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捕探长》 第1章 换车票 呜—— 震耳的汽笛长鸣,列车拖着弥漫升腾的白色水蒸气,迎着红彤彤的旭日东升,缓缓驶出苏州站,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树木建筑景物,从清晰到模糊,渐渐远去。 三等车厢内,郑重打开纸袋,拿出刚买的煮鸡蛋,在桌上轻磕了一下,慢慢剥皮——一个鸡蛋加一杯白开水,就是他今天的早餐。 从天津出发,沿津浦线南下,到达南京浦口站,然后换乘轮渡过长江,再由下关车站转乘火车,前往最终目的地——上海。 这一路上,郑重是能省则省,吃饭以饿不死为标准,餐车是不可能去的,一餐至少也要五毛钱,他的口袋里只剩两块半,到了上海还不知道去哪落脚,这点钱必须计划着花。 没过一会,一个拎着行李箱,年龄在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来到三等车厢,只看她的穿着打扮,基本和寻常家庭妇女没区别。 郑重的座位紧邻车头,时不时能闻到呛人的煤烟味,是三等车厢最不好的座位,也是全车最不好的座位,这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女人走过来,坐在郑重对面。 「先生,你去哪里?」 「上海。」 「真巧,我也去上海。」 「现在车上的,好像都去上海。」 「呵呵,是哦。」 「嗯。」 「额,你是哪里人?」 「东北。」 「东北好远的哦。」 「是很远。」 「东北哪里呢?」 「营口。」 「营口……」 「奉天省沿海的一座小城,小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沿海?」 「是的。」 「东北有海吗?」 「………」 给郑重的感觉,女人东拉西扯的闲聊,更像是和自己套近乎。 这时,列车员走进来,捎带手重重一拍,拍醒了门边座位昏昏欲睡的乘客,大声嚷嚷着:「把车票都准备好,查票了!」 有乘客目睹这一幕,对同伴抱怨着说:「他们在一等车厢查票,低声细语,客客气气。一等车厢的乘客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呀。到了二等车厢呢,嗓门会提高一些,但也还好。等到了三等车厢,好家夥,一个个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为啥呀?因为买三等票的,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好欺负呗,势利眼的王八蛋!」 「受着吧,这从古至今啊,最不缺人欺负的,就是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一大清早的就来查票,这又是抽啥风呢?」 同伴抻着脖子朝门口张望。 郑重注意到,这次查票和以往明显不同,除了列车员,还来了五六个挎着步枪的乘警,为首的是一个胖警长,这家伙一脸倨傲,相面一样打量着目光所及的每个人。 「你能和我换车票吗?」 女人忽然低声对郑重说。 郑重闻言一愣:「什么?」 女人掏出一张二等车厢车票,看似很无奈的说:「是这么回事,我的行李箱里带了一点违禁品,你知道的,万一被警察查出来,肯定是要坐牢的……帮个忙吧,求你了。反正你也是去上海,没影响的。」 郑重探身看了一会,见乘警只是正常查票,并没有挨个检查行李箱,于是对女人说:「你有车票就行,他们不查行李箱。」 女人说:「有三等票的,他们不查,我这是二等票。」 郑重想了想:「就是说,来了这么多警察,其实在找二等车厢的乘客,如果你和我换了票,成了三等车厢的乘客,就不会被检查行李箱,自然也就安全了,是这样吗?」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郑重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喝了半杯水,在女人期盼又焦急的目光中,淡淡的说:「帮忙可以,我有啥好处?」 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重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女人愕然:「你丶你要钱?」 郑重很坦然:「实不相瞒,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一笔钱渡过难关,不然的话,到了上海就只能露宿街头。另外,我帮了你,适当要求一点回报,不算很过分吧?」 第2章 帮派分子 临近午时,列车抵达上海。 可能是习惯使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缘故,即便列车还在行驶中,车门口就已经排起了等待下车的长队,仿佛早一分钟下车,会得到某种奖励。 郑重坐着没动,一窝蜂式的争先恐后,从来都不是他所喜欢的,甚至有一点厌恶,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拎着行李箱下车。 站台上,胖警长正在听训。 训他的人身着便装,年龄在三十五六岁,一张白白净净的猪腰子脸,梳着时髦的中分发型,估计是打了发蜡,风吹过来一丝不乱。 google搜索twkan 「吴队长,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二等车厢乘客的行李,我们都认真检查过,一个没拉,如果真的有反抗分子携带电台,肯定能查出来!」 胖警长诅咒发誓的辩解。 吴队长朝地上啐了一口:「保证?你有个屁人格保证,我要是信了你,还不如信黄浦江里的王八!」 胖警长很委屈:「您要这么说,还让我说啥呀,反正我是活儿也干了,骂也挨了,是赏是罚,您看着办吧……」 郑重拎着箱子从另一侧走过。 吴队长点指着郑重的行李箱,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胖警长说:「一部电台,比这种箱子也小不了多少,就在这列火车上,就在某个行李箱里藏着,你们就能没找到,居然还想要赏钱……你是真不要脸呐!」 不要脸的胖警长嘿嘿笑着,并不羞愧的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即便没完成任务,只要长官还愿意骂你,基本就没啥事了。 吴队长看了看四周,站台上只剩零星几个乘客,大部分人早已经出了车站,不禁叹了一口气:「来迟了一步,人都他娘的走光了,就算想再重新检查也不可能……」 …… 春节刚过,节日的喜庆气氛还在,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如果不是偶尔经过的日军装甲车和佩戴白袖标的日军宪兵巡逻队,根本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距离火车站不远,沿街一溜儿简陋的小吃摊子,要想填饱肚子,这里是最经济实惠的地方。 「一碗阳春面。」 郑重来到一个面食摊子。 老板娘殷勤的问:「加蛋吗?加蛋两个铜板。」 郑重犹豫了一下:「不加。」 很快,清汤寡水的阳春面端上桌。 郑重一边吃面一边问老板娘:「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老板娘回手一指:「弄堂里就有,大通铺五个铜板,哦,听说闸北那边更便宜,只要三个铜板。」 「闸北远吗?」 「走路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坐车就方便些……」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五六个拎着棍棒砍刀的人,吆五喝六的紧追不舍。 青年跑到面食摊子近前时,没留意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踉跄着被绊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追他的人已经到了近前。 「干你娘,去死吧!」 砍刀劈头盖脸就是一刀。 青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其他人棍棒齐下,完全是致人死地的打法,青年抄起面食摊子一个条凳,狂喊着胡乱抵挡。 只看这形势,再不加以阻止,青年转眼间就会命丧当场,郑重习惯性去摸腰间,却摸了一个空。 老板娘见状,在旁边赶忙拽了郑重一下,低声说:「他们是帮派的人,惹不起的,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跟着掺和啥呀。 郑重迟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从兜里掏出一个警用哨子,含在嘴里猛吹了两下,厉声喝道:「别打了,都住手,警察!」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便衣队的!」 那些帮派分子一哄而散。 老板娘一脸惊讶的看着郑重:「你丶你是警察?」 那个青年挣扎站起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看了看桌上吃了半碗的阳春面,喘息着说:「他不是警察……警察不吃阳春面的。」 老板娘笑了:「也是哦,没见过哪个警察吃阳春面,加蛋都不舍得……」 「你的伤不要紧吧?」 第3章 安徽会馆 两人穿街过巷,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庭院门前,门楣悬挂一块牌匾:安徽会馆。 刘震生伸手叩打门环。 过了一会,黑漆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探出一个扁铲形状脑袋,眼见刘震生鼻青脸肿明显挨了打,立刻问:「震生哥,咋回事?」 刘震生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本想着去大三元玩两把,哪曾想到,冤家路窄,遇到了巴山虎一夥,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我叫人去!」 扁铲脑袋转身就要走。 刘震生说:「别费劲了,人早跑了。还有客房吗?」 「还有两间。」 「上房有吗?」 「有。」 「赶紧收拾出来。」 「……谁住啊?」 「你瞎呀,这么大一个人,没看见嘛,这是我的救命恩人,郑大哥!要是没有他,明年的今天就是你震生哥的忌日!明白了吗?」 刘震生和郑重进了院子。 穿过天井当院,来到一间宽敞的堂屋,屋内陈设很有些梁山泊聚义厅的意味,居中一把靠背椅,左右两旁摆放着十几把椅子,墙上正中央一个火焰红的「义」字。 「郑大哥,你先歇会儿,等客房收拾完了,我带你过去。」 刘震生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着四周:「我听人说,上海的安徽会馆,早以前是斧头帮的总舵,帮主王亚樵去世后,斧头帮也随之解散,会馆成了上海人力车同业公会……难道传言有误?」 刘震生很惊讶,一迭声的说:「没误没误。郑大哥,你简直太神了,隔着好几千里地,上海的事情,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郑重说:「我有亲戚在上海,这些都是他在信里说的。」 「哦,这么回事啊……」 刘震生随即解释着说:「以前的安徽会馆,在外白渡桥那边,比这个大多了,地方宽敞,环境也好,出门就是黄浦江,但是吧,那边房租太贵,为了节省开支,就把会馆搬到这来了,这的租金便宜。」 郑重想了想:「这么说,你也是斧头帮的?」 刘震生给自己倒了碗茶,闷闷的说:「哪还有斧头帮,就像你说的,帮主遇害后,斧头帮也就散了……不说别人,巴山虎算个逑,我半拉眼角都没瞧上他,以前在街上遇见了,他得绕着走,现在可好,连这种噶杂四六屁也敢欺负我!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哦,拿刀砍我的就是巴山虎,这个畜生,等有机会的,我一定砍他一刀,这就叫以血还血!」 刘震生恨恨的一拍桌子。 郑重犹豫了一会:「震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刘震生立刻说:「郑大哥,你是我的恩公,咱们之间,哪还用一个求字,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郑重说:「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托你打听一个人。」 刘震生胸脯拍的山响:「别的不敢打包票,要说打听个人打听个事,没有比我们斧头帮更在行的了,你知道因为啥?因为……」 「因为上海的黄包车夫,有近一半是你们斧头帮的人。」 「这你也知道啊?哦,肯定又是你亲戚告诉你的。」 郑重点点头:「是。我想找的人,就是我这个亲戚,他是我表哥,名字叫许连城,之前说是在码头上做点小生意,去年初开始就联系不上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固定住址吗?」 「没有。」 「郑大哥,放心吧,只要有名有姓,准给你打听出来。」 「那就谢谢你了。」 「嗐,客气啥。对了,郑大哥,你咋会有警察的哨子呢?」 「我当过警察。」 「在满洲国?」 「嗯。」 「那为啥不干了呢?」 「不因为啥,就是不想干了,枪枝警服什么的按规定要交还,哨子忘了还,他们也没要,可能觉得不重要吧。在车站的时候,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灵机一动,用这个警用哨子冒充警察,希望能唬住那些人。」 郑重看似很轻松的解释着,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是不愿再提及。 第4章 赴宴 客房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乾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浆洗过,最重要的是单间,环境比大通铺好多了。 郑重这一路上,根本不得休息,早就已经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忽隐忽现惊恐的脸…… 声嘶力竭的咆哮愤怒…… 亡命的奔跑…… 绝望的挣扎狂乱…… 台湾小説网→??????????.?????? 滴血的刺刀…… 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郑重猛的坐起身,大叫了一声:「文绣!」 砰砰声还在持续。 不是枪声,是有人在敲门。 郑重恍惚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把敲门声当做了枪声,他稳了稳心神,问:「谁呀?」 「大哥,是我。」 门外是刘震生。 郑重走过去,打开屋门。 「大哥,休息的咋样?」 刘震生迈步进来。 郑重说:「挺好,睡了一会儿。」 刘震生笑道:「现在都六点多了,你这睡的可不是一会儿。」 郑重看了一眼手表,不禁哑然失笑:「还真是,六点多了,感觉就睡了一会儿,还以为是白天呢。」 刘震生说:「你这是太累了。前些年,我拉车那会,天亮开始跑活儿,夜里十一二点钟收工,到家了啥也不想,吃完饭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为啥?不就是累的嘛。」 「收工那么晚啊?」 郑重随口问了一句。 刘震生说:「大哥,这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晚上比白天活儿多,洋鬼子最喜欢夜里出来嗨皮,哦,嗨皮是洋文,就是高兴的意思。」 郑重笑道:「你还懂洋文?」 刘震生说:「那时候经常拉洋鬼子,时间长了,学了一句半句的。其实吧,洋鬼子也知道入乡随俗,愿意和我们说中国话,但是他们舌头不会打弯,口音硬邦邦的,听着怪了吧唧的。反而是那些假洋鬼子,明明是中国人,就非得和你讲洋文。」 郑重点了点头:「优越感。」 「啥叫优越感?」 刘震生没明白。 郑重想了想:「就是显摆。」 刘震生连连点头:「大哥,你说的太对了,就是臭显摆。」 「你现在还拉车吗?」 「早就不拉了。」 「不拉车,你以什么为生呢?」 「帮着收收帐啥的。」 刘震生没过多解释。 郑重也就不问了,想了想又说:「震生,住宿的费用,我现在手头不太方便,只能先欠着,等我找到工作……」 刘震生急了:「大哥,你说啥呢,啥欠不欠的,兰先生不都说了嘛,住宿费全免,就算他不给免,也记我帐上,真格得了,我这一条命,还不值几个房钱啊?」 郑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震生打断他的话头:「大哥,就一句话,你要是看得起我刘震生,拿我当兄弟,这事儿就再也别提!」 「……行。」 「时间也不早了,走吧。」 「去哪儿?」 「吃饭呐,给你接风。」 「我……」 郑重有心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一餐肯定不便宜,自己囊中羞涩,去了也结不了帐,加上欠着住宿的钱,再去白吃白喝,会加剧心理负担。 郑重的心思,刘震生看出来了,立刻说:「大哥,你不是想找工作吗?今晚这顿饭,不光是给你接风,包括兰先生在内,在帮的几个大哥也来,到时候,我帮着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工作机会呢。」 郑重问:「在帮的丶是啥意思?」 刘震生说:「就是帮内几个有头有脸的,听说你救了我,他们也想见一见你。我没和他们说,估计是兰先生告诉他们的……」 对郑重来说,目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份工作,以便维持日常花费,没有钱,简直是寸步难行。 …… 第5章 真有难处 二楼雅间内,郑重丶刘震生丶老段丶兰世龙,雷大喇叭团团围坐,兰世龙一一做了引见。 小夥计进来:「掌柜的让我问一声,现在能上菜了吗?」 兰世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人还没齐,再等一会吧。」 刘震生问:「还有谁?」 兰世龙说:「阿文。」 刘震生翘起二郎腿,哼哼着说:「我可听说阿文最近升官了,这没准啊,官升脾气涨,人家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草民一起吃饭。」 「怎么会呢,阿文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了,就肯定能来。」 兰世龙面面俱到,这边和刘震生说话,也没忘了照顾其他人:「郑先生,喝茶。雷兄丶段兄,请。」 雷大喇叭端起茶碗,稀溜溜喝了一口,摸着修剪过的山羊胡:「世龙,听哥哥我一句劝,你那个会馆,趁早关门算了,一年赔十二个月,不赚钱,还得往里搭钱,你图啥嘛!」 人的名字能起错,绰号从来不会错,雷大喇叭人如其名,声如洪钟,天生一副大嗓门,即便是正常聊天也像吵架一样。 兰世龙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哪能月月赔钱呢,也有赚钱的时候,不管怎么样,会馆都得坚持开下去,会馆要是关了,兄弟们遇到了难处,连个主持公道的地方都没了。」 雷大喇叭叹了口气:「世龙啊,你都快赶上活菩萨了,现在谁还管这些,主持公道有巡捕房丶有警察局,哪用得着你跟着操心。这年头,个人顾个人,谁也别指望谁,尤其是在上海,吃饱饭的是本事,吃好饭的是能耐,啥也不是的,那就认命。」 「话不能那么说……」 兰世龙又看了一眼怀表。 门一开,进来一个人。 老段笑道:「阿文,你可算来了,刚刚大家还说起你呢。」 阿文抱拳拱手:「诸位兄弟,来晚了,抱歉抱歉。下午接一个案子,跟着史都华督察长去做现场勘察,才完事,要不也早来了。」 刘震生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阿文坐下,打趣着说:「阿文,升官升的挺快啊,这才不到四年,就做到了见习巡长,照这个劲头儿,华捕探长的位置,我看早晚也是你的。」 「哪里哪里。」 阿文掩饰着得意。 刘震生说:「来吧,李大巡长,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我的恩公,郑重先生。郑大哥,这位是李福文巡长,我们都叫他阿文。」 「李巡长,你好。」 「你好你好。」 让郑重颇感意外的是,这位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阿文,竟然是巡捕,从他制服上的领章来看,隶属公共租界的虹口巡捕房。 很快,酒菜陆续端上桌,山药炖乳鸽丶青红椒辣炒腊肉丶腌鲜鳜鱼丶香菇板栗丶虎皮毛豆腐丶杨梅丸子丶凉拌干笋,外加一道李鸿章大杂烩,总共八道菜,全部是徽州风味。 碧绿的竹叶青酒,斟满了酒杯。 兰世龙站起身,端起酒杯说:「各位兄弟,兰某不才,在酒宴开始之前,先简单的讲两句,所谓大恩不言谢,对郑先生的仗义之举,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就一句话,郑先生有任何难处,只管提出来……」 「还真有。」 刘震生忽然来了一句。 雷大喇叭没听清:「啥?」 刘震生说:「难处啊。郑大哥初来乍到,别的都还好说,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找一份差事。各位大哥如今都高就了,吃公家饭的丶做大生意的丶当官的,反正都比我混的好,所以呢,郑大哥工作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第6章 惊天大案 雷大喇叭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戳着牙花说:「我那个当铺,倒是缺个二柜,可你们也知道,当铺这个行当,不是说随便来个什么人,拿起来就能干,收货丶验货丶定价,这些个弯弯绕,没个三五年经验,根本做不来。」 老段扶了扶眼镜:「自来水厂卫生管理处有份差事,就是会辛苦一点,郑先生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帮忙推荐……」 「得得得,打住!」 刘震生把酒杯一顿:「啥卫生管理处?不就是清洁工嘛,那活儿又脏又累,赚的还少,再说也太不体面了,去街上拉车都比干这个强,起码自由自在!」 兰世龙打着圆场:「震生,老段也是一番好意嘛。先吃饭,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吃饭重要,呵呵。」 刘震生也没办法。 如今的上海,是远东最具影响力的国际化都市,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各类人才纷沓而来,工作机会多,求职者也同样多,好的工作机会可遇不可求。 喝了一巡酒,雷大喇叭问李福文:「你刚才说,跟着史都华去勘察现场,啥了不起的案子,还要督察长亲自出马?」 李福文放下筷子:「成福里槐花园,大夥都知道吧?」 除了郑重,其他人都知道。 刘震生夹了一口菜:「拉车那会儿,隔三差五路过那,印象最深的,就是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听老人们讲,距今有上百年了。」 李福文点点头:「没有上百年,也有八九十年,槐花园也是由此得名。槐花园是青帮的产业,前两年租给了一户姓古的人家,男主人名叫古大年,做火油生意的,全家都住在这,一共十七口,最小的一对儿女,一个11岁,一个9岁……」 雷大喇叭有些不耐烦:「你打算从古大年生孩子开始讲呗,问你啥案子,就说得了,还卖上关子了,罗哩罗嗦的。」 兰世龙笑道:「老雷,别急嘛,阿文说这些,必然和案子有关联。」 李福文身子往后一靠,笑着说:「好,不卖关子了!直接说正题——包括两个小孩子在内,古大年一家十七口,全都被杀了!这么大的案子,别说是租界,就是整个上海也很少见,不光是史都华督察长,虹口巡捕房凡是带长的,基本都去了。」 雷大喇叭瞪大眼睛:「十七口,都被杀了?我的老天爷,这可是惊天大案,阿文,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福文说:「上海各大报馆,去了不少记者,明天就能见报。」 「会是什么人干的……」 雷大喇叭喃喃自语。 兰世龙说:「灭门案,估计是寻仇。」 郑重沉吟片刻,缓缓说:「有能力杀这么多人,肯定不是单独作案,凶手应该在五人左右。」 刘震生立刻说:「肯定是这么回事。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帮会干的。对了,忘了和你们说,郑大哥在满洲国当过警察,人家是真正的行家,要不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嘛。」 对这位救命恩人,刘震生极尽吹捧之能事,他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郑重展现出过人之处,以便在座的有好差事能想到郑重。 听说郑重当过警察,李福文来了兴趣,微笑着说:「郑先生,你说凶手不是单独作案,这个我完全赞同。可为什么一定是五人左右,而不是六人七人或者八人九人呢?这其中有什么依据吗?」 郑重说:「人多目标大,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人少又不稳妥,五人左右不多不少。当然,我这么说也不绝对,只是从犯罪心理学分析,五人左右是最大概率。」 「说的太对了!」 刘震生竖起大拇指。 李福文在一旁也频频点头。 郑重说:「我也就是胡乱一说,对了错了的,大家多包涵。」 李福文说:「郑先生谦虚了,犯罪心理学这句话,可不是普通警察能说出来的。至少在我们巡捕房,有机会接触这类知识的,都是巡长以上级别。」 郑重笑了笑,没接话茬。 老段悲天悯人,叹息着说:「小孩子都不放过,凶手太残忍了,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你就去杀谁,为啥要牵连家人呢?」 雷大喇叭端起酒杯:「好了好了,这顿饭是给郑老弟接风,别总说杀人放火啥的,太煞风景。郑老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是骡子是马牵出去溜溜……不对不对,好像不是这句。就那个意思吧,我就是想说,你要是个人物,到哪都是个人物,别着急,慢慢来。」 第7章 包打听 沿街眼见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郑重不免心生感慨,相比较其他地区的破败荒芜,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的确是租界最为生动的写照。 「郑大哥,你成婚了吗?」 一旁的刘震生忽然问。 郑重默然片刻:「没有。」 刘震生说:「按说,26岁也该谈婚论嫁了,在我们老家,那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女孩更早,十六七就嫁人。」 郑重说:「各人情况不一样。」 刘震生不以为然:「我看都一样。尤其是咱们男的,到了岁数,身边总得有个女人,要不然,到了晚上,那真就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的折腾,就算睡着了也睡不踏实。」 郑重问:「你成婚了吗?」 刘震生挠了挠头:「我这样的,好人家的姑娘谁能看上我。」 「晚上睡的踏实吗?」 「………」 刘震生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郑重说:「所以,男人有没有女人,一样睡的踏实,反过来也一样,对女人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人睡不踏实的,不是女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穷。」 刘震生琢磨了好一会,猛一拍大腿:「郑大哥,你说的太对了,穷是真睡不踏实,这个我可太知道了。」 郑重笑道:「震生,你夸了我一晚上了,搞得我都有些疑心,你这句是真心话,还是奉承我。」 刘震生说:「当然是真心话。我刚来上海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睡了三个月的大通铺,最惨的时候,桥洞子都睡过,那是真睡不踏实。」 郑重叹了口气:「看起来,我还算运气好,起码不用去睡桥洞。」 刘震生想了想:「应该这么说,我运气好,遇见了你,捡了一条命,你运气好,救了我,不用去睡桥洞子。」 「嗯,很有些哲理。」 「啥叫哲理?」 「哲理就是……」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李福文骑着警用脚踏车,双手一捏车闸,从车上跳下来:「刚才关顾着喝酒,忘了说正事,我这一路追过来,幸亏你们没走远。」 刘震生问:「啥正事?」 李福文说:「郑先生的差事啊。」 刘震生眼睛亮了:「啥差事?」 李福文转脸看向郑重:「吃饭的时候,听震生说,你在满洲国当过警察,我心里就想到了,有个差事最适合你,后来他们说别的事,把话题岔开了,我一时给忘了……」 「大喇叭说的没错,阿文你是真能卖关子,啥差事,你倒是说呀,说这些烂七八糟有啥用!」 刘震生不耐烦的催促着。 李福文说:「震生,我不是卖关子,这不是得把话说明白嘛……好好好,你别瞪我,我说还不行嘛。巡捕房缺几个三级巡捕,我手头刚好有名额,郑先生要是肯屈就,这事儿现在就能定。」 「包打听啊……」 刘震生顿时一脸失望。 郑重问:「什么是包打听?」 刘震生一偏腿,跨坐在脚踏车后车座上,懒洋洋的说:「三级巡捕就是包打听,包打听就是三级巡捕。」 李福文在一旁解释着说:「三级巡捕是正式叫法,俗称包打听,也就是密探。每月10块大洋,根据线索破了案,赏金另算。」 刘震生直皱眉:「这是上海,每个月10块钱好干啥的。」 郑重想了想:「李巡长,包打听不用每天都去巡捕房吧?」 李福文说:「不用。三五天和上级见一面就行,或者得到情报,直接报告给上级,见面不方便的话,打电话汇报也行。郑先生,我之所以急忙着回来找你,就是觉得你适合干这个,你当过警察,正对路子,另外,时间上也自由,你干包打听的同时,也可以干别的嘛,两不耽误。」 郑重略一思索:「行,我干。」 李福文问:「想好了?」 郑重点点头:「想好了。」 李福文说:「那好。明天上午,你来虹口巡捕房找我,哦,如果成了,我是你的直接上级。」 第8章 虹口巡捕房 转过天,郑重早早起床,简单收拾一番,出门乘坐有轨电车,来到位于文监师路的虹口巡捕房,昨晚在附近吃的饭,知道巡捕房的具体位置,不用现去找人问路。 虹口巡捕房历经多年多次改造,由原来的二层又加盖了一层,门前两根白色罗马柱,表明这是一栋典型欧洲古典风格建筑。 整栋楼由主楼和副楼组成,主楼为巡捕房,副楼为巡捕宿舍,共有巡捕近四百人,华捕占多数,其次是印捕和日捕以及白俄巡捕,这些人有的住宿舍,有的在别处居住。 楼顶的万国旗迎风飘扬,展示这座国中之国的特权,郑重驻足看了一会,这才迈步走了进去,还没等看清楚楼内构造,一个壮汉从走廊尽头房间冲出狂奔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追出来两个巡捕,大声呼喝着:「站住!」 郑重刚好挡在楼门口。 「起开!」 壮汉慌乱的嚷嚷着。 郑重注意到,壮汉的右手手腕,挂着一副手铐,手铐钥匙还插在上面,这样的情形再明显不过了,这家伙是在押犯人,估计是趁着巡捕疏忽大意的机会,突然跑了出来。 眼见壮汉到了近前,郑重忽然半转身侧踢,一脚踹在壮汉肚子上,壮汉想躲,偏偏就是没躲开,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立刻被追上来的巡捕按住。 此时,有着「租界神探」之称的英籍督察长史都华,带着几个手下从楼上下来,其中也包括李福文。 李福文紧走几步,来到郑重近前,低声说:「你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会,左边第六个门。」 郑重点点头,朝另一侧走去。 史都华扶了扶眼镜,看着被重新戴上手铐的壮汉,神色颇为不满,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这是谁的犯人?为什么会跑出来?」 李福文上前一步:「报告督察长,是我的犯人,可能是他们大意了,我马上处理好。」 说着话,示意巡捕把犯人带回去。 史都华冷冷的说:「李巡长,这种事情,非常的不好,我不希望在巡捕房看到第二次。」 「yes,sir!」 李福文双脚一并。 史都华转脸看向郑重的背影:「他是谁?」 李福文说:「哦,他是我新找三级巡捕,名字叫郑重。」 史都华微微点头:「身手还不错,看着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李福文奉承着说:「督察长好眼力,他原先当过警察。」 「嗯,很好。」 史都华带着手下走了。 …… 处理完脱逃事故,李福文返回办公室,郑重等候多时。 「郑老弟,坐。」 李福文给郑重沏了一杯茶。 郑重心里笑了一下,身份上的尊卑有别,让李福文自然而然改了称呼,之前一直称呼郑先生,现在改叫郑老弟毫无违和。 李福文拉开抽屉,拿出几张表格,连同一支钢笔递给郑重:「这是入职申请表,认真填写,不能涂改的,想好了再写,要存档的。」 郑重拿起笔,逐一填写。 李福文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租界的包打听,涉及面很广,也不光是刑事案,凡是违法违规情况,只要看见了,听说了,都要据实向上级报告。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查处的案件越多,你的赏金也就越多。」 郑重问:「哪些情况属于违规?」 李福文说:「那可多了。就比如,脚踏车不准上人行道,不准虐待牲畜,路边公地不准燃放爆竹,想放也行,必须领取执照,垃圾不准倒路上,淫秽招贴不准贴墙上,不准在路上放风筝。所有条例加起来,有两百多条,一会儿给你一本小册子,上面都写着呢,没事的时候看一看。」 他想了想,又说:「另外呢,苏州河对岸,名义上是我们的辖区,实际由日本人控制,也就是所谓的日租界。嗐,没办法呀,现如今的上海,最不能惹的就是日本人,所以,那边尽量就不要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李巡长,填完了。」 郑重把表格递过去。 李福文很惊讶:「这么快?别人写这个,起码半个钟头。」 第9章 查案 李福文拉开抽屉,准备把入职申请表放进去,不经意间的目光一瞥,表格上的「有何特长」一栏,郑重填写的是汽车驾驶和日语。 在日本人暗中操控下,满洲国的所有学校,日语是必修课,从幼稚园就开始学习,要想增近认同感,语言是最有效的方式。 身为一名警察,会讲日语很寻常,会开汽车就比较少见。 「你会开汽车?」 「是的。」 「在哪学的?」 「警察学校。」 「哪所警校?」 「奉天省高等警察学校。」 李福文坐下来,重新看这份入职申请表,一个包打听的入职申请表,原本是走过场,之前也没当回事,他只是粗略浏览了一遍。 满洲国各地设立了很多警察学校,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个是新京中央警察学校,另一个就是奉天省高等警察学校。日本教官教学,军事化管理,是这两所学校的最大特点。 「营口警务处治安科警长……」 李福文放下入职申请表,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的说:「郑老弟,我不得不说,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当一个包打听屈才了呀。」 郑重笑了笑:「无所谓屈才。身处一个新的环境,就要适应从最基本的做起,我没那么差,但是比我强的人,何止成百上千,您说呢?」 李福文赞许的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能有这份度量,很了不起。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走吧。你会骑脚踏车吧?嗐,瞧我这脑子,汽车都会开,脚踏车自然不在话下,我都多余问,呵呵。」 两人出了屋子,路过华捕休息室,李福文推门探身看了看,对其中一个巡捕说:「你没出警任务吧?脚踏车钥匙给我,我用两天。」 拿了车钥匙,李福文和郑重各骑一辆脚踏车,前往总捕房。 李福文说:「你知道,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来说,骑车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吗?」 「认路,熟悉环境。」 郑重回答的毫无迟疑。 李福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我这脑子真该扔了,又忘了你当过警察。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上海这个地方,龙蛇混杂,大小帮派有二十几个,这么说吧,十件案子中,至少有一半和帮派有关,尤其是青帮,弟子遍布各行各业,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郑重想了想:「我听说,青帮龙头老大杜月笙去了香江。」 李福文点点头:「八一三事变那年,老杜组织抗敌后援会,出人出钱,支持前线作战的国军,因此得罪了日本人,不走不行,他是为了避祸。」 「李巡长,槐花园凶案,是怎么被发现的?」 「说起来是个意外,成福里一带,新安装了自来水,当天上午,槐花园的水管突然爆裂,水从屋子里漫出来,淌了一院子,那些尸体都被凶手埋在大槐树下,估计是时间来不及,埋的有些浅,自来水一冲,连同血水也一并冲出了院子……」 说话间,转过一个街口。 李福文停下车,目光看向马路对过一条弄堂:「那就是成福里,进去一直走,倒数第三家,就是槐花园,好找,院里有一棵大槐树。」 郑重想了想:「李巡长,我想去看一看现场,可以吗?」 李福文皱眉:「没啥看的,尸体都拉走了,空房子一座,而且大门贴了封条,你也进不去呀。」 郑重说:「我就是随便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李福文说:「那行吧,我得赶紧去总捕房,就不陪你了。哦,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巡捕房的,槐花园现在是凶宅,附近邻居吓得都搬走了,估计也没人问。脚踏车你就骑着吧,下次来巡捕房,想着还回来就行。」 郑重说:「我知道了。」 李福文骑车继续前往总捕房。 靠近成福里弄堂口,街边有一个修鞋摊,瘦小枯乾的鞋匠坐在马扎上,嘴里咬着铁钉,手里拿着小铁锤叮叮当当正在钉鞋掌。 郑重穿过马路,沿着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朝弄堂最深处走,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前面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探出院墙。 房屋的基本构造,从外面就能看个大概,三进的院子,一共上下两层,二楼出挑阳台,外墙采用仿西洋建筑的雕花刻图,乌漆的实心厚木门,亭子间,天井当院,两侧左右厢房,错落有序,这是一栋在上海很常见的新式石库门建筑。 第10章 他拿走的是书 跳进来的是一个刀条脸男子。 他径直来到正房门前,摸了一下门上的锁头,从肩上斜挎的帆布包内,拿出一把铁锤,对准锁头用力砸下去丶咣当一声响,锁头应声而开。 刀条脸开门,闪身进去。 郑重没敢贸然现身。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就目前情况来看,刀条脸十有八九和凶案有关,他敢在大白天进来,不会不考虑安全问题,起码会在院外留一两个同夥接应。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刀条脸快步从屋里出来,这家伙看上去熟门熟路,直接去了山墙一侧的柴房,从里面搬出一个竹木梯子,很小心的搭在墙上,然后沿着梯子往上爬。 郑重注意到,刀条脸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原本是瘪的,现在明显鼓了起来,看样子应该是从屋里拿了一些东西,装在了帆布包里。 槐花园的院墙,差不多有近两米高,除非具备郑重这样的身手,否则的话,就只能藉助外力进出。 从刀条脸的举动来看,他进来的时候,肯定有同夥帮他。 郑重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当场将刀条脸擒住,对方的帆布包里,一定有和凶案相关联的物证,而且郑重也有足够的自信,可以轻而易举制住这个全无防备的家伙。 只要动作足够迅速,就有机会在刀条脸发出声音之前,将他打晕,这样一来,刀条脸的同夥也就无从知道院子里出了状况。 此时,刀条脸爬上梯子,弯腰弓背的姿势,让别在腰间的手枪形状极为明显,这样的发现,让郑重打消了抓人的念头,对方有枪,自己就只有一个从东北带来的警用哨子。 刀条脸爬到一半时,停在了梯子上,嘴里发出布谷鸟的叫声,听到院外随之传来的两声布谷鸟叫,这才爬上墙头,纵身跳了下去。 郑重立刻从东厢房出来,蹑足潜踪来到大门口,透过门的缝隙向外窥视,只见刀条脸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黄包车,车夫也不说话,拉起车一溜小跑朝弄堂口而走。 很显然,这两人是同夥,一个进来拿东西,另一个扮成车夫——也可能是真的车夫,车夫负责接应。 郑重略一思索,返身去了正房,沿着刀条脸在地上留下的脚印,来到二楼北侧房间,东墙一排书架,靠窗摆放着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 书架上的书很杂,既有儿童读物,中小学教材,也有时下流行的电影画刊,以及言情小说之类,甚至还有两本很冷门的地质类书籍。 除了书,房间里别无他物。 从刀条脸留下的脚印痕迹来看,他只来过这间屋子,也就是说,那个鼓起来的帆布包里,装的都是从这间屋子拿走的东西。 「他拿走的是书?」 郑重自言自语的喃喃着。 从房间出来,又去其他各处查看一番,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这种情况很正常,这么大的案子,巡捕房必然认真调查,就算有线索,大概率也早就被巡捕发现了。 西厢房的状况,让郑重心情格外沉重,从屋内陈设来看,应该是小孩子居住的房间。 就像老段感慨的一样: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你就去杀谁,为什么要牵连家人呢?而且还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凶手的残忍,令人发指。 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镶嵌着十几张相片,大部分是两个遇害孩子的相片,也有和家人的合照,其中一张引起了郑重的注意。 相片里,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圆边眼镜,身穿深色长衫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站在身侧,相片背景看上去应该是照相馆常见的道具布景。 郑重摘下相框,平放在桌上,卸下背板,把照片拿出来,相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句话:民国29年留念,携儿女摄于上海。 民国29年,也就是1940年。 这是去年拍的相片。 「携儿女」这样的表述,说明相片上的男人就是古大年。 …… 第二天上午。 郑重再次来到虹口巡捕房,见到李福文后,把昨天在槐花园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 「这俩人肯定是凶手!」 李福文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就算不是凶手本人,也是凶手派来的!郑重,这件事你办的欠考虑,当时就应该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向督察长报告,封锁租界所有路口,严查可疑人员!你见过他们,到时候当面认人,那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第11章 反跟踪术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起。 李福文拿起电话:「我是李巡长。」 电话另一端的史都华,语气里明显流露出不满:「简森总监刚刚打来电话,他并没有收到尸检报告,李巡长,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google搜索twkan 李福文恭声说:「督察长,是这样的,当时简森总监没在总捕房,说是去工部局了,我把尸检报告交给了总监助理安德森。」 「那你有没有告诉安德森,尸检报告要及时转交简森总监呢?」 「额丶那个您知道,我不会讲英语,安德森也听不懂汉语,赶巧翻译也不在……」 「这不是理由。」 「我以为安德森看过了报告,肯定会交给简森总监。」 「工作不应该靠猜测。」 「………」 史都华叹了口气:「李巡长,就你最近的总体表现来看,我认为,还达不到一个巡长该有的能力,所以,我不得不遗憾的通知你,你的见习巡长资格在期满之后……」 不等史都华把话说完,李福文抢先说:「督察长,报告您一个好消息,槐花园凶案,有重大发现!」 史都华精神为之一振:「什么发现?」 「我新找来的三级巡捕,额丶他确信查到了凶手同夥的住处。」 李福文留了个心眼,只说是郑重认为查到了凶手同夥的住处,万一事情出了岔子,到时候也好有个退身步。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一点汇报!」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你马上来我办公室!」 「是!」 「那个三级巡捕在哪里?」 「就在我边上。」 「让他也来。」 「是!」 挂断电话,李福文松了一口气,喃喃着说:「幸亏我反应快,晚一秒钟,我这个见习巡长也就做到头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郑重:「能确定吗?」 郑重说:「基本确定。」 李福文一脸的无奈:「怎么还基本确定呢,郑老弟,你可不能坑我呀,我是信了你的话,这才急忙着向上面汇报的,你是不了解督察长的为人,他最不喜欢含糊的话,他要的是准确情报!」 郑重说:「李巡长,我是觉得,这件案子过于复杂,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真相就一定是表面看到的这些东西。」 李福文叹了口气:「唉,就这么遭吧,郑老弟,我刚才说话丶有点着急,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算了,没啥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免去我见习巡长资格。」 「没那么严重吧?」 「严不严重的,看情况吧。跟我走。」 「去哪儿?」 「督察长要见你,案情重大,他要亲自询问你这个当事人。」 两人从屋里出来,沿着楼梯上二楼,来到钉有「史都华督察长」中英文铜牌门前,李福文正了一下警帽,伸手敲门。 史都华在屋内说:「请进。」 「古德猫宁,色!」 李福文立正敬礼。 史都华皱眉:「早上好。李巡长,同事之间,彼此礼貌的问候,这很好。不过,你不会讲英文,就不要勉强,因为你每次说早上好,里面似乎有一个不文明的单词。另外,我听得懂中文。」 「……我下次该说中文。」 李福文引见郑重:「督察长,他就是提供情报的三级巡捕,郑重。」 郑重上前一步:「督察长好。」 史都华说:「你好,年轻人。哦,我见过你,昨天在走廊里,你用一个类似空手道的动作,击倒了比自己还要强壮的犯人,你很勇敢,非常好。」 郑重说:「您过奖。」 「李巡长,疑犯同夥住哪里?」 史都华直接进入正题。 李福文看了一眼郑重:「郑巡捕还没来得及详细说……」 史都华看向郑重:「你来讲。」 第12章 两个疑点 僻静的巷子里,04171号黄包车停在路边,那个假车夫蹲坐在一旁,漫不经意的东瞧瞧西看看。 鞋匠挑着担子来到近前。 假车夫起身:「大哥,坐车吗?」 鞋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工具箱马扎扁担之类物件放到车上,自己也上了车,假车夫四处看了看,伸手把用来遮阳的帘子放下来。 看到这一幕,郑重这才最终确信,他们本就是一夥的。 扮成车夫的作用,一是接应刀条脸,二是避免引来旁人注意,黄包车路边待客随处可见,最为适合伪装身份。鞋匠算是第二道警戒线,有个风吹草动,他可以随时示警。 听完了郑重的讲述,史都华赞道:「郑,你有一个聪明又善于思考的头脑,巡捕房需要你这样的人!」 郑重微微欠身致意,这才说:「督察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一看这件案子的卷宗。」 「有新的发现?」 「是的。」 史都华没再多问,按了一下警铃。 很快,一个缠着红头巾,木炭一样黑的大脸蛋子,身形壮硕的印捕推门进来,双脚一并,敬了一个夸张的类似普鲁士式的举手礼。 史都华说:「辛格,你去拿一份槐花园案的中文卷宗。哦,顺便告诉另一个辛格,送两杯咖啡进来。」 「yes,sir!」 印捕辛格退了出去。 史都华对郑重说:「英国茶和咖啡,巡捕房就只有这两种喝的东西,英国茶你不会喜欢的——我认识的华人都不喜欢。所以,我替你选了咖啡。」 郑重说:「我可能和其他人不同,我喜欢新鲜事物。准确的说,我在尝试改造自己。」 史都华把玩着一支钢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郑重:「改造自己……改造是纠错的意思,适用于定义罪犯。还有就是,心里对某些事物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你的情况,属于哪一种呢?」 郑重一本正经的说:「督察长,您想多了,我只是想尽快融入新的生活方式,英国茶还是咖啡,对我来说,都行。但我更喜欢前者,因为没喝过嘛,单纯的好奇。」 史都华微微一笑:「通常来说,解释的越多,越说明问题。郑,不用紧张,放松些,只是闲聊,对别人的隐私,我没兴趣知道。」 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 史都华说:「请进。」 另一个名字叫辛格的印捕推门而入,把托盘上的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督察长,您要的咖啡。」 史都华说:「谢谢你,辛格。」 印捕辛格退了出去。 史都华呷了一口咖啡,对郑重说:「公共租界的印捕,全部来自印度的锡克族,辛格在锡克族是雄狮的意思,他们的男性名字,都喜欢用辛格一词。因此,巡捕房就有很多的辛格。」 郑重说:「他们看上去很严肃。」 史都华笑了笑:「缺少幽默感,是锡克族的特点,但对一个巡捕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严肃的样子,反而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很快,辛格送来卷宗。 郑重仔细逐页翻阅。 史都华喝着咖啡,眉头紧锁。 别看他表面轻松,实则压力巨大。 槐花园灭门案,震惊了整个上海,各大报纸连篇累牍持续报导,事关租界脸面问题,早一天破案,就会早一天消除负面影响。 「督察长,我看完了。」 郑重合上卷宗。 史都华打起精神,微笑着说:「有什么新发现吗?」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 即便在这件案子中,郑重展现了不同寻常的能力,从而找出疑似凶犯同夥,但是并不意味着,就能从一份已经翻烂了的卷宗里发现新线索。 这份案情卷宗,包括史都华本人在内,虹口巡捕房巡长以上级别,每个人至少看过三次以上,除了正常案情讨论,没人提出过新的问题。 「有两个疑点。」 郑重语气平淡的回答。 史都华精神为之一振:「请讲。」 郑重说:「根据卷宗描述,十七名遇害者当中,有十四人气管被割断,然后才被一刀杀死。两个小孩子无外伤,颈部有勒痕,很明显是被绳子勒死的。古大年头骨塌陷,经法医鉴定,为斧头铁锤之类硬物击打致死,现场也找到了一把残留血迹的斧头。」 第13章 审讯 ——凶手翻墙而入,冲入各个房间,行动迅速乾脆,手起刀落,割断被害者气管,使之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再一刀杀死! ——凶手用绳子勒死小孩子。 ——此时的古大年,可能是有所察觉,也可能是恰巧不在房间,幸运的躲过了一劫,他也肯定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即便亲眼目睹家人惨遭屠杀,始终没敢现身。 ——杀光所有人,发现少了古大年,凶手立刻展开搜索。 ——古大年最有可能藏身柴房,作为这栋房子的主人,他对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当古大年准备逃走时,凶手之一刚好赶到,被躲在暗处的古大年一斧头当场劈死。 ——柴房东侧墙根底下,堆着近一人高的劈材垛,古大年退后几步,加速冲刺,踩着劈材垛借力翻上墙头,趁着混乱侥幸逃走。 ——等到其他凶手发现时,为时已晚,同夥尸体无法带走,为了掩盖其身份,用刀划烂他的脸,连同被害者尸体一并匆忙掩埋。 「督察长,以上,就是我的推测。我去过槐花园,柴房东侧墙根底下,有大堆散乱的劈材,加上那把被证实是杀人凶器的斧头,侧面也印证了我的推测。当然,这也仅仅是推测。」 郑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史都华沉思半晌,缓缓说:「你讲的这些,很有想像力,也具备一定的逻辑。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凶手在行凶时,古大年为什么不大声呼救呢?他有机会的。」 郑重说:「大声呼救会引来巡捕,也会因此暴露古大年的藏身处,没等巡捕赶到,他自己恐怕也早就没命了。我估计他担心这个。」 这时,楼下传来嘈杂声。 史都华迈步来到窗前,探身看了一会,对郑重说:「李巡长已经抓到了疑犯,你的推测究竟是对是错,很快就会见分晓。」 郑重说:「希望如此。」 李福文推门进来:「督察长,疑犯已被捕,听候您的指示!」 史都华问:「身份查清楚了吗?」 李福文说:「疑犯名叫李俊英,30岁,苏北人,两年前来的上海,以修鞋为生,他是单身汉,没老婆没孩子,哦,虞洽卿路107号是一个混居的大杂院,除了李俊英,还有其他六户,差不多住了将近二十人……时间紧迫,情况暂时就这么多。」 史都华问:「物证呢?」 李福文说:「在李俊英家里,搜出一支韦伯利转轮手枪,四发子弹。督察长,年初的时候,印捕沙哈丢失了配枪,印捕用的都是韦伯利。所以,我刚刚在想,或许与此有关,只是,枪号被擦掉了,如果疑犯咬死不承认……」 郑重在一旁说:「这个好办,让沙哈认枪,一般来说,自己的配枪,肯定会非常熟悉。」 史都华表示赞同:「这个办法好。那些印捕最喜欢在随身物品上,刻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李巡长,立刻安排沙哈辨认枪枝。」 李福文说:「沙哈在巡捕宿舍,我马上派人去找。」 史都华满意的点点头:「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么多情况,已经很不错了,李巡长,你做的很好。」 李福文双脚一并:「分内事,应该的。」 史都华略一思索:「带疑犯去a室,二十分钟后,准备审讯,这个人涉及重大案件,我亲自审!」 「是!」 李福文匆忙退了出去。 …… 虹口巡捕房的审讯室,全部设在一楼西侧,按顺序简称为a室,b室,c室,a室和b室为男犯审讯室,c室为女犯审讯室。 郑重击倒的壮汉逃犯,就是趁着审讯人员大意,从b室逃出来的。 此刻,a室中,史都华督察长居中而坐,左手边是负责做笔录的书记员,右手边是一位美籍探长,依次是李福文和英文翻译。 郑重级别不够,只能和其他人站在一旁,让一个包打听参与审讯如此重要的案件,在巡捕房尚属首次。 鞋匠——李俊英坐在凳子上,手腕上戴着铐子,在他那张和「俊英」两字完全不相干的脸上,呈现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按照巡捕房的惯例,凡是涉及华人犯案,一般都由华捕负责审讯,毕竟没有语言方面障碍,虽说史都华会讲中文,但是遇到有口音的也听不懂。 李福文轻咳了一声,猛然一拍桌子:「李俊英,你的案子犯了,要想从轻发落,赶紧从实招来!」 李俊英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警官,你让我招啥呀?」 第14章 保释 无论怎么问,李英俊都一口咬定,枪是捡来的,藏在家里用来防身,自己出现在槐花园附近,以及和假车夫有过接触,完全是凑巧。 李福文凑到史都华近前:「督察长,这么问下去,是问不出结果来的,依我看,得给这家伙松松筋骨才行。要不然,他不会老实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史都华正色说:「刑讯逼供有违司法公正,也是文明社会所不允许的,身为督察长,我不会同意在自己管辖之下,有侵害人权的事情发生。」 李福文陪着笑脸:「是是是。」 史都华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李巡长,你继续审,有结果了通知我。」 说着话,叫上那位美籍探长,连同几名外籍巡捕全都走了。 审讯室里,就只剩下李福文和郑重,以及两个华捕。 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远,李福文嗤的一笑:「文明的时候,长官们都在,眼看着要不文明了,呼拉拉全撤了。临走之前,还得撇清责任,说几句场面话,什么司法公正侵害人权啥的。还想要文明,还想要犯人招供,这不是当婊子立牌坊吗?」 郑重知道,这是准备要动刑了,按照租界当局规定,刑讯是违法的,矛盾之处就在于,刑讯又是审讯过程中,最直接有效的手段,文明人见不得这些,就只好「有些公务要处理」——看不见就只当没发生。 「他们走了也好,起码能松快松快……」 李福文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一边解开风纪扣,迈步来到李英俊近前:「小子,都听见了吧,文明人全走了,剩下的这几位都不文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李英俊咧了咧嘴:「巡长大人,我啥也没干,你让我说啥呀?」 李福文点点头:「行。你有种。」 说着话,回身对巡捕说:「来,老三样伺候着!」 租界向来以文明法治自居,巡捕房暗地里的刑讯手段,自然要做的隐秘些,那些会造成明显外伤的刑罚,比如烙铁丶夹棍丶皮鞭之类,基本被排除在外,以免落人口实。 中国的历朝历代,最不缺的就是酷吏和折磨人的手段。 李福文所说的老三样,指的是水葫芦丶老虎凳和辣椒水。 「先给他来哪样?」 巡捕问李福文。 李福文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扔给郑重一支香菸,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打量着神色略显紧张的李英俊:「灰头土脸的,看着就不文明,先给他洗洗。」 刑具都是现成的,只是没摆在明面。两个巡捕一边一个,合力把李英俊摁进冰冷的水桶里,李英俊徒劳的挣扎着,却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的咕嘟嘟喝着凉水。 巡捕很有经验,估算着时间,间隔一分钟左右,把李英俊拽出来喘口气,立刻再摁进去。 如此反覆多次,喝进去太多的水,肚子就会越涨越大,神似葫芦形状,所以称之为「水葫芦」。 十分钟后,李英俊再一次被拽出来,瘫倒在满是水渍的水泥地上,顺着嘴角不停的往外吐水。 「招不招?」 「让我招啥呀,呕……」 「你不招,再这么灌下去,肠子撑爆了,可别怪我!」 「没有的事,总不能让我丶让我瞎编吧,呕丶呕丶呕……」 「继续灌!」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巡捕的声音说:「赵律师,你们不能进去……」 那位赵律师说:「我是律师,我有权面见我的当事人。」 听说是律师来了,李福文顿时慌了手脚,一迭声的吩咐:「快快快,关门关门!」 还没等巡捕关门,一只手抵住了门把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猪腰子脸,皮笑肉不笑的说:「李巡长,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我们来都来了,叙叙旧也是好的,别急着关门呐。」 说着话,迈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看穿着打扮,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来头不小,西装笔挺,义大利进口名牌皮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拎着黑色公事包。 第15章 大名鼎鼎的吴寺宝 「要说保释旁人,都不用你吴队长亲自来,随便派个兄弟过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子,我立马放人。这个李英俊嘛,就不太好办……」 李福文戳着牙花,一个劲的摇头。 吴队长斜楞着眼睛:「李英俊咋了,他杀人放火了?不就是捡了支警枪嘛,有啥大不了的。罚,我认,要多少保释金,我交不就完了嘛。」 李福文冷笑:「杀人放火?你只说对了一半,李英俊的案子,比杀人放火严重十倍!槐花园灭门案,想必吴队长听说了吧,我们现在怀疑,李英俊和此案有牵连。」 「他招供了吗?」 「……暂时还没有。」 google搜索twkan 吴队长一摊手:「这不就完了嘛,他没招供,你们也没证据,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人抓来,严刑逼供,逼着他承认参与了槐花园灭门案。李巡长,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 李福文一时语塞。 吴队长换了一副嘴脸,和颜悦色的说:「李巡长,通融通融吧,你看啊,我是青帮的,你是斧头帮的,大家都是帮派出身,上海就这么大,还都是混码头的,互相照应着点嘛。」 「可我现在是巡捕!」 李福文一脸严肃。 吴队长笑了:「啥巡捕巡六的,你无非就是换了身衣服,摇身一变,成了租界巡捕,咱俩没啥区别,我也一样,承蒙余先生关照,在特工总部当差。混口饭的事,别太较真。」 李福文连连摆手:「别别别,咱俩还是有区别的,你老兄给特工总部当差,从前的勾当也没丢下,我是彻底金盆洗手,帮派的事,一概不沾边。」 吴队长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的说:「这么说,李巡长是不打算给吴某这个面子咯?」 郑重上前,把李福文拉到一旁,低声说:「有律师在场,动刑是不可能了,依我看,您还是去和督察长说一说,放人吧。」 李福文皱眉:「放人?那不是白抓了吗?」 郑重说:「从目前情况来看,姓吴的必然和此案有关联,放了一个李英俊无关大局,只要盯住姓吴的,就不愁破不了案。」 李福文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你知道姓吴的是什么人吗?」 郑重说:「当然知道。特工总部警卫大队总队长,大名鼎鼎的吴寺宝。」 李福文很惊讶:「你认识他?」 郑重说:「猜的。据我所知,特工总部姓吴的队长,就只有一个吴寺宝。李巡长,现在没别的办法,咱们被人抓到了把柄,只能暂时妥协。事情万一要是闹大了,我估摸着,督察长也会同意放人,到那个时候,就只能是您一个人背黑锅了。」 李福文想了一会,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动刑的时候,他们都躲出去了,可不就只能是我背黑锅嘛……郑重,我现在也没了主意,你说该咋办?」 郑重说:「首先吴寺宝得保证,既往不咎。比如说,那位赵律师说的,要去工部局控告你这件事。」 李福文连连点头:「这个最重要!」 郑重说:「只是,我有点怀疑,吴寺宝的保证,信不信得过。」 李福文想了想:「姓吴的人品是不咋地,不过,在这种事上,还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那就没问题了。」 「我身为巡长,当面儿谈这种事,好像不太合适……这样吧,你替我和吴寺宝谈,谈妥了叫我。」 「行。」 郑重来到吴寺宝近前:「吴队长,李巡长同意放人。」 吴寺宝眉开眼笑:「我就说嘛,李巡长不是那么不开面的人。」 郑重说:「放人归放人,只是,你刚才说,我们对李英俊严刑逼供……」 吴寺宝立刻说:「啥严刑逼供?没有的事。只要把人放了,我啥都没看见。」 郑重回身招呼李福文:「李巡长。」 李福文迈步来到近前。 郑重说:「谈妥了。」 李福文看了看吴寺宝,又看了看从审讯室出来的律师赵凯旋:「这里不是谈正事的场所,请两位去接待室稍等,我去申请保释手续。」 「有劳有劳。」 吴寺宝笑嘻嘻的抱拳拱手。 第16章 巧遇王彩菊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在关内流浪……」 十几个东北流亡学生,在街边手拉着手,大声唱着被称为流亡三部曲之一的《松花江上》,另有两三个女学生,向围观者和过往行人散发传单。 郑重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首耳熟能详的歌曲,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家乡营口的街头,站在荷枪实弹的军警中间,面对着上百名唱着同样歌曲的青年学生…… 「先生,看一下吧。」 一个女声将郑重拉回现实。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郑重稳了稳心神,看着和自己说话的人——散发传单的女学生其中之一,递过来一张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昂的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郑重没伸手接,在女生失望的眼神中匆匆走过。 嘟!嘟! 警哨声骤然响起。 一队巡捕朝这边跑来。 「巡捕来了,快跑!」 「分散开跑!」 「到哪找你们呀?」 「到外滩公园汇合!」 学生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中日正式开战以来,无论是公共租界,还是隔壁的法租界,在政治上奉行中立原则,凡是这类涉及反满抗日集会都是非法的。 郑重面无表情,看着学生们慌乱的从身旁跑过,发传单的女生认出了他,义愤填膺的喊了一嗓子:「没血性!你不配做一个中国人!」 郑重知道女学生为何愤怒。 从营口到上海,一路上辗转数千里,郑重见过了太多沦陷区顺民的脸,为了眼前的安逸,犹如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麻木丶茫然,事不关己的冷漠——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 眼前这些东北学生,之所以宁愿流亡关内,是因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所谓的满洲国人,自然是万分痛恨郑重这种「没血性的中国人」。 学生们跑了一半,被抓了一半。 被抓的学生当中,也包括那个痛骂郑重的女生。 郑重后来才知道,女生名字叫张玥,23岁,滨江人,来上海之前,就读于滨江师范女中高等预科班。 「生煎,刚出锅的生煎~」 「大馅馄饨嘞~」 「烧饼油条~」 正值午时,叫卖声此起彼伏。 郑重买了两个生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准备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吃了这顿廉价的午餐。 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在人群中晃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郑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火车上换车票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女人重新回到视线中——她挎着一个菜篮子,刚刚只是恰好蹲下身子买水果,沿街有很多摆摊卖货的流动商贩。 郑重站在街头,看着女人。 女人慢慢走近了些,这才认出这个手里捧着两个生煎的青年,是在火车上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不禁又惊又喜:「是你呀,真的是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哪也不去,正准备吃饭。」 郑重举了一下生煎。 女人说:「天气这么冷,风也大,怎么能在街上吃饭呢,这样吧,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去吃吧。」 郑重问:「方便吗?」 女人笑了:「有啥不方便的,正好我也要吃饭。走吧。」 「大姐,你贵姓?」 「我叫王彩菊。你呢?」 「我姓郑,郑重。」 「郑重……你这个名字,给人一种非常严肃的感觉,呵呵。」 郑重跟着王彩菊,转过三岔路口,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来到一处房门前,王彩菊掏出钥匙开门,招呼着郑重进屋。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丶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这样的居所,最多也就能住三四口人。 「别客气,坐呀。」 王彩菊热情的沏茶倒水。 第17章 顾凤岐的故事 「地委的主要工作,就是替部队筹措物资,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和商人打交道,其中有一个做火油生意的人,名字叫古大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彩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新四军驻扎在苏北盐城一带,部队上的紧缺物资,都是通过秘密渠道周转,从上海运往苏北。 王彩菊继续说:「古大年性格沉稳,做事很周密,我们和他交易过多次,从来没出过差错。但是呢,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查了他的底,意外发现,他竟然是一个逃犯。」 郑重很惊讶:「古大年是逃犯?」 王彩菊说:「对。从北平逃出来的,他原本的身份,是北平正金银行襄理。古大年是他的化名,他真名叫顾凤岐,就是凤鸣岐山的那个凤岐。」 「顾凤岐……」 「你认识吗?」 郑重思索了一会:「我记得,营口正金银行襄理,名字就叫顾凤岐,后来调去了北平正金银行。」 王彩菊说:「我们所了解的,都是他在北平期间的情况,太久远的就查不到了。不过,从名字和工作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你见过顾凤岐吗?」 郑重摇头:「没见过。但是知道这个人。在营口,他也算是身份显赫的社会名流,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王大姐,你接着说。」 王彩菊说:「根据正金银行方面的消息,去年年初的时候,顾凤岐携公款潜逃,不知去向,当地出动大批军警,四处搜查顾凤岐,可一直没找到。」 郑重说:「就是说,顾凤岐藏身租界,化名古大年……不对吧,从北平到上海,这一路上都是沦陷区,他们家17口人,目标这么明显,怎么可能逃出来呢?」 王彩菊说:「顾凤岐是孤身逃出来的,他在北平没亲属。按照你所说,营口的顾凤岐和北平的顾凤岐是同一个人的话,他的亲属应该全都远在东北。」 郑重很疑惑:「那他在上海的一大家子,是怎么回事?」 王彩菊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后娶的吧。」 这个问题也只能这么解释,顾凤岐隐姓埋名,逃亡在外,只想着如何躲过追捕,不可能返回东北把家人接来,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被找到。 王彩菊说:「查清了顾凤岐的底细,对他,我们也就放心了,只要是火油方面的生意,基本都找到他交易,因为他是逃犯嘛,他比我们更担心被抓到。一来二去的熟悉了,他可能多少也猜到了,这些经常找他购买火油的顾客,很可能和反抗组织有关。」 对王彩菊的分析,郑重心里很认可,能在正金这种大银行担任襄理,除了专业知识之外,基本的逻辑能力也必然具备。 以顾凤岐的聪明,在对方没有刻意隐瞒的前提下,通过察言观色以及不寻常的蛛丝马迹,猜出事情的大概并非什么难事。 「槐花园灭门案发生后,所有人都以为顾凤岐死了,当天晚上,他突然出现,把我们吓了一跳。必死无疑的局面,他能活着逃出来,也真是不容易……」 王彩菊感慨之余,眼见郑重神色从容淡定,忍不住问:「顾凤岐还活着,你好像并不意外。」 郑重说:「之前猜到了一点,再听到这个消息,也就不觉得意外。」 「你是怎么猜到的?」 王彩菊很好奇。 郑重也没隐瞒,就把自己的分析又讲述了一遍。 王彩菊久久无言,愣愣的看了郑重好一会,这才说:「这也就是我和你坐同一趟火车,知道你当天上午才到的上海,否则的话,我甚至怀疑,你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所发生的一切。」 郑重问:「凶手是五个人?」 王彩菊说:「六个人,你猜的是五人左右,严格来讲也没错。」 「脸被划烂的人是凶手?」 郑重一一印证自己的猜测。 王彩菊说:「当时,顾凤岐躲在柴房,用斧头打死一个凶手,踩着劈材垛翻上墙头,趁着黑夜逃走。」 「凶手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 「顾凤岐也不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 「这么看起来,确实像仇杀……」 「做黑市生意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也许是知道了某位大人物的秘密,这才遭此横祸,全家老少,全都死于非命,可怜呐……」 第18章 交浅言深 两小时前。 送走了郑重,王彩菊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一番,锁上房门,匆忙离开了家,在巷口叫上一辆黄包车,朝老城厢方向而去。 过了一会,郑重从墙角出来,也叫了一辆黄包车,放下挡帘,对车夫说:「跟上前面那辆黄包车,别太近,跟住了就行。」 这类事经历多了,车夫见怪不怪,客人不少给车钱就行,多嘴多舌讨人厌,而且容易招灾惹祸。 大约半小时的路程,王采菊乘坐的黄包车,停在城隍庙附近,这里临近豫园,诸多景色赏心悦目,是老城厢的繁华地段。 王彩菊下了车,沿街慢慢走着,东瞧瞧西看看,一副闲来无事的样子。 「还跟吗?」 「不跟了。多少钱?」 「四毛钱。」 「这么贵?」 「都这个价,半英里一毛钱,超过半英里加一毛,您这走走停停的,我也跑不起来……」 车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郑重付了车钱,下车走人。 目送着郑重走远,车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的鄙视,自言自语的嘟囔着:「嫌贵别坐呀,走路不要钱,你咋不走路呢,切,这些个北方佬,又穷又爱面子……」 郑重压低帽檐,不远不近的跟着王彩菊,街上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店铺牌匾,gg牌,树木,电线杆子,可以让他随时隐蔽。 王彩菊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合情合理,而且和郑重之前的猜测一一印证,换做别人也就信了。 但郑重不是别人。 他的智商丶逻辑能力,远超常人。 ——交浅言深。 这是郑重对王彩菊的印象。 在此之前,两人只打过一次交道,虽说郑重对王彩菊有过帮助,但对一个本应该谨言慎行,严格遵守工作纪律的特工来说,也不至于掏心掏肺的什么都说。 郑重初步判断,关于顾凤岐的情况,大部分应该是真的,可能只在关键部分,王彩菊没说实话,那也一定是整件事的核心所在。 此时,王采菊停身站住,拢了拢头发,漫不经意四处看了看,迈步进了一家名为「恒记」的绸缎行。 绸缎行普普通通,笑脸相迎的老板也普普通通,属于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那种人,小夥计二十多岁,拿着抹布四处擦拭,柜台摆放着成匹的布料,五颜六色,样式很是齐全。 「有夏天的料子吗?」 「有是有,夏天还早,料子没摆出来,都在库房呢。」 「我能看看吗?」 「行,反正也不忙,进来吧。」 老板嘱咐小夥计:「水根,照看着外面,我带客人去库房看货。」 绸缎行一共前后两大间,前面用作日常经营,后面有一小间卧室,小夥计水根平时睡在这,另外间壁了一间屋子当做库房。 进了库房,老板回手关上门,低声说:「你怎么来了,有事啊?」 王彩菊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匹夏季的布料,放在桌上翻弄着:「计划有变。」 老板问:「怎么了?」 王彩菊说:「我认识一个包打听,名字叫郑重,从东北来的。哦,就是前几天在火车上,和我换车票那个人。今天赶巧在街上遇见了,我和他说了顾凤岐的情况。」 「你和他说这干嘛?」 老板很不解。 王彩菊说:「这个人非常聪明,对无线电很在行。老陈,你也知道,我们最缺的就是人手,没人,啥事都干不成。所以,我有心发展他加入组织。」 陈老板皱眉:「发展新人是好事,可也不能太过草率,最起码,得查一查他的身份背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嘛……你不会是和他说了吧?」 王彩菊说:「说了。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了。在火车上,警察在查一部电台,而且只查二等票的旅客,以他的聪明,猜也猜到了。」 陈老板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他答应了吗?」 王彩菊说:「没有。在我那儿吃完了饭,他就走了。」 陈老板眉头紧锁:「他没答应,你暴露了身份,你的住处他也去过……不行,我们得谨慎一点,你不能在那住了,今晚就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