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位赶我走,现在跪求我回宫》 第1章 差点被活活烧死 疼...... 两边的太阳穴都像有锥子往外顶一样胀裂剧痛,昏昏沉沉的祝枫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给他倒杯水,却睁不开眼。 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是苍蝇一样在耳边嘤嘤嗡嗡,似有若无,吵得他头越发疼。 “我刚才摸了他,连心跳都停了。反正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找个地方埋了算了。” “可我们终归是他的臣子,好歹要把他的遗体运回京吧。” “就他这样的窝囊废,今天侥幸活下来,明天也会被人弄死。皇上是他亲爹,都不待见他。派他来赈灾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再说了,你要把他运回去,你要怎么跟皇上解释中毒这件事?就算是埋了都不安全,最好一把火烧了。连这院子也一起烧了。就说他玩火。反正他以前也闯过这种祸......” “那......去捡柴火吧。” 我特么,我还没死呢!! 祝枫满心惊恐,想要大叫却发不出声,唯一能动的地方竟然是舌尖。 他用尽全力把舌尖猛然顶入门牙间的缝隙。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 虽然身体其他部位依旧动不了,但是那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在自己再次陷入昏迷之前,迅速自我诊断。 肯定是急性中毒导致昏厥,因为他刚才还在跟人喝酒庆祝退休。 而且有人管他这个根正苗红的打工狗“皇子”,明显出现了幻听。 幻听是强效神经毒素的症状。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呢? 嘴里没有金属苦味,身体也没有出现反弓姿势,不是****。 也没闻到苦杏仁味,那就不是***。 口舌没有灼痛,所以也不是断肠草。 呼吸浅慢不规则却不觉得痛苦,嘴里轻微麻苦味,血压低,四肢冰冷、脉搏微弱,刚才还出现了心搏骤停死亡。 所有症状都对上了。 是莨菪碱,也就是曼陀罗中毒。 可是知道中毒原因也没有用,因为呼吸肌麻痹导致细胞缺氧浑身无力,他根本逃不出去!! 有哪位好心人来给他做个人工呼吸啊!! 那些人已经弄了柴火回来了,堆在他身边,还一边相互埋怨。 “书呆子,你是不是傻啊,怎么就在旁边扯了些草。这么湿,根本点不着。”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再说人家好怕外面有色狼。” “给我好好说话,大家要不是同僚,我特么现在就弄死你。” “哎呀,你两别吵了,我年纪最大,听我的,先干活!” “啪啪啪”打火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枫惊恐在心里狂呼:我草,我草,死腿,快起来跑,不然就要被活活烧死了!! 那三个人点了火,就忙退出去了。 浓烟滚滚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身边的草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薄荷....... 薄荷叶含薄荷醇,对鼻腔有强烈刺激性,能反射性兴奋呼吸中枢、改善呼吸抑制。 能不能活,在此一举! 祝枫欣喜若狂,集中注意力趁着下一次薄荷香气涌来的时候,全力顶起胸廓。 新鲜冰冷的空气猛然冲破阻碍,一路横扫过鼻腔涌入肺部。 几乎同时,他像是溺水的人开始剧烈的咳嗽,拼命大口呼吸,不但头脑清醒了,也终于能动了。 那三个人听见动静,以为是幻觉,停下来回头侧耳细听。 一个黑影从浓烟里飘了出来,晃晃悠悠,似有若无....... 三人吓得尖叫着四处逃窜。 “鬼啊!!” “诈尸了!!” “鬼拉着我的脚了。要死了,要死了。” 祝枫挣扎到了院子里,就扶着墙根,用手抠自己的舌根,逼迫自己呕吐。 等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他又跌跌撞撞跑到井边,狂灌了自己小半桶水,又接着吐。 然后把墙角的木炭放到剩下的水里搅了搅,忍着恶心喝了几口那灰色的悬浮物。 虽然木炭比不上活性炭的效果,总比没有强。 折腾完,他已经精疲力竭,扶着柱子台阶上坐下。 今夜星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那三人像个瞎子一样撞来撞去也跑不出去,索性跪下等死了。 反倒是闭着眼一直躺着的祝枫视力极好,能清楚看清那三人身上穿的是古装。 就连周遭的房屋和景色都跟他晕厥前天差地别。 不是幻觉...... 另外一个人的记忆翻涌出来,呼啸着叫嚣着在他脑海里打架。 头又开始巨疼。 真是离了个大谱...... 原来他在退休宴上已经死了,然后穿越到了平行空间里这个同名同姓十八岁年轻人身上。 此人是大夏开国皇帝祝璋的第九子,由宫女李氏所生。 大夏建国刚五年,年号同和,按时间序列,大概相当于他来的那个空间的明朝洪武年间。 北方草原尚有鞑靼人建立的原朝旧部在苟延残喘,年号荣昌,传国至今十七载。 除此之外,一切跟他来的空间历史基本相同。 关于这个身体的正主,简单来说就是个爱作死的废柴。 六岁习文,三年未能写算。 十岁习武,五年方能拉弓,第一矢即中校场鼓吏,被皇上逐出。 改学医,受皇命治瘟,行路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且这孩子智商真不行,脑子里的事情多且乱,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他闭眼深呼吸:这个穿越,真是摔了个跟头捡了个屁,白忙活还晦气。 面前这三个人,是跟着这个倒霉蛋从宫里出来的。 声音尖细那个是随身老太监多宝,中等个,面白无须,圆脸,微微佝偻。二十岁自宫想入宫被拒,在富人家中辗转为奴数十年,历经三朝终于如愿,却因为年纪太大,被人嫌弃,连给贵人端夜壶的资格都没争取到。 粗声粗气的是是贴身侍卫张尚武。身材高大,方脸,络腮胡,面色黑红。前朝降将,人到中年连侍卫统领都没混上。 年轻的书呆子叫陈唯才,瘦小干瘪,斯文白净,柔弱得像个女孩子。是前前朝落寞贵族子弟,从前朝科举考到本朝,却连秀才都考不上。只能入宫给祝枫做伴读。 一句话总结,他们四个就是“窝囊废”联盟。 此刻,三人匍匐在地上抖成一团。 他们不怕这傻子,但是要是这傻子变成厉鬼那就不同了。 “九皇子饶命。” “冤有头债有主,您去缠着害您的人吧......” 祝枫对他们勾勾手。 那三人哆哆嗦嗦爬着靠近,祝枫利落地扬手。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耳光后是三声调不一的痛呼。 “啊?” “嘶......” “哎呦!” 现在他们确认祝枫还活着,因为扇耳光的手掌是热的。 祝枫声音嘶哑且微弱:“奴欺主世世奴。小爷生性宽厚,这一次就放过你们了。再有下一次,立斩不赦。” 依照他以前的脾气,非打死这三个鳖孙不可。 但是他现在太弱,光三个巴掌都一身虚汗。 要是把三人逼急了再次弄死他,太不划算。 不过,他也不能不立威,不然以后队伍没法带。 这三人忙磕头:“知道了。” 此时三人的内心比刚才以为看到鬼了还要震惊:怎么眨眼功夫这孩子就性情大变?!! 虽然身为皇子,他却因为母亲身份低微,自己性子软,脑子还不好使,所以一直人人可欺。 不然他们刚才哪敢直接把他的尸体烧了。 第2章 接力送他去死 祝枫依旧觉得头重脚轻。 他服下的计量肯定是致死的。 光洗胃是没用的,还得找点药。 前世改学机械之前,祝枫学的是外科,算是个半吊子医生。 他扶着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头说:“把你们扯来的那些草拿给我看看。” 古人喜欢在院子周围种一些中草药。 这三个蠢货既然拔来了薄荷,说不定就有别的东西。 果然,他们拿来的草里还有半夏、石菖蒲和生姜。 半夏中含乙酰胆碱,石菖蒲可刺激胆碱能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而乙酰胆碱可以对抗曼陀罗中毒的抗胆碱能效应。 生姜能刺激胃液唾液分泌,缓解中毒。 这三种都有解毒功效。 但是新鲜的植物,有效成分含量极低,捣汁后大量服用才有效。 可是此刻他没力气捣汁。 让面前这些人帮忙又怕再次被下毒,毕竟他刚才还差点被他们活活烧死。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直接嚼食了...... 祝枫把这几样草药挑了出来,拿在手里一边像啃甘蔗一样啃着,一边说:“我问一句,你们老老实实回一句。” 那三人点头如鸡啄米。 虽然祝枫吃草的行径跟以前一样怪异,但是刚才那一巴掌和藏在黑暗里晦涩不明的脸,让他平添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气质。 让他们像被控制了心神一般不由自主顺从。 祝枫问:“我如何会中毒?” 他必须先解决生存危机,才能想以后的事情。 多宝指了指旁边的小碗,小声说:“您说要做一碗包治百病的汤,自己采药......” 祝枫手一顿,端那碗起来,扒拉了一下。 灰灰菜,枸杞叶...... 逗我玩呢,这能毒死人? 这分明是皇子饿极了,摘野菜充饥却不好意思说,只说是给自己抓药。 不过这碗里残留着似有若无的曼陀罗气味。 却没看到曼陀罗的花叶果实。 分明是被添加了提取物。 饿极了的人只想填饱肚子,是察觉不到的。 刚才还是猜测,现在就确定了被下毒这件事。 他放下碗,问:“昨天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别人在场吗?” 张尚武:“护送我们去庐陵的安福县令和千户,以及他们的随从。我们已经在这里滞留好几日,他们等不及先走了。” 祝枫像是搜索存档一样,记起来了。 安福县令是个冷酷傲慢的中年人,在祝枫到达安福之后,一顿饭都没舍得招待就连夜就送他来了这里。走之前,还威胁他不准回头。 也就是说,就算不计面前这三人,嫌疑人也多到一张纸都写不完。 而且这么多当地官员跟着,随从都有三个,他却饿到吃野菜,可见这些人都没把这个皇子当回事。 祝枫怒了一下,继续问:“简单跟我说说这个瘟疫的情况。” 陈唯才:“此次瘟疫是一个月前从广东布政司开始爆发,如今我大夏治下十二个布政司,除未曾收复和叛乱的区域外,已有三个布政司部分染疫,两个全境染疫。” 就是说,一半国土在打仗,剩下国土有一半都沦陷于瘟疫。 此处乃江西布政司吉安府的安福县跟庐陵县的交界处。过了庐陵县再往南是泰和县。再往东是吉水县。泰和县再往南的县郡就跟疫区接壤了。 这个皇子没到疫区外围就被人弄死了,还赈什么灾?! 回京做个闲散王爷保命要紧。 祝枫干干吞咽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即刻启程返京。我不是什么舍己为民的好人,更没有那赈灾的本事。安福县不让过,我们就绕行其他地方。不管走多远都要回去。” 张尚武:“不,您有这个本事,而且必须继续南行去灾区。” 祝枫:“不,我没有,你乱说......” 老太监:“您必须有。皇上说,您要是临阵脱逃或者赈灾不利,立斩不赦,再诛宫女李氏三族。连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卧槽,这个皇帝老儿太狠了!! 难怪这帮人活活烧死他也不送他回去解毒。 所以安福县令说是“护送”,其实“押”着他去送死。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脸皱成一团问:“皇上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弄死我。” 多宝小声说:“九皇子,您忘了?您前些日子给太子下毒被皇上撞见,犯了谋反的死罪。是太子殿下向皇上求情,让您来赈灾,将功赎罪。” 祝枫扶额:对。 四皇子跟这废柴说太子不举却讳疾忌医,这傻子就“好心”往太子茶里放补药...... 陈唯才嘀咕说:“京城除了宫女李氏,到底有谁啊。那个跟您订婚的王小姐,在您离京前一天就跪在午门外求皇上退了婚。” 得嘞。未婚妻也没了。 这皇子严重营养不良。 都快十八了,身高才一米六,体重不到九十斤,瘦小得像只马喽。 可见他在宫里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太子明知道他来赈灾必死无疑,为了博取好名声才为他求情。 所以,细数下来,他竟然没有一个友军!! 这特么是一手什么烂牌?!! 没关系,再烂的牌,老子也能苟下去。 祝枫暗自骂骂咧咧完,郑重对那三人说:“我们四个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有绝不能像刚才那样内讧,一律要听我指挥。” 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这三人不齐心,不然他这会儿已经成烤猪了。 那三人头也不抬,业务熟练地点头哈腰:“皇子教训得是。” “皇子英明神武。” 祝枫:“我有一个法子能保命。就是要你们配合。” 他们重复刚才那个姿势:“您说。” 祝枫:“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个什么玩意,叫我去赈灾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这村子里的人仓惶逃走,肯定留下不少牲畜,种子,农具,粮食,衣物等。我们把这些找出来全带上,到山里寻个偏僻的地方,最好能把路封死,让人轻易进不去的那种,在里面饲养牲畜,种菜种粮不跟外界接触。别人找不到我们,肯定以为我们死了。等三五年之后,外面的瘟疫结束了,我们再出来,或者永远都不出来了。” 好死不如赖活。 反正在哪里活着都是活着。 那三人没出声,个个心里都在盘算:虽然是个笨法子,可似乎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宫里其他八个年长皇子正在为储位明争暗斗。 这个不会看人脸色,不知自己斤两的九皇子,就算是走狗屎运能从瘟疫中活着回京,也是当炮灰的料。 还真不如让他找个地方猫着。 等到新皇上任后,说不定看他可怜赏个一官半职,混吃等死。 他们三个也能善终。 三个人一起点头:“行。就依九皇子的计划行事。” 他们分散去找东西,半个时辰内就陆陆续续回来了。 除了找到一些农具,就只有张尚武牵回来了一头母牛和一只牛犊子。 多半是主人逃走的时候,母牛还没生,就只能撇下了。 祝枫大喜,先给自己挤了一碗牛奶喝了。 牛奶可以解毒,还可以增加营养补充体力。 他挤了一碗递给张尚武:“喝。喝饱了才有力气跑。” 五大三粗的汉子眼一热:“九皇子......” 说来羞愧,他们都偷藏了吃的没给这傻子。 结果这傻子有了吃的,却毫不犹豫分给他们。 祝枫心满自足躺下:“你们自便,我歇会儿。有了这头牛,我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话音刚落,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穿着七品官服的老头跟在衙役身后进来后,冲祝枫敷衍的一拱手:“九皇子,臣,庐陵县县令卜得闲来接你了。” 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士兵便过来把祝枫架上了马车。 祝枫皱眉:怎么忘了这茬? 既然有人送,必有人接啊。 这帮人这是在接力把他弄去灾区送死啊!! 第3章 非你莫属 祝枫带着三个人和两头牛,在县令和千户的簇拥下坐马车往庐陵县城去。 天边刚刚露白,路上却已经能见到无数百姓携家带口往北逃。 沿途村庄十有四五都是空的。 祝枫眼见这萧条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只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顾不上别人。 他怀里抱着一大捆草,继续吃草,一边琢磨:自己这样坐以待毙肯定不行。 从感染瘟疫到爆发要经历一段潜伏期,期间虽然没有症状,却能传染别人,等于无数个移动的不定时炸弹。 就连他自己都有可能已经接触过处在潜伏期的患者。 九皇子随身背着个小挎包。 祝枫满怀希望的翻了翻,又满心失望地放下了。 这孩子智商果然不行,出来救灾,一没有带吃的穿的,二没带药,就连银两都没有,净带些没用的小玩意。 在县衙里坐下,祝枫说:“拿些吃的来。” 卜得闲:“哎呀,这个,那个。皇子想必也知道最近瘟疫严重。百姓们都逃了,实在是没有粮食......” 祝枫盯着他说:“别跟我废话。又不是水灾旱灾蝗灾。再说瘟疫发生前,夏粮已经收上来了,还没来得及上交国库。你们怎么会没有粮食?!!” 卜得闲两手一摊:“没有就是没有。皇子为难微臣也无用。” 祝枫掏出圣旨,双手举过头顶:“我虽然不受宠,虽然年轻,好歹也是皇上亲自任命的赈灾钦差。莫非你想抗旨,以下犯上?!” 老太监和张尚武惊恐地交换了个眼神:不是。这废柴皇子真的被毒坏脑子了吗? 皇上给他的圣旨上压根就没有提任命他为钦差的事,只是痛骂了他一顿,叫他立刻滚去灾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当场就能拆穿的谎言,证人一大堆,百害而无一利。 还要连累他们一起犯下假传圣旨的死罪。 卜得闲盯着圣旨。 三个手下紧张到攥紧拳头。 偌大的厅里,无人敢出声,气氛很微妙。 祝枫冷笑,逼近:“怎么,卜大人想查验圣旨内容?” 老太监差点骂出口:你这孩子,都被架到火上了,还非要作死自己添把柴。 卜得闲跪下磕头:“臣不敢。” 九皇子再不济,血管里流的也是皇家血脉。 卜得闲救灾无力只能算无能顶多被撤职,可要是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要被诛九族!! 祝枫哼了一声,心里有些失望的。 其实他巴不得卜得闲查看圣旨,然后说他矫诏,把他押解回京。 那他就可以无痛脱身。 卜得闲要是不查,那就只能默认他的钦差身份配合他。 反正对他而言横竖都没坏处。 这老狐狸肯定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所以两害相较取其轻。 以后真有人查出来,老头就说不敢僭越。 反正撒谎也是祝枫不是他。 老太监他们心里万马奔腾:我去,这也行啊?!! 这傻子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变得如此腹黑? 卜得闲叫人端了两大筐窝窝头上来。 祝枫热情邀请:“卜大人一起吃。” 卜得闲虚伪的客套:“皇子请。臣不饿。” 不吃?! 那这窝窝头就有问题了。 祝枫叫陈唯才两筐里各拿了一些混成半筐,递给外面的百姓。 老太监和张尚武又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这小子以前只管自己吃饱,哪管别人的死活。 外面百姓把窝窝头一抢而空。 祝枫一边嚼着草一边暗中观察卜得闲和屋子内各人的表情。 只是窝窝头太香了,他为了压抑自己伸手去拿的欲望,只能加快吃草的速度,然后拼命咽口水。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整个屋子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枫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满是青草味的饿嗝,问:“外面有人吃了不舒服吗?” 陈唯才看了一眼,一边吞口水一边回答:“没有。” 祝枫这才拿起一个窝窝头,直接塞到嘴里,翻着白眼囫囵吞下去,还抽空对其他三个人说:“吃啊。” 老太监他们不知所以,反正他说吃就吃呗。 四个人炫完了一筐窝窝头。 祝枫然后一边打饱嗝一边接着吃草。 虽然草药有效成分少,不过得益于他不停的摄入,现在中毒症状已经轻了许多。 而且吃饱了,身上终于有力气了。 卜得闲问:“九皇子打算如何赈灾?” 祝枫压根就不想管。 可是他才骗了一顿吃的,而且还要再骗好多顿,所以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便问:“朝廷可有派太医下来。” 卜得闲:“有,您就是朝廷新派下来的太医。” 祝枫倒吸了一口气:“什么?就我一个?!!” 卜得闲:“此次瘟疫来势汹汹。朝廷陆陆续续派了十个太医下来都死了。太医院已无人可用。” 祝枫的手抖了一下,问:“染上之人是什么症状?” 卜得闲:“全身溃烂出血而死。” 果然凶险!! 这特么是传染性极高的鼠疫!! 别说是这会儿的中医,就算后世的西医都没办法治。 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庸医能控制疫情才怪!! 祝枫:“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写个奏折,说我的医术不行,请皇上再派人来。” 再往前走绝对不行的!! 如果不能逃走,他至少也要在这里苟着。 不管皇上再派谁来,也肯定比他强。 只要那人一来,这些地方官就不会逼着他前进去送死了。 卜得闲:“全天下都知道,此次疫情非九皇子您不能扑灭。” 祝枫:“你真是阎王爷哄老婆,鬼话张嘴就来啊。我一个废物,能办这么大的事?皇上只是叫我来督办,以表示皇上对灾区百姓的关心。真正治灾救病,还得靠朝中的能人和神医!!” 卜得闲:“九皇子不必谦虚。皇上派九皇子赈灾,是遵照神谕顺从天意。” 祝枫一脸懵:“什么神谕?” 卜得闲:“疫情刚起之时,京城的河里突然出现一块奇石,上面写着‘龙生九子,九子为圣’。” 祝枫气得骂出声:“卧槽,这种骗人的把戏你们也信?谁都能弄块石头刻上字好吧。” 卜得闲拱手:“臣愚钝,只听从皇上的命令。明儿一早,臣就亲自护送您去泰和县。皇子请移至后院歇息一夜。”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这群人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啊!!不行,不能等了。天一黑就跑!!” 第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祝枫一行三人连同两头牛都被“请”进了后院。 不知道卜得闲是怕他惹事还是怕他自残,反正把这个院子里所有隐患都去除了。 靠墙的树连根刨起,坑填平。 别说是棍子和石块,就连一根树枝和石子都没留下。 可是这么彻底的清扫,也没能去除破旧腐败的气息。 屋顶透光,墙上青苔遍布。 院子里台阶上,甚至是房间里,能长草的地方全长满了草。 白天都看着像鬼屋。 祝枫皱眉:“就没有好一点的住处么?我好歹也是个皇子。” 卜得闲:“这就是给皇子您特地准备的。” 他懒得说多一句,扬长而去。 接着千户带人把这个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 把守这么森严,别说是人,就连鬼都出不去。 祝枫坐在长了草的台阶上,把头都要挠破了:妈的,到底要怎么破这个变态的局。 而且这身板儿弱得跟豆芽菜似的。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证明自己不会治病。 可问题是证明自己行很容易,证明自己不行却很难。 外面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卜得闲跟千户密语了几句,就跟千户就带着一部分士兵走了。 剩下的士兵在低声议论。 “他们去干吗?” “隔壁泰和县里已经有人感染瘟疫了,高烧打摆子,浑身溃烂。” “啊,这么快的嘛?昨日都还好好的。” “现在泰和县的人都在往这边跑,聚集在南城门外。县太爷和千户大人带人去关城门,防止灾民暴动。现在南城门只能出不能进。桥上全是百姓,连吊桥都没来得及抬起来。” “其实也已经晚了,昨日今日不知道已经从泰和县涌来多少人。” “那可如何是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祝枫攥紧了手里的草: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往后院走,老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 祝枫回头:“我如厕,你不必跟着。” 老太监点头哈腰:“老奴伺候您。” 祝枫暗骂:草,你是怕我跑了吧。 靠墙站好,一边放水一边观察周围。 太监离得远看不到。他却能看的清清楚楚。 墙根有个狗洞,不大的洞口被茂密的草丛挡住,刚好够他这种身材钻过去。 他暗喜: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 反正他们没把他当队友。 ------ 月黑风高,不知何处传来压低的哭泣声,像是孤魂野鬼在呜咽。 祝枫悄无声息起来,确认那三人睡熟了,才起身往后院走。 到了狗洞边,咬牙切齿许久,才下定决心钻了进去。 在生死面前,尊严算个屁。 再说他们都想害死他,他未必还傻乎乎的非要留下来等死吗? 祝枫专挑黑的地方走,加上身形瘦小,来来去去的巡查士兵竟然都没能发现他。 他很快就顺利远离了县衙。 如今已到中秋,夜里的风有些刺骨。 士兵们缩成一团在墙角熟睡。 昨日祝枫以为自己只是闭眼久了所以能在黑暗里比别人看得清楚,现在才发现原来这身体的夜视能力就是比别人强。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只有优点没有缺点,也不会让一个人只有缺点没有优点。 街边躺着许多百姓,拖家带口,身边是少得可怜的行李。 祝枫捂住口鼻,低头往北城门走。 如果不能爬墙出去,那他也要离城门近些,确保明天一开门,就能出去。 有人围坐在篝火边说话:“听说了吗?九皇子是老天派来救我们的药神。” “是,我听说能从大火里走出来毫发无伤,而且他以前痴痴傻傻的,现在机智过人,这不就是凤凰涅槃么?” “他爱民如子,今日自己都饿得没力气说话,却让我们这百姓先吃。哪怕他不懂医术,有这等胸怀,也定能驱散瘟疫。” “我听说,他是神农转世,亲尝百草。只要摸他一下,就有仙法护体,再也不会得病。”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卧槽,这些人绝对是我那几个狠心兄长派来的托儿!!为了确保大家逼着我去送死,竟然编出这种无脑尬吹的谎话!! 还有女人红着脸议论:“九皇子好帅,就连握草和吐草的时候都很潇洒。” “听说他尚未婚配,我要是能嫁给他,死也值了。” 祝枫:诶,这话我爱听。哪怕是谎话,我也喜欢。 “就是不知道那方面行不行。” “肯定行,虽然瘦,毕竟年轻,有力气。” 祝枫心说:行!!特别行!老子天下第一。要不你来试试? 篝火边的人有一个抬头看到了他,立刻起身过来问:“九皇子!是您吗?” 祝枫低头捂脸:“我不是。别瞎说。” 灾民们闻声,都跑过来,把祝枫团团围住。 “九皇子,求您救我。” “老天爷,九皇子,你真的来了,求您让我摸一下。” 这声音此起彼伏。 祝枫被着架势吓到了。 他也喜欢摸摸哒。 可是他喜欢的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姐姐们站一排让他摸,不喜欢还能大叫一声“换一批”的那种。 而不是现在这样浑身酸臭的老头老太排队来摸他。 祝枫嘴唇发麻,连退数步,大声说:“不要听那些人胡说,摸我不能治病。禁止再靠近。” 只是这些百姓惊恐之下,宁杀错不放过,压根不听祝枫的辩解。 无数只手朝他伸了过来,摸他的脸,摸他的胳膊。 祝枫急了,说:“本朝律法,袭击皇家子孙者杀无赦。” 这些人压根像没听见。 女人们挤不进来,就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靠。 手感真好....... 他浑身燥热,血脉偾张,一脑门子汗,猛然醒悟现在现在不是回味这个的时候,怒吼了一声:“停!!谁再乱来,我就要瘟神让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占女人便宜,而是这么多人聚集,摸来摸去的,只要里面有一个潜伏期的病人,就会传染给所有人。 而且他中招的几率最大!! 第5章 神不能流血 那些人听祝枫这么说,才停下,纷纷匍匐在地,再不敢出声和乱动。 祝枫整理了一下衣服,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逼我动真格的。” 讲道理无效,权威和律法都镇不住的时候,竟然只有迷信有用?!!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操蛋世界。 有人抬头问:“九皇子,您是不是已经有了治瘟疫的办法?” 祝枫:“没有。那些关于我的传言都是迷信。让我这废柴去治灾只会误国害民。大家务必一起上书,求皇上另派合适人选下来。” 天地良心,这绝对大实话。 多耽误一天,瘟疫就会多蔓延几处,控制疫情的难度就会加大几倍。 所以他尽快失踪或者死掉,让合适的人来,才对大夏和百姓最有利。 如果官员们都不肯或者不能点醒皇上,那就只能万民上书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 刚才拦住祝枫那人立刻说:“九皇子切不可妄自菲薄。您可是天选之子。” 其他人跟着附和:“是的,九皇子,您一定能救我们。” 祝枫心里一动,转头认真看着他。 话说,刚才也是这人在散播流言。 他唆使大家挤在一起,也会让瘟疫传播更快。 还有,明明素未谋面,这个人为什么能在这么黑的地方一眼就认出他来?!! 说明此人要么就一直跟着他,要么就见过他的画像,特地赶来找他。 总而言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啊!! 那人有些心虚,低下头。 不等祝枫在说话,人群后传来千户的吆喝声。 “散开!!” 拿着火把的士兵们们冲过来,把祝枫围住。 百姓们起身纷纷避让。 那人也趁机混在人群中逃了。 千户冲祝枫一拱手:“九皇子,微臣知道你救灾心切。不过城门这几天开不了,您先回去等等。” 祝枫叹气:得嘞,走不了了。 路上,刚才没挤进来的百姓一直跟着祝枫。 祝枫不停回头说:“别跟着了,我真的救不了你们。” 有个腿脚不便地老头子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娃娃,艰难地追赶,含泪哀求:“求九皇子给我孙儿赐福。我家十几口人都走散了,只剩了我们爷孙两。” 他一身枯瘦如柴,脸色因为长年日晒风和饥饿而黑中透黄。岁月与苦难还在上面一刀刀刻出了沟壑纵横。 前世的爷爷也是这般干瘦和蔼,满脸沧桑。 祝枫心软了,回头摸了摸那娃娃的脸。 虽然无用,但是能给他们一点心理安慰和精神支持也好。 那老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杂粮窝头。 “九殿下,你太瘦了,可一定要多保重。咱们大夏就指望着您了。” 祝枫想递回去:“不用,你留着吃,一路上务必小心。” 可无数人伸手过来,把老头挤到外圈去了。 祝枫缩回手,轻叹:算了,要传染早传染了,也不在乎多这几下。 他触碰伸到面前的每一只手,一边安慰他们:“不要着急,摸完你的摸你的。” 该说不说,这种像明星一样,被人簇拥和信任的感觉,还挺好的。 那些人把各种东西,红薯干,玉米饼子,菜干塞到他怀里。 “九殿下保重。” “九殿下,大夏就靠您了。” 祝枫眼角酸胀:这些百姓虽然愚昧,但还算纯良。 这样一来,他就更不能耽误他们了。 ----- 三个随扈站在县衙后门里面,如弃妇一般用哀怨的眼神望着被众官兵和百姓簇拥下走近的祝枫。 “皇子竟然撇下我们偷跑了。” “昨天还说得要跟我们同生共死。” 其实心里都在骂娘:你小子看来不是被毒傻而是变聪明了,还知道偷跑了!! 祝枫轻叹:“我要是失踪了,你们就可以直接回去复命说我死了,岂不是更省事?” 昨天他们不就是这么谋划的么?现在哀怨个屁啊! 卜得闲冲祝枫一拱手:“九皇子,本官本想等外面情况可控了再开城门把你送出去。既然你这么急切地想去拯救天下苍生,那明早就把你从城墙上吊下去。” 祝枫急了:“诶?!别啊。我老实待着还不行吗?” 卜得闲没理他,而是转身环视一圈,说:“诸位将士务必勤于职守,九皇子要是再有什么闪失,今夜当值的人明早都跟他一起去疫区。” 士兵们忙齐声应了:“知道了。” 祝枫心里问候了卜得闲的上下八代女性祖宗。 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膝盖莫名其妙发软便单膝跪下了,几乎同时脖子侧边一凉。 一道寒光如流星擦过,钉在他面前的柱子上。 众人盯着那尚在“嗡嗡”颤动的箭,沉寂了片刻,便开始大喊大叫:“有刺客!保护九皇子。” “有人要杀我们的救星,快抓住他。” 祝枫被人扑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了个大谱。我已经是蛤蟆掉进滚水锅-死路一条。竟然还有人费劲来刺杀我?!! 而且一次不成,还来第二次?!! 扑倒祝枫的人是张尚武。 此刻他心有余悸的说:“皇子吉人天相躲过一劫。要不是反应快,这会儿就被正中左胸。” 倒不是他这个侍卫有多敬业,也不是他改变主意不想让祝枫死,而是如果祝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刺杀,皇上肯定会问他保护不力的罪。 祝枫的心情很复杂:虽然说方才张尚武方才把他扑倒很多余,但是这种舍命相护让他变得很难做。 毕竟,他之前为了保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他们当作路人甚至是敌人。 “乒乒乓乓”一阵的打斗之后,刺客被绑了摁在院子里跪下。 祝枫盯着那人,瘦弱的身体迸发出的杀气却强大无比,笼罩住了整个院子。 那个孔武有力的刺客竟然被他目光逼得低下了头。 其实祝枫很感谢这个刺客。 神是不能流血的。 他一直在澄清自己不是神,却没有人相信,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证明了。 所以他任由伤口的血流淌下来浸湿了领口也不去擦拭,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然后传出去。 第6章 好敷衍的刺客 祝枫:“我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个刺客大声说:“我是鞑靼人。我们可汗说,你是大夏的救星。一旦你把瘟疫控制住,大夏又能集中精力继续收复燕云十六州,所以才要我来刺杀你。” 祝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汗好歹是个曾经一统华夏的君主,不可能这么蠢!!” 刺客:“您不用谦虚。可汗还说,只要我杀了你,瘟疫就会在大夏横行无阻。不出半年,大夏便再无可用之兵。我们就能轻松剿灭大夏夺回失去的中原入地!!” 祝枫的脸皱成一团:这个地方,怎么跟邪教组织一样,连刺客都这么说?! 外面的百姓全情激愤,冲进来围着刺客一顿暴揍。 士兵们被他们的癫狂吓到了,好一会才把冲进来的人都赶出去。 百姓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泄愤。 “我xx你老母,竟然敢刺杀我们的救星,劳资要把你千刀万剐。” “到底是哪个生儿子没**的混蛋把这个消息泄露给鞑靼人的,这就是卖国通敌。” 这场面让卜得闲都很惊讶,祝枫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得民心了? 就算出于本能也应该害怕和惊恐的鞑靼人,脸上却带着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和喜悦。 祝枫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对,刺客一点都不癫。 可汗也不傻。 一切不合理的行为背后必有个合理的动机!! 有没有可能,他刚才膝盖发软跪下不是走狗屎运,而是被人救了。 他转头看着地上,在自己刚才跪下的后方不远处,草根下找到了一颗匀净漂亮的石子。 没错,就是这个石子击中他的膝窝,让他完美躲过箭的袭击。 谁能预先知道有刺客出现,并跟刺客配合完美? 当然是刺客的同伙啊!! 他迅速转头扫了一眼人群,果然在最前面发现了刚才那个怂恿众人包围他的壮汉。 那就是刺客的同伙!! 刺客为什么又要杀又要救他这么矛盾? 而且刚才他独自在外面晃荡了那么久。 刺客多的是机会从容下手再逃走,为什么要等到他被这么多人保护起来的时候再动手? 因为刺客压根就没想杀他,而是在制造机会向所有人说出刚才那些话!! 是了,是了。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可汗压根不相信他这个傻子能挽救大夏,所以才要用这种方式确保所有人相信这个谬论然后支持大夏皇帝一条道走到黑。 等大夏全境染疫,他们就大举进攻,让汉人亡国灭种。 哪怕多让瘟疫多肆虐几天,也能帮助他们消灭更多大夏的劳动力和兵力。 鞑靼人这是把谎言包括在真实意图里,来混淆视听,真是阴险狡诈,完全不顾他和大夏百姓的死活!! 祝枫怒火中烧,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根银针,阴森森地说:“把他给我摁好,我要给他来个美甲套餐,让他尝尝十指连心的痛苦,看他说不说实话!!” 那个刺客昂着头:“你杀了我吧。虽然没能成功为鞑靼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但是英勇不屈的我将成为鞑靼的英雄。可汗会记得我,鞑靼的百姓会记得我的。” 这些话如一盆雪水,把祝枫瞬间浇醒:对,不能杀他。 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杀他。 不然就是帮他舍身取义,证实了流言。 可是也不能直接放走这个混蛋让他有机会挥舞着大刀来抢大夏的东西,杀大夏百姓! 要怎么样破了这阴险狡诈鞑靼人的反间计呢?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祝枫脑子转得飞快,走过去扶起刺客,解开他的绳索,然后握住他的手,用最诚恳的语气说:“我错怪你了。虽然可汗与我素未谋面,可汗却如此信任了解我,真是让我感激涕零。放心,我一定不负可汗所望,把大夏折腾到万里焦土,杳无人烟。到那时,我再打开居庸关,迎接可汗重回大都。” 周遭一片死寂:昂?中间漏掉了什么。刚才还说是大夏唯一救星,他现在就直接降敌了?!! 祝枫的三个随从更是一脸茫然:不是,这小子怎么忽然又犯傻了? 刺客呆住了,心里万马奔腾:你这小瘪犊子说什么?!!计划不是这样的,你应该高兴且骄傲的接受我给你带的高帽子,然后无脑往前冲。 祝枫把手按在刺客的肩膀上:“我现在赐给你一个无敌无形的铠甲,让你刀枪不入。任何人只要吃你一块血肉就可百病皆除,这样一来,就算瘟疫传到草原上,鞑靼人也不怕了。” 刺客表情呆滞,明显宕机了。 祝枫退开,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冲他一挥手:“去吧。把我的祝福带给草原上的每一个人。” 刺客终于想明白了祝枫的用意:你说我是神仙是吧。我就用你的谎话来打败你自己。我说你是“唐僧肉”。你猜猜你出去能不能受得住沿途无数人的刀子,他们吃了你的血肉又能不能不得病。要是不能,我就不是什么神仙了。 他心里疯狂问候祝枫的女性长辈,眼里要喷出火,嘴巴却死死抿着,生怕不小心泄露一个字。 祝枫望向卜得闲:“请大人收走他的武器,派人护送他从北门出去。” 他刻意背对着刺客是在给刺客再次发起攻击的好机会。 刺客没有任何动静,越发证实了他的猜测。 之前的刺杀演练过无数次,能让场面看上去凶险万分,却确保他只受皮外伤。 现在这么近距离,此刻要再动手,不能确保眼前这个豆芽菜一样的男人能不能经受得住攻击。 要是真的把祝枫弄死了,他们就前功尽弃,帮祝枫杀身成仁了。 卜得闲觉得自己看出祝枫的谋划,却十分疑惑:所有人都说九皇子鲁钝拙讷,那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如此谋划又是怎么回事? 祝枫见他没动静,挑眉又做出要掏圣旨的动作。 卜得闲忙下令:“照九皇子的话去做。” 反正这小子也蹦跶不出这天罗地网,总不能给自己落下个抗旨的把柄。 第7章 被感染了 刺客被押走,下面却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听说神仙喜欢用这种弱小的面目示人,来检验人的诚心和善心,只在关键时刻显露真身。九皇子现在不就是神仙显露真身吗?” “九皇子果然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有如此威严!!”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不儿?!你们这些人,脑回路怎么总是如此清奇?!不行,重病还是得下猛药。” 他往地上一躺,开始干嚎:“哎呀,哎呀呀好疼啊。不行了。流血太多,我要死了。神仙也会死吗?神仙也会流血吗?!!你们倒是来看看啊。” 卜得闲装作没听见,带着人出去,把门一关。 祝枫坐起来,无奈地喊:“喂,伤药总要给我一个吧。” 门打开,一个盒子被扔了进来,又关上。 祝枫捡起盒子,闻了闻:明矾粉,收敛杀菌。凑合着用吧。 一边给自己抹药一边对张尚武说:“张大人有没有盔甲,给我弄一副。” 今天出去被灾民们围住的场面太恐怖了。 幸好这些人只是想摸他一下,要是真把他当药吃,他会被生啃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这让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外面就是个黑暗森林,他这副羸弱的身子,压根不可能独自活下去。 张尚武冷着脸说:“没有,历朝历代对盔甲管制都很严,只发给需要上战场的士兵与宫中守卫。您若是要刀,我倒是可以给您弄一把。” 武器再多,武艺再高强,也杀不死这成千上万的敌人,也防备不住各个方向的攻击,更挨不住两刀。 所以,有坚固铠甲的人才能活下来。 私藏铠甲一件,仗一百,加一件加一百。 十件以上以谋逆罪论处,流流三千里。 听着好像没有直接绞杀剐裂,但其实一般人压根挨不住六十棍子就死了。 祝枫的手一顿,猛然醒悟:“对啊。与其染上病再找药来治,不如先给自己弄点疫苗。可是,上哪里去搞疫苗?!!且不说这个年代没有疫苗研制需要设备和器材,我特么现在连这个瘟疫到底是什么病毒都不知道。” 张尚武见他发呆,以为疼傻了,苦口婆心地劝:“还好今日没有伤到要害。九皇子还是安分点,能在这里耗一日算一日。若是不能,我们去了泰和县再想办法。” 祝枫眨了眨眼,继续涂药,说:“放心,大家很快就知道,我能治瘟疫这个就是无稽之谈。” 外面士兵又在议论了:“你听说了吗?刚才那个鞑靼刺客,一出去就被人给杀了。尸体都被分了。” 祝枫很得意:瞧瞧,见效多快! 都说不要信邪教吧,第一个被他“祝福”和“治疗”的人已经惨死了!! 他不信这些人还会相信他是神的鬼话。 士兵跺脚叹息:“哎呀,可惜我要当值,不然高低要去抢一点。” 另外一个腿都拍坏了:“是啊,就连那人的骨头都被人抢走敲碎吸食骨髓。” “鞑靼人该死,谁要他们想要谋害我们的天神!!” “九皇子真是天神救世,给百姓们送药来了。” 祝枫皱眉,心里万马奔腾:“不是?这合理吗?你们怎么能选择性脑梗呢?我给与他‘刀枪不入’的祝福已经被证明无效,你们怎么还信我说他包治百病呢?” 士兵:“刺客临死前说他在箭头上抹了毒药,都没毒死九皇子。九皇子真是刀枪不入。神仙在世啊。” 原本不信的随从们也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祝枫。 祝枫忙说:“你别听他们瞎说,要是箭上有毒药,我现在已经嗝屁了。” 张尚武从柱子上拔下箭头,闻了闻:“果然有毒药。” 多宝:“啊,还是剧毒羊踯躅。因为羊吃了立刻乱跑,抽搐,才取这个名字。人要是误食,会疯癫、呕吐、抽搐、甚至死亡。” 祝枫起身接过也闻了闻:“什么养只猪,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毒药名字。” 他冥思苦想:这不合理啊。又故意射偏避开要害,又在箭头上抹药,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一切看似不合理的行为都有合理的动机。 陈多福:“我也听说过,这玩意长得跟杜鹃一样,不过颜色是黄色的,山里很容易找到。” 祝枫:“哦,黄杜鹃。嗨。这玩意刚好能解曼陀罗的毒。这哪是要害我,这是给我送解药来了。” 曼陀罗毒导致燥热、狂躁、谵妄,羊踯躅药性辛温走窜,能搜风痰、定狂癫。 所以《本草纲目》《救急方》都说这东西能解曼陀罗毒药。 可汗这是一石多鸟之计,确保祝枫多活几天,多祸害几个地方,所以在假装刺杀提高他威望的同时也顺便给他上点解药。 可是张尚武他们明显不信祝枫的话,眼神变得很复杂:两次下毒,一次暗杀都弄不死他。莫非他真的是...... 祝枫被他们的眼神弄得心惊肉跳:“啊喂,你们不会也信了那些鬼话吧。别人犯糊涂也就罢了。你们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货色,你们最清楚。我要真有那神力,还需要饿得吃野菜?靠钻狗洞逃出去?我直接飞升逃走不就好了。” 张尚武他们交换了眼神:说的也是。 门开了,是侍卫送了早饭进来,一筐杂粮窝窝头。 祝枫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张尚武吃了一个,就停了。 平日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顿要吃小半筐馒头。 多宝打量了一下张尚武:“话说张大人,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如今这世道,旁人有一点异样,都要小心。 张尚武:“没有胃口,大概是多日赶路,又没吃饱,所以浑身乏力,肌肉酸痛。” 多宝一下就站起来,跑开老远,指着他说:“不对,你脸色就格外红,分明是发烧了。肯定是已经染上瘟疫了。” 陈唯才发出女人一般的尖叫,拉着祝枫跑开,说:“皇子,你看他的手!!” 张尚武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红色丘疹,然后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祝枫苦笑:得,终于不用担心被送去疫区了,因为现在这里就是疫区。 不过我这会儿死了,倒是拉快了进度条,不会再延误大夏救灾的时机了。 第8章 关起来等死 多宝惊恐拍门大喊:“放我们出去,我们里面有人感染瘟疫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祝枫:“我说公公啊,你精明一世怎么现在糊涂了。本来我们还能悄悄逃走,现在你这么一闹......” 多宝一听,忙闭上了嘴。 可惜外面的士兵已经听见了,然后飞快去报给卜得闲了。 卜得闲如临大敌,派了一圈弓箭手面朝围墙守卫,下令说,里面的人要是敢出来,杀无赦。 接着他和千户在门外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千户:“这个疫病传染性极高,既然有一个得了,其他三个肯定也中招。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尽快把他们四个现在就从南城墙吊下去,以免感染更多城里的人。” 卜得闲:“行。那么问题来了,谁进去绑他们出来?这个疫病,可以通过呼吸传播,就连触碰一下都会感染。谁进去谁死,而且还会继续传染其他人。到时候我们一样会被连累。” 千户抿嘴:“那以大人的意思,当如何?” 卜得闲:“听逃出来的人说,这个病从得病到死亡最多七日。如果七日不死,那就不会死了。所以,我们不如让他在里面自生自灭,每天从墙头送点吃的进去。七日后,再一把火烧了这个小院,向皇上报告。” 张尚武是三个人里最强壮的,说不定能侥幸活下来。 其他三个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就未必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第2章、医者仁心 多宝又开始拍门,尖着嗓子嚎哭:“求求你们放我出去,跟他关在一起,我必死无疑。我若能安全回京,一定在皇上面前为二位大人说好话,助二位大人连升三级。” 祝枫淡定朝张尚武走过去。 陈唯才缩在门边,急得对祝枫招手:“皇子,你不要命了,别过去。” 祝枫:“要传染早传染了。现在躲开也没有用。” 欧洲鼠疫死了几千万人。 一旦传染,别说是现在这种医疗水平,后世也治不了。 病毒潜伏时间长达一两周,虽然没有症状,但是也有传染性。 期间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祝枫过去扶着张尚武到里面躺下。 张尚武呢喃着:“好渴,好热。” 祝枫倒了一碗水给他。 他毕竟学过几天医,所谓医者仁心,虽然救不了病患也也尽量想办法让对方舒服一点。 张尚武,这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接过碗开始流泪:“皇子,属下那样对你,你还救我,真是菩萨心肠。” 祝枫沉默了一下,说:“不必多想。就冲你刚才舍身把我扑倒,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若是我们不幸一起感染疫病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你先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不是他圣母心泛滥,而是三个人里面只有张尚武能打。 今天他深刻地认识到,没有张尚武,他就算侥幸逃出去也活不下来。 况且他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中国人,既然把张尚武当队友,哪怕是在战场上,也要拖回战友尸体,现在就更不可能抛弃对方了。 祝枫用手试了试张尚武的额温,有些惊讶:这练武之人果然身子很强。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高热寒战,可是他依旧还只是低热潮汗。 不过,鼠疫病毒的攻击性很强,单靠个人免疫是绝对抵抗不了,在强壮也没有用。 这个病又叫黑死病。 一旦发作,数小时到一天内,手背上的红色小斑点便会迅速扩散到全身、颜色加深至紫黑色。 最早明早,最迟明晚,张尚武就会皮肤坏死、溃烂,流血而死。 接着他和院子里那另外两个人也会步张尚武的后尘。 除了等死,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索性躺平好好睡了一觉。 这是他来这里几天,睡得最好的一晚。 可以说是黎明前的黑暗,也可以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 祝枫梦见自己去白脸黑须的阎王那里拍桌子骂娘:“我刚死,你们就把我弄来体验真人版‘生化危机’。我可不是什么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要是被逼急了,就拆了地府!!大家一起玩完。” 那老头竟然还理直气壮的pua他,说:“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华夏之地已经卡在这个瘟疫上经历数个轮回,都以亡国收场。你精通中西医和机械武器制造,是天选之子。” 祝枫说:“这天灾,谁也没法解决,你们太瞧得起我了。” 那老头说:“你再忍耐几日,过几天就顺了。” “顺你麻痹!!” 祝枫气得大骂连桌子都掀了,结果动作太大,一下坐起来,醒了。 月光下,那头母牛在院子里悠闲的吃着草。 小牛一靠近,它就躲开,一靠近,它就躲开。 所以小牛饿得直叫唤。 祝枫又躺下了,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个什么操蛋的世界,连畜生都没有舔犊之情!!” ----- 早上,祝枫一起来就去看张尚武。 张尚武还是低烧,精神还更好了,吃了半筐馒头。 疹子跟之前差不多,依旧只有手背上有。 祝枫很惊讶:如果是因为个人体质,那张尚武就强壮到不合理了。 除非压根就不是鼠疫。 他仔细看了一下张尚武的手指,发现上面有快要愈合的伤口。 无数不合理的细节在他脑子里汇集成了一个合理猜测。 祝枫指着一直墙边的两头牛,问:“张大人,你不是前天晚上找到牛的吧?应该是七八天前就找到了。” 张尚武满脸羞愧跪在地上磕头说:“果然还是瞒不过皇子的慧眼。我们初到两县交界之处那晚,我就找到了这两头牛。因为实在饥饿,就私自把它们留了下来。想着有一口牛乳喝也不至于饿死。结果您说要逃,我只能把它们牵出来了。结果,九皇子见到牛就挤了一碗奶给我,我才自觉狭隘且自私,无地自容。此刻更是无颜面对皇子。皇子要是觉得而不解气,只管打我骂我。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了。” 祝枫抬手制止了他的絮叨,说:“停。我的意思是,你在七八天前就接触了牛。而且你第一次挤奶的时候,手上有伤口,所有你感染的是牛痘,不是瘟疫啊。” 第9章 连对女人的口味都变了 牛痘的疹子只在感染部位,且所有皮疹处于同一阶段。 鼠疫的疹子分散在全身,而且各个阶段都有,无规律,所以很容易区分。 按照祝枫来的那个空间的历史,要几百年后牛痘才会从欧洲传到中国。 结果现在竟然大大提前了。 张尚武抬头:“昂?!牛痘是什么?” 祝枫:“你没听过吗?” 张尚武茫然摇头:“不曾听说。” 祝枫:“一种病,牛身上长的脓疱,可以通过伤口传染人,但是不至死。” 张尚武:“臣也去过大夏的不少地方,闻所未闻皇子说的这种病。” 祝枫惊悚转头看向那头牛,寒毛一竖:没错。 大夏肯定没有人得过,不然牛痘抗体能免疫天花的秘密早该被发现了。 所以也没有大夏的牛得过牛痘,不然早该传染给人。 这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 牛痘对牛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完全能自愈,可是也要从别的病牛身上感染,不会凭空产生。 那么问题来了,面前这一头“特别的”奶牛是从哪里来的? 祝枫过去查看了一下那头牛,在那头牛身上发现了牛痘的脓疱,越发确定了张尚武就是被牛传染的,问张尚武:“你在哪里找到的牛。” 张尚武:“就在我们下榻的农户邻居家的院子里。” 祝枫:“你仔细看看,这头牛跟咱大夏一样吗?” 张尚武观察了一下,说:“您这么说,我才觉得怪异。大夏以黄牛和水牛作为耕牛使用。这头牛虽然也是黄色,但是体格要大很多,而产奶也比普通黄牛多。这头小牛却是正宗的小黄牛,真是古怪......” 祝枫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鞑靼人的奶牛。” 张尚武惊讶得瞳孔一扩,忙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头牛,连连点头:“没错,我在边关待过,鞑靼人样的牛就是这个样子,而且大多体型比这个还要大。” 祝枫脑子转得飞快:对的。鞑靼人伪装成牛贩子赶着牛从北边过来,然后特地把奶牛放他们下榻的农舍旁边,让出来找食物的张尚武捡到奶牛,好给祝枫提供源源不断的牛奶,避免他太早饿死打乱计划。 为了避免被人怀疑。他们还特地选了一头体型稍小,颜色跟黄牛相近的奶牛。 光这样还不够,他们临时找来了一头小牛犊,让母牛产奶这件事变得合理。 所以母牛小牛不但不是母子,连“熟牛”都不算,所以压根就不亲。 结果奶牛被张尚武藏起来了,过了好几天才到祝枫面前。 如果不是这头牛把牛痘传给了张尚武,压根不会有人发现这头牛的奥秘。 张尚武指了指外面:“要告诉他们,我没染疫么?” 祝枫:“不必说。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信。被他们误会,我们还能在这里多混几日。” 虽然被关在院子里没有自由,总比被从城楼下吊着送进疫区好吧。 多宝和陈唯才昨晚上猫在旁边的房间睡觉,早上就缩在门边一直观察着祝枫和张尚武的一举一动。 这会儿他们两惊恐的议论。 “他们两个时哭时笑的到底在干什么?” “听说高烧之人会产生癔症,他们两个已经脑子不清醒了。” “他们两竟然去骚扰那头母牛了,禽兽啊。” 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京中来信。” 几封信被从门缝里塞进来。 多宝哼了一声:“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现在连皇子都懒得叫一声了。” 四人各自拿了各自的信,分散开看。 祝枫的有两封。 一封是祝枫的生母李氏的,无非就是叫他多穿衣,好好吃饭,听话。 祝枫随手就要扔,手却不由自主把那封信又放回了随身的包里。 另一封则是一个叫王美兰的女人写来的。 祝枫毫不犹豫就扔了。 多宝捡起来:“皇子,这可是跟你订婚的王小姐写来的。您之前那么喜欢她,在皇上面前跪求了数日才得到赐婚的。” 傻皇子人生第一次如此坚持,感动了皇上,才得到的姻缘。 王小姐要求退婚之事传到他这里事,他还痛哭了一天。 现在王小姐写信来,他竟然不看? 陈唯才一听也兴奋起来靠过来:“看看。” 祝枫:“不看。无关人士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 多宝:“可她是京城府尹王大人的长女。您跟她说点好话,说不定能让你快点回去。” 祝枫冷笑:“公公啊。您真是比我还天真。这种女人不趁火打劫都算是心怀仁慈了,你还指望她能雪中送炭?就算她愿意,我也不可能去求她。” 多宝:“可是当时她跪求皇上取消婚约,皇上并没有当场答应。只说等你从疫区回来再说。这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祝枫说:“你们猜皇上为什么没有当场应允?是怕我受刺激逃回去找王美兰而已。” 其实拖着跟同意取消婚约也没有区别。 反正大家都觉得祝枫不可能活着回去。 从王美兰的角度来说,肯定更想跟活人解除婚约。 毕竟当个未亡人,以后要想再嫁人,男方会说她“克夫”。 陈唯才:“皇子,请让小人为皇子念信。” 反正这个傻皇子十个字有五六个都不认识。 祝枫:“你想看就看吧,正好让你们彻底死心。” 王美兰的信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勇往直前”“要有胸襟与担当”的话。 其实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不要活着回来,不要逃跑连累我们。” 陈唯才念到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说:“这女人真真面似柔婉,心若蛇蝎。说得这么好听,其实就是为掩饰她的凉薄,竟然鼓励皇子赴险,真是个狐媚子!!枉我们皇子倾心相待!!” 其实当初他是反对祝枫痴迷王美兰的。 祝枫:“帮我写封信给皇上。请求解除婚约。何必吊着人家。” 三个人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浓烈了:如果说大病之后,脑袋开窍人变聪明了还情有可原。 会看病也是之前他学了医。 连对痴迷的女人都忽然变得如此冷漠就太不合常理了...... 第10章 两个bug能work 祝枫:“赶紧写啊,还等什么?趁着有信使来带回去。” 古代不管距离多远,都靠人力送信。所以送信来的人会顺便把回信带回去。 不然就得等很久才有信使。 陈唯才:“臣不敢......搞不好信发出去,您就会各种后悔,然后怨我.......” 祝枫也想起来了。 当初王美兰靠近这废柴,使出勾栏手段各种勾引他。 陈唯才便提醒废柴,王美兰动机不纯,长这么漂亮怎么可能甘心嫁给一个傻子?肯定是想通过他结交其他皇子。 废柴醒悟后跟王美兰绝交,又迅速后悔,不顾自己的尊贵身份,跪在闺房外数日,把这些年攒的一点家底都给了王美兰求她回头。 然后又死皮赖脸求着皇上赐婚。 皇上为了让王家能配得上皇家,把王美兰的父亲从分掌水利的小小六品通判破格连升三级,成了正三品府尹,亲自下旨赐婚。 王美兰才不敢再有别的动作,其实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 不然废柴离开京城的时候,她怎么会连送都不来送,而是去皇上那里跪求退婚。 结果当时这废柴说什么? 他说:“她也有她的难处。艳绝京城,却有个无用的父亲,好赌的哥哥和体弱的母亲。她不得不想办法自保。” 祝枫此刻暗暗苦笑:“这不就是妥妥的舔狗么?又蠢又天真。活该被人瞧不起啊。就算是我碰到这种舔狗,都恨不得揪着领子扇上两巴掌。” 嗯,必须要亲自动手,才能让人相信他的决心。 这废柴别的没有,笔墨纸砚,倒是挺齐全。 祝枫一边写,一边问:“贱人的贱字怎么写。算了,不写了。” “淫荡两个字怎么写?” 蛋疼的是,他这个堂堂大学生,不会写繁体字,倒成了半个文盲。 他想学,陈唯才却不敢教。 多宝也小声劝:“皇子还是客气一点比较好。王小姐毕竟是府尹千金,就算不接亲家也不好接仇家。” 这傻皇子倒是不怕,要真能活着回去,也至少还是皇子。 他们三个就不一样了,就算自己回不去也要考虑京城的家人。 祝枫写完,陈唯才和多宝又凑到一起看。 “我与王美兰小姐缘分已尽,从今日起,婚约作废,各自嫁娶,互不相干。请皇上恩准。” 怎么说呢。虽然不符合奏折的格式,但是言简意赅,把事情说清楚了。 权且当是家书吧。 祝枫把信抢过去,封好,沉着脸说:“本皇子写信什么时候还需要你们来审核批准了?” 多宝和陈唯才低头:“奴才不敢。” 刚把信从门缝里塞出去叫信使送走,就听见围墙外正在交接班的士兵声议论。 “昨天南城门外已经有人出疹子了。大人们都叫士兵们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人从南城门混进城,现在连北城门也关闭了。” “完了,感染了。只要三四天他们就会浑身溃烂流脓出血而死。” “在城墙和门边巡逻的弟兄们都用布遮住口鼻。” 多宝和陈唯才越听越害怕,看了一眼祝枫他们,用袖子捂住口鼻。 祝枫却听出了其中的异样:不对,鼠疫的机理是在侵入淋巴结构,虽然也会出疹子,但是疹子不会变成水泡和脓疱,而是直接皮肤溃烂。 祝枫忙大声对外面的士兵说:“叫你们大人来说话。” 伍长:“大人吩咐过,我们只管给你们送饭,其余一律不管。” 祝枫:“半炷香之内,他要不来,我就把衣服脱了扔出来,让你们全部感染。” 外面沉默了一下,说:“九皇子稍等。” 片刻后卜得闲来了,声音十分不悦:“九皇子又要玩什么把戏,本官事务繁忙,实在不得空。” 祝枫:“大人作为父母官,要带领全城抵抗瘟疫,应该对症状了如指掌。请你给我细细讲讲,我也好知道我们的病到什么地步了。” 卜得闲回答:“此病初起之时,寒战、高热,常伴有显著咳嗽,头痛乏力、腰背痛。儿童出现呕吐、痉挛。三四天后体温略微下降,但开始出疹。疹子两日内就会遍及全身,且转为脐状的水疱。水疱转为脓疱时有明显痒感和疼痛。病人像穿了一身厚厚的铠甲。此时体温会再度升高。同时口腔溃疡,流涎、咽痛,接着全身呈紫黑色,溃烂流血致死。从发热到死亡最多十天。” 祝枫想了想,说:“这么说,这一次的瘟疫不是鼠疫,是天花啊。” 如果不是鼠疫,那就还有办法可救。 卜得闲:“说是天花,又不太像,因为比以往都要凶险。人一旦染上,鲜有存活。即便有极少数侥幸不死,轻则满脸坑疤,眼盲口歪,重则呆傻疯癫,肢体残疾,甚至半身不遂。” 祝枫自言自语:“没错,融合性天花和出血性天花这类重症天花的后遗症就是这样。” 虽然不如鼠疫凶险,但是重型天花也很恐怖啊。 张尚武感染的也可能不是牛痘而是天花。 就看哪种病毒先攻占他的身体了。 张尚武听外面说着,又害怕起来,犹豫着问:“皇子刚才说我不会死,是真的么?我现在也在出疹子,跟他们说的症状大差不差。” 祝枫:“你脱光我看看,你哪里还有疹子。” 张尚武犹豫了一下,便脱了个精光。 陈唯才装模作样掩面,其实在偷看:“非礼勿视。吼,真厉害。果然是武夫。” 多宝酸不溜秋地说:“哼。他有的东西,我以前也有,我比他还大。” 祝枫确认张尚武只有手背上有疹子,刚才吊起来的心,又落下了:“我可以确认你这个是牛痘。” 牛痘是局部感染,而且所有皮疹都处于同一阶段。 而天花是多阶段皮疹并存,且遍布全身。 所以区别还是很明显。 再凶险的天花到了接种过牛痘的人面前也是软柿子。 天花肆虐大夏,鞑靼人为了保证他这废柴耽误治疗瘟疫,送来牛。结果牛身上就有阻止天花的疫苗。一环扣一环,合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个bug是bug,两个bug能work吗?” 第11章 原来是活祭品 祝枫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也接触了母牛,手背上还有火星烧灼的伤口。说不定也已经传染了牛痘,只是还在潜伏期,没发作。 但是他不能冒险,必须再给自己接种一次。 这会儿正是他缺人的时候。 要在这个“黑暗丛林”活下去,他就要想办法保住勉强算是同盟的陈唯才和老太监。 天花的潜伏期传染性低,也就是说现在他给他们两接种牛痘也还来得及。 他问张尚武:“以你现在的体力,能摁住书呆子和老太监吗?” 张尚武:“没问题,他们两个不男不女的,在我手里跟小鸡一样。你就说先弄谁吧。” 祝枫拿出针:“帮我把他们都绑在长凳上,务必绑结实了,让他们不能乱动。” 张尚武撸袖子朝那两人走去。 书呆子和老太监开始尖叫着满院子窜。 “你别过来,别过来。” “啊,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把我绑起来,为什么脱我衣服?非礼啊!!张尚武,没要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然后他们的嘴巴就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唔唔”地含糊声音。 院子外的士兵们交换了惊悚的眼神,一起说:“禽兽啊。” 老太监还好。 书呆子简直比年猪还难按。 祝枫他们把这两人绑好,满头大汗。 张尚武气得直骂娘:“书呆子,平日叫你做点力气活就哼哼唧唧,拈轻怕重的,现在怎么这么生猛?!” 祝枫问张尚武:“你那里是不是有烈酒。” 这混蛋是因为酗酒才被踢到他这里来做护卫。 让一个酒蒙子戒酒比让母猪上树还难,所以他才张尚武肯定藏了酒在身上。 张尚武脸上一红:“是,属下是带了一些打算夜里喝来暖身。” 祝枫:“给我,反正你这几天也不能喝。” 张尚武:“那个酒太烈,你还小喝不了。” 祝枫:“我不喝。我自有其他用处。” 陈唯才吐掉嘴里的布,说:“你们不是是想杀我们,给我们吃断头酒。” 老太监:“不是,杀人前都要往刀子上喷酒。” 陈唯才:“皇子枉我对你一片赤诚,你竟然如此对我。我好伤心。” 祝枫:“你们两个废话真多。” 又把他们嘴巴堵上了。 张尚武进去拿酒。 讲道理用人身上的牛痘脓液接种最好。 但是就算从最早发病的张尚武身上取脓液也要等三四天。 然后这两人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完成从潜伏到发病再痊愈产生抗体的全过程。 而他现在在跟时间赛跑,所以最好从牛身上取脓液接种。 按照詹纳原始方案:母牛乳房的成熟牛痘脓疱里含有完美的接种物,牛痘病毒活性最高,还能排除混合感染。 祝枫用灯的火焰给银针消毒后,凑近母牛:“乖乖,别动,让我扎你一下,保证不弄疼你。我真的就在外面蹭蹭,绝对不进去。” 外面的士兵听得面红耳赤:“这小子太坏了。” “禽兽不如。”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一回头,就看见陈唯才带着板凳跳着走了。 祝枫皱眉:“卧槽?!” 另一边又传来“唰,唰”的声音。 祝枫循声望去,又挑眉:“嘶,诶?” 老太监像个毛毛虫一样侧身在地上带着板凳咕蛹走了。 张尚武从里面赶出来,一脚踩住老太监的板凳:“你要去哪里?” 多宝回头哀求:“张大人,老奴也活不了几年了,求您放过我。” 祝枫则摁住了陈唯才。 陈唯才哭泣:“人家一直对你最好。九皇子怎么能这样对人家。” 祝枫和张尚武把他们两个抬回来,摆好,堵上嘴。 祝枫用烈酒给自己的手和手臂,以及那两人的上臂外侧和牛的取痘部位消毒,再用消毒后的银针挑取母牛脓疱里脓液在他们胳膊上划了三道浅痕。 渗血不流血,力度刚刚好。 张尚武:“然后呢?” 祝枫:“给他们把衣服穿好,让他们在这上面待半天。不然一松开他们,他们又作妖。” 怕他们被憋死,祝枫取了他们口中堵塞的布。 陈唯才开始哭泣:“你真是性格乖戾,心肠狠毒,所行之事,禽兽不如!你想死去死就好了,还非要拉上我们。反正不管染不染病,你最后都必死无疑。” 老太监则重复一句话:“我不该切了自己,我怎么那么傻,不然也不用跟着这个活祭品来送死......” 张尚武厉声喝了一句:“胡说什么!!” 祝枫盯着他:“为什么不让他们说,你是不是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张尚武低下头,心虚的说:“没有。” 祝枫又望向太监和书呆子:“说吧。” 老太监和书呆子不敢看他,小声说:“没有。” 祝枫举起银针,似笑非笑地说:“江湖上说银针刺入穴位一招致命有些夸张,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比如刺破心脏、肺脏,会引发大出血或气胸。又比如深刺颈动脉、椎动脉或延髓,也是片刻毙命。你们想怎么死?不然扎眼睛,捅破耳膜也行。我看你们又聋又瞎的,还怎么逃?” 老太监吓得脸发白,忙说:“奴才该死。确实没把话说完。那石头上还有下半句‘以圣祭瘟,瘟神可退。’” 陈唯才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杀人诛心,补了一刀:“你亲爹执意送你去疫区,不是因为相信你能治病,而是要把你作为活祭品献给瘟神,让瘟神退走。宫里都知道,却怕你逃走,都不告诉你。” 祝枫捏紧了手里的针,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死死盯住他们。 “卧槽!!你们这群畜生!!亏我还想救你们。亏我刚才还有那么一瞬,想要把这个法子上报给朝廷,拯救大夏。结果你们从上到下都把我当祭品?!!” 他的杀气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悄无声息地漫过整个院子,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胸口发闷。 让张尚武这个曾纵横沙场,杀人不眨眼的武夫都觉得牙齿发冷,指尖发颤。 他“噗通”一声跪下,磕头:“九皇子息怒,下官等知道自己冷血自私。只是下官虽然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家中尚有老少妇孺。若是下官泄露天机,完不成任务,他们都会遭殃。下官此次受皇子大恩,以后定生死追随,肝脑涂地也再不敢有二心。” 第12章 万物为刍狗 祝枫垂眼收起针:“我会找机会离开。到时候,你们谁还敢拦着我,杀无赦!!” 只要得过牛痘,就等于穿了一件能防御所有天花的隐形铠甲,从此就能无所畏惧在疫区横行。 而且,既然他们把他当活祭品,他不能回京城了。 张尚武抬头:“九皇子。百姓是无辜的。他们都只当九皇子是救星,不知道人祭之事。” 祝枫面无表情:“我说过,我不是什么救星,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别人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只能照顾好自己。这几日你们自求多福,不要来烦我。” 他进去主卧,关上门,然后倒头就睡。 张尚武替那两人解开绳索,抱怨:“叫你们不管住嘴,现在伤了皇子的心了吧。” 老太监:“你倒是说得轻巧,试试被人拿那么长那么粗的银针指着,看看你说不说实话。” 陈唯才:“可我们若是一直瞒着他,等到了地方才让他知道,岂不是更残忍。” 张尚武叹息:“知道了又怎么样,跑掉也会被抓回来。与其每日痛苦,不如让他糊里糊涂,开心过完剩下的日子。” 祝枫在里面,忽然对这三人没有那么生气了。 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他们不管告不告诉他,都没错。 而且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 他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为了他拿家人和自己的生命来冒险。 祝枫睡了一整天,夜里在院子里散步。 星空倒是比后世的天空要澄净许多,银河如镶满各色珠玉的纱带铺在天上。 来了这个世界几日,这会儿才得空闲,好好思索一下。 要是穿越到明朝也好还,他历史学再差,好歹也知道大事发生的顺序。 这偏偏是个平行空间,他跟所有人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 他现在发愁的是,怎么摆脱被押送到疫区中心成为活人祭品。以及逃走后,怎么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活下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重生到这个倒霉蛋身上纵有万种不好,却也有一个大大的好处。 那就是摆脱了那副爬层楼都要喘半天的残破衰老躯壳,重新拥有了涌动着无限生机和活力的年轻身体。 这是多少顶级富翁和伟人求而不得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皮肤光洁的手,却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奶牛身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话说,难道真的有神仙在暗中帮他?!! 知道他面对的是天花,就“贴心”送来一头带天然疫苗的牛? 那个旱厕的墙脚有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在星光下格外耀眼。 祝枫走过去,看了看,自言自语:“诶,是墙硝啊。” 墙硝可以提炼硝酸钾,制造黑色火药,还能做其他很多有用的东西。 “九皇子,九皇子。”有人在墙那边小声叫着,打断了他的思路。 祝枫听出这是那日追着他塞窝窝头的老头声音,忙应了:“我在。” 老头:“啊,九皇子,你还好吗?我听说您身边有人已经染病了。今日县太爷给我们一人发了个小药包。我怕你没有,所以给你送来了。” 祝枫心情很复杂,既感动又心酸,沉默了一下,才说:“你不必管我,尽快往北去。” 老头絮叨着:“我走不动了,孩子太小,也经不起折腾了,打算留在此处听天由命。我的大孙子跟皇子差不多年纪,也跟你一样瘦弱。看到你,我就想起他来。我是潭州人,姓齐,想去京城。本来大孙子也跟着我,那日被官兵冲散,如今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生死未卜......”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祝枫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远处士兵听见动静,爆喝了一声:“谁?!” 齐老头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孩子也哇哇大哭。 士兵们呼啦啦冲过来,把老头围在中间。 齐老头跪在地上:“官爷饶命,草民只是来看看九皇子。” 伍长厉声说:“这里面有人已经染病,你不要命了。” 齐老头:“九皇子是大夏救星,是神仙,不会那么容易死。” 祝枫苦笑:迷信害死人,一边说他是救星是神仙,一边给他送药。 伍长:“你这老头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孩子哭得声音都嘶哑了。 祝枫大声说说:“打开门,我给孩子点牛奶,保证不跑。” 伍长:“不行,卜大人说......” 祝枫打断他:“你要不开门,我现在就诅咒你生病。” 伍长立刻就叫人打开了门,捂住了口鼻退到远处。 祝枫挤了一碗牛奶放在门外地上,然后退回了门里。 齐老头老泪纵横,把药包放在地上,磕了个头,端起牛奶走了。 祝枫:“诶,药包不必给我。我拿着也没用。” 伍长忙把门又关上了。 祝枫从门缝里看到那老头一瘸一拐远去的佝偻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别说是平头百姓像刍狗,就连他这个金枝玉叶,不也像畜生一样,被哄骗着,威逼着,不远千里送自己来做祭品吗? 张尚武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说:“九皇子,我的斑丘疹变成水泡了。” 祝枫很无奈,牛痘和天花都属于痘病毒科正痘病毒属,核心抗原高度同源,所以两种病毒都都会经历皮疹到斑丘疹到水疱到脓疱再到结痂的完整过程。 只是两种病毒过程的烈度和对身体的伤害不一样。 再说,他就一只手背上长了几个脓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外面的伍长忙厉声交代身边的兵卒。 “你,去告诉卜大人,确认张大人染上瘟疫,且已经到了水泡阶段。” “你,去抓住刚才那老头,趁着他还没发作,从南城墙放下去。” 祝枫急了,隔着门大声说:“不要伤他。把他送到我这来,不然我就让你们全部得瘟疫惨死。” 伍长忙又拉住那人:“把老头抓回来,别伤他。” 祝枫:“还有。张大人得的不是瘟疫,是牛痘。你们不要乱说。不然引发百姓恐慌骚乱,谁也负不起责。” 惊恐之下,人们会做出很多反常的事。比如哄抢物资,打砸放火,给被瘟疫威胁的庐陵城雪上加霜。 第13章 打死也不说 伍长猛然反应过来,忙又吩咐属下:“除了禀告卜大人,谁也不能说。” 等属下散开忙碌去了,伍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临危不乱,挺有大将风范的...... 齐老头腿脚不好,所以走不快,片刻就被拦住。 那些兵不敢靠近和触碰他,只能用刀剑逼着他进院子。 加上书呆子和老太监这会儿又在把门擂得震天响,越发加剧了恐慌气氛。 齐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恐万分,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 祝枫冲那两人说:“再叫,我再给你们加点毒,让你们发作得更快。” 那两人忙闭上嘴,乖乖抱着膝盖,靠门坐下。 祝枫安慰他:“老伯莫怕。你相信我吗?” 齐老头:“信。” 祝枫:“好,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可保你不染瘟疫。” 齐老头从西边来,不是疫区,所以接种还来得及。 齐老头给过他一个窝窝头,也算有一饭之恩。 他现在救老头一次就当报恩了。 祝枫接过孩子,拿出工具,给孩子和齐老头都接种了。 齐老头十分疑惑,问:“这是何意。我从未见哪个大夫这么治病。” 祝枫没法跟他解释清楚疫苗和抗体这些东西,只能含糊地说:“我给你做个记号。这三道杠是乾卦,象征着天。以后瘟神看到你的记号,就会绕着你走。” 齐老头激动得满脸红光,又要跪下。 祝枫扶起他:“别,你就安心在这庐陵城里等瘟疫平息,家人回来。” 齐老头眼里的光又熄灭了,勉强笑着:“好。” 他心说:九皇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我这种人根本找不到活干,捱不了几日,最后多半夜会饿死。 老太监和书呆子在心里尖叫:别听他的鬼话。他就是个小阎王!!昨天还说要用针扎我们眼睛和耳膜。 祝枫又说:“如果有人问你,你为何不得病,或者为何得病不死。你要怎么说?” 齐老头:“九皇子是神仙下凡,庇佑我。” 祝枫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你要说小时候就得过天花,所以这一次再得,毒性就小了很多。因为你腿脚不方便,别人听你这么说,会以为这是天花落下的毛病,相信你。” 齐老头:“啊,九皇子为何要我撒谎。” 祝枫解释不清楚,只能含糊的说:“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是因为,如果不让齐老头这么说,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会一口咬定他能治病,越发坚决地逼着他去送死。 以他的常识,古代的灾区缺吃少穿,尸横遍野,流寇横行,绝对不适合人生存。 祝枫又说:“若有人问你这孩子为什么也能幸免。” 齐老头:“小时候得过天花,所以这一次再得,毒性就小了很多。” 祝枫哭笑不得:“不是,你要说这孩子天赋异禀。” 齐老头:“啊.....” 祝枫捉住齐老头的胳膊:“齐老伯,务必记住我的话。” 齐老头见他如此郑重,忙点头:“知道了。” 祝枫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我给你画得符咒要配合一句咒语才能起效,就五个字,请你务必记牢:打死也不说。” 齐老头:“记住了,打死也不说。” ----- 也不知道是不是祝枫第一日挤牛奶就感染了病毒,还是他免疫力最差,所以比书呆子和老太监先开始发热。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以免这些人一慌乱,又对他做出点莫名其妙的事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狼生病虚弱的时候,不得不远离狼群,避免自己被同伴吃掉一样。 他现在琢磨着怎么安全地独自离开。 现学功夫也来不及了。 要不做几个小兵器,危险的时候还能争取点逃命的时间。 最近不知道他在为隐瞒生祭之事赔罪,还是纯粹出于敬重,每日会为祝枫把饭菜端到门口来,恭恭敬敬地说:“皇子请用膳。” 再半跪在门口,等祝枫出来拿。 祝枫等胳膊上长出脓疱破水结痂,退了烧,才又出来。 其他人也开始低烧出疹子。 祝枫暗中观察他们的情况,确保没有感染其他病毒。 齐老头把祝枫奉若神明,自然很淡定。 老太监发现张尚武和祝枫的脓包破裂结痂后什么事也没有,就镇定下来了。 孩子有牛奶喝,除了第一天发烧啼哭了一下,其余时间都笑眯眯的,很招人喜欢。 就连母牛也终于接受了小牛,准它靠近喝奶。 只有书呆子像个广播电台一样,不停播报他的病情发展,偏偏他身体最弱,症状最明显。 “九皇子,人家的水痘好痒,能抓吗?” “哎呀,水泡变成脓疱了,会不会马上遍布全身啊。我听说有的人就是先局部发作然后一日之内就全身溃烂。” “要死了要死,脓疱破了。人家会不会留疤破相啊。” 祝枫烦不胜烦:“你再吵,我就划坏你的脸,再掐死你!!” 卜得闲连续叫人送了十日的饭,本想着差不多该死完进去收尸了。结果里面的人整天活蹦乱跳能吃能闹。 他按捺不住,亲自来门外查问:“里面的人,到底还剩几个。” 张尚武回答:“都在,一个不少。” 卜得闲下意识说:“不可能!!” 之前得病的人一百个里能有一个活下来都算是命比天大。 他们不可能六个都没事! 张尚武:“不信你自己开门看。” 卜得闲听他说话底气十足,压根不像个重病之人,犹豫了一下,才说:“开门。” 士兵们捂住口鼻,打开门。 只见张尚武昂首挺立,脸上别说溃烂,连个坑洼都没有,气色比进去之前还好了许多了。 之前面有菜色的齐老头和书呆子也精神奕奕。 就连院子里的杂草都被牛啃干净了,完全没有半点颓废之气。 卜得闲一脸呆滞,像个回音壁一样重复那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祝枫正在房间里琢磨兵器,听见动静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锤子,肩膀挎着个包。 晨光透过枝杈在他头顶投下光柱,让他笼罩灰尘飞舞的金光里,恍若神迹。 身上衣服虽然破旧不堪,还占了红泥,却掩饰不住自带的俯瞰众生的威严。 第14章 都对上了 大家都盯着他,周遭一片诡异的安静。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戏文里说统摄瘟部六神昊天大帝吕岳就是身披瘟兽袋,手持瘟疫钟。”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卧槽,不好。 他忙说:“这都是普通物件,没你说的那么神。” 又有人说:“还有衣服,你看,身为皇子却身穿那么破的道袍,不就跟戏文里说的一样吗?” 祝枫很无奈:“我特么是不想穿新衣服吗?是没有啊。再说不干体力活的不都是穿这种宽袖长袍吗?” 也不知道是大家都觉得他活不到冬天的时候所以没人给他收拾厚衣服,还是这傻子半路上扔了,反正行李里连一件冬衣都没有。 身上这件薄的也早在走山路的时候,被蒺藜给刮破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没错,九皇子果然是神仙降世啊。” 大家都忽然一起跪下磕头:“大慈大悲的昊天大帝,救命啊!” “大仙救命啊。” 卜得闲瞪大了眼睛,脸上震惊和不解:不对,他是祭品,是祭品!! 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神仙!! 他应该被瘟神吞噬,而不是把瘟神打败!! 祝枫脸皱成一团:“封建迷信害死人。我都跟你们讲了,张大人得的不是瘟疫,是牛痘。” 卜得闲:“这么说,真的是九皇子治好了他们?” 祝枫:“牛痘不需要治疗,可以自愈。” 卜得闲走上前,问张尚武:“张大人有没有发烧?” 张尚武:“有。” 祝枫:“他只是低烧,跟瘟疫的高烧是两码事。” 卜得闲:“有没有长疹子?” 张尚武:“有。” 祝枫:“他只是手掌手背长了一点点,没有遍布全身。看病不能只看症状,还要看症状的严重程度。感冒都还分风寒风热,天花也分重症和轻症。” 卜得闲充耳不闻,继续问张尚武:“疹子是不是变成水泡,然后变成脓疱,然后破裂溃烂,流血。” 张尚武:“是。” 祝枫:“不是,卜老头,你是不是被吓傻了,怎么听话只听一半呢?” 卜得闲倒吸了一口气:“绝对就是瘟疫,只是九皇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治好了你。他给你用什么药了?” 张尚武:“喂我喝了一点水。” 卜得闲:“那肯定是神水,或者加了药粉的药水。只是你当时在发烧,味觉不灵,所以没尝出来。” 张尚武神情僵在那里。 祝枫有着不祥预感:不怕对手太强,就怕队友太蠢。 这个武夫一开始动脑子琢磨,一定没有好事。 张尚武从沉思中醒了过来,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大人不说,我还不知道,皇子递给我的原来神水啊。” 祝枫:“啊喂,路易十六听相声,你们开玩笑总的有个头吧。是他叫口渴,我就好心倒了一杯水,跟治病没有半毛钱关系。” 卜得闲再不犹豫,对着祝枫跪下磕头,声泪俱下:“求大仙救救我们庐陵县,救救大夏。城外已经是尸山血海,如同炼狱。你再不出手,庐陵城也撑不了几日了。” 祝枫:“不是,卜大人,你好歹也是科举进士出身,一个县的父母官,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发癫啊!!” 卜得闲抬头:“臣知道,您身份高贵,不好亲自做那些脏活累活。九皇子只要把药方给微臣,微臣自会组织人去救治病患。” 祝枫:“你这人怎么这样,完全罔顾事实,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我说了,没有药方。这个病压根没有药可以治。” 卜得闲说:“微臣知道。这是天机不可泄露。你把神水弄好给微臣,微臣去发放也可以。皇子是好人,一定会为百姓着想的。” “没有神水,我不是神仙。我也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好人,只想做个无恶不作,自私自利的坏人,若是做不了坏人,那就做个好吃懒做的蠢材。”祝枫懒得跟他们费口舌了,退了一步,下令,“关门。” 张尚武忙把门关上。 祝枫冷冷看着他。 张尚武比祝枫高了一个头,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一样低头弯腰,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祝枫:“我交代你的话,你真是一句都不记得。” 张尚武忙跪下匍匐在地:“皇子息怒,臣只是不想你的功劳被埋没。” 祝枫转头用冷冷的目光扫了一圈,所到之处,众人都脚软跪下了。 他说:“谁要再出去胡说八道,给我惹麻烦,就不要跟着我了。” 众人忙回答:“知道了。” 这个时候祝枫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响了一声,让他强行撑起起来的肃穆氛围顿时破功。 一上午又是干活,又是跟人解释那么多,早该饿了。 他抿嘴,揉着肚子,看了看墙头:这个卜老头真狠,每天从墙上吊下一篮子“维持生命体征餐”,而且一日比一日差。 前日还有加了菜干的粥。 昨日就变成米汤了。 如果不是有头奶牛,他们早饿死了。 要不,他就顺着他们的话,弄点井水给他们说是神水,然后换点好吃好喝? 他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忙对自己说:“啊,不行,禽兽,你怎么能这么想。这跟把豆浆粉说成是包治百病的‘纳米萃取/精华’卖给老头老太太的保健品传销,有什么区别? 门忽然被人打开。 几个老头走进来。 最年轻那个看着也有七十多了,捧着饭菜。 其他几个要么拄着拐杖,要么相互搀扶。 祝枫暗自惊讶:“诶?这庐陵城里是没人了吗?怎么让走路走走不稳的老人家来送饭。” 捧着饭菜的老头给祝枫布菜盛饭,十分殷勤。 祝枫:“有话就说,你们这样,我不敢吃。” 老头们战战巍巍跪下了:“我们是庐陵城里的乡绅,求仙君施法降服瘟疫。” “城里那几个郎中,连是什么病都摸不透,一个个吓得闭门不出!只有仙君能救庐陵城了。” 好嘛,这是换人来道德绑架他了么?! 祝枫哭笑不得,一脸诚恳地说:“诸位老人家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我不是不救庐陵城,而确实是没办法。” 第15章 终于轮到美人计 几位老人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皇子啊!您就别推辞了!只有您,敢靠近病人,还能让染了病的人活下来!怎么会没有本事。” “官府靠不住,郎中靠不住,我们只能靠您啊!您就当是可怜可怜这一城老小。” “虽然封了城就没事了。可是瘟疫迟早要漫进来。” “您还年轻,没见过瘟疫死人的恐怖场面。您再不出手,庐陵城,很快就会一片尸山血海,彻底变成死城了!” 祝枫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不耐烦了,一抬手:“停。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治疗瘟疫的本事。不是推辞,不是谦虚,是真没有。你们有那时间跟我耗,不如联名写信叫皇上赶紧派得力的官员和太医下来。” 年纪最大那个老头急了:“皇子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为了庐陵城百姓,老朽哪怕是跪死,也是舍生取义。” 祝枫:“行,你们喜欢跪就跪着吧。反正骂我的人多得去了,不在乎多你们几个。” 说完,他就开始悠然吃饭。 白米饭,还荤素搭配,果然比稀粥好吃。 一个老头忽然翻白眼往旁边一倒。 其他几个大呼小叫:“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皇子,你怎么如此狠心?老人家都跪着求你了,你快答应吧。” 祝枫:“演够了就赶紧出去吧。别在这里打搅我的清净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本以为他们用苦肉计能逼祝枫答应,结果祝枫软硬不吃。 他们只能把那老头扶起来,踉踉跄跄出去,顺便把饭菜都端走了,嘴里还一边念叨着。 “皇子,你怎么如此狠心。亏得百姓们还叫你昊天大帝。你这么狠的心肠。不配这个称呼。” “若是皇上或者太子见到此情形,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祝枫只当是听不见,心说:“什么神仙,什么大帝,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然后又逼着我来配得上这些称呼。这就是反方向的pua。况且,你们说的那次仁慈君主,把我,他的亲儿子,都送来做祭品,自己却在庙堂之上高坐,看着百姓受苦!!再说,你们也太小家子气了,哪有把饭菜送来还端走的道理。” 傍晚的时候,卜得闲又来了,冲祝枫一拱手:“请皇子移步偏院。天气冷了,此处太过阴冷简陋。不符合皇子高贵身份。” 呦,这是又换招数了吗? 苦肉计不行,道德绑架不成,要来用糖衣炮弹了吗? 祝枫斜眼望着他:“你十天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卜得闲脸颊发红,忙行礼:“臣有眼不识泰山,对皇子不敬,臣有愧,臣有罪。” 讲道理,祝枫没有封王,若较真就是个平民。 卜得闲就算是个七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命官,正儿八经拿俸禄的。 所以论品级祝枫见到卜得闲就要行礼。 现在反过来了,算是给足了祝枫面子。 而且祝枫一向的原则是,不跟自己较劲,不内耗,只要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节气什么的,啥也不是。 所以他麻溜地顺着台阶就下来了,点头:“嗯,以后注意点。” 祝枫几乎没有行李,跨上他的小包,牵着牛就算齐活。 卜得闲殷勤上前:“这种粗活怎么能让皇子做呢。这两头牛,属下找人帮你牵走吧。” 祝枫:“不行,这是我的东西。” 谁知道这帮人等下会不会发癫,又把他赶出城。 他带着奶牛就是带着自己的粮食库。 卜得闲有些尴尬,缩回手:“皇子开心就好。” 偏院虽然比不得皇宫里面富丽堂皇和气派,好歹窗明几净,温暖通风。 卜得闲问祝枫:“九皇子还满意么?” 祝枫摇头:“不行,没有草,牛没有东西吃。” 卜得闲忙说:“下官每日会叫送上好的草料来。” 祝枫点头:“行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正厅的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 大肘子,整只鸡,还有平时根本吃不到的酱牛肉。 各种菜肴都下足了有油水,让人隔得老远都闻得到香气。 许久未见荤腥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卜得闲说:“诸位大人随我去别处用饭。” 他就差直接说:这几个人真不懂事,怎么能总跟皇子坐一桌呢。 张尚武他们听懂了,默默跟着仆人们离开。 祝枫心说:“你这个老头坏得很,肯定又想对我用什么手段套我的话,才要把这人都支开。” 卜得闲拍了拍手,从屏风后出来两个前凸后翘、肤白貌美的漂亮女人,看着都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都上霜的天了,她们还穿着薄如蝉翼的衣服。 一走动,身体曲线若隐若现。 祝枫兴奋起来:哦,美色诱供啊,这个环节我熟啊。 我的日子也是一天天好起来了,竟然够资格被人用美人计了。 卜得闲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大门。 两个女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一左一右挽住祝枫:“九皇子别光站着啊,进来坐下吧。” “九皇子饿了吧。奴婢给你夹块排骨。” 细白如羊脂玉的手夹着排骨送到嘴边,祝枫顺势接住,滋溜一下,肉就滑进了喉咙。 真香啊。 还是肉好吃。 他真的饿狠了,所以不能吃太快,不然会出问题。 祝枫可以放慢了速度,却没有停下来。 两个女人见他丝毫不理睬她们,有些不甘心,娇声说:“九皇子,您慢点。我们陪您一边说话一边吃,才有意思。” 祝枫嘴里塞满了东西,只能点头。 女人给他倒酒,端到嘴边。 他忙就着美女的手喝了一口。 度数有点低,但是比白开水不知道好喝多少。 他发出满意的喟叹声:“小酒配肉,越吃越有。” 想不到想不到,上辈子勤勤恳恳一辈子都没能享受到的待遇,这辈子躺着就有了。 所以说,投胎是个技术活。 他感叹完,就接着吃。 那两女人交换了个眼色,把原本就薄得可怜的纱衣脱下来。 祝枫停下看着她们,暗自兴奋:“呦,这是要上节目了吗?” 第16章 互相哄骗 一个起身关上了大厅的门,开始挥动玉臂,扭着腰肢。 凝脂一般细腻的肌肤在天井上投下来的阳光里白得透明。 身上原本就少的可怜的布料,被光线穿透,春光一览无余。 另一个用嘴叼着个橘子,俯身凑过来,娇声说:“皇子,请吃橘子。” 红唇欲滴,眼若拉丝。 祝枫在流鼻血和流口水之间抉择,被塞了一嘴橘子,半推半就地说:“心肝,你们要什么只管说。” 虽然他一无所有,但是可以提供情绪价值,还可以画饼啊!! 另一个抱着他的脖子撒娇:“我们什么都不要,就想九皇子跟我们说说话啊。” 她这么说,祝枫反而清醒了,又夹了一个鸡腿,问:“你们都是哪里人士。”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而且她们等下要是知道从他脑子和肚子里一样空,肯定会翻脸。 红衣女子:“父亲好赌,母亲懦弱,弟弟体弱多病,奴家被逼无奈才出来卖艺的。” 没什么新意,也没有一句真话。 从古至今,干这个工作的女人说辞都一样。 祝枫又问:“你们为何还逗留在庐陵城。再不跑,要是安福县关闭北城门,你们就跑不了了。” 黄衣女子苦笑:“我们倒是想跑,只是我们这样的弱女子在盛世中尚且如待宰的羔羊,如今一乱,更是举步维艰,别说跑了,出了庐陵城我们就会被......” 祝枫点头:“那倒也是。” 红衣美女一看话题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跑去,忙把柔软的玉臂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手帕给他擦嘴:“九皇子,奴婢给你擦擦。” 黄衣美女更直接,把祝枫的手拿了放在自己胸口:“听说九皇子摸一下就能让人免受瘟疫。给奴家摸摸吗?” 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良家妇女,祝枫也不是什么柳下惠。 重生前那点底线和气节都靠贫穷守着,去ktv都不敢点顶级公主。 刚才那么克制,这两人还一再撩拨,就别怪他占便宜了。 祝枫享受着送上门的温香软玉,很满意:这才是他想要的么么哒。 可惜他现在身体太弱,不想消耗精力耽误他逃跑,不然定要大战三百回合。 两个女人被他撩拨得面红耳赤,心里暗暗诧异:要死了。不是说他是个没开过荤的傻子么?他应该被她们一碰,就羞涩害臊躲开,怎么手法这么熟练? 红衣美女勉强保持着清醒,娇声问:“九皇子,人家好怕怕。庐陵城外都是染了病的人,你一定要救救奴家。” 黄衣美女断断续续说:“九皇子可怜可怜我们。若是有仙方,恳请赐给我们一个。” 祝枫还没摸够,含含糊糊地说:“哪里有仙方,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红衣美女泫然欲泣:“九皇子就丝毫不怜惜奴家么。” 祝枫犹豫了一下:“那......我就扎你们一下,给你们身上种点东西?我现在能给的就只有这个了。” 因为只能在得了牛痘的人或者牛身上取脓液接种,而如今整个大夏只有他手里这一头牛能取痘,所以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复制。 而且没有经验的人若是乱来,很容易误取其他病毒如牛疱疹病毒,在牛身上生成的脓疱接种。最可怕的是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把人身上的天花脓疱取来用,不但不能预防天花,还会帮助病毒扩散。 讲句不好听的,哪怕是消毒没做好,或者给人接种的时候力道没有掌握好,都会好心办坏事。 毕竟在这个抗生素匮乏的年代,小小感染都能要人命。 所以他不想也不能把接种方法直接告诉她们。 两个美女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努力控制才没骂出口:你这人,怎么这样,上来就要扎人。你这小身板,裆下那点小玩意能扎到谁?! 红衣女子挤出一丝笑:“我们不要皇子别的东西,就要药方。” 黄衣美女亲了他的脸一下,噘嘴撒娇:“你就可怜可怜姐姐们吧。” 卜得闲来的时候吩咐他们,如果问到药方就先给她们一人弄一副。 她们自己也怕瘟疫,才勉为其难来伺候这个傻子。 祝枫轻叹:“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样吧,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给你们写药方。” 两个美女欣喜地说:“莫说是几个问题,几十个也不怕。” 祝枫问:“北城门多久开一次。” 知道开门时间,下次就算着时间溜出去,反而不容易被抓到。 红衣美女抿嘴笑:“皇子果然长在深宫里,连这个都不知道。按咱大夏朝的律法,主城门五更三点卯时初,鸣晨钟开禁,城门开启,允许出入。一更三点戌时初,鸣暮鼓闭禁,城门上锁。” 祝枫:“有严格执行吗?” 黄衣美女:“我们庐陵还好点。可以根据赣州设了守御千户所,开关时间以军规为准,若是误差超过两刻钟,可是要军**处的。违反夜禁擅闯城门者,笞三十至五十。若在京城与边境处罚更重。” 祝枫:“每个城门都一样吗?” 如果不能从南北门出,那就从其他门出。 红衣美女:“侧门是日出开、日落关,所以夏季多卯正开门、酉正闭门;冬季卯初开门、酉初闭门。” 祝枫:“路引查验严格么?” 他发现这个皇子虽然傻,但是身份文件却贴身放着藏得挺好。 可惜这孩子不知道,这个证明他身份的文书,才是真正把他钉死在案板上的利器。 因为每一个看到这些文件的人,都会自然而然成为逼着他去送死的帮凶。 所以他要想办法再给自己弄个假身份。 不然就会跟张尚武他们说的那样,逃走也会被抓回来。 黄衣女子:“当然严格,皇子为何问这个。” 祝枫知道再问下去,要让这班人起疑了,说:“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个刺杀我的鞑靼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 红衣美女说:“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钱就能买到路引。” 祝枫装作无意一般问:“可是哪里可以买到路引呢?” 第17章 鸡同鸭讲 黄衣女子忙摁住红衣美女的肩膀:“这个让卜大人去查最好。皇子还是不要问了。我们回答了这么多,皇子该告诉我们药方了吧。” 祝枫摇头:“刚才我说的条件是你们好好回答我所有问题,我给你们写药方。” 红衣美女:“我下次给你带路引,行吗?” 有没有下次都未必,反正哄着这小子答应了就行。 两美女穿好衣服,拿着纸条出来,上面写着祝枫鬼画桃符一般的字。 卜得闲欣喜若狂,展开字条。 卜得闲很惊讶,因为他这个堂堂的进士,十六个字居然只能认识十一个!! 他根据认识的字,猜出这张纸写的大概意思是:“保证睡眠,加强锻炼,多喝温水,多晒太阳。” 令祖母的,被这傻子耍了!! 他愤怒的咒骂着把纸条撕成碎片。 红衣美女苦笑摇头:“他说要给你才能看得懂。原来是哄我们的。” 黄衣美女:“谁说他傻,他真是一点亏都没吃,光占便宜了。” 也意识到自己可能玩不过祝枫,即可召集幕僚和千户开会商讨对策。 千户:“要不直接把他从南城门吊下去,他到了病患中间,自然就会拿出真本事治人了。” 卜得闲摇头:“不不不,重点不是让他治外面的人,而是要让他协助我们好把药材准备齐全以应对未来庐陵城里的需要。” 这傻子横竖是要去疫区中心送死的,不急这一时。 必须逼他把药方拿出来,卜得闲就可以用这个药方控制庐陵县城的瘟疫,向皇上请功。 千户是个武夫,没有那么多小九九,听卜得闲说是为庐陵城,由衷赞叹:“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师爷小声说:“我觉得九皇子未必有那本事,说不定起作用的是他身边那头牛。我今天观察了那头牛很久,它虽然看着就几分像黄牛,但其实骨架要大得多,而且那个产奶地方......” 他用两只手抱球的动作比划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接着说:“也格外丰盈。” 卜得闲一愣,捻须沉思。 越想他越觉得师爷说得对。 祝枫对那头牛格外紧张,一直带在身边。 士兵们也反应说他在张尚武发病期间,曾经对牛做过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情。 难道奥妙真的在牛身上...... 卜得闲:“是或不是,叫那齐老头来问一声便清楚了。” 齐老头抱着孩子进来,低头弯腰站着。 卜得闲:“莫怕,本官只有几句话想问问。” 齐老头点头:“大人请讲。” 卜得闲:“你为何跟他们在一起不得病,或者为何得病不死。” 齐老头:“小人小时候就得过天花,所以这一次再得,毒性就小了很多。” 卜得闲:“九皇子就没给你吃什么药,做什么法吗?” 齐老头:“九皇子不是神仙下凡,没有庇佑我。” 卜得闲:“那孩子呢?这么小不可能也得过天花吧。” 齐老头有些慌,绞尽脑汁只记得祝枫说“天赋什么饼”,硬着头皮回答:“这孩子天天吃饼。” 卜得闲气得一拍桌子:“刁/民,你怎么敢信口雌黄,戏耍本官。” 齐老头:“大人,瞧您说的。皇子怎么会给孩子吃雌黄呢,他就喂孩子喝了些牛奶。” 虽然鸡同鸭讲,但至少能确认是牛起了作用。 卜得闲心里狂喜,问:“还有呢。” 齐老头把袖子掀开,露出胳膊上已经很难看出形状的疤痕,说:“打死也不说。” 卜得闲哭笑不得:这老头怎么疯疯癫癫的。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问到想知道的东西了。 现在问题是,怎么样把牛弄出来,又不会被祝枫怀疑呢。 ----- 三个随从被带到偏厅,坐下后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相互埋怨。 张尚武:“庐陵城都被病人围住了,这样下去北面被传染只是迟早的事。如今只有跟着皇子才有可能活下去。可是皇子依旧生气,不肯带我们,如何是好。” 多宝:“只能好好求求皇子了。我们怎么也是陪着他这么些年。他总会念念旧情。” 陈唯才:“是是是,他虽然有些痴傻,任性妄为,心却是极善的。” 这会儿吃饱喝足的祝枫正坐在桌边,捣鼓木炭粉。 木炭是火药里的主要燃料,与硝石分解的氧气发生剧烈氧化反应,同时释放大量热量,产生的二氧化碳、氮气等气体体积急剧膨胀,形成高压冲击波。 而木炭里能燃烧的成分是固定碳。 固定碳含量越高,燃烧效果越好,无烟高热。 杂质越多,则相反。 所以柳木或麻杆炭最好,可是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将就着用松木的碳。 就算是松木炭,也是待遇提升,他才能搞到。 齐老头抱着孩子进来,给祝枫磕头:“皇子,老朽要跟您告别了。多谢皇子的收留。” 门外似乎有人在偷听。 卜得闲刚才肯定审了齐老头。 不怕齐老头说实话,就怕他乱说,让事情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祝枫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一语双关:“你可还好。” 齐老头犹豫了一下,回答:“打死也不说。” 其实他想告诉祝枫,卜得闲已经知道了“咒语”,又怕身后的人听见,所以只能掐头去尾的说。 他觉得祝枫肯定能听懂。 祝枫很满意点头:“老伯多保重。” 齐老头刚离开。 三个随从鱼贯而入,在祝枫面前跪下了。 张尚武:“臣有罪,不该一直瞒着皇子关于石头的事。” 就算祝枫提前知道,也跑不掉,只会迎来更严厉的监控。毕竟要送他去当活祭品的是当今皇上,他的亲爹。 老太监哭泣:“皇子,奴才也是没办法。这个石头一出来,皇子横竖是在宫里待不下去了,不如出来避风头。” 他不能直说,那些如狼似虎的兄长即便知道他是个傻子,对他也是宁杀错不放过。 陈唯才:“皇子,求您念及小人这几年的用心侍奉,带上我们。我们以后再不敢隐瞒任何事。” 祝枫冷冷看着他们不出声。 那三人头上冷汗直冒,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 第18章 古怪的石头 许久祝枫才说:“对于不忠不孝,以下犯上的人,原本只有杀了才最稳当。” 陈唯才和多宝已经开始发抖。 祝枫又说:“只是我也知道。我如今身子也弱,身边不能没有人。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若再有二心,或是胆敢隐瞒要事不报,定杀无赦。” 他说完一抬手,三道银光先后从手腕射出,擦着鬓角飞出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 那三人僵硬在那里不敢动。 银针入眼,杀人无形。 肩膀上的发丝提醒他们刚才离死亡很近。 祝枫放下手,暗爽:“呵呵吓不死你们。” 现在就连张尚武的身子也开始不由主开始抖了。 祝枫说:“关于那块石头,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三人忙抬头望着祝枫,恐惧仍未散去。 祝枫:“陈唯才,我记得你入宫之前,家里是做文物古董生意的。” 陈唯才:“回皇子,是。” 祝枫:“你可亲眼见过那石头。” 陈唯才:“见过。当时皇上把小人传去鉴别过。” 祝枫:“是什么材质的石头。” 既然要伪造神谕,自然是要选一块不同寻常的石头来拉高逼格。 不然放在岸边的石头堆里,别人发现不了也是白搭。 陈唯才说:“是一块百斤重的硕大鸡血石。虽然血少且散,但这么大的石料实属罕见。” 祝枫:“鸡血石如今有几个矿区?在谁手里。” 陈唯才:“只有昌化一个,皇上派人守着。” 祝枫:“鸡血石一向产量少。如此之大矿石,矿区必有出产记录,皇上难道就没有叫人去查么?” 一查就知道是谁买了原石。 那所谓的“神谕”自然不攻自破了。 他的亲爹,作为开国皇帝,不可能连这点智商都没有。 陈唯才看了一眼多宝。 多宝忙说:“皇上叫人去查了。可问题就在这里。矿区压根没有这么大块料的出产记录,而且这么大一块想要瞒着众人运出去,也不可能。” 所以众人对这个石头是上天降下来的神谕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 皇上也只能顺水推舟。 反正他的皇子成年的都有九个,未成年的更是多如牛毛。 少一个祝枫这样的庶出傻儿子,也不怕。 祝枫又问陈唯才:“你看过那块石头之后,确认它是鸡血石吗?会不会是鸡血玉。” 陈唯才说:“确定。鸡血石是前朝发现的,因为红点若朱砂而得名,底如膏脂非常细腻,多为灰白、浅黄色,刀刻有蜡质感所以特别适合做印章。而东南所产的鸡血玉虽然历史悠久得多,可是多白色或者透明底子,硬度低得多,所以只要用刀刻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同。” 祝枫:“那你有没有觉得它跟以往见过的鸡血石有不同。” 陈唯才想了想说:“皇子如此一说,小人才觉得,那块石头的基底更透明,透光性强,砂钉少,且色泽不是那么鲜艳。而且小人发现刀刻边缘有崩渣痕迹。当初以为是石料太大所致。现在皇子一说,我确实觉得怪异。” 祝枫垂眼思索:他们只知道昌化有个鸡血石矿区,却不知道巴林还有一个。 而巴林刚好在鞑靼的活动范围内。 陈唯才刚才描述的那块石头的特点,就跟巴林鸡血石一样。 只是昌化那个矿区也才被发现十几年,大夏除了他大概没有人知道巴林鸡血石的存在。 所以这个石头很可能是鞑靼人悄悄运进来,放在河边。 他们还特地选了大夏人以为只有昌化能产的石材,混淆视听,是想哄骗迫使皇上让祝枫去救灾。 这一点,从前半句“龙生九子,九子为圣”无脑吹祝枫也能看出来。 既然是为了延误战机,必定要让祝枫在疫区折腾的时间,越久越好,而不是让他一去就死。 所以后半句“以圣祭瘟,瘟神可退”就有点诡异了。 具体原因要等他亲眼看到那块石头才能判断。 张尚武小声问:“皇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知道皇上想让他去当祭品,祝枫肯定只能逃。 可是如今庐陵城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了,他想要跑出去就更难了。 祝枫:“出去转转。” 张尚武知道他是在琢磨半夜翻墙出去,虽然知道不可能,却不好打击他。 祝枫跟卜得闲说要出去体察民情。 卜得闲一口应承,派了二十几个强壮的士兵跟着他。 祝枫看他答应得这么快,心里起疑,转身就牵上了奶牛才出门。 卜得闲本想趁他离开挤点牛奶,这会儿被气得牙痒痒:这皇子实在是太狡猾了。 庐陵县城里热闹非凡。 虽然危险就在眼前,可是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祝枫沿着城墙溜达了一圈。 用自己的身高和步长做尺子丈量。 张尚武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小声在一旁介绍:“庐陵为前往江南的重要防御工事。东凭赣江为天然屏障。城墙长一千四百七十一丈二尺,高二丈五尺,厚一丈。西、南、北三面凿濠池,最深处约三丈五尺。城门和濠池对岸仅用吊桥相连。每日关城门之时,就会把吊桥升起来。” 就是说就算能翻过八米多高的城墙就会掉进十一米多深的池子...... 更别说还有不停巡逻的官兵。 硬爬肯定是不行了。 祝枫有些失望,往回走。 米铺子前有人在跟老板争吵。 “奸商!!平日一两银子一石的米,现在卖五两银子,还往里面掺玉米粒。你收粮食的时候,只给我五钱银子一石。” “爱买不买,粮食只会越来越少,价格只会越来越高。你去看看,哪家米店不是这个价格?” “今年明明是大丰收。要不是你们这些奸商屯粮不卖,如何会出现粮食短缺。” 祝枫骂了一句:“奸商!果然到什么时候都不缺奸商!!” 路过茶馆时,听见有人在说书,一拍醒木便道:“话说九皇子的牛非凡牛,乃昊天大帝吕岳座下黄牛,专为救万民于水火而生。” 祝枫远远听见,心里直嘀咕:“这是哪跟哪儿啊,只听说太上老君有头青牛,没听说过昊天大帝有坐骑。编故事也不能瞎编。” 第19章离谱到家 那个说书人又说:“《神农别录》有载‘疫疠盛行时,黄牛食百草,其尿清冽为神水,可解秽毒。’九皇子牵着黄牛,可不就是昊天大帝转世吗?” 祝枫嗤之以鼻:嗤,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真是离谱到家了。 这特么谁编的,竟然说牛尿可以治瘟疫。 有人路过小声交谈:“我跟你说,齐老头说九皇子给孩子喝了牛尿,孩子以后都不怕天花了。” “这么神奇?” 祝枫停下脚步,外头想了想:啊,不会吧。 潭州人“l”、“n”不分,牛奶念成“牛来”,牛尿念“牛料”。大部分人又没喝过牛奶,可不就很容易误会吗? 再加上鞑靼人别有用心的故意混淆,结果就是越传越离谱。 张尚武忽然紧张起来把牵牛的绳子抢了递给多宝,忽然对祝枫说:“得罪了。” 祝枫:“嗯?干嘛?” 他被张尚武和伍长一边一个捉住胳膊架了起来,才看清楚,好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靠近。 他也紧张起来:“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张尚武一言不发和伍长一起狂奔。 二十个卫兵分作两拨,十五个断后,五个开路。 他们来的时候走了半个时辰,回去却只花了一刻钟。 冲进县衙的院子,张尚武和伍长累得瘫坐在地上。 太监多宝连滚带爬进来。牛也跑得口吐白沫侧卧在地。 断后的士兵一边跑一边喊:“关门!!” 身后百姓们像潮水一样涌来,黑压压的。 县衙守门卫兵也紧张得腿发软,等最后一个护卫跑进来就“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百姓们在门口跪着大喊。 “求昊天大帝赐小民一点神水。” “救苦救难的昊天大帝,发发慈悲吧。” 卜得闲正在里面跟千户商量军务,出来一看这情形,目瞪口呆。 祝枫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流言真可怕。 东拼西凑得到了个看似有理其实荒唐的结论。 现在就连卜得闲也有些怀疑齐老头到底说的是牛奶还是牛尿了。 而且瘟疫这东西太可怕,说不定就是要用最荒诞的东西才能解。 卜得闲盯着那头牛。 祝枫挡住了他的视线:“你要干什么?” 这老头不会真的信了那些鬼话吧? 卜得闲一拱手:“皇子,反正不管治不治病,牛都要尿尿。接一点给百姓。要是无用,谣言自破。”其实卜得闲也想知道能治病的到底是不是牛尿。 祝枫想了想,说:“说的也是。” 与其费尽口舌跟他们解释,不如满足他们,直接戳破流言。 卜得闲叫人端来水。 奶牛躺在地上直喘气,不理睬。 祝枫猜它不怎么想干活。 平时只要吃草挤奶,这几天不是被人用针扎就是百米冲刺,太累牛了。 而且牛都是想拉就拉,想吃就吃,没试过这种被人指挥尿尿的。 卜得闲:“给它灌点水。” 祝枫:“不行,它是我的牛,谁敢动它,我跟谁急。” 这帮野蛮人就知道用强。 牛要是受惊以后不产奶了,他的移动粮食库就没了。 外面的百姓越来越多,叫嚷着,癫狂地把门推的“哐哐”响。 “让我们面见九皇子。” “九皇子,你是昊天大帝,不会不舍得一点牛尿吧。” 祝枫想起那个被分而食之的鞑靼人,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大声说:“稍等片刻。谁再闹,等下就不给谁。” 外面才稍稍安静下来。 祝枫蹲下劝那头牛:“乖,没有也硬挤一点给他们。等下他们冲进来才麻烦。” 那头牛像是听懂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喝水。 祝枫忙把一个空铜盆摆在它身下。 片刻后,奶牛淅淅沥沥尿了半盆。 卜得闲皱眉:“这一点也不够。外面那么多人,争抢之下怕引发民乱。” 祝枫:“兑点水。” 兑点水还没那么骚,好下口。 卜得闲叫士兵打了七八桶水,倒满几个水缸,把牛尿倒进去和匀。 祝枫和那头牛并排站在一旁默默看他们折腾。 卜得闲也不敢开门,搭了个梯子站在墙头,对外面的人喊:“诸位父老乡亲....” 外面的百姓不理他,只管嚷嚷:“我们不要听你说话。” “让昊天大帝出来。” 卜得闲只能灰头土脸下来,又换祝枫上去。 祝枫其实是不想露脸的。 明摆着是骗人的勾当,还挂自己真人照片打广告,甚至亲自出马的人,不是太猖狂就是太蠢。 他伸头看了一眼,脚有些发软。 外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没有一万也有几千。 这就是倾城而出啊。 只是这么多人,看到祝枫救立刻安静下来。 祝枫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不要拥挤,大家只要想要牛尿,我肯定满足。不过我也要提前声明,牛尿压根就不能治疗瘟疫,” 外面的百姓根本不听后面那一句,只管欢呼,声音排山倒海响起:“昊天大帝慈悲。” “我们有救了。” 祝枫:“你们排成十队,不要拥挤,我才发放牛尿。” 百姓们无比听话,排好了队。 祝枫下来,对卜得闲说:“一人一小勺,别给多了。” 他不是怕不够分,大不了多兑点水,而是怕这些人喝太多中毒。 封城已经十多天,如今还能活蹦乱跳来抢“神水”的人肯定是没被感染的。 要是他们喝牛尿喝出问题来就太造孽了。 千户这才敢命人打开门。 重装荷甲的士兵冲出去在外面形成人墙,以防有人不守规矩引起骚乱。 接着士兵用水桶提了水缸里的混合物到门外,然后用打酒的小勺,给每人发一勺。 发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发完。 祝枫看的无聊,牵着牛到后面睡觉去了。 卜得闲看祝枫一走,忙叫人拿了一罐子牛尿从南城墙吊下去,给外面已经染病的人喝。 他跟祝枫的想法有一点是一样的:在没有生病的人身上用药是看不出来效果的。 ----- 只是那个病人次日一早就死了。 也就是说,牛尿没有用。 卜得闲和千户商量了许久,觉得有用的应该是牛奶。 而且那日他们去接祝枫的时候,也看到张尚武他们都在喝牛奶。 如果牛奶是神药,那后面他们传染瘟疫又自愈也不奇怪了。 可是祝枫把牛看得很死,怎么才能弄到牛奶呢? 第20章 人间炼狱 卜得闲又把两个头牌叫来:“再辛苦两位一次。” 红衣美女:“那皇子神叨叨的,压根不着调,问不出什么来的。” 卜得闲:“不不不,这一次不用问什么,只要你们想办法从他的奶牛身上挤点牛奶来。” 两位头牌心里一动:莫非牛奶是“神水”。 黄衣美女说:“我们答应九皇子给他拿路引。今天要是不给他,他怕不会理睬我们。” 卜得闲捻须:“路引啊,简单,我给他开。” 呵呵,这小子要路引还不就是为了逃走? 可只要他不点头,就算有路引,也跑不出去!! 卜得闲又把张尚武他们叫走了。 美女们带着酒菜,笑眯眯地进来了。 祝枫心里乐开了花:这些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上次被耍了,现在又要诱供? 来呗,反正他是不介意多占便宜。 红衣美女坐下,拿出路引:“皇子,我答应给你的路引拿来了。你答应我们的药呢?” 四张路引,印章都还是新鲜的。 祝枫仔细看了看,收好,回答:“我说到做到。不过,你们要在我这里多留几日,让我有足够的时间给你们接种。” 一来为了报答两位美女,二来也是他发现母牛的牛痘就快好了。 要是找人接种把痘保存下来,才能保证一直有新鲜的牛痘病毒可以取用。 两位美女交换了个眼神:这小子真色。留种就留种呗,还接种。还要连着“接”几天。 黄衣美女有些为难:“县太爷怕是不准。” 祝枫:“没事,我跟他说我想多招供几日。” 美女看他真的拿出针来,暗暗皱眉往后缩:这孩子真奇怪。还真的是用针扎人。 祝枫:“别怕,真的一点都不疼。” 祝枫给美女接种完,又叮嘱两位美女事项,比如会低烧起疹子和脓疱。比如伤口不要沾水,不要抓。 两位美女敷衍地点头应了。 半夜趁他睡着,挤了牛奶,一人喝了一碗,带了一碗出去。 卜得闲又派人来挤牛奶吊下城给另一个病人喝。 没几日,那个病人也死了。 还是不对...... 千户犹豫了许久说:“莫非是什么邪修之法,我听看守皇子的卫兵说,皇子要扎那个奶牛,还说蹭一蹭,不进去。” 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大汉,说完这些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卜得闲的脸皱成一团:“这这这也太......” 关键谁愿意舍身尝试?传出去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再说男人可以用这个邪修法子,女人呢? 门外有人击鼓,“咚咚咚”的,敲得人心烦。 卜得闲怒声说:“这时候了,还敲什么鼓?把人带上来。” 那人进来跪下,原来是齐老头。 几日不见,齐老头又黑瘦回去了。 卜得闲:“你又要做甚?这个鼓也是能乱敲的。” 这个老头在他县衙里蹭吃蹭喝还免费被祝枫治疗,竟然还不知足。 齐老头:“我是来求九皇子救我大孙儿的。我那孙儿已经感染瘟疫,看着十分不好了。” 卜得闲:“你大孙儿在何处?” 齐老头:“西城门外。” 卜得闲失声:“西城门也沦陷了么?” 话音刚落,有轮值士兵上来报:“大人从昨夜起,西城门外的百姓陆陆续续发烧,起疹子。今早上又涌来了许多重症病人。” 卜得闲脸色发白:“那潭州岂不是也......” 师爷忙低声跟卜得闲说:“大人莫慌,若是这老头能说动九皇子传授救灾之法,好过我们一次次尝试失败延误时机。” 祝枫似乎很在意这老头,说不定真的行。 卜得闲忙说:“去请九皇子来。” 祝枫听齐老头说完,也很惊讶。 虽然早知道其他城门迟早会沦陷,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齐老头:“求皇子救救我孙儿。” 祝枫:“老伯,我跟你说过。如果人未曾接种疫苗,一旦染上瘟疫且发作,我也救不了。” 齐老头跪下,把孩子放一旁,头在大堂的青石板上磕得“啪啪”响:“求求你了。九皇子。” 额头都磕青了。 祝枫忙拉住他:“老伯,你别这样。我不是不救,是真救不了。” 齐老头:“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我知道您心肠最好一定会救我孙儿的。您不用出城,只要给些药给我的大孙儿。行不行的,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 祝枫知道,自己不答应的话,齐老头会一直跪在这里求他,只能说:“那就去看看吧。” ---- 虽然在赶往西城门的路上,祝枫已经用电影里丧尸围城来脑部外面的惨况做自我心理建设,可是猛然对上那画面,他还是被吓得瞳孔剧烈一缩。 桥上挤满了处于各阶段的天花病人。 最靠近城门的是个壮年男子已经全身溃烂,却还无声地扣着门缝,像进城,却只徒劳地在城门上留下道道带着脓血和皮肉的抓痕。 他身旁那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不过两三岁的孩子。 孩子的小脸肿得透亮,密密麻麻的痘疹已经溃破,黄脓混着血痂糊了满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妇人用枯瘦布满了紫黑痘斑流着血的手拍着门,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开门......求求你们开门......救救我们......” 每喊一声,她的嘴角就淌下一丝涎水,混着脸上的脓水往下落。 她身后躺着的年轻人发着高热,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门上的“庐陵府”三个大字。 桥上有人浑身痘疹溃烂,伤口处爬满了黑乎乎的苍蝇,嗡嗡作响,却连挥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全身紫斑,一看就是从里面烂到外面,还没来得及破皮就死了的。 老人挤不上来,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一样缩在远处。 濠池里漂满了被挤下去,已经不知道被泡了多久的尸体。 更吓人的是,远处还不断有人涌过来。 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或爬或走。 城门上的守军扔下几块发硬的饼子,饼子落在桥板上,滚到脓水里。 能动的人互相推搡,拉扯。 不能动的人被踩踏,挤压。 只为了抢夺地上的饼子。 抢到的人压根顾不上脏,只管用枯瘦的手把饼子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着。 仿佛不吃就再没有机会。 哭声、咳声、临死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就算隔的这么远,都能闻到那腐烂的臭气。 第21章 万物为刍狗 远处一道黑烟直冲天际,那是南城门外,还没死的人,把死了的人堆在一起焚烧燃起的。 旁边有士兵小声说:“今日黑烟淡了不少,看来南门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唉,今日烧完别人,说不定过几日自己就躺到了尸首堆里。” “可不是,横竖都是死。早一日死的人未必是坏事,至少尸首有人收殓。最后死那个,就得曝尸荒野了。” 此刻阳光明媚,本应晒得人身上发热。 祝枫却手脚冰冷,如坠冰窖。 他早该落荒而逃,却死死攥拳用指甲嵌入肉里的痛楚对抗着本能,迫使自己仔细审视这人间炼狱,来诊断分析疫情。 既有皮疹相互融合,皮肤大面积受损和严重的全身感染症状,又有皮肤和黏膜广泛性出血。 还有表皮完好却已经死亡的人,说明前驱期后就出现了器官衰竭。 初步诊断,融合性天花和出血性天花两类重症天花都有,所以病人症状复杂,病情进展迅速且凶险。 陈唯才和老太监早跑到一旁去吐了。 张尚武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卜得闲也大受震撼。 他很羞愧,百姓们都这样了,他还一心想从祝枫这里骗方子,为自己谋政绩。 他自诩为清官,其实压根配不上“父母官”这个称呼。 齐老头指着吊桥中间,说:“皇子,你看。那个戴草帽的年轻人就是我大孙子。我认得那顶草帽,是我亲手做的。” 祝枫仔细看了看,心里越发凉,机械地摇头:“他已经浑身流血,回天乏力......” 齐老头失声痛哭,跪下拼命磕头:“大慈大悲的九皇子,求你救救他。他跟你一样,才十八岁啊。” 祝枫心里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其实还有一句更残忍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他撑不过今晚。”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那年轻人颤抖了一下,头一歪不动了。 草帽落下,露出他那张原本枯瘦,现在溃烂到分不清五官的脸。 齐老头哭喊着:“板儿啊,我的板儿。你看看爷爷,爷爷在这里啊。” 这几日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士兵们听见齐老头的哭声,还是忍不住红了眼,默默转开头。 祝枫手指死死捉住城头的墙砖,才能控制住自己跳下去的冲动。 胃里翻腾着,像被、烧红的棍子搅动着。 脑子里闪过那句话的下半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此刻那个不仁的圣人是谁?! 本来不该是他,更不是这个傻皇子,而是坐在庙堂之上的人!! 可是,他已经被推到了这里,被迫成了那个圣人。 虽然无辜,但是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华夏子孙就这么一批一批痛苦的死去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大概是行尸走肉一般,凭着记忆游荡着。 有人焦急地呼唤他,把他从那深深地自责和自我否定中唤醒。 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楚面前之人是张尚武他们。 张尚武:“九皇子,你不必内疚,这不是你的错。你被推来做祭品也好,来救灾也好,也不曾有人真正关心过你的安危。” 陈唯才:“是的,是的。此乃天灾,非一人之力能挽回。” 多宝:“你也才刚成年,要你担这么大担子着实为难你了......” 虽然知道他们此刻的安慰只是怕他想不开,毕竟他是他们留在庐陵城里苟活的唯一保理由。 可是那安慰的话,却像是无形的手,把祝枫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祝枫干干吞咽了一下,嘶哑着声音说:“我好累,想好好睡一觉。” 大概是他的脸色太吓人,所以就连卜得闲他们都不敢说话。 祝枫进屋倒头就睡,却总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徘徊。 他梦见自己从这里逃走,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天花已经肆虐完。 可是华夏一片疮痍,边疆无可御敌之兵,田间无可耕作之人。 鞑靼人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犹不得安寝。 华夏子孙皆沦为任人宰割的“两脚羊”,人肉被摆上案板明码标价!! 阎王的话闪过脑海:“你就是天选之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个空间的华夏土地被重症天花肆虐,他带着接种预防天花的知识从几百年后穿来这个被送到灾区的傻子身上,可不就是天降的救星吗? 如果有千万个人都可以做这件事,他能毫无愧疚的装鸵鸟。 如果只有十个人能做这事,他也勉强能安慰自己:“让别人去。” 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做,便没有理由逃避了。 那老头说过,他们只能旁观,不能过渡干涉。 祝枫喃喃地回答:“没关系,就算是独自战斗,也没有关系。华夏子孙,宁肯战死,绝不跪亡!!” 他睁开眼,眼神里再无犹豫退缩,只有坚定。 这些日子萦绕在心头的乌云和犹豫尽数散去。 张尚武他们站在屋外焦虑走来走去,还有卜得闲和千户。 祝枫打开门,淡定立在晨光里,一扫昨日颓废失魂模样。 大家忙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九皇子还好么?” “九皇子,你可醒了。” “先不说这些,办正事要紧。”祝枫微微点头回应,一脸肃穆对卜得闲说,“卜大人,从现在起,我要征用你的县衙作为赈灾指挥所。你愿意配合吗?” 卜得闲恭敬行礼:“能协助皇子是下官的荣幸,九皇子打算如何行动。” 祝枫:“先把全城的郎中、巫医和兽医都叫来,然后收集全城的烈酒、银针和今年新采的棉花。” 卜得闲忙吩咐下去,一刻钟后,所有郎中都来了。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十几个,都面色仓惶,心不在焉。 祝枫一看,心说:“这样可不行。不专心听,等下操作错,会害死人的。” 他坦坦荡荡地问:“诸位有什么顾虑,只管说出来。不要怕,说错,我也绝不怪罪。” 第22章 与子同袍 一个中年男人冷笑:“恕草民直言,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贱民,犯不着为朝廷,为别人拼命。” 卜得闲,千户他们拿朝廷俸禄,却什么都不做,莫非指望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出头么? 再说让一个装神弄鬼的傻子来教他们行医救世,这不是荒唐么? 其他人也说:“就是,治好了又怎么样。治得了别人的命,却抬不起自己的身。” “我们可是下九流,跟戏子娼妓同流合污,皇子也太瞧得起我们了。” “朝廷对诸位不公啊。你们大多行医半生,救死扶伤,从没有干过坑蒙拐骗,朝廷却如此轻贱你们是不对的。”祝枫微微点头,然后郑重向郎中们行了个礼,“虽然无用,但是我也替朝廷为诸位赔罪。诸位今天还肯来,说明诸位心里还是以大夏百姓和社稷为重。” 郎中们面面相觑,脸色缓和了不少。 祝枫接着说:“这一次,我们不是为朝廷,而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家人街坊邻居。朝中的奸臣为什么明知道我救不了瘟疫,也要怂恿皇上派我下来?因为大夏一乱,得病的人一多,他们屯的药材和粮食就能飞涨,就能赚得盘满钵满。他们,才是吃人血馒头,赚黑心钱的禽兽!!” 卜得闲心里万马奔腾:“小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一上来就骂你亲爹,骂权贵。要是传出去,你未必有事,我肯定有事。” 祝枫:“可是,我们真的要因为这些卑鄙小人,就坐以待毙,看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庐陵城沦为人间地狱,生灵涂炭吗?不不不,我们偏要打败瘟神活下去,还要让整个庐陵城的百姓都活下去。” 有人小声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如何做到,瘟疫凶险,压根无药可治。” “我的叔叔在泰和县行医三十年。人称小扁鹊,这一次自己都染上瘟疫,已经......” 祝枫:“虽然不能治,但是能防。就好像被刀戳中的人,我们没办法让他的伤口消失,但是可以给他穿上盔甲,让刀没法砍伤他。” 郎中们小声议论:“还有这种?不可能吧。” “也不是不可能,着凉之前喝姜汤不就是一样道理吗?” “嗨,戴香囊就能防时疫和风寒,这个说不定就是外用药呢?” 大家被祝枫勾起了兴趣,问:“这个如何防?” 祝枫:“诸位静静,认真听我说。我说完,会给时间你们提问。你们不要中间打断我。” 众人皆拱手:“是。” 祝枫说:“人得了感冒之后,短期不会再得感冒是因为产生了抗体,按照中医的说法,就是‘病后余邪所激之正气’。这个你们能理解吗?” 大家点头。 祝枫掀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臂上接种的痕迹又说:“我发现了一种病,叫牛痘。牛痘跟天花病毒同源,只是牛痘病毒更温和。所以我用牛痘小范围内感染人体激发全身抗体。以后病人再感染天花,就只有轻症不会有重症。” 郎中们听懂了,有人问:“什么是病毒。” 祝枫说:“你就理解为是我们看不见的但是会致病虫子吧。” 有人问:“如果是虫子,会不会等天气变冷,它们就会全被冻死呢?” 祝枫说:“不不不,这东西它不一样。越是在干燥寒冷的时候反而存活时间更长,所以一个患者能传染的人也越多,传染链条越长。所以没办法阻断,只能让人即便接触到了,也不会被伤害。” 大家一脸茫然。 祝枫说:“打仗的时候,给士兵一万把刀,不如给他一身厚甲。我们现在就在用牛痘给每个人都穿上抵御天花的厚甲。瘟疫攻势正猛,我们要做的不是收复失地,而是守城,且尽量把防御范围扩大。” 卜得闲毕竟是科举出身,也学了一点医理,千户听不懂预防医学,却听得懂兵法,所以这会儿都明白了。 两人一起抱拳回答:“皇子圣明,我们该怎么做。” 祝枫:“我先给诸位种痘,再教诸位操作,诸位再去给全城百姓种痘。若是要跟百姓们解释太费口舌,也没有时间,所以若是有人问题,就一律用‘画符’或者‘作法’来解释。那银针,灯,烈酒就都是‘法器’。” 他叫人把奶牛牵来。 祝枫站在桌子上操作,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卜得闲他们这时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之前他们的猜测有多可笑和荒诞,还好没有继续尝试邪修之法...... 祝枫把牛痘潜伏期和发作后注意事项讲了讲,要求给每一个人接种完后,都要详细且清楚的讲述此事。 卜得闲叫师爷把祝枫说的一条一条写下来,再誊抄几十页,分发给所有郎中。 “我再重申一次,医者仁心是没错,可是真正救人的时候,该狠心必须狠心,不能干扰专业判断。我这个法子,只能保证还没被传染的人活下来,绝对救不了已经染上瘟疫的人。这也是你们以后救人的原则,请务必牢记在心。不然,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搭上自己乃至更多人的性命,听明白了吗?” 大家一起说:“明白。” 一切准备妥当,该讲的要点也都讲完了。 祝枫转头用坚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 大家仰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年轻人,仿佛乱军之中看着自己统帅。 祝枫用坚定的声音说:“诸位同袍!天下初定,本为百姓休养生息、共享太平之时。怎奈瘟疫肆虐,扰我乡邻,害我子民!以致生灵涂炭,社稷危亡。我们已无路可退,因为身后是亲友乡邻,更是大夏万千子民。惟有用此法拯救华夏。” “从此刻起,我们便是守城的将士,手中的银针便是御敌的坚盾与利刃!待他日,击退天花,百姓重获安康,街巷重现繁华,史书之上,定会记下我们今日的壮举;乡邻之间,定会传颂我们今日的功绩!” “请随我并肩作战,共破此劫!有进无退!!出发!!” 郎中和士兵们都举起手,高呼:“出发,出发!!” 第23章 天生领袖 卜得闲也热血沸腾,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看看,这就是天生领袖的号召力!! 皇上看人果然准,不然这么多皇子,怎么就偏偏叫这个所有人都不看好,其实最合适的人来呢? ----- 卜得闲叫人去街巷上敲锣打鼓宣传,说九皇子要给大家作法画符。 百姓们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郎中们在县衙前的广场上一字排开,每人面前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前有士兵们维持秩序让百姓们排队。 还有专门两列是给守城的士兵。 奶牛的痘尚有一些,小牛身上刚开始发作,刚好都能派上用场。 一边接种,一边有人在旁边向百姓宣读注意事项:比如伤口不碰水,不抓挠。 勤洗手,喝开水,保持室内通风。 一切都有序进行。 祝枫算了一下,动作快的郎中,大概三五分钟能接种一个。 慢的要十分钟。 现在人工照明差,这个季节有效自然光照只有九小时。 而且郎中还要休息吃饭。所以算下来一个郎中一天最多能工作八个小时。 也就是说一个郎中一天满打满算也就能接种一百个。 现在加上他们四个也就十五个郎中。 一天最多能接种一千多个人。 祝枫问卜得闲:“庐陵城里现在有多少人?” 卜得闲回答:“常住四千到五千人。约有一千左右的流动商贩。但是这几个月因为南边的疫情,涌来了不少,如今都快一万人了。” 祝枫:“容纳上限多少。” 卜得闲:“八千。” 祝枫忍不住微微皱眉:“且不说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若是真有人已经感染天花,则如火星溅到干草上,压根控制不住。” 卜得闲轻叹:“莫说控制瘟疫,就连吃喝用度都是个问题。下官已经打开官仓施粥,可是人多粥少,坐吃山空。城中已经开始出现盗抢之事。” 当一个人温饱都不能保证,什么道德法治都是屁话。 正说话间,几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过来求见卜得闲。 祝枫瞥了一眼,这些人腰间都别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庐陵县某里......” 原来是里长。 卜得闲走到一旁。 里长说:“大人,街坊乡亲天天来我家中堵我,问我有没有粮食,可是我家也快断粮了。” 其他人:“是啊,是啊。能不能让上仙想想办法,变点粮食出来。” 千户走过来说:“军粮也快见底了。鞑靼人来攻打,士兵们饿得连刀都拿不起该如何是好。” 郎中也过来凑热闹:“各种药材也要耗尽。” “还有木炭。眼见着天凉了。会冻死人的。” 大家都看向祝枫。 祝枫:“那还愣着干嘛?赶紧往府里递折子,请知府和朝廷尽快运送粮食药品过来。” 他又不是机器猫,莫非他们还觉得,想要什么,他就能从兜里掏出来? 再说,他们每年都是往朝廷和府衙交赋税,又没交给他。 现在出现灾情,自然是朝廷和府衙想办法。 祝枫除了让那些郎中动手之外,还不断从接种过的人里面挑选机灵的人培训来接种,除了加快接种速度,也是减轻郎中的负担。 如此到第二日便有三十个人可以熟练操作接种。 他便彻底空出来,可以巡视指导。 有衙役快马加鞭送了公文来。 卜得闲打开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把祝枫请到一边,把公文递给他。 原来是府衙的回信,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废话,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受灾面积大,朝廷也难,只能自己想办法。”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这帮废物,到了关键时候就甩锅,好歹也向朝廷求助一下啊。 祝枫不动声色把公文还给卜得闲。 卜得闲说:“如果皇子直接向朝廷上折子呢。” 祝枫苦笑:“大人。出来的时候,朝廷连我们四个的口粮都不曾让我们带......” 连他的命都能舍弃,怎么可能还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拨粮拨款? 讲句不好听的,在祝璋眼里,他的地位可能还不如卜得闲。 卜得闲又说:“城中有几个大户,家中烈酒,药品和存粮颇多,若是能让他们拿出来一些.....” 千户在一旁帮腔:“是啊,皇子是活神仙,只要你开口,大户就会给粮。” 祝枫顾左右而言他,心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只是想控制瘟疫扩散,没想过要保证每个人温饱。你想杀大户就自己去想办法。别想让我来做这个坏人。” 就算是到现代职场上,除非自己是老板,不然能少干活就少干活。 因为做多错多。 吃肉的时候未必想到你,但是挨刀的时候绝对跑不掉。 现在皇上就是老板,他只是个打工仔。 理想要有,但是首先要保证自己安全。 毕竟这些大户要是被逼急了,联合起来干死他,他就没有机会实现理想了。 他不知道那些大户的家资是怎么来的,官府都说不动。 他去逼着人家献出来,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卜得闲一看祝枫不接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你们听说了么,今日城中的杂粮都挂牌二十两银子一石了。” “这才几日,粮价就涨了二十倍。其实压根就不缺粮,都在他们的仓库里堆着呢。” “这帮人,总有一日会糟报应的。” 听得祝枫斗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卧槽,真是为富不仁。” 卜得闲叫人在旁边支了一口大锅,让接种完的人顺便把粥给领了。 中午帮忙接种的郎中和祝枫便一起喝口粥充饥,下午再接着干活。 多宝端了粥呈到祝枫面前。 祝枫飞快地皱眉。那个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 他知道,不是卜得闲苛刻,小气,而是为了让更多人喝一口,不得不把粥做稀一点。 这么稀的粥,百姓们却喝得很香。 枯瘦如柴的孩子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还眼巴巴看着锅里,却被大人拽走:“乖,你要多喝一碗,别人就得饿肚子。” “可是我还是饿。” “把裤腰带勒紧点,就不饿了。” 第24章 要哗变 祝枫心里很不好受。 他知道缺粮,却没想到已经缺成这样。 这么多张口,等着喂饱,就算是天神来了,也没有办法。 诶,对,为什么齐老头没来领粥? 祝枫转头寻找。 那日他失魂落魄从城墙上回来,压根没心思去管齐老头。 现在想想,齐老头那日失去至亲的人,比他要痛苦一万倍,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见到领粥的人有些眼熟,想想好像就是那日以讹传讹说老齐头的孙子喝了牛尿就好了的那个。 忙过去问:“齐老头呢?” 那人说:“唉,那日回来后,他就不吃不喝,说活够了,反正也熬不过冬天,不如把粮食留给年轻人。” 祝枫皱眉:“他不吃,孩子总要吃啊。” 米汤虽然不如牛乳有营养,总好过没有。 那人说:“他把孩子卖给城里王家米店了,说孩子至少在米店里能吃饱穿暖。” 祝枫心里像是被狠狠割了一刀。 有人在一旁叹气:“皇子莫怪他。他这也是没办法。这场瘟疫不知道何时才能停,孩子留在米店,总比跟着他四处流离颠沛好。” 其他人立刻附和着说:“不止他一个人卖孩子。我都见到好几个了。” “就算上仙给我们施法又能怎样。不得瘟疫而死,也会活活在这座城里饿死。若是再没粮食,不要十日就会有人吃人。” 远处传来呼喝吱声,一群家丁,把排队的人挤开。 跟在家丁后的是个脑满肠肥,穿着裘皮大衣的中年人,跟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格格不入。 有个女人扑上去,捧着一小袋粗粮,跪在中年人前面:“王老爷,我不想卖孩子了,把粮食还给您。” 那胖子捂着口鼻一脸嫌弃的退了一步。 身边的家丁一脚把那人踹翻:“混账,你当这是儿戏吗?想卖就卖想不卖就拿回来?” 那胖子神色傲慢,看到卜得闲便立刻换了一副低三下四的讨好嘴脸,撇下嚎哭哀求的女人,一路奔着他们而来。 祝枫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好家伙,送粮的人这不就来了么?!真是瞌睡,你来递枕头!” 他转身进了大堂,直接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了。 卜得闲这种老狐狸瞬间明白祝枫要干什么,所以对他擅自坐公座这个事情视而不见。 那胖子跟着进来:“仙君好,大人好。” 祝枫沉下脸一拍惊堂木:“何人如此无礼?” 县衙的大堂原本就设计得很肃穆。 只有光线从大门照进来,而且大部分时间,只能照到案桌前。 官员坐在案子后,脸上光线晦暗,让本来就心虚的犯人更加害怕。 那胖子被那惊堂木的声音一吓,立刻腿软跪下了:“仙君息怒。小人姓王,城中一家米店的老板。是来给仙君添香油的。” 祝枫缓和了神色:“嗯,所求何事。” 王胖子说:“听说仙君如今给这些穷鬼施法要二十日才能起效。能不能给我们全家施个更高阶的法子,让我们数日内就能百病不侵。” 祝枫淡淡地说:“有倒是有,就要看你心够不够诚,不然不灵。” 外面的百姓听了,面露诧异。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仙君,瞧见没,一样都是为了赚银子。” 旁人拽了他一下,小声说:“不要胡说,小心等下仙君连普通法术都不给你施了。” 卜得闲有些紧张,生怕年轻气盛的祝枫被人这样诋毁会直接撂挑子。 反正不管城里百姓有没有吃的,祝枫都可以一走了之。 祝枫却当没听见,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倒是张尚武他们被气得够呛。 王胖子忙说:“诚,自然心诚。”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家丁带了两个箱子上来。一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闪得屋子里的人眼花缭乱。 王胖子说:“这里有一千两白银。仙君笑纳。” 外面的百姓骚动起来,往门口聚集。 卜得闲忙叫人关门。 几千人暴动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再说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祝枫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动,对王胖子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高级仙法有多消耗功力吗?更别说你家还这么多人.....” 二十两一石的杂粮,你卖五十石就一千两了。 王胖子一愣。 去年他找城外寺庙的和尚求子,也才花了两百两。一千还少吗? 祝枫不紧不慢的说:“我就说你心不诚吧。” 王胖子只能说:“仙君觉得多少合适。” 祝枫:“再加两千石粮食。” 王胖子脸上抖了抖:“小人仓库里连米带谷子和杂粮一共只有一千石。” 祝枫皱眉不语,心里骂骂咧咧:“好你个奸商。你报一千石,至少有两千石。平日米店里最多存三五百石。你竟然多屯了几倍!!这不是囤积居奇,发国难财是什么?!!” 王胖子忙磕头:“仙君在上。小人绝不敢扯谎。求仙君给我们留点口粮和本钱。” 祝枫也知道不能逮着一只羊薅,轻叹:“看在你如此心诚,我也只能帮你全家施法了。你先叫人抬五百石粮食来县衙。” 王胖子虽然肉痛,却也只能应了,毕竟他亲眼见过得病之人的惨状。 况且他还有五百石粮食,只要慢慢卖,足够他把一千两银子连带明年的本钱赚回来。 祝枫:“哦,对了,听说你最近买了几个孩子?” 王胖子:“是。” “本仙君缺个几个童子,把他们卖给我。”祝枫从王胖子抬来的箱子里拈了一个银锭拍在他手上:“记的把卖身契和孩子一起带来。见不到人,休想本仙君为你作法。” 王胖子点头:“知道了。” 外面又有人怂恿百姓:“果然一切都有价格。就连仙法都分三六九等。我们这些穷人,就没有资格让他亲自动手。” “还求什么仙法,大家分了着粮食和银子各自逃命去吧。” 百姓中多是不识字,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少。再加上饥饿和恐惧的压力下,更容易激动。 一个人开始往前,无数人边不由自主跟着走,生怕慢了抢不到。 众人骚动起来。 官兵们形成的人墙,被推得一直往往后退。 有百姓被挤倒痛得打叫,气氛越发紧绷。 第25章 ?高级客户 卜得闲忙说:“皇子进去避一避。” 祝枫摆手,起身走出去,站在台阶上说:“如果不满意,就离开。本上仙为你们无偿施法,你们还这么多抱怨,那就有多远滚多远,等着染上瘟疫,烂透而死。”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了。 祝枫又说:“刚才是谁说的那些话,给我出来,我不救恩将仇报之人。” 无人敢应。 祝枫冷笑:“看看,都是敢做不敢当的孬种。有些人巴不得咱们庐陵城乱起来,好趁火打劫。乡亲们可要擦亮眼睛了,不要上他们的当。现在重新排好队。否则都别想施法了。” 大家恢复了冷静,继续排队。 一刻钟后,孩子们,粮食和王家的人一起到了。 孩子的亲人们一个个冲上来抱走了孩子。 齐家那个娃娃见到祝枫就揪着他的衣襟哇哇大哭,哭得祝枫心酸。 祝枫安抚了孩子片刻便递给了陈唯才,开始亲手给王家的十几口人接种。 最后叫人打来一盆子水,煞有介事在前面打了一套军体拳。 收功后,微汗不喘,面色红润,很好。 他一脸肃穆地小声对王胖子说:“这盆水,我已经施加了法力。你拿回去,家里人每人喝一口。不过因为你给的香火钱太少,要避开生人半月才能确保功效。日后你要广积善缘,只赚该赚的钱,才可躲过瘟疫。听明白了吗?” 其实接种牛痘后从脓疱期开始就已经有免疫力。 十五日,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到达脓疱期。 相对于结痂期,确实提前了几天。 而且他比外面的郎中经验足,能从牛身上挑最漂亮活性最强的脓疱给他们接种,所以怎么不是“vip”服务呢? 王胖子忙点头:“听明白了。” 这消息传了出去,城中富户都来送粮送银子。 祝枫收银子和粮食收到手软,军体拳都打累了,改念咒语:“钠镁铝硅......” 就这样,都忙到天黑了,祝枫才忙完,对卜得闲说:“这些银两和粮食都存在县衙,留着给庐陵县百姓买药,接种和买粮食用。若是用不完,就用来抚恤这一次瘟疫留下的孤寡老弱。” 一直为祝枫抱不平,却只能憋着的张尚武走出去,大声说:“听见了没,皇子说,要把这些钱粮留在庐陵,接济穷人。这就是皇子要给有钱人单独施法的原因,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 诺达的广场,乌泱泱的人,竟然安静得能听见咳嗽声。 有人小声说:“我们错怪上仙了。” 有人大喊:“刚才是谁说那些有的没的,站出来给圣君磕头认错!!” 刚才那几个怂恿大家闹事的,无地自容,都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卜得闲关上县衙的门,把祝枫扶到了公座上,整衣正冠,郑重向祝枫行了个礼。 “下官替庐陵城百姓谢谢九皇子。” 且不说祝枫施的法最后有没有用,至少今日筹到的几千石粮食,能帮庐陵城多熬许多日子。 他知道祝枫看似不着调,其实自尊心极强,不屑于为了利益妥协。 绝对是看在百姓的面子上今日才肯这般装神弄鬼。 所以卜得闲心中对祝枫更多了几分敬重。 祝枫微微点头:“这个法子也只能用一次,且杯水车薪,还得想别的办法。” 卜得闲:“百姓不能理解皇子,说些不好听的话,请皇子千万不要跟他们计较。” 祝枫:“不必担心,骂我的人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个。” 别说现在的他,就连原来的废柴原主都被无数人误解。 男人嘛,大则肩挑天下,小则庇护家人,受点委屈也是难免的。 若是心胸那么狭隘,先崩溃扭曲的是自己。 祝枫从陈唯才手里接过孩子,说:“这个孩子.....” 他还要去大夏各地给人种痘,这孩子不可能跟着他。 齐老头那样子,暂时也没有能力养育。 卜得闲拱手:“皇子放心。他既是您的童子,放在下官这里便可。若是他亲人有能力抚养,便让他们接回去。若是没有亲人找来......那下官自当亲自抚养他。” 祝枫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全城的百姓都已经接种完。 祝枫按照片区给每个郎中划定了责任区,要求他们每日巡逻,观察接种者的状况,若有异样,必须第一时间来报。 北城和东城门已经很久都只出不进。 西城门出现险情后,就连这两城门都关闭了。 只是昊天大帝在庐陵城里为百姓“作法”驱疫之事,依旧通过各种渠道传播了出去。 安福县师爷问县令:“大人要不要请皇子回来帮本县百姓作法?” 县令嗤之以鼻:“那个废柴,你又不是没见过。呆呆傻傻,整日胡说八道,也就卜得闲那个老糊涂会信他。你往深里想一步就明白了。他要真是神仙下凡,怎么可能被逼着去送死?!!为什么不早点从京城开始往外作法?也不至于拖到如今瘟疫肆虐多地,完全控制不住。再说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不能滞留,不能回头。我们只管紧闭城门,等着看庐陵被那傻子折腾到城毁人亡!” 师爷:“是,大人英明。” 县令:“我们只要守好各个城门,只准出不准进。等外面的人死完了,再开城门。” 之前从庐陵逃出去的百姓们却后悔不迭,整天在城门外喧闹着要进来见“昊天大帝”。 其中许多人本为庐陵城百姓,甚至是守城官兵的亲友。 卜得闲一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来问祝枫:“九皇子,要不要召东边的吉水县,北面的安福县令来,教他们接种。不然时间长了,我怕有人为了能见到你,偷溜进来,后患无穷。” 祝枫摇头:“即便是七品官员,也必有加盖官印的公文才可以召唤。我直接招他来不合规。就算他肯来,我也会落人口实。” 他什么都没干都被人设局搞来了这里。 还干这种越矩的事,岂不是嫌自己死太慢? 卜得闲:“您可是有圣旨的。叫人拿着圣旨去召唤他们。” 第26章 嚣张 祝枫心说:“老头,我看你是想诓我的话,叫我把圣旨拿出来给你看,皇上到底有没有给我使唤你的权利吧。” 祝枫看了他一眼,回答:“圣旨不能离身。” 卜得闲被他眼里的寒光惊得暗暗打了个寒战,忙说:“知道了。只是您刚才说,要越多人接种越好。” 祝枫点头:“是,可是在城里的人形成抗体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来,以免带进天花病毒。所以只能我们四个已经有抗体的人去东、北两城门给外面愿意的人接种。” 他回头看了看张尚武他们三个:“当然,你们三人要是害怕不愿同去,我也不勉强你们。” 出去城外,情况莫测。他不想把自己的背后交给意志不坚定的队友,必须要他们自愿。 张尚武:“不怕。皇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唯才:“有皇子在,小人不怕。” 多宝:“奴才永远是皇子的奴才。” 此刻的三人也早脱胎换骨,再不是几日前自私自利,首鼠两端,胆小怕死的人。 ----- 一大清早,北城门外百姓们又在喧闹,还有好多妇孺老人隔着壕池对城墙上的官兵哭喊。 “三儿,你就看着你们在外面不管我们吗?不让昊天大帝给我们作法,我们迟早也会染病。” “爹,我害怕,我想回城。” 许多官兵的脸上显出痛苦纠结的表情。 城门忽然打开,有人搬了两张桌椅出来。 祝枫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一袭素色布衣,没有官袍的繁复纹饰,也无玉佩的叮当作响,却自有朝阳给他周身笼上淡淡的金光。 他那俊美的眉眼平和镇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对岸的百姓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忘了喧哗,忘了寒冷。 “是圣人!圣人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有人竟然热泪盈眶,扶着身边的亲人泣不成声。 大家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祝枫立在光影中央,淡然承受远处百姓的跪拜。 虽然他依旧觉得荒诞,但是不再像过去那样执着于澄清。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安定人心比讲清道理要更重要。 从医生的角度出发,病人心情好有信心,抵抗力才会更强,战胜病毒的几率才越大。 牵着牛的多宝、陈唯才和背着工具箱的张尚武,跟在祝枫身后。 他们看见这一幕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讶,只觉得理所当然。 城门关上后,吊桥才被缓缓放了下来。 千户在城门之上,低声问卜得闲:“大人,要不要弓箭手准备?” 一来防备百姓暴动伤到祝枫,二来也是为了防止祝枫借机逃跑。 他们在吊桥再次升起前不能开门,更不能出去。 卜得闲摇头:“不必。那日登上城楼之后,他再不会跑。百姓也不会伤他。” 祝枫如今是安定所有惊惧惶恐的信仰,是平复所有病患痛苦的救星。 除了敌人,谁会去伤他?!! 吊桥刚一落稳,百姓们起身争先恐后地向祝枫跑来。 张尚武浑身紧绷,握紧了刀把。 祝枫按住他的手:“不要动。” 百姓们到了离祝枫三步开外又都再次跪下:“求皇子作法。” 祝枫爬上了桌子,让后面的人也能看到他,朗声说:“诸位排成四队,不要急。一个个来。” 百姓们立刻乖乖排队。 现场少说也有几百个人,却鸦雀无声。 祝枫又说:“有没有认识字的,到前面来。” 立刻跑出来几个人。 祝枫拿出师爷誊抄的注意事项递给他们:“我先给你们作法,等下你们站在我们身边,我们完成一个,你们就念一遍这个注意事项给那人听,务必让他听懂记住。听明白了吗?” 那些人忙点头:“是。” 如今祝枫已经很熟练了,接种一个只要三五分钟。 只是本来没有来的听闻也都赶了过来。 所以人数只见变多不见变少。 眼看已近晌午,他们四个滴水未进。 卜得闲叫人从城楼上用篮子吊水和粮下去。 祝枫他们吃完又接着干。 下午,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来。 卜得闲想让祝枫进来休息,明天再干。 远处来了一队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吆喝着把桥上的人驱散。 一辆挂着缎面装饰,镶银的紫檀马车,缓缓驶近。 从车上下来个中年矮冬瓜,肥头大耳,穿绫着锦,冲祝枫堆起谄媚笑容,拱手道:“九皇子大驾光临庐陵城,我家主人来不及拜会,派我来请皇子去庄子上一叙。” 祝枫挑眉,有些不悦地问:“你家主子是谁?” 管家说:“九皇子去了就知道了。” 祝枫:“不去,你没看我正忙着吗?” 管家一愣,走近压低了声音:“皇子,哪怕是太子都要给我们主子几分面子。” 祝枫凉凉的说:“那就让他去找太子。” 这种关系户,他以前见太多了。 医院里挂号检查插队也就罢了。连普通感冒都要挂专家号从头查到脚,白蛋白进口药全部上。大惊小怪,浪费资源。 他来这里这么久了,都不见这人来拜会。 这会儿冒出来,还不就是不想来跟百姓们一起排队,想叫他去庄子上“出诊”,搞特殊化。 他不是不懂钻营,也不是不知道卖个人情给人家,以后回京,日子会好过很多。 只是现在他在跟瘟疫赛跑,不得不争分夺秒。 往返庄子一趟,给这一个人接种的时间,够他给几百个人接种了。 再说,他都没打算活着回京,没必要结交大员,积累什么人脉。 管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没想到这么个落魄皇子,竟然敢不给面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手站立,傲然对家丁说:“请九皇子跟我们回去。” 百姓们纷纷说:“你们怎么强人所难。九皇子都说不去了。” “就是,太霸道了。九皇子要帮这么多人作法。” 管家大喝一声:“你们这些刁/民,给我闭嘴。” 那些家丁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杵,砸在桥面发出巨响“咚!” 百姓们都吓得往后一缩,还有孩子被吓哭的。 第27章 三姓家奴 管家得意的上前:“请吧,九皇子。您总不希望,我伤到无辜的人吧。” 那眼里透着寒光和狡黠,如一条恶犬。 卜得闲和千户在城墙上急得团团转,却没办法。 祝枫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一抬手,一根针钉在管家的耳垂上。 管家愣了一下,猛然捂着鲜血直流的耳朵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啊,我的耳朵。” 祝枫冷冷的说:“下一针,我可就瞄准眼睛了。” 其实他心里很无奈,这玩意不好瞄准。 他本来来向装逼给这家伙脸上来一道,结果免费给人打了个耳洞。 管家忙躲到了家丁的后面。 祝枫转头看了一圈,冷冷地说,“你们好大胆子,竟然敢胁迫威逼皇子,是要谋反吗?” 家丁们气焰矮了三分。 祝枫对张尚武伸出手:“刀。” 张尚武把刀抽出来放在他手上。 祝枫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手里寒光冷冽的刀,感叹:“好刀,削铁如泥。你们谁要来试试。别人不能杀你们,我可以。” 家丁们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祝枫就算不受宠,那也是皇子。 他随便砍他们都无事,可他们要是敢伤他一根手指头,按照大夏朝法令都属于谋逆罪,当诛满门!! 祝枫反拖着刀不紧不慢往前,嘴角噙着三分杀气三分戏谑四分傲气。 刀在石板上摩擦出火星子,那声音十分骇人。 管家脚软连退数步,差点摔倒,颤声说:“不去就算了。九皇子不要生气。” 祝枫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管家吓得一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家丁们也忙跟上了他,生怕跑得慢些,被祝枫拿来练刀。 城墙上下欢呼声一片。 祝枫把刀递回给张尚武,对面前的百姓说:“咱们接着来。赶在日落前,多弄几个。” 眼看乌金西沉,卜得闲在楼上喊:“诸位退到木桥那边。明早卯时后再来。” 百姓们不肯动。 千户自言自语:“麻烦了,他们不肯退,我们也没办法。” 祝枫朗声说:“大家不要怕,明早我们继续。只要你们来,我保证帮你们作法。” 百姓们一听,道谢,便纷纷转身退到壕池那头。 吊桥缓缓升起。 祝枫问多宝:“刚才那是谁家的狗。” 多宝虽然品级低,但是在皇上身边待的时间久。 朝堂内外七品以上的官员,他基本认识,而且对这些人的来历和关联比吏部还清楚。 多宝低声说:“朝中许多大人都是庐陵人。奴才也不清楚。” 祝枫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多宝忙说:“听说宋彪宋大人的家宅在这附近。” 祝枫:“宋彪又是何人。” 多宝:“他历经三朝。一直是庐陵的守将。皇上攻打庐陵的时候,他投了诚,然后跟随皇上一路杀到京城。” 祝枫:“呵呵,原来是个三姓家奴。”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对原朝也没什么好感,毕竟跟他那个空间的元朝大差不差,都是外族肆虐我华夏土地。 特别是宋彪这种,最为不齿。 祝枫都懒得问宋彪跟太子的关系了。 多半是宋家人吹牛的,就跟后来到处跟人说“首富是我朋友”是一样的。 祝枫问陈唯才:“话说,本朝衣冠规制严格不严格。” 他身边的人严格遵守衣冠规制很正常,毕竟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其他地方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 陈唯才:“甚严。按照本朝规制,服舍违式用不能超出身份的颜色、布料、纹饰,有官在身,杖一百,罢职永不叙用。无官,则笞五十,罪坐家长。” 祝枫微微点头。 那他就没记错了。管家穿着锦缎面的夹袄,手上还带着金戒指。已经严重违制,却还敢招摇过市,可见宋家在本地跋扈惯了,连官府都不敢管。 多宝笑问:“皇子怎么忽然问这个。以前您可是从不在意这些规矩的。” 之前那皇子太傻,连自己那点事情都整不明白,自然也就没有心力去管衣冠规制这种事了。 祝枫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张尚武给了多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多宝忙低头闭嘴,在心里抽了自己几个大耳巴子:“为奴的切记别多嘴。如今这个早不是之前那个傻皇子了,更是要慎言!” 桥已经升到了顶部,门缓缓打开。 卜得闲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千户感叹:“九皇子如此年轻就有这般威严和气度真是难得。” 卜得闲:“是啊,令你我汗颜啊。” 祝枫见到卜得闲后,问:“不知贵县的主家向佃农收多少地租。” 卜得闲:“本朝未有做强制规定,一般沿用前朝的五五开惯例。” 意思是一亩田一年若是产谷一石,那佃农交五斗给地主,自留五斗。 祝枫垂眼问:“哦,那宋家庄呢?” 卜得闲表情有些尴尬:“下官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不能说吧。 如果不能说,那地租就远远不止五五开了。 祝枫来自几百年后,尊重用私有财产获取合理收益的权利,但是痛恨用权势压迫剥削。 这就更加坚定了不浪费时间为这些为富不仁混蛋接种的决心。 卜得闲脸上发热,想要解释。 祝枫摇头:“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朝廷都不管。 他一个七品小官非要以卵击石,结果就是管一次就下岗,以后宋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且新来的县官说不定还会同流合污。 所以卜得闲最明智的做法是维持原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百姓多做点其他的事。 ----- 宋管家身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地回到家,向宋彪的父亲宋老太爷哭诉:“老太爷,我差点没命回来见您。那九皇子哪里救苦救难的菩萨,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宋老太爷气得直哆嗦:“岂有此理,打狗还看主人。这个小混蛋太狂妄了!!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不然我们宋家以后还有脸面在庐陵过下去。” 管家小声提醒:“可是您不是还要他作法吗?” 宋老太爷:“那就把他捉来,逼着他给我们所有人施完法再杀掉他。” 第28章 土皇帝 管家:“他十分厉害,我带这么多人都没法得手。” 旁边那个歪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哼了一声:“能有多厉害,把你吓成这样。夜里派人把他悄悄绑出来就是。” 老太爷:“如今城门紧闭,进不去也出不来。” 管家:“城门关得紧促,肯定有杀手被关在城内。我们不如花点钱,找人干掉他。” 只要不让他去就行,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 只是他们用箭把英雄帖射入城后,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人应。 那年轻人等得心烦,说:“今日小爷亲自去会会他,我定把他带回来,叫他乖乖为我们宋家效劳。” ------ 次日,祝枫如约出现在北城门。 卜得闲没有跟随,只有千户在城楼上。 来接种的百姓十分淡定,过了桥就自动排好四队。 所有程序跟昨日一样,眼见着人越来越少了。 祝枫觉得明日就可以去东门为百姓接种了。 远处烟尘滚滚,一看就是有一队人马快速逼近。 虽然此处离北部边关尚有几百里,不排除鞑靼人为了杀死祝枫,孤军深入。 毕竟鞑靼人最擅长的就是奔袭。 千户冲城楼下大喊:“你们快回到桥那边,让皇子返回城中。” 百姓们也看到了,原本有序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桥上的都在往城墙下跑。 张尚武说:“皇子,请躲到百姓身后。” 祝枫皱眉:“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可我一份大老爷们,怎么能躲到老幼妇孺身后,让他们给我做肉盾。” 张尚武一哽,脸上发热。他认为自己没错,可是祝枫说的也没有错。 祝枫说:“不要慌。鞑靼人不可能这么蠢,大白天的就大举进攻。楼上千户的弓箭手可不是吃素的。” 千户开始升吊桥,还有一些百姓那对面,没来及过来,只能四散逃开。 来的有一百多人,手持利刃。 领头的那个骑着马,身披厚甲,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中等个,浓眉,细长眼,长脸。 祝枫微微挑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民间私藏盔甲,又是一桩死罪。 除非这人有武职在身。 张尚武小声对祝枫说:“这是宋彪的弟弟,宋獒。宋大人因开疆有功,又无子嗣,所以当年皇上建国后论功行赏时,他就为宋獒讨了个带俸卫镇抚。” 镇抚本来是掌管刑狱的官,但加上“带俸”两个字就变成了闲职,不但不掌卫所刑名、也不统兵,只是向朝廷领俸。 跟明朝一样,大夏的正三品武官可以为子嗣讨正七品闲职。 宋彪没有子嗣,就厚着脸皮为兄弟讨封。 也就是说,宋彪只是个正三品。 祝枫恍然大悟,原来是个“高太尉”。 宋獒指着城头上的千户:“把桥放下来。本官要请皇子回去。” 千户拱手:“宋大人,恕本官不能从命。皇子昨日就说了,不方便去贵府,宋大人还是请回吧。” 虽然宋獒背景硬,可是官阶却比千户低了几阶。 千户被宋獒用手指着命令,如果还照做,以后会被人嘲笑是个软骨头。 宋獒从背后摘下弓,搭箭,拉满,瞄准了缩在城墙下的一个孩子,在众人惊呼中松开了弦。 羽箭如流星一般擦着孩子的耳朵钉在城墙上。 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站在一旁孩子的母亲惊恐地抱住孩子:“求大人饶命。” 千户气得大汉:“宋大人怎敢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相要挟。” 宋獒笑了笑:“什么无辜百姓?本官确信他已经感染瘟疫,只是替庐陵城消灭了一个祸害。” 祝枫眼神渐冷。 本来不想理这一窝蟑螂,现在看来不行了。 宋獒又搭上一支箭再次瞄准那个孩子:“这一次,我的箭可不会再射偏了。” 千户气得目眦欲裂,身体前倾,像是恨不得从城墙上跳下来跟宋獒决一死战。 陈唯才小声说:“我不理解,千户直接在城墙上朝对岸放箭,不就把他们赶跑了吗?” 祝枫暗暗冷笑:是啊,一个书呆子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千户肯定能。 他之所以不做,还是因为害怕得罪宋彪。 毕竟他现在不理宋獒,宋彪未必记仇。 若是伤到宋獒,那可就跟宋彪结下梁子了。 千户最多不过五品,宋彪想要让他难受,易如反掌。 那妇人拼命磕头:“求宋大人开恩,求千户大人开恩。” 她见两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能绝望地用身子护着了孩子。 祝枫:“我跟你走一趟。千户大人,把桥放下来。” 张尚武他们都很吃惊:“皇子?!” 祝枫没有回头,只盯着宋獒。 那眼神,跟老虎盯着猎物琢磨要怎么吃掉时别无二致。 “你们不要跟来,只管留在这里继续为百姓接种。我去去就回。我若不回,你们谁也不许来找,此处完成就去北门给百姓接种。” 张尚武他们心情复杂,怀疑祝枫想借机逃走。 可是现在瘟疫肆虐,祝枫就算留下来也只能多活几日而已。即便侥幸能回朝堂,他也是死路一条。 他离开却或能有一线生机。 就算感念祝枫的恩情,他们也该装傻,放他走。 三个人一起跪下,郑重朝祝枫磕了个头:“臣(奴才)遵旨。” 百姓们也纷纷在张尚武他们身后和城墙边跪下:“皇子,请您务必早日平安归来。” 千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吊桥被缓缓放下。 宋獒得意洋洋放下弓箭:“还是皇子明事理,早跟我们走,就没这些事了。” 祝枫大踏步过了桥。 陈唯才看了看身后的牛:没把牛带走,不牵牛怎么接种? 张尚武和老太监一起朝他使眼色,叫他不要出声。 祝枫怎么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他分明就不打算为宋家接种。 宋家的宅邸十分庞大,占了一片山坡。 青灰的高墙顺着地势起伏蜿蜒,一眼望不到头,如小城池一般。 庄子外墙足有五六米高。 这一世从皇宫出来,上一世也周游过世界的祝枫都被惊诧到了。 好家伙,这哪是个乡绅,这分明就是个土皇帝啊。 第29章 一点余地不留 宋老太爷年过七十,手里拿着佛珠,背后供着观音,眉目间却都是狠厉刻薄之气。 祝枫就算庶出,就算不受宠,那也是皇子, 按规制,宋家全家都应该出来迎接。 可是宋老太爷却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等着,连屁股都不抬一下。 祝枫也不在意,只在大堂上淡淡背手而立,转头打量屋子里。 用崭新整块香云纱制成的从顶上垂到地面的帷幕,包金边的红木家具上摆着半人高的碧玉瓶,旁边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比如香云纱,每匹售价约十二两白银,运到这里少说也要十四两白银吧。 佃农的年收入的粮食折算成白银大概六两。 也就是说,这里面随便拿出一样,都够一个农户几年的收入。 外面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这些硕鼠却在这个大庄园里心安理得地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一个三品官,哪来的这么多钱?!! 要么就是贪,要么就是盘剥百姓。 宋老太爷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请皇子作法吧。你要的东西我都帮你准备好。” 祝枫大大咧咧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不会。我就是个废柴皇子,哪里会那么高端的东西。那都是我为了混吃混喝,瞎说的。” 老太爷捏紧了佛珠:小混蛋,这是要坐地起价啊。 宋獒恼羞成怒拔剑过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我们玩心眼子。” 祝枫淡定的看着他。 管家忙把他拦住:“老爷息怒,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回宋家庄,要是不把他平安送回去。皇上怪罪下来,怕是连大人也要受牵连.....” 还是那句话,庶出的皇子也是真龙血脉。 祝枫可以得病死,饿死,但是决不能被皇上以外的人杀死。 宋獒咬牙切齿地收起剑。 祝枫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挑衅:“本皇子就喜欢看你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憋屈样子。” 宋獒被激得差点又要拔剑。 老太爷训斥道:“獒儿,不得无礼。” 宋獒气得吐血,只能退开。 老太爷问祝枫:“皇子如何才肯作法。” 祝枫:“你们就用这种态度求人?!!” 老太爷虚虚朝祝枫拱手:“请皇子为我们作法。” 祝枫说:“你个小小凡人,庶民,竟然敢叫本皇子,本上仙屈居下座。” 这些日子,周围的人对他的称呼乱七八糟的,除了叫“皇子”,有叫他圣人的,有叫他仙君的,还有叫他大神的。 祝枫觉得反正他们不管叫他什么都是迷信,所以不在意。 此刻,他打定主意要为难这帮混蛋,自然是要好好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老太爷只能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说:“请上仙坐上座。” 祝枫慢悠悠起身过去,一撩袍子大马金刀地在上座坐下。 老太爷:“上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祝枫:“求神仙帮忙,至少要跪磕个头吧。” 老太爷气得脸都憋红了。 可是年纪越大越怕死。 最近他总听人说染上瘟疫之人的惨状。 尊严在性命面前一钱不值。 所以他只纠结了片刻,便跪下磕了个响头。 其他人一看,哪还敢含糊,都跪下了。 宋獒很惊讶大喊:“爹!” 祝枫笑着摆手:“倒也不必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便宜都占。” 宋獒气得又要拔剑。 老太爷回头低喝:“休要啰嗦,想活命就跪下。” 祝枫得意洋洋看着宋獒。 宋獒只能扔了剑,跪下了。 祝枫慢悠悠走过去,扬手对着宋獒就是一个耳光。 宋獒被打的脸一偏,有些懵,捂着脸:“你竟敢打我。我长这么大,从没人敢打我。” 祝枫弯腰跟他对视,凉凉地说:“这一巴掌,是为了刚才被你差点射中的小孩。你要是还敢有下一次,我可就不会只给你一耳光了。” 他眼里阴森的杀气,带着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冷漠。 宋獒心里一颤,吓得往后缩。 祝枫暗暗冷笑:“果然是个花架子。” 但凡真打过仗的人都会用杀伤力大的刀枪斧钺锤,哪会用剑这种只好看,不顶用的武器。 祝枫直起身,坐回去。 不用他再说什么话,宋獒就乖乖磕了一个响头:“求圣君救我。” 祝枫说:“贵府上应该余粮和柴火挺多的,先送一万石和一万斤碳给庐陵城。记住,必须要带张尚武和卜得闲大人亲笔签名的接收函回来,不然我不认。” 别人怕宋獒,张尚武可不怕。 反正他都沦落到宫里当侍卫,现在更是被放逐来送死,宋彪还能把他怎么样? 况且他和张尚武相互救过命。 书生和太监则不好说,立场未必那么坚定。 老太爷从牙缝里:“行。” 祝枫:“饿了。” 老太爷:“快叫人去准备一桌好菜,让大仙边吃边等。” 这几年收成好,宋家的田地又一年比一年多。 粮仓里,新粮压旧粮食,堆得冒尖。 送出一万石粮食虽然让老太爷心疼,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叫人搜罗出陈粮给庐陵城送了过去。 卜得闲正怪罪千户就这么让人掳走了祝枫。 祝枫现在就算想回来都没法回来了。 结果外面有人报,说宋家给他们送粮食和碳来了,叫他们去接收。 卜得闲和张尚武有些懵。 如今庐陵城里挤了几万人,每日要吃饭要烧柴。 城门一闭坐吃山空,他正发愁。 宋家怎么这么好心给他雪中送炭? 他到了东门一看,还真是。 送粮和碳的车在壕沟对岸黑压压一大片。 那人把事一说,请他们签收。 后面的百姓听了哭声一片。 “昊天大帝,你果然是菩萨心肠,都被人掳走了还惦记庐陵城里的百姓。” “多谢圣君。” 卜得闲和张尚武红了眼眶:你这样,让我们情何以堪,让我们怎么舍得逼你去送死? ----- 送粮的人到天黑了才回来。 又混了一顿好吃好喝的祝枫接过收条,确认是张尚武的字迹无误,直接在灯上点着烧了。 老太爷本来想哄着祝枫干完活,他再拿着收条去庐陵城把粮食要回来。 结果这小混蛋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第30章 耍无赖 老太爷忍着气,说:“大仙叫小人办的事都办完了。请大仙作法。” 祝枫两手一摊:“施什么法。我早跟你说了我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老太爷在一旁伺候了祝枫几个时辰,又累又饿,这会儿被气得捂着胸口直翻白眼,差点晕过去。 宋獒满屋子转着找兵器,骂骂咧咧:“卧槽,敢来这里耍无赖,讹人,你这厮真是活腻了。” 管家拦着他:“老爷啊,不能动手。” 老太爷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指着祝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他关起来,饿他几顿,我看他会不会作法。” 管家:“不好关到牢里,他这小身板,怕是熬不住。也不能让他跑了,不然交不出人给卜得闲,那老头不会罢休。” 老太爷挥了挥手:“后院找个客房给他关起来,多派些人看着他。” ----- 老太爷每天叫人去打探消息,时不时有报告说又有新的村子中招,而且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老太爷心惊肉跳,问管家:“那小子都被饿了两天了,屈服了吗?” 管家:“没有。” 其实他每日都会悄悄给祝枫送一顿饭过去。 毕竟真的把祝枫饿死了,老太爷和宋獒有宋彪保,他却只有烂命一条。 老太爷:“要不我们搬去庐陵城吧。” 宋獒皱眉:“别处还好说,偏偏那个卜得闲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城门一关,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管家:“话说,好像不止他一人会作法,他身边那三个也会。” 宋獒拍手狞笑:“好好好,我就不信,那三个也这么硬气。我们就再绑一个到。倒时候即便不能杀了那个废柴也要好好羞辱一顿再放他走。” 这一次宋家发出悬赏,城里立刻有人应了。 若是绑架祝枫,赏金猎人还要琢磨一下赚这种钱会不会没命花。 可绑架的是祝枫身边的奴才,他们就没有任何压力了。 夜里,陈唯才便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送到了宋家庄。 陈唯才万分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干干吞咽了一下,问:“我家皇子呢?” 宋獒:“已经杀了。你要是不乖乖帮我作法,我连你一起杀。” 陈唯才忽然不抖了,淡定地说:“你先松开我,我才能干活。” 宋獒:“给他松开,量他一个书呆子也干不了什么。” 陈唯才获得自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空中作揖:“皇子,小人来找你了。” 说完就低头冲着柱子而去。 宋獒毕竟是武夫,反应快得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回来,气急败坏地说:“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治病,你去寻死?!为那个废柴值得吗?” 陈唯才梗着脖子:“皇子既殁,吾岂独生?愿相随地下,以全恩义。” 说完又要咬舌自尽。 宋獒吓得捏住他的下颌,吼道:“没死!那废柴没死。” 陈唯才瞪大眼:“昂?我不信。除非你让我见他一面。” 宋獒对旁人挥了挥手。 有人打开西厢房的门。 陈唯才在重重人墙后看到了立在房中的祝枫。 方才的动静,祝枫都听见了。 书呆子虽然有些糊涂和无用,三个人里最忠烈的竟然是他。 此刻对上陈唯才,祝枫心情很复杂,脸皱成一团:“书呆子,你玩真的啊?!好歹确认了我的生死,再来寻死啊!!” 陈唯才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呜呜,皇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又死里逃生一回。” 宋獒一挥手,门又被关上了,对陈唯才说:“你好好给我们作法,我就放了你们。” 陈唯才把手一摊:“我不会,因为作法的符水都是皇子给的。老实告诉你,现在这世上只有皇子会作法了。” 祝枫在里面暗笑:“嘶,诶?这个书呆子看着迂腐,其实挺聪明的。竟然会用这个说法让宋獒死心。” 宋獒气得脸都红了:“你竟然敢骗我,找死!!前几日我明明看到你给别人作法了。” 拿起剑,要戳陈唯才。 一倒银光不知从哪里飞来在他手背上扎了个窟窿。 剑应声而落。 “你敢动他试试!!” 祝枫的声音不大,却冰冷且杀气凛然,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一震。 宋獒捂着手背,不敢再动。 管家忙说:“宰相家奴七品官。这个人虽然是个奴才,却是宫里的奴才,不能杀。” 有人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人说他会作法。” 老太爷:“快请他进来。把这个书呆子跟废柴关在一起。” 那人进来,说:“小人张三,亲眼看皇子作法一整天,早已学会,愿为老太爷和大人分忧。” 陈唯才被推着进西厢房,回头一看,来的人是第一日站在他身边念注意事项那个。 他有些慌,等门关上,压低声音对祝枫说:“皇子,如何是好。这个人要是接种成了,这帮土豪真的会杀了我们。” 他们会不会疯到杀祝枫,他不好说,但是他们肯定会杀他。 祝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没错,现在这世上,只有我能给他们接种了。” 陈唯才觉得不可能。这事就是一层窗户纸。 只要把牛牵来按照他们的操作照做,最多就是接种伤口深浅把握不好,别的能有什么? 祝枫却不打算再解释,坐下喝茶。 张三说:“只需要把皇子那头小牛牵来即可。” 宋獒:“管家,速去找人把牛弄回来。” 这家伙果然是学会了,把牛牵来,一切都完了。 陈唯才越发着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祝枫说:“放心吧,牵牛来了也没有用。”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英雄帖是上午发的,下午就有人把牛送来了。 具体怎么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 张三信心满满,学着祝枫的样子用棉布泡在烈酒里擦手,擦拭老太爷的上臂,再用灯的火焰给针尖消毒。 等到他到牛身上找牛痘脓疱时,发现了问题。 怎么没有脓疱?! 不可能吧。 为了确保能取到,他还特地选了那日看着疱比较多的小牛。 第31章 阴差阳错 张三很慌乱,又不敢出声,只能围着牛转了一圈又一圈,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个,却徒劳无功。 宋獒看着不对劲,皱眉问:“怎么了?” 张三跪下磕头:“肯定是上仙做法,让这只牛身上的痘都消了。小人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宋獒暴怒:“卧槽,竟敢耍我们。” 他拿了剑。 张三起身想跑,却被宋獒赶上,从背后一剑穿胸,扑倒在门边。 陈唯才从门缝里看见,吓得差点叫出声。 张三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才咽了气。 宋獒踩着张三的背,拔出剑一边擦一边嫌弃地对旁人说:“把他抬出去埋了。真特么浪费大爷的时间和银子。” 陈唯才满脸苍白,腿发软过来扶着桌子坐下,想问祝枫到底怎么回事。 祝枫淡淡地说:“我说过,如今除了我,再没有人有办法。” 牛感染牛痘后,从发作到痘全部破裂结痂也就那么几天。 没了就没了。 陈唯才看祝枫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拜。 有仆人慌慌张张进来:“老爷不好了,庄户里有人发热,怕是染了瘟疫。” 老太爷一下站起来,失声说:“怎么会?我们离南城和西城门甚远。” 仆人:“他半年前曾去南边运香云纱。” 老太爷家财万贯却抠门得很,都不舍得从外面请人做这些脚力活,而是分派给庄子上的农户。 祝枫垂眼:果然...... 香云纱,只有广东织造能织。 春天桑叶长出来,才能喂蚕。 蚕大了才能吐丝织布,染的时候还要要暴晒。 所以一年也就清明后至霜降前后这段时间有香云纱出产。 再加上从广东到这里的运输时间。 可以推算出这匹崭新的香云纱出产的时候,广东的天花已经开始肆虐了。 天花病毒极强、极顽固,附着在衣物、被褥、灰尘里能活数月。 香云纱极其轻薄多孔透气,更是病毒完美载体。 所以他刚进大厅那一刻,就推测这庄子里可能已经有人感染了。 管家这会儿在安慰老太爷:“老太爷莫慌,那日香云纱运到后,他们只是把箱子放在了外面,不曾进来。” 其实他更是在安慰自己,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拼命回忆自己那日有没有跟那些运送香云纱的农户们接触。 老太爷声嘶力竭地喊着:“赶紧把这些香云纱取下来,烧了,全烧了!!把已经感染的人全杀了,烧掉。” 他剧烈咳嗽起来,跌跌撞撞往西厢房走,打开门,扑倒在祝枫面前拼命磕头:“求圣君救救老朽。” 祝枫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悲悯:“迟了。你已经感染了,你没觉得自己浑身发热,脸发烫吗?而且从早上到现在,我听见你咳了好多次。这就是感染的前期症状。” 老太爷脸色一白瘫坐在地上,许久才颤颤巍巍地说:“圣君仙法无量,肯定能救我们。我还不想死。” 祝枫:“我只能让还没发作的人活命。救不了该死的人。就算我从进贵府第一天起帮 你接种,按你的体质也多半是死。” 天花感染后一到三天内接种牛痘大概率能至少大幅减轻症状。 但是天花潜伏期有十到十四天。 也就是说他来庄子的第一天,他们都至少感染七八天了。 潜伏期即便无任何明显症状,病毒也已在呼吸道内繁殖并逐步扩散至淋巴结。 这一庄子的人现在都只有死路一条,神仙来也没有用。 除非十天前他们就找他接种。 老太爷盯着他,眼神癫狂,跟之前那个慈祥的模样判若两人:“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给他送饭,不然杀无赦。他不救我,我就活活饿死他,让他给我陪葬。” 门被重重关上,还被上了锁。 陈唯才急得团团转:“皇子,这里不能待了。可恨我手无缚鸡之力,拼死也没有办法护皇子出去。” 祝枫说:“放心,不用跑,我们就在这里好吃好喝,多混些日子。侍卫这会儿只想活命,哪里还会认真看管我们。” 陈唯才:“可我们若是滞留此地,也会染上瘟疫。” 祝枫无奈的说:“如果我在这里因为天花致死致残,那就证明接种的牛痘没有形成免疫力。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不感染,以后去了南边一样是死。所以你稍安勿躁,只管听我安排。” 因为他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在这个时空,牛痘不是天花的克星呢? 万一这个牛痘是敌人的计谋,目的就是让他来打消大夏官民的防备,最快的速度扩散天花呢? 所以他至少要验证一下,不然造成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而用他自己验证再好不过。 因为能不间断,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观察自己的症状。 ----- 夜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偶有几声夜鸟啼鸣从远处林子和田野里飘来。 祝枫早就睡下了。 门悄悄被人打开,有人溜进来。 陈唯才一下跳起来,挡在祝枫前面,喝了一声:“谁?” 管家把手上端的盘子放下,然后在祝枫床边跪了下去:“求仙君救我。小人那日有眼无珠冲撞了圣君。小人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被迫干那些坏事。” 祝枫眼睛都没睁,淡淡地说:“我都说了救不了了。” 管家开始哭:“我比他们都要严重,几日前就开始发热,所幸并没有高烧,所以没被人察觉。但是今日耳边已经开始起了疹子。我害怕.....” 祝枫睁开眼,坐起来:“掌灯,让我看看。” 如果这混蛋都出疹子了,白天还能生龙活虎也是个奇葩。 这种病例,他怎么能错过。 管家忙把灯点燃。 祝枫凑近看了看,惊讶地说:“嘶,诶?!!” 这红斑哪里是天花,分明是牛痘,而且已经有要化成脓包的趋势。 什么时候,又是谁给他接种在耳下这么奇葩的地方? 看到管家耳垂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小伤口,祝枫脑海里那日自己用银针逼退他的场景,恍然大悟:“哦,是那个时候,我阴差阳错为他完成了接种。” 这小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可那日带人来捉祝枫只是虚张声势,不曾真的对百姓动手。 不然祝枫也不会只用银针逼退他。 后来更是屡次制止宋獒作恶,也算积了德。 第32章 晚了 管家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我知道自己狗仗人势干了很多昧着良心的事,可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了在乱世里养活这一大家子,实在是没办法。还好出疹子的这个位置不容易被人发现,不然我早就被老太爷活活烧死了......” 祝枫一抬手:“好了,别啰嗦了。我问你一句你回一句。要是不好好回答,我也救不了你。” 管家忙停下无比乖巧的回答:“好。” 祝枫:“香云纱什么时候运到,挂起来的。” 管家想了想,说:“半月前。” 祝枫:“你可有触碰过?” 管家:“不曾。那东西产量低,很金贵。老太爷又特别喜欢,怕我偷拿,所以每次运到了,都是直接送到他房中,然后使唤丫鬟挂上。” 祝枫微微点头:果然,干运送香云纱这种粗活累活的人大概率没有机会跟老太爷近距离接触。 让他确认老太爷不是直接从这个人身上传染,不然管家应该先遭殃。 祝枫:“我能救你。” 管家惊喜地抬头,肥圆的脸亮得发光:“多谢上仙。” 祝枫:“你现在去照着我给你的清单去找‘法器’。庄子上若还有人没发烧,你一起带来,我为你们一起作法。” 庄子上大多人都没机会触碰香云纱。而这些人都是穷苦百姓。 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管家身上的脓疱,正是完美的牛痘病毒供应活体,过几日就会破裂结痂。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 管家:“可是这样会不会削弱圣君的法力。” 祝枫:“不会。你叫来的人越多,积德越多,我的法力越强,你活下去的可能性越大。记住切不可让你家主人知道,不然他们一来掺和,我就谁也救不了了。而且你每日必须来,让我确认我的法力是否起效。” 祝枫心说:“佛祖莫怪。我借着仙君名号胡说八道也是为了多救几个人。” ----- 管家果然守信,带了东西和人来。跟祝枫汇报:“庄子上主家人口、佃农和奴仆,一共两百四十七人。已经发烧的有十二人,小人已经把他们关在一个院子里。每日会去送饭菜。庄子上的粮食够我们吃几年,所以暂时无忧。” 还是不够快,没能救下所有人。 祝枫暗自叹息,说:“我们开始吧,尽快给所有人施法。” 这些人排着队进来后都会自觉地先给祝枫磕个头。 祝枫没制止,索性初步诊断后确认对方暂时没有出现天花症状,再叫对方起来接种。 不是他被封建思想腐蚀,喜欢接受跪拜,而是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同,灯又暗。 要是都站着,不方便他望闻问切。 管家则在边上为每个接种完的人念注意事项。 人心都是肉长的,次日接种完的人没有再躲起来,而是都跑来帮忙。 所以接种速度越来越快。 不消两日就完成了接种工作。 老太爷昨日开始高热,浑身剧痛,神志昏沉,眼前不断晃着虚影,言语颠三倒四,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烦躁挣扎,连身边的人都认不清。 今日他身上冒出红斑,烧却退了不少,夜里躺在床上哼哼。 他口渴喊了半天没有人应,气得直骂娘:“你们这些狗奴才,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是怕被我传染吗?我告诉你们,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儿子会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骂归骂,口还更加渴了。 他艰难爬起来,发现桌上的水壶里也是空的,只能披上披风战战巍巍出去叫人。 因为宅子大,他又做过不少亏心事怕黑怕鬼,所以要求即便是夜里廊下的灯也必须亮着,每夜有专人看守添油拨灯芯。 这会儿却到处黑漆漆,静悄悄的,不似富贵人家倒像荒坟野庙。 老太爷本来就发烧畏寒,这会儿更害怕。他打消了主意,打算回去熬到天亮再说。 转身撞上一个黑影,吓得心里猛的一缩,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那人哑着嗓子说:“爹,别怕,是我啊。” 老太爷:“你这个逆子,我生病这么多天,你都不来跟前伺候。” 宋獒:“我也发烧了,身上还长脓疱了。” 老太爷一听,捂着口鼻退了两步:“那你瞎跑啥,回去躺着!!” 万一他染上的不是天花,现在倒是被宋獒传染了。 宋獒:“我口渴出来找水喝。” 老太爷一听,忙说:“行,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平日耀武扬威的宋獒今日走得踉踉跄跄,脚上没有力气,浑身疼。 听到那边有人说话,他循声而去。 西厢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宋獒咬牙切齿:“好啊。我说怎么两个鬼影都看不到,原来都来这儿给这混蛋献殷情来了。” 他想从边上抽根棍子,结果发现手脚无力压根拿不起,只能抽了一把刀,跌跌撞撞冲了进去,大喝一声:“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奴才,看本大人不打死你们。” 大家一愣瞪着他,眼里满是惊恐。 祝枫挡住他和老太爷,对所有人吼了一声:“捂住口鼻,速速出去。” 宋獒从镜子一样光滑的刀面上看到了一张脸。 满脸脓血,皮开肉烂,像是腐烂的恶鬼一般,十分吓人。 他吓得把刀一扔,捂着脸惊叫:“我的脸!!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屋子里的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夺门而去。 陈唯才下意识跟着跑出去两步,又逼着自己转回来,却又不敢进来,探着半个身子,既观察里面的动静,又随时准备再跑。 宋獒跪下,拼命磕头:“求圣君救小人。圣君要是能救小人这条贱命,小人愿把宋家所有家产捐给圣君。” 虽然他们罪有余辜,可毕竟是条生命。 作为半个医生,祝枫心里还是有些许不忍的,叹息着说:“我早说了,救不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看看自己还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赶紧吃两口,然后找个地方躺着静静等死。” 宋獒开始哭:“我才三十啊。圣君。我还那么年轻。老父亲还等着我孝敬,你怎么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33章 失败了吗 祝枫淡淡的说:“道德绑架对我来说没有用。首先你生病不是我的错,所以我也没有责任一定要救你。其次你亲爹也不会比你多活几天,所以你放心,不存在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家要是心存一丝善念,今年不驱使庄户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去广东运香云纱,也不至于被传染。 宋獒看道德绑架祝枫不成,目露凶光,站起来就朝祝枫扑来:“我要是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祝枫退了一步,闪开了。 宋獒扑倒在地,却还不死心,伸手来捉祝枫的衣角。 祝枫迅速提袍摆,依旧被抹上了脓血。 陈唯才如此斯文之人都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混蛋真是恶毒至极,死有余辜!!” 宋獒力气耗尽,躺在地上大笑:“哈哈哈,我要是活不了,你们所有人都陪我一起死。” 老太爷哆哆嗦嗦想要出去,被祝枫捉住后颈扔进了西厢房。 祝枫快步出去,锁了房门,又立刻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以防有人误闯进来。 整个宋家庄,除了管家,其他人都还没形成免疫。 天花脓血里病毒密度很大,而且不易去除。 若是他现在出去,就是一个移动的天花传染源。 管家和仆人们在院门外哭喊:“圣君,我们该如何救你。” “天啊,求你救救大仙。他是大好人。” 祝枫说:“你们不用担心,我自会平安出来。每日记得给我们送水送饭就行。管家,我要交代你几句要紧的事,请你务必听清楚记在心里并严格照做。” 管家:“圣君请说。” 祝枫:“第一关上宋家庄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宋家庄。同时派人给最近的县送信,告诉他们,宋家庄里发现了染疫的人。其次,按照我教你的法子,继续给宋家庄的佃农接种,注意观察红斑的形态来区分到底是牛痘还是天花。最后,帮我寻一身新衣服来。” 管家和仆人们都觉得这一次祝枫肯定活不了了。 可是他们也知道即便祝枫现在出来也于事无补,所以只能流泪叩拜后,依照祝枫的命令去做。 祝枫把身上的衣服点燃在院子里烧了,换上了管家从墙头扔过来的新衣服。 老太爷在里面嚎哭:“放我出去,我给你们钱。金子珠宝都给你们。” 见没有人应,他又开始骂:“我儿子是朝廷命官,我的命比你们的都值钱。你们这些贱民,怎么敢见死不救,把我关起来。” 发现骂人也无效,便开始哀求:“我身上好痛,你们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吧。” 陈唯才堵着耳朵蹲在院子里。 祝枫淡定地进了东厢房,躺在那铺着厚厚锦缎褥子的大床上睡觉。 舒服,真舒服,有钱人真会享受。 这几日越发冷了,昨晚上谁西厢房那木板床,冻得他不行。 陈唯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躺在旁边榻上。 祝枫闭着眼睛懒洋洋的问:“怎么,不怕我传染给你了?” 陈唯才嗫嚅:“反正皇子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祝枫:“你这书呆子,还有几分义气。放心,我们死不了。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属于同科近亲,表面抗原高度相似,只是对人体伤害没有那么大。我们接种了牛痘,免疫系统产生了抗体。当天真天花病毒入侵时。免疫系统立刻识别、立刻消灭。病毒无法复制、无法发病、无法传播。如果种痘成功,至少五到十年内是安全的。别说是抹点脓血,就算是我给他做人工呼吸都不怕。” “后面只会越来越凶险,遇到的病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如果种痘不成功,就算在这里不感染,很快也会难逃一劫,不如趁机检验一下。” 成不成功,都要几天后才知道。 在那之前,他出去,就有传染其他人的风险。 陈唯才觉得祝枫只不过是在安慰他,可如今担忧也晚了。 祝枫要让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一下子理解“免疫力”这东西有点难,所以也不打算再解释了。 早上,老太爷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睡着了,反正没再叫。 祝枫一大早就起来,就在院子里跑着绕圈,打拳,做引体向上等各种加强力量的运动。 这个身子太弱了,他必须要想办法增强。 ----- 卜得闲收到管家派人隔着壕沟喊话送来的消息,手脚冰冷:那个勇敢镇定果断的年轻人,果然还是逃不过瘟神的魔掌吗? 衙役官兵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少掩面痛哭:“我大夏失去明主,再无希望了。” “圣君啊。你怎么能这样丢下我们而去。” 传话的人说:“圣君还有一句话交代诸位大人,说他最多半月后,定会平安归来,诸位大人不能懈怠,加紧巡城,务必继续给北城百姓接种。” 卜得闲在心里叹息:“皇子啊,你身陷险境依旧不忘稳定军心。我怎么能辜负你。” 他打起精神说:“诸位也听到圣君的交代,去各司其职吧。” 郎中们每日巡检完毕,除了每个人牛痘发展的情况记录下来,还会按照祝枫之前教授的,把已经牛痘破裂干燥结成的痘痂收集起来,放入蒸煮消毒放凉的干燥瓷瓶密封后,保存在县衙阴凉地库里。 管家每日在墙上把饭菜用篮子吊着放下来,顺便看看祝枫的情况。 结果祝枫不但精神极好,胃口极佳,似乎还一日强壮过一日。 这天夜里,老太爷又大叫起来:“獒儿,你怎么了?啊啊啊。放我出去,我不要跟死人待在一起。我还没死。” 不过,祝枫顾不上他,因为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发热了。 陈唯才惊叫:“皇子你怎么也发热了。” 祝枫也有些灰心,心说:“是种痘不成功吗。或者这个时空,牛痘果然不能预防天花?” 身上密密麻麻起了大片疹子,大小不一,还很痒。 他观察了一下,才说:“不要大惊小怪的,老子这是过敏了。” 陈唯才:“不是说接种了牛痘就不怕天花了。” 第34章 专业打鸡血 祝枫:“唉,都说了不是天花,是过敏了。” 今天吃了什么菜? 哦,对,河虾。 这个身体果然弱,连吃点虾都过敏,真是要命。 陈唯才已经绝望到完全听不进去了,瘫坐下来:“这个病一旦染上,就必死无疑。罢了罢了,我这一次肯定也躲不过了,就陪皇子一起去阴曹地府走一遭吧。” 祝枫头晕晕的,懒得理他了,只管闭眼睡觉。 朦胧间见到一个干瘦的年轻人,站在面前,像是自己在照镜子一般。 那人说:“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应对之法,我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祝枫忽然明白,九皇子一点也不傻。 九皇子每次都义无反顾前往疫区救国,却逃不掉以身殉国的宿命,所以放弃这次重生的机会,让从几百年之后来的他能借着身体复活,挽救大夏。 祝枫眼角酸涩,说:“我定会尽全力,不枉你托付一场。” ------ 有人在院外听到祝枫也感染了天花,惊恐万分,报告给了管家。 大家惊恐起来。议论纷纷:“逃吧。老太爷和大人肯定是传染了。” “逃?往哪里逃?要是能逃,我们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了。外面天气越来越冷,得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少。跑出去也躲不掉瘟疫还会挨饿受冻。” 管家:“大家不要慌。反正宋家的庄子大。圣君肯定已经预料到结果,才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出来。” “要是他死在里面,出不来了呢?” 管家轻叹:“那就只能一把火把那个院子烧了......” 早上祝枫被陈唯才嘤嘤嘤的哭声惊醒。 陈唯才在他床前摆了案子和香烛,磕头:“皇子与我,识于寒微。一朝倾殒,天地同悲......” 祝枫坐起来,笑骂:“神经病,我还没死呢,你念的什么穷酸祭文。” 陈唯才吓得往后一坐:“昂?都说感染了天花,会打摆子,肌肉剧痛。那日老太爷就是例子,我看皇子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以为皇子已经......” 祝枫坐起来,说:“都十几天了,没发作就说明我们种痘成功了。以后再也不会感染天花了。” 夜里有人悄悄逃离了庄园。 因为进不去庐陵县,只能往北,偷偷潜入安福县,结果被巡城的抓了个正着,送到县令面前。 那人起初不肯说实话。 县令威胁要打板子,那人才战战兢兢把宋家庄的事讲了讲。 可是因为太过惊恐,所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县令听在耳朵里,就是祝枫感染了天花,浑身溃烂,要死了。 县令一听忙捂住口鼻,叫人把这人从南城墙放下去,关闭南城门不许进出。 他气急败坏地对师爷说:“这个废柴皇子,把自己作死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连累我们。你赶紧拟一道文禀告知府大人此事。” 下午,这个奏折就从安福县紧急发往湖西道。 染上瘟疫等于已经被阎王发令缉拿了,不过是早一日和晚一日死的区别而已。 各级官员无人敢耽搁,快马加鞭层层上报。 管家一大早又来给祝枫送饭。 老太爷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咽气,好几天都不出声。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管家站在院墙上,正要抹眼泪感叹祝枫也没能逃过。 祝枫便推门出来,开始打拳跑步,练习敏捷和耐力。 管家看着满院子乱窜,虎虎生风的祝枫,瞪大了眼。 卧槽?!这哪有半点得了染上恶疾的样子? 怎么生了个病还越来越强壮了。 而且如果祝枫有“神力”,他也不用死了。 他心情复杂,声音颤抖的叫了一句:“圣君。” 祝枫停下,抬头看向他:“嗯?你来了。庄子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管家一边把饭菜用篮子吊下来,一边回答:“那日接种的都在陆陆续续发烧出疹了,都如圣君说的那样,只在手臂上有出疹子,且低烧。” 陈唯才忙过去把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 祝枫微微点头:“嗯。” 管家犹豫了一下,问:“圣君可好?” 祝枫:“放心,我现在确定已经能控制天花。” 瘟疫,让大夏国境三分一沦丧,数十万人死亡的恶疾,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可控的了。 祝枫果然不是一般人。 管家满心崇拜,若不是站在梯子上,恨不得现在就给祝枫磕一个。 祝枫想了想,打开了门,对招手管家说:“你进来。” 管家往后一缩:“昂?!” 祝枫:“放心,死不了。” 管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 心说:“不是,你是大神,你能硬刚瘟疫,不代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能啊。” 祝枫龇牙一笑:“你果然还是不信我。” 然后出去把管家硬拽进来。 管家的手指扒着门框杀猪一样叫:“救命,救命。求圣君放过我。” 怎奈祝枫看着瘦,力气却不小,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其他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帮忙。 祝枫对他们说:“明日起,你们给我们四个送饭,并汇报庄内各人的情况。” 然后依旧退回去把门关好。 把盛了饭菜的碗放在西厢房的窗台上。 一只满是血污,脓包和溃烂的手猛然伸出来,挣扎着把饭菜拿了进去。 恶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陈唯才捂住口鼻连连干呕。 管家吓得连退三步。 祝枫却用手指沾了那窗台上的血污往他口鼻处一抹。 管家呆愣了片刻,便如一只受惊的猪一般弹跳起来,然后连连后退,不停的擦着鼻子,连哭带喊:“圣君,你在干什么。啊啊啊,我不干净了。” 祝枫只侧身挪了一步把大门挡住了,然后就背着手默默看管家蹦跶。 管家终于精疲力竭,坐在地上抹眼泪:“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闹够了就听我说。”祝枫蹲下,与他平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你是我的肱股之臣。我希望尽快确认你已经披上我给你‘铠甲’。” 打鸡血,他可是专业的。 毕竟以前当部门主管的时候,为了让人免费干活,天天给人打鸡血。 管家望向祝枫,小眼睛里闪着犹疑的光:“圣君说的可是真话?” 第35章 老天开眼 祝枫点头:“真,比珍珠还真。” 管家捂着嘴快哭出来了。 老天开眼,终于看到他的努力。 他是宋家的庄生子,意思就是,宋家一辈子的奴才。 虽然比佃农生活要好很多,但也是奴才。 主子从把他当人看,农户背地里骂他狗仗人势。 面前这个可是如假包换的皇家血脉,却说他是肱股之臣。 士为知己者死!! 管家跪下磕头,声音颤抖的说:“蒙圣君不弃,小人愿为圣君肝脑涂地。” 祝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帮你家老爷收殓一下,只是外面的人还没有我的神功护体,所以你为你家老爷装殓完之后,要在这里面住几天。等其他人的痘都结痂了,再跟我一起出去平定瘟疫,造福苍生。” 管家重重点头:“好。” 陈唯才心说:“话说,我家皇子是什么时候学会控制人心这么高深招数的.....” 管家被祝枫捉进了院子让庄子里的一部分人很惊恐。 祝枫果然病的很重,不然怎么会出现谵妄疯癫的症状。 连祝枫都这样,他们就更躲不过了。 夜里有几个人约着偷跑,背着包袱蹑手蹑脚打开宋家庄的大门,冲出去。 远处的黑暗里崩出一声暴喝:“全都给我退回去。” 那些人停了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继续往前。 一道银光划过月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而来。 羽箭钉在跑在最前面那人脚尖不足半尺远的前方地上,尾部还在“嗡嗡”颤着。 这人认出羽箭是兵仗局统造的三棱锥尖、铁叶簇定例箭。 也就是说,朝他们射箭的是官军。 他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无数火把猛然在远处的亮起,灼灼火光把外围照的恍若白昼。 偷跑的人这才看清楚,原来宋家庄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刚才说话那人,又大喝一声:“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那些人再不敢往前,哆哆嗦嗦又退回了门里,相拥而泣。 “天要绝我,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什么狗屁昊天大帝,都是骗人的。” “如今怎么办?” “能怎么办,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死绝了,我们再出来。” “不要慌,说不定他们围几日就撤走了。” 早上这些人爬上庄园里最高的地方看了看,心也凉透了。 重重人墙外面驻扎了营帐,一看就是打算日夜换班,长期驻守。 有人被士兵用枪尖顶着押着过来。 进了包围圈,士兵松了他手上绑住的绳,把他一推。 那人便踉踉跄跄向大门走来。 这会儿墙上之人才看清楚,原来是之前逃去安福县的那个。 大家心里更凉:算了,就算跑出去,也没地方去,不如在这里等死吧。 这人扑到门边拼命拍门:“放我进去。” 其他人忙去报告给管家和祝枫,问他们如何处置。 祝枫:“让他在倒座房里住着,每日给他点粮食。暂时不要让他进内院,你们也别出去。” 这个人刚接种几天,多半还没形成抗体。如果出去兜一圈,感染了天花,多半也是死。 ----- 不到十日,安福县令的奏折就呈到了当今圣上祝璋面前。 大雨将至,一丝风都没有,乌云厚重得像是洒了浓墨。 书房内也无人敢出声,寂静得让人压抑, 文书只有一千多字,却列举了祝枫的数个荒唐至极的行径:生吃野草,与头母牛形影不离,自称神仙下凡可以作法驱疫来敲诈勒索百姓,放走刺客,和南朝刘宋时期的刘邕一样有“嗜痂之癖”派人到处搜集痘痂,最后导致了自己未到疫区就染上天花。 祝璋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把奏折放到一旁,淡淡地说:“死了就死了,烧了便是。朕派他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这个孩子出身卑贱,外公家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偏偏他自己又不争气,整日浑浑噩噩,文不能提笔理社稷,武不能上马安天下。 要不是看在是亲骨肉的份上,祝璋连每个月那点月钱都不想浪费在他身上。 本来以为这废柴只能一辈子浪费粮食混吃等死。 结果现在用死为祝璋赢得民心,也算死得其所,不枉他的生养之恩。 太子看了看奏折,暗自皱眉:这个老九真是荒诞无度。不过他之前就行为异于常人,现在彻底没了束缚,做出这些事也不奇怪。 他小声问:“父皇,要不要给李氏册封个嫔御呢。” 本朝后宫,为了避免前朝多号滥封之弊,后、妃、嫔之下一律统称“嫔御”,再不设置固定等级员额。 嫔御里的等级高低,就全凭皇后定夺了。 一般来说,只要沾过皇上雨露的,不管是否诞下龙种,至少会被封为“嫔御”。 只有李氏是个例外,到现在还是宫女。 九个成年的皇子里,也只有祝枫没有封王。 祝璋面无表情地说:“不必。李氏生这个傻子的时候,朕都没给他册封。现在孩子都死了,还册封什么。朕让她在皇后寝宫里宫女温饱不愁,已经是莫大恩典了。” 太子又说:“那是否要给九弟以亲王之礼下葬呢......” 祝璋:“朕知道你宅心仁厚,重手足之情,可你也要时刻记住,你以后不仅仅是一家之主,更是一国之主。如今国库尚不丰盈,到处都等着花银子,为我大夏战死沙场的士兵尚且有许多直接马革裹尸。他一个傻子,更不值得这么破费和隆重。” 太子跪下:“求父皇厚葬九弟。他毕竟为大夏以身殉疫。若是薄葬,恐怕会寒天下忠臣之心,亦失万民仰望之意。” 关键会有人戳他脊梁骨,说他这个哥哥连个傻子弟弟都不能容。赶出宫送死,现在人死在外面,都不好好安葬。 祝璋垂眼坐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说:“你说的也对,那就让钦天监择风水宝地,工部督造茔园,一应用度,由内库拨给。” 麦皇后听闻此事,把李氏叫来跟前,犹豫良久,却只说了一句:“从今日起,你不用做粗活,每月从我这里领二两银子。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挨饿受冻。” 第36章 没人愿意去 麦皇后出身微寒,勤俭惯了。就算如今贵为一国之后,也依旧自己织布做衣服,还常给祝璋纳鞋底。 宫中之女人不管身份贵贱都要做活。 只是妃嫔们只做做针线活。 李氏赫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全身因为悲痛而不住的颤抖,泪水在眼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匍匐在地:“谢皇后恩典。” 那个被人讥笑和轻视的孩子啊,却是她此生唯一的希望。 如今她的后半生只能在这重重宫阙中仰仗别人的鼻息苟且偷生了。 可是她想不通啊,前几日,那孩子还托人带信回来说安好勿念。 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 麦皇后把她扶起来轻叹:“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么多年都不去皇上面前给自己求个嫔御。” 李氏低着头:“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奢望。” 次日祝璋在早朝上讲了这件事。 跟他预测的一样,朝廷官员们纷纷怒赞了他一波,说他爱民如子,派皇子深入疫区腹地,百姓皆感念皇恩,说皇上是千古名君。 户部尚书出列:“皇上英明。九皇子为国殒命,理当以厚葬。” 只要从内库出银子,哪怕祝璋要以帝王之礼葬祝枫,户部也没有意见。 工部尚书:“臣以为如今瘟疫肆虐,天下未定。不宜过于奢靡和兴师动众。” 开玩笑,为了埋一个已经死了的废柴皇子,还要让工部的人去送死,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他不能直说,所以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礼部尚书:“臣附议。” 礼部自然也不想去送死。 祝璋抬眼看右丞相许未用:“未用怎么看?” 许未用:“臣觉得理应好好安葬九皇子,却不可铺张浪费,可叫就近县衙安葬九皇子。减免当地赋税作为丧葬所用的补偿,以彰天恩。” 礼部和工部多是他的人。若是让他们去疫区,等于就是在削弱他的势力。 但是祝璋这人极其护短。 他自己可以嫌弃九皇子,但是如果别人轻贱九皇子,草草处理后事,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所以许未用才想出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反正县令这种级别官员的生死,于大夏、于祝璋和他都无关紧要。 果然,祝璋欣然点头:“如此便按未用说的去办吧。” 王家一听祝枫死了,关起门来庆祝。 王美兰的丫鬟拍手:“哎呀,死了好,终于死了。那傻子皇子铁定是封不了王,没有封地,几两银子的月钱,穷酸的要死。他要真的回来,我们小姐就要陪他过一辈子清苦日子。” 别说王美兰,她们这些陪嫁丫鬟也不想。 另一个说:“还好小姐明智,一早就跟他退婚了。不然现在还要挂个未亡人的晦气名头。” 王大人:“女儿啊,今年中秋就赶紧重新觅个好人家。” ----- 安福县令李大富收到圣旨时,心里万马奔腾:这老狐狸,竟然又把球给踢回来了!! 本来朝廷的惯例就是已经发现病例的县郡跟灾区待遇一样,会有赋税减免。 现在等于是一点好处不给,还要他拼命。 骂归骂,该干的活还是要干。 因为抗旨不尊可是重罪,轻则罢官重则满门抄斩。 李大富带着人前往宋家庄。 围住宋家庄的安福县千户,见李大富来了,忙过来打招呼。 李大富把圣旨念了念。 千户也拧紧了眉头:“起初里面还有动静,这几日悄无声息。” 此刻距离他上报那日已经二十日有余,祝枫不但死透了,而且也该烂透了。 李大富:“哪位壮士能进去把人抬出来。” 无人敢应。 李大富:“只要肯进去把九皇子抬出来,赏白银十两。” 依旧无人肯应。 普通士兵月粮为一石米,折合二钱银子。伍长月俸三钱,百户也才六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大富这么想着,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天,生怕士兵们没听清楚,说:“一百两!” 还是没人出声。 李大富只能往前两步,对着庄子里面大声喊说:“里面还有活人吗?” 没有动静。 他再往前两步,刚要继续喊。 大门忽然打开,有人跌跌撞撞出来。 那人满脸血污,一边走,脓血和皮肉一边往下掉,留下一路血污,十分恐怖。 李大富连退数步,躲到人墙之后。 千户大声说:“放箭!放箭!!” 羽箭如流星雨一般落下,把那人射成了个刺猬。 那人往后轰然倒下,不动了。 李大富走出去,仔细辨认那人衣物,惊觉就是那日偷跑进安福县城又被送回来的人。 那人当日还好好的,现在却烂成这样,何况是更早染病的祝枫?! 庄子里刺客大概已经到处躺着是这样烂透了的躯壳。 刚才还对一百两银子有几分心动的官军们,这会儿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种银子,有命赚,没命花。 门吱吱呀呀地响,再次被打开。 士兵们紧张得一起拉满弓,盯着门洞。 里面有人大声喊:“别放箭,我们把尸体抬出来。” 千户说:“放下弓。” 便有人抬了尸体出来。 一具又一具,摆在庄子大门前的空地上。 除了两具单独摆放,其余堆成堆。 李大富默默数了数。 足足十五具。 这些尸体几乎全部都是浑身溃烂,一看就是染了瘟疫而死。 虽然隔得那么远,士兵们依旧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有人出来在这些尸体堆上柴火浇上油,然后一把火点燃。 李大富自言自语:“好奇怪。那些人怎么压根都不怕。照理说,这么多天所有人关在一起,应该早就全部传染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安好无恙?” 后面传来马蹄声,原来是卜得闲带人来了。 卜得闲眼皮浮肿,神态倦怠,略带哀伤。 两位县令虚虚行礼寒暄。 “卜大人来干嘛?” “听说九皇子殒命,我来确认一下。” “庐陵城里可好?” “托皇上和九皇子的福,庐陵城一切井然有序。” 李大富心说:“呵呵,你撒谎。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也无用。庐陵城肯定已经易子而食,十室九空,满街腐尸。” 刚说完,有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李大富定睛一看,是祝枫。 第37章 危险已经进来了 祝枫面色红润,气宇轩昂,步伐沉稳没有半点大病初愈的模样。 身边还跟着陈唯才。 管家带着庄子里的其他人出来送行,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李大富和卜得闲暗自惊愕不已。 “不是。不是说这废柴死了吗?我连奏折都交上去,皇上都回复我了。这废柴又活过来了?!!” “李大富这个混蛋,到处胡说八道说祝枫死了,害我白白哭了几场。” 李大富眼里的惊愕迅速转为阴冷,攥紧了手。 反正皇上也没指望这废柴或者回去。 如果在这里祝枫射死呢? 尸体烧成灰,也看不出死因。 至少能避免他犯欺君之罪。 卜得闲看透了李大富眼里的谋算和狠辣,忙快步迎上去,用身子护住祝枫,朝他行礼:“皇子。” 祝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卜大人辛苦了,这几日城中可还好。” 卜得闲:“托皇子的福,所有人都已经出疹完毕。” 祝枫:“嗯,那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卜得闲:“皇子要去何处?” 祝枫:“去东边尚未被天花侵蚀之地,帮他们接种。这事跟修防御工事一样,光修一个城堡没有用,要从点到线,从线到面。” 卜得闲:“我们已经没有牛痘可接,若是有新的百姓涌入或者有新生儿,该如何是好。” 祝枫想了想:“这是个好问题,我随你回去教你们如何处理。” 这是他建立的抵抗瘟疫的大本营,可不能塌。 祝枫无视在一旁朝他行礼的李大富,飞身上马,然后惊愕于自己的熟练和灵巧。 诶?这个废柴原来学过骑马啊? 现在他继承了两个人的数辈经验和技能,强到可怕。 李大富等他们走了,才问管家:“你们怎么做到不被瘟疫传染?” 管家:“传染了啊,我们都被传染了,只是圣君为我们施了法,所以不怕,发发烧,出了几个小疹子就过了。” 李大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十几个人死状惨烈,你们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管家拉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牛痘疱疹愈合的疤痕:“这么大的事,小人怎敢撒谎。这世界上,只有圣君有这神力,能击退瘟神。” 李大富脑子里乱成一团,因为亲眼所见的事情在脑海里打架。 同样的天花,同时感染,结果却截然不同。 而且,还有一个让他惊恐的事。他跟皇上说祝枫已经死了,皇上都回复了,结果现在发现祝枫没死。 那就等于他欺君! 欺君是要杀头的!! 啊,不对。他当时怎么写的来着? 他写的是祝枫已经感染天花。 祝枫问卜得闲:“这个李大人怎么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 卜得闲把李大富上奏折告状,诬陷祝枫胡作非为感染天花的事情讲了讲。 祝枫有种无力感。 大概他的死对亲爹而言是一种解脱。 可是他怎么也算是殉国,亲爹竟然到死都不给他封个王爷,真是心狠。 卜得闲知道祝枫虽然什么都不说,心里多半还是伤心。 只是帝王家,一向如此残酷。 他一个七品芝麻官,不敢置喙。 听闻九皇子回来,百姓们都涌到东城门边迎接。 祝枫的马所到之处,不用士兵驱赶和呼和,百姓都自动让开一条道,欢呼声一片又一片,仿佛迎接凯旋的将军。 张尚武和多宝热泪盈眶,过来为祝枫牵马。 祝枫回到县衙,稍作休整,便让卜得闲把之前封存了痘痂的瓷瓶取出来。 告诉卜得闲把痘痂磨粉用凉白开调湿,便成了新的痘种,再按照之前针刺法接种。 这样保存,可以确保痘种数月甚至一年以上仍有活性。 新的接种者长出痘痂,就可以不断更新库存,一直有痘种。 祝枫交代好一切,打算明日便启程往东走。 ----- 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城里某处忽然响起敲锣的声音。 “当当当”地急促而惊慌,刺破了墨黑的夜空。 张尚武他们惊醒,立刻来祝枫房中。 祝枫也起来了,问:“什么事。” 张尚武回答:“怕是夜间巡城发现了异样。官兵一般先敲锣示警。急敲三响为盗、连敲为火、乱敲为乱。此锣声如此杂乱,要么就是有人叛乱,要么就是城门被人破了。在城墙上设灯笼或者火把,一灯为盗、二灯为火、三灯为乱,相邻城墙接力传示,全城可见。确保全城百姓、官军和府衙同步知晓并防范风险,围捕盗匪或扑救火灾。” 祝枫披上衣服出去,说:“不要慌。鞑靼人主力距离此处上千公里,就算是突袭也不会是大军深入,多半是小股骑兵骚扰。” 卜得闲和千户也过来了。 平日一丝不苟的卜得闲,乌冠歪戴,连束带都未系紧,说:“几个得了天花的病人从南城门闯了进来。” 祝枫松了一口气:“哦,是几个病人啊,不用管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卜得闲:“巡城的人发现门开着,守城的士兵被人敲晕了,门上有蹭到的脓血。城门已经又被强行关上,但是那几个染瘟之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毕竟这个病很凶险,虽然城中所有人都接种了,可是老弱妇孺甚多......” 祝枫年轻力壮,就算不接种,说不定也能扛得住。 其他人就未必了。 祝枫:“这倒也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还是要把他们控制起来。而且他们乱跑,不知道在哪里就会留下脓血飞沫。这些病毒能存货活几个月。万一有没接种的人来,碰到了就是死。只是如今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夜里强行搜寻,怕是会误伤无辜只能。也只能明天再找了。” 千户:“皇子说的是。” 祝枫:“有一件事,比找这几个病人更要紧。得了重症天花之人,只要发作便会高烧寒战,压根没有力气突破城门。所以必有内奸从里面打开。找出内奸才是要紧之事。如果这几个病人引发恐慌,奸细趁乱干点什么,才是麻烦。” 千户和卜得闲面面相觑,也紧张起来。 第38章 你的法子不管用 这还只是闹瘟疫,要是真的打起仗来,有奸细潜伏在城里,再坚固的城墙和再深的壕沟也是白搭。 千户说:“咱们县城主城门为双扇包铁木门,单扇就有一千斤。而且门轴为巨型木轴嵌在上下石臼之中,至少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拉开,也就是说奸细不止一人。” 卜得闲皱眉:“可是没人看见奸细,身高相貌和年龄一概不知,如何能找出来?” 祝枫想了想,说:“明日先把病人找出来,再说怎么抓奸细的事。今晚只叫大家管好门户,天亮之前不得开门。” 一大早,还没等祝枫他们出动,城中便喧闹起来。 躲在犄角旮旯的那几个病人都被人发现,用棍子赶到了大街上。 卜得闲知道他们也是可怜之人,把他们赶到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关了起来,每日给他们送些饭菜,让他们自生自灭。 要是死了就抬出去烧了。 卜得闲按照祝枫的叮嘱在全城张贴公告:“因昨日闯入的病人格外凶险,不慎与瘟疫病人接触的人,今日午时之前到县衙,皇子将亲自施法,以绝后患。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祝枫搬了个太师椅坐在县衙的大院子里。卜得闲和千户一左一右立在两边。 大门敞开,让台阶下的人能看到他,却碰不到。 一大早就来了不少人,乌泱泱站满了衙前广场。 张尚武他们在前面先分流。 因为有的人只是过于紧张,未必是真的跟病人接触了。 大妈扯着嗓子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说:“哎呀,那个天煞的病人就在我家后门外的街上躺着。听说这个瘟疫特别厉害,几米之外,顺着风就能飘过来。我跟他只隔了一堵墙肯定中招了。” 多宝:“来,喝一口神水,您请回。” 还有漂亮的女人抹着眼泪:“小女出门倒个夜壶,不曾防备,就被那厮摸了一下脸。又脏又臭,我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张尚武:“你真可怜,进去见皇子吧。” 还有壮汉:“有个病人摸了我家的门,弄得到处是脓血。我早上开门就摸到了,真特么晦气。你看,就是这只手。我洗了八百回,都觉得没洗干净。” 李唯才:“讨厌,别碰我,赶紧进去。” 那些人进来后,就被人请到廊下等着,说是上仙等下一起施法,节省功力。不然人太多,一个一个来,到最后一个就没效果了。 如此筛选过,最后就剩了十几个确认接触过脓血或者近距离跟病人面对面过的人。 大门一关。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里面冲出来把这些人团团包围住。 屋顶上也出现无数弓箭手。 那些人吓得都跪下。 “上......仙这是何意。我们不治了还不行吗?” “原来上仙说的以绝后患,就是杀了我们啊。” 祝枫一抬手,屋顶上的弓箭手张开弓,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意,全都指向院子中的人。 院子里的人瞬间就安静下来,有些人瘫软在地,缩成一团。 有些人浑身紧绷背靠背面围城一圈面对屋檐上的人。 祝枫淡淡的说:“不要紧张。诸位身上都带了病气。所以我不得不用这种办法防止你们乱跑传染给别人。现在你们依次上来。本大仙来给你们作法。” 那些人面面相觑。 祝枫做了个特战队原地等待的手势。 弓箭手们又齐刷刷垂下了弓。 祝枫:“那几个站都站不稳的,明显体弱不堪,先上来。” 那几个人轮番哆哆嗦嗦上前,跪在祝枫面前。 祝枫摸了摸那些人的头,装模作样念了几句咒语:“钠镁铝硅磷硫......可以了,走吧。” 然后就有人引着那人从后堂走了。 最后只剩下站着的那几个。 后门被猛地一关。 祝枫冷笑:“没有想到鞑靼的奸细里还有女人。” 那个娇滴滴的女人一愣,忙说:“我不是奸细。我怎么会是奸细呢。皇子,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你不记得了吗?那日我穿一身红衣。” 祝枫淡淡的说:“是啊,我也奇怪,你一个女子为什么一直滞留在庐陵城。你说是因为貌美身弱怕路上遭遇不测。可是从庐陵去安福全是大路,且路上随行者众多,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庐陵城封了南门时候你们不走。西门封了,你的同伴都走了,你还不走。我就猜,你不是因为怕路上不安全,而是这城里有什么让你值得冒生命危险的事情要去做。” “庐陵城早就宵禁了。昨夜我们就交代百姓们不要开门不要出来,除了主动接触病人的你们,还有谁会如此肯定?” 女子:“来找您做法的女人也不止我一个,您用这个断定我是奸细,我不服啊。” 祝枫:“那日我旁观了你和黄衣女子偷挤牛奶。你的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曾经常做这个。领牛尿那日你没来,因为这头牛就是你带来的,你知道牛尿治不了天花。” “刚才你们几个被人持利器团团围住,就下意识背靠背做出迎战姿势。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应该吓哭,瘫软,求饶。而且你们几个分明是敢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为何进来的时候假装不认识?” “我猜,昨夜是你出面色诱卫兵,让同伙成功偷袭,然后打开门把病人放进来。你们本来想等病人进来了,再关上门,但是病人的样子太恐怖,你们只顾着离开,留下了门。” 那个女人知道再说什么只会浪费时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猖狂,跟刚才较弱妩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说:“你这个傻子,说那么多,还不就是对天花已经束手无策。只有那些愚昧的汉人,才会相信你牛身上弄点东西就能救大夏!!我们用你的法子给人作法,然后放出南门,那人依旧感染了天花死了。证明你的法子没用。不要半个月,这里就会成为死城。所以,庐陵城完了,大夏完了。哈哈哈,放心,我们不会费劲杀你。我们还要留着你祸害大夏,反正你就算侥幸能从瘟疫中活下来,也会被亲生父亲杀了以谢天下。” 第39章 忒着急了 美女奸细拔出刀,尖叫着朝祝枫扑上去:“你就是个活死人,一个弃子!!” 她身边的人几乎同时跃起攻向祝枫。 祝枫懒得跟他们啰嗦,只往后退了一步,冷冷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放箭。” 屋檐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咻咻”锐响连绵不绝。 等那声音停下。 只剩下死寂和在院子里蔓延开来的浓烈血腥味。 院子中间那几个人被射成了刺猬。 祝枫眼底没有丝毫怜悯,淡淡地说:“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潜伏在庐陵城里的全部鞑靼奸细,大家务必提高警惕,谨防他们放火作乱。” 第一天拦住他那个壮汉就不在里面。 要么就是知道自己已经被祝枫注意到了,所以躲起来或者逃出了庐陵城。 张尚武皱眉说:“这些奸细真是奇怪。要留皇子性命祸害大夏,一边又来攻击你。自相矛盾啊。” 陈唯才:“或许他们是发现皇子真的能救大夏。” 祝枫心说:“也或许是觉得瘟疫已经蔓延足够广,所以不需要再昧着良心捧我。” 全城按照祝枫的扫撒擦洗,再用雄黄、硫磺焚烧,烟熏房间、街道和城门,最大可能的消除残留的病毒。 不是为了已经在城中的人,而是怕有没接种的人进城,被传染。 早上,卜得闲带着百姓在东门送别祝枫。 卜得闲依依不舍:“皇子能否再多留几日。下官可以向皇上情愿。” 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庐陵城,更是为了祝枫自己。 他实在是不舍得祝枫去送死。 祝枫摇头:“我理解大人的苦心,只是圣命难为,不想给大人添麻烦。真遇见实在处理不了的问题,大人可叫人快马加鞭来找我。” 既然验证了这个法子在这个时空也是没有问题的,那自然是尽快铺开,从点到面。 数个郎中牵着毛驴小马带着行李跟在后面。 祝枫:“你们这是......” 最年长那个冲祝枫拱手:“圣君,光靠圣君一人,恐怕来不及。我等愿意追随圣君前往各县给百姓施法,自备干粮,保证不给圣君添麻烦。” 祝枫:“你们不必此去,此去路途遥远,风餐露宿且危机四伏,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们。” 不是他势利,也不是不相信这些郎中。 而是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就连他自己都是被迫的。 老郎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虽然庐陵城无事,但是我们都有亲戚朋友在他乡的身亡。如今庐陵城已无事,我们跟着您,能保住其他人一个算一个。若是以后会施法的郎中足够多了,我们自会返回。” 祝枫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了。 他看向卜得闲,需要卜得闲的一个承诺,才敢放心带这些人走。 卜得闲说:“皇子放心。我给他们都开了路引,登记了姓名和住址。他们的家人若有事,我会全力帮助解决。” 祝枫心潮澎湃,朝卜得闲郑重行礼:“多谢卜大人的支持。” 卜得闲郑重还礼:“皇子挽救我庐陵城于危亡之中,下官做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且我等都是大夏子民,理应出一份力。” 远处烟尘滚滚,看着像是有人快马加鞭赶来。 卜得闲皱眉说:“费大人也太着急了。” 虽然昨日已经叫人送了文书去让吉水县派人来接,可是惯例是在两县交界处交接,没有跑到别人县城来要人的道理。 费大人从马上跳下来,扶正跑歪的帽子,一路小跑过来冲祝枫行礼:“参见皇子。卜大人好。” 卜得闲揶揄他:“费大人平日稳重老成,今日怎么这么慌张。” 费大人:“听说有人要来跟我抢皇子,所以我不得不冒昧的到您的地盘上来接皇子。” 刚说完,北边就传来呼喝之声。 安福县的李大人匆匆前来,跳下马,对祝枫行礼:“皇子。下官是来请您去给安福县百姓施法。” 你还当我是那个任人欺侮的傻子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祝枫暗暗冷笑,面无表情说:“没空,你回去等着吧。” 李大富只能硬着头皮问:“皇子的意思是。” 祝枫:“本皇子暂时没有去安福县的打算。” 李大富作揖:“下官知错了,多有对皇子不敬。皇子赎罪。” 祝枫面无表情:“大人是不是忘了?我不能回头,不能滞留。” 那日废柴皇子到安福县的时候,可是一顿饭都没混上,就被李大富强行送到了庐陵县边上弃之不顾,最后竟然被活活毒死。 这会儿李大富竟然想用安福县百姓来道德绑架他?!! 而且他有理由怀疑对他下毒的就是李大富。 因为他在庐陵这么些日子,再没有中过毒。 就算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不可能再去安福县。 李大富跪下,磕头:“请皇子看在安福县百姓的安危上......” 那日他仔细询问管家后才得知,早一日和晚一日接种得到效果都不同,才会出现明明关在同一个庄子里,有的人烂成腐肉,有的人安然无恙的奇怪情形。 所以,他必须尽快把祝枫请过去。 祝枫没理他,对费大人抬了抬下巴:“走吧。” 说完上马绝尘而去。 李大富回头又想问卜得闲能不能帮忙。 卜得闲早转身进了城门,留下李大富一个人尴尬地立在原地。 因为卜得闲已经提前跟费大人讲了要准备的东西,所以祝枫来了以后,可以很快就开始接种。 县衙前面井然有序地排了十几列队伍。 之前也有吉水县百姓去庐陵县东城门接种。 这会儿这些人刚好处于出痘期,按祝枫的要求来复诊,就成了完美的痘源。 大家才明白,原来祝枫当初在东门和北门给百姓接种,除了尽量保护更多人,也是为了把这个痘种传下去。 跟着他来的些人经过了很多场接种的训练,现在接种的效率十分高。 祝枫负责教会吉水县的郎中,再给他们接种,就可以坐镇,巡查,再不用自己动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个吉祥物,哪怕是坐在这里,百姓都能安心一些。 第40章 那个混蛋 费大人抽空在一旁跟祝枫汇报县城的情况:“同和元年,吉水甫定,经历战乱,人口锐减,在册人口仅为宋朝四分之一。全县约五千五百户,三万五千人。如今全县在册人口十万六千四百五十人,县城一万零一百七十人。” 祝枫微微点头:“早听说费大人招抚流民、恢复生产,看来卓有成效。而且费大人对本县人口了如指掌,可见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费大人:“惭愧,下官资质平庸,不堪大用。如此清楚人口,是因为去年江西行省改布政使司之年,进行了户籍清查。包括入丁,不入丁和女人。不过最近有些人往北逃,也有不少流民来了本县,这个数字就不准了。” 外面有人来通报,说李大富来求见。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这混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是李大富再混蛋,毕竟也是一个县的父母官。 安福县那么多百姓还要指望着他来管。 祝枫飞快皱眉,说:“请他进来吧。” 李大富进来麻溜地就跪下了,匍匐在地:“求上仙垂怜安福县百姓。” 大夏朝的规矩,有功名在身的人,下级见上级是不用跪拜的。 哪怕是大臣见了皇上,若非犯错,也是不用行跪拜礼。 所以现在李大富当外面这么多百姓的面给祝枫跪下,把自己弄得很卑微,是为了道德绑架祝枫,逼祝枫点头。 祝枫拿出圣旨,双手捧着,叹气:“我也想救安福县的百姓,但是不能抗旨。” 心说:“想道德道德绑架我?大家都是万年的王八,跟我演什么高深?” 李大富:“请上仙垂怜。” 祝枫想起那日看到安福县城里秩序井然,街道干净,想来这混蛋虽然可恶,治下还算严谨,决定给他一个机会,问:“我那日从匆匆而过,不曾见到任何乞讨之人,是为何?” 古代,即便是丰年,也不可能一个乞丐都没有。 卜得闲算是好官了,有能力,有魄力,爱名如子,庐陵县城也时常可见从外面逃荒来的乞丐。 如果街上没有乞丐,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清除”了。 但是清除的方法有很多种。不好不坏的法子,是全部赶出。比较凶狠的,是弄去做苦役。 李大富:“臣怕他们带了瘟疫传染全城,所以让他们住在寺庙的别院里。” 祝枫:“如此处置,倒是最妥善的。” 虽然这些人聚在一起难免会有传染,但是现在条件就这样。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 祝枫:“我虽不能跟你去安福县,但是你可以选拔郎中和医官来此处学习,再回去为百姓施法。” “如此甚好。多谢上仙。”李大富大喜,起身往前两步,“可否请上仙为下官施法?” 祝枫对着外面抬抬下巴:“去排队。” 心说:“老子给你脸了?你忘了之前怎么对废柴皇子的,竟然好意思来要求我亲自动手??” 李大富看了看排长长的队。 这么多人,排到何时去。 再说他堂堂朝廷命官跟这些浑身酸臭的草民一起排队,有辱斯文。 据他所知,祝枫在庐陵和吉水都是亲自给县官和郎中接种。 所以祝枫这分明是在给他穿小鞋!! 士可杀不可辱。 反正明日他就会带郎中来学习,然后这些人就能给他接种,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天!! ----- 吉水城里的富户一样来找祝枫“上供”。 人总是想拥有特权。 批判特权的人,多半也是因为享有特权的人不是自己。 祝枫照样“笑纳”,然后亲自给他们接种。 这些钱粮,他拿得心安理得。 能享受他“昊天大帝”和皇子亲自接种,可不就是“vip”服务么。 虽然接种效果几乎一样。 这些钱粮最后都用于安顿长途跋涉来找祝枫接种的百姓。 李大富次日就带了十几个郎中过来跟祝枫学接种。 祝枫跟教庐陵县的郎中一样悉心教他们,看着他们操作了几个,反复叮嘱规范操作的重要性,并且派了一个熟练的郎中跟着他们去安福县,确保他们有按照规范操作。 祝枫一共给了他十瓶痘痂,照理说,给安福县百姓接种应该足够了。 可是李大富却觉得用一瓶少一瓶。恰好祝枫派过来监督他们的郎中手臂上正在出痘。 他觉得这个活的肯定比干的痘痂效力要强,所以就叫人取郎中手臂上痘液为他和城中百姓接种。 ------ 祝枫算算吉水县该接种的也接种完了,打算留下个有经验的年纪稍大的郎中指导吉水县的郎中们观察牛痘发展,就再往东边走了。 结果到了中午,他发现人越来越多,而且个个面色疲惫,风尘仆仆。 如今已经是初冬,外面天寒地冻。 这些人不知道在野地里走了多久,眉毛头发胡子上都接了白霜。 祝枫叫人去询问,得知这些竟然都是从安福县来的。 祝枫皱眉问:“安福县到吉水县城大概多远?” 费大人:“走旱路的话约一百四十里。” 祝枫:“步行至少要走三天了。” 也就是说,从李大富回去后,这些人就来了。 祝枫抿嘴,在心里骂骂咧咧:“这个李大富又作什么妖?” 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到张尚武身边,对他递了个眼色。 安福县百姓大多没见过他,以为他只是个助手所以不曾注意他。 张尚武问面前的老头:“老人家,安福县也有郎中为你们施法,为什么要大老远冒险的来这里呢?一路上说不定就会碰到染了瘟疫之人,多不安全。” 老人家摆手:“一两银子一个人,施不起。” 祝枫心里直骂娘:“好家伙,李大富那个混蛋言辞恳切,竟然全是在演戏。他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可怜了这些穷苦人。” 他脸色未变,可是身上森冷的杀气却藏不住。 旁边的几个人从没见过祝枫气成这样,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那老人家打了个哆嗦,忙作揖:“我老糊涂了,胡说八道。诸位老爷不要放在心上。李大人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第41章 自立军令状 祝枫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很吓人,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转身进去了。 老人家战战巍巍地问张尚武:“大人,刚才那位是.......” 张尚武:“莫怕,没事。那是皇子,他不是在生你的气。” 祝枫进去后在官座上坐下,垂眼沉思。 他不出声,也没人敢出声,都静静垂手站着。 费大人亲眼见过祝璋。 这会儿他一边偷偷观察祝枫一边暗自称奇:“都说这九皇子为人痴傻柔弱,是一众皇子中最不像皇上的。在我看来却完全相反。这会儿他沉下脸来的模样,若不是身处大堂不似武英殿富丽堂皇,我真要以为是皇上本尊坐在这里。” 许久,祝枫才抬眼说:“陈唯才,你过来,帮我拟一份奏折给皇上。” 反正本尊也是个“六岁习文,三年未能写算”的傻子,让人代写奏折也很合理。 陈唯才忙上前。 多宝过来帮他研磨铺纸。 祝枫说:“我要征用宋家庄作为基地用来给三个县尚未能接种的百姓接种。” 多宝小声说:“皇子,这样可能不妥。” 看看宋老太爷和宋獒的德行就知道宋彪的人品。 宋彪官职虽然不大,但好歹手里有兵权还是开国元勋,就算不能杀了祝枫,让他难受还是很容易的。 最怕到时候“恨屋及乌”,他弄不了祝枫,就会拿他们这些祝枫身边的人撒气。 祝枫自然明白多宝的顾虑,摇头:“不必想那么多。战争灾荒年景,每个人都要为大局牺牲。我帮他救了大半个庄子的人,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庄子,又不要他把地契房契给我,有什么不妥的。” 他们怕宋彪,他可不怕。 反正来这个世界一趟,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要不是不想让庄子里的人难做,他直接征用宋家庄,宋彪也没有办法。 祝枫本来不想解释,看大家还在犹豫,不利于后面办事,便说:“李大富除了借机捞钱,也是为了造声势。等这些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成了他解救了瘟疫,甚至是救了我,就能抵消他之前犯下的欺君之罪。到时候我们做的一切努力便都成了为别人做嫁衣裳。” 他只说了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其实申请征用庄子有五个用意。 第一,是为了告诉皇上,他还活着。先给李大富一个耳光再说。 其次,这庄子的位置很好,对于三个县下辖范围内所有百姓来说都很方便。不然征用任何一个县城,这么多百姓涌入对该县都是负担。 再次,庄子够大,有存粮,便于防守,除了杜绝李大富抢功劳的企图,也防止狗急跳墙的李大富,或者鞑靼人发现他真的能救大夏后对他不利。 第四,百姓混杂,难免有已经染疫之人。而几个县城的人暂时还没形成抗体,不能让这些人再进出县城。 庐陵县的免疫效果之所以如此之好,城内没有爆发瘟疫,是因为在接种期间,没有混入病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几个也能名正言顺滞留在宋家庄,温饱不愁,天高皇帝远。就连三个县的县官都管不着他,自然也就不用在听皇命和保百姓之间两面为难了。 费大人也想明白了,冲祝枫一拱手:“下官是进士出身,文墨尚可,愿为皇子代笔。” 他虽然只有七品,却也是朝廷命官,代写的奏折肯定比陈唯才要有分量,更懂官样文章。 可他这也是在主动站队,冒着被牵连的危险。 祝枫有些意外。 讲实话他们真正打交道才不过几日。 对方能有这般情谊和担当,着实难得。 祝枫:“好,那就有劳费大人。” 费大人写完。 祝枫看了看,说:“把儿臣全部该做臣,父皇全部改成陛下。” 费大人有些犹豫:“如此会不会太生分......” 祝枫不是应该尽量拉进跟皇上的关系,好唤起皇上的父爱才好办事么? 祝枫摇头:“费大人照做便是。” 费大人只能改了重新誊抄一遍,然后念出来。 『臣叩首恭呈陛下御览: 臣奉旨离京,赶赴广东督办灾疫事宜,星夜兼程抵至庐陵,不敢有片刻懈怠。连日亲历乡野,目睹灾情惨烈,心胆俱裂,寝食难安。乡间百姓染病者不计其数,轻者遍身痘疮、苦楚难当,重者殒命陌路、家破人亡,更有幸存者残障缠身、流离失所,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惨状实不忍细述。 臣未能解民倒悬,每每思及,愧疚难安,惶恐无地。故苦寻得一良方,且初试卓有成效。然施行接种一事,需有规整静谧便于管控之地,方能统筹医者、收纳病患、规范施种,杜绝疫病交叉扩散,护往来接种百姓周全。 此举也可防备利欲熏心之徒以此牟利,让本就困苦的百姓雪上加霜。 臣遍察地方,见吉水、庐陵和安福县三地交界之处有一闲置庄园,为设立接种基地的上佳之所。若能暂借此处,改作接种医局,便可集中收治待种百姓,有序推行牛痘接种之术,严控疫势、挽救性命,让流离灾民得一处安身疗愈之地,也不负陛下委派臣救灾抚民的圣意。 臣此次公办,遍尝疾苦,自省往日行事多有乖僻忤逆圣心之处,实为不忠不孝,常暗自懊悔悲伤,如今更不敢有半分僭越妄为之举。此番上表,绝非私心,全为救灾防疫、安抚黎民,尽臣本分、为陛下分忧。若蒙陛下恩准。臣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在公,不敢有丝毫懈怠,严加管束手下人等妥善打理庄园,分毫不敢损毁,事事依规而行,全力督办接种诸事,誓要遏制天花疫患,护一方百姓安宁,以报陛下天恩,赎往日之过。 若有差池,臣甘愿独自领罚,绝不牵连旁人。 恭请陛下圣体安康,宸躬顺遂。 臣祝枫谨呈再拜』 张尚武小声说:“皇子,最后一句,是不是......” 这句话分明是在立军令状,还把旁人都摘干净了。 虽然让他们很感激,却也为祝枫捏了一把汗。 第42章 我帮他消孽 祝枫淡淡地说:“这么写才能争取最多人支持。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 大家猛然醒悟。 对祝枫而言,处境反正也不可能比现在更遭了。 他在朝堂上几乎没有朋友。 所以他不管干什么,都会有人搬出一大堆堂而皇之的理由来反对。 但是写上这一句之后,很多人反而会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冷眼旁观,甚至是会促成这件事,来确保拥有一个不管结果如何都能随时把祝枫摁死的理由。 祝枫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印章郑重改在末尾,封好,递给费大人:“请快马加鞭送给皇上。” 费大人:“皇子放心,臣必派一稳妥之人送信。” 费大人叫人把信送出去后问祝枫:“皇子打算何日移驾宋家庄。” 祝枫:“明日一早。” 费大人:“不等旨意下来么?” 祝枫:“军情如火情,不能等。” 做人要会变通,不然什么都做不成。 先去宋家庄速战速决。 等办完,哪怕是办到一半,皇上说不行,他再搬出来,也不算抗旨。 费大人恍然大悟:“有什么事是下官能为皇子做的,皇子尽管指示。” 祝枫:“先帮我买两头健康年轻的母牛来。” 他把之前那一大一小两头牛留在了庐陵,另外带了两头牛出来,现在又要买牛。 大家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牛干什么,只觉得他必有道理。 祝枫一大早就牵着牛骑着马出发了,吉水百姓夹道相送。 往祝枫他们身上塞鸡蛋,干粮。 “圣君早些回来。” “大仙保重啊。” 张尚武感叹:“皇子果然走到哪里都受百信拥戴。” 想当初,祝枫从京城出来之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短短一月,待遇便翻天覆地。 远远看到宋家庄。 祝枫勒马停住:“张大人,你久经沙场,看看此处若是屯兵,如何?” 张尚武拱手:“下官无能,不敢妄语。” 祝枫笑了:“你只管说,就我们几个,说错了也没关系。” 张尚武伸出马鞭指着远处说:“此庄园依山势而上,建在高处,三面环水,一面倚山,前有赣江支流环绕,水深且宽非舟船不能渡。后靠翠屏山余脉,山势虽不高,但林密石多,是天然屏障。” “敌军若来攻,只能从正面或侧面窄道进攻,展开不开兵力,等于自投罗网。若遇大敌,前可闭门死守,依托水壕与高墙持久作战;若势不利,亦可退入山林。” “且此处离庐陵至安福和吉水的官马大道咽喉处不足十里,通衢大道,四通八达。近水则汲水易,且水路可通舟楫,庐陵府的粮米、药材,顺流而下,朝发夕至。通往周边村落的小路密布,便于征集民夫、搜集柴草。为屯兵扎营扼守咽喉的最佳地点。” “只要在后山高处设一烽火台,遇敌偷袭则可点上狼烟。吉水,安福,庐陵三地瞬息便知,一发而动全身。” 他慷慨激昂,意气风发,与往日那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窝囊中年人判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高光时刻。 祝枫点头:“张大人真知灼见,果然是我大夏悍将。” 连张尚武和他都能看出来,一生征战的祝璋会看不出来?! 所以纵容宋彪这样扎根,大肆发展私人武装,是出于什么原因? 张尚武低头拱手:“下官有些忘形了,皇子赎罪。” 祝枫摸着下巴:“你分析得没有错,只是可惜此处没有狼粪,也点不了狼烟。” 张尚武:“其实我们在边关试过用晒干的牛粪马粪点烟。这两样燃烧稳、烟黑、直上,耐烧,完全可以替代狼粪。” 祝枫:“诶,这个不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张尚武:“不知皇子选择此处的考虑是......” 祝枫:“我选此处,则是因为江西地界夏季盛行东南风,其坐北朝南,通风良好,不易聚瘴气;若要种牛痘、治疫疾,通风乃是救命第一。还有若是低处湿洼,则最易生瘟。而此处地势比周边高出两丈有余。你看庄园外大树上历年洪水痕迹,即便水位线最高处,也不曾高过庄园入口,可见庄园从未被淹没。” 张尚武:“皇子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还是上次来过一次以后才......” 这个皇子出生以后一直在皇宫待着,压根不知道宋家庄的存在,更没有这种见识。 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张尚武不得不起疑。 祝枫淡淡的说:“君子因时而动。” 张尚武拱手:“皇子英明。” 远远看见宋家庄的管家带人出来迎接。 管家一路小跑上来牵住祝枫的缰绳,兴奋得小眼睛亮晶晶:“上仙,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祝枫:“我要暂时征用宋家庄偏院。其余院落库房,你替你家主人封存看守。到时候你家主人问询起来,你便说是被我带人来武力逼迫,只能屈服。” 管家轻叹:“上仙真是处处为小人着想。” 祝枫:“你是否已经派人送信给宋大人。” 管家:“半月前就已经送了。” 按理说,宋彪这会儿应该向皇上请丁忧假,往家里赶了,并叫送信的人先回来。 结果送信的人音信全无...... 明显就是宋彪压着不发。 毕竟这事要是爆出来,皇上肯定会下旨叫他回来奔丧。 那不管他愿不愿意,也必须立刻启程,不然就是抗旨,就是“不孝”。 不忠不孝两大最严重罪名占全了。 可是如今宋家庄都这样了,宋彪一回来肯定会染上瘟疫。 反正人死都死了,烧也烧了,什么时候埋都一样...... 远离疫区保住现在还活着的人才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若是皇上知道了,非要逼他回去,再说。 也可能皇上已经知道了,不想牺牲他,才装聋作哑呢...... 祝枫自然明白其中的奥秘,心说:“宋彪,你怕死装傻不回来更好。我能多用几日宋家庄,帮你散掉一些你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积德消孽。” 第43章 不能不管 祝枫在宋家庄外面的樟树下摆了几十张桌子,每日源源不断帮人接种。 来的人不单单有来接种,还有之前接种过来送香油烈酒粮食果品感谢祝枫的。 更有郎中自愿加入,让已有的人能轮换休息。 不止是这三个县,离此处更远的百姓都步行前来。 祝枫命人给所有来接种的人统计籍贯。一个地方每统计到一千人就在地图上相应位置画个小三角。方便一眼就看出接种范围变化的动态。 本来祝枫要这些人回去,到出疹子的时候再来复诊。 结果有些人因为住太远,往返要一个月,就躲在庄园的空屋子和干草堆里啃冷馍。 祝枫听见,没出声。 他其实猜到了会有这种情况,但是也知道自己只是个被流放的皇子,想一下就解决大夏所有人的温饱,是不现实的。 而他从来不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上纠结。 现在最要紧的,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集中精神跟瘟疫赛跑,尽量让更多的人早些接种。 每天早上他天不亮就起来先绕着庄子跑两圈,足有十公里,然后打拳射箭,吃早饭,为百姓接种。 张尚武教了他一套八极拳比之前纯锻炼身体的军体拳攻击力要强很多。 祝枫日日练习,眼见着身体就强壮起来了。 今早地上的霜越发厚了,风割的脸疼。 他跑过一处干草堆,发现里面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那样子似乎是冻僵了。 忙叫人过来把她们抬进去。 厨娘给那老太太和孩子搓了许久才救过来。 老太太朝祝枫跪下磕头,哭着说:“求皇子把这孩子买了吧。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养不活这孩子了。” 祝枫攥着拳:完全不管也不是办法,要是下一代都冻死饿死了,就算止住了瘟疫,大夏也没有希望了。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不能让人在他眼前出事。 他把管家叫到一边:“我跟你商量个事。想腾出一间空屋子,给老幼妇孺暂住出完牛痘再走。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实在困难就帮着干点活。只要保证他们每日有一顿粥水不饿死便可。最后用了多少粮食,我给你写欠条,回了京亲自去跟宋大人说,等有了封地一定全额奉还。” 他顿了顿,自己都知道这个饼画得有点大,是人都吃不下去。 要是逼着管家答应有点强人所难了。 管家脸上抽搐了一下。 祝枫:“实在为难,我就想想别的办法。另寻一处......” 管家忙小声说:“一点也不为难。其实宋家存粮堆到烂了都吃不完,每年扔掉好几千石。别说我家大人发现不了,就算知道了,我跟他说是被瘟疫污染的粮食,只能扔掉,他也不会怪罪我。” 祝枫笑了:“管家,你真是我见过最会变通的人。” 管家:“不瞒您说。我发现做好人以后心里舒服多了。以前庄子里的人表面上叫我管家,背地里都喊我遭瘟货。现在叫我宋老伯。” 管家叫人清理出两个库房,男人一间,女人和孩子一间,打地铺。 饮食也是白粥,杂粮居多,间或一顿干粮。 没有人抱怨,大家抢着干活。 祝枫交代,刚接种的人不要去前院跟新来的人混在一起,避免抗体形成前被感染。 晚上祝枫跟郎中们巡视各个房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跟孩子们讲“桃花源”。 那女人的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温柔和沉稳,让祝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听。 “那是一个开满桃花,没有瘟疫,灾荒和战争的地方......” 有小孩子小声说:“我看到庄子外面种满了桃树,这里到春天的时候,不就是桃花源了吗?这里有白馍吃,不用睡在外面。” 那个女人沉默了片刻说:“嗯,这里是桃花源。” 有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白馍好好吃,我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会给我蒸杂粮馍馍,都没有这个好吃。要是以后天天有白馍吃,就好了......” 祝枫心里忽然很难受,也听不下去了,加快步子走开了。 陶渊明落笔桃花源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带着对东晋末年战乱的深切悲悯。 自那以后,华夏大地的战火,从未真正停歇,桃花源的呼唤,也从未间断。 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了长安的盛景,五代十国的乱世接踵而至,五十余年间,中原大地政权更迭频繁,“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百姓在战火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 北宋的靖康之耻,金兵南下,烧杀抢掠,之后的五胡乱华,元灭宋的铁骑更是踏碎了江南的烟雨,明末的战乱与饥荒,清末的列强入侵,日寇的暴行,每一次外敌入侵,都是华夏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中国人心中对桃花源的向往,其实从来不是一处具体的山水,而是战火中不被惊扰的安宁,乱世中得以喘息的温柔, 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兵戈扰攘,能吃饱穿暖。 可是这么简单的愿望,中国人向往了几千年都还没能实现…… 祝枫站在高处,望向远处沉浸在如墨汁一般黑暗的华夏大地,被烈烈晚风拂乱了发丝,喃喃自语:“祝枫,你能做什么呢......” -----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就连安福县城的千户都悄悄带人来宋家庄接种。 他们倒是来去方便,轮休的时候,骑马一日就能往返。 祝枫知道官兵的安危非同小可,特别是灾荒之年。 所以只要他们来,不管是哪个县城的官兵,他都会专门安排人为他们接种。 安福县千户是个满脸长满刺猬一般粗硬胡茬的壮汉。 接种完,他对给祝枫行了个大礼,红着脸说:“多谢皇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往后但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当初他帮李大富押着祝枫到庐陵县,可是没有半点客气和怜惜。 虽然此刻的话说得有些夸张,却是真心忏悔。 祝枫:“不必多礼。我是为安福城百姓的安危才救你。安福县城早就封城,这些百姓能出来,想必是你网开一面,可见你不曾跟李大富同流合污。你若真想报答我,就守好安福县城,以免有人趁机作乱。” 第44章 赶紧抢功 那些鞑靼人在庐陵县捣乱不成,搞不好就会去别的地方捣乱。 或许,祝枫身边现在还潜伏着鞑靼的奸细。 千户:“知道了。圣君放心,我自当以百姓和城防为重。” 虽然祝枫嘴上说叫管家封存好库房,但是管家怎么会亏待他? 鸡鸭鱼牛羊猪蛋奶管够。 祝枫就好像一棵晒得干巴巴好像噶透了的九死还魂草,一遇见水就变绿、舒展,身高和体重“噌噌”往上涨。 庄子里有自己的铁匠木匠各种工匠,祝枫终于可以把自己设计的几款冷兵器拿出来制作,实验。还把庄子里的家丁都聚集起来,让张尚武训练他们。 张尚武:“皇子,这样张扬,怕是不好。” 祝枫说:“这又不是我的兵,我只是暂时拿来用。” 张尚武想了想。也是。 就算有人弹劾祝枫“狼子野心,拥兵自重”,那祝枫也要有自己的兵和封地才有得说。 祝枫:“还要教我骑术,坐马车太慢了。” 他现在仅仅是能坐在马上而已,稍微快点就会被颠下来。 张尚武说:“如此甚好。皇子索性把骑射和十八般兵器都学学。” 以前他也想教祝枫学,每次上点强度,这废柴就晕死或者生个大病给他看。 这一次出来日日走几十里路,祝枫的体格子反倒是健壮了很多,还三番几次死里逃生。 只是这样每日摸爬滚打,不是衣服这里挂了一口子,就是裤子那里弄破了洞。 他打算自己来补一补,发现每次都被人悄悄收走,洗净补好了送回来。 那缝补的地方,针脚匀净紧密,绝对不是他那三个笨手笨脚的随从能做出来的。 经验告诉他,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 要么就是敌人的糖衣炮弹,要么就是奸细要在上面下慢性毒药害他。 所以,他一定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次日他故意又扔了一件脏衣服在椅子上,然后躲到暗中观察。 那人果然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女。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身粗布荆钗也掩不住天生丽质。 祝枫依稀记得这美女几天前来接种,然后留在这里做饭,打扫。 那天给孩子们讲桃花源的好像也是她。 祝枫从暗处出来,靠在门上,抱着胳膊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事?” 那美女猝不及防,羞红了脸小声说:“小女家贫,受皇子恩典,无以为报,只能做些洗涮缝补的活。皇子不必放在心上。”然后慌慌张张拿起衣服就跑了。 祝枫一阵感叹:现在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前世都是他抢着给美女洗衣服,美女还骂他是“死舔狗,不要脸”。 ----- 李大富打算赚几日银子,就上书给皇上邀功。 只是他发现来接种的人寥寥无几,问师爷:“是否已经告知全城必须来施法。安福县好歹也有八九千百姓......” 师爷:“听说百姓们都去吉水了。皇子在宋家庄设了个法坛专为百姓免费施法。” 李大富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废柴,坏了我的好事。赶紧写个折子给皇上。” 师爷:“越过知府和布政司,不合适吧。” 知县无题本上奏权,题本是高级官员专用的,只能上奏本,且仅限经上级转呈,不得直递。 且不说地方奏疏必须先经县州府布政司,交由通政司登记、分拣、审核,才能呈皇帝。 通政司可以拒绝接收不合程序、越级的文书。 就算奏折能直接递到皇上手里,若是皇上不高兴,还是会以擅越层级奏事惩罚。 轻则罚俸、降级,重则以擅权、欺罔论处。 李大富:“不怕,这是瘟疫,非同寻常。再说,我上面有人。” 那边祝璋已经收到了祝枫的奏折,本来看那工整的字迹,规矩的格式,以为是陈唯才来报告祝枫的情况,结果一看是祝枫落款,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气:“嘶,诶?!!” 这小子竟然还活着?!! 他越看越惊讶。 这种一举多得,面面俱到且利益最大化的谋略,真的是这个傻子能做出来的么? 他也不说话,只把折子递给太子祝柃,问:“你怎么看。” 祝柃看完也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他也不信祝枫能写出这样的奏折。 但是根据庐陵,安福和吉水的情报,庐陵确实在两面御“敌”且被人偷放病人入城的情况下,还安然无恙。 瘟疫如今已经肆虐了三分之一大夏国土,他们却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祝枫真的能控制住瘟疫,滞留几日也无妨。 就算他撒谎,也并没有改变结局,这个庄子反正迟早会沦陷。 祝柃计较妥当说:“难得九弟有如此志向,儿臣以为应当全力支持。” 祝璋说:“那就准了。” 关键祝枫这个谦卑恭顺的口吻,让祝璋和祝柃心里极其舒服。 这小子终于搞懂自己的定位了。 李大富的直奏奏折只比祝枫的晚了一天到达祝璋的面前。 一个小小七品官的折子能这么快递上来。看来通政司里面有人...... 祝璋打开奏折,假装无意问:“这是谁的人。” 祝柃有些尴尬:“儿臣不知......” 通政司的孙大人来自安福县,是孙贵妃的父亲。 孙贵妃十分受宠,生了三个儿子,均已成年。 祝璋明明知道这些事,却来问他。 他也只能装糊涂。 李大富的奏折如下。 『吉水县知县臣李大富谨奏 奏为疫势渐平、奇法有效、恭报圣功事。 自瘟疫已至泰和县,臣日夜忧惶,遍访四方医宿,求得海外传留牛痘奇方,能预防天花,活人无数。唯此法古所未闻,未敢轻行。 前因皇子驻在本县,臣为保护皇子,为其施法。 初行之时,皇子发热出痘,多有谵语,自称天神能治瘟疫。 臣恐天花已经侵染其脑,故速报与皇上。后得知其症状乃毒出体外、正气内固,非为染病。 现皇子已康复。 自次,臣为庐陵,吉水,安福县百姓多有种痘。无一生危,而未种者多死,证其有防治疫病奇效。 此皆皇上圣德庇佑、臣多方求方、督率皇子试行之功。 臣不敢昧心隐没,谨将实情据实奏闻,上慰圣心,下明职守。 伏惟皇上圣鉴。 臣李大富顿首谨奏』 第45章 最强硬的债主 祝璋气笑了:“呵呵,这个李大富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之前说老九染疫的也是他,现在又说是他救了老九和三个县的百姓。瘟疫都还没有平定,就急着来争功了。” 只是安福县在庐陵到京城的路上,又紧挨疫区,是抵挡瘟疫的重要防线。 如果临阵换帅,军心不稳。 而且老九这个变化也太快了,快到让他这个亲爹都不敢相信,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怪异。 所以李大富说的这些话,恐怕也是半真半假。 先不处置。 事缓则圆。 祝璋没把这封奏折给祝柃看,直接扔到了装“留中”奏折的盒子里。 ----- 祝枫收到祝璋的旨意时正在给百姓接种。 圣旨说让祝枫好好用庄园,用坏了人家的东西,朝廷来赔。 这意思其实就是要帮祝枫托底。 张尚武和多宝心里乐开了花:他们守着这个石头一样的傻皇子十几年,终于有了回报。 皇上破例维护他,不就是由厌恶转恩宠么...... 祝枫不喜不悲,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他从圣旨上深刻领悟到了祝璋的老奸巨猾。 这句话看起来是要他不得扰民,其实是提前规避债务和责任。 毕竟到时候具体赔多少,还不是由祝璋说了算? 试问天下哪个人敢跟皇帝要债?! 而且他用官员的东西为朝廷办事,等于就是做恶人帮祝璋背锅。 试问哪个皇上会不愿意? 祝璋还在圣旨里说:以后遇到灾荒瘟疫,可以先赈后奏,一面处置一面飞报,以免延误灾情。 这又是帮祝枫排雷,而且还开了先例。 祝枫不但现在是奉旨办事,之前先斩后奏和征用民宅也名正言顺。 以后谁还敢拿这件事说祝枫,那就是忤逆。 而且以后祝枫为了赈灾不管做什么,任何人都要配合,不准来皇上面前叽叽歪歪。 祝枫顺便给来传旨的公公接了种。 那位公公说帮祝枫带了一封家信。 祝枫以为又是亲娘的信。毕竟之前李大富以讹传讹说他死了,肯定把李氏吓坏了。 结果打开一看,竟然是王美兰的。 王美兰说让祝枫速速返回,给她和家人接种,这是她开恩给祝枫一个机会接近她。 祝枫莫名其妙:“神经病。这女人是不是有点太自恋了。我都跟她退婚了,王家和她的死活跟老子有屁关系啊。” 难道她还不知道他要退婚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来传旨的太监:“公公,我上次呈给皇上要取消婚事的折子批了吗?” 太监有些为难,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之前皇上尚未说灾荒地区发来的折子可以直达。所以您那个折子大概还在通政司......” 如果不是紧急事务,通政司里审一个月很正常。 祝枫恍然大悟说:“哦,也对。没事,我再写一封。” 祝枫写信的时候,那个太监跟多宝,陈唯才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公公,最近京城有什么新鲜事?” “王小姐前一阵子跟五王爷来往甚密,中秋灯会又向八王爷献灯。八王爷把那灯拿给五王爷看,一时间让王小姐成为京中笑柄。” 陈唯才干咳了一声,想提醒祝枫他以前就说过。 祝枫压根没注意听,三下两下就把退婚的奏折写好叫传旨太监带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给传旨太监塞银子:“公公辛苦了。” 传旨太监吓得跪下了:“仙君太客气了,给我施法,我为仙君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如今皇上给您下了特权,从今往后您从外面寄回去的信和奏折都会直接送到皇上面前,所以你放心吧,皇上这次一定能收到。” ------ 虽然没有刻意宣传,可是庐陵和宋家庄的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永丰,乐安,广昌等县皆向州府里请愿,要请“仙君”前去接种。 事关抵御瘟疫,州府和布政司都不敢耽搁,迅速报给祝璋。 祝璋下旨给祝枫,叫他祝枫往回走,给沿途各县百姓接种。 祝枫恭恭敬敬回了一句极其简短的奏折:“臣谨遵圣旨继续南行。” 这在祝璋看来无异于说:“是你叫我往南不许回头的。现在又叫我往北?本逆子就不!!偏要一路向南去送死!!” 祝璋一看祝枫的回信气得差点晕过去,狂骂:“这小兔崽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都这么抬举祝枫了,祝枫竟然敢抗旨?!! 他正要劈手撕了信,却又停下了,盯着信不出声。 那杀气在殿上蔓延。 殿上之人,包括祝柃被杀气激得浑身寒毛倒竖,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祝璋才把信放回桌上,自言自语:“小子,朕先让你嚣张几日。等瘟疫平定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他其实也不能确认祝枫的法子管不管用。 之所以下旨让祝枫配合,也只是想让他帮朝廷稳定民心。 王美兰见祝枫没有回信,又叫人送信来:“你为何不回信,赶紧回来,不然人家可要生气了。以后你别来门口求我见你。” 祝枫本来不想浪费时间看,但是陈唯才这个混蛋非要念给他听。 祝枫:“这女人真的有大病。不见就不见,竟然还拿这个来威胁我,真是搞笑。” 话说他要求退婚的奏折怎么还不批,那老头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 祝枫不肯来,把各级官员都急坏了。 现在的情形就好像,疫区边上的人穿了专挡瘟疫的盔甲。 其余地界,手无寸铁,全靠命来扛。 虽然厌恶李大富,可是祝枫不能不管百姓,所以叫之前替他去安福县监督的郎中定期再去巡查百姓们的情况。 结果李大富竟然不让那郎中进城,还叫人在城头叫郎中带话给祝枫:“不劳烦皇子挂念了。我们自会处置好。” 李大富赶走郎中后,一脸不屑对师爷说:“这个废柴皇子,一个活人祭品而已,还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竟然还想来巡查。他肯定在痘种用完了,想找个借口把我这里的给拿走。不然我赚钱,不让我跟他抢功劳。我才不会上当。” 第46章 接种无用? 此时李大富的手臂上已经开始出痘,叫医官来看。 医官只在祝枫那里见过牛痘的脓疱,接的祝枫说过只要长出脓疱就说明接种成功了。 大差不差。 医官这么想着,拱手:“恭喜大人,大人应该是接种成功了。” 李大富见百姓们都不来找他,便写信给这些县,说可以派人来学习“种痘”之法。每教一个郎中收费二十两白银,痘种一百两一瓶。 只是没等这些同僚回信,安福城外已经疑似染病的人。 虽然卜得闲听从祝枫的命令,暂时还没有开放庐陵县西门和南门。 可是这些已经染疫的病人,依旧可以从更远的地方翻山越岭来安福县。 有些人是在路上感染,刚好达到安福县,就发病。 高热恶寒,有些人已经明显出疹子了。 就连李大富自己夜里也开始发烧,浑身剧痛,浑身因为高烧而抽出,断断续续地说:“不......可能。九皇子派来的郎中给我接种了的。” 他派人快马加鞭来报告给祝枫。 祝枫这会儿也顾不上个人恩怨了,全速从宋家庄往安福县城赶。 安福县若是失守。带着疫病的人便可以绕靠吉水县,顺江而下,直达南昌府。 病毒顺水而下污染整个鄱阳湖和长江流域。 而且,按照李大富接种的时间,现在已经完成免疫,如果依旧得病,就说明牛痘抵御天花的功能有巨大缺陷。 那他之前谋划的一切都没有用了。 大夏将会再一次被瘟疫和鞑靼的铁骑踏碎。 安福城上空乌云密布,城墙像在努力抵抗一直无形的巨手,却依旧被压得抬比平日低矮了许多,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雨丝密如帘,夹杂着细碎雪沫砸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上早就湿了,风一吹刺骨的凉,祝枫压根顾不得擦,只管策马狂奔。 去请他的士兵把手里的令旗高举,跟在祝枫身后。 城墙上的人看见令旗,忙大叫:“大开城门,是皇子来了。” 祝枫没有下马,骑马穿过门洞飞奔入城,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关闭所有城门,不准进出,否则杀无赦。” 千户立刻叫人下令给各个城门。 祝枫在县衙外跳下马,被人带着一路快步入内室。 医官和郎中们站在外面手足无措。 其实祝枫看到他们没事,心里的乌云就散了一半。 因为他们是接触病患最多的。 如果他们没有感染,那至少说明牛痘疫苗对大多数人还是有效的。 这会儿李大富已经开始出疹子了,浑身布满大小不一的红色斑块,而且新旧叠加。 确认是天花无疑了。 李大富烧得迷迷糊糊,对祝枫的呼唤压根没有反应。 祝枫问医官:“你统计了城中之患病的人身份,年龄性别和症状吗?” 医官:“除了李大人一家就只有几个城中几个大户,所有人症状跟李大人差不多,暂时未见大出血等严重症状。其余病患都是外来的流民,症状就跟之前一样凶险,已经死了好几个。” 祝枫皱眉,沉下脸:“也就是说这一次被流民感染的都是在安福县城里接种的人。你们没有按照我教你们操作吗?” 郎中和医官们吓得跪了一地。 “皇子明鉴,我们严格按照您的指导操作,丝毫不敢懈怠马虎。” 祝枫:“谁为李大人接种的,把顺序讲一遍。” 医官战战兢兢说:“是下官。下官先用棉花沾烈酒给李大人的胳膊和郎中的胳膊消毒后,用火焰烧灼过的银针从郎中胳膊的脓疱里取脓液......” 祝枫:“等等!什么郎中的胳膊?” 医官:“您派来监督我们的郎中啊。” 祝枫:“我不是给了你们十瓶痘痂,叫你们用那个接种吗?我说的是等痘痂用完了,新接种的人出痘了,再用新鲜脓疱接种。” 医官说:“李大人说要痘痂用一瓶少一瓶,他要用痘痂卖钱,所以......” 卧槽,忘了这家伙想用这个赚钱了。而且他竟然利欲熏心到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祝枫暗暗扶额,问:“你们好好想想,现在城中染疫的人是不是都是用那个郎中的痘液接种的。” 郎中们回答:“是。” 祝枫又问医官:“你有按照我说的给李大人观察脓疱的状态吗?” 医官:“有,李大人的脓疱比之前我们在宋家庄看到的要小,而且脓液没那么多。” 祝枫越发肯定了,这是出现了“传代衰退”。 从牛身上取牛痘脓液接种的是第一代,从第一代人的牛痘取脓液接种的是第二代。 以此类推。 一般到第五代以后,病毒就会出现明显的衰退。 但是也有第三代就出现衰退的。 因为牛痘毕竟是牛身上的,而不是在人身上长期适应的病毒。 现在等于硬把牛痘病毒放在人身上一代代传下去。 结果就是病毒为了适应人的免疫系统而逐渐进化,失去刺激免疫系统生成抗体的特性,最后变成不致病、也不产生保护力的弱毒株。 这是自然规律,不是操作问题。 所以他才会不停换新的牛在身边,用痘痂让这些健康的牛感染牛痘病毒,重置传代,好再次获得强免疫的病毒。而不是一直从后面接种的人身上取痘痂。 算起来,他派来监督的郎中刚好是第四代。 这个郎中接种成功了,但是他脓疱里的病毒显著衰退,毒性不够在李大富他们身体里形成强效抗体。 坏消息是接种了,但是有没完全接种。还是会传染天花。 好消息是,虽然没有完全起效,但是依旧有预防天花的效果,能把重症变轻症,至少能保住命。 祝枫叫人把一百几十个感染天花的人集中到县衙的大堂上。 此处宽敞,且通风,方便他查看诊断。 祝枫把千户叫到一旁说:“我现在问你几句话,请你务必照实回答。” 千户:“皇子请说。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祝枫:“城中乞丐和流民去了哪里。” 这几个染疫的流民明明可以在发作前跟安福县百姓一起找他接种,却滞留在安福县,着实有些奇怪。 除非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们无法自由移动。 第47章 恶中恶 千户犹豫了一下才说:“都在狱中或者已经杀了。这几个其实是在狱中发现染病才被放出来的。” 祝枫:“说,继续说。我不信李大富会这么好,免费供牢饭给人吃。” 千户只能说:“城中若有犯事被判刑的,只要交钱就可以用流民和乞丐代替受罚。好比打板子,十两银子。县令收六两,二两给苦主,二两给替打的人。这样苦主拿了钱,又被县令恐吓,自是不敢多说。犯事的不用坐牢。流民还能赚点银子,皆大欢喜。” 祝枫冷笑:“好啊,这个李大富,真是生财有道。” 他从张尚武他们那里大概知道本朝给与各级官员的俸禄勉强够养家糊口。 县官要养衙役,师爷,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给上级送礼,给皇上进贡,所以就不得不开拓财路。 “淋尖踢斗”这些从百姓身上赚钱的法子都已经被默许了。 但是有些官员依旧觉得这样太慢,便想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 祝枫:“然后呢?出了什么岔子。” 千户:“狱中出现了天花病人。本来帮人做几天苦役就能出来的人,发现自己可能会死在里面就不干了。” 祝枫:“狱中还有多少人?” 在其他县,这些事都是县令去安排,他不用操心。 李大富既然连普通百姓都不舍得免费接种,自然也不会去顾及牢狱中的人了。 千户:“您知道的,下官只掌兵不问刑。” 这些事只有衙役才知道。 就算他越权去问,衙役也未必跟他说实话。 而且平日牢房都腐臭难闻,阴暗潮湿,人挤人,没病都会弄出病来,更别说这种传染性极强的恶疾。 牢里的人,估计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尚武进来说:“我刚才看到有几个衙役鬼鬼祟祟进了牢房,就跟着进去看了看。结果他们竟然打算放火烧牢房!!” 还好张尚武发现了,不然一点火,全城都会烧起来。 千户想不管,都不可能了。 千户骂了句粗口,对身边的手下说:“去把那几个人给本官带上来。” 几个衙役进来站在大堂上。 千户:“请皇子决断。” 他要是来审,未免以后被人说越权。 可是祝枫是祝璋派下来救灾的钦差。 但凡跟瘟疫有关的事,祝枫都有权力管,还有先办后奏的特权。 事关紧急,祝枫也没有谦让,直接坐上了官座。 那几个衙役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年纪最大那个看着像是几个人的头目,拱手问祝枫:“皇子叫小人们来有何贵干?” 祝枫一拍惊堂木:“你们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老衙役:“皇子,小人是衙役啊。去牢房巡视,是本职。” 祝枫:“你们已经身染恶疾,眉间发黑,竟然还四处作恶。” 虽然这些人是找他接种,肯定成功了,可是他们不知道啊。 老衙役:“皇子,我们跟李大人不一样,是您亲自接的种。” 祝枫这会儿想起来,这几个人确实来过宋家庄。 原来他们也怕死,又怕祝枫不给他们接种,所以混在老百姓里完成了接种。 祝枫冷笑:“作恶多端的人,老天都不救,自会让法力无效。找谁接种也无用。李大富就是榜样。” 那几个人悄悄交换着犹疑的眼神。 祝枫:“来人,本皇子怀疑他们已经染病,把他们关到牢里,让他们自生自灭,然后再用他们的法子处置他们自己。” 反正不管怎么死的,都是跟那些染病的人一起烧成灰。 在这方面,他在大夏拥有绝对权威。 他说他们死于天花,谁敢说不是? 老衙役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跪下:“求仙君开恩。” 祝枫淡淡地说:“只要你们诚信悔过,老天自会开恩。” 在这里待的越久,他越觉得封建迷信这一套拿来说服古人是真好用。 费劲吧啦讲一大堆仁义道德,律法,人家该做什么缺德事照做。 那些衙役忙说:“我有罪。” 然后一个个抹着眼泪把自己小时候偷瓜,长大了偷人那点破事都讲了出来,就是没人说抓流民乞丐顶罪的事。 祝枫咬牙说:“呵呵,看来你们这帮家伙还是不老实。并非诚信悔过。若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助纣为虐,会步李大富的后尘。” 那些人跪着不出声。 祝枫他顿了顿,为了渲染紧张和恐怖气氛,声音骤然低沉了几度,“比如杀人害命、血债累累,便如在血池地狱,泡在滚烫的血池里,血污蚀骨,浑身出血。若是残害无辜的人,便皮肉尽落如入磔刑地狱,被鬼卒凌迟碎剐,千刀万剐。若是行贿受贿、损公肥私、则浑身溃烂如入火山地狱,被烈火焚烧。” 老衙役不以为然,但是其他衙役们的表情明显有些惊恐。因为他们想起那几个天花而死的流民,每一条症状都对上了。 祝枫问:“你们可有觉得浑身发热?” 有衙役回答:“是比平常要热。” 祝枫:“可有头晕,口干,关节痛?” 衙役:“是是是。” 祝枫:“呵呵,这个病最开始就这样,接着就会头痛欲裂,恶寒颤抖。” 衙役们:“求圣君救我们。” 他们开始拼命磕头,抢着把诱拐或者强迫流民为有钱人家子弟顶罪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原来李大富都这么干了好几年了。 难怪安福县没有看到乞丐。因为乞丐和流民进了安福县就成了“消耗品”。 没有钱的罪犯也不能在牢里干吃牢饭。李大富也会安排他们去为大户家里做苦役或是干农活。 当然,得到的工钱全部进了李大富的口袋。 祝枫:“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无辜的人放出来。” 那些衙役不出声。 他们为什么要放火? 是因为很清楚这事要是被报到上面去,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把囚犯都烧死了,就没有证据了。 以后不敢谁去告,谁来查都不怕。 “主犯”李大富如果万一没有挺过去,难就更好了。 衙役们只要统一口径,把责任全推到李大富身上就行。 第48章 看!狼烟 祝枫:“我知道,你们担心李大富会秋后算账为难你们,也怕我把这事告到上面去。放心,李大富就算能活过来,也当不了县令了。而我只想让安福县平安无事,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过错。” 至少现在不能追究。 老衙役磕头:“多谢皇子体谅。小人们其实都是平头百姓,来当衙役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自从为李大富干这些缺德事之后,小人没有一日不内疚,没有一日不害怕。” 祝枫带着衙役们亲自去牢中给囚犯们接种,被证实无辜顶罪的,接种完当场释放了。 剩下的,都是犯了罪的穷人。 而且这些人犯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小罪。 毕竟犯大罪的人要么被杀头,要么被流放,就不会关在这里了。 他们虽然在牢里,却也能听新进来的说什么“昊天大帝”,“天花肆虐”这些事。 现在祝枫来给他们接种,他们很惊讶:“仙君,我们是罪人。你为什么还要费劲,冒险来救我们。” “听说你亲自为人施法一次,动辄几百两银子。我们没钱给你的。” 祝枫:“是,你们是罪人。可是你们也干了那么多苦役,赎罪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一次,我替老天做主,救你们一次。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做人,莫再犯错。” 他们现在还没有出现症状,希望还来得及。 祝枫给朝廷的急报里只字不提牢狱中之事,只说李大富没有能力管理安福县,请朝廷尽快另外任命县令。 千户每日傍晚会到大堂上来向祝枫汇报。 祝枫交代他每日要查军中各人的情况,若有体温异常或者出疹子的要速速来报。 毕竟军营里都是大通铺,一出问题就是一锅端。 其实每次他都只有两句话:“军中无异常。城防无恙。” 祝枫看管的病人里已经死了四五个了都是之前从牢里放出来的人。 医官叫人把这些人用过的衣服被褥集中烧毁,把那个房间充分消毒。 城里那几个富户和家眷,倒是在慢慢好转了。 祝枫再次感受到了,有钱没钱的区别。 虽然这几个人是花钱买了盗版的疫苗,但是好歹保住了命。 要是有百姓当初既没钱接盗版的,又不知道他在宋家庄设了疫苗接种点,这一次岂不是只等着被传染? 所以,他不能停太久,要赶紧继续往外扩,给尽量多的人接种。 城中阴云散去,雨过天晴。 朝廷任命的新县令不日将就位。 祝枫也准备回宋家庄了,今日在交代医官后续看护要点。 外面脚步声急促,听着似是千户。 千户冲了进来:“皇子,远处有狼烟,似是宋家庄方向。” 祝枫忙跟着他上了城墙。 果然远处有一股细细的黑烟直奔云霄。 今日天气晴好且无风,所以这么远也能看见。 那日他跟张尚武商量在庄子后面的山上搞个烽火台。 没想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而且除了宋家庄,别处也没有烽火台了。 千户拧眉:“我的职责是镇守安福县城,不能援驰。” 祝枫:“不要慌。大人借我点兵,我去看看。” 千户:“不不不,皇子还是留在城中。” 若是以前,他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 可现在大夏的瘟疫还没有彻底平息,接种了的人在大夏子民中也只占少数。 祝枫平安,没有接种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大夏领土才能安全。 祝枫:“放心。若是鞑靼,人数不会太多。要真是鞑靼,他们怎么会发信教我回去送死,所以肯定只是有处理不了的病患。” 千户:“等我让斥候去打探一下。” 祝枫:“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千户急得跪下了:“皇子,你有个差池,我没法向皇上和天下百姓交代。” 祝枫:“千户大人,我虽是皇子,但也是堂堂大夏男子汉。宋家庄现在有那么多百姓,若是我为自保躲在城中,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父老乡亲。” 千户无语凝噎。 祝枫:“好了不要再啰嗦了,速速给我一百骑射。若宋家庄无恙,我会叫他们即刻返回。” 千户说:“属下无以为报,只有一副软甲送与皇子。请您不要嫌弃。” 一炷香之后,祝枫带着一百人从安福城里冲了出去,一个时辰便到了宋家庄外。 门口把守着几个壮汉,虽然身着宋家庄家丁衣服,看着却很眼生。 祝枫心里一紧:果然是被攻占了。 这帮人肯定是挟持了百姓,逼迫张尚武点燃狼烟叫他回来。 他假装没看出异样,回头对骑兵们说:“你们且回去复命,说宋家庄无恙。” 占领庄子的人若是想伤他,应该埋伏在从安福回来的路上放冷箭,胜率更高且不会被人知晓。 看着安福县官兵离开,他才慢悠悠靠近宋家庄。 侧耳细听,还能隐约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门口的人很紧张,看到他大喊一声:“什么人?!站在远处不要动。” 祝枫冷冷地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如此面生,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他的声音响彻宋家庄,里面却安静得吓人。 别说管家,就连张尚武他们也没出来迎接。 那几不可闻的啜泣声也消失了,像是哭的人被捂嘴强行收声。 祝枫攥紧了缰绳:果然...... 门口的人赔笑:“原来是皇子回来了。小人平日在后院多,皇子见得少。” 祝枫:“不用费心扯谎了,说吧,你们要干什么。” 里面传出大笑声,一个粗哑如破锣的嗓音说:“九皇子来了。小人张二狗,见过九皇子。” 那人慢悠悠背着手从里面踱出来。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粗壮如熊。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赤色,颧骨高凸,额角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斜劈到脸颊,添了几分凶戾。 颌下乱蓬蓬的络腮胡子纠结成团,沾着草屑与泥点,一双眼睛圆睁如铜铃,看人时带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咬人。 身上穿一件浆洗得发白、又多处磨破的粗布短打,腰里勒着根破旧牛皮腰带,别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脚下是双露着脚趾的麻鞋。 第49章 土匪窝 祝枫心说:“呦,这还是个很穷的土匪。” 江西多山区丘陵,尤其赣南、庐陵、抚州一带。 百姓为躲避兵灾,跑到山里占山为王,虽天下初定,他们过惯了抢掠的日子,自然也不愿意重新回去种田。 大夏尚未一统天下,也腾不出手来清理匪患。 祝枫:“我看你也是穷苦百姓出身,何必为难老幼妇孺呢。” 张二狗:“不不不,我不为难他们。是听说您在这里为人施法,特带着兄弟来。” 祝枫:“你若只是想施法,可以假扮成百姓混在人群中就是,就算谎报籍贯,我也查不出来。搞这么大胆动静是为何?” 张二狗:“皇子果然聪明。我们是想请您去山寨里面帮我们所有人施法。” 祝枫恍然大悟:哦,来这里会被一锅端。 分批来也怕被察觉异样,两边同时围剿。 “我没空跟你们瞎跑。”祝枫有些不耐烦,“这里还有一大堆百姓等着我接种。” 张二狗伸手从旁边拖了个女人出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笑得十分阴险:“皇子菩萨心肠,总不希望看到有无辜百姓因为这么小的事情死在你面前吧。” 祝枫本来觉得这些人也是穷苦人,不想为难他们,结果这些人上杆子要来送死,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说:“不要伤害无辜的人,我跟你们去就是。” 张二狗笑嘻嘻凑近那女人,用手托着那女人的下巴:“小妞长得不错,跟我回去做压寨夫人吧。” 那姑娘缩成一团,转头躲开张二狗的咸猪手。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受了惊吓,脸色苍白,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 那副柔弱无依、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只要看一眼,铁石心肠也变软,哪里舍得再吓她。 祝枫皱眉:“我跟你们走就是,为什么还要带上个累赘。” 不是他被美色迷惑了眼,只是认出那姑娘给他洗衣服补衣服那个,不得不管。 张二狗:“皇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本来不用他做什么,用衣服上的天花病毒就能团灭这些山贼。 现在这女人跟着,为了不误伤她,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祝枫把外袍脱下来扔在一旁:“走吧。” 张二狗不知道他这么大冷天的怎么会把外袍脱了,也没有起疑,对里面叫了一声:“扯呼。” 那女人一获自由,立刻朝祝枫跑了过来,贴着他的马,好寻求一点安全感。 祝枫没有远离或者驱赶她,也没有更多表示。 土匪们呼啦啦从庄子里撤了出来,其实只有二三十人,远比祝枫预料的要少。 张尚武他们追了出来:“皇子.....” 祝枫对他们说:“不要跟来,你们守好这里,该干嘛干嘛。” 走了几步,张二狗嫌那女人走得慢,策马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要不要跟本大王同乘一匹马?” 祝枫弯腰伸手把捉住那女人的胳膊一拽,就把那女人拉上了马背,坐在他前面。 张二狗悻悻地说:“皇子还挺怜香惜玉的。” 祝枫冷了脸没理他。 虽然他也好色,但是绝不会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也极讨厌这类混蛋。 那女人羞得低下头,雪白的脖子染上薄薄的粉色。 祝枫看的心摇神荡,脑海里不由自主浮上一句诗:“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他忙转开头,在心里骂自己:都这个时候了,你在想什么? 骑马一路小跑,穿林过溪,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寨。 寨门上写了三个刚劲的大字“清风寨”。 祝枫转头打量,此处山环水抱,藏风聚气,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且有退路。 寨子外面还开垦了不少农田,田边种了许多果树。 若是隐居倒是个好去处,可惜被这一伙土匪占了。 把守寨子的卫兵一看到他们立刻吹响牛角:“当家的回来了。” 山寨门打开。 无数人涌了上来,还有不少孩子和女人,朝那女子喊:“当家的回来了。” 那女人回头朝祝枫嫣然一笑:“皇子,抱歉,不这么演,你不会跟我回来。” 此刻她眉眼间英气凛然,与刚才那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祝枫一愣,猛然明白了,心里万马奔腾:卧槽,原来这才是匪首。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让他压根没有时间细想。 而且这女人心思缜密一环扣一环,也由不得他不上当。 帮他洗衣服是摸透了他的性子,确保他乖乖跟来山寨。在后院帮忙那么多天是为了打探军情!!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女人下马,对祝枫做了个请的动作。 祝枫沉着脸进了大厅,径直坐到了正中间的第一把交椅上。 把他骗过来,还想让他屈居人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张二狗满脸怒色,撸袖子上前:“哎呀,你个小白脸,谁准你坐那里的。” 女人拦住他,淡淡的说:“你傻不傻,方才用我和庄子里的百姓逼他,他才肯妥协。现在你手里没有半点筹码,他还会理你?” 张二狗忿忿不平:“那要如何是好?” 女人走到大厅中间郑重朝祝枫行了个大礼:“皇子,小女清风寨债主章小青,跟您赔罪了。我知道自己骗你来十分失礼,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山寨里这么多孩子,全带到宋家庄去,一来是会让人起疑,二来也容易感染瘟疫。我在后厨观察皇子多日,知道皇子仁慈大度,才敢行今日之事。” 这女人不光漂亮,还挺有头脑的,算好了他差不多要回来了才动手。若是他在庄子里的时候,他们还不好硬攻,撕破脸。 他喜欢又漂亮又有头脑的人。 祝枫看了一眼她身后从门外探出的无数个怯生生小脑袋。 这些孩子的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是都很干净。 而且各个面色红润,一看就不曾挨饿。 祝枫坐下锤着自己的腿:“跑了一日,又饿又累又渴。” 张二狗一听,又激动起来:“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50章 呼风唤雾 章小青斥退了张二狗,对祝枫行礼:“是我们怠慢了,这就给皇子准备酒菜。” 酒菜上得极快,都是山里的兔子,鹿肉什么的,酒也是自酿的米酒,别有一番滋味。 章小青亲自给祝枫倒酒布菜。 祝枫喝着小酒,吃着小菜,依旧不出声。 章小青只能给祝枫捏肩捶背柔声说:“皇子辛苦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要我如何赔罪才肯动手。” 祝枫说:“你不是山贼吗?怎么会收留这么多孩子。” 章小青轻叹:“每次想下山捞一票,结果打劫完大户,看到有弃婴就狠不下不管。结果越来越多。” 祝枫:“为什么不回家去,还要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 章小青:“我们早已没有家了,家里的地也叫人占了。回去种地如何养活这帮孩子。” 祝枫微微点头:“你也还算是个好人。我便不计较你骗我的事情了。不过要我给你们接种也没有工具。” 章小青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接着有人端出了棉球,烈酒,银针等物。 祝枫:“缺痘种。” 章小青又笑了掀开衣袖露出上臂:“我刚好开始长脓疱,你看行不行。” 祝枫感叹,果然是个聪明人,什么都准备好了。 章小青:“我这几日在一旁偷偷学了,回来教了几个人,您帮我看看,他们操作得对不对。” 祝枫说:“嗯,开始吧。” 还别说,还真别说,这些人做得有模有样,不比郎中们差。 给大人们接完种,轮到孩子。 原本含着手指眼巴巴在门边看着祝枫的孩子们,等大人把银针拿出来,就跑了。 接着大人们像抓小鸡一样满院子追他们。 威逼利诱,好话说尽,一概无用。 孩子们依旧嚎得天崩地裂,挣扎得像杀猪,鼻涕泡泡直冒和眼泪口水横飞。 祝枫脑袋“嗡嗡”响,酒也喝不下去了,美女的小手也没兴致摸了,一连声说:“停停停。” 所有人都停下望着他。 祝枫说:“你们乖乖配合完,就能上我这里自己挑一块想吃的东西。” 孩子们果然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乖乖接种,然后过来领吃的。 心满意足舔着手指,眼泪都没干又笑了。 但是他们还不打算放过祝枫,围着他问长问短。 “皇子,种了这个,是不是就能像大当家一样打得过坏人,还能吃肉?” “昂,可能也许应该可以......” “能长得像你一样聪明又帅气吗?” “呃,这个......” “听说你以前是个废物,睡一觉起来就忽然变厉害了,是因为接种了这个开窍了吗?” “嘶.....你这熊孩子,不带这么捅人心窝子的。” “听说你要被送去当活祭品,你既然那么厉害么,为什么不跑?” “诶?!!你们这群小屁孩是找抽么?把你们吃下去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 孩子们嬉笑着逃开,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畏惧和羞涩。 山寨也就两百多个人,十个人动手,一个时辰内全部搞定。 祝枫吃饱喝足,顺便还教了章小青保存痘痂,好给新来的孩子接种。 章小青:“多谢皇子。有什么我能为皇子做的吗?” 祝枫:“不用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帮我给附近所有山寨的人接种,若是有百姓过来求助,也麻烦帮他们接种。” 只要有一个天花病人存在,大夏就不可能安全。 而这些山贼土匪江湖人士,很长时间内处于官府管辖的盲区。 这个窟窿必须得堵上。 章小青苦笑:“皇子太看得起我了。这方圆百里全是山。每个山头都有山寨。我们是所有寨子里最弱的。” 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就没银子。 没银子就留不住年轻力壮能打的男人就更抢不到东西和银子。 这就是恶性循环。 外面响起号角声。 章小青紧张起来:“有人打过来了。” 祝枫跟她一起跑到瞭望塔,便看见一群人拿着刀枪斧钺锤,踩着夕阳从远处冲过来。 为首那个生得异常高大粗壮,肩宽背厚,腰粗如瓮,像一头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饿熊,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酱色,粗糙得如同老树皮,坑洼不平,还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最显眼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劈至右下颌,把那张本就凶恶的脸带着悍戾与贪戾之气,叫人只看一眼便脊背发寒。 祝枫心说:“嗯,这才符合我对土匪的想象嘛。章小青这种哈吉米,出来打劫,莫非要用小拳拳捶死人家么?” 章小青咬牙:“是鬼面屠夫高断山,方圆百里,就属他最心狠手辣且贪得无厌。抓到了来往行人,有钱脱层皮,没钱就直接埋山里。闹瘟灾之后,客商几乎绝迹,山寨之间就相互抢。我们山寨被抢得最多。” 祝枫:“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要闯进来。正好拿他打个样板,我要让这些人,不管来自哪个山头,以后都怕你。你们厨房里是不是以松枝为柴。” 章小青茫然点头:“昂,皇子为何这么问......” 祝枫:“我给你表演个节目。” 高断山冲到寨门口,发现山门大开,刚才还在吹号角叫哇哇冲出来防御的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有章小青一个人站在大殿的台阶上。 高断山大声说:“美人儿,早叫你嫁给我做山寨夫人了,你偏要一个人躲在这穷山寨里帮人养孩子。这会儿终于想通了吗?” 章小青:“我如今有上仙庇佑,你不要胡来!!” 高断山大笑:“什么神仙庇佑,都是骗人的。不如跟我快活一时算一时。” 章小青冷笑:“你不怕死就尽快进来。等下上仙降下瘟疫惩罚你,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高断山说:“空城计是吧。我才不上当。你这山寨里净是孩子女人能干什么?”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空灵之音,仿佛遥远的天宫传来,又好像就在身边。 而且,不知从何处涌出白雾,翻滚着、升腾着,顷刻之间便把整个山谷都罩住。 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山道、崖壁、林间暗影,尽数被吞入一片混沌之中,十米开外的人都消失了。 第51章 来的不是时候 土匪们心里发毛。 有人小声对高断山说:“当家的。不对劲啊。这个雾起的好诡异。” 高断山:“怕什么?!!我们是土匪,什么山神鬼怪没见过?什么夜路没走过?!!” 一个神秘的声音在雾里说:“尔等作孽多端,速来受死。” 接着一道流星划破浓雾落在高断山脚下,整个地面瞬间燃起火苗,在地上显出个“瘟”。 “是瘟君!” 不是谁喊了一嗓子,然后这群土匪掉头就跑。 有人裤子被点着,到处窜。 有人在地上爬,还大叫:“我的腿,我的腿都烂完了,谁来救救我。” 一百多人,你撞到我,我绊住了你,连滚带爬,“哗啦啦”顷刻间跑了个干净。 大风吹过,雾又散了只剩下那个“烂腿”的人。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原来是祝枫。 章小青从台阶上跑下来:“逃了?” 祝枫:“嗯。” 躲在暗处的孩子和女人们冲出来,围着祝枫又笑又跳:“皇子好厉害。” “我说错了,你不是废物。” 祝枫十分配合地拱手:“一般一般。” 章小青:“刚才那个白雾到底是怎么起的。” 祝枫:“雾是水汽凝结在微小凝结核上形成的。你们这个山谷里,早晚空气湿度大、气温低,我只要提供一点凝结核,比如细密香灰、草木灰。把它们散入刚烧开的热水罐里,猛力搅动,让水剧烈蒸发,灰粒就会随着水蒸气飞入空气中变成凝结核,顺着风势扩散。老天也给力......” 虽然大家都听不懂,却都点头:“哦。” 有孩子问:“地上这个字呢?” 祝枫:“这个就更简单了。火药啊。” 只是原本就铺了煤渣,都是黑的,所以看不出来。 若是平日,这点小伎俩是唬不住人的。 可是未知环境中,人的恐惧被放大到了极限。再加上他吼那一嗓子,就好像往火药桶里扔了火星,瞬间点爆群体的情绪。 再配合后面的哭喊渲染,彻底消灭个体的理智和冷静。 早上离去前,祝枫叮嘱章小青:“我会放出风去,说你是我在江湖的代理人。其他山寨的人肯定不敢再为难你。不过,你要封闭坚守寨子十日,确保每个人都发痘了才能开。期间不管谁来求你,你都别理。” 章小青捉住他的缰绳,似是认真又像开玩笑一般说:“皇子何苦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不如留下来,做大当家。我愿随麾下效犬马之力。” 他漂亮的脸蛋在晨光里,像带着露水的山涧兰花。 作为男人,祝枫承认自己狠狠的动心了。 若是两月前,有人这么说,他会欣喜若狂的接受。 可是现在,他既然打算防治瘟疫,拯救大夏,就不能半途而废。 祝枫沉默了片刻,最后回答:“百姓还在等着我。” 章小青松了手,勉强一笑:“是,皇子是做大事的人。” 祝枫:“若有事,叫人送信来......” 他好像最近一直在跟人说这句话,就像是渣男说“只要你需要,我肯定会出现。” 章小青把一块玉佩塞到他手中:“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家父在江湖上颇有余威,这是他的信物,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那玉佩用整块墨玉雕琢而成,色如浓墨淬光,触手温凉沉厚。 祝枫被那玉吸引了目光,恍惚了一下,章小青对着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拱手说:“皇子一路平安。” 马开始奔跑,祝枫只能把玉塞进胸襟里,以防掉落。 ----- 祝枫回到宋家庄时已经入夜,庄子外灯火通明。 张尚武他们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看见祝枫在黑暗里骑着马回来,张尚武他们忙围了上去:“皇子,你回来了。” “皇子可还好。” 祝枫:“还好。放心,他们没有为难我,只是想让我帮他们接种。” 张尚武要单膝跪下:“皇子,下官该死。他们用庄子里的妇孺相要挟......” 祝枫把他扶起来:“我猜到了。你处置得没问题。” 他进去吃饭休息,然后就把几个心腹叫到一起,把安福县的事情讲了讲,顺便跟他们科普了“传代衰退”的概念,还告诉他们怎么把牛痘重新种回牛身上,激活病毒。 老郎中:“皇子,我有个事情不太明白。你说牛痘会慢慢变弱,那天花会不会也会呢?如果会变弱,我们只要熬过去就行!不用这样奔波给人接种。” 祝枫摇头:“你忘了,我刚才说了,牛痘之所以会在人身上发生‘传代衰退’是因为它本来是牛身上的病毒。天花不会,因为它是人身上的病毒。所以哪怕它传几百年毒力和致死率都非常稳定。想靠熬过去,只会最后一人死完为止。唯一能让它变弱的,不是时间,是牛痘。” 大家一听汗毛倒数,面面相觑。 有人问:“那如何知道接种不成功,牛痘已经衰退了呢?” 祝枫又详细讲了不成功的症状。 扎了针以后完全没反应,不红、不肿、不出疹。或者出疹少且很快消失,不发浆、不成脓、不结痂,脓疱小。 或者接种对象不听话乱抓,让痘痂碰水过早掉落。 还有操作不规范,挑错病毒,接种部位部长脓疱而是感染溃烂。 大家都都在疯狂记录,心里感叹当时祝枫坚持有郎中就让郎中来干,没有郎中就选文人,原来是因为经常要写字。 祝枫问陈唯才:“这几日来接种的人主要来自哪些县。” 陈唯才:“北边最远到峡江县,东边最远到广昌。数量比前几日少多了。” “嗯,看来再远一点,百姓们实在是不方便过来了,我们要往东挪动一下。再有人来叫管家给他们接种就好。”祝枫指着地图说,“我们要尽快在疫区和非疫区之间形成一个连续的隔离带,所以要分散到各个县去多点作战。” 有人小声问:“然后就可以了么?” 祝枫:“这只是初步胜利,有了这个隔离带,我们就把瘟疫暂时困在了疫区里,然后继续往隔离带两边进发。” 有人立刻说:“往两边?那就是说,还要去疫区中心?” 第52章 向灾区挺进 祝枫:“是。要给还没有症状的接种。” 那人说:“可是这个病传染性这么大,说不定这些人已经传染了。接种还有用么?” 祝枫:“如果能在他们接触瘟疫的三天内接种,可以避免重症。七天内接种,至少能保住性命。接着我们才会继续往京城移动,把接种面扩宽直到覆盖整个大夏,才能彻底消除瘟疫。” 郎中们都沉默了。 亲眼见过庐陵城下的惨状之后,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防护,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祝枫:“不要怕,你们只管往东和北区,帮我把防护带尽量扩大。我们四个去疫区。” 其他郎中立刻七嘴八舌的说:“仙君,去疫区太危险了,还是我们去吧。” “不能让仙君冒这个险,仙君是大夏的希望。” 祝枫摇头:“我有圣命在身。再说疫区的病情会比现在要复杂很多,你们处理不了。宋家庄的事情已经证明我已经有了抗体,再严重的天花对我而言都没有用了。” 他见大家依旧担忧,又说:“我可是天降救星,记得吗?” 他叫多宝把卜得闲硬塞给他的银子拿出来等分给每个组,用坚定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诸位同袍,明日我们就要各自奔赴各地战场,今夜就在此道别。诸位现在是大夏的希望,一切以让尽量多的大夏百姓免于瘟疫为目的,其余细枝末节不必计较。期间你们必会遇到阻拦,不解,甚至是诬陷迫害,请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并确保自己的安全。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诸位都可以交当地县令送信给我。希望我们再相聚之时,是已经遏制住瘟疫,我大夏国土重回海晏河清之时。” 其他人抱拳行礼:“是。皇子保重,后会有期。” ----- 关闭已久的庐陵城南城门被打开。 祝枫和三个随从骑马站在城门口,看着吊桥缓缓下落。 外面早已没有了那日哭喊一片的场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堆一堆没有烧完的焦黑人骨。 远处干枯的树杈上停着一只老鸹子,歪着头看着他们,那样子好像在看移动的食物。 祝枫心情沉重,骑着马慢悠悠走过吊桥。 路上不见行人,田间不见耕牛,连犬吠鸡鸣都绝了踪迹。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碎草,呜呜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往上爬,凉到头皮发麻。 陈唯才红了眼眶呢喃:“人都死完了吗?我们来晚了吗?” 祝枫说:“不要慌。找个村子进去看看再说。” 祝枫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着急,赶着马加速前进。 远远看见一棵大樟树的树冠,郁郁葱葱如华盖。 江西普遍有在村口、水口、祠堂前种植樟树的习俗,所谓“无樟不成村”。 村子多少年,樟树就有多少年。 祝枫说:“我们进去看看。” 他一勒缰绳变了方向。 祠堂和牌坊渐渐在树后显现。 隐约可见整齐的房屋,还是个大村落。 可是这么大的村落,却没有任何生气。 陈唯才:“有人。” 只见一人面朝村外靠坐在树下,脸上溃烂得像糊了一张带血的肉糜面具。 勉强能看出他闭着眼。 祝枫跳下马,走过去,伸手到那人鼻子下。 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用尽全力捉住祝枫的手腕。 手上的脓血糊了祝枫一手。 张尚武吓了一跳,正要拔刀,祝枫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那人的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救命......” 祝枫问:“村里还有别人吗?” 那人:“死了,都死了,我烧不动了,我累了。” 那人说完就闭上了眼。 祝枫对旁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好眼熟。” 虽然对方脸已经糊成一团,但从胡须和脸型能看出是那个一直躲着没出来的鞑靼壮汉。 话音刚落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来,一支羽箭“噗”地一声插在祝枫的左胸上。 其他三人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浑身僵硬的瞪着祝枫。 祝枫倒在刚才那人身边。 那人大笑:“以身入局,我终于成功杀了你。” 张尚武暴怒,抬头发现远处的人,跳上马,追着那人而去。 那人对着张尚武连发数箭,都被张尚武用刀打落。 陈唯才急了,说:“张大人,莫要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 话音刚落,几个人拿着刀从村子里跑出来,祝枫他们围在中间。 为首那个说:“把祝枫乖乖交出来,我们就不为难你们。” 多宝阴森森地说:“咱家发誓入宫以后绝不动手。今日你们竟然敢伤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咱家今日就拿你们开刀。” 他按了一下腰带的扣,再一抽,把腰带的卡扣的一端拿在手里,另一端把那个套子一拔,露出寒光闪闪的小匕首。 别说是刺客们,就连陈唯才都是一副彻底宕机了的模样:不是,刚才还唯唯诺诺老态龙钟的老太监,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心狠手辣模样? 而且这种软链帮着链匕,只有江湖人士才用,军中和宫中都很少见。 那些人狂笑:“老头,这么一把小刀子,你拿出来是想给我们削脚皮吗?” 银光一闪,那人觉得脖子上一凉,鲜血迸发出来,飞溅在旁人身上。 那人惊恐地捂着脖子,依旧鲜血从指缝里倾泻而出。片刻后,他便瘫倒在地上,血尽而亡。 多宝嘴角浮出嗜血的笑:“果然年纪大了,动作慢了。” 那些人一起扑上来,把多宝围在中间。 多宝回环锁喉把一个拉进勒断了脖子,夺了刀子,用另一只手跟人搏斗。 陈唯才急得不行,却帮不上忙。 地上躺着那个艰难拿出刀,想要从多宝背后下黑手。 祝枫忽然从地上坐起来,对着那人射出一根针。 那人就这么睁着眼不动了。 杀人不见血, 这个比刚才被割喉还要让人胆寒。 那些人呆愣了片刻转身要跑。 多宝和祝枫一人一个,干净利落解决。 第53章 瘟疫也可以利用 陈唯才像是中了定身咒,张嘴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祝枫拍了一下他:“喂,回神了诶。” 陈唯才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树根下那个死不瞑目的家伙:“他怎么......” 他完全没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祝枫:“我朝他眼睛里射了一根针。” 银针从眼睛直入,如果冲力够大,就会进入脑组织、脑干、丘脑。 让人数秒内呼吸心跳骤停。 当然,也不是随便乱射就能达到这个效果。 他这个外科医生,才准确知道那个位置能以最小创口做到最大的伤害。 祝枫:“本来他横竖都是死,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一根针,结果这家伙竟然想下黑手。” 毕竟后面的情况不可预料。 这个针是他用镔铁特制的,用一根少一根。 祝枫出来之前只说要大家小心。 他们肯定是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所以才会默契地配合他演了一出将计就计,诈死,把所有人鞑靼人都引出来,集中歼灭。 祝枫最近在庐陵城东和北来去这么多次,可是之前袭击他的鞑靼人,一直没出现。 所以他猜测这些人多半是已经往南门逃出庐陵城了。 陈唯才对多宝拱手:“平日小人多有冒犯,多谢公公不跟我计较。” 多宝笑眯眯地回答:“你这孩子虽然有些迂腐,但是心眼不坏,忠义仁孝,我挺喜欢你的。再说这个是保命,平时不会用,更不会对自己人用。” 陈唯才又指着那个死透了的大汉:“看了他们是铁了心要杀皇子啊。那我们这一路可就危险了。” 祝枫冷笑:“怕什么。我们可是有抗体的人。灭种亡国的瘟疫,现在是我们的帮手。鞑靼人从北方来,若是在我手里接种过的,我大多记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要是没有,也来不及接种了。可只要出了身后这个城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人间地狱,死路一条。” 陈唯才猛然醒悟:“所以您坚持要往这边走,就是想把鞑靼人都引过来?” 祝枫:“算是吧。” 其他的筹谋,他不想说那么透。 所谓事以密成,做成之前,所有筹谋必须烂在肚子里。 张尚武在马上驮着一个人回来了,把那人扔在祝枫面前。 那人被张尚武割断了手筋脚筋,没有任何战斗力和危险了。 这会儿多宝又恢复了那苍老窝囊的模样,正在不紧不慢的擦着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它套上系回腰上。 祝枫居高临下望着刺客:“你们还有同伙吗?” 刺客冷笑:“你有什么招数只管上,我要哼一声就不算男人。” 祝枫:“不想当男人,好容易。” 他拿出针靠近。 那个刺客不由自主往后躲。 “那样不够痛,没意思。”祝枫又停下,朝旁边那个已经死透了的人抬了抬下巴,说,“他死得没有任何痛苦,对他而言,还是解脱。但是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如果我把针扎入你心脏,只会留下一个很小的穿刺孔,然后心肌会自动收缩闭合,短时间死不了。但是慢慢渗出来的血会在心包里积存下来,压迫心脏,让它跳不动。所以你会觉得越来越痛,胸口越来越闷和呼吸困难。” “除了心脏,我还有无数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比如从手指或者脚指甲缝把针插进去,十指连心,那种痛,会让人全身肌肉瞬间收缩。” “还有如果两眉之间的印堂被插针,你觉得头胀欲裂,痛不欲生。” “要是扎耳垂的根部,不但刺痛强烈,还让人浑身发麻。扎多少针都死不了。” “哦,对了,还有锁骨上窝,这里针扎进去,会剧烈刺痛、呛咳、呼吸困难。” 那个刺客吓得脸色发白,控制不住的狂骂不止:“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救星,而是恶魔。就算你折磨死我,也没有用,就算你再努力给人施法也救不了大夏。因为我的同伴已经带着瘟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停下来。 张尚武咬牙切齿地说:“说完,他们去哪里了?” 那人却忽然瞪大眼,上下颌一用力。 张尚武捏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已经口吐鲜血,咬舌自尽。 “没关系了,那些人多半是奔应天去了。”祝枫把箭拔出来,揉着左胸,直吸冷气,“还好这混蛋用的是咱们大夏的箭,不是鞑靼的破甲箭,而且还隔得有点远,不然我就算穿着软甲也会被冲击力打断肋骨。” 箭把他放在胸口那叠厚厚银票扎穿了。 这都是那些富户“硬要”塞给他的。 不是他贪财,而是深知再有理想和本事,没有启动资金也是空话。 且不多说,就他们四个人吃喝,买烈酒和各种原材料,没有一处不要用银子。 他望着感叹了一句:“钱果然是救命的东西。” 张尚武:“要不要快马加鞭,通知朝廷防备这些人?” 祝枫摇头:“不用。” 他起身查看了一下死的那几个人,胳膊上都没有接种的痕迹。就算他不杀,也必定会染上瘟疫而死。 张尚武和多宝交换了个惊讶地眼神。 想想他果然是少年心性,亲爹又这么无情,他也难免憋着气。 祝枫说:“你想想他们能怎么带着瘟疫走?” 张尚武看了一眼树下的人:“用自己的身体。” 祝枫:“是。就算这些奸细不去,也会有染了病的百姓往京城跑。京城应该早有防备。我们现在提醒,不但多余还会被人误会想挟恐吓朝廷,提条件......” 张尚武沉默了片刻,才说:“皇子说的是。” 祝枫:“毕竟此处去应天要过数个关卡。任何一个关卡发现了他们都会拦住,并报告给朝廷。我们继续按照原计划往南走,等真的出问题了再说。” 他们把村子里搜了一遍,只找到几个已经死了的人,然后跟刚才那些刺客堆在一起烧了。 陈唯才有些哀伤,说:“其他的人都死了吗?” 祝枫:“应该不是去城里就是躲到山里了。县城里有郎中和药店,方便就诊。往没人的地方跑能避免被人传染。” 第54章 不能坐以待毙 泰和县城门紧闭。 关城门大概是县官们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斩断病毒传播途径的方法了。 城墙下没有祝枫想象的那样到处是尸体,远处倒是有不少搭建规整的焚烧土台子。 从这一点上看,泰和县县令的理政能力还不错。 听说祝枫来了,胡县令差点哭出声来,一路飞奔来迎接。 他长得有点像龟丞相。 个子瘦小,脖子往前伸,脑门锃亮且宽大,下巴尖,老鼠须,黄豆眼。 官帽的帽翅抖得像两把扇子。 祝枫本来心里挺哀伤的,看到胡县令又有些好笑。 胡县令对祝枫作揖:“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皇子盼来了。” 祝枫:“先把城里的所有的郎中集中起来,我要给他们上课。” 郎中来了,竟然只有寥寥几个。 祝枫不用问也知道其他郎中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或者避而不出。 这几个也是听说了许多关于祝枫的传言,才决定来试试。祝枫按照惯例一边给郎中接种,一边给他们做培训。 他心说:我这不就是把医学生的规培提前了好几百年吗。 只是郎中们全都神色郁郁,无精打采。 从始至终都是祝枫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祝枫知道不统一思想,提振军心,会让原本就困难的事情难上加难。 所以他决定先停下。 他停下来,郎中们飘忽的眼神倒是都凝聚到他身上来了。 祝枫正色道:“我知道诸位十分惊恐,满心挫败。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如果没有防备,谁也无力阻挡,所以如今的局面,不能怪你们,” 那些郎中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动。 他们这一阵子,眼见了无数挣扎和绝望,自己和家人也日日处在惊恐之中,却还要被人唾骂讥笑说是“庸医”“没有卵用”。 这无论是对身体还是精神都是摧残,让他们完全失去了斗志和自信。 祝枫:“现在我来了,会扭转一切。只是我孤掌难鸣,需要大家的协助。” 有人小声说:“真的能扭转吗?我亲眼见到那些人从发病到死亡最快几个时辰。就算多活几日也是多受些折磨。” 祝枫:“这个病的毒气能附着在干燥冰冷的衣物上半年之久,只要有人不慎吸入就会卷土重来,如果什么都不做,除非人都死绝才能阻断传染。所以光躲起来也没有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他把宋家庄和安福县城的事情讲了讲。 接种和不接种,完全免疫和不完全免疫的差别已经被多个案例证实。 事实永远比理论要更有说服力。 诸位郎中脸上显出兴奋的表情,一扫刚才的颓废。 “如果是这样,那就赶紧动手吧。” “怎么样也要保住泰和县剩下的人。” ----- 安福县城的事情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京里,包括但不限于武英殿。 祝璋平常与大臣、王爷们议事都是在武英殿。 祝璋暗暗震惊:“嘶,诶?看来李大富之前都是胡说八道的。就是老九这小子控制住了瘟疫。” 祝柃忙说:“请父皇速召九弟回来,为我们接种。”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接种是什么原理,本以为只要调几个被祝枫培训过的医官回京为他们操作就行。 但是李大富的事又证明了,这其中还有只有祝枫知道的秘诀。 让祝枫回来依旧是最稳妥的方案。 祝璋:“传旨给他,叫他即刻返京。” 圣旨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庐陵,但是祝枫已经出发去泰和县了。 传旨的人不敢擅自进入瘟疫流行区,叫人回来请示圣意。 祝璋气得把桌上最喜欢的一方端砚给摔了:“这个逆子!!” 太监宫女们都压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祝璋这人,正儿八经的草根出身,所以身上匪气很重。 一生气就骂粗口,动不动就用鞋底子抽人。 真发起狠来,也能把人活活打死。 他在气头上的时候,不想找死,就别让他注意到。 祝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逆子以为躲去疫区,朕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其实他也不敢叫传旨的人去疫区,毕竟祝枫说过,这个瘟疫能附着在衣服和各种东西上,万一带回来了如何是好? 宋家庄的人就是先例!! 祝柃说:“不如叫庐陵的千户派人去疫区传旨。” 祝璋:“准。” 这一去,又是两个月才有消息传回。 祝枫又离开泰和了,信使永远晚一步...... 祝枫他们四人一边走一边看沿途山川风物。 张尚武他们三人还一边给祝枫讲各地官员,兵力配置,赋税物产,倒是有点像后事的导师游学团。 他们发现现在的祝枫跟以前的那个傻皇子真是天翻地覆。任何事情,讲一遍,祝枫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 他们不知道的是,祝枫只是在把他们讲的事情,跟自己脑海里关于后世和明朝的记忆相比对,以免以后冒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今夜在赣州府留宿。 从泰和县出来后,都是千户所卫兵护送,然后在边界上交接给下一个县的千户所卫兵。 夜里外面也是重重守卫。 虽然以前也是这样,但是那时是为了确保把他这个烫手的洋山芋安全甩个别人。 所以能早点把他送出地界就早点送出去,最好不留宿不吃饭,省得中间逃跑,吃坏肚子或者生病等原因滞留。 现在目的完全变了,他们是为了确保祝枫的安全,能挽留祝枫多待几日就待几日。 衣食住行一切按照最好的提供。 以至于祝枫尝在心里感叹:“这才有点巡视的样子嘛。” 眼看江西地界已经走完,祝枫跟三个属下商量下一步计划。 张尚武:“皇子,贵州四川多匪盗,且多由土司统治,不受我大夏管辖。我们不要过去了,继续往南。” 其实不用他说,祝枫也不打算为大夏开疆扩土,所以麻溜的去湖南了。 结果进入湖南才发现,这些不存在的,湖南也一样多山贼土匪,而且还有好多是少数民族的。 这个朝代,他们有个更高大上的名字,叫“蛮夷”。 不说官话,穿着也不同。 来了二话不说直接抓走。 第55章 空城 才路过两个县,祝枫就已经被劫走四十七次。 一半是自愿,一半被迫。 横竖最后都是帮人接完种,教会了能教会的人,留下痘种,然后被恭恭敬敬送回来。 顺便还能带来各种别人供奉的野味,粮食,银子什么的。 张尚武他们从最初的愤怒,惊恐,紧张,到后来习以为常。 按照祝枫的说法,他这是去出外勤,赚外快了。 有时候从山寨出来,路过某个村子或者县城,就顺手把接种做了。 所以他在湖南境内的路线毫无章法,行踪诡秘到别说信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虽然那个从庐陵出发送信的人始终找不到祝枫,但是他在疫区内四处奔跑却始终安然无恙,进一步证明了祝枫法子对抵抗瘟疫的有效性。 祝枫所到之处,无论是官还是民都因为亲眼见识到了这一次天花的可怕,无不全力配合。 按照祝枫的要求,所有郎中,不管是之前跟着祝枫出来的,还是后来加入的,都会定期汇报情况。 章小青告诉祝枫,高断山没多久就瘟疫发作死了,而且那个山寨几乎全军覆没。 她为了阻隔瘟疫传染途径,一把火烧了那个山寨。 因为高断山发作之前还到过清风寨,清风寨却安然无恙。 所以大家都信了她是“昊天大帝”的属下,纷纷来找她接种。 方圆百里内所有山寨都已经接种完。 现在清风寨日益壮大,早不是之前那个受气包。 祝枫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 她的邀约依旧有效。 收到各地送来的简报后,陈唯才就会统计到表格里并在地图上做标记。 所以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除了传旨的人,其他人,不管官方的驿站还是江湖的信使都能顺利把“战报”或者求助信精准送到祝枫手里。 就连王美兰阴魂不散追着祝枫送信。 祝枫懒得花时间看这些信的。 可是陈唯才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为了让祝枫彻底认识到王美兰的自私和无耻,每次必拆开声情并茂地读给祝枫听。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所以故意冷落我,你肯定还是爱我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人家吗?毕竟我相貌出众,知书达理,出身名门,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想要找更好的也很正常。而你,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 “我知道是自己以前太任性了,可你是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我只不过是叫你回来给我们做个法。这种小事,你都不能为我做,还说什么心里只有我?”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一定要珍惜。” “你再不回信,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你变了,你从前从不会这般对我。” 祝璋在第四次发出圣旨却没得到回应后,才反应过来了:这帮臣子压根就没有认真传旨,因为巴不得祝枫在疫区多待一些日子再回京。 祝璋索性给所有布政司发了旨意,无论是哪一级官员,但凡祝枫出现,务必传旨叫他回京。若有故意拖延,不遵,杀无赦。 其实祝枫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告诉他这个。 祝枫无比恭敬的回复:“臣无能,谨遵圣旨,继续往南。皇上可从庐陵等地调个熟练医官前往应天为全城接种。” 其实在心里说:“这群人是不是傻啊。他们又没有抗体,逼着我从疫区快马加鞭回宫,是要我千里送病毒,皇家一锅端吗?明明有那么多医官,郎中被我亲自教会,且都多次实践过。随便传一个回去都行。非要这么执拗的叫我。” 没有臣子敢照他的话回复皇上,所以大家就一起装傻了。 今日,他们已经在郴阳县完成接种,准备往南去湖广布政司湖南道和广东布政司边界的宜章县。” 祝枫他们到了县界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没有人来接。 郴阳县令欲言又止,最后斟词酌句的说:“其实下官早叫人去送信了。” 祝枫点头:“不妨事,可能县令忙于公务走不开。” 只是越走,越觉得不对。 沿途村庄皆空无一人也就罢了,连县城的城门都大开,无人看管。 进了县城,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店铺里一片凌乱,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抢掠过。 张尚武和多宝都很紧张,把各自趁手的兵器拿在手里,随时防备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冷箭。 到了府衙,府衙也开着门。 祝枫知道越往南走瘟疫越严重,却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形。 关键是一个人都见不着,想打听都不知道找谁。 陈唯才有些害怕,说:“莫非都死完了?” 若是都死了,总该有尸体吧? 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吓人。 多宝:“就算县衙无人,怎么连官兵也不见一个。照理说,官兵损失太多,千户要往上汇报,叫上面紧急调派官兵来补充。” 敌人都不用攻打,便直接破了城。 张尚武:“照理说是这样。可是骑田岭折岭隘关口离宜章只有三十五里,那里有大量守军。所以这个小县城没有单独设千户。关口守军有屯田,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尽量避免出来。” 祝枫:“折岭隘的守军之将是谁,你可认识?” 张尚武:“是前朝梅岭关的守将,胡将军。” 这两个关口都是不战而降,祝璋不放心他们,就把他们调换了位置,户领对方的兵马,再指派了个副将。 祝枫:“胡将军为人如何?” 张尚武沉默了一下,斟词酌句地说:“颇有才干。” 胡将军也是降将,他也是,所以处境一样的尴尬和微妙。 他要说胡将军忠义,可是胡将军是降将啊....... 要说不忠不义,等于也是在骂自己,也对胡将军不公平。 祝枫坐在县衙的官座上,皱眉琢磨该怎办。 多宝说:“时候不早了,总得找个地方住下解决晚饭才好。” 正说话,一群人踹开虚掩的门,踢翻阶前枯倒的灯笼,走了进来。 枯枝败叶与灰尘被他们的动作振得簌簌落下。 那群人穿着家丁的衣服,个个身强力壮,手持棍棒刀剑。 唯有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人手上空无一物。 第56章 官印都敢抢 祝枫心说:“诶,有活人。好好好,太好了。” 那人看到祝枫更惊诧,脚步一顿,问:“外乡人?” 此人穿着上好的狐狸皮大氅,遮住了臃肿身躯。 张尚武看他如此无礼正要说话。 祝枫回答,只暗暗抬手示意手下不要出声。 那人见祝枫穿着寒酸,随从少得可怜,不像富贵人家,还以为祝枫看县衙无人,所以坐上公座过过瘾,便懒得理会了。 他对身后的人一挥手:“都给我搜!户房、架阁库,一处都别漏!能用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家丁们蜂拥而入,砸开户房的木柜,翻倒尘封的卷架,成捆的旧户籍、田契和空白官契纸被扔得满地都是。 有人一刀劈碎铜锁,露出藏在里面的县衙印信,忙捧了到那人面前。 那人拿起看了看:“行了,都带回去。” 祝枫默默看他们折腾,心里万马奔腾:“真是胆大包天。见过抢钱抢粮的,没见过直接如县衙直接抢印信的。” 可是印信抢了有什么用呢? 没有朝廷的任命也当不了县官。 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张尚武小声问:“皇子,不管吗?” 祝枫:“以什么身份管?你们都知道我就是个来送死的祭品。” 一无品级,二无官职,除了身上有一半祝璋的基因,跟普通老百姓没区别。 这帮人风卷残云一般跑了。 任何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必有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是发动他们三个人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了。 祝枫问:“你们跟我说说,这个小小铜印拿了有什么用?” 张尚武说:“皇子有所不知。这个县印是一县最高权力凭证。可以向佃户、商户强征赋税、截留钱粮。” 祝枫摇头:“不是这个。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压根找不到人征税。” 大夏是按丁口征税。一个十五到五十六岁的男子为一丁,超过或者低于这个年龄段,以及女子只记人口,不纳税。 多宝:“还可以管理仓场、出纳钱粮。比如动用常平仓、预备仓、义仓粮食,赈济本族、私兵。垄断市场、发行县库钱票代银流通。” 祝枫依旧摇头:“那样的话,不如直接抢府库,反正也没有人,谁知道是他抢了。” 多宝:“还能受理诉讼、判决案件。各种民事纠纷,只要盖印判词即终审。” 祝枫说:“这个就跟没谱了。你瞧他们刚才那个做派,还需要伪造判词来打赢官司么?” 张尚武:“能调动快手、弓兵、民壮,抓捕反抗者、流民、逃户。封锁道路、渡口、村口,只进不出、严控人流。以官府名义组织团练、修筑坞堡,强征铁器、木材、粮食充军资和府邸的防务。” 祝枫摇头:“他自己有那么多人,更不需要这个。” 多宝:“有了官印可以任免委派吏役和乡官。比如只许本族、亲信任保长和甲长。给家丁、亲信发差役、捕快、仓官身份。对依附者、盗匪发招安状、免罪帖、良民证,用印即合法。” 祝枫:“这个事,他应该早就能做。不需要夺印才做。” 陈唯才:“还有房屋买卖,就算付清房款,中人签字画押,那也只能叫就叫白契。必须在新的房契地契和鱼鳞图册上加盖官印,才能成红契,以后需要再次卖出,才能证明田产房屋的所有权。” 祝枫轻轻一点桌面:“没错。就是这个。现在人都死绝了,干这个最好了。用来写地契的纸是不是有放伪造标记?” 张尚武:“是,官纸上是有暗纹的。” 祝枫:“所以他们要把户籍、存档的田契和空白官契纸都带走,有这个印信可以连黄册也就是户籍一起篡改了,把逃户、死户名下土地并入自家。” 多宝:“还能把公田、学田、寺田伪作绝户田划入私囊。我朝新建之时,皇上恩泽天下,下令百姓垦荒田为己业,有余力不限顷亩,鼓励多垦。以丁力定田额,防豪强逾占。可如果像现在这样的灾荒之年,全家都死了,土地原本是要归官。可是他这样直接过户,手续齐备,也没人能挑出刺。” 祝枫冷笑:“还有城中店铺,房屋。真是无本万利,富贵险中求。等朝廷缓过来,逃走的百姓回归,田地房产却已经全部变成他一家的了。可不就是更高级的吃绝户、吞荒田、发瘟财么?” 关键失去田地的百姓依旧要交税,不然就要受罚,只能给李多金做牛做马,被剥削一辈子。 张尚武:“我们要不要去追回来。” 祝枫摇头:“不必,等他们自己来找我们。” 宜章县早送信过来。 就算这些人刚才没反应过来,回去想想也该知道了。 祝枫他们在县衙后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生活做饭,刚才那拨人又来了。 穿狐皮大氅那个冲祝枫作揖:“小人李多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认出皇子来。” 这会儿祝枫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颌下三缕疏须。 硕大的脑袋,肥厚的双下巴。一双三角眼细而狭长,笑时眼角堆起细纹,眼底却只有算计和凉薄。 塌鼻梁,鼻头却肥圆多肉,厚嘴唇,门牙大且缝隙宽。 手指粗短,像个土拨鼠。 俗话说相由心生。 这人一看就贪得无厌,冷酷无情。 祝枫淡淡地说:“无妨。” 李多金:“此处太过简陋。这县城里一个人都没有,夜里匪盗猖獗,圣君留在此处也不安全。请圣君随我去寒舍暂住。”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祝枫既然去他家吃住,那帮他们施法也是理所当然。 祝枫:“行吧。请李员外带路。” 一路行至庄前,尚未近前,祝枫先被地势慑住。 四周皆是陡坡深沟,唯有一条单枪匹马可以通过的窄路蜿蜒通向庄门,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到了顶上,却是宽阔平坦。 地质学专业术语叫这种地形为“桌山”。 外围夯土高墙丈余高,墙顶宽厚可行人。 墙头上每隔数步便有垛口,庄丁持棍带刀巡弋,望楼高耸,四下动静一览无余。 第57章 大开眼界 张尚武小声跟祝枫说:“这个墙是用糯米和石灰拌在一起代替普通黄泥或石灰,砌筑青条石。如此修建的城墙坚厚如铁。两块石头间连刀都插不进去。历经百年都不会倒。” 祝枫:“这是寻常民宅的修筑之法吗?” 张尚武说:“只有按照边塞重镇外城墙才会如此修建,因为成本太高。” 正门是两扇包铁实木大门,厚重如山。 入了庄门,内里格局也仿县衙城池规制。 一条主街笔直贯通前后,两侧分列仓房、厩舍、家丁居所。 庄子中道路平整,巷弄互通。 内宅的高墙相比外墙薄了很多,顶上不可走人,可是依旧门户重重,守卫森严。 低处修水井,高处深挖建粮仓。 柴草堆积如山,鸡鸭猪犬圈养齐备。 还有菜地,农田。 即便被围数月,也能自给自足,丝毫不惧断粮断水。 里面人员往来络绎不绝,跟刚才那死气沉沉的县城简直有天渊之别。 祝枫没有觉得自己到了人间仙境,反倒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方什么都不做,只要关起大门就能轻易得到山下一切财富和土地。 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挽救世人却都沦为了他城墙下枯骨,农田里的一捧肥料。 关键他这么做没有违反大夏任何律法,还没人能办他。 祝枫攥紧了缰绳,强忍住一枪崩了走在前面那个又大又圆脑袋的冲动。 李多金下马后恭恭敬敬地说:“小人略备菜肴给圣君接风洗尘。圣君不要嫌弃。” 祝枫忍着厌恶和恶心微笑:“多谢李员外款待。” 坐下后,祝枫给张尚武递了个眼色,说:“啧,菜是不错,可惜没有好酒,食之无味。” 张尚武会意附和:“看来李员外还是没有诚意。” 李多金忙说:“酒有的是。只是为时尚早,我怕仙君不胜酒力......” 张尚武冷笑:“你是怕我们把你的好酒喝光了,还是担心我们喝你点酒没办法给你们接种,白瞎了你的好酒好菜?钓鱼还得舍得下饵呢。何况你请我们来救你们,这点本钱都不舍得出。” 李多金只能叫人拿了数坛酒上来:“这是小人自家酿的玉冰烧,酒性烈后劲足,大人们悠着点。” 祝枫暗笑:“我们想灌醉你,就怕酒不够烈!!” 有仆人上来要把坛子里的酒望壶里倒,斟酒的时候才方便。 张尚武一掌拍开泥封,不往酒杯里,却往碗里倒,嘴里还说:“看你家底厚实,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呢?” 他自己先灌了一碗下去,然后放了一碗在李多金面前:“喝,哪有来了客人,主人家不陪酒的?” 李多金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一碗。 管家在边上干咳。 李多金回头看了他一眼。 祝枫皱眉:“哪里来的大胆奴才竟然敢对主人挤眉弄眼的。” 管家涨红了脸。 多宝过去对管家说:“我们仙君施法,要准备诸多东西,我跟你细说。” 然后就跟陈唯才把管家拉走了。 张尚武本来就能喝也喜欢喝,劝酒的手段多到离谱。 而且他可是京城来的,虽然官阶不高,好歹也是个京官。 李多金受宠若金,三下两下就被灌醉了,大着舌头说:“不不不能再喝了。” 祝枫:“员外好手段。” 李多金一愣,努力唤起脑子里残留不多的理智,回答:“皇子说笑了,什么手段,我听不懂。” 祝枫笑:“我两谁跟谁,不需要绕圈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用空白官契填上绝户或者逃出去的人田地房产,当然中人卖家买家都是你,只要盖上县令的印信,写入鱼鳞图册,这些田地房产就全是你的了。” 李多金傻笑,摇摇晃晃冲祝枫伸出一个的大拇指:“皇子果然聪明,一眼就看出我的筹谋。” 祝枫:“只是县令,衙役们都去哪里了?” 李多金:“都躲到山里或者没发瘟的外地去了。皇粮好吃,那不也要先保住命,才有的吃么?” 祝枫:“百姓呢?” 李多金:“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都死了。连县太爷都跑了,百姓还留下来干什么......官兵有自己的屯田,压根不管这些事。” 祝枫:“总有不生病的百姓。” 李多金:“粮食都被我收来屯在庄子里。那些贱民就算不传染瘟疫,也会被饿死。” 祝枫攥紧了手,心里狂骂不止:“原来是你把粮食全部囤起来了。此等豺狼行径,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跟杀人放火无异!!” 李多金浑然不觉祝枫的愤怒,说“当然也有那不长眼的外地粮商,非要冒着生命危险赚这点蝇头小利。我想点办法,他们也就不来了。” 祝枫:“什么办法?” 李多金:“运气好的,能跟我做生意,把粮食全卖给我。运气不好的,半路得了瘟疫,死了。” 祝枫:“若是百姓又回来了或者绝户的人家有外地亲属来问,如何是好。” 李多金:“在县衙的黄册上把这些人都删了,谁来了也没有用。就算上京告御状。告状那不也得讲究证据吗?” 祝枫:“若是没死绝呢,家里还有老幼妇孺,你总不能直接把那些人也杀了吧。” 李多金笑了:“嗨,那不就是多给一斗米的事么?只剩老幼妇孺,未必能活到明年开春种地的时候,还死攥着地契干什么。” 祝枫:“可是府、布政司、户部有黄册、鱼鳞图册副本,一核对就露馅了。” 李多金:“就算是不闹瘟疫,房产交易买卖那不也是要进行的吗。黄册、鱼鳞图册副本多年才更新一次,在两次更新之间的所有交易都不在上面。” 他有些得意忘形了,不等祝枫问,就自顾自地说:“等瘟疫过去,我自会去向新县令报备。因战乱瘟疫,流民逃散,良田荒置。小人看不下去,所以代为管理荒田,缴纳赋税。” “县太爷只要能收上赋税就行,管你是谁来交税。” 祝枫连连点头:“聪明,真聪明。李员外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难免带上了些许咬牙切齿地意味。 也忽然理解了祝璋为什么不理宋家在江西的所作所为了。 因为跟这些人比起来,宋彪家算是克己守法了。 第58章 追踪的手段 李多金:“嗨,这点手段算什么。你还年轻,少见多怪。” 祝枫:“可是古人也说,人生三大忌讳,妻美而家贫,财夺而无权,早慧而势弱。” 李多金占的这一块山顶绝佳之地。 往小了说,是占山为王,形同土匪。 往大了说,那就是自立为王,大逆不道。 若没有大人物替他撑腰,是绝对不可能经营这么多年。 宋家庄有宋彪,李多金背后又有谁? 李多金神秘的一笑,小声说:“放心,我上面有人,不然我这脑子怎么想得出这种无本万利的法子......” 外面有人大声说:“老爷,别说了。” 来的人是个颇有福相的中年妇人,满身珠玉。 身后还跟着个同样穿金戴银的年轻小姐。 李多金立刻清醒了不少,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惊恐的看了一眼祝枫。 祝枫心里暗叹:“可惜了,差一句就问完了。” 他往后一靠,假装醉眼惺忪,眯眼看着那两个匆匆走近的女人。 照理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是不合适这么出现在陌生人面前的。 不是他已经被封建思想侵蚀,而是祝璋就是这么规定的:“男子妇人,必有分别。妇人家专在家里,不可出外来,若露头露脸出外来,必然招惹风流不法之事。” 可见已经惊恐到完全顾不上那些礼节了。 夫人冲祝枫行了个礼:“仙君莫怪,老爷说请了仙君过来给我们施法。没想到却酒后胡言乱语冒犯仙君。” 小姐却咬着唇红着脸望着祝枫发呆。 祝枫大着舌头说:“不......不妨事。我还能喝。” 往后一倒,假装彻底醉死。 现在他们深入敌营,不这么演,怕敌人狗急跳墙。 妇人盯着祝枫一脸阴狠,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下手把祝枫做掉。 小姐看透了亲娘的心思,挪了一步,挡在祝枫面前,小声说:“他毕竟是皇子。况且我们还要他为我们做法。” 伤他可是谋逆大罪,整个庄子的人都的陪葬。 兼并土地之事,天衣无缝,祝枫就算知道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多宝和陈唯才其实压根没走远,这会儿忙进来了。 多宝叹息:“哎呀,忘了说了。喝了酒的人是不能接受施法的。只等员外明日酒醒再说了。” 那妇人垂眼掩去杀气,在脸上堆出笑脸:“不急这半日。请两位扶皇子去客房歇息吧。” 祝枫他们多待一天,她也能多一天时间琢磨怎么处置这件事。 祝枫等陈唯才把房间的门一关上,立刻睁开了眼。 张尚武他们靠过来。 陈唯才低了声音说:“皇子,若是为这种人接种,那就是为虎作伥。” 张尚武皱眉:“可若是不为他们接种,我们怕死走不掉。下官刚才进来的时候用水井和房屋数量测算了一下,这庄子里少说也有一千多人,且多为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 多宝摇头:“就算是为他们接种,我们也未必走得掉。” 张尚武:“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且不说两道城墙。就说刚才一路进来看到的各个关卡哨位,都是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 祝枫垂眼坐了许久,忽然说:“你说,如果今天给我们送信的人找不到我们,会怎么样。” 那些送信的人也是真神奇,好像在他身上按了个定位一样,不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把信送到。 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也坐下来,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张尚武说:“若是各个县令和医官倒好说,因为县令之间可以相互通气。那些江湖人士是怎么知道皇子的位置的。” 多宝欲言又止。 祝枫:“你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吧。不然以后人家伏击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暴露行踪的。” 多宝:“宫中有多种秘术,能标记某人的位置。” 这个作用就多了。比如皇上来之前,相应人事能做好准备。妃嫔不会太失态,奴仆做坏事不会被撞见。 祝枫:“继续说。” 多宝:“比如甲香。海螺口盖本身腥臭,可是炮制后可以吸香,且留香极久、气味沉厚。先放入好酒和蜜一起煮两三沸,去腥味。再换清水加檀香末、沉香片同煮,让它吸香,再晾干捶碎成细粉,去掉硬渣。若是跟麝香按三比一混合,香气更浓。然后加蜂蜜揉成香丸或香饼阴干,佩戴于身,气味持久且穿透力强。干燥无风可追踪二三里,微风可达五里。若是一路故意留下气味,可一直追踪。若是下雨或者路过气味浓烈的地方,可能会受到干扰。” 祝枫说:“可是我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香囊。也闻不到香气。” 反倒是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多宝:“只要芝麻大的一颗。人闻不到,但是狗却能。” 祝枫开始搜自己,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大家一起盯住了那块黑漆漆的玉佩。 讲道理,其他东西都是皇子从京城出来就随身携带的,就算是有这个作用,那些江湖人士也不知道,也就无从利用了。 那就只有可能这个玉佩有古怪了。 祝枫拿起玉佩仔细琢磨看里面有没有机关什么的。 没有,整块玉严丝合缝溜光水滑, 如果有机关,以现在的加工水平根本不可能做到一点缝隙都不留。 他问多宝:“你说的甲香是什么颜色的?” 多宝:“黑色。” 祝枫捏着玉佩下方璎珞上的珠子,用银针捅了一下珠孔,果然掉出来一粒小小的黑色东西。 多宝拈起来,眯眼看了看,说:“对,就是这个。” 祝枫:“可是我一直都把它放在怀里,最多也就追踪五里。他们要是想一个月都那么近距离追踪我们,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沿途留下香气的方式。” 多宝:“而且这个香气只能持续最多六个时辰。过了就要换香。” 祝枫想了想说:“那个信使是不是每天给我们送信。” 张尚武说:“是。” 第59章 不该来的来了 祝枫:“所有一直跟着我的,就是那个送信的人。我白天行路,晚上休息。路上也就最多六个时辰。他只要把自己跟我之间的路途差距保持在六个时辰以内就行。每次来送信的时候,顺便给我换上新的香丸,就能一直追踪。” 陈唯才:“可是他一直跟着我们,怎么回去取信。而且每次送信给我们的人都不一样。” 张尚武和多宝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取信肯定另有其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 他们就像接力赛跑一样朝着祝枫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从最短路径过来,然后层层传递。最后一棒,只要能找到跟踪祝枫的人就行。 而跟踪祝枫这个人可以不用遮掩的留下追踪香标记自己的位置。比如把甲香磨成细香粉,装在漏筒里挂在马脖子上,香粉就会撒在途径之地,让后面的人追踪他。 再由这个人把信送给祝枫。 这个人很有可能送完信就回去当取信人了,由最后一棒顶替他来跟踪祝枫。 就好像一个环形运输带。 这样就可以保证每一次都换人来送,不被祝枫察觉。 不得不说,那个章小青还挺聪明的。 不用在讨论,他们都知道,追踪人多半也是把香粉放在马身上的某处。 祝枫把东西收好,垂眼说:“现在就看那个信使能不能找到我了。” 他要出去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他不想就这么走了,放任这个混蛋逍遥法外。 陈唯才:“就算他知道我们进了这里,墙高路险,他也进不来。” 祝枫说:“不要小看一个小角色的能量。” 夜里四个人都没睡,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本来是祝枫一间,他们三个一间。 现在这三人说要保护祝枫,然后挤在旁边的榻上。 他们还是第一次,希望有人半夜摸到祝枫房间来。 为了防止对方打不开,他们连门都没闩。 四个人都合不上眼,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夜里远处的狗在汪汪叫,然后走廊上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大家屏住呼吸。 那人没进来,窗户上却伸进来一个小竹筒。 祝枫以前在电视上见过这东西。 等下这个竹筒里就会喷出迷烟来。 他本来还以为是小说胡诌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亲眼见到。 本来想好好感受一下,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被迷晕,不然很可能又要重启一次人生了。 祝枫起身悄无声息靠过去,用手堵住了竹筒。 外面传来呛咳之声。 接着有人轰然倒地。 祝枫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信使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门被悄无声息打开,一个女人进来关上门,然后闩门,然后开始脱衣服。 祝枫的眼力比所有人都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清晰看到那个女人皮肤白皙,前凸后翘,细腰长腿,是个美人儿。 张尚武他们也不知道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反正个个都屏住呼吸装死。 祝枫心说:“我也不是想占便宜,就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那女人脱光了就摸着往前,一直到床边,爬了上去,接着就尴尬了。 因为床上没人。祝枫这会儿站在窗户边。 她慌了,摸着下床在地上找衣服。 结果也不知道是房间太大,还是方向感太差,最后摸到了榻边。 多宝早闪开了。 张尚武也不情不愿躲开了,就剩下呆愣流口水的陈唯才。 那女人摸到陈唯才,立刻抱住了:“皇子,让奴婢来伺候您。” 陈唯才一个激灵,把那女的推开:“男女授受不亲。小姐请自重。” 祝枫快笑死了,点燃了怀里的火折子,幽幽地说:“啧啧,没想到贵庄这么热情,晚上还加餐。” 那个女人一愣,羞得捂着脸,捡起地上的衣服,跑出去了。 祝枫轻叹:“你看这事闹得多不好。” 今晚上信使肯定是不会来了。 四个人可以放心睡觉了。 祝枫正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读高中,跟同桌打赌,抽风把前桌两个女孩的鞭子绑到了一起,结果被校长勒令叫家长。 他打电话给好哥们来冒充他爸,便听见耳边有人小声说:“仙君,仙君,你有信。” 祝枫一下弹坐起来,握住对方的手说:“哥们,你可来了。” 那人一愣:“昂?” 祝枫抹了一把脸:“哦,睡迷糊了。信呢?” 那人拿出信来。 祝枫按下信,放了一块银子在他手上,说:“我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去做,这关系着我的生死。” 祝枫每次都不会让他们空跑,给他们几文钱。 虽然不多,却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这些送信的都是没有别的技能,唯有体力好,骑术好,方向感强。 只有祝枫他们当回事。 那人一脸肃穆说:“皇子尽管吩咐。” 祝枫:“我需要你往南三十五里,去找折岭隘的守军之将。告诉他,你没办法给我送信,因为我被困在了此处。他们可能危及我的性命。” 那人开门,才出去,便有人在远处大叫了一声:“谁?” 祝枫立刻走出去,挡在信使面前:“我,九皇子,出来尿尿,乱叫什么?” 张尚武他们也出来挡着信使,指着那巡逻的家丁:“你们主人就是这么待客的?冲客人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还想不想让仙君给你们接种?” 那些家丁立刻认怂:“不好意思,没看清楚。皇子您请。” 然后灰溜溜走了。 那个信使一跃上墙头,消失在月色了。 次日一早,李多金就派人来请祝枫他们去吃早饭。 李多金要人带张尚武他们去旁边的房间用餐。 祝枫进去才发现夫人和小姐也在饭桌边。 小姐身后的丫鬟竟然就是昨天夜里摸进来他房间脱衣服那个。 祝枫饶有兴致挑眉看着那个丫鬟。 那丫鬟强装镇定,垂眼站着,脸却红到了耳根。 李多金殷勤地为祝枫盛粥布菜,看祝枫喝了一口粥,才说:“我这万贯家财,只有小女一个,想为她找个如意郎君,以后这万贯家财,千亩良田,偌大的庄子都是女婿的。” 这个已经不只是暗示,就是明示了。 第60章 杀疯了 李小姐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祝枫。 祝枫心里万马奔腾:“这家人是猪脑子吗?他们商量了一夜,就商量出来这个办法?!!确保我不秋后算账,就强行把我变成自己人?也就是说他们昨晚本来是想迷晕我,让李小姐跟我生米煮成熟饭。这一计不成,才又派小姐的贴身丫鬟直接来爬床。” 别说李小姐姿色只能勉强算中上,就算是貌若天仙,也是个蛇蝎美人。 他虽然跟所有男人一样喜欢美女,唾弃柳下惠,可也不会饥不择食,甚至有点宁缺毋滥的精神洁癖。 祝枫的沉默让李多金颜面尽失。 他又说:“若是姑爷出身显贵,小女委屈做二房,也无碍。” 祝枫:“祝小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李夫人说:“小女倾心皇子。皇子身边现在也没有女人,不如让小女跟随照顾,可好?” 祝枫心说:“呵呵,不但想抱大腿,还想跟踪监视,确保我不乱说话么?以后万一我的对手想知道点什么,你们还能高价销售情报?你们这算盘珠子打得都崩到我脸上了。” 他摇头:“你们捅的篓子太大,我怕被牵连。昨日你说你上面有人,多半也是假的。不然何须用这些手段来跟我结盟?” 李多金:“我身后站着的是个三品大员.....” 祝枫:“哦,是谁?” 李多金:“等你娶了小女,我们成为一家人了。我再跟你交底。” 祝枫一看问不出更详细的情况,也懒得跟他们周旋了,说:“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一不打算帮你们接种,二也不想娶令千金。” 李夫人脸色一沉:“那皇子就留在这里,不要走了。” 祝枫:“一个小小村妇,竟然口出狂言,胆大包天。你想留下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李夫人:“皇子是被皇上送出来的祭品。注定是要死在外面的。我们只是帮皇上完成了心愿。皇上不会怪罪我们的。皇子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头有些晕啊。” 祝枫:“呵呵,粥里下了药是吧。可惜啊。我没喝,做了做样子而已。” 李夫人脸色越发阴沉,拿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一扔。 “哐当。” 家丁们如潮水一般涌入,手持刀枪斧钺。 李夫人和小姐便起身往后退。 张尚武他们听到动静,一路狂奔过来,围在祝枫身边。 李小姐尤不甘心:“皇子,你再想想,现在后悔来来得及。这么多人,你那三个属下功夫再好,也难护你周全。” 祝枫拉开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乌黑一圈,护臂一样的东西。 扣动一下手指,一支短箭呼啸而出正中十步之外,被重重家丁挡在身后李多金的喉咙。 李多金瞪大眼睛瘫倒在地,颤抖抽搐。 李夫人和小姐惊恐尖叫。 祝枫并没有停下,抬臂扫射一圈,把接近他的人全部放倒。 大家压根没想到这个外表清俊的皇子,竟然可是瞬间夺人性命。 都愣在那里。 祝枫嘴角浮上一丝残忍而又得意的微笑:“要不是你们作孽深重,还不值得我用这个新造的兵器来解决。” 再无人敢靠近。 人再多,拿再多刀剑也无用。 李夫人疯了一般嚷嚷着:“弓箭手,弓箭手呢?!!都死哪儿去了,给我乱箭射死他。” 李小姐哆哆嗦嗦拉住李夫人:“妈,我们还在这里呢。” 她这会儿对祝枫是半点想法都没有了。 因为祝枫现在沉下脸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杀神。 李夫人:“保护我们退出去,叫弓箭手来。” 祝枫冷冷的盯着眼前的家丁们说:“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李多金已经死了,这两个女人成不了气候。你们想比比我更清楚,他做的那些缺德事,终有一日要被清算。所以你们要留下来陪她们受报应还是分了财产各自逃命呢。” 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一人退出去,这些人便像是退潮一般,“哗啦啦”全退走了。 管家也忙不迭转身去了后堂。 祝枫知道自己的攻心战术成功了。 他们四个人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且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只要把李多金杀了,这些乌合之众自然就散了。 要不是刚才他想问出幕后主使,早就动手了。 这个新造的臂挂式连发弩,整体像一个加宽的臂铠,固定在前臂,不影响活动。 内装短破甲箭,短、细、直、无长羽、箭头是专用铁镞。 十米内能穿透棉甲、木盾。 拉力五十斤,打完一支,下一支自动落位。不用拉弩、不用上膛,扣一下手指上的机关发射一支。 十秒钟内连发七支短箭,杀伤力极强。 缺点是补充新箭要时间,最大射程只有十五米。 李夫人像条毒蛇一样死死盯着祝枫。 短短几分钟里,内外已经一片狼藉。 李小姐靠在夫人身边,惊恐的看着刚才还在保护她们的人现在开始疯抢屋子里的古董,玉器。 还有人从里面抱着装满金银的匣子出来,却被人一刀砍中后背倒下。 珠宝金锭滚落一地。 拿刀之人,踏着鲜血过来捡财物,察觉到有人看着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如恶魔一般血红,毫无温度。 李小姐瑟缩了一下,拉着李夫人往后缩。 那人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捡起东西就出去了,却被外面的人一刀戳中胸膛,又抢走了盒子。 祝枫早就重新把臂挂式连发弩填装满,这会儿趁着这个空档,把刚才射出去的短箭全部收回来。 这些箭簇全部都是他一根一根手工打造,自然不能浪费。 陈唯才拿着一把刀跟多宝紧张地护在祝枫周围。 虽然他拿着刀也是虚张声势,却总比让祝枫一侧空虚要好。 张尚武去牵马了。 管家抱着官印和空地契纸,银票从内堂出来。 祝枫毫不犹豫就是一箭,把管家射倒,捡起那个盒子。 挺好的,他正要找这个,还省下了时间。 这个管家死得一点都不冤。 跟着李多金做那么多缺德事,能是什么良善忠诚之辈? 第61章 高兴太早 张尚武已经把马牵来了,紧张地说:“皇子,我们赶紧走吧。这些人抢红了眼,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来。” 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在意祝枫是不是皇子了。 只想知道祝枫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祝枫:“有件事,请诸位牢记。不要跟任何人提我们拿了官印和空地契纸的事,此处,谁都不可信。” 张尚武他们忙拱手:“知道了,皇子放心。” 祝枫他们上了马,循着记忆一路往大门跑。 昨日井然有序的庄园此刻变成了修罗道场。 到处都在冒烟,每一处的门都敞开着有人跑进跑出。 惨叫声,哭声不绝于耳。 人们追逐着,厮杀着,露出最残忍和贪婪的一面,只为了抢掠更多财物。 祝枫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这场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终结。” 大门敞开,许多人在往外逃。 可是等他们到了大门口,却看刚才逃出去的人又在往回跑。 这些人像疯了一样,看到祝枫他们就挥着刀过来。 张尚武立在马上一刀一个,如切瓜切菜一般,一路杀过去,清出了道路。 祝枫心里诧异:“这些人都跑出去了。为什么又回头,前面有什么?” 下到半山腰,才看到原来是一队官兵正在往上攻。 张尚武松了一口气:“是胡将军来救我们了。” 祝枫默默把手指扣在了连发弩上。 谁也不能保证这家伙不是跟李多金一伙的,还是要防着点。 胡将军面庞方正,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下马过来向祝枫行礼:“下官失职,让皇子受惊了。” 祝枫:“派人把此处清剿一下,财物粮食任由胡将军处置。”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李多金的同伙,这一句话就让他没有了跟祝枫为敌的理由。 胡将军拱手:“谢皇子。臣清理好后定会向朝廷汇报,由朝廷来处置。” 祝枫压根不想试探胡将军的立场,只想为折岭隘官兵接种完,就赶紧去下一处。 进了折岭隘城墙,祝枫惊讶的发现关城里百姓明显比预料中多。 胡将军说:“县令前几日暴毙,臣派了几个人快马加鞭报给朝廷,不知道为何都杳无音讯。” 不用查,他都知道肯定是李多金派人干的。 那混蛋为了吞并更多土地,自然是能压着这件事一天算一天。 祝枫冷笑:“肯定是被人半途截了啊。我几日前也派人回去报告朝廷了。想必新县令很快就到。” 胡将军:“盗匪猖獗,百姓无主,都涌来关口,下官只能让他们暂居此处。” 盗匪也多半是李多金派人假扮的。 对李多金来说,所有百姓都逃走,等他把地都占为己有再回来是最好不过的。 祝枫:“多谢大人收容,不然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 夜里等没有人了,陈唯才才说:“这个胡将军应该跟李多金不是一伙的。” 祝枫摇头:“未必。他收留百姓,或许是为了阻止这些人出去乱说话呢?总不能全杀了吧。” ----- 李氏自从被麦皇后特赦不用干粗活之后,妃嫔们的态度各异。 柴贵妃是所有妃嫔中,最恨李氏的。 一个卑贱的宫女,耍了狐媚子手段勾引皇上,竟然一次就珠胎暗结,生了皇子。 老天不公啊。 她,出身名门,父亲是左丞相,皇上捧在手心,夜夜留宿,生来生去都是公主。 每每看到李氏,她心里便泛酸水,时常讥讽李氏。 “生儿子有什么用,生了个傻子还不如不生。浪费宫里的钱粮。” “你这身份,只会让那废柴的人生更艰难。” 前段时间以为祝枫死了,她倒是比其他人更可怜李氏。 早上来跟麦皇后问安的时候,还对李氏说:“你节哀啊。反正也是个傻子。” 刘贵妃当时皱眉:“不要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萧贵妃:“就是,人家的独子刚死,做人不要这么刻薄。” 孙贵妃一直都是当李氏不存在,这会儿也一样。 李氏当时就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后来知道祝枫不但还活着,而且找到了抵抗瘟疫的法子,这些嫔妃们又都来拉拢李氏。 早上向皇后问安完,刻意绕到宫女住所,跟李氏说话。 柴贵妃:“妹妹,瞧瞧你,也太朴素了。这个玉镯子送给你。” 李氏忙行礼:“了不得,娘娘这是要折煞奴婢了。” 柴贵妃:“等九皇子回来,妹妹务必帮我美言几句,请他早点帮我娘家人接种。” 李氏低头柔声说:“奴婢人微言轻,这事只能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祝枫就算回来,那也肯定是先给宫里的人接种啊。 柴贵妃碰了个软钉子,又不敢发作,悻悻走了。 其余妃嫔都亲自或者使唤人来送东西给李氏,都被李氏婉拒了。 这些事都传到了麦皇后耳中。 麦皇后心说:“这个李氏,一直都很知进退,比那些个贵妃们懂事多了。” ----- 眼看将近年关,疫区往上报的死亡人数逐渐减少,最后归于零。 整个朝堂,包括祝璋都松了一口气:这场瘟疫总算是过去了。 祝璋不再继续传旨叫祝枫回来。 就连王美兰的信也停了。 各州府,六部开始给祝璋上贺表。 什么“圣德格天,仁恩溥被,厉疫消亡,万民重安。” 什么“瘟灾消去,都是因为皇上和太子的仁爱感动了上天。” 什么“天佑大夏,千古明君.....” 溜须拍马,极尽美词。 却都对祝枫的功劳只字不提。 祝璋对这种奏折统统不回应,只扔到“留中”那个箱子里便了事。 只是这歌功颂德的声音尚未安静,便有人在长江边上发现了一船死于瘟疫的人。 此处位于池州的东流县。 这些死者,虽然作汉人打扮,但是靴子里藏的匕首和荷包等物都是鞑靼的东西,多半是鞑靼人假扮。 他们从水路而下,是为了躲开巡查,扩散瘟疫。 可是没想大搜祝璋下令在长江铜陵段设了关卡。 所以能动的人弃船后分散开,留下动不了的等死。 第62章 一慌就乱 为了防止船太早被人发现,他们还解开缆绳,任其随波逐流,直到被水冲到浅滩为止。 船上有些尸体已经发臭了。 所以弃船的人,不是在这里弃船,也不是昨日才弃船。 那些恶意传播瘟疫的人都不知道跑出多远了。 可是祝枫的徒子徒孙们,跑得最远的,北才至安庆,东才至金华。按他们速度到达应天至少还要一个月。 池州至应天沿途各级官府都陷入惊恐之中,特别是京城。 从街坊到内宅,从府尹到六部,从王爷府和宫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九皇子不肯回来,莫非是因为功劳被埋没在赌气?” “肯定啊,他出去的时候多么狼狈啊,跟被流放没有区别。” “何止是流放啊,那是让他去做活祭品祭祀瘟神,逼他送死啊。” “唉,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么?家贫念贤妻,国难思良相。平安无事的时候,忠臣良将都是被打压和冷落的。” “如今九皇子救了那么多人,皇上没有一点表示,要是我也不愿意这样憋屈的回来。” 早朝上,左丞相率先出列,振振有词:“臣闻,有功不赏,无以劝后;有德不彰,何以率下。半年前瘟疫大作,天下危矣。全仗皇上派九皇子前往一疫区,起沉疴于将死,挽世道于将倾。九皇子此功可比安邦定国。臣恳请陛下,为九皇子封王,以酬其济世安民之德,以昭陛下赏功之明。” 祝璋沉默着。他当然知道自己对祝枫不公,亲手把祝枫送去疫区的可是他。 如果这会儿向祝枫妥协服软,他的威严要置于何处? 右丞相跟着出列:“皇上。九皇子平定瘟疫,救活万民,功在社稷,请皇上为他加封。以彰功德!” 这两人平时针锋相对,没事都要吵上几句,今日却破天荒的统一。 其他臣子纷纷都出来说:“臣附议。” 祝柃也站出来:“九弟也到了该加封的年龄,父皇不如趁这个机会封赏他。” 祝璋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没错,祝枫早就到封王的年纪了,之前怎么不见这些人出来打抱不平。 他们现在不是忽然有了正义感,而是怕死了,所以逼着他求祝枫回来救他们。 祝柃上前,压低了声音对祝璋:“除了九弟,父皇还能相信谁。且不说其他人可以用这个给我们下毒,哪怕是像对待安福县令那样,不真心为我们接种,后果也不堪设想。” 只要给皇城里的人假接种,就轻松把所有皇家血脉一锅端!! 祝璋心中一抖:没错。祝枫好歹还是亲骨肉。 而且那孩子虽然傻,却是极孝顺和善良的,至少不会勾结外人害他们。 在这紧急时刻,不能因为放不下脸面,而叫敌人钻了空子去。 外面有人来报,说:“皇上。铜陵县发来急报,说已经发现有百姓发烧,疑似染上瘟疫。” 朝堂上立刻响起大臣们议论的声音,“嗡嗡嗡”,像无数惊恐的蜜蜂。 “怎么这么快?” “肯定有病人混入铜陵了。” “只要过了铜陵,就又再坐船然后顺流而下到应天,只需要半天。” “皇上,请给九皇子封王,并传召他速速回京。” 祝璋说:“传令给应天府尹,封锁往应天的水路旱路。传旨给祝枫身边的人把这小子押回来。沿途各县不得阻拦,全力护送。如果一个月内,他们还没出现在京城,同行三人满门抄斩!!” 他已经没有耐心跟祝枫讲道理了,反正怎么弄出京的就怎么弄回来吧。 散了朝,回到武英殿,祝柃才说:“父皇。九弟如今身份不一般。他身边的人怕是有心无力。” 要是以前,哪用连发四道圣旨来请,只需一道圣旨,张尚武他们就麻溜地把人押回来了。 现在从上到下从官到民如此齐心,可见祝枫已经底把身边的人都收服了。 祝璋点头说:“你说的是,把萧惊寒叫来。” 萧惊寒是锦衣卫镇抚使,虽然只是个正五品武官,一品大员和宫里各人却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因为他的姑姑是萧贵妃,父亲是二品镇北侯。他自己也是武状元出身。 大夏武状元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而是“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的全才。 本来应该去边疆建功立业,只不过因为他还年轻,萧家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才把他放在锦衣卫历练。 因为长得帅又不苟言笑,人送外号“冷面侯”。 总而言之,他的背景够硬,不怕得罪地方,自己又有本事,祝枫也压不住他。 派他去“接”祝枫回来,最合适。 祝璋除了叫萧惊寒去传旨,还叮嘱了他一件事,看看之前李大富奏折上说的关于祝枫的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 萧惊寒从宫里出来,又被好几个皇子请去坐。 大义都是让他务必好好观察祝枫,看看他们这个傻弟弟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 其实祝枫比朝廷先知道池州附近发现病人的事情,而且还通过民间和官方消息交叉证实了各种线索,得到了船被遗弃的大概时间。 就算按步行速度计算,那些鞑靼人也至少到达芜湖或者宣城了。 张尚武他们也紧张起来,纷纷说:“皇子要不要回去。” “京城毕竟是京城,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要重要。” “皇子若是不赶紧回去,以后怕是有人拿这件事诋毁皇子救驾不及时,别有用心。” 祝枫:“不要慌。一慌就容易出错。先把我们手头的事做完。再说我们就算快马加鞭回去也要二十天。其他人过去要快得多。” 据他的情报,其实之前从江西出来的郎中都已经到了池州附近。 他传信叫原本去福建布政司的人改道去浙江。 福建、广西布政司各府衙县衙就近派人来广东布政司学接种技术,再回去往外传播。 可是祝枫发给各个县的地址都不同。 发给广西贺州的信中说他三日后在仁化等。 却告诉广东梅州知府,他五日后在始兴。 接着又跟福建龙岩府说去韶关汇合。 张尚武觉得奇怪:这小子莫非又犯傻了?怎么这么随性的。 第63章 就我不知道 可是结果却让张尚武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收信的人几乎跟他们同时到达目的地,大家都不用等对方太久。 而且这样布置,还把需要培训的人分散到达各个点,让祝枫在每个点都能拥有合适数量的帮手,又不至于大家都堆积在一起造成浪费和负担。 三个人这天凑在一起琢磨。 陈唯才:“皇子真是聪明,可到底是怎么安排得这么妥当呢。张大人善于排兵布阵,兵法里可否有这种法子。” 张尚武:“诶,你这么说起来,还真的有。兵法里叫分进合击,如期会师,量敌用兵,因地布阵,就是根据自己的行军路线和日程,结合各路人马到达路线上某一点需要路程和时间,估算在相应人马哪个点汇合最优。” 多宝:“厉害,张大人竟然教会了皇子兵法。” 张尚武:“惭愧,本官还没来得及教他兵法。这些都是皇子凭着聪慧,自学的。” 祝枫:“哎呀,你们研究那么多,不就是人员统筹,行程优化吗?” 陈唯才:“嘶,皇子说的这个是属于诸子百家的哪一家。” 张尚武:“排兵布阵肯定是兵家啊。” 多宝:“兵器,工具不是墨家的么?” 陈唯才:“可是也没见皇子动用器具啊,肯定是儒家的。” 祝枫:“别吵了,是我家的。我独创的。”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跋山涉水终于到了广州城。 如今广州府城由番禺、南海两县分治郭下。 东城属番禺,西城属南海。 祝枫直入位于中轴线的广州府衙和都指挥司。 知府向祝枫汇报,第一个因为瘟疫死亡的人是南洋商人。 所以他们猜测瘟疫是从南洋带过来的,即刻封锁了码头和商船。 只是那个商人在发病前流连青楼和花市多日。 导致了传染范围广,传染的人员杂,而且许多已经离开,去往各地。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宋府那些香云纱带天花病毒了。 因为香云纱的制造商常跟码头打交道,比较早把病毒带回了香云纱织造地,然后通过香云纱穿了出去。 按照老规矩,他选郎中医官教接种,然后手下三个给官员和郎中们接种。 为了尽快实现全城免疫,他要求在东西两城分别设点,并通知周边各县派郎中来学。 早上他在东城,下午去西城巡视,监督郎中和医官们为百姓接种,顺便采买和制作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西域的丝绸之路,至今未通。广州府便是大夏拥有最多洋货的地方。 佛山是大夏冶铁中心,可获取大量生铁锭、熟铁条,能锻打、铸造。 还有铜、青铜、铅、锡、锌等重要金属冶炼原料。 并且也有锻炉,陶瓷加工和各种工具加工作坊。 还有望远镜,放大镜等各种洋人的小设备。 祝枫一看到这些东西,兴奋得直搓手:“这不就是机械人的天堂么?广州真是个好地方。” 每日他最早到,最迟回驿馆。 如此持续半月才为城里所有人,包括外来客商接完种。 原本以为最初发病的广州府的情况会最糟,结果发现这里反而是最轻的。 想想祝枫之前说这个天花在干燥、低温条件下在物体表面存活数周甚至数月。在高温、潮湿环境下却病毒很快失活,一般几天内就大量死亡。 是不是因为广州刚好经历了漫长的夏天,知府和布政使他们又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把可能得病的人都隔离起来了,阻断了传染源呢? 知府和都指挥说祝枫辛苦,请他吃饭。 这套流程,祝枫太熟悉了。 以前到分公司完成工作检查或者技术支持,都要去ktv放松一下。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体验一下古代的会所是什么场面。 他只虚虚推辞了一下,便欣然前往。 广州素有花名。 如今更是大夏唯一的对外港口,各国富商往来,挥金如土。 “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数倍。” 今夜西角楼的夜色比往日更盛几分。 濠水映着两岸红灯,朱楼内丝竹沸天,就连风里都带着酒香与脂粉香。 祝枫端坐主座,一身素色长衫。 坐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布政使大人:“殿下,此番广州疫疠得以平息,万千黎庶得以保命,全赖殿下仁心仁术、亲力亲为。臣与知府无以为报,今日借这西角楼一席之地,略备薄宴,聊表谢意,还望殿下莫嫌简慢。” 知府同时起身,向祝枫躬身敬酒:“下官若有不周和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莫怪罪。” 祝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快到让人看不清,淡淡的说:“大人们客气了。皇上派我来,本就是为了抵抗瘟疫。” 他起身,知府和布政使的腰弯得更低了:“殿下太谦虚了。” 祝枫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没动。 布政使朝旁边悄悄动了动手指。 琵琶与木鱼轻敲,伴着粤地软调咿呀,乐曲便响了起来。 一名舞姬缓步而出,身着水绿罗衫,外罩薄如蝉翼的鲛绡披帛,腰系白色织金绣带,垂着细碎银铃;上露酥胸玉臂,下桌半透明香云纱马面裙,移步时褶色流转,如碎波映灯。 她眉眼含春,朱唇带笑,身形轻盈。 时而缓如惊鸿照影,腰肢柔若无骨;时而急如回风卷雪,步点密而不乱。 腕间玉镯轻撞,声声清越。银铃细碎作响,与丝竹之声竟然无比契合。 勾得人眼睛不由自主跟着她转。 她转着转着就到了祝枫面前,攀在祝枫胸口,微微喘着。 气若兰芷,体香阵阵,似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勾得人心驰神往...... 那双眼似喜似悲,春水涟涟,让人顿生怜爱。 绝色......真是人间绝色! 祝枫前世今生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几千。 比这女人漂亮的,不超过五个。 那女人一开口,更是让人半边骨头都酥了:“殿下......” 是问世间的男人有几个能受得了这种温柔陷阱? 可见这帮人是下了血本。 祝枫托着她的腰似笑非笑地说:“奇怪了,就连你一个舞女都知道......难道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第64章 不停被下毒 那女人一怔:“殿下在说什么?” 祝枫轻轻将她推开,望向知府和布政使:“我从没有被册封,自然就没有爵位。两位大人纵横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个规矩,不会犯僭越之过叫我殿下.....” 布政使和知府一脸尴尬。 有人推门进来,一身玄色劲装,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殿下莫怪他们,是我还没来得跟殿下说明。” 祝枫挑眉:诶,还有这号人物?! 可惜多宝不在身边,他又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 那人对祝枫拱了拱手:“殿下,下官锦衣卫镇抚使萧惊寒来传旨了。” 哦,锦衣卫...... 皇上身边的人。 祝枫心里很不爽:“卧槽,好烦,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我好不容易能花天酒地,你们就要来捣乱。你传旨能传出什么花样,还不就是叫我回去?” 心里这么想,可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从座上下来跪下。 其他人也跪在他身后。 萧惊寒展开圣旨,朗声开始念。 圣旨上洋洋洒洒讲了几千字其实总结起来,就两件事。 第一,褒奖祝枫救灾有功,封为赣王,封地在江西。 第二,让他速速回京。 祝枫一边听一边想:“豁,厉害了。从今天起,老子也是有编制的了。不过祝璋把江西封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用了宋家庄的那么多东西,怕封给别人,别人不好替我还债?还是我既然成了赣王,江西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包括宋家庄。那我用宋家庄的东西就是名正言顺,不用还了?而且皇帝好小气。光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点实际好处都没有。” 等萧惊寒念完,祝枫起来接了圣旨,又回到座位歪着,对那美女招了招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美女看了一眼萧惊寒,不敢动。 萧惊寒:“殿下。既然接了旨,就速速随下官回京。” 祝枫挑眉:“你是谁?” 萧惊寒以前也听说过这个皇子愚钝,以为他纯粹是没听明白,只能耐着性子说:“下官锦衣卫镇抚使萧惊寒。” 祝枫:“我是谁?” 萧惊寒:“赣王。” 心里万马奔腾:“果然是个傻子,念了半天,你竟然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祝枫沉下脸:“你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区区五品锦衣卫镇抚使,还敢跑来命令本王?!!” 老子以前屁都不是,都不怕你们了。 现在就更不怕了。 萧惊寒这才知道自己中了祝枫的套,既惊恼又羞愧,憋红了脸,攥紧了拳。 讲道理,王爷比三公还高一级。比他这个五品官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这会儿要是动手,那就是以下犯上。 失策了,他应该把祝枫弄去应天再读圣旨。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没有正当理由带祝枫走了。 真是左右为难。 祝枫对满脸纠结的他摆了摆手:“萧大人要是没别的事,就让开。别杵在这里妨碍我花天酒地,欣赏美女。” 萧惊寒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瘪,攥紧了刀柄,抿嘴退开了,只是走之前冲两位大人递去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布政使会意,压低声音对祝枫道:“殿下啊,若是执意拒召,恐引陛下不悦。” 祝枫似笑非笑:“嗯,那又如何?把我抓回去再杀一次?” 布政使一哽,作为职场老鸟好心跟涉世未深愣头青普及职场潜规则,却被直接怼回来, 有些恼羞成怒。 心里暗骂:“不识好歹,你要是我儿子,我早就揪你领子,拿大耳巴子扇你了。” 可祝枫是金枝玉叶,别说动手了,连说句重话都是大不敬。 布政使只能讪笑行礼,悻悻走开。 知府意味深长:“殿下年轻有为,事必亲躬。这瘟疫不用一个月就会彻底消弭......” 他这是在提醒祝枫:“你还年轻阅历少,我劝你不要这么狂,还是见好就收吧。现在是因为皇上还需要你治疗瘟疫,才肯对你这么和颜悦色,又是封王又是封地,纵容你胡说八道。等到瘟疫平息,皇上跟你清算的时候,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报告给皇上。” 祝枫也:“我当了十八年的皇子,好不容易出宫。不是还有几个皇兄辅佐皇上么,哪需要我来操心......” 他这是在说:“当皇子这十八年,窝囊了十八年,好不容易出来能像个男人,逍遥自在,我怎么可能还回去跟那几个变态争皇位?再说平时看都不看我,一有问题就把我退出来,事不是这样办的。” 萧惊寒一直站在外面走廊上听,忽然回头问:“差不多了吗?” 那舞女凑近到祝枫面前仔细打量,与他呼吸可闻。 祝枫暗暗诧异:“这女人也太大胆了吧。” 那舞女却浅笑:“嗯。成了。” 祝枫只觉头晕目眩,猛然意识到自己又中毒了。 美女刚才不是要跟他暧昧,而在看他瞳孔有没有扩散。 刚才什么都没吃,没喝,到底是什么时候..... 草,不会美女攀着他胸口靠近的时候,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吧。 曼陀罗,莨菪,乌头,茉莉花粉和根...... 又是曼陀罗。 上次他中毒,不会也是这小子干的吧。 别分析了,逃,快逃啊!! 祝枫起身,想要叫张尚武他们,只是强撑着起身,还没开口,便不受控制的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舞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殿下莫怪。下官也是逼不得已。” 祝枫在彻底陷入黑暗中之前想:“她为什么自称下官......” 萧惊寒:“如此我便连夜带殿下回京了,二位大人不必挂心。” 布政使说:“按照皇上的旨意,我们是要派兵护送的。” 萧惊寒摇头:“我们趁夜就离开,到了下个县城再找千户。不然等你们把兵叫齐,反而走不了了。” 知府与布政使见状,虽有顾虑,但是碍于萧惊寒的身份,不敢阻拦,只得一起应道:“有劳萧大人好生照料殿下。” 萧惊寒微微颔首:“放心。” 随行的锦衣卫暗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祝枫背起,裹上披风,悄无声息地走出雅间,消失在西角楼的灯火夜色之中。 第65章 真傻假傻 窗外丝竹依旧,楼外行人笑语喧哗,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样。 知府与布政司参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其实萧惊寒早就来了广州府。 他们苦苦哀求,萧惊寒才答应等祝枫为广州府及其周边各县接种完才动手。 想两边都不得罪,基本不可能。 刚才张尚武他们本来在旁边喝酒等待。 结果忽然来了一个锦衣卫叫他们楼下。 他们下去发现自己马停在楼下,就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张尚武不肯上马,问:“皇子呢?” 接着就看到祝枫被人扛下来放在马车上。 三人既惊且恼:“你们把殿下怎么了?” “锦衣卫好大胆子,连皇子都敢动。” “快把皇子放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萧惊寒跟在后面说:“殿下很好。皇上命我带他回京。皇上也有旨意给你们。” 三个人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惊喜交加。 “殿下.......” ----- 祝枫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跟那舞女耳鬓厮磨,摩拳擦掌,掌上明珠,珠联璧合,合二为一....... 然后把自己给黄醒了。 睁开眼看到流苏摇曳,幔帐重重的车厢,一摸身下还垫着厚厚狐皮,他有些懵。 “不是,一个春梦,给我干哪儿来了......” 有人在旁边淡淡地说:“殿下醒了?” 祝枫才想起来自己被人扮猪吃老虎给药晕了,扶着头坐起来,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因为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所以他脑子反应有点慢:“你叫什么来着?” 萧惊寒好无奈:“萧惊寒。” 连个名字都问了三遍还没记住...... 他怀疑那些传言说祝枫一夜之间变聪明了是假的,毕竟他亲眼在城楼上目送祝枫出京城。 那时候的祝枫脸上带着迷之微笑,一看就是完全不知道情况。 不然被逼着去送死,怎么还笑得出来。 祝枫眯眼说:“你什么身份,敢跟本王同乘一车?” 萧惊寒当没听见,说:“臣知道殿下很生气。但是殿下先别生气。我们谈个条件,臣的任务是把殿下从广州府安全护送回京。这路上,殿下不为难不为难臣,臣也不为难殿下。臣虽然不能把殿下怎么样,但是多的是办法把你那三个随从和他们的家人捏圆搓扁。” 祝枫气笑了:“呦,小子,你以为自己长了几根毛就天下无敌了?竟然敢来威胁本王。本王不但能把你怎么样,还能把你和你的全家都怎么样。” 萧惊寒似笑非笑:“为了预防殿下拿这个要挟我。我们所有人在来这里第一天就混在百姓里接种完了。” “你就肯定你们的接种有效?我要不给你们施法保佑,一样白搭。宋家庄,安福县令就是好例子。” 祝枫想了想,才又说,“哦,对了,李大人没死透,只是落下了满脸坑洼和眼疾。他一个糟老头子,破相了倒是无所谓。要是萧大人这么英俊的后生也变成那副鬼样子,怕是下半辈子都很痛苦了。” 萧惊寒明知道祝枫在吓唬自己搞攻心战,可是心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祝枫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不确定的光,在心里笑疯了:“老子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一百岁了,学了中国几千年积攒起来的技术。你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老古董,想跟我斗?门儿都没有。” 萧惊寒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祝枫:还真不傻。 车子停下,有人在下面说:“萧大人,到了驿站,是否停下来休息。” 萧惊寒借坡下驴,转身下去了:“住下,明早再走。” 张尚武他们忙围过来问祝枫:“殿下可好?” 祝枫扶着头:“麻烦了,我被他们反复下毒,脑子都毒傻了。要是皇上问起来,你们可得替我解释,不是我不干活,是干不了了。” 张尚武他们会意,纷纷点头:“知道了。” 萧惊寒背影一僵,差点没忍住骂出声:“少给我装,我们的毒粉剂量下得十分小心,不然你怎么能这么快醒来,还能口齿伶俐的吓唬这个,吓唬那个?!!” 驿站旁边是农田. 祝枫刚从车厢里露出头,在田里种菜的老农大声喊:“你们看,他来了。” 其他村民都停下来看,然后扔下手里的锄头,竹筐飞奔而去。 萧惊寒暗自冷笑:“瞧瞧这些百姓被他吓成什么样子,可见他来的时候肯定一路坑蒙拐骗,烧杀抢掠过去。那些关于他荒诞行径的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片刻之后那些刚才跑开的人又跑了回来,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镰刀。 萧惊寒忙拔出刀,喝了一声:“保护赣王!!” 祝枫却没有半点紧张,还站在车上对百姓们挥手:“都回去吧,不用客气。” 锦衣卫们既惊讶又害怕,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王爷真的被毒傻了么,人家都拿武器来干他了。 他竟然叫人不要客气?!! 那些百姓没有冲过来,而是跑到田里,砍了甘蔗和香蕉,然后扔了镰刀,捧着这些东西跑过来。 还有人用裙子兜着鸡蛋和各种吃食,甚至拎着活蹦乱跳的鱼和鸡。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放下刀。 百姓们隔着锦衣卫,努力把东西递给祝枫,还七嘴八舌的用方言絮叨着什么。 锦衣卫们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猜出大概的意思。 “仙君,你可来了,你这是要回京吗?” “上次你就匆匆而过,这一次总是要多住几日吧。” “什么时候再来广东?” “等荔枝熟了,回来吃荔枝吗?” 祝枫不但能听懂,还能用同样的方言回答:“不好说啊。不过如果我犯错了,皇上可能会贬我来岭南。” 有个老太太拍手:“好啊,好啊。” 另一个人拍着她:“胡说什么。不好啊。难道你希望上仙被贬吗?” 有人抱着孙子过来:“仙君。我孙子昨天手脱臼了。郎中被征调到县里接种去了。孩子都哭了一天了,求仙君救救他。” 祝枫伸手过去拉着孩子的胳膊一拉一按,就好了,还叮嘱:“小孩子的胳膊脱臼过一次,就很容易在原处习惯性脱臼,以后要小心啊。” 他的专业虽然是外科,但是简单的正骨也是要学的。 第66章 有内鬼 还有个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女孩说:“求仙君帮我看看我女儿,总说肚子疼。疼起来弯腰打滚,流口水。过一会儿又没事了。睡着了还磨牙。总吃不饱,却还这么瘦。” 祝枫看了看,这孩子眼白上有蓝色或青灰色小点,说:“不妨事,是肚子里生蛔虫。她平日是否经常腹泻?” 妇人:“没有,以前身体很好。” 祝枫掏出个白瓷瓶,从里面倒了三三十多颗黄褐色绿豆大小的丸子出来:“五更空腹吃十几颗这个丸子。这个加了蜜糖味道还行,她应该愿意吃。连吃三天就好了。吃完后会腹泻、排虫,都是因为药效发作是正常的,不必紧张。” 然后无数双手伸了过来。 “我家孩子也闹虫。” “我也闹虫。” 祝枫这个给三十丸,那个给五十丸,一会儿就把一瓶子药发光了。 有百姓问:“仙君的药都用完了,如何是好?” 祝枫:“你们家里若是有洗净晒干的苦楝根皮和使君子,还有蜂蜜,就给我送来。我再制一些就好了。” 百姓们恋恋不舍,盘桓不去,最后萧惊寒他们只能用“殿下累了”之类的借口,才成功劝退。 为了安全,祝枫被安排在驿站最顶上那一层,中间的房间。 祝枫把刚才百姓送来的鸡鸭鱼各种果子交给驿站去做。 自己自用百姓送来的药材制药丸。 取已经洗净、晒干的苦楝根内里白皮微炒去寒性减毒性,研成极细的粉。 使君子去壳,取仁小火慢炒至微黄、出香,研细粉。 再按照使君子七份,苦楝根皮三份的比例混合,加蜂蜜调和为小丸,重新装填满随身的瓶子。 一来路上喝的水不干净,他们四个都很容易染上肠道寄生虫。 二来也是方便随时拿出来给来求助的百姓。 所以他会随身携带几种常备中成药。 张尚武进来说:“殿下,吃饭了。” 接着锦衣卫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 张尚武测过没毒,祝枫才能动筷子。 祝枫饶有兴致看着昨日那个美女。 她早换了锦衣卫的便装,刚才一直避着他。 大夏只有皇宫中有女官,军中和朝堂上没有没有。 想来是因为锦衣卫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 像昨天那种情况,就需要女人来做成功率才会更高。 那女人强装镇定,脸颊的红晕却暴露了心虚和羞涩。 然后他再没见过那女人进来。 看来萧惊寒对她格外照顾。 萧惊寒叫她小满,其他侍卫叫她蓝大人。 祝枫心说:“原来她叫蓝小满。” ----- 万籁俱静,夜漏已深。 隆冬季节,就算是岭南这种地方,也寒意逼人。灰砖垒成的院墙在夜雾笼罩下越发显得昏暗。 墙头上插着的青色驿旗偶尔被寒风卷起,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远处时不时传来稀疏的犬吠声,夜色愈发寂寥。 这会儿驿站厚厚的铁门紧闭,悬在门两侧的羊角灯笼,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驿卒站在二楼瞭望,双脚不停地在原地跺着,呵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眼神警惕地时不时朝官道尽头张望一下,耳尖冻得通红,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夏驿律严苛,误了公文传递,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所以,即便是深夜值守,驿卒也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几道火光如流星一般划过天空,落在院子里。 驿卒刚要叫人起来救火,那几团火就已经熄灭了。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 更多的火光飞来落在院子里,又再次被扑灭。 他猛然意识到是外面有人想用点燃的羽箭放火烧驿站。 可是驿站都是用青砖、夯土砌筑墙体,上盖黑瓦,所以烧不起来。 对方只能对着院落中间射。 道理他都懂。 问题是,只要对方不傻,就会在羽箭上绑油膏来确保达到引燃落点物体的效果。 所以火箭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自己熄灭? 大概对手也想不通,所以又展开了第三次攻势。 结果都一样。 驿卒越发觉得不理解,决定下楼去查看,刚到院子里,就被捂着他的嘴拖到黑处。 他想拔刀,那人在耳边说:“别出声,自己人。” 驿卒很诧异,下一刻便看见几道黑影用钩绳翻墙跃入院内。 那些人落地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手里都提着环首弯刀。 羊角灯笼被人迅速吹灭了。 院落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只剩马厩里的驿马似乎察觉到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发出阵阵骚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有敌来袭!!御敌,御敌!!” 喊声刺破夜空,格外刺耳。 萧惊寒在当值的时候,一向和衣而卧,好确保有情况的时候,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战斗。 所以他第一个从楼上跳下来,跟几个刺客缠斗在一起。 第二个下来的是蓝小满。 她一下来,萧惊寒的处境就好了许多。 两个人背靠背以少敌多。 只是那几个刺客身手凌厉,招式狠辣,不似汉人。 环首弯刀挥舞之间,寒光闪烁。 祝枫这会儿抱着胳膊站在楼上笑嘻嘻看热闹。 对于别人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对于他却没有任何妨碍。 他刚才叫张尚武把驿卒拉开后。 这会儿张尚武欲言又止,想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下去帮忙。 祝枫却一抬手臂,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们从庐陵到广州走了这么远,除了第一天就再没被鞑靼人偷袭过。 而且那一次偷袭他们的人还是一直在城外等候,典型守株待兔。 但是他们离开广州停下的第一晚就被攻击了,可见萧惊寒的队伍里有奸细,甚至有可能就是萧惊寒自己。 若不是他们前面一直在赶路,奸细没法传递情报,说不定鞑靼人早就来了。 刚才他们把鞑靼人射到院子里的火箭都灭了,就是要逼着鞑靼人进来,好瓮中捉鳖。 其实他现在有点后怕。 要是昨夜鞑靼人就收到消息,对马车射火箭。 而他还晕着。 那才是真的坐以待毙,被活活烧死祭天了。 第67章 修罗与菩萨 蓝小满拿着一对鸳鸯刀,一长一短。长刀三尺有余,刃身轻薄,短刀仅尺半,握在左腕,双刀错落如连理。 鸳鸯刀本就为女子量身而制,长刃主攻劈刺,短刀主守格挡,双刀一攻一防、一刚一柔,缠、挑、刺、削全靠腕间巧劲,弥补了力量不足。 萧惊寒用的是寻常镔铁单刀,刀身厚重朴拙,善猛打猛攻,所以为主攻和主挡。 两个人刚好互补。 萧惊寒和蓝小满,明显已经搭档过很多次,十分默契。 萧惊寒主动挡下所有蛮力的攻击,蓝小满负责趁空偷袭和补缺。 可惜鞑靼人环首弯刀的刀风刚猛又刁钻,天生的弧度最适合掠割和勾扯。 力气胜出,就猛打猛攻,力气不低就连扯带缠,十分无赖。 鞑靼人先使出残月掠颈的杀招,弧刃带着旋劲斜削而来. 萧惊寒则单刀横挥,使出“铁门闩”硬挡,厚重刀身与环首弯刀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镔铁刀上当即磕出一道白痕。 环首弯刀借力,竟顺着他的刀身顺势一勾,险些将他单刀绞飞。 幸好蓝小满旋身补位,长刀斜劈荡开弯刀余势,短刀“绕指柔”轻挑,精准卸开对方勾扯的力道。 她堪堪逼退那悍卒,不等换气。 右侧又有两名鞑靼人同时挥刀,轮番使出圆月旋斩,弧刃连环劈扫,刀影如满月裹身,专挑二人破绽削来。 萧惊寒咬牙用“力劈华山”的招数沉猛一刀劈下,硬碰硬拦下一柄弯刀,可另一柄环首弯刀却借着弧度刁钻地勾向他腰侧。 蓝小满急转鸳鸯刀,双刀合击“并蒂斩”。长刀横挡,短刀直刺鞑靼人手腕,逼得对方收刀回防,可她肩头的盔甲还是被环首弯刀的弧刃划过,发出让人压根发麻的铁器摩擦声。 这些鞑靼人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人多势众。 萧惊寒他们两个功夫都不弱,却也只能勉强抵御。 萧惊寒低声对蓝小满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他们困在这里。”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不能让他们上去找殿下”,不然就等于暴露了祝枫的位置。 祝枫微微挑眉:嘶,诶,该说不说。这小子还是挺敬业的。 鞑靼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环首弯刀优势尽显。弧刃不卡肉、不滞力,劈砍省力,勾扯兵器更是一绝。 轮番攻伐下,萧惊寒和蓝小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挡时刀口数次被环首弯刀勾擦,肯定崩口了,所以杀伤力锐减。 这会儿更多锦衣卫下来帮忙。 萧惊寒和蓝小满分散开来各自打斗。 打斗就更热闹。 祝枫恨不得手里有把瓜子,最好再有个板凳。 豁,这个拿的是唐陌刀。 唐陌刀长柄、双刃、重兵器、步骑两用。 主要用来劈砍破甲、断马腿、扫骑兵。 反而近身格斗有点不够灵活。 幸好这些鞑靼的招式也是勇猛有余,所以他们硬碰硬,倒也不见吃亏。 左一下“横扫千军”,右一下“架格崩山”,都有雷霆万顷的气势。 这个??身手应该去开疆扩土,当锦衣卫太可惜了。 诶,那个拿短斧的在这种场地狭小的地方,反而比较占便宜。 短斧重、劈砍猛、可砸可钩、招招毙命,没有一点花哨。 他的“开山劈”和“挂耳斜斩”就不同凡响,劈落处骨肉皆碎,一看就是师出名门。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在黑暗里,想要从萧惊寒背后偷袭。 祝枫抬手就是一针,那家伙悄无声息扑倒在地,死了。 祝枫心说:“虽然我不算上场,但是也不会看着敌人偷袭而不管。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我还是分得清的。” 除了祝枫身边的人,无人察觉这个插曲。 翻墙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僵尸攻城一样。 看来鞑靼是下决心要把祝枫弄死在这里,好确保京城里瘟疫蔓延开的时候,没人救得了。 眼看锦衣卫寡不敌众,有几个已经挂了彩。 不行,这样下去,没等把奸细找出来这些人全挂了。 祝枫拿出手雷点燃,大声说:“天寒林静鸟无声。” 锦衣卫的人瞬间意会,他这是在说有危险,要他们躲开,所以默契地往旁边一跳。 祝枫把手雷扔下去。 火光飞溅,雷鸣一般的巨响之后,刚才还在院子里轮着刀的鞑靼就都倒下了。 有人痛苦翻滚,有人直接一动不动。 锦衣卫也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虽然已经听说了诸多关于祝枫的传言,可是没人说他能像雷公一样打雷闪电!! 更让他们觉得惊恐的是:白天祝枫还是给孩子接手臂,喂药驱虫的菩萨,晚上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祝枫淡淡说:“掌灯。” 他需要亮光只是为了让萧惊寒他们能看清楚。 驿卒迅速把所有灯和火把点上。 院子里被照得如同白昼。 寒风依旧凛冽,此时却多了浓烈的血腥味。 亲眼见到那些脑袋成了血葫芦的和浑身嵌满弹片的刺客,锦衣卫们觉得更吓人。 萧惊寒抬头看着祝枫,明白这就是祝枫要的效果。 方才出声警示鞑靼人入侵的人肯定也是祝枫。 祝枫明明可以在刺客一进来,就直接用这个火器解决掉,却偏偏要把他们叫醒,然后旁观他们苦斗半天。 他这么做,不但在给其他杀手打样,也在警告锦衣卫,报复他们那日的无力:“我只要轻轻移动手指就能解决你们,所以不要对我动什么歪脑筋,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此时祝枫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仿佛天神望着脚底的蝼蚁。 不喜不悲,冰冷得像没有感情,又像怀着无限慈悲。 这种眼神,萧惊寒只在祝璋和佛像眼里看到过。 森森寒意从脊背上爬上来,让他头皮发麻。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呼啸:“他竟然装了十八年的傻,把所有人都麻痹了!!” 蓝小满只觉得腿发软。 “辛苦大人们了。”祝枫风轻云淡,伸了个懒腰,“去睡觉。才住下来就免费看了一场精彩的全武行,真不错。” 第68章 难怪要跑 张尚武跟上祝枫压低声音问:“不用提醒他们有内奸吗?” 祝枫哼了一声:“不用费那精神。那小子要是连这个都想不到,以后就别干锦衣卫了。他要自证清白,自然比我们要更想快点找到内奸。” 夜里,祝枫被驿站某处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声惊醒,翻了个身接着睡。 他知道那是萧惊寒在审问还活着的鞑靼人和内奸的声音。 早上就看到锦衣卫少了一个,祝枫心说:“诶,还别说,这小子效率挺高的,这么快就把内奸揪出来了。” 他假装不知,上车只管做自己的东西。 有锦衣卫小声议论:“殿下昨夜扔的是什么?” “都说他是昊天大帝,天神下凡了。多半是借了雷公电母的法器吧。” “我觉得那东西像是大号的鞭炮。” “你见过鞭炮能把铁片崩碎,把人头崩掉半边吗?” 其实萧惊寒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一向不信鬼神,所以想了一夜都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这会儿听到有人提起,他忍不住走到车窗边对祝枫说:“下官有事要请教。” 祝枫没理他。 萧惊寒却直接上来了,问:“殿下的那个兵器是什么?” 祝枫如果不想谋反,大概率自己不会在用这东西,就怕落到别人手里,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祝枫:“手雷。” 锦衣卫惊讶交换着眼神,无声说:“还真是雷公的东西。” 萧惊寒追问:“何处得来的?” 祝枫:“自己做来防身的。” 萧惊寒:“你手里有多少?” 祝枫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审犯人呢?” 萧惊寒低头,假装惶恐:“不敢。只是怕殿下一不小心在路上触发机关,误伤自己。若是在船上走到江中间,爆炸就更危险了。” 祝枫哼了一声:“不劳你费心。” 萧惊寒只能悻悻下去了。 蓝小满过来低声对萧惊寒说:“大人,有个怪事。” 萧惊寒:“什么。” 蓝小满:“昨夜清点鞑靼人尸体,发现两具都只有眼睛里有个极小伤口,照理说这么小的伤口不致命。” 萧惊寒:“有可能是被银针之类的暗器所杀。” 蓝小满:“可是我们这几个人都不用这类暗器......” 那就只有可能是祝枫那边的人了。 张尚武不用暗器。 多宝和陈唯才一个老太监,一个书呆子,也不像会这个的人。 难道是祝枫。 也就是说,祝枫昨晚上没有白看热闹,一直在旁边帮他们击退偷袭。 萧惊寒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个傻王爷,真是每天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 没走出多远,就有清远县的千户带着人来接祝枫他们了。 祝枫听这些官员,都是先叫他皇子,听到张尚武他们叫他殿下,才改口,心里明白,多半祝璋没把分封他的事情昭告天下。 此后,都跟来的时候一样,各县负责接送祝枫,然后在县界交接。 再没有遇见危险,只有百姓夹道送东西,跟祝枫道别。 但是萧惊寒他们被第一天吓坏了,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萧惊寒每每遇见这种情况,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祝枫虽然聪明,但是还是不够老道,不知道藏锋。 搞这么大动静,四处收买民心,明显是对储位有意。 只是,他这种出身的人,光芒越盛,野心越大,越得民心,只会死的越快。 祝枫有一日忽然问张尚武:“张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百姓的数量,跟身后村庄的规模不太相符。太少了。” 张尚武说:“或许是之前为了躲避瘟疫,往北逃难去了,还没来得及返回。” 祝枫摇头:“不对。一个月前,郎中们应该就给他们接种完了。哪怕是逃去北边,也早该回来了。天寒地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谁会愿意拖家带口的四处流浪呢。” 张尚武犹豫再三才说:“本朝是按照丁口纳税征役......” 祝枫恍然大悟。 是啊。 如果回来,就要交丁口税。 赋税是年底收。 所以还不如等到开春再说。 祝枫:“丁税徭役多少?” 张尚武:“普通年份,一丁男税粟二石。若无田地,便服三十天徭役。” 祝枫:“一亩地收成多少。” 张尚武:“北方旱作麦、粟或豆,一年一熟为主,肥田大概一到一石半。常田只有腴田七成产量,薄田只有常田的七成。南方水稻为主单季稻或者稻麦两熟。单季稻肥田米两到三石。常田米一石半到两石。下田米一到一石半。若是稻麦两熟,则是以上的米再加一半产量的麦子。” 祝枫:“也就是说,一个丁口一年耕种一亩的粮食,基本上就全交出去了。” 张尚武:“是。” 祝枫皱眉:难怪要逃,命都保不住还要交税。 陈唯才凑上来说:“之前有臣子向皇上提出减税赋。可是执行不下去。” 因为到处都在打仗。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没有钱怎么打? 多宝说:“这都是太子和皇上要考虑的问题。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这句话听着像在安慰祝枫,其实是在提醒他:“纳税的事情,你管不了。不要为这种事得罪人。而且旁边还跟着皇上和太子的人,言多必失。” 祝枫笑了笑:“是。公公说的是。本王这脑子也想不了这些事。” ------ 越往北走越冷,粤北山区地势高,气温就更低了。 今日竟然下起雪来。 祝枫在马车上闻到幽幽的香气,自言自语:“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是梅花吗?” 张尚武在外面说:“是,殿下,到梅关了。岭南第一关隘梅关,是进出南北的咽喉。过了这里就进江西了。我们来的时候是从湖南过来的,所以走的是骑田岭折岭隘。” 多宝也说:“自前朝起,历代补种梅花、朝廷又下旨护梅,所以如今沿着官道两侧过去,甚是壮观。以白梅、红梅为主。每年白梅先开然后是红梅。我们有福气,刚好这个时候过。” 祝枫掀开帘子,看见红梅在雪里愈发灿烂。 红梅一点,艳压千山雪。 祝枫:“种梅花不会单单为了好看吧。” 张尚武说:“殿下英明,因为此处山高路险,杂草丛生,且多陡崖深谷。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或者踏空坠崖。尤其冬天下雪的时候,所以在驿路两边种梅花和松树,标识道路,方便行人认路和歇脚,文雅且能显示皇恩浩荡。” 第69章 不是蠢就是坏 祝枫恍然大悟:哦,丹霞地貌。 也是,梅花冬天开,在雪里是很显眼。而且能防止水土流失、固坡。 而且还能形成一个景点,吸引文人墨客来打卡,为这穷山恶水创收。 梅关的守将出来迎接。 虽然梅关的官兵不是祝枫带人亲自来接种的,但是祝枫在折岭隘的时候曾招军医去学习。 军医依照学生对老师的礼节向祝枫行礼,十分郑重。 守将感叹:“如今殿下真是桃李满天下。” 祝枫淡淡回答:“都是诸位医官郎中们客气,其实本王也只教了他们一点东西,算不上他们的老师。” 军医:“可是王爷救了我们的命。” 这个祝枫否认不了,就笑着默认了。 晚上在守将在关城里设宴款待祝枫。 梅关地处生产鱼米瓜菜的江西和广东之间,官兵的伙食自然不会差。 更有城里少见的各种野味。 守将在宴席上说进了江西地界,土匪就比较多了。 江西和广东交界处因为多深山密林,方便土匪藏匿扎寨。 前一阵子瘟疫肆虐,这些土匪消停了不少。听说最近出了个“仙女”,土匪们又活跃起来了。 守将意有所指:“这些土匪打家劫舍也就罢了,有时候竟然还敢来我这梅关滋扰。若是真的有外敌来犯,他们又熟知地形,里应外合也是麻烦。” 祝枫假装听不出守将要他帮忙想办法剿灭土匪,笑了一下,岔开话题。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关我屁事。以前送我去当活祭品,现在什么都想让我来解决。虽然说我现在是赣王。可是等到了京城,我把瘟疫彻底平息,那只老狐狸说不定又把我废了呢。所以,我操那心干什么......” 萧惊寒垂眼掩去心里的诧异。 梅关守将主动提出来协助。 祝枫手里有那利器,有帮手,能顺手剿灭山贼,获得皇子们梦寐以求的军功,远比去开疆扩土要容易。 结果祝枫竟然不搭腔,是因为没有经验想不到这么深? 还是大家都看错了祝枫? 一出梅关,就有南安府大庾县的千户和县令一起来接。 千户也表达了愿意听从祝枫调遣,剿灭山贼的意愿。 祝枫再次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县令没有给他机会敷衍,直接说:“听闻殿下善用兵,且有神力,请殿下帮助我们剿灭山匪。” 祝枫:“他们胡说的,我没这本事。” 县令试图劝服他:“梅关还有个天险关隘阻挡土匪。大庾县的百姓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耕作,好不容易收点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土匪抢走了。家里的猪牛羊,更是遭了殃。别说是赏花的文人雅客,就连来往的客商都基本不敢来。沿途的百姓想卖卖茶水和吃食赚钱都不可能了。百姓的能逃的都逃了,剩下跑不动的,也干不动活。再这么下去,大庾就没有能向朝廷交赋税的人了。” 祝枫有点烦了,说:“嗯,百姓很苦,土匪很恶劣,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跟朝廷请兵剿匪?朝廷里一品二品,各种将军一大堆,还养着一百万精兵,为朝廷分忧,保护百姓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开什么玩笑,他几个月前都还虚弱的要死,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元气,这拨人就要逼着他去卖命。 明明有拿军饷的人,他们却不用?!! 再说皇帝都不着急,也没给他下旨。他调兵遣将,那不是自己往“谋反”的帽子上凑,找死吗? 千户轻叹:“下官请了,朝廷说自己解决。因为到处都有匪患,管不过来。精兵强将都要放在边关抵御鞑靼人。” 祝枫回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哦”。 他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这几个月为了给人接种,到处跑,现在只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躺下来继续当咸鱼。 剿匪戍边这种高端的活儿,自有他那八个能干的兄长去做。 县令:“如今江西布政司可是殿下的封地。” 那意思就是,大庾县也是祝枫的封地,所以祝枫有义务管这事。 祝枫含糊的说:“不是还没就藩吗?等我就藩再说。” 过了梅关,就一直是下坡路,连下十里,再走十里平地,皆为青石板路。 坡底便是南安府治的大庾县城。 远远看到城外路边一个老妇人穿得极其单薄背着柴火在雪里巍巍战战前行。 士兵一看,下意识就按照平日的操作要去驱赶,以免影响观瞻。 县令却悄悄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祝枫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们还不就是想让他看着难受,然后逼他想办法? 他假装没看到县令的小动作,停车问:“老人家是哪里人。” 老妇人:“就是这大庾县的。” 祝枫:“你上车,我捎你一段。” 千户和县令暗喜:瞧瞧,年纪轻,果然容易心软。 这老妇人哭诉得越凄惨越好。 祝枫问:“你儿女呢,都在做什么营生。怎么大雪天的让你穿得这么单薄出来捡柴火。” 老妇人:“我儿子是守城将士,三个月前瘟疫死了。媳妇改嫁了,家里只有一个五岁的孙子。” 朝廷有明文规定,解甲归田之前死亡的官兵,是要给遗孀抚恤金的。 哪怕是得病死的,也有。 祝枫:“抚恤金呢?” 老妇人:“领了。瘟疫的时候,城里粮食飞涨,为了活命,为了养活孙子,我把能当的都当了。” 千户和县令在外面,老妇人不敢明说抚恤金太少,不够养活孙子。 祝枫飞快地皱了一下眉。 今年其实是个丰收之年,如果不是粮商屯粮哄抬价格,然后各地关闭城门,根本不会有粮荒。 所以只要确保粮食的流通。此处粮价高了自然有人从别处运粮来赚差价。 粮食供应充足自然价格就回落了。 范仲淹就用“高价诱籴”聪明地惩罚了囤积居奇的客商,平抑了粮价。 祝枫在庐陵一带的操作只是为了短期应急。 实在不行,还能开放官仓。 所以导致百姓要卖掉冬衣买粮食,甚至鬻儿卖女,只能说明县令不是蠢就是坏。 第70章 奸商 祝枫垂眼攥拳,隐忍愤怒,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管。不要管。大夏下面几百个县,根本管不完。” 他岔开话题:“你一个人出去野外捡柴,不怕被山贼抢吗?” 老妇人摇头:“诶,山贼再混蛋,还能不让人捡柴火?再说他们只抢有钱人,不会为难我一个穷苦老婆子。” 祝枫暗自冷笑:“瞧,我就知道这帮人夸大了山贼的危害。所以这帮人费劲说服我剿匪,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远远看见巍峨的城墙。 大庾县城临章水,它的位置和大小,一百多年几乎没有变过。 祝枫拿了些干粮和几两碎银给老妇人,在城中放下老妇人。 县令把祝枫他们送到驿站就走了。 祝枫的房间位置比较高,可以眺望全城。 朔风烈烈,天上飘着细雪,把屋瓦、城堞都染得一片素白。城池依着山势南北横展,形如长鱼,所以才有大庾(鱼)城这个名字。 城南便是章江,江面不宽,水色深碧,寒波静静东流,几艘乌篷船泊在白雪皑皑的渡口。 祝枫刚才跟那老妇谈过之后,想起自己一路看到的各种百姓的惨状,心里总是不舒服,站在窗口问张尚武:“我有些疑问,邀请张大人为我解惑。在我记忆中,梅关是重要关口,所以全县户数、口数应该按朝廷黄册制度清编登记。推行里甲制,编户齐民,征赋役;军户单独列籍,世代从军,驻守府城与梅关。军户的粮饷以军屯自养为主、地方民运为辅,商税、盐税补充。” 张尚武:“是。” 祝枫:“而且大庾县官府和百姓至少有三个收入来源,第一南来北往的官商队伍必须在此集结、补给、换马。所以县衙可以征收各种商税、盐税、茶税。” “第二,章江两岸灌溉方便,农田种植稻、麦、桑。手工业有造船、纺织、竹木加工、酿酒,都是好营生。” “第三,章江可以坐船而下直达长江进而到京城,是南北物资流通的大动脉。所以就算考渡口和水运也有不菲收入。” 张尚武:“是。” 祝枫:“所以军户家庭怎么还会穷困到一个冬天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呢。” 张尚武没出声。 其实他听见说着老妇人儿子是从军的,却落得雪天独自来捡柴火,心里也很不舒服。 可是县里的事,府里都管不了,别说朝廷了。 祝枫皱眉:虽然但是,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几个地方官都要说服他去打土匪。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背后,肯定都有合理的解释。 他说:“反正还早,我们去城里逛逛。” 明天一早他们就会从章江渡口改走水路,顺流而下。 半个月就能到达京城,比走旱路要快几倍。 除了快,也是考虑安全。 毕竟鞑靼人不善水性,没有走旱路那么轻易就能伏击他们。 祝枫很赞成改走水路来省去跟沿途各种官员打交道的精力。 那些人无非就是祝贺他封王,劳民伤财,却对他而言没好处。 为了不被人看破身份,祝枫特地挑了一件之前穿的,补过很多次的衣服,去街上转了转。 他看了一圈,城里压根就不缺粮。 每个店铺供应都很充足,且没有出现排队哄抢的现象。 如果说封关的时候,物以稀为贵,很合理。 都恢复这么久了,粮价还这么高,就太奇怪了。 他找了个最大的粮店,把米价都看了一遍,才问掌柜:“去年你们的这个白米多少钱一石。” 掌柜:“差不多。” 那就跟丰年荒年没关系了。 祝枫:“为什么米价比广州府还要高那么多?” 照理说,店租,人力成本和运费都应该比广州低。 掌柜脸色一变,说:“问那么多干什么,爱买买,不买滚。” 祝枫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点头笑:“我就喜欢你这桀骜不羁的模样,等下记的要一直保持这份风骨。” 掌柜冷笑:“像你这种自诩救世救民,其实屁本事没有的穷酸活,我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个。你有本事就把全县的米店都买下来,然后你来定价。不然就不要在这里瞎叫唤。” 祝枫垂眼问张尚武:“对王爷不尊,按律法当如何处置。” 掌柜:“还王爷,你吓唬谁。那个废柴皇子上次连本县都不敢来,直接绕行了。就你个小瘪三能干什么?” 祝枫拿出印信,在手里把玩:“哦,不好意思,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废柴皇子,刚升了级。以前我没封王的时候,你骂我,我不挑你理。现在老子是王爷了,你还敢骂我,那就是你不对了。” 掌柜吓得直作揖:“殿下赎罪,小人不不知道殿下大驾光临。” 张尚武回答:“骂亲王,杖一百,徒三年。” 若是认真打,普通人受不了十杖就伤筋断骨。 五十杖就能让人去见阎王。 掌柜脚软跪下了:“王爷饶命。” 祝枫笑了笑:“本王正好拿你立个威,不然没人知道我封了王。来,给我打。” 掌柜开始扇自己:“小人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求您宽宏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 那原本圆大的脸肿了一圈。 祝枫:“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过你。” 掌柜停下:“您说。” 祝枫:“这里的粮价比广州贵那么多,为什么没有客商运粮食来赚差价。” 掌柜不出声,低着头。 祝枫对张尚武一抬手:“看来不是真心悔过。还是要打。” 张尚武撸袖子。 掌柜只能小声哀求:“殿下。求您别为难小人。这个价格,也不是我们一家能说了算。” 祝枫听懂了,这个价格是全城的粮商商量好了的。 用现代的话说叫行业协会搞垄断价。 在古代叫“把持行市、通同哄抬、闭籴居奇”,一样是重罪。 祝枫轻叹,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是还是管不了。 因为纯生意人压根没有那么大胆子,十有八九是官商勾结。 如果要管,必须从户部,刑部,州府同时发力。 他既没有具体行政职位,也不是皇帝和太子,操不上这个心。 第71章 这就是天意 祝枫不置一词,转身就走。 张尚武他们莫名其妙,忙跟上了。 祝枫还是满心疑惑。 就算有人能统一所有店铺的米价,也没有办法约束游商。 游商可以从周围产粮区收粮食,只要卖得比店铺便宜一点,就能获得高利润。 这好做的买卖,为什么他走遍这里没有看到一个游商?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远远看见昨日那个老太太往城外走,祝枫想:“她莫非又去捡柴。”便跟上了。 结果她到了县城外的偏僻角落。 那里有人拉了车粮食在卖。 旁边已经围满了前来购买的百姓。 祝枫靠近看了看。 比米店的价格便宜得多,质量不比粮店的差,甚至还要更好。 讲道理,古代对于粮食这种是没有特许经营一说,民间可以自由买卖。 所以这些人要躲到外面来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县城里有强权禁止。 后面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刚才买粮的人作鸟兽散。 卖粮食的汉子脸色一变,钱也不要了,跳上车,拼命赶马。 那两匹马好像对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只管撒开退跑。 刚才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却跳上马护着那辆车,还一直回头射箭。 祝枫从呆愣中醒过来,往马车下看了看。 速度这么快,没法跳下去。 城管来了,小商贩把他这个看热闹的带走了,这叫什么事?! 张尚武没骑马,一路狂奔,追了几步,终究还是放弃了。 后面跟着的官兵一连声叫着:“大胆狂徒,快停下,快放下车上之人,否则杀无赦!!” 祝枫心里狂骂:“卧槽,你们这是救我吗?分明是故意刺激这些人把我掳走。” 那些人对地形极其熟悉,一口气把马车赶进了山,彻底甩掉了官兵,才停下。 这一群壮汉缓过神来,围住了祝枫,虎视眈眈。 祝枫不害怕,却饶有兴致打量着这些人:这些人,不会就是县令和千户口中的土匪吧? 那一切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这些人贩卖粮食到城里来买,打破了城里粮商的垄断。 粮商和县令他们想要除掉这些人,怎奈这些人太强悍太狡猾。 赶车那个很惊讶说:“呦,小白脸,胆子还挺大的,竟然不害怕。” 祝枫:“我怕什么。应该是你们害怕才对。因为我是唯一能救你们的人。但凡我有个三长两短,本来没有正当理由向朝廷求助剿灭你们的那些官兵,就有借口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 赶车那个:“你是谁。” 祝枫:“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赶紧把我安全送回去。不然那些官商勾结的混蛋,就会打坏主意,比如杀了我,嫁祸给你们。” 上辈子跟各种人打交道,这半年又走遍了几个布政司,他已经习惯用最坏的可能去推测人性的恶。 那些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 祝枫则趁机整理一下自己,掏着胸襟和挎包。 刚才一路狂奔之下,搞不好就有物件掉出来了。 “噗。” 一个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米袋子上。 祝枫低头一看,是章小青给他的玉佩。 自从上次差点被人一箭射穿左胸之后,他都把这个玉佩放在左胸当护盾。 毕竟身上没有比这个更硬又平整的东西了。 那些人听到声音回头,盯着那个玉佩,脸色大变,一起缓慢靠过来。 祝枫忙说:“别紧张,一个玉佩而已。” 这些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不想动手。 那些人却全都跪下了:“盟主,你终于露面了。” 祝枫怪叫了一声:“啊?什么玩意?” 这些人告诉他,这个玉佩是抗原的起义军联盟盟主的信物。 自从当今皇上在应天建国后,盟主就不知所踪。 他们群龙无首,不愿意归顺,就一直躲在山里当土匪,当商贩,等着盟主出山那一日。 也就是说,这玉佩是属于原本最有资格当皇帝的那个人,也就是他亲爹的死对头的。 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反贼。 祝枫忽然觉得这东西很烫手,立刻塞到赶马那个人的手里:“啊,给你吧。” 赶马正色把玉佩塞回来:“先生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人。” 祝枫又塞回去:“我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人,你们把它还给它的主人吧。” 赶马的人又塞回来:“盟主既然选了你,你就是天选之人。” 祝枫:“盟主死了,只剩下个女儿,那个姑娘年纪轻,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随手就给我了。估计现在已经后悔了。正好,既然你知道,就替我还给她。” 赶马的人:“盟主的女儿给你玉佩,就是天意。” 祝枫急了,扯着嗓子说:“我是赣王,皇上第九子!!这东西在我这里不合适!!” 呦,那就是儿子反老子啊,报应啊!! 赶马的人一愣,然后大喜说:“那不是刚好吗?” 祝枫:“我去......” 赶马的人吩咐其他人:“快送盟主回去,务必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送到。” 一路上祝枫好几次都把这玉佩给掏出来了,却狠不下心扔了。 他是个做事有始有终的人,既然从章小青手里接了这个玉佩,自然就要亲手还到她手中。 回到刚才卖粮那棵树下,之前那个老妇和几个老人家都在地上捡着刚才慌乱之间落下的大米。 混了尘土草叶和石子,就算拿回去洗,也洗不干净了。 他们只能一颗一颗的挑拣出来,时不时站起来捶着酸痛的背,却不舍得放弃。 祝枫皱眉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问那赶马的人:“你叫什么?” 赶马的人忙说:“小人叫余贵。” 祝枫:“你既然叫我盟主,愿意帮我各个忙吗?” 余贵:“盟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赴汤蹈火再死不辞。” 祝枫:“不至于不至于。不过就是帮我干些强买强卖,不正当竞争的勾当。” ------ 这会儿大庾县衙里乱成一团。 县令一连声叫人去给皇上送信,请皇上派人来剿匪。 锦衣卫和卫所的官军都在穿盔甲,准备出去找祝枫。 第72章 当王爷就是好 萧惊寒还抽空痛骂着张尚武和千户他们:“一个大活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层层把守的关隘之中被人掳走了。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定要回禀皇上重罚你们!!” 蓝小满也着急,劝萧惊寒:“大人先别骂他们了,赶紧出发去找人要紧。” 要是平日,这小子兜里揣着手雷,几个匪徒压根不在话下。 可偏偏今日他只说在城里闲逛,什么都没带。 张尚武他们三个劝完这边劝这边,叫他们不要乱动,不然反而会危及祝枫的安全。 可是没有人听他们的。 喧闹声中,祝枫慢悠悠从大门口走进来,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自顾自走到官座上坐下。 县令和千户呆愣了一下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张尚武他们围了上来问:“殿下如何?可有受伤。” 萧惊寒很生气:“殿下以后要出去,麻烦告诉下官,让下官跟随保护。” 祝枫压根不予理睬,只说:“饿了,备饭。” 县令靠过来,意正言辞地说:“虽然殿下吉人天相,可是这帮土匪着实可恶,竟然连王爷都敢绑架,真是罪该万死十恶不赦。请殿下向皇上请旨派兵剿灭土匪。” 千户:“是,我大夏律法殴亲王为重罪,不分首从犯,皆斩。” 祝枫沉下脸:“谁说他们绑架我。是我跟着他们出去游玩了一下。倒是你们明明看到我在车上安然无恙,还纵容属下大呼小叫,惊了马匹,害我差点摔下来,简直就是谋杀,该当何罪。” 千户和县令吓得脚一软,跪下了。 其他人被他阴森的样子吓得低下头,都大气不敢出。 祝枫缓和了神色,说:“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也不用往上报。除非你们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这是警告顺便提醒他们。 这事真的上报,就不单单派兵剿匪了,他们也会要被追责。 县令大着胆子,小声问:“那些刁/民跟殿下说了什么?” 呵呵,竟然还想来套他的话? 祝枫暗自冷笑,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们会给我说什么?” 县令脸一红,低头说:“下官不知。只是这帮土匪喜欢搬弄是非黑白颠倒。” 祝枫凉凉地说:“那些人暂时没说什么。况且人正不怕影子。大人只要从此廉政爱民,大可不必担心。” 这又是一语双关,在警告他们:“你们既然心虚,那以后倒是少干点坏事。” 县令和千户越发心惊胆战,低头交换着眼神,再不敢深究。 祝枫说:“贵县的米店生意很好做啊。本王这里有点闲散银子,想在贵县开个米店。” 县令讪笑:“殿下说笑了。殿下哪里看得上这种小生意。” 祝枫说:“数倍利润,怎么会是小生意。大人们不能吃独食啊。” 他这句话等于是在威胁:“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可就要到处乱说了哦。” 县令的脸上肌肉跳了跳,说:“不敢,不敢。” 祝枫:“你们也说了,整个江西布政司都是我的封地。我在我的封地做生意,很合理吧。” 千户只能硬着头皮说:“合理,殿下看中了哪个店铺。” 心里骂骂咧咧: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敲诈我们。 祝枫:“城里最大那个。” 县令结结巴巴:“就不知道那家掌柜舍不舍得卖。” 祝枫:“把掌柜叫来,我当面问他。” 县令表面上叫人去叫掌柜,实际上没有。 厨下端来了饭菜,祝枫开始吃。 他一直没叫千户和县令坐下,他们就不敢坐。 千户和县令站得脚发软,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们咬牙忍着,只要捱过今天。 祝枫明早一走,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结果祝枫吃完伸了个懒腰说:“不错,明儿继续。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办好,我什么时候走。” 千户和县令知道如果祝枫在这里逗留超过一天,皇上肯定要追责,头上开始冒冷汗。 祝枫冷笑:“呵呵,我都还没来就藩呢,就有地方官敢不听我的话。等我就藩了,日子还怎么过。” 县令忙叫人去叫掌柜了。 不一会儿,掌柜哭哭啼啼拿着地契和房契来了。 祝枫嗤笑:“哭什么,又不白要你的。本王已经打听过大庾县的铺面房屋价格了。你这铺子也就值个九十两,我给你一百两,多的十两当是补偿你换个地方做生意的损失。” 掌柜立刻就不哭了,对祝枫作揖:“谢谢殿下。” 祝枫:“来麻烦两位大人做中人,我跟掌柜签个买卖合同。正好劳烦大人帮我把房契地契。这是给两位中人的谢礼。” 他又拿出两块各五两的银子。 面面俱到,县令和千户都不好说什么了。 合同一签,各种手续一般,红契正本一拿,祝枫就是正儿八经的有房人士了。 他又暗自感叹了一番:“想我上一世,一辈子才买了个一百平米的三房一厅楼房。如今才来几个月就有自己的铺面,还有带院子的两进两出宅子了。” 他把房契地契收在包里,对外面说:“进来吧。” 一个壮汉进来了,正是刚才赶车那个。 千户一下站起来,被县令悄悄按住,只能又坐了下去。 祝枫说:“这是我的代理人,余贵。以后我的店铺交给他管。我店里的粮食卖什么价,从哪里进粮食,进多少,谁也不许过问。要是到时候我的粮食无法正常进出城门,或者我的门店被贴封条,或者总有顾客来找茬阻挠正常营业,甚至粮仓被人故意防火,粮食里面被加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就会合理的怀疑两位大人和全程的粮商都参与其中。到时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大家都是知道有个庞大的江湖网络给他送信。 不然之前各个县里的郎中,军医也不可能知道去哪里找他。 祝枫顿了顿,问张尚武:“张大人,按照本朝律法,诬陷亲王,谋害亲王是什么罪来着。” 当王爷就是好,动不动就可以拿这一条来压人。 张尚武说:“咱《大夏律》上规定,军民人等敢有侮慢王者,即拿赴京,审问治罪。诬陷亲王,谋害亲王一律问斩。” 第73章 多了个劲敌 祝枫指着县令和千户对张尚武说:“刚才来的时候,这两人对我不敬,你们记下了吗?” 张尚武他们及其熟练的点头:“记下了。” 祝枫:“以后他们敢不听话,那就把这一次的事情一并报告给皇上。” 县令和千户的脸憋得通红,心里狂骂:“你不是耍无赖,无中生有吗?” “我们什么时候对你不敬了。” 可他们除了在心里骂,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毕竟辱骂这种事,他说有就有,更何况还有三个“证人”。 蓝小满想笑,转开头强忍住。 如今县令和千户已经不仅仅是心惊了,更多的是恐惧。 这哪里是活菩萨,这分明是活阎王。 一环扣一环,不择手段,还合理合法。 被他欺负的人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现在同样内心巨震,甚至有些惊恐的,还有萧惊寒。 虽然已经同行几日,但是他也只跟祝枫说过几句话。 今日才有机会看祝枫处理事务,应对官员。 祝枫的老辣程度跟四皇子、二皇子和太子不相上下。 关键争储的激烈程度已经就够吓人,情势够复杂的了。 如今又冒出个各方面都拔尖却隐忍这么多年的九皇子...... 而且这小子才当上王爷几天,竟然就开始欺压地方,敛财了。 祝枫说:“哦,对了,我这个属下的身份搞丢了,你们帮他办一个。顺便给他把路引也开了,方便以后运粮。” 千户脸憋得通红,在心里狂啸:“他哪里是身份搞丢了,他是压根就没入过籍,因为他是土匪!!” 祝枫挑眉看他:“千户大人有话说?” 千户梗着脖子,把怒火咽下去:“没有。下官遵命。” 祝枫想了想,说:“暂时就这么多了,以后想到再说。余贵你去准备一下,尽早开张。” 祝枫早上出门时,看到那个米店已经换上了“皇家米店”的招牌。 米价比旁边的都要便宜,挂了个“每人每天限购两斤”的提示。 在这个米店门口排队买米的都是穷人。 其他米店都在忙着把价格改便宜。 祝枫暗自好笑:“瞧瞧,一恢复正当市场竞争,奸商就忽然变善良了。” 萧惊寒暗自诧异,沉思了一会儿,便明白了。 望向祝枫背影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他们坐的船是萧惊寒调来的官员公务大船,叫四百料黄船。 总长八到九丈,宽两丈,载重四百料,约二十五吨。 有官舱,且干净整洁,床榻桌椅物件一应具备。 篷顶宽大、行船稳当,比一般的商船客船都要舒服。 顺风挂帆一昼夜可行四百里,无风摇橹一昼夜可行两百里。 走水路相比旱路还有个好处是,走旱路,人马夜里都要休息。 特别是冬天,必须停靠驿站,所以每日能走的路程多半由驿站之间的距离决定。 走水路,除非大风大雨,不然可以日夜兼程,船工、纤夫、舵工轮流值守,船不用休息,所以中间不用停靠驿站。 上船之后,祝枫只在早晚无人之时走到甲板上来打打拳,射射箭。 吃过早饭跟张尚武学刀法和兵法。 下午被陈唯才逼着练字背书,学什么八卦堪舆...... 特么的,他最讨厌练字了。 以前没躲过,没想到都穿越了还是要练。 晚上,多宝也没放过他,教他宫里的规矩,礼节和朝中重要人物的职务和背景,相互间的关系。内廷二十四衙门职能,怎么运转,密信写法、暗语、火漆封印。奏折批阅的常用格式、朱批规矩等等。 他恨不得这半个月就把毕生知道的一切都教给祝枫。 天知道,他一直幻想老天垂怜,让皇上发慈悲册封这个废柴,他好好教一下这个皇子要如何保持王爷的威严。 现在来看,他多虑了。 在这方面,只要含蓄的告诉他各个重要人物的脾性忌讳,以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就行。 他们这么严格的比这祝枫学习,是因为半个月后,祝枫将要面对危机四伏的皇宫和朝堂。 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不但自己万劫不复还会连累他们。 祝枫有一种回到高考前那两个月的感觉。 脑子里明明已经满了,却还不停地被人往里面灌东西,只能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装死。 萧惊寒冷眼旁观。 从他们临时抱佛脚的举动来看,要么以前他们没认真教,要么祝枫没认真学。 那祝枫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这么厉害的呢。 路过各个县,老百姓也不知道怎么得知了祝枫的船会路过,都在江边跪拜送别。 也有可能他们知道船会顺流而下,所以一直派人在瞭望等待。 可见百姓对祝枫的爱戴明显不是假装的。 祝枫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没有出来接受这偌大的荣耀。 萧惊寒微微皱眉:祝枫是无意笼络民心,还是因为他们这些外人在,所以假装低调? 祝枫白天累得够呛,夜里本来睡得很死。 可是那无比灵敏的感官,还是让他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伸手摸出枕头下的刀。 一旁的和衣而卧的张尚武和多宝也坐起来了,一时间三把刀抵住了来人的脖子。 原来是蓝小满。 蓝小满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说:“殿下,萧大人在发烧,浑身起疹子,他不许我告诉别人。说锦衣卫里说不定还有内奸,怕那人趁机给鞑靼人传信。” 祝枫:“把萧大人扶到这里来。别人问起就说我找他密谈。” 蓝小满要叩拜:“多谢殿下。” 祝枫拦住她:“快去,这个时候就不要在多礼了。” 讲道理,萧惊寒生病的事传出去,最危险的是他。 因为鞑靼人的目标是他,不是萧惊寒。 不一会儿萧惊寒被蓝小满搀了过来。 萧惊寒一看就烧得不轻,满脸红晕,眼神迷茫,硬撑着走到祝枫的床边就直接倒下了。 祝枫用手给他探了一下额头的温度。 至少三十九度。 而且从疹子的形状和分布来看,多半是天花。 蓝小满有些慌:“怎么办,求殿下救救萧大人。” 祝枫:“不要慌,你们什么时候接种的。” 如果太晚,就意味着这一波锦衣卫将全军覆灭。 他们的位置又暴露了,跟活靶子差不多。 第74章 太把自己当回事 蓝小满:“十天前在韶关。” 祝枫微微点头:“哦,那没事了。就算是天花也不怕。” 这小子命大。按时间计算,他刚接触了天花潜伏期病人就接种了牛痘。 远处火光一闪,祝枫站起来,说:“不好,果然还有奸细,已经向同伙报信了。” 无数带火的羽箭朝船上飞了过来,但是距离太远大多落在水里。 甲板上滑溜溜的,一看就是被人撒了油。 船却还往火箭飞来的方向靠,明显是内应在掌舵。 水里有黑影沉浮着靠近。 船一着火,祝枫肯定往江里跳。 虽然江水刺骨,但是祝枫想要游到对岸也不难。 所以为了确保能杀死祝枫,敌人自然要在水里布置杀手。 祝枫让张尚武他们挡箭,自己一边把能够到的灯笼都熄灭,一边往船尾跑。 本应该掌舵的船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锦衣卫。 不用问,这肯定是奸细了。 锦衣卫用腰带固定好船舵,拔出刀,朝祝枫杀气腾腾走过来:“直接杀了你,倒是省了事。” 这一路上,张尚武和萧惊寒都防备得太严密,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此刻在船上,又离得那么近,祝枫肯定不敢用手雷。 所以三招之内,他有把握取祝枫这种公子哥的性命。 祝枫掏出燧发枪对着那人胸口就是一枪。 “啪。” 那人惊恐地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个冒着青烟的大洞,往前扑倒在地上。 “傻子才跟你肉搏。”祝枫嘀咕着,过去解了皮带往另一边转舵。 怎奈此处水流平缓,所以变向的速度极其慢。 落下来的羽箭都被张尚武他们打落到水里。 可是羽箭越来越多,只要有一支没拦住,就会把整个船都烧着。 江对岸忽然有无数小船从芦苇荡钻出来,然后气势汹汹朝这边冲了过来。 祝枫心中叫苦不迭:“卧槽,竟然背腹受敌,真特么倒霉到家了。” 那小船上的人却对着祝枫大叫:“盟主莫怕,我们来救你了。” 祝枫一脸懵逼:“昂?什么?” 那些人水性极好,船又轻便,在水里像一条鱼一样,眨眼间就冲到了对岸。 他们跳上岸,跟那些人打斗起来。 敌人现在腾不出手放箭了。 岸上叮叮咣咣喊杀声一片。 水里冒出无数个头。 那是敌人趁暗摸上船。 祝枫在黑暗里视力超于常人的能力,这会儿又发挥了作用,在众人都没看到的时候便已经警告:“小心水里有人偷袭。” 张尚武他们三个把祝枫围在中间。 祝枫知道自己才练了几个月,刀马功夫肯定都不如他们,也乐得避免肉搏。 不过他其实比其他人都要忙,因为能看清楚所有水里人的位置。 跟打地鼠一样,射完这个射那个。 根本杀不完。 一具又一具尸体无声无息从水里浮出来,血染红了江面。 原以为神鬼不知,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惊觉萧惊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边看着他。 他皱眉:“卧槽,被这家伙发现了。我要不要趁乱灭口,省得他出去乱说......” 船尾的窗外,有两个人从水里浮上来,举着箭,对准萧惊寒的后背。 祝枫隔得远,根本来不及跑过去拉开他,只能直接张弓搭箭,对着其中一个就是一箭。 萧惊寒几乎同时朝祝枫扔出了飞刀。 祝枫瞪着那锐利的刀尖直奔着自己而来压根来不及躲,心里狂骂:“妈的,这么死真冤。” 结果飞刀擦着祝枫的耳朵,钉死了身后的一个匪徒。 祝枫的羽箭也掠过萧惊寒的脖子,正中一人。 祝枫回头看了看,才意识到他们刚才都救了对方一次。 萧惊寒力气耗尽,扶着船舱的门框,坐下。 祝枫却还在往前跑,忙着朝另一个已经爬上来的刺客射出第二箭,然后一脚把窗户踹上,闩好。 船上的战斗在几分钟后结束。 无论是岸上,还是水里的敌人都被绞杀干净。 刚才那些冲过来帮忙的小船,这会儿往回划了。 祝枫站在船头冲他们拱手:“多谢,英雄们相救。” 那些人纷纷拱手回礼:“多谢仙君救助百姓。” “这等小事不足挂齿。” 远处的水天交接之处,黑色正在转成深蓝。 天要亮了。 张尚武低声问祝枫:“殿下好像不会水性。” 反正他们是没教过,也没见祝枫游过泳。 祝枫:“这不重要。” 张尚武:“这很重要,万一下次船上着火,我们被迫跳船......现在学还来得及。” 祝枫:“你逗我吧,大冬天的学游泳啊,而且是在长江里。” 张尚武抿嘴:“说的也是。回去再学。” 只是天亮了,大家才看清楚水面上的浮尸数量比他们想象中刚要多得多。 密密麻麻,铺满江面,江水都被染红了。 这些尸体上大都插着箭。 昨晚上江水漆黑,船上的灯笼也被祝枫全熄灭了。 大家怕误伤自己人,都是等敌人上船到了对面才动手。 想必敌人也一样。 所以死伤原因应该大多是刀伤才对。 船上的箭篓子全空了,也就是说,是船上的人射的箭。 祝枫则在悄悄搓着右手手指:“妈的,一晚上不知道射了多少箭,手指头都射肿了。特别是拇指,难怪有钱人要带玉扳指了。” 众人回想昨夜,警觉只有祝枫在射箭。 那他的准度就算放到军中也是千里挑一的。 这这这想比之前那个柔弱窝囊的废柴,已经不能用进步神速来形容,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 早上,萧惊寒便退烧了。 相比昨日那浑浑噩噩,要死不活的样子,清醒了很多。 他对祝枫说:“虽然殿下救了臣,但是以后遇见事,臣依旧会秉公处理。” 这种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公子哥真是傲娇,连致谢的话都拉不下脸来好好说。 祝枫凉凉的说:“不必放在心上。就算你不是我的护卫,我也一样会救你。” 他其实是在说:“你是我的侍卫,我比你地位高,你对我道谢不丢人。第二,你的身份跟我救不救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想过要你报答,所以不要自作多情。区区一个五品官,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第75章 没资格 萧惊寒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祝枫看着他的囧样,心里无比畅快:嘴笨还学人家吵架,就老老实实做侍卫这份有前途的职业吧。 蓝小满忙拱手:“多谢殿下昨夜相助。臣等也是公务在身,若有得罪,还请殿下宽恕。” 她这句话是为萧惊寒解围和圆场,也是顺势为自己之前设局骗祝枫免责。 祝枫冷冷地说:“你这话的意思是,这一次你们坑了本王一把,想说两句好话就一笔勾销。下次若是有一样的公务,你们还是会对本王下手。本王看你们不是知错了,而是害怕了。你是觉得本王太好说话,还是觉得自己脸够大?” 他从来都是有仇必报,不分男女。 美女也不行。 蓝小满也没想到祝枫连她一起讥讽,囧到满脸通红,单膝跪下:“殿下若是不解气,尽管责罚臣。” 祝枫淡淡地说:“不着急。你们对本王还有用。没事就出去吧。” 他从来不在不知感恩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毕竟如果深究起来,这一船锦衣卫,都是他救的。 其实萧惊寒他们不是不感恩,而是觉得这一船人,竟然都比不过祝枫一个纨绔皇子的战斗力,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 况且锦衣卫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奸细,对萧惊寒打击太大了。 所以他急切地想在某个方面找补回来。 结果又吃了瘪。 萧惊寒带着病跟剩下的人开会,把事情盘了一遍。 惊觉那日客栈递信和今日勾结鞑靼的人竟然是同时进的锦衣卫。 萧惊寒没再说什么。 如今在路上,就算怀疑,也只能暂时隐忍不发,一切等把祝枫平安送到再说。 萧惊寒毕竟是习武之人,体质好。 只过了一日便生龙活虎恢复如常。 其他锦衣卫的牛痘也长势良好,抗体已经形成,至少这拨人一辈子都不用怕天花了。 中午祝枫正抱着汤婆子看书,听甲板上喧闹,推窗一看,锦衣卫除了蓝小满,个个脱得只剩裤衩。 满眼古铜色,麦芽色的倒三角,八块腹肌,肩宽腰劲,骨健肉实,全无半分虚浮赘肉。 祝枫被江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说:“大冬天的抽什么风。” 萧惊寒:“习武之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游水攀岩都要擅长。如今在长江之上,正是我们练冬泳的好时候。” 祝枫:“昂?在长江里练冬泳?每个字我都明白,怎么组合到一起就不明白了呢?” 正说完,那边做热身然后“噗通噗通”下水了。 祝枫打了个寒战,关上了窗:“厉害。不理解但是尊重。” 有这样的上司,锦衣卫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猛然意识到,萧惊寒这是在暗讽他不会游泳。 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被萧惊寒踹到水里然后惊醒了,祝枫翻身骂骂咧咧:“不是,他有病吧。” 这帮锦衣卫天天在他面前练冬泳。 练到张尚武都忍不住问祝枫:“殿下要不要一起?” 祝枫斜眼看着他:“你们是觉得下毒,瘟疫,暗杀都杀不了本王,想直接淹死冻死本王么?就算要练游泳,那不也得找个熟悉的水域么,比如某人府上的湖。而不是在这暗流密布,到处是深潭的长江上。” 他们不就是想激他下水,想让他出丑嘛? 他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萧惊寒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日江上冒出救兵的事,问祝枫:“殿下,他们为什么叫你盟主?” 祝枫心里一惊,含糊回答:“可能认错了吧,黑灯瞎火的,他们哪里能看清楚。” 你这小子当时不是发高烧么?怎么什么都知道。 ----- 祝枫到达池州才第一次上岸。 当地的县令千户医官和祝枫派出来的郎中都到岸边来迎接。 祝枫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有一堆人主动向他汇报。 医官:“发现江边的异常后,我们按照殿下说的要求全城百姓只能喝煮沸过的水,且尽量取深井水。而且殿下派来的郎中次日就到了,为全城百姓和官兵接种。虽然后来也有十几个人感染瘟疫,但是情况都不严重,不曾留下残疾,更没有人死亡。” 陈唯才忙着在地图上标注,在本子上记录人数,回答医官的提问。 祝枫当时跟医官们说,天花病毒耐冷、耐水,在江水中能存活很久。 那个船上天花病人的体液,脓血掉到水里,就会顺流而下,一日之内污染整个沿岸,比路上扩散要快得多。 所以他传令给郎中从江西出来后,一部分沿着长江往下游分散开,先给沿岸接种,再往远离江岸的地方深入。 所以池州相对这一片接种得比较早。 县令:“因为殿下给城中大户开辟的特别通道,城中大户踊跃捐粮捐钱,所以可以每日施粥,不曾出现恐慌和哗变,饿死冻死的情况。如今大部分已经返回原籍。以前逃窜的流寇水匪竟然为了接种纷纷来自首,城中治安反而好了许多。若非穷凶极恶之徒,便没有羁押,只记录在案,教育了一番放其归乡。以后若有再犯,便严惩不贷。” 多宝:“大人处置得很好。” 千户:“军中没有出现感染。多亏殿下一早就叫人来给军中接种。只是还未找到那几个鞑靼奸细的行踪。” 张尚武:“大人处置的没有错。那几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祝枫等所有人讲完了,才说:“注意防范,诸位辛苦了。” 萧惊寒觉得他们并不是要祝枫帮忙解决问题,纯粹只是想讲给祝枫听,表达感激之情。 只是祝枫如此敷衍,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萧惊寒虽然现在锦衣卫任职,可很清楚自己以后必然是要出入朝堂,带兵打仗的。 所以他一直胸怀天下,心忧社稷。 此刻对祝枫这个态度暗暗不满,心说:“换任何一个王爷来都会比他积极得多。这个废柴故果然辜负了这么百姓和地方的期望。前几日还担心他夺嫡,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就他这样,压根没资格!!” 第76章贾诩是好人 祝枫等他们一走,就开始骂:“这帮鞑靼奸细真可恶,混在汉人里接种了,搞不好还是我亲自给他们操作的。我要是早知道他们身份,就一筷子插死他们了。或者故意给他们接种别的病毒,让他们雪上加霜,等他们烂透了,再把他们的尸体用投石机扔到鞑靼人的营地里去。” 萧惊寒听得浑身汗毛直竖:想比你,贾诩都算是好人了。 ------ 一路顺风顺水,祝枫他们竟然比预想中还要早一天到达京城。 南京,这会儿叫应天,依旧在长江边上有个大码头。 朔风卷着碎雪吹过江面,一片苍茫。 远处聚宝门、通济门灰黑色的城墙和城楼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脑海里猝不及防浮现出离开那日的画面,城门外晨雾迷茫,就跟他的前途一样。 路过城门时,守城的卫兵都懒得向他行礼。 那时的皇子被这势利眼气笑了,却还被人说:“瞧瞧这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竟然还在笑。” 今日依旧很冷清,只是身边人多了不少。 多宝安慰祝枫:“可能大家不知道殿下提前到了。” 祝枫:“没关系。不需要那么大的动静。” 这是京城啊,藏龙卧虎之地。 他这种炮灰,要那么高调干嘛? 给京城里的人接种完,他就打算找个地方躺平。 要是祝璋不让他躺在京城,他就出去找个地方躺。 城门口盘查严密,大多数人都被挡了回来,因为路引不是京城府尹所发。 若不是有萧惊寒带着,祝枫估计自己都进不去。 他暗自感叹:“果然是天子脚下......” 萧惊寒一进了城门便向祝枫拱手:“下官的任务已经完成,就此跟殿下别过。” 祝枫敷衍地回了个礼。 他们是相看两厌,能这样维持表面的客套已经很难得了。 本来皇子成年之后就要搬出宫住到皇上赐给的宅子里去。 可是祝枫再京城的时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皇上压根就没想起来要给他赐宅子。 之后他被从宫里直接赶去疫区。 皇上笃定他不会活着回来,自然也没必要给他赐府邸。 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然后就尴尬了。 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在驿站里安顿,等着皇上召见完再说。 京城里接待贡使和地方官员的叫会同馆。 会同馆设大使一名,九品。副使两名,从九品。 其余就都是没有品级的驿丞和驿卒了。 张尚武在去会同馆的路上叮嘱祝枫:“殿下,会同馆的大人们虽然自己品级不高,但是见惯了地方上进贡送礼的官儿,眼界比其他驿站要高一些。他们要是说些不好听的话,您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一个字总结:势利眼。 祝枫点头:“知道。” 多宝:“殿下放心,等下老奴来帮殿下打点。绝不会让殿下受委屈。” 之前祝枫给了多宝几张银票,沿途好安排食宿。 结果一路上那些县令,大户,寨主都把祝枫奉作座上宾,除了接济穷苦百姓,压根没需要花银子的地方。 还经常有为富不仁的大户想走后门的,各种有钱没地方花的老夫人、大婶来给祝枫送来香火钱。 说句不夸张的话,祝枫但凡贪财一点,现在就已经是大夏首富了。 他们刚踏上会同馆台阶,里头便踱出个穿青绸圆领、头戴攒顶巾,满脸堆笑的驿丞。 他的眼神却先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祝枫连最便宜的狐皮大氅都没有,穿的是一件半新的棉袍。 随从寥寥、车马寻常,没有王爷仪仗牌子,连行李都少得可怜。 驿丞的笑意便浅了几分。 真正有钱的都在京城里置办了房产,就算上京也是住在家里的。 没钱的小官才住驿站。 祝枫是头一个住驿站的皇亲国戚,果然不受宠...... 就连刚才说要祝枫别介意的张尚武都有些恼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驿丞的笑浮于表面,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好:“皇子一路辛苦,远来劳顿。只是小人在这京师驿站当差多年,少见……皇子这般轻车简从的,体恤下情的贵人,小人险些怠慢了,恕罪恕罪。” 多宝要掏银子,祝枫背在身后的手冲他摆了摆,要他不要动。 他的银子只能拿来赏让他舒服的人,决不能用在狗眼看人低的人身上。 再说,驿站有朝廷专门拨银子维持日常,本就是为了方便官员往来。 怎么官员来了还要另外打点? 按照他们的逻辑。 危害朝廷百姓的贪官被伺候的舒舒服服,一心为民的清官反倒处处吃瘪? 这不是倒反天罡么? 驿丞见他们没反应,心里越发鄙视:地方官来了这里,哪个不是抬手就给个三两五两银子的?! 偏这皇子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他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才得了这个差事。 虽然不入流,却指望着靠这个连本带利拿回来,发家致富。 要是客人都像这寒酸皇子一样不舍得打点,他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祝枫把他那倨傲的脸色看在眼里,都懒得纠正他了,只说:“不妨事,你只管收拾四间上房给我。” 驿丞慢悠悠的说:“哎呀,今儿不巧,被几位从江南、山东来的布政司大人占了楼上的上房。皇子身份尊贵,按理是该住最好的,可小人也难办,总不好把已经住下来的朝廷方面大员挪出去,叫外人说京师驿站不懂规矩。” 多宝:“还有没有贵一点的。” 他压根不担心祝枫受委屈,因为祝枫就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 他现在是想救驿丞,所以疯狂暗示。 驿丞眼睛一亮:“若是肯出钱,小人就再想想办法。” 祝枫:“不必,有什么住什么。驿站没来就是免费供应给官员们的。” 驿丞脸色一冷,悻悻地说:“委屈皇子暂且住一楼。皇子多担待,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有什么使唤,尽管开口。一应茶水炭火,断不敢缺了您的。” 说完这些虚伪的客套话,他懒得再应付,吩咐驿卒:“你带几位客人进去。” 第77章 势利眼 驿卒比较年轻,压根看不懂驿丞的脸色,还傻愣愣的问:“去哪个房间?” 驿丞凉凉的说:“自然是去不要钱的房间。” 门口有人进来,驿丞撇下祝枫,满脸堆笑迎上去:“同知大人,别来无恙。” 进来那人抬手就是一两银子:“上房还有么。” 驿丞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有的有的。只要大人来,什么时候都有上房。小人这就带您去。” 然后热情引着对方进去了。 多宝怀里的银票,硬是没有机会掏出来,气笑了。 陈唯才:“连个从九品副使都不出来!!好大的架子。” 祝枫说:“不妨事,还省了咱们的银票。京城物价贵,吃喝拉撒都要银子,能省就省。” 多宝:“皇上肯定会给殿下赐宅子的,殿下且委屈几日。” 抬手推开门,一股霉潮混着旧尘的气息涌了出来。 整个屋子只一扇小窗,对着后院堆柴的角落,光线昏暗,窗纸还破了个大洞,寒风钻进来“呜呜”作响。 踩得发黑的泥地,坑洼不平。 到处结着淡淡的蛛网。 椅凳缺角,桌面落漆。 旧木板床上铺着黑乎乎的草席,灰扑扑的棉被里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早看不出之前的颜色。 墙角一只陶制的炭盆,早就冷透了。 这特么是客房?!! 库房,牢房都比这干净齐整。 祝枫本来想着只要还过得去就忍气吞声,结果现在一看,根本过不去。 他问驿卒:“大使和副使呢?” 驿卒拱手:“今日两位大人都不在,去迎接贵客了。” 张尚武皱眉:“糊涂。什么客人能比王爷还贵。” 驿卒低头垂手不出声。 祝枫:“不必为难他,这事他也做不了主。” 他拿出几文钱递给驿卒:“辛苦。这房间,我们住不了。” 回到大堂,他发现他们的马也还拴在门口压根没人管,气笑了,坐下,凉凉地说:“去把那几个混账叫回来。” 驿丞一看,知道自己有些过了,忙出来和稀泥,出来说:“皇子有什么需要跟下官说,实在是近日……” 祝枫一脚踹过去:“你算什么东西,敢站着跟本王说话?” 虽然就算以藐视亲王的罪名直接打死驿丞,也无人敢说个不字,但是他也不是嗜血之人。 这一巴掌主要是要让这势利小人长长记性。 驿丞踹得仰面朝天,眼冒金星。 听到“本王”两个字,吓得浑身发抖,忙爬起来磕头:“奴才有眼无珠!奴才糊涂!殿下恕罪,奴才这就......这就立刻收拾正房!啊,不上好的厢房,炭火、被褥、热茶......即刻便来!” 多宝哼了一声:“还不滚去准备,耽误了殿下休息,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驿丞忙不迭起身,躬身倒退,嘴里不停告罪:“小人这就去准备。” 那边驿卒也一路小跑去请大使和副使了。 有个丫鬟进来,对上坐在大堂上的祝枫,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祝枫。 祝枫认出这是王美兰的贴身丫鬟。 脑海里闪过这丫鬟以前讥笑讽刺傻皇子的嘴脸。 “瞧这落魄样,也配称皇子?看着就晦气,离我们远点才好。” “可惜了,这么好出身,竟是个傻子,真是把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般窝囊,也想攀附我家小姐?难怪宫里没人疼。” 都说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这丫鬟替王美兰来传话的时候,都是用鼻孔看人,一脸不耐烦。 祝枫这半年长高变壮了好多,神态仪态都与之前大不相同。 祝枫很烦王美兰,巴不得这丫鬟直接离开,所以这会儿见丫鬟没敢认他,他也不出声。 丫鬟看到陈唯才和张尚武他们,才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祝枫:“九皇子?” 祝枫没搭理。 丫鬟说:“嗨,九皇子还真是你啊,你怎么不理人呢。我们小姐来找你,在外面等你,赶紧出来吧。”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祝枫气笑了:“这人是蠢呢,还是无知呢?” 陈唯才心说:“还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 以前这丫鬟就经常对祝枫大呼小叫的,祝枫也从来不生气。 王美兰在外面轿子里坐着。 见丫鬟出来,她忙整理了一下头饰和妆容,等着祝枫像以前一样一路小跑出来,然后卑微又讨好的嘘寒问暖。 若是她冷淡的回应几句,他就开心到飞起,有求必应。 可是等了半柱香,里面也没有动静。 王美兰不耐烦了,问丫鬟:“你确定跟他说了?” 丫鬟:“说了。” 王美兰翻白眼:“他肯定还在跟我赌气,这男人真小气。” 丫鬟:“小姐,等皇上把他叫进宫,他就要给所有大人和娘娘们接种完,才能来为我们接种了。我们等不起。” 王美兰咬着嘴唇:“没办法,只能破例,我主动去找他了。” 她下了轿子,姿态婀娜的进了会同馆大厅,对上祝枫,然后呆立在那里。 天啊,这个大马金刀坐着的高大英俊男人是之前那个干瘦如柴,畏畏缩缩的九皇子?! 虽然看着眉眼一样,怎么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呢? 祝枫眼角瞥见她进来,不动声色。 王美兰声音不由自主软了:“皇子回来,怎么不来找我。” 祝枫斜眼看着她:“你又是谁?” 王美兰委屈巴巴:“皇子出去太久了,连我这个未婚妻都忘了么?” 祝枫:“我记得我离京的时候,未婚妻已经求皇上退婚了。之后我也再三跟皇上请求退婚。皇上应该早就准奏,然后通知你了。” 一说起这个,他就有些恼火。 祝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一直装傻,死活不批。 王美兰脸一红,假装悲伤:“皇子,我那时候只是太伤心,太担心皇子了。想着若是我跟皇子退婚了,皇子是不是就可以了无牵挂的去闯,去跟瘟神搏斗,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陈唯才气得差点不顾斯文的直接问候王美兰所有女性长辈,在心里狂骂:“你特么哄鬼呢?明明是你觉得他身上没有油水可以榨了,所以急着撇清关系。” 第78章 说不去就不去 祝枫:“我没兴趣了解你的想法,只知道我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王美兰上前:“我只是想......” 祝枫似笑非笑地打断他:“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山鸡哪能配凤凰。你平时都不照镜子吗?” 王美兰更尴尬,这是以前她对祝枫说过的绝情的话。 没想到祝枫记得这么清楚。 更没想到祝枫有一天还会用她的话来反讽她。 陈唯才他们差点没笑出声来,暗暗叫好:“对对对,不愧是殿下,怼得太好了。” 王美兰有点恼羞成怒,低声说:“皇子,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我们的世界怎么能容得下其他人来吵扰。” 以前只要她想跟祝枫提什么过分要求,嫌陈唯才他们碍事,就会说这句话。 祝枫就会支开张尚武他们。 祝枫淡淡的说:“我没什么跟你好说的。更没有什么我们的世界。因为我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王美兰泫然欲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好难啊,都没人帮我。皇子,你真的这么狠心么?我只是想要你去我家里坐一坐,跟你叙叙旧而已。” 这女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祝枫不耐烦了刚要骂人。 大使和副使回来了,对祝枫恭敬行礼,一脸谄媚:“哎呀,殿下,下官不知道殿下今天回来,有失远迎。” “方才有急事离开,怠慢了殿下,下官该死。” 王美兰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殿下?! 谁?! 祝枫么? 什么时候的事?!! 多宝倒了茶上来,端给祝枫。 祝枫没理他们,端起茶杯,吹了吹里面的浮沫。 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三位大人不敢再出声,垂手站在旁边。 不知深浅的丫鬟嗤笑道:“皇子什么时候封了王?” 大使忙说:“不得放肆,皇上叫萧惊寒大人专程去广州府传旨封王,并请殿下回京。为了避免有人在路上偷袭殿下,才没有昭告天下。” 祝枫想了想:莫非是我错怪老头了。他是为了我的安全?嘶......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美兰惊得微微张嘴:竟然是真的!! 这个人人嫌弃的万年废柴现在竟然是王爷了?!! 那她梦寐以求的王妃身份,就这么水灵灵的到手了?!! 王美兰这会儿不生气了,只觉得祝枫板起脸的样子好迷人。 权势果然是男人最好的装扮。 远处传来喧闹声。 多宝忙说:“快,请殿下出去接旨。” 祝枫不动,说:“未必是给我传旨的。慌什么。” 他屁股都没坐热。 那个萧惊寒总得回去换套衣服才能进宫面圣复命吧。 结果外面有人尖着嗓子叫了一句:“赣王接旨。” 祝枫心里暗骂:“干,还真是我。他们也忒着急了。真讨厌古人接圣旨的程序,就几句话,还要跪着听。要是我当皇帝,第一点就是废了这条。” 按照多宝教他的,小太监传的是中旨、口谕、敕令。 来的人着青布圆领、戴小帽,是个小太监。 身边还跟着个校尉。 祝枫起来出去,跪下:“臣祝枫恭迎圣旨。” 小太监无比客气;“殿下免跪,皇上口谕命殿下即刻入宫给宫里诸位贵人接种。” 祝枫起身,说:“知道了。劳烦公公帮臣向皇上禀报,臣累了,况且住处还没着落,今儿去不了。” 张尚武和多宝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卧槽?你个小兔崽子?怎么敢这么回的?!! 小太监也没见过敢直接抗旨的,也不知如何是好,跟校尉面面相觑。 祝枫挥了挥手:“回去复命吧,就说等我找好了住的地方,再来。” 小太监欲言又止,踌躇许久也只能走了。 多宝他们围着祝枫刚要说话,又有人进来,对祝枫作揖:“殿下,我家主人,请您去府上赴宴。” 这人,张尚武认识,是左丞相府的管家。 接着京中各位大人家的管家,就拿着请帖,跟走马灯一样的进来,把个小小会同馆挤得水泄不通。 家丁在外面排出好几里,抬着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那场面比上灯会还热闹。 被生生挤出去的王美兰和丫鬟在旁边看得吃了一惊又一惊。 诸位王爷,左右丞相,六部的尚书,都督,各个大将军府......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王美兰做梦都想结交却高攀不上的人家。 祝枫眼皮子都不抬,像是没听见。 多宝、陈唯才他们也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起来很淡定,其实是真没招了。 自家这个王爷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只要他不出声,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原本笑嘻嘻的管家们,也不敢多说,按府上老爷的等级自动排列垂手站着等祝枫发话。 祝枫觉得人到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杯,温和地说:“请诸位管家帮本王带个话。谢谢诸位皇兄和大人们的抬爱。只是本王居无定所,实在是没心思去府上作客。礼物也请都拿回去。会同馆给本王安排的房间没有门窗,恐招来贼人。” 这些管家都是人精,如何会听不懂祝枫的言外之意。 他们吃了瘪,没处发泄,出去的时候都恨恨瞪一眼会同馆三位大人才走。 那三位尴尬得不行,一边点头哈腰送他们离开,一边擦冷汗。 那边驿丞刚收拾好上房,一见这情形,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最后鼓起勇气上前,小声说:“请殿下去上房休息。” 三位大人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又咬牙切齿瞪着他。 祝枫说:“不住了,本王自己另寻一处吧。” 本想着守规矩,谁知道守规矩就要被人看轻。 那就懒得守什么鸟规矩了。 王美兰忙进来,说:“殿下,去我家住吧。” 她刚才看着那些礼物,就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 那比拇指还大的珍珠,给母亲拿来穿珠杉最好。 红珊瑚摆在父亲书房很合适。 那些玉镯子簪子,就留给自己了。 这都是她以前在玉器店里看过无数回,却买不起的。 只要祝枫住进她家。 达官显贵们再来找祝枫,自然是把礼送到她家来。 这些好东西,就就是她的了。 第79章 无事献殷勤 祝枫淡淡的说:“不必了,高攀不上。” 以前这个皇子想尽办法出宫,把那点可怜的月钱都拿来给她买胭脂水粉,却被她当场扔一边。 屌丝的深情比草贱。 这会儿她见他发达了,倒是跟他演温柔情深了? 王美兰:“殿下说笑了。怎么会高攀。我是殿下的未婚妻,殿下既然暂时没有住处,住到我家去理所当然。” 这女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分明是在说王美兰高攀不上他。 祝枫懒得跟她废话,又嫌她聒噪,自顾自起身。 王美兰拉住:“我有轿子,殿下要去哪里,我可以送殿下。” 祝枫皱眉回头:“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说自称我我我的。” 王美兰一愣,攥着他的袖子说:“枫啊,你肯定是在跟我斗气对吧。你还是爱我的,不然你早就同意退婚了。” 那丫鬟完全不知道其中利害,又在祝枫面前跋扈惯了,一下改不了。 刚才她就忍着气,这会儿见祝枫这样冷淡傲气,竟然叉着腰上前说:“你个废柴,敢这么跟我们小姐说话,难道忘了之前在后巷里低声下气求小姐开门的事了吗?” 卧槽? 还有这事? 看来不打不行了。 祝枫看都不看她,只冷冷说:“掌嘴。” 丫鬟还冷笑:“还掌嘴,吓唬谁呢?” 多宝干这个是专业的。 以前不动手,是自家这个主子骨头软,他一个奴才不好自作主张。 现在得了祝枫的命令,他上前一脚就让她跪下了,然后揪着她的领子“啪啪啪”拿大嘴巴子抽她,嘴里骂着:“让你狗仗人势,让你目中无人,让你对殿下不敬。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贱人多嘴了。” 丫鬟眼前直冒金星,叫都叫不出声。 陈唯才心里痛快无比。 王美兰可恶,可这个贱婢更可恶。 时常在一旁拱火,帮着王美兰折腾傻皇子。 王美兰吓得花容失色,松了祝枫,捂着嘴连连往后退。 丫鬟脸颊得老高,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 祝枫觉得差不多了,抬手。 多宝停了手,暗自甩着扇疼了的手说:“按咱大夏律法,凡骂亲王,本该杖一百,徒三年,是咱们殿下仁慈,只掌你这个贱人的嘴,还不快谢恩?” 丫鬟翻着白眼,要晕不晕的,听见说要挨板子,打了个哆嗦,忙磕头,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谢殿下的巴掌。奴婢知道错了,殿下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祝枫斜眼看着王美兰。 王美兰脚一软,跪下了,匍匐在地:“民女知错了。” 祝枫再不理她,上马,慢悠悠走了。 路边有女人痴痴望着祝枫的背影:“殿下就连骑马和骂人的样子都好帅。” 丫鬟捂着脸呜呜哭:“小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王美兰满脸嫌弃:“都怪你,坏我的好事。以后不要胡说八道,管好自己的嘴。” 她踮起脚又望了望着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祝枫,低声说:“傻子,莫非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等你气消了,只要我勾勾手指,你还不是像条狗一样爬过来?” 张尚武追着祝枫边走边问:“殿下,是要去哪里。” 多宝:“是啊,殿下,你才回来,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祝枫问:“你们没有觉得奇怪吗?” 陈唯才:“小人愚钝,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事?” 祝枫说:“朝堂从上到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接种了。如果说,皇上和太子是因为不放心其他人所以要等我回来,那么其他大人和王爷呢?他们只要从城外随便抓一个被我培训过的郎中来即可,犯得着冒险拖到现在吗?就算官员也傲娇的等着我服务,那百姓总不会这么傻吧,只要有郎中进了城,哪怕王德发那个蠢货不配合不组织,百姓们也会自发的去接种。所以我们去问问就知道情况了。” 祝枫他们三个人在城中四处询问,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官军商户,竟然没有一个人接种过。 一问原因,竟然是郎中进不来,他们也不敢出去,因为怕出去了回不来。 祝枫哭笑不得,心里万马奔腾:“可不就是个完美闭环吗?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出问题,这下真是完犊子了。” 他路过集市顺便买了几头牛,在城里找了个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两间中等房,美滋滋住下了。 不是他不舍得给两个属下花钱。 而是三个属下说,如果以后有人知道他们跟祝枫住同一级别的客房,会被扣上僭越的罪名。而且他给张尚武放了假,让他住自己家去。 宋代以前,旅客住店要自带被褥。 自大夏起驿站客栈的被褥,炭盆,汤婆子一应俱全。 桌上有热气腾腾的茶水,想吃什么现点现做。 况且无人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不必在乎别人的目光,没有拘束。 这不比在会同馆受气要舒服得多? 放好行李,祝枫下来找了个临窗雅座坐下。 小二上来殷勤介绍:“客官一路辛苦,小店备着几样好茶,阳羡紫笋、建宁探春、雨前松萝、霍山小芽,皆是今年新采芽茶,十文一壶。还有寻常炒青,五文一壶。客官想润哪一味?” 祝枫:“不必繁复,取一壶雨前松萝便可。” 这个也是多宝之前教过的。 说是今年新茶,其实到冬天都是陈茶,要等开了春才有新茶。 若是陈茶,雨前松萝最耐放。 不多时,小二提着铜壶进来,将沸水交在一盏白瓷盖碗里。 一股清冽异香漫开。 祝枫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上错了吧。” 茶汤清碧,入口鲜爽甘醇,不苦不涩,喉间回甘绵长,带着一股独特的兰花香与岩骨清气,绝非凡间俗品可比。 他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这不是寻常松萝。” 虽然他也不知道松萝什么味道,但是他也喝过茶。 小二赔笑:“客官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出的……好茶叶。” 多宝哼了一声:“这分明是专供内廷的武夷贡茶,我大夏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藏私售,你一介小店,何来御用贡茶?只见过以次充好的,没见以好充次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什么?” 第80章 笑面虎 小二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祝枫轻叹:“怎么到了这里都还不消停......叫你们掌柜上来。” 掌柜上来作揖:“果然瞒不过殿下,这是我们主人孝敬您的。他说您身份尊贵,喝那些寻常茶叶,太委屈您了。” 祝枫:“看来你们主人不简单啊。” 喝贡茶,还拥有这么大一个客栈...... 若是普通官员,十有八九贪腐。 掌柜:“我家主人请您到后面的雅座一叙。” 祝枫:“想见本王,让他自己过来。” 呵呵,他只知道现在除了皇上,没有人有资格叫他这么跑来跑去的。 掌柜碰了一鼻子灰,尴尬摸了摸鼻子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笑声:“嗨,九弟,你回来了,怎么都不提前打个招呼,哥哥们也好为你接风洗尘。” 祝枫对多宝一挑眉。 多宝小声说:“这是秦王。” 祝枫微微点头:哦,二皇子,祝梓。 祝梓推门进来,笑嘻嘻的说:“九弟一路可好。” 祝梓眉目清俊柔和,唇畔总噙着一抹温雅浅笑,乍看温润谦和,可是笑意却从来到不了眼里。 他身形挺拔劲瘦,此刻身穿月白素色锦袍。 若是光看外貌,倒是个儒雅俊俏的贵公子。 可祝枫听多宝说过,这家伙是个笑面虎,嗜杀喜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祝枫起来虚虚行了个礼:“殿下有礼了。” 祝梓:“九弟见外了,自家兄弟还这么多礼。” 祝枫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这混蛋以前欺负这个傻皇子的画面。 他笑嘻嘻地逼着傻皇子吃草,要是傻皇子不吃,他就会使各种阴招让夫子罚傻皇子。 所以傻皇子后来喜欢看医书不是因为想悬壶济世,仅仅是想分辨自己吃下去的草到底有没有毒。 不对,说不定他已经中毒了,才会长得这么瘦小,记忆才会那么混乱。 祝枫满心愤怒和酸楚,看祝梓的眼神也变得饶有深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人报仇不分早晚。 傻皇子是君子,他可不是。 祝梓:“二哥那里刚好有一处闲置的三进三出宅子,虽然位置有点偏,好在僻静。九弟要是不嫌弃可以暂住。” 借我住?等我给你接种完了,你就赶我出去。 你这算盘珠子打得都快崩我脸上了。 祝枫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还维持着客气:“就不麻烦殿下了。本王在这里住客栈也挺好的,毕竟本王天生愚钝,记不住那么多礼节。” 祝梓脸上笑容一僵。 以前他常讽刺祝枫反应迟钝,没想到祝枫竟然有机会用这些话来呛他。 他用那眼角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打量了一下祝枫,带着冷冷的探究:“九弟这一趟出差,果然长进了不少。” 这句话一语双关,听着像是在夸祝枫,其实也在告诉祝枫。祝枫的一切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同时也在警告祝枫才被贬去疫区,不要太嚣张。 祝枫没有半点退缩,不卑不亢地说:“殿下的关心真是让本王诚惶诚恐。不过底下的人一向喜欢以讹传讹,殿下也不能全信。再说吃那么多亏,多少也该长点记性。” 他也在还击祝梓:“你就算有眼线又怎么样?那不知道传了几手的消息有什么好炫耀的。老子去疫区九死一生都回来了,还会怕你?你欺负我那么多次,我想不记住都不行。” 祝梓:“九弟嫌弃寒舍也没有关系,还劳烦九弟去帮为兄全家接种。” 祝枫:“本王在等皇上召见,在那之前,不好先去别家。” 他在嘲笑祝梓:“你再大未必还能大过皇上?皇上都请不动我,你算老几?” 祝梓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吃过瘪,因为他母亲是萧贵妃,舅舅是镇北侯。 就算是太子对他也要维持表面的客气。 最让他憋屈的是还不能翻脸得罪祝枫。因为祝枫现在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祝枫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去,饶有兴致欣赏着祝梓的窘态。 祝梓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笑:“如此就静候九弟的大驾。” 祝梓刚走,老三祝闲就来了。 祝闲嗓门一向很大、而且仗着嫡出的身份,十分傲慢。 除了太子,皇上和皇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见到祝枫,祝闲连客套话都懒得说,直接说:“哎呀,老九,你既然回来了,应该主动来东宫和本王府上给我们接种啊。” 祝枫淡淡地说:“父皇都还没接种呢。” 祝闲:“进宫需要等父皇召见,去东宫和本王府上不用啊。” 祝枫:“刚才秦王先来,我要去也先去秦王府。” 祝闲:“他个庶出的皇子,怎么能排在本王跟太子殿下的前面。你出去一趟回来,脑子越发傻了。” 祝闲不知道是真听不懂祝枫的拒绝,还是因为太傲慢不想去探究。 这小子是不是npd啊。听不懂人话吗? 祝枫心里狂骂,懒得跟他绕圈子了:“得等本王有空再说吧。今天不想去。” 祝闲恼了上前一把捉住祝枫的腕子:“你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没耐心跟你啰嗦了。” 张尚武他们紧张起来。 以祝枫现在的性子,搞不好会一拳干在祝闲的脸上。 虽然祝枫也是王爷,虽然祝闲先动手,可不管怎么说祝闲都是祝枫的兄长,而且还是皇后亲生的。 祝枫要是还手打伤了祝闲。 祝闲去皇后那里掰扯几句。 皇后虽然当时不会说什么,可是心里肯定不高兴,过后肯定会给祝枫和李氏穿小鞋。 祝闲身后的人气势汹汹盯着祝枫,祝枫要是敢反抗,他们就会上手帮忙把祝枫直接拖走。 祝闲的力气极其大,攥得祝枫手腕像是要断了一样。 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祝枫记忆也被激活了。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废柴皇子被祝闲带人堵在墙边,朝他身上尿尿,然后又跟别人说废柴自己尿裤子了,跟大家一起嘲笑他。 还有把他踩在脚底,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走。 或是家宴的时候悄悄往他碗里扔脏东西。 数不胜数。 总结一句,祝闲就是个标准的霸凌者。 第81章 求饶吧 偏偏那时候所有兄弟都住在宫里,一起上课一起习武。 废柴皇子想躲都躲不开。 废柴皇子知道自己打不过,一般都是默默忍受,只有一次反抗了。 因为祝闲要他交出李氏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挂在脖子上的小银锁。 他拼了命地护着,彻底激怒了祝闲。 祝闲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他摔在地上,疼得半天喘不过气,眼前金星直冒,喉咙里腥甜一片。 祝闲:“你娘就是个伺候人的贱婢,爬了父皇的床,才生了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跟本皇子抢东西?” 祝闲拿到银锁,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我还当时什么宝贝,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加起来都没有一两银子。” 说完,便把银锁扔在青石板上,用脚碾成了饼。 废柴皇子挣扎着要去捡那碎银,结果被祝闲一脚踩住了手背,骨头都快碎了,疼得他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 祝闲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贱种,给我跪下,磕头认错!”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会为了个宫女的儿子,得罪皇后捧在手心的小儿子。 祝枫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却一声不吭,也不肯跪。 “不肯跪?”祝闲冷笑,抬脚就把他的头按进了泥水里,泥里的脏东西蹭了他一脸,堵得他喘不过气,“你不是要你的破锁吗?捡起来啊?舔干净了,我就还给你,怎么样?” 老七和老八本来还在看热闹,这会儿也吓哭了,说:“九弟,你就认个错吧。” “三哥,你别这样。” 张尚武和多宝:“三皇子,九皇子脸上要是留疤,被皇上问起来,奴才们不知道怎么回话。” “三皇子,您该上课了。” 祝闲这才松开他,一脚把银锁踢进了湖里:“让你长个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反抗。” 得意洋洋的离去。 等人走完了,祝枫才起来,往湖里走,要去捞银锁,却被张尚武他们拉回来。 “别闹了。你又不会水性,等下淹死了,还要连累奴才们。” “改天给你再做一个,这么要死要活的演给谁看啊。” 他好几天不敢去见李氏,生怕李氏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又伤心。 宫里的人见祝闲都这么作践他,也都跟着欺负他,平日见到他,能不行礼就不行礼,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馊的。 “跟我求饶啊,求饶我就放过你。” “没关系,你不求饶也没关系,不管你求不求绕,我都不会放过你。” “贱种。也配跟我称兄道弟么?以后不准叫我哥,要叫殿下!!” 大家的笑声无比刺耳,即便是现在的祝枫都能感受到废柴皇子曾经的屈辱和痛苦。 那种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烧得他浑身都疼,比现在祝闲攥着他的手腕还要痛苦一万倍。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祝枫怒火中烧,捉住祝闲的大拇指,往后一扳。 祝闲疼得立刻松了手,惨叫:“啊。” 祝枫却没有丝毫放开他的意思,反而加大了手下的力气。 他一直在做各种增强臂力的训练,已经能拉开强弓。 祝闲疼到手臂往后弯,身体随着侧弯,狂骂:“你个贱......” 只是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因为他被祝枫的眼神镇住了。 祝枫冷冷盯着他的眼睛,就好像老虎盯着匍匐在脚下的豺狼。 不是没有能力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而是在想,对方值不值得自己脏了嘴。 那种透到骨子里的寒意和手指上的剧痛交杂在一起,让祝闲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他的随从立刻冲过来,叫嚷着:“放开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祝枫眼皮子都不抬,一举手。 一道寒光便擦着冲在最前面那个侍卫的耳朵过,“啪”地一声钉在身后墙上。 那人一愣,回头看到尾部嗡嗡作响的箭,吓得浑身瘫软,直接跪下了。 他直挺挺跪着一动不敢动。 脸上裂开一道伤口,血流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祝枫:“都给本王跪下,谁还敢靠近,杀无赦。” 祝闲的随从们齐刷刷退后了一步,跪下了。 祝闲脸色发白,痛苦的说:“放开我。有话好说。” 祝枫冷冷地挑眉:“求饶啊。求饶我就放过你。” 祝闲咬紧牙关,不出声。 祝枫眯眼,加大了手下的力气。 祝闲听到自己手指关节发出“卡拉拉”的声音,似是下一刻就要断了,头上冒出冷汗:“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求你饶恕我。” 祝枫嘴角浮上一丝残忍的笑:“骗你的,你求饶也没有用。” 感觉到自己的韧带在撕裂,祝闲眼前冒金星,虚弱地说:“你要是敢伤我,父皇和母后都不会放过你。” 祝枫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祝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往对你做的事都是错的。我是兄长,不保护你还欺负你,真是猪狗不如,” 张尚武他们盯着祝闲,用眼神疯狂输出:“特娘的,这么多年了,你终于道歉了。” “我们殿下在你手里吃了多少苦?你要不是嫡出,死一万次都够了。” “殿下把他十根手指头都拧断他!!不要轻易放过他。” 祝枫:“就这样?!!看来你并不是真心悔过。” 祝闲疼得要死,最后终于扛不住跪下了:“我是真心悔过。” 祝枫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你再敢叫我一声贱种,我就把你这条胳膊卸下来。” 说完他松了手,退后一步,一脸云淡风轻说:“自己兄弟,何必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呢?殿下以后说不定还需本王帮忙呢。” 他这是在讥讽祝闲求人办事的态度都学不会,只会用蛮力。 祝闲羞愧得满脸通红,起身捂住已经肿得透亮的大拇指,用一种诧异,愤怒又惊恐的眼神打量祝枫。 仿佛不肯想相信,之前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小子,现在竟然敢这么对他。 祝枫挑眉:“怎么,还想打吗。还没长记性?!!” 第82章 见风使舵的家伙们 祝闲被激得再次暴怒,挥拳冲上来:“我特么揍死你。” 随从忙抱住他:“殿下息怒。别忘了太子殿下交代您的话。” “皇子斗殴传到皇上那里去,你这个做兄长的脸上也不好看。” “我们改天再来。” 若是平时他们哪里拉得住祝闲。 今日是祝闲也不想打了,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要闹一闹。 他假意被随从们连拖带劝拉下去了。 路人回头看着他。 原本一直在嚷嚷,虚张声势的祝闲立刻闭紧了嘴,一言不发上马走了。 张尚武他们忙靠过来,说:“就怕他去皇后那里哭诉。” “殿下要早想对策。” 祝枫:“让他去呗,本王倒是想知道,他怎么好意思告诉皇后,自己这么个大高个,竟然被弟弟欺负了。为了颜面,他十有八九会勒令身边的人不许说出去。” 这家伙好勇斗狠,打架从来没输过。 一来他确实有些蛮力,二来大家都忌惮他的身份,所以就算能赢他,也只敢示弱。 所以他自以为天下无敌。 现在他在最擅长的领域吃了瘪,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找回自信,重构自我。 皇后本来就不太喜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他,他怎么可能自己去找骂? 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他皇子知道祝闲和祝梓接连在祝枫这里碰了壁,所以暂时再没人来找祝枫了。 祝闲果然跟祝枫猜想的一样,不好意思去告诉皇后,只能去祝柃那里抱怨:“那个废柴现在架子可大了,我现在都请不动他了。” 祝柃:“你要把脾气压一压,现在是我们求他办事。安福县李大富的事,搞不好就是他公报私仇,不然他接种了那么多人都没事,就安福县那些得罪过他的人出了岔子。” 祝闲想想李大富的悲惨下场,立刻后悔自己的冲动,更不敢告诉祝柃自己先动手,不然还要被祝柃骂一顿。 ----- 那边祝璋听小太监回话,气得头发晕,脸上却要维持淡定:“这小子是在抱怨朕没给他分府邸呢。让他在会同馆吃几天苦再说。” 话音刚落,外面说右丞相求见。 祝璋心里诧异:“这才散朝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什么急事要上报?” 许未用进来说:“皇上,赣王乃我大夏功臣,臣得知赣王返京后尚屈居驿馆,心里十分不安,替赣王委屈不已。所以特来恳请皇上为其赏赐宅邸。” 祝璋挑眉,暗自诧异:“你这个老狐狸,一向圆滑。跟自己无关的,绝不出生。跟自己有关的,也是推别人出来讲。就算逼不得已要发言也是含含糊糊绕好几个弯。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还没说话,太监又在外面小声说:“皇上,左丞相、大都督、御史大夫求见。” 大夏三大府,分别是掌管兵马的大都督府,总领百官的中书省和纠察百官的御史台。 现在齐了。 这几人进来之后,说的话跟许未用大同小异。 只不过御史大夫因为职业习惯,找茬找惯了,所以话说的比较难听一点。 “陛下,王爷冒死为百姓种痘,活民无数,功昭天下,如今竟还挤在驿站蜗居,成何体统?陛下若连有功宗亲,亲身儿子都这般薄待,寒的是宗室心,丢的是朝廷脸面,臣请陛下即刻赐宅,莫让天下人笑陛下吝惜一处宅院,罔顾亲情人伦。” 祝璋气得脑袋“嗡嗡”响,心里万马奔腾:“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混蛋。当初把他赶出京城的时候,可没有人来反对。这会儿倒是各个来装仗义执言的好人了?还不就是想让那逆子感激你们,尽快帮你们接种?”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慌慌张张的。 祝璋正在气头上,听见这声音,吼了:“谁这么冒冒失失的,给朕拖下去打死。” 有太监哆哆嗦嗦上来说:“皇上江宁县送急报来了。” 祝璋深吸一口气,说:“念。” 太监忙出去接了信,进来念:“禀皇上,本县全境都已接种。却依旧有两村庄全村感染天花,三百多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其中一个村庄百姓已接种十日,虽感染却没有出现重症。另一村才接种三日,所以病情比较严重。如今臣已经派人把该村庄包围,不许人进出。” 江宁县就在应天西南边。 自从那艘满载病人的船被发现后,沿途各县城包括应天城都严查进城人员。 看来鞑靼人无从下手,只能先对周边的村庄动手。 几位大人们都有些慌乱。 这些村庄倒是已经基本接种完成,可是应天城里的人没有啊。 但凡有一个病人偷跑进来,整个应天城就完了。 祝璋却敏锐的察觉了其中的问题,皱眉问:“为什么应天周围的村子都接种完了,只有应天没有?说明那个谁的人已经达到应天周围好多天了,这些人为何不进应天城为百姓接种。” 祝枫既然要他们改变方向往应天过来,应该就是为了保护京畿,所以不可能特地交代这些人过而不入。 右丞相:“请皇上传应天府尹来问问原因。” 如果能把郎中弄进来,大家就不用去哄着祝枫了。 应天府尹王德发来得很快。 祝璋其实觉得以王德发的能力,是不够担当应天府尹这个职位的。 当初也是为了皇家脸面。 虽然他不喜欢祝枫,但是皇家媳妇身份低微,打的是他的脸,所以当初才硬把王德发给提起来。 现在看着面前的低头缩脖的王德发,他心里压抑不住的嫌弃,冷冷的问:“为什么赣王排出来接种的郎中迟迟没有到达应天。” 王德发吓得直擦冷汗:“皇上,您之前下旨说为了防止鞑靼人潜入,没有京城发出的路引的人一律不许进......” 然后大家才反应过来,那些郎中都是祝枫出去以后才收的徒子徒孙,从外地赶来,自然是没有路引的。 百密一疏...... 城防的官兵都是贵胄子弟,眼高于顶,压根就不会听这些风尘仆仆,衣着寒酸郎中的辩解,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就是说,其实祝枫已经派了无数拨救兵过来,都硬生生被王德发给挡在了城墙外。 第83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祝璋脑瓜子更疼了,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就超王德发扔了过去:“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玩意。” 杯子砸在王德发的身边,发出清脆响声碎成了渣。 王德发脚一软,跪下了匍匐在地:“臣该死,谬解圣意。” 他这个府尹,名义上是管着百万人口的三品京官,实际像个夹心糖,是全天下最难做的官。 京城里的权贵,比树上的麻雀都多。 随便一个穿锦袍的,说不定就是哪家的国公侯爷或是哪个皇子的母家。 再不济,也是六部里的主事。 要么品级比他高,要么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 有些事,他想管也管不到。 如果硬着脖子较真,得罪了哪位大人,他这顶乌纱帽,第二天说不定就没了。 好比这一次,祝璋听闻有人恶意传播瘟疫已经到了铜陵一带,便立刻下令封锁城门。 为了防止奸细混入京城,还说非京城开出的路引,一律不认。 本来京城里衙门,有三个部门可以开路引,分别是府衙,兵部和京畿守卫。 但是因为这件事责任太大,京畿守卫和兵部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就不错”的原则,除了已经发下去给军情重务、奉特旨公差人员的路引,绝不开新的。 而他这个府尹只有帮平头百姓和小官吏开路引的权限,自然也不敢强出头。 结果就是,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轻易不敢出去。 按理说,他们只是严格执行祝璋的命令,最多算执行得不好,不能算错。 不过,王德发也知道这会儿祝璋正在气头上,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都先认了再说。 祝璋皱眉问:“你抖什么?” 王德发呼吸急促、说话声音微弱而颤抖,且断断续续。 虽然这些人看见他十个有九个都会打哆嗦,但是王德发这个抖得也太厉害了,太不正常了。 王德发小声说:“天威凛凛,臣惶恐。” 祝璋越发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说:“抬起头。” 王德发只能抬头,露出因为高热而潮红且遍布红疹的脸说:“臣这两天着了凉,有点发热和寒战。怕惊扰了皇上,才不敢抬头。” 众人惊叫了一声,好像退潮一般瞬间远离,在王德发身边形成一大片空白地带。 就连平日习惯淡定装死的右丞相都破防了,指着王德发歇斯底里地问:“你既然生病了干嘛还过来?是想把我们都传染吗?” 王德发微微颤颤地说:“皇上传召,下官不敢不来。大人放心,下官这是宿疾,不是天花,不会传染。不信你看。” 他往前爬了两步,把右丞相吓得不顾斯文的甩着袖子大叫起来:“理我远些,别过来。” “出去,还不快滚出去。”祝璋指着他一连声地说。 祝柃也吓到了,对身边的太监说:“快叫太医来。” 太医来了以后,也不敢靠近,捂着口鼻扯着嗓子问独自立在外面的树下的王德发:“大人还有什么症状。” 王德发有气无力地说:“浑身上下关节都痛得厉害,特别是头。” 太医:“身上也有红疹吗?” 王德发露出小臂,上面全是紫斑和红疹:“是,昨夜刚起的,浑身遍布,但是不痛不痒。” 太医:“脉象呢?” 王德发:“快而弱。” 太医:“可有呕吐、腹泻?” 王德发:“有。” 太医:“可有浑身乏力、酸痛,头痛。”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有。” 太医连连后退,惊恐的说:“天花!所有症状都对上了,就是天花!!” 王德发:“不会的。我压根没跟病人接触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就晕倒在地。 太医:“完了,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传染。” 祝璋在里面说:“快去请赣王来,准其骑马直入内廷,命锦衣卫为其开路,任何人不得阻拦。把王德发的府邸包围起来,不许人进出。” 祝枫正在琢磨要不要换个客栈,不然以祝梓的脾性,搞不好会在他的茶里下毒药。 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 他诧异地起身望窗外看了看。 只见萧惊寒跳下马,一路狂奔上来。 他官服的补子从熊罴变成了老虎,也就是武官正三品。 祝枫心说:“好啊,你小子倒是鸟枪换炮,升得挺快啊。” 不过想想也是,他有个挡贵妃的姑姑,自己又极受皇上信任。 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手有身手。 这次还立了功。 萧惊寒在他琢磨这些的时候,已经跑到了面前,对他一拱手:“殿下,得罪了,请带上接种诊断所需之物,随臣入宫。具体情况,臣路上跟你边走边讲。” 祝枫:“诶,说你这人怎么冒冒失失的,急这么一小会儿吗?不要慌。” 萧惊寒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完。 祝枫也急了,拿起包就几步下楼,跳上马。 虽然他对祝璋既无父子之情也无君臣之义,但是他也知道若王德发真的染上了天花,那整个内宫,朝堂,乃至京城都难逃覆灭的命运。 如今内忧外患,要是京城再乱,整个大夏将生灵涂炭,再无可救。 他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萧惊寒说:“臣已经叫人沿途屏退闲杂人等,我们只管全速回宫。” 他们一路策马狂奔,穿过承天门,端门和午门直入内廷。 早有太监过来帮他们牵马,祝枫一路狂奔进了武英殿。 王德发还用刚才那个姿势躺在地上,压根无人敢靠近。 大殿的门紧锁,官员们都缩在里面。 就连卫兵们都贴着门站,好像多往前一寸就会被感染。 太医不能走,也不敢过来,像个鹌鹑一样缩在大门旁。 祝枫被这诡异又搞笑的景象逗笑,过去蹲下,把王德发翻过来。 王德发已经烧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阎王爷,你来收我了?你长得真好看,怎么长得那么像我家那个没过门的倒霉姑爷。” 祝枫被气笑了:“特么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埋汰我。” 但是他也知道王德发这是毒素入脑的征兆。 如果不干预,接下来他就会喘促、心慌、脉微欲绝,直至进入衰竭状态。 第84章 吸引注意力 祝枫快速诊断了一下。 照理说,天花的皮疹应该是成批出现,而且摸得到硬痘。 王德发这个却多是瘀点、瘀斑、紫癜,没有形成明显疱疹、脓疱。 祝枫松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天花,创伤引发的严重败血症。” 虽然天花也会引发重症败血症。 但是败血症的症状是伴着痘出现的,不会单独出现。 太医这才敢靠过来:“殿下说的可是毒邪内陷、脓毒攻腑之败血重症?” “是。他身上肯定有原发病灶,找到病灶,彻底清创。”祝枫停了停,不放心,又说,“你把你们平日清创过程给本王详细讲讲。” 太医:“用煮沸消毒后的竹刀把脓、坏死肉全部刮掉,再烧红烙铁烙创面防止再腐烂。再敷上消炎防腐生肌的膏药。” 虽然这会儿清创跟杀猪一样,不过祝枫也来不及搞培训了。 他对太医说:“行吧,他就交给你了。我只补充一点,要用煮沸冷却的盐水冲净伤口的血水、腐屑,缝合前务必把脓排干净。若是创口比较深,要用消毒后的细竹筒插进去把脓血引出来。” 太医:“知道了。” 祝枫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翻白眼的王德发:“大人清创的时候要注意病人的状态,不要一味下狠手,不然他可能撑不住。处理好后,要把他放在通风、干燥、安静且艾熏过的房间,每日换药。等他退烧,身上瘀斑消退,才能让他离开,不然会引发全城的恐慌。” 太医:“知道了,还是殿下考虑周到。” 祝枫说完起身快步朝武英殿而去。 方才武英殿内安静得像没有人在,大家都在屏息侧耳听祝枫在外面交代太医的话。 听祝枫说王德发只是败血症,大家心里稍微安定,却又都在疑惑:这傻皇子真的知道么? 万一是唬人呢?万一误诊呢? 毕竟他以前连自己的毛病都看不明白。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线,光芒随之照进大殿。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玄色劲装,身姿如枪,仿佛那光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所有人看到他,心中不约而同地闪出一个念头:“救星到了。” 祝枫目光扫过殿内。 只淡淡一眼,却让祝璋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些眼角酸胀。 这孩子出门的时候,还瘦小得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身材高挑,英武不凡的男子汉了。 原来他对这孩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只是为了皇权,强行把本就不多的父爱都给切割了。 祝枫缓步进来,远远对着祝璋行礼:“给皇上请安。” 祝枫以前到了人多的地方就紧张,说话声音小到听不见。现在却镇定自若,颇有些渊渟岳峙的气度。 祝璋越发感慨,定了定神,说:“你来了。” 祝璋和大臣们都等着祝枫哭穷,哭诉一路的不容易,然后提条件。 接着祝璋安抚几句,给他些赏赐,如果还不行,就用李氏逼着他干活。 祝枫:“臣现在就给皇上和诸位大人们接种。冒犯了。” 祝璋微微愣了一下:“无需多礼,恕你无罪。” 大臣们都在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傻子。现在住的地方都没有,却不好好利用机会。等下干完活,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祝枫:“请皇上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和尚食局的女官叫来。我一并教了,好给全城所有人接种。” 大臣们又在心里说:“无偿就把这么赚钱的法子教给别人,真是傻透了。” 萧惊寒带出去的那一拨锦衣卫,身上的痘刚好处在脓疱期,是完美痘源。 接着祝枫在祝璋和萧惊寒身上演示,教太医们接种。 萧惊寒和一众锦衣卫露出胳膊,让祝枫可以挑痘。 祝璋有些无奈:朕可是真龙天子,你这臭小子竟然叫人来围观,朕颜面何存?!! 萧惊寒也很无奈:我可是皇亲贵胄,现在竟然脱了上衣,叫人围观。 祝枫拿出闪着寒光的银针。 祝璋紧张得一把捉住祝枫的手:“老九,这个真的有用吗?” 祝枫拍了拍他的手,用安抚老年患者的口吻说:“皇上放心,臣已经在过几十万人身上试验过。绝对安全有效。皇上正值壮年,恢复得会比其他人更快,所以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接种三到五日就能形成一定的保护,哪怕是皇上现在已经感染了瘟疫,只要还没发作,接种也能减轻症状。” 虽然最后这种情况概率比较低,但是现在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这么说。 他不喜欢祝璋。 可是个人喜好必须服从大局。 祝璋是整个大夏的主心骨。 祝璋安全,大夏才有安稳可言。 不然前面他做得一切努力都白费。 祝璋点头,松开手。 祝枫看太医和女官们都在下面低着头不靠近,气笑了:“你们不过来仔细看,怎么能保证操作合规。如果操作不合规,接种不成功,瘟疫一来病人就得遭殃。” 祝璋也说:“你们都上来仔细看,朕恕你们无罪。” 太医和女官们这才敢靠过来。 祝枫选了个他全程关注没有出现任何症状的锦衣卫挑去脓痘,一边操作一边讲要点,看他们每个人操作了一个,才给他们布置任务。 接着祝枫带尚食局女官在内宫给妃嫔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接种。 三个随从带着太医们在外面给成年的王爷和大臣们接种。 为了确保女官们操作正确,这会儿也顾不得避嫌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大殿里接种。 萧惊寒发现自己光坐在那里,祝枫不准任何人在他身上取种,有些受挫。 他虽然在路上生过病,可是体质绝对是这里面最好的。 低声问祝枫:“殿下不从臣身上取种么?” 祝枫:“哦,不了。虽然接种牛痘让你从瘟疫魔爪里安然脱身,虽然你没有留下任何症状,但是身上可能还残留天花病毒。虽然传染力不强,但是直接接种到没有抗体的人身上,就跟直接传播瘟疫一样。我不敢冒险,反正合适的痘源多的是。” 第85章 亲娘 萧惊寒暴怒,攥拳,问:“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从我身上取痘液,那干嘛叫我脱了衣服坐在这里?” 祝枫:“哦,只想叫你露肉而已吸引女眷的注意力而已。不然那些宫女,公主们怎么会这么配合?” 祝枫说完对女宾那边抬了抬下巴。 宫女们和公主们都在偷看萧惊寒那线条刚硬的肌肉线条,没有出现平时女眷接种时哭喊大叫,惊慌失措的情况。 祝枫很满意:“瞧瞧,效果真不错。” 萧惊寒气得眼前发黑,却没办法,心里已经把祝枫杀死一百次了。 祝枫察觉到了有人与众不同,只管望着他,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满是思念和关切的泪眼。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三十四五岁年纪,相貌算不上惊艳,柳叶眉细而淡,脸颊有些瘦削,唯独那双眼睛格外大。 一身洗得发白、浆得发硬的青布宫装,领口袖口磨出了细毛,头上只插着一支廉价的素银簪子,其余再无任何首饰。 在一众衣着鲜亮的妃嫔中衣着清寒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可是她皮肤白净,眼神纯净,就连气质都格外干净,所以即便穿得如此朴素,却依旧清雅得好像一棵素兰。 祝枫心里涌上难以言语的委屈和心酸,猛然意识到那应该是李氏。 本以为这个傻皇子对亲情很淡,如今才知道,那只是他为了保护自己和李氏的伪装。 因为他若是太强,让八个哥哥觉得他有争储的能力,便会警觉起来,想尽办法陷害他和李氏。 权力斗争从无温情可言,手足至亲不过是的祭品。 朝堂内外皆是棋局,胜者坐拥天下,败者尸骨无存。 这个皇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祝璋那个渣男,更是将这个原则奉行到了极致。 李氏都帮他生了个儿子,竟然连个嫔的身份都不舍得给李氏。 因为李氏除了生育,没有任何价值可以提供给他。 这个皇子最大的悲哀,不是太善良温柔,而是早慧而势弱。 他明白一切,却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上的主线任务是平定疫情,延续华夏脉络,却依旧对李氏甚至是祝璋和兄弟们回报最大善意和亲情,才会走的那么艰难,受尽凌辱和欺负。 祝枫攥紧了拳头,迫使自己转开头,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如果他离开,李氏怎么办? 如果李氏在宫中做一辈子苦力,他真的能心安理得躺平吗? 可问题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直接要求祝璋册封李氏。 对李氏而言未必是福报,反而可能为她招致灾祸。 毕竟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 给所有人都接种完,已经过了午时。 祝枫来向祝璋告退:“臣要去给百姓们接种了。” 祝璋说:“嗯,辛苦了。朕命你为临时巡察御史,有权调用城里的一切医药粮食资源。有人敢阻挠治疫,杀无赦。” 祝枫:“遵命。” 不是他贪恋权利,而是为了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活儿干好。 太子祝柃忙说:“请父皇准许九弟前往儿臣府给儿臣家眷接种。” 祝枫:“臣已经教会了女官,让女官们去更好。毕竟臣已成年,不方便去殿下家的内堂。” 心说:“老子现在也是王爷了,莫非你们还想把我当仆人使唤?” 他给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且也是为了顾全祝柃和皇家的颜面。 祝璋和祝柃绝对没法反驳。 祝璋:“嗯,老九说的没错。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朕自会安排女官太医们去东宫和各个王府。” 这会儿祝枫叫人去应天周围县镇紧急调来的接种牛和郎中们也到了,分别在各城门给百姓和官兵接种。 张尚武他们分散开来,各监工一处。 祝枫自己则坐镇承天门楼里,方便大家找他,还辟出两个房间分开男女接种。 许多名媛贵妇,为了早日接种,也顾不得矜持,都来了。 只是为了挡住各色好奇的目光,她们个个穿着带兜帽的大氅和纱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远远看到祝枫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手里拿本书,仿佛世间喧闹都跟他无关。 她们捧着心肝,两颊飞红望着祝枫低声又热烈的议论:“都说九皇子脱胎换骨一般,没想到竟然变得这么帅。” “是啊,哪怕没有锦袍玉带,也如月下青竹,雪里寒松,气质清绝。” 有人故意扯下纱巾,只希望祝枫能往这边看一眼,然后被她的容貌惊艳。 结果祝枫身边一直有人过来禀报事情,压根就没功夫理睬这边。 祝枫之前交代过,如果出现接种后还染疫的病例,负责接种的郎中一定要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及时弥补。 并且同时总结第一手资料汇报给他。 所以这两村子会出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叫人调用附近郎中来京城的时候,特地交代把为这两次村子接种的郎中找来。 这会儿两位郎中都到了,忐忑向祝枫行礼。 祝枫一见他们都是跟着他从庐陵出来的,笃定不可能是操作有问题。 两月不见,这两人黑瘦了不少,鞋子都走破了。 他和颜悦色:“两位辛苦了。不要怕,这不是你们的错。现在最要紧的是,跟我把情况仔细讲讲,不管多小的异常都要讲。” 那两郎中稍稍定了定,开始各自开始汇报。 “据村民们说,村中并没有出现过染疫的外乡人。不过倒是有村民看见有人往井水里扔东西。村民本也担心是有人下毒,可是牛羊喝过都无事,就没有管了。” “是,我去的那个村子也是这样说的。” 祝枫垂眼,暗暗咬紧牙关,想:“这帮鞑靼奸细真可恶,肯定是用瓷瓶密封保存天花干燥痘痂从疫区带过来.......” 只要奸细在庐陵的时候完成了接种,就可以在庐陵城外接近天花病死的人而安然无恙。 甚至他们可以直接从死在船上的病人身上获取天花痘痂。 这些人还真是与时俱进,挺聪明的,竟然跟他学会了病毒保存了!!! 第86章 赏了个公园 痘病毒耐干、耐冷、耐水,这样干燥密封保存能保持活性几个月甚至几年。 把干燥痘痂扔进井水,病毒会迅速释放到水中。 人饮用后,只要微量病毒进入口腔、咽喉、眼鼻黏膜就能感染。 老百姓们能理解的有毒是对人和牲畜都有毒。牲畜喝了没人,人肯定没事。 而偏偏天花病毒是人类专属病原体,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动物贮存宿主,自然状态下仅能感染人类,其他任何动物都无害。 奸细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祝枫从身上掏出银票递给他们:“去买身厚衣服和新鞋,两位出来这么久,该回家了。剩下的事情,会有其他人完成。” 说完他起身又回到武英殿。 这会儿祝璋正跟官员们商量如何应对这紧急情况。 左丞相说:“王德发短期内不能主事,可京畿府尹之位一日都不可空虚。况且这一次王德发犯了大错,正好一并处罚。请皇上撤了王德发的职位。” 王德发没有靠山。 祝璋当时特地为祝枫挑了个没靠山没能力的岳丈,因为觉得祝枫没有能力参与争储,所以不需要岳丈支持。 左丞相是四皇子的岳丈,所以此刻是在借机发难,好拱自己的人上去。 祝璋说:“他虽犯错,却也不是是大错,降为府丞吧。” 大家心里暗暗诧异。 要是以往,皇上十有八九是要流放王德发的。 祝璋又问:“现在应天府丞是谁。” 右丞相:“胡庸,之前在翰林院修书。” 这一句话就等于告诉祝璋,胡庸是太子的人。 因为翰林院学士基本都是太子的老师。 祝璋:“嗯,那就让他暂代府尹之职。” 左丞相暗暗攥拳:虽然没能推上自己的人,但是太子的人也没能上,只是暂代。还有活动的余地。 祝璋:“诸位爱卿便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去忙吧。” 大臣们纷纷行礼告别出来,才发现祝枫站在门口。 祝璋也看到祝枫了,和蔼地招手:“老九来了,快进来吧。” 祝柃暗自心惊。 他只在年幼时在祝璋脸上看到过这样和蔼的表情。 祝枫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在祝璋口中就从“那个谁”,变成了“赣王”,到现在成了亲热的“老九”。 祝枫进来把刚才从郎中那里问到的事情讲了讲。 祝璋和祝柃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祝枫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保这些人不会潜入城中,依葫芦画瓢。京城里大部分人都才接种,至少要三到五天才能形成完全的抵抗力,所以请皇上下令全城严加防范,且饮水无论河水还是井水一律煮沸才能饮用。而且这几日要求全城百姓又发烧起疹子的症状务必上报,找我诊断。” 祝柃忙又去把胡庸叫来,把刚才祝枫说的话又说了遍。 胡庸说:“皇上和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办。” 祝枫一看没自己的事了,要打算退出去。 祝璋叫住了他:“不着急走,朕有几句话要问你。” 祝枫只能又站住了。 以前那个傻皇子跟他爹就没话说。 现在祝枫就更没话跟祝璋说了。 祝璋说:“靠近些,父皇又不会吃了你。” 祝枫靠近了两步。 祝璋这会,才发现祝枫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夹棉短袍,用手捏了捏祝枫的袖子:“怎么这么薄。” 这么冷的天连件大氅都没披,就连棉袍的肩膀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想来祝枫离京的时候,身无分文,行李都没几件,能活到现在肯定全靠沿途县令和百姓的接济。 这孩子从小就比较老实,压根不会拿皇子的身份压人,索要财物。 自然是别人给什么,他就穿什么。 祝璋有些心酸,眼一热,问:“你没有厚衣服么?” 祝枫对祝璋忽如其来的汹涌父爱有些莫名其妙,试图解释:“有的,臣出来得急......” 本来路上为了低调,就故意挑最破的衣服穿,刚才萧惊寒也没有给他机会换衣服。 只是这句话在祝璋听来,更像是儿子为了不让他伤心,说谎安慰他。 就跟小时候娘问他饿不饿,他都是回答不饿是一样的。 祝璋对总管太监说:“去叫人把我的貂皮大氅取来。” 片刻后,有太监捧着大氅过来。 这件玄色大氅乌黑油亮。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表面的光芒在阳光下随着人的动作而流动,好像金子在流淌。 进了屋子里,光线暗下来,它又变得如寒潭一般深沉内敛。 动静都贵气逼人。 黑缎面为里,整张紫貂皮为面,毛锋细密齐整,沉实匀净,不见半分杂色,触手滑密如脂。 祝枫虽然不是行家,却也知道肯定是极名贵东西。 这么好的东西,何必便宜别人? 所以他决定将错就错,不解释了。 祝璋从总管手里接过,亲手给祝枫披上:“以后缺什么就跟李公公说,从朕的库房里拨给你。” 祝枫知道这大概率是一句场面话,就算是祝璋真心话,也是在情绪冲击之下说出来的。 等情绪退潮,他就会后悔。 可是领导既然表示关心,甚至给你画饼,都说明你在领导心中还算有用。 最明智的回应是感恩戴德的接受。 反正谁都爱听好话。 祝枫:“多谢皇上恩典。臣感激涕零。” 祝璋:“今晚你住哪儿。” 祝枫:“谢皇上关心,臣打算随便找个客栈就住下来。” 以祝梓和祝闲的个性,现在不需要他帮忙了,肯定会对他干点啥来报复他。所以刚才那个客栈肯定不能住了。 祝璋对总管说:“把朕叫你准备的西皇城北街那个宅子的地契房契拿来。” 总管忙下端了个盒子过来。 祝璋说:“这个宅子虽然不大,你这会儿还未成亲暂且也应该够了。就赐给你,当王府吧。” 祝枫接过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这哪里是小宅子啊,这就是个大公园啊!! 少说占地几十亩,中间还有个大湖。 虽然这也是好东西,虽然他也很想要,可是经验告诉他:天上猛然掉馅饼,十有八九后面跟着陷阱。 馅饼越大,陷阱越大。 第87章 到处是难民 祝柃在一旁气得暗暗攥拳。那个宅子就在西华门边上。祝璋这么做,是为了方便祝枫出入位于皇宫西南角的武英殿,也就是现在他们站的地方。 祝枫把那盒子又放回桌上:“谢皇上恩典,但是臣不敢要。” 祝璋:“怎么?嫌小?” 祝枫:“臣是觉得太大了。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要这么大宅子也无用。臣没有那个精力来打理,只要个两进两出的院子足以。” 关键是宅子越大,越多空闲处,就越容易“藏污纳垢”,被人栽赃。 还要召更多仆人丫鬟。 等于在身边埋了无数别人的眼线和炸弹,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祝璋垂眼坐了坐:“嗯,准了。你自己在京中选一处宅子,朕再赐给你。” 祝枫这才磕头:“谢皇上恩典。” 祝璋吩咐一直立在旁边的萧惊寒:“如今赣王身边没有护卫。这几日你不用做别的,从锦衣卫里拨二十个人,随行保护赣王就行。” 萧惊寒心里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应了。 ------ 祝枫走后,祝柃感叹:“九弟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如今真是沉稳善谋,进退有度。听闻他深得民心,百姓们都叫他圣君或是昊天大帝。” 祝璋一听,方才心里涌上的些许温情也顿时荡然无存,沉下脸来,心说:“圣君?!!朕浴血沙场十数年,勤勤恳恳,每日未时起,亥时歇,勤勤恳恳处理朝政从未敢懈怠,怎么这小子才出去转了几个月,就成了圣君了?” 祝枫出去后又坐回方才那个椅子。 那些大家闺秀,官宦千金们看到披上大氅的祝枫,眼睛更亮了,脸上更热了。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刚才他穿着黑麻麻的棉袍已经气度不凡,这会儿披上玄色貂皮大氅越发贵气逼人。 有人用迷醉的声音小声说:“别说是给殿下做王妃,就算是做侧妃,我也愿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赣王如此优秀,不然早下手就好了。” 王美兰打着伞,抱着拿着汤婆子从远处走来,径直走到祝枫面前。 士兵们都知道她跟祝枫的关系,也没拦她。 女人们看到王美兰个个气得心里酸溜溜的。 “便宜了王美兰。也不知道她给赣王下了什么迷魂药,让赣王对她死心塌地的。” “当初赣王离京的时候,她明明跪在承天门外求皇上恩准退婚的。现在怎么好意思过来沾边。” “就是,这个贱货脸皮真厚。在赣王在外面救灾,她在京城到处招蜂引蝶。王爷们被她撩了个遍,现在竟然还能若无其事来找赣王。” 祝枫看到她就皱眉,问侍卫:“谁放她过来的,赶紧把她带走。” 锦衣卫不敢动手。 毕竟整个京城都知道祝枫是王美兰的舔狗。 这会儿祝枫在气头上,要他们把王美兰拖走。谁知道等下王美兰撒撒娇,祝枫会不会后悔,又怪罪他们对王美兰太粗暴? 王美兰有些下不来台,忙放软声音半哀求半撒娇:“我知道夫君公务繁忙,不想因为儿女情长耽误公事。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们家刚才被人团团围住,不让进出。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那些人又撤了。 她一打听,才知道王德发病了,赣王进宫给王德发治病,确认不是天花。 才会有围了又撤这件事。 之前祝枫在三番五次拒绝入宫。 若是对她无心,怎么会一听说王德发病了,就立刻赶去了。 不要看男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会说好听话的男人多得去了,肯为她出生入死的,却只有祝枫。 以前是,现在还是。 祝枫一点情面都不给,斜眼看着她:“谁是你夫君?那天是因为本王没打你,所以你没长记性吗?” 不远处的小姐们听见个个捂嘴笑。 祝枫的反应完全出乎王美兰的意外。 她尴尬得脸红到了耳根,强自镇定,委屈巴巴地说:“殿下不要那么凶吗?人家知道殿下心里还是有我的。我特意来道谢。多谢殿下赶去救民女父亲一命。” 祝枫:“不必,刚才不管是谁倒在宫里,本王都会救。” 王美兰说:“可是我父亲被降级了。殿下这一次赈灾有功,皇上一定会问你要什么赏赐,你就说户部侍郎有个缺,把王大人也就是你的岳父,升三级做户部侍郎。” 祝枫冷笑:“你脸真大,竟然敢来跟本王提这种要求。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本王用功劳来托举你的娘家。” 后面笑声更大了。 王美兰囧到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留下一句:“这里不好说话,请殿下忙完来我家中一叙。” 祝枫:“没空。” 王美兰:“那就等你有空,先给我接种。” 祝枫:“去排队。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 祝枫巡城,发现王德发一早封城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街上鲜有无家可归之人,也就不用琢磨该不该施粥这种事了。 只是从聚宝门内往南走,是应天城最拥挤破败的贫民聚居地。 住的多是挑夫、脚匠、小工、流民,还有无依无靠的老弱。 这里不像别处,没有规整的街巷,只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矮屋棚户,墙多是黄泥糊的碎砖,顶盖着半旧的茅草,风一吹便簌簌落灰。 屋舍挨得极近,路窄得仅容两人错身。青石板早被踩得坑洼不平,积着雪水与泥污,一脚下去便是半湿的鞋。 来接种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单薄。 祝枫心里暗暗皱眉:原来不是没有难民,而是满城难民。 祝枫问张尚武:“如今接济穷困的职责还归属五城吗?” 五城是五城转运兵马司的简称。 应天城被划分为中、东、西、南、北五个辖区,各设正六品指挥使一名。平日负责京城的巡捕盗贼、疏理街道、火禁,校勘斛斗秤尺、平抑物价。灾荒时,还要开粥厂、发粮衣。 照理说现在已经是灾荒时期,所以五城兵马司应该早就开始赈灾。 张尚武犹豫了一下,才斟词酌句地说:“五城兵马司比较复杂......” 第88章 见风使舵的功夫 祝枫瞬间就明白了。 贪啊,而且还是不同的人在贪。 明初五城兵马司的复杂,本质是因为祝璋为了分权,故意把京城治安权力拆碎的结果。 在祝璋的心里,如果一个人控制了整个京城的治安、市场,赈灾,就像把自己安全捏在别人手里。 他的顾忌没有错。 可是造成了一个身份模糊、权责混乱、多方掣肘、一个城五个区域被五个独立又全职的机构来管的畸形架构。 就拿赈灾来说。 南城领了赈灾粮,想多贪点,就把灾民赶到北城。 北城也这么想,就继续赶。 这些人背后都有皇亲国戚,勋贵公侯撑腰,所以没有人敢管。 他也管不了。 眼看天黑,祝枫在城里寻了个看着比较高档的客栈住进去。 刚坐下,传旨的太监就来了,说让祝枫明日去早朝。 陈唯才暗喜,肯定是皇上是要当众嘉奖祝枫。 祝枫却没有半点喜悦。 多宝递给传旨太监一锭碎银,问:“皇上今日胃口可好?” 太监拱手:“皇上忧国忧民,今日晚饭吃得比平日少。” 太监走后,祝枫叫萧惊寒他们也回去歇息。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多宝才说:“怕是有人眼热殿下,在背后说什么了。” 祝枫当然知道。今日祝璋赏赐他的时候,只有祝柃在场。 虽然他拒绝了大宅子,却没法拒绝祝璋亲手披上的大氅。 虽然他尽量低调朴素,可是有些人就是看不得他半点好。 想想废柴皇子被赶出京,祝柃也是“居功至伟”呢。 再说他那日让祝闲出丑。 祝闲虽然不跟跟皇上皇后说,但是绝对回去祝柃那里嚼舌根。 祝柃不趁机在背后捅刀子才怪。 张尚武紧张起来:“如何是好。”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形。 因为三个人都没办法跟着祝枫。 祝枫万一说错点什么,不但前功尽弃,而且可能万劫不复。 最要命的是,如今京城的危机已经解除。 皇上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祝枫也没有办法。 祝枫垂眼:“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不惹事,但是从来也不怕事。” 有人在下面叫:“殿下,我要见殿下。” 祝枫开窗一看,原来是王美兰的丫鬟。 丫鬟忙行礼:“殿下,我家小姐请您去府上赴宴。” 陈唯才他们有些好笑:果然狠狠教一遍,就懂规矩。 祝枫想也不想,就把窗户又关上了。 萧惊寒跟了祝枫一整天,又冷又累又饿,本来可以走了,结果王家又来找事,耐着性子劝:“殿下要休息了。” 丫鬟说:“让我上去当面跟殿下说。” 萧惊寒不耐烦了,拇指把腰间挂的刀一推。 “铿”地一声,刀从鞘里露出一寸寒光。 丫鬟寒毛倒竖,往后退了好几步。 “谁也不许放她上去。”萧惊寒说完,离开了。 丫鬟不敢上前,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冻得在楼下直跺脚,最后等不下去,才悻悻走了。 陈唯才皱眉:“这女人纠缠不休也是讨厌。之前还打着殿下的旗号去各个首饰布匹铺子里赊账,最后店家来找殿下要银子,殿下只能把自己的东西当了替她还钱。皇上知道了,以为是殿下染上了不良嗜好,把殿下骂了一顿。这会儿怕是又想招摇撞骗。” 祝枫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沉思了一下说:“你提醒我了。不让这家人长记性,以后还会来浪费我的时间。” 他想了想,又对多宝说:“公公帮本王打点一下宫里,让李氏的日子好过一些。” 多宝小声说:“殿下放心,老奴一回来就问了。上次李大富误传您暴毙的事情后,皇后就没再让李氏干粗活。” 祝枫:“她要干什么粗活,比如呢?” 这孩子果然还是有点傻。 就连皇后都要干针线活。 李氏一直是个普通宫女,自然是要干活的。 多宝有些尴尬地回答:“挑水,洗衣,扫撒什么的。” 祝枫微微点头:“这样就好,只要让她不挨饿受冻,不受人欺负就行。” 王美兰其实就在街角的轿子里等着,看丫鬟过来,连忙问:“怎么样?” 丫鬟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回答:“王爷答应了,说有空就来。” 王美兰:“当面说的?” 丫鬟:“当面说的。” 虽然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但是打了照面,那不就是当面说的吗? 王美兰:“行吧,回去吧。” 路过城里最大的首饰店,看见里面有几位小姐在里面,都是一品大臣,公侯之类人家的千金。 这种提高社交档次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王美兰忙下轿,走了进去。 左丞相家的小女儿瞥见她进来眼里闪过嫌弃的神色,冷笑:“呵呵,你还有心思到处晃悠。赣王的亲王都要保不住了。” 王美兰一愣,问:“什么意思?” 右丞相的千金:“呵呵,意思就是三公六卿明天会一起弹劾他。你猜他扛不扛得住?” 户部尚书的女儿捂嘴笑:“唉,反正皇上也是为了笼络人心才封那个庶出的皇子。现在他没有用了,把他贬为庶人,那不也是理所当然,一句话的事么。” 吏部尚书千金斜眼望着她摇头:“啧啧啧。可怜啊,你削尖了脑袋,费劲了心思就为了能当王妃,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美兰勉强笑着:“说什么呢,我早就跪求皇上准我跟他退婚。现在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右丞相千金:“不要脸,你见风使舵的功夫还真是厉害。那日接种,那么多人看到你凑上去跟他套近乎。现在就变成陌生人了。” 吏部尚书:“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王美兰对她们的讥讽充耳不闻,强装若无其事看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进了轿子,她便对丫鬟说:“你赶紧告诉那傻子今天别来了。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丫鬟松了一口气,说:“小姐放心,方才我看有锦衣卫拦着,那傻子出不来。” 王美兰回头望着她:“你不会压根没见着他面吧。” 丫鬟:“见着了。他说没空来。” 王美兰现在不知道是该为不靠谱的丫鬟而生气,还是为祝枫没答应而庆幸了。 第89章 卸磨杀驴 凌晨时开始下雪,铅灰色的天空,鹅毛大雪翻卷落在琉璃瓦,朱红宫墙和白玉阶上,顷刻便积起厚厚一层。 天色未亮,百官已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在奉天门外,乌纱帽上落满白雪。 远远一看,像一片高矮粗细参差不齐的树林。 雪粒子无孔不入,从衣领袖口钻进去,冻得人指尖发麻,却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拭一下。 他们垂首而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大殿上烛火摇曳,安静得只听见外面的风声。 祝枫的品级只比太子略低,本应该站到百官的最前面。 可是他不打算这么高调,可是站在别处也没有位置,索性站在队伍最末端。 无数朝臣冷眼看着他,心说:“狂妄又无知,连块笏板都不拿,就敢来上朝。真以为自己治好了几个病人,就能跟我们这些打天下治天下的人上人站在一起了吗?” 祝璋坐好后,群臣开始汇报。 除了那两村子之外,长江以南也没有再出现更多病例。 长江以北也尚未发现病例,可见瘟疫基本平定。 按照秋收时,各地的汇报的情况,今年是个丰收之年。 本来早就应该开始收赋税,但是因为瘟疫关闭了各关卡,所以直到最近才启动这个工作。 祝璋:“还有何事?” 户部尚书出列说:“臣有事要报。臣闻赣王在江西之时,妄自尊大,竟然以‘圣君’自称。这天下,只有一个君王,那就是皇上您。赣王此举,置皇上和太子殿下于何处?” 底下传来朝臣们“嗡嗡嗡”议论的声音。 “他刻意不按照衣冠服饰的规矩穿衣,不惜忤逆皇上只为了为自己博得清廉名声。” “就是,如今天下只知赣王,只知九皇子,不知皇上和太子。” 御史大夫也出来说:“听闻赣王一路往广东,敛财无数,在梅关强买强卖,指使土匪开设粮店,欺压百姓。如今梅关里面已经混入了不少土匪。若是这些人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吏部尚书:“臣听闻赣王在宜章县,为抢占民女,劫掠杀害富户,还私自带走了县令印信。导致县里的黄册,空白地契纸至今下落不明。” 宋彪在旁边幸灾乐祸。 他自然是不好直接出来针对祝枫的,不然皇上会说他公报私仇。 等这些人都说完了,祝璋愤怒至极的时候,他只要稍微再推波助澜一下,就能彻底钉死祝枫这个小混蛋。 祝柃越听心越惊,本来只想敲打一下祝枫,没想知罪。 谁知道这些人落井下石,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祝璋的眼睛如鹰隼盯着兔子一般盯着祝枫:“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枫行礼,坦坦荡荡地说:“回皇上,臣觉得大人们说得都对。” 祝璋等着他据理力争,跟所有朝臣大吵一架,得罪所有人。 然后他再训斥祝枫几句,打圆场,最后勉为其难把祝枫的亲王头衔再剥夺了。 结果祝枫却直接认下来了,他倒是不好办了。 祝璋“好心”提醒:“你不为自己辩解一下?” 祝枫:“不需要。因为臣觉得大人们对臣不满意很正常。毕竟干得越多,错得就越多。什么都不干,自然就什么都不会错了。” 祝璋猛然清醒过来了。 这帮人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别人把活干完了,他们又来挑刺,生怕别人立了功受宠,分了他们的权势。 包括祝柃也是这种心态。 想当初瘟疫刚起之事,祝柃一个建议都不说,一味惊恐慌乱。 祝枫:“臣受命于危难之时,到达灾区后发现流言满天飞。百姓又多愚昧,以至人心惶惶。期间又多有贪婪狠毒之徒,欺骗百姓,趁机囤积粮米、吞并田产,甚至伪造官契、哄抬物价,借着瘟疫发国难财。” “臣眼见庐陵城危机,彻夜不眠思索良久,才咬牙决定重病下猛药,以毒攻毒,冒着被皇上误会的风险,用乱神怪力之事说服百姓们配合。当初臣被派往疫区也是顶着‘天降祥瑞’的名头,所以这个法子应是最省力最高效。事实也证明效果很好。” “如今既然瘟疫平定,所有功劳,皆归于父皇的庇佑,百姓的隐忍配合。臣自觉才疏学浅,不配亲王称号,请皇上收回。” “反正臣从出京城那一刻起就抱着必死之心,若是皇上觉得不杀臣不足以平民心,臣请即刻赴死,也算是完成以身殉国的心愿。” 他跪下,谦卑地匍匐在地。 这是以退为进,将了所有人一军。 整个大殿上一片死寂。 “以身殉国”。 “必死之心”。 “天降祥瑞”。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把刚才说话的人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当初是他们用天降祥瑞的话术逼着他去以身献祭瘟神。 现在他用这个名头平定了灾荒回来,他们却又反咬一口,说他妄自称大!? 这不是就是左右脑互搏,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再说,祝枫是祥瑞啊,刚把瘟疫平定就要杀祥瑞,就要陷害祥瑞,这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谁有这个胆子?! 祝璋也很生气。 当初祝枫压根没有提过封赏的事,是这帮大臣为了哄祝枫来干活,逼着祝璋给他封王。 这危机才消散,他们就来发难。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真是一刻都不想等。 才干不行也就罢了,人品还有问题。 祝璋:“诸位爱卿,既然言之凿凿说赣王有罪,那么把证据拿出来吧。” 大臣们都低头,没人敢出声了。 祝璋冷笑:“你这帮人,刚才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听到、听说、听闻,却没有一个真凭实据。他是朕亲立的亲王,朕之前就说过,准其先办后奏,为的就是尽快控制瘟疫。” 祝璋顿了顿又说:“太子,你来说说看。官员诬告亲王,是什么罪。” 祝柃忙上前说:“诬告亲王谋反,处凌迟,族诛。诬告轻罪,判绞、流三千里、充军。” 他脸上发热,祝璋这不仅仅是在警告这些朝臣,也是在警告他。 第90章 反攻开始 刚才说话的大臣们都跪下了。 “皇上恕罪,臣等真的没有诬告赣王的意思。” “臣等不该听信流言。请皇上和赣王恕罪。” 祝璋:“老九,你起来吧。既然他们都认错了,你就不必跪着了。” 祝枫没动,只说:“不,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心说:“你们现在知道害怕了?不要着急,我的冲锋号才刚吹响。” 祝璋皱眉望着他:“差不多得了。你是亲王,心胸要开阔些。” 祝枫:“臣不是要报复,只是大人们说的这些事确实是真的。” 接着他把安福县用流民来当替罪羊,高价给百姓接种,结果害了自己;梅关官商勾结,不准自由交易,把米卖出天价;宜章李多金占据山头,清壁坚野,夺印伪造土地转让手续,自私吞并土地等等事情,全部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他不评论,只陈述事实经过。 就连那个所谓的土匪最多算个流民。 只要多想一步,就能明白,他让流民们在梅关安顿下来,正是朝廷一直想要做的事。 祝璋越听脸色越沉。 宜章县令暴毙的事情,他知道。 但是他不知道,原来县令死了一个月才报上来。 而且还是被祝枫发现,那些人觉得瞒不住了以后,才往上报。 如果可以,他们为了灭口,甚至可能连祝枫都会杀。 是的...... 毕竟祝枫是顶着祭祀品的身份出去的。 他越想越后怕,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手被上面雕的龙头硌得痛也不松开,好像是为了惩罚自己当初的狠心一般。 他从小没吃没穿,亲人也都饿死了。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着义军打仗才吃饱饭。 后来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一步一步,竟然打下了江山,他便多了个愿望:让天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有地方住。 结果这帮贪官是真不怕死啊。 杀也杀不完。 各种闻所未闻,丧尽天良的贪腐手段层出不清。 如果不是祝枫代替他去民间看了一圈,他还不知道又冒出来这么多贪官污吏和土豪恶霸。 要不是祝枫代替他赈灾,救助,不知道还要枉死多少百姓。 他却把这个真正能干活儿子赶去送死。 祝枫把官印和空白地契纸,黄册拿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臣当时担心这些东西落入不法之人手中,百姓再被戕害,所以只能随身携带。怎奈之后一直南下忙着救灾,找不到合适的人托付,回来的路上还几次遇险,差点性命不保。如今交给皇上,算是了了这件事。” “不管如何,儿臣私自带走朝廷命官印信理当受罚。请皇上责罚。” 他有些话并没有说那么透。 比如,他既然没有往上报,为什么大殿上的官员知道? 但是祝璋这么聪明如何会听不出来,说:“你起来说话。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你处置得很好,该跪着说话的人不是你。” 祝枫这才起来。 太监把祝枫手里的东西呈给了祝璋。 祝璋看了看,确认无误,眯眼看着吏部尚书:“高大人。赣王拿走官印的事应该只有李多金及其家人知晓。你是如何这么快就知道细节?” 大殿上的人越发大气不敢出。 这不就是再说吏部尚书欺上瞒下,串通歹徒吗? 吏部尚书额头上冒出冷汗来:“是苦主上京伸冤,向臣哭诉告知。臣有错,不该听信一家之言。” 祝璋:“真新鲜,他要真的有冤屈,想告御状,不找御史台,不找刑部,也不去击登闻鼓见朕,偏偏来找你?” 祝璋为了让天下百姓的冤情直达天听,特地在午门外设大鼓一面。 每日派一名监察御史专门监守。若有人击鼓,必须立即引奏皇帝,不许阻拦和压制。 所以这件事,吏部尚书说什么都遮掩不过去了。 祝璋:“还有,宜章县令暴毙之事,你作为吏部尚书为何不尽快上报?” 就算没有在背后搞名堂,那也是失职。 吏部尚书开始抖。 祝枫冷冷看着匍匐在前方的吏部尚书的背影。 当时李多金说有三品大员撑腰。现在倒是对应上了。 祝璋抬起手里的空白地契纸,冷笑:“想必除了这个李多金,还有刘多金,张多金在各地为大人挣田产。” 吏部尚书磕头:“皇上,臣冤枉啊。” 祝璋:“冤枉不冤枉的,搜搜家里就知道了。来人,把他拉下去。革职查办。先把宅邸围起来,谁敢包庇串通帮忙转移财产,同罪!!” 吏部尚书像一条死鱼一般被人脱了官服,架下去。 其他人越发抖得像筛糠。 祝璋说:“梅关那个事,是谁说的?” 御史大夫忙跪下了:“臣收到检举,据实而报,绝没有半点想要诬陷赣王的意思。” 祝璋:“哦?据实而报。你收到检举可有核实,你据的是什么实?!!” 御史大夫一时语塞。 若是说自己核实了,祝枫的米店粮价比其他店都便宜,那等于在打自己嘴巴,坐实了诬告。 若是他说没核实,还是诬告。 祝璋:“当初非要把梅关和折岭隘的守将调换,朕还夸你们这个法子好,不伤守将的心,又杜绝他们有谋逆的心,搞了半天,是你们嫌他们妨碍你们发财了。” “平日里,你弹劾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这个官吏娶小妾,那个又越矩用了银器。朕的儿子,朕亲自封的亲王,在自己封地上,用当地公允价格买了个米店,还便宜卖米给百姓,等于是变相赈灾,竟然被你们说成是欺压百姓,强买强卖?!!怎么,你这是灯下黑吗?光照着别人身上的泥点子,自己身上随便怎么藏污纳垢都没关系?” 御史大夫:“臣真的不知道梅关之事原来是官商勾结,只想着为民伸冤。” 祝璋:“没关系,搜一下你家里就知道了。你升从一品不到三年,朕给你月俸七十四石。就算这三年你不吃不喝,也只能攒下三千石。只要你的家产比三千石多一石都是贪来的。朕杀起贪官来,从来不手软。” 第91章 有点手段 御史大夫转头看向那些叫他来攻击祝枫的人,试探着呼唤:“丞相大人。尚书大人,救我......” 那些人要么眼观鼻鼻观心。 要么转开头。 这个朝堂上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清廉。 他们现在只想跟他撇清关系,不被牵连。 御史绝望地瘫软在地。 说好的同仇敌忾呢? 说好的一起把这个来掀桌子的小杂种干掉呢? 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御史被人拖了下去。 宋彪头上全是冷汗,脚也发软到站立不稳,暗暗叫苦不迭:“是我轻敌了,没想到这个小兔崽子这么厉害。难怪把沿途各县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为了不被我报复,肯定是先下手为强。下一个就要弹劾我。” 祝璋说:“老九这一次着实辛苦了。为了奖励你惩戒贪官,为民伸冤,朕要赏赐你。你想要什么。” 他特地在这里说出来,一来是为了给祝枫撑腰,二来也是让祝枫有机会正大光明提要求。 祝枫说:“臣只有两个要求。请皇上恩准臣退掉跟王家小姐的婚事。臣在救灾期间,一共上折子八次要求退婚,没有得到皇上的回复。” 祝璋饶有兴致看了一眼通政司的孙朗。 他只收到了祝枫的三封奏折,而且还是在他下旨说祝枫的信不必经过通政司,可以直达他这里之后。 也就是说,之前的都被通政使司拦下了。 祝璋猛然意识到,刚才祝枫说的那些事,有可能早就有人写奏折汇报,但是都被孙朗拦下来了,传不到他这里。 这帮人果然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孙朗也开始擦汗:“殿下之前的奏折格式不对。” 讲道理,他有这个权利。 当初祝璋设立通政司的时候,一来是为了确保各部不能截留下面的奏折,基层官员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汇报给他。二来,也是为了他颁布的命令可以通常下达。 结果现在倒好,往上往下的通道没有更顺畅,反倒是多了一个阻碍。 他用这个解释,祝璋一点办法都没有。 祝璋攥紧了把手,说:“从今日起裁撤通政司,原通政司诸位官员停职待任用。所有奏折都送到朕这里来,朕亲自批阅。” 祝枫有些头疼,心里骂骂咧咧:“我只想退婚,你又把通政司给干掉了,等于帮我多竖了一个敌人。” 孙朗是孙贵妃的亲爹。 孙贵妃晚上到祝璋这里哭闹撒娇一通,祝璋就会给孙朗安排个新的职位。 但是他跟通政司所有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祝璋:“第二个赏赐呢?” 所有人听见祝璋问这句话都很紧张。 祝枫没说一次话就干掉一个部门的长官,再说出点什么来,他们之中不知道又有谁要倒霉。 现在最紧张的是宋彪。 因为现在只有他在明面上得罪过祝枫。 祝枫:“皇上先回答臣要的第一个赏赐。” 老头,赶紧同意我退婚啊!! 你都把人得罪完了,还给我打马虎眼? 祝璋:“此事再议。” 祝枫抿嘴不出声,心说:“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塞给我?” 祝璋:“说第二个赏赐吧。” 祝枫:“若是皇上不能恩准第一个赏赐,第二个也不用了。” 我说一个你不答应,还要我说第二个,这不是逗我玩吗? 祝璋被他逼得下不来台,气呼呼的说:“行,准你退婚。朕再精心选一个大家闺秀给你。你可以说第二个了吧。” “请皇上对此次救灾有功的官员和百姓。有医官,郎中,县令等论功行赏。”祝枫拿出一张清单,说,“特别是那些跟随臣一路接种的郎中。此次调往京城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各州府里默默出力。还有宋大人一家,宋獒和宋老太爷为救灾丧命,请皇上给他们封赏。并嘉奖宋大人贡献宅邸作为临时接种营地,为挽救三个县甚至是更多百姓做出贡献。” 为什么昨天他不跟祝璋说这个呢? 是因为有些事就是要大张旗鼓的做,让天下人都知道,才能让效果达到极致。 果然,群臣哗然,不管立场如何都纷纷出声称赞。 “殿下大义啊。” “这个确实应该的。” 有人在心里感叹:这小子可恶,倒是赏罚公平,公私分明,难怪跟着他的人都死心塌地,无不顺从。 连宋彪都吃惊到失态,回头毫不掩饰地瞪着祝枫。 他着实没有想到祝枫会向祝璋提这个要求。 讲道理,祝枫这会儿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对宋家庄曾帮过忙感恩戴德了,都算厚道了。 而且他已经利用宋家庄达到目的了,还是为了朝堂社稷,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错。 祝枫却特地提这件事,还把宋老太爷和宋獒的死因归为救灾。 这样一来,他们死亡的意义,跟之前因为奢靡享受而惹上瘟疫枉死就完全不同了。 宋彪其实很清楚父亲和弟弟放纵跋扈,也知道自己对他们管束不严。 可他就这两个亲人,戎马一生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让亲人活得自在富足,所以选择对这些诟病装聋作哑。 祝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眼神祝枫,是赞许是探究。 他觉得祝枫是为了减小刚才在朝堂上激起的敌意而作秀。 可是祝枫这一招,又着实是妙。 因为同时也彰显了圣恩,也是在给祝璋赢取民心。 而且死后封的任何官职都是虚名没有俸禄,也不能继承。 祝璋和祝枫甚至都不用把之前用掉的钱和粮还给宋家。 简直是一本万利。 祝璋沉声说:“准。宋彪听旨,为奖励宋氏一族为江西瘟疫的贡献,特赠宋獒为正四品明威将军。宋老太爷为四品朝议大夫。” 一直扎在心里那个刺像是忽然被拔掉了,宋彪跪下磕头,泪水涌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声音颤抖地说:“谢主隆恩。” 宋彪的激动和感慨也感动了其他人。 大家一起跪下:“皇上英明,万岁万万岁。” 为臣子的,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的付出,皇上看不见。 就跟员工担心老板看不到自己努力上班一样。 第92章 坚决退婚 祝璋的目光穿过黑压压一大片大臣的头顶,跟祝枫在空中交流。 “小子,不错,有点手段。” “呵呵,彼此彼此。” 祝璋充分享受了一会儿大臣们的赞叹后,说:“都起来吧。” 等大臣们都站定,他才又说:“老九。刚才这个,本就是朝廷应该做的,不能算给你的赏赐。朕准你再说一个。毕竟立大功的机会太少了。” 祝枫:“没了。” 他又不傻,刚才才得罪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开口要东西,不被他们日后当成把柄来喷死才怪。 祝璋皱眉,望着他无声地说:“过犹不及,你要是装得过了,很快就会后悔。朕肯定不会再问你第三次了。” 祝枫坦然回望,无声回答:“老头别逗我了。你给我的东西,一点都不牢靠,哪天心情不好就会收回去,所以何必这么麻烦呢?” 祝璋眯眼,放冷了声音说:“赶紧说。别耽误朕的功夫。朕金口玉牙,说要赏就要尚。” 祝枫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朱元璋手下为数不多善终的开国元勋汤和。 汤和跟朱元璋要美女,让老朱以为他好色,才保住性命 讲道理,这个平行空间里,祝璋跟朱元璋出身品性几乎一样。 他若是不留点把柄,祝璋和祝柃都对他不放心。 祝璋赏他昨天那个宅子,看似恩宠盛大,说不定是为了把他放在最近的地方盯着。 昨日他只觉得麻烦,没想明白这一点。 既然平定瘟疫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从此他就好好做个声色犬马的废柴王爷吧。 他说:“要不,皇上就把昨天那个宅子给臣吧。臣看来看去,都没看到比这个更好的。” 祝璋嗤笑了一声:“准了。” 果然还是年轻,昨天直接接受不就好了,非要学别人谦让。 一想到这些朝臣们个个妻妾环绕,住着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 亲儿子却孤零零地住客栈,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况且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 祝枫说:“皇上既然给了臣宅子,索性再赏臣一点良田和银两呗。” 祝璋眯眼看着他。 祝枫讪笑:“不然,臣没办法养活这么多下人,添置宅子所需器物家具。臣现在可是两袖清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祝璋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袍子,比昨天那个棉袍倒是新了一些,但是绝对够不上亲王的衣冠服饰标准。 他意味深长地说:“怎么,不装清廉,博取民心了吗?” 啧,看来这老头还是很在意这个的。 不得不多说几句,来消除隐患了。 祝枫拱手:“臣的志向其实一直都没变,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若是非要说这一次赢了民心,那也是为社稷,为皇上,为太子赢的,不是为臣个人。因为天下终究是皇上和太子的。再说臣是皇子,皇亲贵胄,天子血脉,本就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清廉名声什么的,对臣毫无用处。现在臣穿得这么寒酸,不是不想,是真没钱。皇上要是不给田地给银子购置新衣,臣只能一直这么穿,肯定还会有人来诟病臣不按照衣冠规制穿戴,丢皇家脸面。臣不嫌烦,皇上也会嫌烦。” 祝璋的心又被狠狠扎了一下,杀气腾腾瞪着刚才说祝枫寒酸的那个臣子,咬牙启齿:“可不是,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的胆子,敢对朕儿子的衣着说三道四。你就算布衣黔首,也是金枝玉叶。” 那个臣子压根不敢抬头,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祝璋对身边的太监说:“告诉总管,从东城划一百亩良田给老九,再给老九送白银一千两,百匹顶级锦缎,百床锦被去。其他物件,叫老九立个清单来,给朕看看,没什么问题就一应从内府中拨。” 群臣个个心里万马奔腾:建朝以来第一次。这么多人同时发力弹劾了一早上。被弹劾的人一点事都没有,还白白得了良田百亩,无数东西。弹劾的人还挨了一顿骂。 散了朝祝璋回到武英殿。 祝柃跪下了:“请父皇赎罪,儿臣只觉得九弟风头太盛,想要敲打敲打他。没想到差点被那些人利用,冤枉了九弟。” 祝璋淡淡地说:“起来吧。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不过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这些弟弟们,都要去各个封地帮你镇守边疆。你对他们要多些包容。” 祝柃低头不出声,其实暗自腹诽:“镇守边疆,父皇你好天真。我那些弟弟个个如狼似虎,野心勃勃,如今朝堂上,是个有六七个都是他们的人。等他们有了良田,兵权,能炼铁造钱,还会去边疆苦哈哈的打仗?他们肯定要谋反,跟我抢皇位啊。” 祝璋乜斜着他,说:“今日朝堂上但凡有一个大臣为老九说话,朕都会夺了他的王位。偏偏所有人都骂他,朕才要赏他。” 祝柃惊讶地望着祝璋。 祝璋说:“因为这说明他不曾跟任何人结党。他说只想做闲散王爷,朕觉得多半是真心话。你回想一下他小时候,或许不是傻,只是不争,所以选择装傻。” 祝柃凝神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一个在朝中没有亲友根基,一个彻底孤立没有任何支援的人,其实就是最干净,最让人放心的人。 如果这个人还有能力,能得民心,就更好了。 他为什么要打压祝枫呢? 他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拉拢祝枫,培养祝枫做自己的死士。 等他登基了让祝枫做肱股之臣才对。 祝璋知道他想明白了,说:“他这把无主的刀。就看你拿不拿得住了。” 祝柃:“儿臣知道了。只是九弟的婚事......” 祝璋轻叹:“这小子以前那么迷恋王美兰,朕还骂过他没出息。本来想着只要王美兰在京城,就多了一个挟制这小子的棋子。不管他到了哪里都得乖乖回来。之前他说要退婚,朕还以为是他看破了朕的打算,所以压着不批。但是听说他回来以后,压根没去过王家,还多次拒绝王美兰的邀约,当众让王美兰难看。看来他是真的改了心境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高王家一眼了。” 第93章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祝璋瞥了一眼祝柃,又说:“朕知道王德发是你的人。不过王德发资质平平,用来拖老九后腿,做你眼线还行,用来做其他事情,就不合适了。” 祝柃心里一紧,也不知道祝璋是在敲打他还是在教他。 毕竟王德发这条线,他埋得十分隐蔽,本以为祝璋不知道。 低头行礼:“父皇说的是。” 祝璋:“君王不用各方面都最强,但是一定要善于识人用人。老九虽然是把好刀,但是没开刃,需好好打磨。你要想办法跟他拉近感情。收买人心是个大学问,不管对亲人还是臣子都一样。做好了,大家都肯为你卖命。做不好,最亲的人都能成为敌人,你明白吗?” 祝柃:“是。儿臣知道了。” ----- 从宫里出来,祝枫发现宋彪在宫门外等他。 宋彪对祝枫郑重行了个大礼:“多谢殿下。” 给宋家讨封这个事,除了祝枫,谁向祝璋提都不合适,都会被认为是跟宋彪达成利益交换,被驳回。 按理说,祝枫又是那个最不可能提这件事的人。 偏偏祝枫做了,还做的极其漂亮。 祝枫扶住他,淡淡地说:“宋大人。本王知你也不容易,且为官还算清廉中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宋家庄并不曾有半点损毁,等你告老的时候,还能回去住。” 祝枫这一句话其实是在告诉宋彪,为宋家请封,并不是他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的想让宋家做的那些事随着宋獒和宋老太爷的死一起埋在地下。 那三个县的百姓和县令,虽然占了点宋家的便宜。可是宋家的东西大部分也都是搜刮这些百姓挣来的。 等于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况且宋彪还要回去养老,不宜跟乡亲和地方官结怨,所以也不要计较了。 宋彪听明白了,再次行礼:“多谢殿下点拨。” 祝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潇洒上马而去。 宋彪若有所思看着他的背影。 本以为他是个被三个随从裹挟和教唆肆意妄为的小傻子,没想到,年纪轻轻却看得比他和任何人都深远。 祝枫才走了几步,又被王美兰拦住了。 王美兰柔声说:“民女看上了个镯子,殿下帮民女看看好不好看。” 以前她就是这样哄着傻皇子一起进店铺,然后所有账单就莫名奇妙都记到了他头上。 她这是想在祝枫被皇上贬为庶人之前,捞最后一笔。 祝枫:“没空。” 他一扯缰绳绕开王美兰,扬长而去。 丫鬟问王美兰:“小姐,怎么办?他现在太精了,根本不上当。” 王美兰:“没关系。他对我态度好不好都没关系,只要帮我付账就行。” 有人路过小声说:“你听说了吗?皇上赏了赣王一栋大宅子,良田百亩,金银无数。” 王美兰攥紧了袖子里的手,竖起耳朵。 另外一人说:“可不是,我刚才看到西华门外面跟走马灯一样,挑了无数家具器物出来,送到那个宅子里去。” “豁,真是泼天的富贵。” “嗨,这是什么糊涂话。他本来就是皇子,本来就是这世上顶顶富贵人家的人啊。” 王美兰心花怒放:“老天开眼,这个傻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转危为安。果然是泼天富贵。” 她昂头挺胸进了首饰铺,傲然指着台面上摆的首饰:“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本王妃打包送到府上去。” 店主:“这里一共是一百六十三两五钱银子。请问谁来付账。” 王美兰:“当然是赣王。赣王公务繁忙,叫我自己来挑,他随后来付账。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刚才你也看见了,他赶着离开,没空陪我而已。” 店主一听,忙鞠躬:“知道了,这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以前九皇子当东西都要帮王美兰付账,如今发达了,这些都不在话下。 王美兰又如法炮制去了数家。 等她回家,那些掌柜都已经把东西送来了。 看着满屋子的金玉首饰,锦衣华服,王美兰心情无比灿烂。 话说,其他王爷一个比一个精,光跟她谈笑,占她便宜,没有一个像废柴皇子那样舍得在她身上花银子。 以至于祝枫离京以后,她就没有再添过首饰和衣服。 为了维持出门的排场,不得不把一些祝枫送她的首饰典当了。 每次仕女聚会,都被人嘲笑寒酸。 还好当初她跪求解除婚约的时候,祝璋没有恩准。 不然现在,哪还能享受这般荣华富贵。 一想到以后祝枫的那个大宅子,满屋子宝贝,良田万顷都是她的,她就忍不住笑出声。 外面有人说:“王美兰听旨。” 太监手里拿着圣旨,肯定是一句口谕解决不了大事要事。 难道是要给她和祝枫定下婚期? 王美兰喜不自禁,忙跪下磕头:“民女王美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夫妇之伦,邦家所重;亲藩婚配,必择令门。 近者赣王原聘王氏女,议婚在先,未经纳征。今闻其家室有玷、门户不称,不堪以配宗藩。 特命罢停前议,解除婚约。 该府即行知会,毋得复言。 凡内外官员军民人等,敢有借端妄议、摇惑听闻者,以诋毁亲王论罪。 钦此。』 不但退了婚,还警告王家不要出去乱蛐蛐,不然就要严惩。 王美兰如冷水浇头,浑身冰冷,瘫软在地呢喃:“不可能,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对我。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这样?!!” 如果没有祝枫撑腰,王德发连现在的官职都保不住。 太监乜斜着她:“王小姐,接旨吧。” 王美兰:“是不是搞错了,赣王知道吗?” 太监:“就是赣王向皇上请旨的。赣王一共向皇上请旨了十几次,皇上才批准。这还能有错。” 王美兰捉住太监的裤腿:“求公公向行个方便,带我去见皇上。” 太监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又是何苦,搞得那么难看。当初赣王对你一往情深,你就应该好好珍惜啊。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赶紧接旨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第94章 乱世黄金盛世地 王美兰:“求求公公,等我当上王妃后一定报答公公......” 旁边的锦衣卫都恼了,拔出刀:“你这是要抗旨吗?再啰嗦就把你抓回去......” 王美兰被那“铿锵”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忙闭嘴双手接过了圣旨。 外面的商贩去找祝枫要钱,却被祝枫告知跟他没关系,所以都陆陆续续又来王家。 现在他们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等太监一走,争先恐后跑进来,对王美兰嚷嚷着。 “王小姐,今日买首饰的钱请付一下。” “十两银子,银质汤婆子。” 王美兰抽泣着:“我。我没钱。我教你们去赣王的,你们为什么不去?” 店家:“小姐说笑了,你跟赣王又没有任何关系,人家为什么要替你付账。要是没钱,小人只能把东西拿走了。” 布匹店:“小姐,衣服做了没法退了,你还是得付钱。” 王美兰近乎癫狂地大叫:“没钱,没钱。把我杀了吧。” 布匹店:“王小姐这是想赖账吗?那咱们就只能官府见了。” 王美兰扯下头上的一个耳环:“给你,给你。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蛋,以前我在你店里花了多少银子,这一点都要跟我计较。” 布匹店面无表情接过耳环,说:“王小姐说得真好笑,做买卖是要赚钱的。你之前在我这里花了银子,又不是没拿走东西。我们不是你的恩客,凭什么不收钱。” 好不容易把这些掌柜打发走。 王美兰头上身上的首饰已经被摘了个干净。 她头发散乱,坐在大堂上,像个疯子。 王德发被人从外面搀扶着进来坐在椅子上。 那人行礼:“王小姐,太医说药费五两银子,诊费五两,请付一下吧。” 王美兰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麻木地扯下另一个耳环,递给他。 王德发有气无力的说:“女儿,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太监又从外面进来:“王德发接旨。” 王德发挣扎着跪下。 这一次,是把王德发贬为治中。 短短几日,王德发已经从正三品连降几级,变成了正五品。 如今这个治中的官职还不如以前的六品通判。 因为通判还管漕运、粮仓、赋税,或者江防、水利、渡口,油水很足。 而治中是京城府衙独有的官职,负责管公文流转、内务统筹,就是个清水衙门。 以前她能到祝枫面前,被祝枫看上,是因为会打扮,有钱打扮。 现在连一盒像样的胭脂水粉都买不起,还被祝枫退了婚,以后想嫁给好人家几乎无望。 王美兰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爹啊,我该怎么办啊。” ------ 祝枫回到住处,发现客栈外面车水马龙。 都是王公贵族,朝廷大员的车。 三个属下也很意外,因为他们本以为上次祝枫连续拒绝之后,再不会有达官贵人捧着金银珠宝等祝枫接种的场面。 祝枫坐下后不出声,只垂眼接过多宝递来的毛巾擦手。 左丞相上前:“殿下。下官之前考虑不周,唐突了。如今皇上和宫里贵人都接种完了,还是要劳烦您亲自去一趟寒舍。” 祝枫:“大人,请太医去岂不是更省事?” 左丞相:“家中有老母稚子女眷,不好抛头露面,还请殿下开恩。况且有李大富这个前车之鉴,下官实在是信不过别人。” 这些人真的有点迷信...... 祝枫也很无奈:“本王累了,没力气去府上。” 大户人家光亲眷子嗣都几十甚至上百了。 左丞相拿出一个房契:“下官知道殿下现在不方便收金银,这是朱雀街上的旺铺请笑纳。” 祝枫看了多宝一眼。 多宝忙接了过去,核验了一下,低声在祝枫耳边说:“是红契。” 左丞相:“臣连户部的人都带来了,现场就能帮殿下办过户。” 要不怎么说,当人站到一定的高度,眼界和手段就都会比一般人要高呢。 祝枫轻叹:“大人如此有诚意还亲自上门,本王实在是不好推辞了。只能在客栈里接种为大人家眷接种。” 大家为了早点接种,拼了命的给他送礼物。 祝枫反正都是价高者得,一天只接种三五十个。 而且多半都是三个手下动手。 才不过几天功夫,他就已经收到十几个大大小小铺面、无数银票和各种珠宝。 不过,祝枫对古玩字画似乎不感冒,一律不收。 这本来是陈唯才的专业,现在一身本事用不上,只能干着急。 今日大都督拿来了《韩在熙夜宴图》,祝枫欣赏良久,还是拒绝了。 陈唯才等人走了才问:“殿下,那可是真迹啊。您为什么不收啊。” 他刚才差点没忍住直接抢过来。 祝枫:“不收。这是我的原则,你们也不准收。” 陈唯才:“您是怕收到赝品么?小人可以帮殿下鉴别。” 之前他教了祝枫许多,祝枫多半没记住。 祝枫瞥了他一眼,说:“本来我不想解释,既然你这么着急,就跟你说说。” 他拿起一串镶了红宝石的纯金皮带扣:“这东西,本王要是落魄了,可以拆成数部分,甚至熔成金块卖出去。哪怕送东西的人倒霉了,以后追查到本王这里,也没有确切证据就是他送的。” 放下皮带扣,又说:“书画不一样,每一样都有明确去向。好比刚才那个夜宴图。说不定以前曾经在某人家里出现过。然后被记录在刑部的册子上,某某年查封某某官员家,入国库。如果有一天,皇上发现这幅画在本王这里。你说本王是承认自己偷了国库,还是承认有人偷了国库送给本王,还是一口咬定它是假的呢?怎么说都有问题。所以不如不收,还省心些。” 陈唯才他们面面相觑,心说:“这个是真没想到。” 祝枫接着说:“还有,书画古董的价值太虚,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没有意义。本王喜欢简单粗暴直接的东西。” 张尚武说:“可是房产呢?一样有可能是赃物......” 第95章 口味真重 祝枫似笑非笑望着他。 张尚武才反应过来,房产是要办房契地契转让,入官方档案的。 若是对方来路不正,就没有正规房契地契,也过不了户。 等于官府已经帮祝枫筛选鉴定,盖章确认。 以后真的要追查起来,那也是官方认证属于他的。除非是祝璋或者未来皇上动手,不然谁都拿他无可奈何。 讲句不好听的,皇上要真的对祝枫动手,祝枫就只能逃命了。 房产这些都带不走,还是黄金方便。 祝枫拿起一颗足有鸡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在眼前欣赏着说:“乱世黄金盛世地......” ----- 祝枫今日巡视了一下,发现城里基本接种完。最多五日就可以打开城门,一切恢复正常。 南城还是那么脏乱,感觉百姓们比那日他看到的时候要更瘦弱了。 祝枫心里无数次涌上冲动,想问到底南城兵马司的后台是谁,又强行按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能不管就不要管,毕竟就连他自己现在也不曾彻底在朝堂上立稳。 他们走到一条巷子的入口,从这里穿过去就进入了东城范围。 长,窄,且黑。两边墙还高。 雪尚未融尽,石板上滑溜溜的。 张尚武指着里面说:“此处若是在墙上和巷子口两端布置弓箭手,巷子里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祝枫:“说得对。那就别进去了,宁肯绕远一点。” 从前面的拐角冲出一群侍卫“哗啦啦”把祝枫他们团团围住。 街边的百姓不小心挡了道,便被他们踢翻了篓子,撞倒在地。 侍卫瞪大眼睛对被撞翻的老头和孩子吼道:“快滚。晋王办事,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老头忙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踉踉跄跄走了。 祝枫暗暗攥拳:“看来这些家伙们平日就是这么嚣张跋扈,欺男霸女。不治治他们,我岂不是白白占了这个名头。” 张尚武他们很紧张,都把手移到随身的武器上。 麻烦的是,祝枫说要轻车简行,不想兴师动众,所以一个侍卫都没带。 祝枫说:“你们别动手。” 张尚武:“殿下,他们人太多。” 祝枫冷笑:“怕什么,这是皇城根下,再多人也打不过本王。” 他今儿还就要仗势欺人了。 祝闲从士兵身后走出来,嗤笑:“你果然没胆子进去,不敢进去。” 祝闲今日穿一身正红色锦缎长袍,像个小公鸡,生怕别人看不到他。 祝枫面无表情回答:“你脑子是真不好。也要真像你一样明知道是陷阱还跳进去,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祝闲来找茬,他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祝闲是那种绝不吃亏,死要面子的个性,能忍到现在都是为了等祝枫给他接种。 今日女官已经去过晋王府,所以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祝闲把砂锅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你敢不敢跟本王单打独斗一场?!!” 祝枫一脸不耐烦:“本王没空跟你玩这种小孩子约架的游戏。赶紧给本王让开。” 侍卫们不动。 祝枫眯眼:“何苦浪费本王时间有,又给你们把《大夏律》念一遍。你们明知道动本王一根手指头,都是死。本王杀你们,却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一句妨碍公务就行了。想清楚,为了那点可怜的俸禄,值不值!!” 侍卫们见识过祝枫的手段,本来就心里发虚,被祝枫一吓唬,立刻麻溜让开了一条道。 祝枫背着手慢悠悠过去,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祝闲被他得意洋洋地背影气得大叫:“你这小子,现在真是嚣张到让人讨厌。” 话音未落,拳风就已经呼呼的冲着他后脑勺来了。 张尚武的心提到嗓子眼,又怕祝闲伤到祝枫,又怕祝枫下手太狠,一下把祝闲打残了。 祝闲从小就只会靠力气打人,没半分章法。 寻常人,挨他一拳,轻则破皮青肿,重则伤筋断骨。 祝枫比他小半个头,身形瘦些,却灵活得像猫一样,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他,还抽空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祝闲的拳头偏了方向,重重落在离祝枫最近的侍卫脸上。 那个侍卫闷哼一声仰面倒下,眼眶都被打爆了,却不敢出声,捂着脸狼狈爬到一边,只想远离战场。 其他侍卫呆了呆,便齐刷刷麻退得更远,给祝枫和祝闲两人留下了一大圈空白地带。 祝枫咂嘴摇头:“啧,你说说你,咋还急了呢,连自己人都打。” 祝闲咬紧牙关,转身再攻,这一次打在巷子口的樟树上。 树干震了震,树叶“哗哗”落下。 祝枫发现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章法,而是一直在调整方向,一边打,眼睛还一边溜着巷子两边的围墙顶上。 祝枫心说:“特么的,看来巷子里还真的有古怪。这小子不会得了失心疯,真打算把我干死在这里吧。” 正想着已经到了巷子口。 祝闲下一拳“咚”的一声砸在墙上,青石板的墙皮直接掉了一大块,震得上面的瓦都晃了晃。 祝枫闪开后,对着祝闲的背上就是一脚。 祝闲收不住,直接扑进了巷子。 墙头上立刻有人冒头,一手拎着粪桶,一手拿着舀满大粪的勺要往下泼。 侍卫们忙叫:“是晋王进来了。别动手。” 祝枫冷笑:“呦,原来准备了重口味的东西。” 祝闲好不容易站稳,咬牙切齿地指着祝枫说:“你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有本事别躲。” 祝枫:“本王又不傻,怎么可能站着让你打?!!” 祝闲转到巷子外,才又来踹祝枫。 想逼着祝枫进巷子。 祝枫贴着墙一个旋身。 祝闲的腿落空,踹在墙上,结果因为巷子太窄竟然一下卡住了。 祝枫对着他还立在地上那条腿就是一脚。 祝闲重心不稳朝他这边倒了过来,摔得许久不能动弹,倒是硬生生把巷子口堵住了。 另外一边也闪出几个人把出口堵住,生怕祝枫跑了。 墙上的人以为得了机会,伸手就是一瓢粪下来。 第96章 告状也要讲究技巧 祝枫脚蹬在墙上一个腾挪移转,灵活闪开。 那瓢大粪全泼在了墙上,连个点子都没溅到祝枫身上。 祝枫似笑非笑瞥了墙上那人一眼说:“你不行啊,动作太慢了。” 泼粪的人被激将法彻底惹怒,追着祝枫而来。 祝枫到了祝闲身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踩着他就直接出了巷子。 正要爬起来的的祝闲被一脚又狠狠蹬回到地上。 泼粪的人已经昏了头,看都不看就是一瓢粪下来,扎扎实实淋了祝闲一身。 侍卫们惊呼:“哎呀!!” 一时间,整个巷子里臭气熏天。 祝枫站在巷子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皱眉:“你们这些人,这么大了还这么不爱干净。玩啥不好要玩这个。” “你特么找死!”祝闲又气又羞,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祝枫绕着他转,每一次都能躲开,却又刻意把距离拿捏得很好,让祝闲以为下一次就能打到。 祝闲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浑身蛮力用尽,却连祝枫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终于累得停下喘粗气,汗混着污物往下淌,胳膊都酸了。 祝枫不是打不到他,是嫌弃他身上太臭,不想碰他。 祝闲气红了眼,不肯放弃,稍微歇息便又一拳砸过来。 祝枫这次没躲,伸手就扣住了他的大拇指,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道,侧身轻轻一拧,就把祝闲的胳膊整个都拧到了背后。 祝闲疼得“嗷”的一声惨叫,又被祝枫狠狠踹在后背,面朝下扑倒在泥里。 祝枫踩着他的脸,冷笑着出声:“这滋味好受吗?我上次说过,再骂我一次,我就拧断你的胳膊。” 祝闲在泥里挣扎,蹭得脸上全是泥,可是一动胳膊疼得厉害,所以身体彻底老实了,嘴里却还在骂:“放开本王!你个贱种!等本王起来,一定打死你!” 祝枫手脚同时用力:“你好像听不懂人话。” 祝闲的肩膀“咔搭”一声脆响。 他痛到眼前发黑,惨叫出声,却吸入了泥水剧烈咳嗽起来,明显喘不上气。 侍卫们吓坏了,都跪下了:“殿下,不能再打了。晋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都不好交代。” 祝璋未必会把祝枫怎么样,但是肯定会把他们全杀了。 祝枫似笑非笑看向墙顶和巷子口。 那些人也忙过来跪在一起。 祝枫冷冷看着他们:“晋王脾气爆,平日里犯糊涂,你们这些身边的人也但不尽本分劝阻,还拱火浇油助纣为虐,也是该死。” 祝闲已经在翻白眼了,脸色开始发青,不叫也不动了。 那些侍卫在满是泥泞的青石板上,把头磕“梆梆”响:“殿下,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劝解晋王。” “求殿下手下留情,莫要伤晋王,不然小的全家性命难保。” 祝枫:“自己掌嘴。长长记性。” 他可记得很清楚,这里面不少人以前都帮着祝闲欺负过废柴皇子。 别说是打几巴掌,就算杀了他们,他都不解气。 那些人这会儿哪还敢争辩,只想把祝闲先救下来,所以一个个都直起身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可是他们怕疼,不舍得用力。 祝枫淡淡地说:“听不见响,不过瘾。” 那些人只能咬牙切齿下狠力。 一时间,“啪啪啪”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巷子。 百姓们被那声音吸引凑过来围观,见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侍卫这会儿都跪着抽自己耳光,个个暗暗拍手叫好。 侍卫们有人开始流鼻血,有些人口水和鲜血一起从嘴角流下。 祝枫说:“其他人停下,刚才泼粪那个继续。” 那几个人心里暗暗叫苦,手下不敢停,打到脸肿得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祝枫才松了祝闲说:“尔等大多出身贫寒,怎么穿上这身狗皮就忘了本,只管欺压街坊乡亲。今日本王只是稍加惩戒。以后你们多想想今日抽自己脸的滋味,务必谨言慎行,秉公守法。不然,本王可就不只是叫你们自扇耳光了。” 侍卫们伏在地上:“谨记殿下教诲。” 多宝哼了一声:“还不快谢恩?” 侍卫们:“谢殿下恩典。” 祝枫带人扬长而去。 侍卫也顾不得祝闲身上脏臭,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掐人中,解开衣领子,呼唤他。 好一会儿,祝闲才幽幽醒来,开始剧烈咳嗽。 脸色虽然褪去了死灰,却还是煞白的。 一条胳膊软软垂在地上,压根使不上力。 一碰,他就直喊痛。 有人小声说:“多半断了。” “殿下,赶紧去看跌打大夫吧。” 祝闲咬紧牙关说:“先回去,不要叫人看笑话。” 祝闲在路上遇见了祝梓。 祝梓惊讶挑眉问道:“三弟怎么这么狼狈?” 祝闲不好意思说,而且他跟祝梓平日里针锋相对。 祝梓知道实情不会同情,只会嘲笑他。 祝梓说:“你是在那个杂种手里吃亏了吧?” 祝闲没出声。 祝梓:“看来我猜对了。除了他,就没有人有那么大胆子。” 祝闲咬牙切齿的说:“可不是吗?” 祝梓:“你打算吃哑巴亏么?” 祝闲:“还能怎么样,杀了他也不合适。” 祝梓:“你可是嫡出的,怎么能被一个宫女生的杂种欺负。就算不看自己的颜面,也要顾全太子和皇后娘娘的颜面。” 祝闲说:“是。本王要去见父皇,让父皇给评评理。本王倒要看看,父皇会向着谁。” 祝梓一笑:“别啊。告状这事,也是要讲究技巧的。你找父皇。父皇被他三言两语一蛊惑,说不定就不罚他了。毕竟除了太子,我们在父皇眼里都是一样的。” 祝闲:“那怎么办?” 祝梓:“虽然我们在父皇眼里一样,可是在母后眼里却大有区别。你应该去找皇后娘娘,要这么说......” 且不说祝闲是皇后亲生的,就说这几个贵妃在麦皇后眼里肯定也比李氏重。 祝梓在祝闲耳边如是这般说了一堆。 祝闲听完恍然大悟,又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第97章 为什么只打我 祝梓说:“没什么,我只是看不惯他那跋扈的样子。”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也在祝枫这里吃过瘪。 虽然他跟祝闲不对付,可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能借祝闲的手除掉祝枫就再好不过了。 而且虽然只跟祝枫交手一次,可是他已经意识到祝枫比太子和老四都要难对付。 太子和老四还讲规矩讲礼制,在乎名声。 祝枫不同,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野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除了祝闲,别人怕是没本事没胆量也没这么急切地想对付祝枫。 退一步说,就算祝闲没能干掉祝枫,而是被反制,也再好不过,还能顺便牵连太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祝梓都是受益者。 祝闲进宫直接去坤宁宫找麦皇后。 他进去就跪下,然后开始哭。 皇后被他满脸污浊,一只胳膊垂着的样子吓坏了,一连声问:“别顾着哭啊,快说,你这是怎么了?” 祝闲从小就是所有孩子里最淘气的,可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最多就是自己折腾自己弄伤,何曾这么狼狈过?!!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祝闲添油加醋,只说祝枫嫉妒他的出身,设计把他堵在巷子里,浇了一身粪,他躲避时不小心伤到了手臂。 皇后又气又急,嘴里还是说:“你受点教训也好,省得整日惹事生非。” 其实她不太信祝闲的话。祝枫就不是那种胆大妄为的人,更没必要这么针对祝闲。 祝闲说:“他说终有一日要用功劳,让李氏宠冠后宫。” 皇后被戳到痛处。 娘家再强也不如儿子有出息。 她最担心的就是祝枫太有出息,掀了太子的桌子。 ---- 祝枫刚巡完东城,就有宫里的人快马加鞭来叫他入宫。 张尚武皱眉:“不好,肯定是晋王去皇后和皇上那里告状了。” 虽然是祝闲先动手,可是结果就是祝闲吃了亏,祝枫毫发未损。 祝璋两下一对比,就会认定是祝枫的错。 祝枫垂眼整理着袖子,淡淡地说:“怕什么。不就是卖惨嘛,我也会。” 他进了武英殿,一言不发,直接跪下了。 刚才麦皇后带着祝闲来,就一边叹气一边哭,说自己没脸管理后宫。 祝闲从小到大都是趾高气昂,头一次像折了翅膀的公鸡一样蔫蔫的。 祝璋心里心痛不已,怒气冲冲,原本打算等祝枫来了,先打他个几十板子教他如何尊敬兄长,不能以下犯上再说。 现在反倒是被整不会了,只能耐着性子先问话:“你可知错?!!” 祝枫说:“臣知错。” 祝璋怒气顿时消了一半:“好,你有什么错,说来听听。” 祝枫:“臣错在被人叫‘杂种’十几年,却没有能力制止,愧为皇家血脉,有辱父皇英名。” 他这一句话就成功把祝璋拉到跟自己同一个战线,而且把矛盾的焦点怼到了祝璋面前。 祝璋暴怒:“谁?!!谁敢这么叫你!!而且还叫了十几年。朕要把他大卸八块!!” 祝闲吓得打了个哆嗦。 本来以为胜券在握,现在情势瞬间急转直下,变得对他十分不利。 麦皇后立刻明白了,心里又恨又懊悔。 本想借这个机会让李氏永世翻不了身,现在看来,李氏没有半点危险,倒是她的地位可能不保了。 她在心里狂骂:“祝闲,你这个蠢货。你可以在心里骂他杂种但是不要骂出声啊。他的亲娘虽然出身卑贱,可他是你父皇的儿子!!你这不是在抽皇上的耳光,还顺便羞辱了自己么?” 祝枫不出声。 祝璋也明白了,阴森森转向祝闲:“是你这个么。你好大胆啊。” 祝闲偷看麦皇后。 麦皇后悄悄摇头,叫他打死也不要认。 祝闲梗着脖子:“儿臣冤枉。他这是反咬一口。儿臣若真有这么霸道,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祝璋:“没关系,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总有人听见了。” 他叫人把祝闲的随从都传来,脸色阴森地说:“老老实实把今日的事情讲一遍,敢有半句假话,立刻杖毙庭前!!” 那些人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生怕讲少了被打,不但把今日的事情,还把以前祝闲如何欺负祝枫的事全盘托出。 祝璋气笑了:也就是说,祝闲设局,被祝枫反杀,还要来倒打一耙。 祝枫除了最后那一下,前面都只是自保,没有主动进攻。 祝闲不但愚蠢,还恶毒,落到如此惨状,纯粹是被自己作的。 祝闲急得不行冲那些人说:“狗奴才,胡说什么?” 祝璋:“呵呵。你急什么,把你兄弟们都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几个王爷都来了。 年长的都不出声。 但是老七老八单纯些,而且那些年他们自己也被吓到了,所以一件件一桩桩,和盘托出。 不但验证了刚才随从说的一些事,还讲了刚才没讲的。 麦皇后手脚冰冷:玩了。这不等于是给了这些贱人们和庶子们手里递刀子吗? 祝璋银牙咬碎,问祝闲:“你还有什么说的。” 祝闲吓得跪下了,直磕头:“儿臣只是觉得他母亲出身卑贱,绝没有别的意思。” 祝璋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你个畜生,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可显着你了。别人出身卑贱,就你高贵。就连朕那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你往日里在背后是不是连朕一起骂?” 他最担心的就是手足相残,结果祝闲作为嫡出的兄长,没有半点兄友弟恭,对上不敬,对下不护。 难怪祝枫这些年都不肯叫他父皇。 祝闲被踢翻在地,怕祝璋打他,手臂又痛,口不择言起来:“又不是儿臣一个人欺负老九,二哥和五弟都欺负过他,比儿臣次数还多。” 祝璋一愣,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祝闲:“真的,儿臣没有撒谎。老二逼着老九吃草,老五把他养的鹦鹉放在他座位上,让他自己坐死了。都比儿臣过分,为什么父皇只打儿臣?!” 第98章 就是故意的 祝梓和祝槐叫苦不迭。 只是他们比祝闲聪明,知道这个时候辩解无用,所以都麻溜跪下磕头:“儿臣那时年幼无知,做出了许多糊涂事,请父皇责罚。” “是我对不住九弟,请九弟原谅。” 祝枫忙把他们扶起来:“殿下们这是要折煞我么?” 他没打算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可是在祝璋面前演得越大度,祝璋才会越恨这些人,惩罚得越重。 祝璋不打算放过祝闲,说:“他们是年幼不懂事的时候干的那些事,你呢,都娶妻生子了,还那么不懂事吗?争强好胜,好狠斗勇也就罢了,还满嘴喷粪!!着实该打。来人,给朕掌他的嘴。” 没有人敢动。 亲王啊。谁敢动手? 打完了,祝璋万一又后悔呢。 祝璋咬牙:“好好好,你们竟然都怕他。老九,你来。” 祝枫低头:“臣不敢对兄长不敬。” 祝闲打他,他还手,皇后虽然生气但是未必会记仇。 因为这是孩子打架,过了就过了。 可是当面扇祝闲的耳光,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她肯定忍不了。 以后不知道会怎么使绊子阴他。 麦皇后巴不得事情闹大,祝闲受的惩罚还轻些,所以沉默得像个影子。 几个兄长都气笑了:卧槽,你都把我们架到火上烤了,倒是装上好人了。 祝闲一看要打他,越发扯着嗓子叫:“半年前,他们哪里年幼无知了?” 祝璋:“什么半年前?” 祝闲:“半年前就是他们骗老九说大哥不举又不肯服药,结果老九想给大哥治病,才被父皇误以为他要下毒,把他赶出了京城。” 祝梓和祝槐暗自叫苦不迭,伏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赶来的孙贵妃和萧贵妃一看这情形都站在外面不敢进来了。 祝璋琢磨了片刻,才想明白事情前后,越发气得脸色发紫,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祝梓他们:“好啊。你们那点聪明劲儿全用到自己弟弟身上了。如此阴狠狡诈,真是太可恶了。” 祝柃没想到自己也被牵连进来,也跪下了:“父皇,儿臣愚昧,不曾辨别是非冤枉了九弟。请父皇责罚。” 祝璋:“你是该罚,但是不是今日。你是兄长。这几个弟弟没有管教好,你也有责任。你来打。下狠手,不然朕就要亲自动手了。” 祝柃心里对祝闲怨恨得不行。在这个四面楚歌,正需要用祝枫的节骨眼上,祝闲竟然去谋害祝枫。 谋害祝枫也就算了,还被祝枫反杀。 反杀也就算了,还敢来告状!! 结果把他也牵连了。 而且祝梓和祝槐一直没少在他后面捅刀子,竟然设局把祝枫给害了。 若是祝枫真的死在外面,或是祝枫自己以后说出来,祝璋岂不是又要怪他手足相残。 皇后心里松了一口气:祝柃怎么也是一奶同胞的亲哥。他动手比别人动手要好。 祝柃过来扇了祝闲两耳光。 祝闲被打的脸肿的老高,磕头:“儿臣知道错了。” 祝柃打祝梓和祝槐的时候越发下了狠手。 他们两个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 孙贵妃和萧贵妃在门口看得心尖尖直打颤:好啊,祝柃下手真狠,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她们不敢进来,悄无声息又离开了。 祝枫暗爽:“哎呀,可惜我不能自己动手。不然就拿铁尺子抽,把你们八颗大牙都给打下来。” 祝璋问祝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祝枫忙收敛心神,做出老实巴交的模样:“臣小时候身上只有一件配饰,被晋王殿下抢了扔到御花园的湖里。臣想找回那个银锁。” 祝璋:“好,祝闲,你亲自下去捞。什么时候捞到,什么时候这件事才算完。” 祝闲磕头:“遵旨。” 祝璋:“太子,你给朕盯着他。不许他偷懒,不准人帮忙。” 麦皇后小声说:“既然要他去捞东西,好歹叫个太医来把他的胳膊给接上。” 祝璋:“老九就会接,哪用太医。老九你给他接。” 麦皇后看了祝枫一眼。 她不确定,祝枫会不会趁机再用点阴招,让祝闲这条胳膊彻底废了。 祝枫行礼:“臣无能,不会。” 他不是不会,而是不想。 祝璋:“男子汉,大气一点。他怎么都是你哥。” 祝枫:“就怕臣接不好,让殿下多疼一次。” 祝璋:“接不好也不怪你。这个蠢货,为了告状竟然先来宫里,而不是去找接骨大夫先把手接好。等到找到合适的郎中来,都要一个时辰。他这个拖不得。不然就真的要残了。” 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知道肘关节脱位的复位越快越好,超过两个时辰关节的水肿和肌肉痉挛就会变得严重。复位成功率会变低,还容易损伤周围的尺神经、血管。 关键他听萧惊寒说过,祝枫回来的路上,一路给人接骨治病,绝对是行家里手。 麦皇后忙说:“老九快动手吧。不要等了。” 祝枫自然也知道其中的严重性,只能行礼:“遵旨。” 然后朝祝闲走去。 祝闲吓得往后缩:“你要干什么?” 祝璋气笑了:“呵呵,瞧你那怂样。几十个人打他们三个都打不过。这会儿知道怕了。” 祝枫面无表情说:“你们摁着他,别让他乱动,不然接不正,压到了经脉,就真的残了。” 几个侍卫上前摁着祝闲。 祝枫过去捉住祝闲的小臂和大臂,往外一拉。 “卡拉拉”的响声,听得人牙齿发冷。 祝闲闷哼一声,差点直接痛晕过去。 皇后心疼到不行,上前两步,又止住步子。 祝枫给他安了回去。 祝闲满头冷汗,面如白纸。 祝枫却说:“莫急,好像没接正,还要再来一次。” 祝闲差点哭出声。 祝枫没等他做好准备,又是一拉一按。 这一次总算是归位了。 祝闲动了动手指,发现能动了,说:“诶,好了。” 大家觉得祝枫是故意的,但是没有证据。 况且他也提前为自己免责了,谁也不好说什么。 等所有人走了,麦皇后才过来在祝璋面前跪下,以最卑微的姿态说:“是臣妾没有把孩子们管教好。” 哪怕是祝梓祝槐淘气,她也是要来请罪做做样子的。 偏偏今日是祝闲....... 第99章 我是为了你好 祝璋冷冷的说:“你是朕的原配,应该心怀天下母仪后宫。你心有多大,你的位置就有多稳。你的心有多大,你的孩子就有多豁达。” 说起来,老四和老九比其他兄弟都豁达。 祝闲绝不可能是凭空蔑视祝枫身份,多半是麦皇后私下对李氏多有贬低。 麦皇后又羞又愧:“臣妾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祝璋没理她,直接走了。 他没叫麦皇后起来,麦皇后就不敢起来。 一直跪到傍晚祝璋才叫人来赦免她。 麦皇后被搀扶着艰难回到坤宁宫,气得不行,叫人把萧贵妃和孙贵妃传来,然后也不说话,就让她们跪在外面的院子里。 大冬天的,可比跪在大殿上要冷得多。 后来是总管太监怕出事,来劝解。 麦皇后才放了她们。 这两贵妃后来是被抬回自己寝宫的,还叫来太医抢救了一阵才缓过来。 几个皇子听了心中又恨又悔。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比祝枫高一等。 现在才知道,除了太子,其他皇子都是棋子。 ------ 正月里的玄武湖,哪怕是艳阳高照的正午,风也跟刀子似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痛。 湖面上还浮着没化完的碎冰。 别说是下去捞东西,就算是站在湖边都觉得自己脚指头要被冻掉了。 祝闲刚脱了锦袍,就在寒风里都缩成了一团:“这么冷,本王岂不是要活活冻死在湖里。就不能夏天再来捞吗。” 祝柃叹气:“父皇亲自下令,你还是捞吧。谁让你把他的东西扔进去呢。现活动一下。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水比较浅。” 祝闲想想祝璋那阴沉的脸,摸了摸还没消肿的脸,只能咬着牙,扒了外面的锦袍,只穿着件薄里衣,脱了靴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往湖里踩。 水刚没过脚面,他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种寒冷,无孔不入,眨眼就把体温抽干了。 他的腿连动一下都疼,下意识往回缩,可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却在提醒他没有退路,只能又咬着牙往湖中间走。 要命的是当初踢的时候比较随意,方向不明。 不过,也幸好是踢,不是捡起来再扔,不然会落到水更深的地方。 水越来越深,没到腰的时候,他浑身的肉都被冻得抽搐,牙齿磕得“哒哒”响,连吸气都觉得肺疼。 估摸着差不多了,他弯腰开始摸,摸了半天,全是软泥,什么都摸不到。 指尖冻得没了知觉,碰一下泥,都疼得钻心。 他忙跑回来把大氅裹在身上,抱着暖炉,一边打哆嗦一边说:“这样不行,我冻死了都未必能找到。” 祝枫被马皇后叫进宫,远远看见这边,略站了站。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祝闲在湖里挣扎。 这副身体里压着的那么多年的恨意,似乎松了一点。 祝枫在心里对那个把身体借给他的魂魄说:“当年他踩碎你的东西,骂你贱种,把你的头按进泥里,现在,我替你加倍偿还了。” 坤宁宫的暖阁里,檀香的烟袅袅升起在梁上缠绕飘散。 祝枫进去,对麦皇后虚虚行了个礼。 麦皇后坐在紫檀榻上,手里捏着青瓷茶盏,眼皮子都不抬,凉凉地说:“老九现在真是出息了,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祝枫:“臣惶恐。臣不敢。” 麦皇后冷笑:“不敢?你三哥不过是性子烈些,你就设计让你父皇罚他这么冷的天下湖捞锁,是不是太狠了点?本宫看你有一天还想爬到本宫和太子头上来。” 祝枫:“臣做这一切恰恰是为了太子和皇后娘娘您啊。” pua嘛,谁不会啊。 麦皇后挑眉,手里的茶盏顿了顿:“哦?怎么说?” 祝枫:“晋王什么事都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本应该是太子最可靠的助手,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累赘。若是不在他闯出大祸前狠狠让他明白过来,以后怕是会让您对太子的苦心付之东流。” 麦皇后想得出神。 祝枫又说:“晋王殿下得罪人,也会害太子和您失去民心和皇上的宠信。毕竟他闯祸,朝臣们只会说,太子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管不好,连家里的事都摆不平,怎么管天下?更有甚者,说皇后娘娘连儿子都管不好,如何母仪天下。” 麦皇后微微点头:“这话在理。” 她也是平头百姓家出身,太明白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道理了。 祝枫又说:“儿臣现在惩治他,就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让他学会收敛。这才是,真的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大哥好。” 麦皇后坐在那里,垂眼沉思了许久,手里的茶盏都凉透了,才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母后想浅了。” 她对祝枫招了招手。 祝枫不知所以,只能上前。 麦皇后柔声说:“儿啊,母后对你关心太少。你怨恨母后也是应该的。” 祝枫脸上保持着疏离的客气与尊敬:“娘娘不必客气,您要管这么大一个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麦皇后轻叹:“母后知道,一下子也不可能让你原谅。只要你好好辅佐太子。只要母后和太子在一天,本宫就绝对不会让李氏在宫里受委屈。” 这句话听着像是给承诺,其实是威胁:“你要不好好帮太子。就自己掂量吧......” 祝枫忙行礼:“谢娘娘。” 太监慌慌张张进来说:“晋王殿下冻晕了,被抬回去了。” 麦皇后心里一紧,对祝枫说:“你帮你三哥想个法子吧。他脑子不太行,把自己生生冻死了怕也找不到你的银锁。” 祝璋金口玉牙,下了令不能收回,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违抗。 祝枫说:“院子里用来抓落叶的搂草耙,用来把那一块篦一遍,那个锁上面还带着绳子,很容易勾到。” 倒不是他心疼祝闲,而是不想跟皇后结仇。 麦皇后笑了:“还是你聪明啊。” 麦皇后心情大悦把郭总管叫来,叮嘱他赶紧把那宅子打理好,让祝枫住进去。 还亲自点了许多家具珍玩,送给祝枫摆在宅子里。 第100章 我不原谅 祝闲抬回去就发高烧,病了十几日才慢慢康复。他不敢违命,按照皇后叫人交代他的,划着小船到湖面,用搂草耙把那一块又搂了一日,才终于把银锁找上来。 麦皇后把祝枫的话给祝闲讲了一遍,意味深长的说:“且不说他真心还是假意,有这个谋略和心思,就比你胜出不少了。你啊,多跟他学学吧。想办法帮你大哥拉拢他。” 祝闲这一次,无论是从身体还是心理上都吃了个大亏,难得肯静下来听麦皇后说话。 可是心里还是恨,所以听完麦皇后这些话只是沉默,并不应声。 麦皇后知道他的心思,拉着他说:“儿啊。那小子虽然可恶,但是有句话说得很对,只有你能帮你大哥。我们四个才是一家人,只有我们能相互信任和依靠,其他人都是工具。所以你真的要打起精神来,莫在做那些好勇斗狠的糊涂事。” 祝闲这才拱手回答:“儿臣知道了,母后请放心。” 众人都说麦皇后对祝闲太宠溺,祝闲却觉得亲娘是嫌弃他不够聪明,不堪大用,才懒得费神约束调教他。 现在听麦皇后说完,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振奋:因为母后和哥哥都需要他!!他是有用的!! 原本对祝枫恨得要死,现在也释然了不少。 祝闲找了城里最好的银匠把那把银锁修复如新,然后用盒子装着专程给祝枫送去。 祝枫面色淡定。 祝闲上前双手被盒子举过头顶:“是我以前对不起九弟,真心想你赔罪。” 然后单膝跪下了。 这是武将最高礼节。 祝枫接过:“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不会原谅你,因为我不能背叛过去的自己。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做个路人好了。” 祝闲急了说:“其实我以前那么对你,是因为老五总在我面前说你是不祥之人。后来你从灾区回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利用了。” 祝枫:“别总自欺欺人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怂恿你的人或许是他,但是打人的手长在你身上。小时候,你是被人怂恿,现在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是懦夫。” 祝闲满脸通红。 祝枫:“请回吧。以后你想欺负人的时候,就想想在我这里吃过的亏。” ----- 以前祝枫在皇宫里像是透明人,压根没人把他当主子。 所以郭总管觉得搞不好皇上过几天就把宅子又收回去了,所以压根对这件事,没上心。 可是现在祝璋明确地告诉所有人,祝枫跟其他王爷一样。 郭总管就立刻动起来了。 修缮打扫干净宅子,几日就把钥匙和过户了的房契地契送到祝枫手上。 祝璋派了二十个太监十个漂亮宫女来伺候祝枫,还让太监给祝枫带了一本春宫图,说让他跟宫女们一起仔细研读。 祝枫一边翻看,一边摇头咂嘴:“虽然画技不咋地,但是变态是真变态。这些姿势,不怕把自己弄骨折么?” 讲道理,祝璋虽然有时候挺冷血的,但是也确实了解人性。 不管到什么时候,男人的欲望就那么三样:女人,权利和金钱。 在帝王看来,只要这个人不跟他争权,不破坏他权力的稳定性,对另外两样多痴迷都没问题。 那十个宫女这会儿在书房里跪成一排,穿得都很少。 这个长得很像lyf,这个有点像zly,那个像fbb,各种类型都有,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祝枫看得心花怒放,摸摸这个,揉揉那个。 都是他的,太好了。 屌丝多年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这会儿,多宝指挥着太监们打扫庭院,安置家具。 这些来帮忙的太监里面,有些人以前没少欺负祝枫。 多宝他们自然也跟着受了不少气。 现在见这些人对自己低眉顺目,点头哈腰的,多宝只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以前这些小太监最多叫他句“老丈”。 如今都叫他:“多爷。” 他脸色从来没有这么红润过,腰也挺得格外直。 张尚武他们回来,见祝枫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思,都立刻收起了笑脸。 “殿下这是怎么了?” “刚才看到宫女们,不是挺开心的嘛?” 祝枫:“你们说说看,从古至今,有几个人能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一起攻击?没有任何人帮腔。” 陈唯才说:“很少。” 祝枫:“也就是说,所有朝臣,王爷,包括太子的人都讨厌本王。” 这种情况很新奇吗? 一点都不。 这些朝臣都是皇上的人,或者是各个王爷,太子的亲戚。 祝枫从一出生就是孤家寡人。 唯一一个算得上靠山的李氏,不拖后腿就万幸了,根本帮不上忙。 只不过,祝枫以前没机会上朝堂,自然也就没机会面对这样的场面罢了。 张尚武怕祝枫受不了打击,含糊地说:“也没有那么惨。毕竟大多数都没出声在旁边看热闹。” 祝枫却笑了:“哦,那我稳了。” 皇上和太子最怕什么?结党啊。 今天所有人都帮他证明了一件事,他没有同伙。 三个随从面面相觑,个个暗暗吸冷气:自家这个王爷不会今天气糊涂了吧。 祝枫说:“我们以后就守着这个宅子和良田百亩,吃喝玩乐吧。说说看,京城里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我们从明儿开始,挨个玩个遍。” 话音刚落,有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冲祝枫行礼:“殿下,皇上叫奴才来传个口谕,请您明天去宫里上课。” 祝枫揉了揉耳朵:“什么,劳驾你再说一遍。本王没听清楚。” 小太监:“皇上说您小时候耽误太多时间,如今要好好补习一下。” 祝枫翻白眼:“这有什么好补的,本王又不用参加科举。” 小太监说:“皇上交代说殿下必须去,不然就收回退婚圣旨。” 祝枫差点破口大骂,最后只能说:“知道了。” 呵呵呵,去就去。 出工不出力,上课打瞌睡这些事,老子最擅长了。 上课比上朝好。 上朝得一直站着。 上课好歹还能坐下。 第101章 帝王心术 小太监:“皇上还说,赣王殿下先去朝堂旁听,再去上课。” 上课也就罢了,还要上朝?!! 生产队的驴都不能这么用吧!! 祝枫手摁着桌子边,才强忍住掀桌子的冲动,说:“知道了。上课几点开始?几点结束。” 小太监:“辰时开始,申时末结束。” 上朝要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之前就要起床,穿戴朝服、佩带牙牌出门。 寅时初刻也就是凌晨三点在午门外广场等待。 此时天色漆黑、星月在天,所以也叫星存而出。 午门城楼钟鼓司击鼓三遍,百官按品级排定顺序。 卯时初宫门开启,百官入宫。 辰时前后结束。 也就是说,祝枫半夜就要起来,然后折腾到天快黑才能回来。 他就说吧,这个老皇帝压根就不是真心想赐他宅子。 这一天下来,只能在家睡个觉。 他满腹怨念。 多宝和张尚武他们却十分欣喜:“殿下啊。如今皇上对您真是格外恩宠。王爷上朝,从建朝以来还是头一回。” 祝枫:“你们说什么?” 张尚武:“是,别的王爷除非有事传召,不然不能出现在早朝上。” 因为没有官职啊。 太子上朝那是为了监国。 祝枫打了个冷战,摇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我请病假吧。” 祝枫胡乱写了一封信,大意就是自己病了,头晕眼花,入不了朝,叫了府上一个小太监去送。 结果小太监回来说宫门关了,进不去了。 祝枫气得暗暗咬牙:“这老头子肯定是算好了时间,防着我送假条。明日只能先去,后日再请假了。” 两个最漂亮的宫女过来请祝枫:“殿下,洗澡水准备好了。” 祝枫心里更生气了,骂骂咧咧:“这个老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又给我是个顶级美女,又叫我那么早起来,他是想熬鹰吗?还是要我看得着吃不着,故意考验我折磨我?!!” ----- 今日化雪,晚上又全冻住了,所以早上比昨日更冷了, 祝枫穿得比昨天厚,站在那里听这些朝臣们汇报,听得昏昏欲睡,心说:“这真是比早八和996还****。这些老头体力真好。我前世到他们这个年纪,好像爬三层楼都喘得不行。” 祝枫被太监尖利的叫声惊醒。 “散朝!!” 祝柃看他满脸倦意,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弟晚上悠着点。一滴精十滴血,你还年轻。” 他跟祝璋是一样的心情,不怕祝枫沉迷女色和贪财,就怕祝枫不喜欢这些。 祝枫说:“殿下啊.....” 祝柃:“你怎么还叫我殿下,叫皇兄。” 祝枫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心说:“这两父子怎么过了一夜,对我的态度就天翻地覆。太吓人了。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么。” 祝柃问:“九弟刚才要问什么?” 祝枫:“殿......皇兄,是怎么做到那么早起来还精神奕奕的。” 祝柃:“骑马,练武,多动动,就有精神了。” 有太监从后面一路小跑上来,说:“夫子已经到文华殿了。” 祝柃往后走:“今日上午是哪位夫子。” 太监:“宋夫子。” 祝柃回头跟祝枫说:“宋夫子一般给我们讲德修。” 祝枫恍然大悟:哦,思政课。 他诧异的是,原来不是让他跟小孩子们一起上课。 而且,让他更惊讶的是,不是所有成年皇子一起上课。 课堂上只有他跟祝柃。 也就是说,如今祝璋已经把他提到跟祝柃一样的地位。 有个策略叫“捧杀”。 就是把个资质平庸的人推举到不符合能力的高位。 然后等他犯下弥天大错,再拉下来。 这样一来,有了他的陪衬,下一个坐这个位置的人就会显得无比能干。 太吓人了。 祝枫皱眉思索要怎么样脱身才不会被祝璋怀疑。 宋夫子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符合祝枫心中所有对古代夫子的刻板形象。 宋夫子:“今日老夫要教授两位殿下的是帝王心术。” 祝枫本来昏昏欲睡,一听这句话就来了兴趣。 诶?有意思,这个还真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大学本科能学到的东西。 只是宋夫子:“古人云,君心正则天下定,君心乱则天下倾。君心第一要乃藏心。喜怒不形,好恶不露。君主之心,不可被臣子窥测......” 吴侬软语,太催眠了。 祝枫打了个哈欠...... 祝枫梦见自己跟府上十个宫女抓迷藏,怎奈那些美女的皮肤滑如绸缎,抓也抓不到,抓也抓不到。 听到有人在耳边叫“赣王”,他嘀咕:“王有什么好干的,等老子抓到你们,你们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祝柃干咳了一声。 祝枫猛然想起自己此刻身处皇宫里的学堂,一下坐了起来。 宋夫子:“殿下刚才一直摸着貂皮大氅,喃喃自语,似有不同见解。” 原来摸的是貂皮,他说怎么那么滑呢...... 祝枫哭笑不得,忙回答:“没有。我对夫子的话完全赞同,佩服到五体投地。” 宋夫子:“老夫刚才说什么了?” 祝枫看了一眼祝柃。 祝柃说:“夫子刚才在说君心第二要是制心,君王要戒三欲,防三惑。” 祝枫恍然大悟:哦,才说到第二心,也就是说我也没睡多久嘛。 宋夫子:“你就说说这个戒贪欲。君王为什么要戒贪欲。” 祝枫:“天下都是君王的,君王贪谁的?” 宋夫子:“所以既然天下都是君王的,皇上为什么要设内库。各位王爷还设私库,就更不应该了。” 祝枫:“瞧您说的。虽然江河湖海里装满了水,那不也要挑到自己家水缸,才方便用吗?” 这老头是不是傻啊。 虽然天下都是皇帝一家的,可是皇帝要吃喝拉撒,要维持宫里的各种运转。 不设内库,难道整天去百姓和大臣家要饭吗? 宋夫子刚才跟祝柃说:“贪则聚敛,聚敛引民怨,民怨则国危。所以天子不能收赋税,不能聚财。” 祝柃觉得不对,反驳说:“没有赋税如何推行政令。” 宋夫子吹胡子瞪眼:“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只看着钱。” 祝柃:“没有钱寸步难行。” 弟104章 尚方宝剑 有太监过来冲祝枫和祝梁行礼:“皇上叫两位殿下过去校场。” 祝梁轻叹:“知道了,我和老九马上来。” 祝枫心里骂骂咧咧:“都怪你,要不是你坐在这里让老头发现了,我还能多偷一会儿懒。” 祝璋见祝枫有气没力的,说:“今日换个玩法,你们按年龄大小依次抽签。抽到那个兵器,就用哪个兵器舞一套。收功之时,要用这个兵器说一句以物明志的话。只限于九位亲王参与。其他皇子未成年,就算了。” 他这是被当年祝枫射箭中鼓吏的事搞出心理阴影了。 哪怕是现在,他也对萧惊寒说的祝枫身手不凡,骑射本事过人这件事深表怀疑。 可是祝枫偏偏又带着三个人就平安来去几千里,说他不会功夫,好像又不合理。 所以他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祝璋叫人拿来笔墨在纸上写了九种兵器,太监把他们揉成小团,拿下去让王爷们来抽。 祝柃先抽,抽到长枪。 乌黑的长枪,配红色璎珞,倒是十分养眼。 他的招式守正沉稳,不追求凌厉,只求规整无错,虽略显滞重,却一丝不苟。 那长枪在他手中似乌云一般,又好像老枝发红梅。 舞完,祝柃向祝璋躬身说:“百兵之主,守中而立,镇朝安民,不越分寸。” 祝梓仇到的是九节钢鞭。 鞭影灵动如蛇,可缠可打,可远可近,看似飘逸,实则招招藏险,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祝枫有一种错觉,祝梓手里拿的更像是一条毒蛇。 祝梓停下后温然笑道:“凡有奸邪逆乱,一鞭肃清,不留余患。” 祝枫心说:“你就是奸邪逆乱,要肃清谁啊。” 祝闲在诸兄弟中身材最高大,立在那里好似一座山一般,偏偏抽到开山斧, 他抡起斧头来“呼呼”风声,劈斩沉猛,声震校场,气势张扬狂傲,尽显悍勇。 横斧,他声如洪钟说:“劈山开路,荡寇平凶!” 四皇子祝梁抽到环首弯刀。 腰刀出鞘,刀法简练刚猛,讲究步法章法,刚猛中藏节制,有勇有谋。 他收刀躬身,声冷而稳:“谋定而后动,不妄动一兵。” 五皇子祝槐拿到了月牙铲。 铲形圆融,一弯一月,似禅似兵。 他舞得舒缓从容,一副慈悲相,杀招其实尽藏其内。 他收起月牙铲说:“日月同辉,以仁化暴。” 六皇子祝松抽到锤,没有学过,只能照着刀法来了一套,结果就是什么动作都像是在砸核桃,毫无美感而言。 祝松自己也很尴尬,停下来说:“这锤虽短,贵在方便,放在哪里都合适。” 祝枫要笑死了:“你个老六。” 七皇子祝梨竟然拿到的是判官笔。 短小精悍,点刺精准。 他持笔拱手,冷静得体:“笔可书史,亦可杀人,善恶全看用的人。” 八皇子祝柏,因为不足月便生下来。以前祝枫没长高的时候,祝柏比他高一点。 现在祝枫长高了,他就成了九个人里最瘦小的了。 偏偏他抽中了最长大沉重的方天画戟。 戟分双刃,可刺可砍,可勾可架。 看得出来,他尽了全力,一套动作打下来,早就喘得像拉风箱,断断续续地说:“戟有双刃,一面向君,一面向义。” 祝枫自言自语:“呦,不错,都挺能编的。” 他正呲个大牙笑,然后发现大家都转头看着他,才猛然想起,他也要上去表演的。 “卧槽?卧槽!!” 光顾着看热闹了,没想自己要说什么。等下一着急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就麻烦了。 太监殷勤的把抓阄的那个盘子捧到他面前。 其实上面只剩了一个纸团,抓不抓都是他的。 虽然明摆着在做局坑他,可是祝枫也没有办法。 谁叫他是王爷里年纪最小的呢? 祝枫抿嘴拿起那个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剑”。 太监扯着嗓子叫:“赣王抽中了剑。” 接着有人捧着一把三尺来长的剑过来。 祝枫脑子里乱成一团。 真特么坑。 剑这玩意只能作为配饰和礼仪用具。 谁特么实战的时候会拿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出来? 这些人是不是故意点他,说他中看不中用,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好了。 他只依照平时练习的肌肉记忆行动,腕底一转,长剑出鞘,清鸣破空。 起势沉凝,不躁不扬,先是三环套月,剑随身转,圈出三团寒光;继而迎风断草,剑尖轻颤,点刺之间快而不乱,有节有度。 旋身时一招苏秦背剑,身形斜掠,剑贴肘后,衣袂翻如雪,极其俊雅帅气。 回身再变劈山式,沉腕下斩,劲风飒然,却瞬间又把锋芒收起来了。 一套下来中正平和,快慢相济,攻中带守,厉而不暴,起落间法度森然。 只见他进步如弦,退步如弓,撩剑如云,截剑如松,明明是杀伐之器,舞来却透着一股端严持重之气,不见半分骄狂。 大家不由自主叫号。 祝枫脑子里确实:“上剑中剑不学,你学下贱?不行不行,这是骂人的话。” “人至贱则无敌。我曹,不行,骂我自己更不行。” “秦始皇佩剑一米六五,比祝柏还高。也不行。做人要厚道,不能揭人短处。” 一套剑法很快舞完。 停下时,大家都盯着他,其实都是在等着看笑话。 甚至有人已经笑了起来。 毕竟这小子可是在作诗的时候写出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样“五言绝句”的奇葩。 祝枫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浮上《三国演义》里太史慈临终之言,便脱口而出:“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然后场上一片寂静了。 这句话气派是很有气派,说的也是事实。 可问题是当着祝璋的面说现在是乱世,等于在打祝璋的脸啊。 祝璋却说:“好,好,好。这才是男人该有的志气。长剑在手,当立大功,不然将死之时,会悔恨不已。朕把这把剑赏给你了,从此你定要拿着它专斩奸佞之臣。” 第102章 谁能打,谁上位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大眼瞪小眼僵持在那里。 结果祝枫打鼾的声音震天响,打破了寂静。 宋夫子就奔着祝枫来了。 结果祝枫一句话就把他驳回去了。 宋夫子脸上挂不住,有些悻悻地说:“殿下言之有理。不过皇上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应该心怀天下,勤勉学习。不该上课打瞌睡。” 祝枫支着下巴,懒洋洋的说:“夫子啊。本王一向尊师重教,不想让夫子难堪。不过本王也有个原则,那就是能躺着要饭绝不站着干活,主打一个舒服一天是一天!所以以后不要再跟本王说勤奋学习之类的话了。” 上辈子他卷成陀螺。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又吭哧吭哧搬砖四十年,一天懒觉没睡过。 结果两眼一闭直接杀青。 等于忙活一辈子,就为了给阎王爷凑业绩? 好不容易这一世穿成皇子和王爷,能躺平过几天舒坦日子,谁也别想来pua他!! 宋夫子:“你怎么能这么不求上进,老夫要去皇上那里告状。” 祝枫笑了:“诶诶诶,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不去,就是个伪君子!!” 他故意言语相讥,就是要逼着宋夫子去告状。 最好叫皇上罚他以后都不能来上课了。 宋夫子叫他们写一篇《论君王如何勤政》,然后自己战战巍巍去武英殿找祝璋告状去了。 宋夫子是前前朝的状元,却因为不满前朝把汉人列为低等人,而不肯入朝为官。 祝璋感念他的气节请他来给太子和皇子们讲课。 宋夫子入宫给皇子们上了好几年课了,第一次这么气急败坏。 祝璋叫人搬了椅子给他。 宋夫子:“皇上恕臣无用,教不了赣王。” 祝璋眼皮子跳了跳,问:“那个逆子干什么了。” 以前这小子跟哥哥们上课的时候,先生只说他傻傻的,反应慢,也没见把夫子气成这样。 宋夫子:“他上课睡觉。还说梦话打鼾,干扰课堂秩序。” 一共就三个人,他也能吵到没法上课。 祝璋气笑了:好嘛,这小子倒是不傻了,现在变懒了。 懒跟傻一样可怕。 他问:“夫子没有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罚他?” 宋夫子只能把回答问题的过程也讲了一遍。 祝璋忽然不生气了。 该说不说,这小子十分明智。 而且他很同意这逆子的说法。 虽然天下都是他的,可是他也要能把钱物攥在手里,才能享受到啊。 不然他每天起早摸黑的理政,岂不是都在为别人干活? 祝璋说:“你回去跟这个逆子说,要是不好好学,朕就把李氏叫去旁听。” 这个逆子好像也不在意他的喜怒,不然怎么可能怂恿宋夫子来告状,就为了不用上学? 宋夫子回到课堂。 祝柃已经写完了一篇。 祝枫纸上面一个字没有。 宋夫子又气血上涌,说:“皇上说,你要不好好学,明日叫李氏来。” 祝枫皱眉:我就说那老头子没那么好心吧。原来是捏着我的软肋了。 老子都成年了,还要上学就上学。学不好还要叫家长,特么有病吧。 祝枫只能说:“夫子啊,本王不是不想写,而是不敢僭越。” 宋夫子一愣:“昂?!” 祝枫:“你要我们写论《论君王如何勤政》,这个文章是本王能写的吗?这个文章只有太子和皇上能写。” 宋夫子气得差点掀桌子:“你可以从臣子劝君王勤政的角度来写。” 祝枫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说的也是。本王愚昧,没想到这个。” 宋夫子:“不着急,还有时间。老夫等你。” 祝枫只能随便糊了一张给他,为了不露馅,不会写的繁体字一律用圈圈代替。 下课后,宋夫子又拿着那张纸去找祝璋了。 祝璋看到抬头就写着《‘o’君王如何勤政》,气得咬牙切齿:“这小子连‘论’都不会写么?一天还长篇大论牛皮哄哄的。” 宋夫子叹气:“他虽然诸多字不会写,可偏偏没人辩得过他。” ----- 吃过午饭是练习骑射,武艺。 这一次,所有十岁以上的皇子们都来了。 祝璋这么设置的意图很明显。 治理国家这种高端的本事,只需要朱柃一个人擅长。 其他王爷会打仗,会守边疆就行。 只是他忘了,能治国也要能保得住皇位才行。 九子夺嫡的时候,谁能打,谁上位。 所以现在练得越狠,以后乱得越彻底。 这大中午的,祝枫好想睡午觉,东张西望,琢磨着等下找个地方晒太阳偷懒。 跟着王爷们去校场的路上,他远远看到御花园里有块红彤彤的大石头,忽然意识到那就是导致这个傻皇子被送去灾区当祭品的“罪魁祸首”,昏昏欲睡的脑子立刻就清醒了。 他转弯奔着石头而去。 没人注意到他。 那块鸡血石足有他肩膀那么高,立在树下,像一捧凝固的血光,弥散着不详的气息。 平心而论,这块石头,倒是一块上等石材,可惜被用来刻字害人。 石质沉厚,红石如凝血,白石似冻脂。血色顺着天然纹理漫开在半透明的石肉里,浓处如泼,淡处如晕。 “以圣祭瘟,瘟神可退”。 这几个字倒是刻得端正大气,还刻意没有描金描红,只是浅浅刻在上面,还把凹槽边缘打磨平整,弄得好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 而且这果然跟祝枫预料中一样,是巴林的鸡血石。 鸡血石的红色来自辰砂也就是硫化汞。暴露在氧气中会氧化变成***和二氧化硫,所以逐渐从红转成暗红,最后近乎于黑色。 而巴林鸡血石含有的硒和碲等感光元素比昌化鸡血要高得多,且质地偏嫩、偏透、孔隙略多,空气、汗液更易渗入,所以更容易氧化。 就算是室内,半年内也会变色。 所以一般要蜡封保养。 可是这些人没见过,没经验,或者压根就不在乎,所以让它直接在露天风吹日晒, 现在已经明显暗淡了。 他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字,然后停在了“祭”字。 怎么触感那么奇怪? 反复触摸确认,这个字被人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