矫正局应该待了不少年,人脉和消息都比我们这些县立监狱的人灵通。」 「我想知道,矫正局最近在拨款和资源分配上,有什么新动向?」 桑德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着嘴角的笑意。 「你是想问,怎么从矫正局的预算里多分一杯羹吧?」 林戈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等着。 「州矫正局每年的预算是在年底的联席会议上敲定的,但预算的分配方案,是由矫正局的评估办公室在第三季度末提交。」 「评估办公室手里有一份各县监狱的评分表,设施条件丶犯人再犯率丶劳动项目产出,每一项都有分数。」 「分数高的监狱,拿到的基础拨款就高,额外的专项补贴也优先。」 他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 「但这里面有个门道,评分表上的分数,不是靠你自己报上去的报告来定的。」 「评估办公室的人会实地来检查,有时候提前通知,有时候突然袭击。」 「负责检查的那些人,他们的差旅费都是从同一笔预算里出的。」 「所以他们愿不愿意来,来几次,待多久,这些都有操作的空间。」 林戈听得很仔细: 「也就是说,得有人替我在评估办公室那边说话?」 「不止是说话。」 桑德斯把菸蒂盒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得让那些坐在州府办公室里的人知道,麦克莱恩县这座监狱不能只是一个写在档案里的编号。」 「比如呢?」林戈追问。 「比如,你可以邀请他们来参观。」 「就说监狱最近做了一些设施升级,希望评估办公室的专家来看看,给些指导建议。」 「这在他们内部叫受邀评估,和例行检查的性质不同。」 「受邀评估的监狱,默认是有意愿改善的,评分上会有一定的弹性。」 「另外,矫正局的帐上有一笔专项补贴,专门给那些接收了高难度转监犯人的监狱。」 「你这里从劳顿那边收了转监犯人,就有资格申请。」 「但是这笔钱不会自动打给你,你得主动去要。」 林戈听的两眼放光,果然,问内部人是最容易得到消息的。 即便他记得一些关于未来会发生的事件的轨迹,但这些此刻存在的实时情报也同样珍贵。 说到这里,桑德斯站了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陈先生,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运作了。」 林戈也站起来: 「桑德斯警官,以后每个月转监路过的时候,不妨多坐会儿,咖啡随时都有。」 桑德斯把那两包烟在腰包里按了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第八十六章 州矫正局 新来的18名犯人在下午七点半完成了入监登记。 他们的橙色囚服被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号码从74编到91。 编号是林戈定的新规矩,所有犯人在工场工作时不叫名字,叫编号。 这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为了让工作流程更标准化,也为了让犯人们本人更容易被记住。 新犯人里有几个让林戈多看了几眼。 第79号犯人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墨西哥裔青年,名叫塞萨尔·奥尔蒂斯。 罪名为二级盗窃,刑期六年,安全等级c级。 案子早就定下来了,只是因为加州的监狱满了,才在两个月前转到了俄克拉荷马。 奥尔蒂斯的档案备注里写着一句让人玩味的话: 「擅长木工,曾在监狱的木工房担任助教。」 木工好歹也是个技能。 监狱工场现在主要做金属冲压和缝纫,但如果以后要承接更多样化的订单,木工技能绝对有用。 更何况这个奥尔蒂斯还有教学经验,能教别人的犯人,比只会自己乾的犯人多一层价值。 另一个引起林戈注意的是编号81号的转监犯人,一个叫科尔的三十七岁黑人男性。 罪名是持械抢劫,刑期十八年,已服刑七年,安全等级b级。 他来自劳顿矫正中心的人口分流。 科尔在登记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当负责登记的杰克逊问他姓名时,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全名重复了一遍。 这个人之所以引起了林戈的关注,是因为他的头顶上赫然写着一行标签: 「隐忍」 和普通犯人的隐忍不同,这种「隐忍」更厚重,显然对方已经是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了。 在劳顿矫正中心那种地方待了七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被分流到一座县立监狱。 州矫正局在档案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我们不需要一个已经在那边待了七年的老囚犯继续留在那里影响新来的人。」 林戈不知道科尔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不过他现在更需要的还是人手。 监狱的工场正在满负荷运转,通用电气那边的订单需要更多设备,新设备马上要到,犯人就是生产力。 到下午八点为止,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在押犯人数正式达到了75人。 除了离开的鬼牙和已经死去的蓝蛇,过去一周里监狱有4个犯人刑满释放或假释。 比他刚接手时,净增了12人。 但到下个月还会有人离开,这个增长速度并不能让林戈满意。 工场那边的冲压机声沉稳运作,一声接一声,节奏堪比节拍器。 克雷格带着兰迪已经教会了另外三个犯人操作冲压机,第二批犯人正在学习打磨和去毛刺。 那条由老旧设备拼凑起来的生产线,正在用十分高效的方式运转着。 汤米在医疗室门口贴了一张手写告示: 「新到的急救箱已补充完毕,包含缝合包丶消毒酒精丶绷带丶阿司匹林丶碘伏。」 「如有需要,请在放风时间排队。」 这张告示的字迹虽然马虎,但内容很让人安心。 这就是一座运转良好的监狱,不需要完美的设施,环境问题可以慢慢改善。 林戈只需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相信这样做会有结果。 …… 10月12日下午两点。 俄克拉荷马城,州矫正局大楼,302会议室。 林戈和埃莉诺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一侧,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州矫正局副局长布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左边是州矫正局财务处长苏珊·莫尔豪斯,四十岁上下的非裔女性,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右边是州政府法律服务办公室的助理帕特南,三十出头的男性,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法学院的毕业戒指。 这间会议室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 墙壁是政府办公楼常见的那种米黄色,会议桌是橡木的,桌面被无数次会议的咖啡杯底烫出深浅不一的圆环。 第八十七章 项目基金 埃莉诺据理力争: 「若是犯人在生产过程中受伤,或者我们的狱警在面对犯人冲突时受了伤,监狱甚至无法为他们提供及时的医疗救助。」 「因此我们要求得到合理的医疗补助资金,不少于每年20万美元。」 财务处长莫尔豪斯这时开口了,口吻务实的说道: 「陈先生,我知道你们的监狱确实有一些积极的变化。」 「但管理补贴的调整需要通过州预算委员会的审核,而且通常只在每个财政年度的开头进行。」 「现在已经是十月,下一次预算调整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七月。」 她的手指在预算书的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透露的信息很明确。 预算调整要等,这是程序。 程序就是程序,不会因为你解决了什么危机就改变节奏。 「莫尔豪斯女士说得对,一般的管理补贴调整确实要等预算周期。」 林戈面色如常: 「但我今天要讨论的不是常规的管理补贴,而是一笔专项拨款。」 「用于对我们的监狱监控系统和安全设施进行升级。」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讲稿,放在桌上。 这份讲稿看起来并不华丽,只有几页用打字机列印的文字,每一页都用清晰的小标题标出重点。 在会前,林戈已经用整晚的时间将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至少十遍。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现有的监控设备是四台摄像头,其中就有两台是坏的。」 「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监视器,没有备用电源,也没有录像存储功能。」 「也就是说,这座监狱的监控覆盖率几乎低于20%,记录功能为零。」 林戈停顿了一下,据理力争道: 「按照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的安全标准,任何收容量超过五十人的县立矫正中心,监控覆盖率不得低于80%,且必须配备至少七十二小时的录像存储设备。」 他把一份复印的州矫正局安全标准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自己颁发的标准,1982年修订版,第94页,第八章第三节。」 「我们的监狱目前远未达到你们自己设定的最低安全标准。」 布恩看着林戈,心里正在琢磨。 他自然知道这份安全标准的存在,只不过,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前任典狱长克劳福德从来没有认真执行过。 克劳福德在任几年里,县政府拨给监狱的设备升级款至少有三分之一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这一点在州审计署去年的内部报告中已经暗示过了,只不过没有人深究而已。 「所以你想要州矫正局拨款升级监控设备?」 莫尔豪斯问。 「没错。」 林戈在桌上摊开另一份文件: 「这是三家供应商的报价比较:霍尼韦尔丶adt和一家塔尔萨本地的安全系统公司。」 「每一家的方案都列了详细的设备清单,安装费用和维护成本,总共50万美元。」 莫尔豪斯拿过那张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得出来,这份文件是由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准备的。 要么是林戈本人,要么是某个在洛克希德干过的工程师囚犯。 「50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莫尔豪斯把清单放下来。 「但也不大。」 埃莉诺接过话: 「州矫正局今年的设施改善预算总额是480万美元,其中监狱安全升级项目的预算是120万美元。」 「到目前为止,这个项目只花出去了不到40%。」 「现在已经是十月,如果这笔钱在财政年度结束前没有拨出去,它会被退回州财政池。」 「莫尔豪斯女士,作为财务处长,你很清楚这一点。」 莫尔豪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埃莉诺说对了。 在俄克拉荷马州的财政体系中,未使用的预算在财政年度结束时必须退回州财政池。 第八十八章 试点 「陈先生,你认为你发明的这套制度,好处是什么?」 布恩略带好奇的问。 「好处是,它把管理从狱警的个人好恶变成一套可预测的规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犯人不需讨好狱警也能过上日子,只需遵守规则。」 「狱警不需靠拳头也能管理牢房区,只需执行积分标准。」 布恩靠在椅背上,他在州矫正局任职多年,见识过无数管理上的问题。 犯人和狱警之间的摩擦,暴力事件的反覆发生,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源。 规则不可预测! 当犯人不知道自己做某件事会得到什么后果时,很容易激发他们心里的反抗意识,顷刻间便能让监狱变成一座熔炉。 布恩斟酌着措辞: 「很不错的角度,这个积分制在理论上,非常契合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一个问题。」 帕特南这时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目光从那些报告上抬起: 「布恩局长,我认为陈先生提出的积分制,正好可以用在试点上。」 「尽管《量刑改革法》今天签署了,但该法案主要是框架性规定,并未提供具体的狱内管理工具。」 「国会和司法部目前仍在为配套设施和具体执行方案的起草争吵,如果我们能先在州层面上做出一些成绩来……」 莫尔豪斯已经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的动作很慢,但她的心跳其实早就乱了。 五十万加二十万医疗拨款,这对于州矫正局来说,也是一笔不可忽视的支出。 这笔钱在她的预算书上还留着空,还没填拨付对象,但也不能轻易给出去。 下一财政年度的拨款申请,按惯例应该在九月前全部提交完毕。 现在才提交? 晚了。 但如果作为【试点项目专项资金】走特别通道,就还来得及。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在落座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筒。 铅笔滚了一桌,但她现在的心思可不在整理桌面上,而是在想着另一件事: 州审计局半年后会派人来查试点的钱到底花哪儿了。 如果陈的监狱做不到,审计报告上她就是替罪羊,布恩照样能靠退休金溜号。 「陈先生,你们的床位协议要求签署多少?」莫尔豪斯问。 「保底90%以上的入住率,若未能满足90%,仍按90%床位补贴,按月结算。」 林戈立刻回答,这个条件并不算过分,因为他的床位成本要比州立监狱低上40%。 莫尔豪斯翻开她的预算书,手指飞速地翻过几页。 麦克莱恩矫正中心总共有144个床位,90%以上,意味着要满足至少130个床位。 每张床每天32美元,一年也就是150万美元。 加上50万的一次性设备拨款和20万的医疗资金,总额超过两百万美元。 但这不是净支出。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工场正在产生收入,联邦税收也会随着监狱规模扩大而增加。 如果林戈的积分制试点成功,俄克拉荷马州或许会走在全国的前头,能从司法部拿到更多的联邦经费。 「布恩局长,我认为这个提案值得认真考虑。」 莫尔豪斯合上预算书: 「从财务角度讲,年底前把这笔拨款定下来,对我们维持本财年的预算执行率也有帮助。」 布恩还在犹豫。 因为他知道,一旦签了这个字,就意味着向一个不到一个月前才接手监狱的新人开了一张七位数的支票。 这在官僚系统里是要担很大风险的。 如果林戈搞砸了,布恩的名字会和这场灾难一起出现在报纸上。 而如果林戈成功了,功劳会率先被记在签署法案的里根政府名下,其次才是州政府。 第八十九章 审计 一张给霍尼韦尔的本地代理商,订购一整套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包括十六台彩色摄像头丶两台二十四小时录像机和一台二十英寸监控显示器。 第二张还清了高利贷商人雷·卡森的本息合计五万八千七百五十美元。 第三张给县医院,结清韦德和杰罗姆的医疗帐单,并预付了未来半年的急救车调度费。 「70万美元的拨款。」 哈蒙数着支票上的零: 「你还完贷款,付完设备款,结清医疗费之后,还剩多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还剩四十多万。」 哈蒙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这笔钱现在进了你的口袋?」 「当然不可能,州矫正局的人不是傻瓜,他们会看着这笔钱的流向。」 「我向他们承诺过,会把钱用在升级监狱的安保系统上面。」 林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似笑非笑道: 「而你,哈蒙副狱长,从今天起,工资提高到每月3500美元,毕这也是安保升级的一环。」 哈蒙微微一愣,3500美元月薪,在这个年代的俄克拉荷马,已经接近一个中型企业高管的水平。 林戈接着说: 「韦德他们6个人,底薪全部上调到2200美元,夜班补贴另算。」 「新招的四个狱警下周一到岗,底薪1500,适用期三个月。」 「我们终于像个正经监狱的样子了。」 哈蒙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香菸,高兴地将其点燃,明天他就能抽更高档的香菸了。 「像?不。」 林戈把积分制的最后修订稿推到哈蒙面前: 「还没像,那是让他们一看就知道这地方不一样,进大门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自己走错了时代的监狱。」 哈蒙低头看向那份文件,封面标题下的发件人一栏赫然印着,俄克拉荷马州矫正局。 他按捺住惊讶翻开内页,劈面第一句话就是州政府给试点单位的标准措辞。 印刷体最下面,是一项他没见过的新条款: 「试点期间,授予典狱长在安全事件中临时限制部分犯人积分的裁量权。」 「此条款应在紧急情况平息后五日内,向矫正局提交书面说明。」 哈蒙读了两遍,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10月17日,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铁门外,三辆轿车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停在了停车场上。 打头的是县法院的黑色道奇,后面跟着县财政局的蓝色普利茅斯。 最后是一辆林戈没见过的墨绿色别克,车门上印着麦克莱恩县的县徽。 林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三辆车依次停稳。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的西装,一百二十美元,是个有牌子的,比他之前那件穿了三个星期的贵了十几倍。 但今天需要体面。 哈蒙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 「来了五个人,比通知上说的多了两个。」 「县财政局和县法院各派了一名审计员,但看来还有大人物登场。」 林戈看到第一辆车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县财政局长,那个乾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上次签购买合同时见过。 另一个年轻些,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大概是财政局的审计员。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两个人,林戈不认识。 一个身材高大,穿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是个律师。 他身边的人稍胖一些,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 第三辆车里只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从别克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哈蒙露出了十分意外的表情: 「是哈蒙德法官,他居然亲自来了。」 「哦?」 林戈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第九十章 索贿 「我明白。」 林戈点点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文件。」 他示意哈蒙把准备好的文件夹分发给在座的五个人。 文件夹里装着监狱过去一个月的运营数据: 【工场的月产值从四千美元增长到了五万多美元。】 【暴力事件发生率下降了60%。】 【犯人的劳动参与率从30%提升到了95%。】 克雷格昨天晚上花了两个小时帮林戈打完了这些文件,用的是监狱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ibm打字机。 县财政局长翻开文件夹,看了几页,然后递给旁边的审计员。 审计员开始逐行核对数字,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穿深蓝西装的那个人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陈先生,这些数字看起来很漂亮,但我更关心实际情况,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请随我来。」 林戈站起来。 参观的路线和林戈第一次来这座监狱时走的一模一样。 牢房区丶食堂丶工场丶医疗室丶监控室。 但这一次,参观的过程不再是那场慢动作的灾难了。 牢房区的地板刚刚拖过,空气里正弥漫着漂白水的味道。 每一个牢房的床铺都叠得整整齐齐,马桶和洗脸盆擦得发亮。 犯人们穿着乾净的橙色囚服,在狱警的引导下三三两两地走向工场。 食堂里,玛莎太太正在准备午餐。 她今天特意戴了一顶新的白色厨师帽,是林戈特意给她买的。 今天的门面工作可是已经做足了的,和一个月前相比简直是焕然一新。 厨房的不锈钢台面擦得能反光,那些蟑螂已经不见了踪影,林戈上周买了杀虫剂,让兰迪每天晚上在厨房喷洒一次。 工场里,三台冲压机正在全速运转。 彼得森送来的设备已经全部安装调试完毕,克雷格培训的十个熟练工分布在三台冲压机之间,每个人都戴着防护眼镜和手套。 老福斯特和其他年长的犯人一起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进行着简单的工件分拣工作。 医疗室里,汤米正在给一个新来的犯人量血压。 医疗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新补充的绷带丶消毒酒精和阿司匹林。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医疗记录表,记录着每个需要定期服药的犯人的用药情况。 监控室里,新的闭路电视系统正在安装。 十六台彩色摄像头已经装好了十二台,两台录像机已经到位,监控显示器还没有拆箱,放在角落里。 「这套监控系统花了多少钱?」 哈蒙德法官突然开口,这是他从进入监狱以来第一次说话。 林戈转过头: 「五万美元,是州矫正局的试点拨款。」 「才五万?」 哈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满意的酒: 「我在判决书上签过字的那些犯人,有些只值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戈回应,继续朝前走去。 审计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林戈带着五个人走遍了监狱的每一个角落,回答了无数个问题,展示了无数份文件。 审计员的写字板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 局长老头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疲惫」,又从「疲惫」变成了「我只想吃午饭」。 但哈蒙德法官始终保持着那种淡淡的审视。 他也不问问题,不做笔记,只是看着,听着,仿佛对这座监狱怎么样毫不关心的样子。 连林戈一开始也有些摸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 中午十二点,林戈在会客室里安排了午餐。 第九十一章 谈崩 林戈终于知道哈蒙德的眼神为何会让自己感到不舒服。 这位法官头顶上此刻的关键词赫然昭示,即便不用能力,他也能看得出那是清楚的两个字:【贪婪】。 哈蒙德还在说: 「麦克莱恩县法院每个月判决的刑事案件大约有两百起,其中有至少三成可以判处监禁。」 「那些本来可以被判缓刑的,可以被判社区服务或者罚款的……」 「只要法官愿意在判决书里多写几个字,他们就会变成你的员工,你甚至可以不用给他们发薪水。」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完全不觉得这些事情有悖道德,而是继续说道: 「另外,还有一些已经服刑期满但假释申请被驳回的犯人。」 「减刑假释委员会的成员里有我认识的人,他们可以拒绝一部分犯人的假释请求,延长他们在监狱里的时间。」 「每多一个这样的犯人,你的床位就多一张,只需要最多两次运输,我就能保证你的监狱床位入住率达到90%以上。」 林戈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想起罗杰说过的话: 「哈蒙德有个侄子,因为酒驾撞死了一个人,按理说应该判十年,但哈蒙德只判了三年,然后送到麦克莱恩县。」 「克劳福德给他安排了最舒服的牢房,最轻的工作,还提前了半年假释。」 这个人不止收钱放人,也收钱关人。 「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林戈问。 哈蒙德露出了从容的微笑,下面的话说得很自然: 「你名下这那座监狱的年利润,20%归我,当然,这笔钱不会直接进我的口袋。」 哈蒙德继续说: 「你在月底之前注册一家新的惩教公司,把监狱的所有权和运营权都转到公司名下。」 「然后由这家公司,向另一家管理谘询公司支付年度顾问费。」 「那家谘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他把雪茄掐灭在桌上,没有菸灰缸,雪茄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圆点。 「这是一种合法的商业安排,你可以节省税收,我可以获得合理的商业报酬。」 「没有人会触犯法律,也不会有人留下把柄。」 「当然,这些钱也不会全部留在我手里。」 「有一部分会分给县财政局的人,一部分会分给州矫正局的某些朋友,还有一部分会用来维护我们在县议会里的关系。」 「这是一整个生态系统,陈先生,这是你想入局就必须拿出来的诚意。」 哈蒙德说完看着他,那眼神犹如一头豺狼,仿佛吃定了对面这个年轻的华人会接受这个条件。 在美利坚混久了的人,都应该清楚一件事,不要和资本对抗。 而如果你想要加入他们,成为资本,那么就必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若是要长期维持这种关系,就需要长期支付代价。 林戈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只是在思考哈蒙德的条件要不要答应。 他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些事情。 私营监狱行业在九十年代达到顶峰,背后的推手除了毒品的战争和对非法移民的严打,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法官们从每一张判决书里抽成。 惩教公司从每一张床位里赚取利润。 政客们从每一次选举里收获捐款。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每一个环节都在同一个系统里运作,互相依存。 而现在,这个系统正在八十年代的麦克莱恩向他伸出一只手。 如果接受这20%的条件,林戈粗略算了一笔帐。 假设监狱的年收入250万美元,扣除运营成本和税收170万,净利润80万。 20%就是16万美元。 这笔钱对于哈蒙德来说只是零花钱,但对于林戈来说,相当于他一年利润的五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这可不是一次性的行贿。 这是一个永久的枷锁。 一旦他同意了这个条件,哈蒙德就会变成这座监狱的隐形股东,拥有对监狱运营的实际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