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深冬的风裹着寒意,从将军府的角门灌进来。 云昭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浸在木盆里,一下一下搓着衣裳。 盆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十指冻得通红,关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碰到水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腰酸背痛,双腿浮肿得厉害,蹲久了便是一阵眩晕。 她撑着石阶想换个姿势,腹中的孩子却不安分地踢了一下,疼得她闷哼出声。 “慢死了!几件衣裳洗这么久?” 旁边一个婆子正躺在椅子上嗑瓜子,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一个通房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 云昭低着头,没有反驳。 顾时樾回京已经一个月,却一次也没踏足过她的偏院。 她知道,他太忙了。 可这一个月,她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身份低微、人比草贱。 “嘶……” 腹中又传来一阵抽痛,云昭回过神,手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搓得变了形。 她放下衣裳,扶着石阶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嬷嬷,”她看向那个嗑瓜子的婆子,“我这两日腹中总是不适,能不能劳烦嬷嬷找人去帮我抓一副安胎药?” 婆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安胎药?姑娘,你没看见府里忙成什么样了?老夫人在操持将军的婚事,下人们都在跑前跑后,谁有工夫去给你买药?” 云昭咬了咬唇,“可我的肚子实在是难受……” “难受又怎样?”婆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姑娘,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将军跟苏小姐就要成亲了,正正经经的少夫人马上就进门,你一个通房,生不生得出孩子,谁在乎?” 说完,婆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可孩子是她的命。 她肚子里是顾时樾的孩子,是顾家的血脉,难道顾时樾真的会不管吗? 她不相信。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往顾时樾的院子走去。 她的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穿过回廊时,她不得不扶着墙缓一缓。 她休息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却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是老夫人和顾时樾。 “樾儿,你跟婉清的婚期定了,这事你得有个决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严。 “什么决断?”顾时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偏院大着肚子那个。”老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麻烦事儿,“我思来想去,这孩子生下来不能留在她身边,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一个通房生的,说出去也不好听。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记在婉清名下。” 云昭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 老夫人继续说道,“至于她……便处理了吧,省的婉清心中芥蒂,这样对孩子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当年,你一直在边关,跟婉清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我也是心急,才送了人过去。现在呀,真是后悔了。” 长久的沉默。 云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等着,等着顾时樾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容我想想”。 片刻后,顾时樾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祖母说的是。”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插进了云昭心里。 老夫人明显很满意,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件事先不告诉婉清,他们尚书府当年一直拖延亲事,现在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听祖母安排。” 云昭想立刻离开,却迈不动腿,只能死死扶着墙,指甲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猛地踢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冷。 她从没觉得将军府的风这么冷过。 一年前,云昭只是一个外院的洒扫丫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去边关伺候少将军。 那时候她母亲病重在床,弟弟的束脩还欠着三个月,生活早已捉襟见肘。 赵嬷嬷说,老夫人承诺去了边关就给一百两的安家费,若是怀了将军的孩子,再给二百两。 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云昭来说就是救命钱。 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一同去的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春桃,生得端庄大方;另一个是顾时樾在府中的贴身丫鬟蝶儿,样貌更是没得挑。 只有她,最不起眼。 云昭没抱什么指望,一百两银子已经送到了母亲手上,够买药,够弟弟交束脩,就算到了边关让她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可没想到,到了边关,竟是她入了顾时樾的眼。 边疆的日子,是云昭从不敢想象的美好。 顾时樾教她骑马、写字,夜夜抱着她入睡,甚至允许她跟着军医学习医术。 后来,她怀了孕,就回京养胎。 当时云昭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直到一个月前,顾时樾凯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对她不闻不问,她本以为他只是公务繁忙…… 云昭终于明白了,在边疆那些温存,那些温柔,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是将军,她是通房。 他在边疆需要慰藉,而她刚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她以为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以为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期待。 可原来,在顾时樾眼里,在这个将军府里,她不过是个可以用完就丢的生育工具。 现在,她即将失去价值,甚至成为累赘,他们就要毫不犹豫的除掉她。 云昭松开手,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的疼,还是心口的疼。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回到偏院,她关上房门,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肚子。 “娘是不是……”她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太傻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这一个月受到的各种冷待和委屈,都不及顾时樾那两句话给她的重击。 与此同时,回廊处,老夫人已经离开。 副将周放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您……真的要除掉云姑娘?” 他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在边疆时,将军对云姑娘那么好。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回京已经一个月,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 云昭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看着铜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决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了。 竟然是顾时樾。 第一卷 第2章 好好养胎别四处乱跑 云昭看着门口的人,瞬间愣住了。 深冬的晨光里,顾时樾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冷峻而锋利。 他比在边疆时白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郁,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云昭回过神,迅速站起身,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开口,“见过将军。” 声音平静,姿态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时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归京已经整整一个月,这是第一次来看她。 来之前,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她或许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或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是不是忘了边疆的情分;又或许会闹着要名分,诉说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乖顺……平静。 顾时樾心中很快生出几分满意。 他一直担心,云昭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很懂事,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样很好,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起来吧。”他走进屋,环顾四周,脸色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偏院简陋,陈设寒酸,桌上竟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些下人真是该死! 顾时樾不动声色,在椅上坐下,“坐吧,你有身孕,不必站着。” 云昭应了一声,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双手虚虚地扶着肚子,垂眸不语。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轻咳一声,“回京以来,事物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将军公务要紧,奴婢明白。”云昭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挂心,奴婢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 在边疆的时候,她虽然也乖巧懂事,但眼里有光,每次他进营帐,她都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可今天,从他进来到现在,她始终低着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不是周放暗中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他可能真就信了她的一切都好。 顾时樾很快觉得这样也好。 她如此安分守己,他省去麻烦,对现在的他、对整个将军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以后,他会补偿她。 “你确实懂事儿。”顾时樾点了点头,“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和苏小姐的大婚,在这之前,府里上下忙乱,顾不上你这边,你先委屈几日。” 大婚…… 云昭没想到顾时樾会主动提起,她心中钝痛,面上却不露分毫。 据说顾时樾凯旋归京的当天,便与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一同进宫领赏。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就赐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云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院门口等着顾时樾来看她,可她等了整整一夜,等到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该在意,苏婉清是名门闺秀,与顾时樾早有婚约,而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自从那天起,云昭的日子就发生了改变。 原本照顾她的丫鬟被调走,换成了一个泼辣的婆子,每日的活都要她自己干,饭食、衣物都缩减了,下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其实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只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能留在顾时樾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知足了。 可昨日听到的那番话,将她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 他们要将她的孩子抢走。 他们……要她的命。 “奴婢明白。”云昭抬起头,甚至挤出一个笑,“将军大喜,奴婢还没来得及道贺。祝将军与苏姑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的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顾时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他觉得,云昭是真的懂事,没有让他为难。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顿了顿,他像是恩赐一般,缓缓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便给你抬妾,以后你就安心留在府里,抚养孩子长大。” 抬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云昭的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曾在边疆倾心相待、默默爱慕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他以为,一个“妾”的名分,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吗? 他以为,她辛辛苦苦怀着他的孩子,受着老夫人的刁难,忍着府中下人的白眼,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妾吗? 云昭的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嘲讽。 “多谢将军厚爱。”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恭敬。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又补充一句话,“好好养胎,别到处乱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假笑终于垮了下来。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顾时樾这么虚伪。 安心留在府中? 抚养孩子长大? 明明他们已经把她当做将军府的耻辱,计划着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假惺惺说这些话? 让人作呕。 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老夫人当初给的三百两银子,她一文都没留,全送回了家。 回京这一个月,老夫人偶尔也会让人送些赏赐来——几匹布料,两支银簪,一对玉镯子。 东西不算贵重,但也不差。 云昭一直没动,整整齐齐收在柜子深处。 她一边整理,一边盘算,她得出一趟府,最好能回一趟家。 可她现在大着肚子,府里又管得严,想出去谈何容易? 她得想想办法。 云昭很快将东西重新放好,自己煮了饭吃。 她毕竟一夜未眠,中午的时候,实在是困乏,便在屋里躺下了。 可她刚要睡着,房门竟然再次被推开。 云昭没想到,今日,这无人问津的偏院,竟这样热闹起来。 第一卷 第3章 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苏婉清的到来,与整个房间的寒酸、破旧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当,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鱼贯而入,将本就窄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云昭披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散在肩头,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垂下眼帘,微微屈身行礼,“见过苏小姐。” 房间昏暗,空气寒凉,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隆起的腹部让她双腿格外吃力。 苏婉清没有立刻叫云昭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一寸寸打量。 昏暗烛光下,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脸色苍白憔悴,可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眼清亮,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即便不施粉黛也自有韵味。 身形上除了已经很大的肚子,其他地方看起来竟没有十分臃肿,反而有几分柔美的母性光辉,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 苏婉清笑容微僵,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云昭的双腿开始发抖。 八个月的肚子太重,这样的姿势本就吃力,加上她双腿浮肿,不过片刻功夫,膝盖就像针扎一样疼。 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婉清似乎这才想起她,连忙“哎呀”一声,上前扶住云昭的手臂,“云姑娘快起来,你怀着将军的孩子呢,要是动了胎气,我可担待不起。” 云昭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扶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笑意盈盈。 “几个月了?”她问。 “回苏姑娘,八个多月了。”云昭答得规规矩矩。 “八个多月了啊。”苏婉清点了点头,“那再过不久就要生了。云姑娘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色十分憔悴,看样子怀孕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儿。”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仿佛真的在关心她。 云昭低头不语。 苏婉清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怅然,“说起来,都怪我。以前贪玩,没能早些跟时樾完婚。若是我早过了门,时樾哪里还需要什么通房?云姑娘也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她一口一个“时樾”,叫得亲昵又自然。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婉清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不过时樾倒是会哄人,前几日跟我说,说等云姑娘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我那儿养。他还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晚些再生,或者不想生也没关系,他舍不得我吃这份苦。” 她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娇羞,“云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尽说些胡话?哪个女人能不生孩子?” 云昭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将军只是心疼苏小姐。苏小姐金枝玉叶,将军自然舍不得让您受苦。” 苏婉清笑容微顿。 她仔细观察着云昭的表情——平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这贱人竟然无动于衷? 她听说,顾时樾今日来看这贱人了,所以,她才来试探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听说自己要抢她的孩子,多少会露出一些不甘、愤怒或者悲伤。 哪怕哭一场,闹一场,她都有办法治她。 可这个云昭,脸上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苏婉清暗暗心惊。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女人,要么是不在乎孩子,要么就是心机深得可怕。 听说这个女人本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从三个通房里脱颖而出,入了顾时樾的眼,甚至还怀了孕。 这样的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意不减,微微蹙眉,“云姑娘房里没有伺候的人吗?” 云昭平静道,“府上都在忙将军和苏小姐的亲事,人手不够。奴婢能照顾自己。” 苏婉清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你怀着将军的孩子,身边没个人伺候,出了事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们,目光很快落在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蝶儿,你本就是府上的丫鬟,之前又跟云昭一起去的边疆,你留下来照顾云姑娘吧。”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一脸精明的模样。 听见苏婉清的话,她福了福身,脆生生应道,“是,苏小姐。” 云昭袖中的手紧握,心中猛地一沉。 蝶儿。 在边疆的时候,春桃和蝶儿都不喜欢她,处处针对她。 后来她和顾时樾走得近了,蝶儿没少在背后使绊子,最后被顾时樾早早地赶回了京城。 蝶儿肯定恨透了她。 云昭脊背一阵发凉,苏婉清留下一个跟她有过节的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不必麻烦苏小姐了……”云昭试图推辞。 苏婉清却已经站起身来,笑着摆了摆手,“不麻烦。云姑娘好好养胎,我还得去跟老夫人一起挑选嫁衣的款式,就先走了。” 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偏院,留下蝶儿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蝶儿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哟,云昭,好久不见啊。当初在边疆的时候多风光啊,将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回了京城,就住在这种地方?” 云昭没有理会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去穿鞋。 蝶儿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刻,“你还不知道吧?将军当年二十六岁,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那是因为心里有苏小姐,不愿意委屈她。” “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边疆勾引了将军,害得将军心中愧对苏小姐,现在阖府上下都要加倍补偿苏小姐。” 她凑近云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你是不是该死?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就是将军对不起苏小姐的证据!” 云昭穿好鞋,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吗?” 蝶儿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激怒了。 她在边疆忍了那么久,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爬上将军的床,得尽宠爱。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被老夫人赐给了苏婉清,而这女人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通房,凭什么还这么镇定? “贱人!”蝶儿伸出手,狠狠推了云昭一把。 云昭没料到她会动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腰撞上了床角的棱边,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 “啊……” 她痛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蝶儿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装什么装?摔一下就……”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云昭的裙摆下缓缓洇开。 第一卷 第4章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血。 蝶儿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尖声喊道,“你……你别演了……我根本没用力!” 云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腹中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救……救孩子……”她用尽力气开口。 蝶儿慌乱地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云昭,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摔的!” 院门被重重关上。 云昭趴在地上,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肚子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孩子……”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孩子……不要……求求你……” 没有人回应她。 偏院偏僻,平日就少有人来。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拼命睁大眼睛,指甲死死抠住地面,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过去就完了,孩子就完了。 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肚子太沉,每挪动一寸都极其艰难,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从床前到门口,不过几丈的距离,她却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手指够到了门槛。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年轻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袍,眉目清隽,手中提着一个药箱。 云昭认出了他。 顾明远,顾时樾的堂弟,太医院的御医。 她回京后身体不适,老夫人曾让他来看过两次。 “顾……顾太医……”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救……救我的孩子……” 顾明远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云昭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他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眉心猛地一跳。 脉象细若游丝,胎儿危急。 他小心地扶起云昭,取出一枚参丹塞进她嘴里,“云姑娘,吞下去。” 云昭凭借最后的意识吞下参丹,她抓住顾明远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入目是暗沉的床帐。 云昭恍惚了一瞬,腹部的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抬手去摸肚子。 还在,孩子还在。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注意到偏仄的小屋里挤了不少人。 老夫人冷冷开口,“醒了?” 云昭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行礼。 苏婉清立刻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握住云昭的手,满脸关切,“云姑娘别动!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八个月的身子,怎么能摔着?将军听说你出事,急得脸都白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顾时樾。 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时樾的表情。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一个通房,有幸怀上顾家的骨肉,也不知道仔细些。若是孩子真的出了问题,你还有脸面活下去吗?” 云昭咬了咬唇,目光从一边始终低着头的蝶儿身上扫过。 “老夫人,将军,”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刚刚不是奴婢自己摔的,是蝶儿推了奴婢。” 屋内骤然安静。 蝶儿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冤枉啊!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推云姑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呀!” 苏婉清脸上的关切瞬间变成了委屈,她松开云昭的手,站起身,眼圈又红了几分。 “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刚把蝶儿留下照顾你,你就说她……推倒了你,你这样说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若真是蝶儿推了你,那此时该跪下赔礼道歉的人……是我呀。” 她的声音带着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完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了顾时樾。 顾时樾没说话。 老夫人立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冷冷训斥云昭,“自己没照顾好孩子,还想推卸责任?” “不是,我没有……”云昭摇了摇头,下意识也看向顾时樾。 他会相信她吗? 顾时樾的目光与云昭一碰即分,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蝶儿,语气冷厉。 “苏小姐让你留下照顾云昭,你就要尽心尽力。她若再出任何差池,丢的是苏小姐的脸,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蝶儿连连磕头,“是,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顾云姑娘,绝不辜负将军和苏小姐的信任!” 苏婉清轻轻扯了扯顾时樾的袖子,柔声道,“时樾,蝶儿已经被老夫人赏给我了,若她真犯了错,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时樾看向她,声音带了几分警告,“本将军自然信你。” 苏婉清呼吸一滞,没想到顾时樾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她无声地咬了咬牙,越发憎恶云昭。 云昭躺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藏在被子下面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他信了苏婉清和老夫人的话?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要孩子活着,至于她受了什么委屈,不重要。 “行了。”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既然孩子没事,都散了吧。明远,你再给云昭好好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远送走众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便快步追了出去。 “大哥。”他在回廊上叫住了顾时樾。 顾时樾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去。 “刚刚若不是周副将及时喊我过来,云姑娘……恐怕要一尸两命了。”顾明远试探地问道,“是大哥让周副将派人守在偏院附近?”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云姑娘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她刚刚不像是说谎,倒是那个蝶儿……” 顾时樾神色不悦地打断了他,“太医院这么闲,让你有时间在这儿磨蹭?” “当然不是。”顾明远叹了一口气,“我是想提醒大哥,云昭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接下来必须好好将养,否则别说孩子,大人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既然关心云姑娘,就别光顾着跟苏小姐的亲事,也对云姑娘上上心。”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第一卷 第5章 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入夜之后,偏院忽然热闹起来。 云昭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动静。 有人送来了新炭、棉被、吃食,还有药材。 顾明远临走的时候说过,顾时樾承诺了会多分些心思给偏院。 可云昭心里没有半分起伏。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一旦落地,她的下场,无法更改。 外间传来蝶儿和婆子大声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避讳她在内室。 “哟,这么多好东西,可便宜某人了。”蝶儿的声音尖刻又张扬,“有的人真是不要脸,仗着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就会作威作福,装病博同情。” 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放大声音,故意让云昭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听说啊,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送给苏小姐养的。到时候,不知道某人要怎么办?” 婆子嗤笑一声,“能生下来再说吧。老夫人和将军若是真在意这孩子,今天的事儿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云昭用力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蝶儿端着一碗药掀帘进来,碗沿上还沾着药渣,药已经凉透了。 “喏,赶紧喝了吧。”蝶儿把碗往床头一搁,语气敷衍,“省得到时候孩子再出问题,又要赖在我身上。” 云昭瞪了蝶儿一眼,却也知道,生气没用,蝶儿现在敢这么对她,是因为顾时樾的纵容。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冰冷的药汁入喉,苦得让人作呕,她却一滴不剩地喝完。 为了孩子,再苦也得喝。 夜里,云昭蜷缩在床上,依旧盖着旧被,冷得发抖。 炭盆就在地中间,可蝶儿和婆子把最好的银丝炭都拿走了,只给她留了几块劣质的黑炭,燃烧时冒着呛人的浓烟,呛得她咳个不停。 后半夜,炭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盖了两层被子,脚还是凉的,浑身止不住地打战。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不安,时不时踢动一下,让她更加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云昭被饿醒了,扶着墙走到外间,想找点吃的,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哟,起来了?”婆子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看见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好,院子里那盆衣裳还没洗,你去洗了吧。” 云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昨日差点小产,太医说要卧床静养……” “静养?”婆子嗤笑一声,“你昨晚不是躺了一夜吗?差不多的了,活儿越积越多,你想让谁帮你干?” 云昭咬了咬牙,没有争辩。 她不是不想争,是知道争了也没用。 她蹒跚着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刚搓了两下衣裳,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入目的又是那张熟悉的温润面孔。 顾明远坐在床前,眉头紧锁,手指搭在她腕上,神色凝重。 见她睁眼,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明远端过一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大哥已经让人处理了那个婆子,”顾明远放下杯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冷意,“她实在是该死。” 云昭没有说话。 处理了又能怎么样? 处理了张三还有李四、王二……从老夫人和顾时樾决定将来要处死她的那天起,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了。 她想活,只能逃。 顾明远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顾太医。”云昭撑着床沿坐起来,让顾明远打开柜子,拿出了她整理好的东西,“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定睛一看,是几匹布料、两支银簪和一对玉镯子,成色不算顶好,但也值些银子。 “我想请你……帮我卖掉这些东西。”云昭的声音有些艰涩。 顾明远一怔,抬头看她,“你缺银子?”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换些银子,以后方便打点丫鬟婆子,让他们伺候得用心些。如今我身子不争气,出不了府,只能麻烦你了。” 当然,打点下人是假,可她只能这么说。 顾明远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取了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你需要多少?这些先拿着,不够我回去给你拿。” 云昭摇头,将钱袋推了回去,“顾太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你肯帮我卖掉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将钱袋子收好,语气温和却坚定,“那我帮你卖了,回头把银子送来。” 云昭终于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多谢顾太医。” 傍晚时分,顾明远刚走没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吃食。 她们身后,是顾时樾。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气宇轩昂,与这间破败的偏院格格不入。 云昭撑着身子要行礼,顾时樾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两个婆子是军中的,留下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 云昭垂眸道,“多谢将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刚一张嘴,就见蝶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蝶儿满脸慌张,“苏小姐落水了!” 顾时樾站起身,脸色阴沉了几分。 “你安心养着。”他按了按云昭的肩膀,随后向外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苏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前院的花园里,已经救上来了,但受了惊吓,一直在哭……” 声音越来越远,顾时樾带着人离开了。 云昭靠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一卷 第6章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来了。 云昭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顾时樾送来的婆子虽然粗苯了一些,但到底是真的在照顾她。 药汁温热、苦涩,她一口气喝下去,就看见顾明远出现在门口。 “顾太医来了。”云昭放下碗,朝他笑了笑。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依旧浓重。 顾明远替她仔细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了过去。 “东西都卖了,这是银子。” “这么快?”云昭很是惊喜,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细丝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两。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顾明远,“这么多?”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成色不算顶好,满打满算能卖个十五六两就不错了。 顾明远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布料是苏杭来的上等货,你怕是不知道行情。那对玉镯子成色也比我想的要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云昭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明远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又道,“你就放心拿着吧,都是你那些东西换来的。” 他没说实话。 那些布料确实卖不上价,玉镯子也只是中等成色,他私下往里面添了八两银子,凑成了这个数。 他不敢添太多,怕她起疑,更怕她不肯要。 云昭心中明白,握着手里的荷包,满脸感激地低声道,“多谢顾太医。” 二十两,加上她这一个月攒下的,大约有二十五两……比她预想的超出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她要带着孩子离开将军府,要远赴他乡,要找新的安身之地,要独自抚养孩子……这些事儿,远不是二十五两能解决的。 可她不能再麻烦顾明远了。 他帮她已经够多,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想逃跑,以他的性子,定会劝阻,甚至可能会告诉顾时樾。 他不是会害她的人,但他一定会觉得,离开将军府,她活不下去。 云昭心中苦笑。 也许这是事实,可留在将军府,她同样活不下去,而孩子跟了苏婉清……她更放心不下。 顾明远见她握着荷包发呆,眉心微蹙,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银子……够用吗?” 云昭回过神,将荷包收好,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淡然的笑,“够了,就是打点一下丫鬟婆子,让他们上点心。顾太医不必担心。” 顾明远看着她,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太医!顾太医!” 失踪了一晚上的蝶儿终于出现,她看见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福了福身。 “顾太医,可算找到您了。苏小姐昨日落水了,将军要您过去好好给苏小姐看一看。” 蝶儿说着看了床上的云昭一眼,有意拔高了声音,生怕云昭听不见似的。 “将军昨夜照顾了苏小姐一整夜,说是换别人来他不放心。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呢。” 顾明远的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云昭。 云昭垂着眼帘,面上一片平静,只有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看来苏婉清昨日在将军府过夜了,而且是跟顾时樾一起。 想到顾时樾昨日离开的背影,她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有些喘不过气。 “顾太医,快请吧。”蝶儿见顾明远坐着没动,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将军和苏小姐还等着呢。” 云昭也很快开口,“顾太医快去吧,苏小姐的身体要紧。我这边没事了,您放心。”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身,提了药箱跟蝶儿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她已经躺了回去,侧过身,面朝里,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云昭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 顾时樾照顾了苏婉清一夜。 一整夜。 他们在一起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会不会像在边疆时抱着自己那样,抱着苏婉清,在苏婉清耳边低语? 云昭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那时候,她入了顾时樾大营已经两个多月,但她这个通房丫头依旧有名无实。 有一天晚上,军营混进了刺客,她在混乱中被误伤,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顾时樾闻讯赶来时,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却让周放在大营周围增加了三倍的防守。 当天晚上,他就逼着她,睡到了他的床上,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连续几天晚上都是这样。 有几次,云昭半夜惊醒,感受到顾时樾身体的异样,她想做些什么,却都被拦下了。 “不急。”他嗓音低哑、诱惑,“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她那时以为,这就是爱。 伤势痊愈的那天夜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她记得他的吻落下来时的炙热,记得他掌心粗粝的茧摩擦她皮肤时的颤栗,记得他情动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云昭,保护好自己。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 那样卑微的请求,从一个大将军嘴里说出来,让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想来,也许这句话,他昨晚也对苏婉清说过……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对苏婉清说过了。 云昭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不可以想这些。 想这些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眼泪和心痛换不来她和孩子的活路。 她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着银子的荷包,用力攥紧。 她还差很多银子,差一个万全的逃跑计划,差一条安全的退路。 她必须回家一趟。 她要怎么才能出府? 再次拜托顾明远? 云昭摇了摇头,不行,顾明远太聪明了,她已经感觉到他在起疑。 再找他帮忙,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除了他,她还能找谁? 第一卷 第7章 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顾明远提着药箱到了地方,却并没有看见顾时樾。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个丫头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帘请他进去。 苏婉清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见顾明远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顾太医来了,劳烦你跑一趟。” 顾明远欠身行了礼,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苏婉清将手腕搁上去,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顾太医这两日时常往偏院跑,云姑娘的身子如何了?” 顾明远指尖搭在脉搏上,神色平静,“胎像已经稳住了,但还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好。”苏婉清笑了笑,语气十分温柔,“我也一直惦记着云姑娘和孩子,毕竟是将军的骨肉,可不能出什么事。” 顾明远没有接话,专心诊脉。 苏婉清却不肯罢休,“听说云姑娘昨日又晕倒了?偏院的婆子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一个孕妇去洗衣服?我已经和将军说了,这样的人必须重重地罚。” 顾明远收回手,神色淡淡,“苏小姐脉象平稳,只是受了些凉,喝两剂驱寒的药就好了。至于偏院的事,将军自会处置,苏小姐养好身体要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接苏婉清的话茬,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云昭的信息。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那就多谢顾太医了。” 顾明远起身告辞,走出院子时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苏婉清,云昭的身体远比她以为的要差——气血两亏,胎位也不太正,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女人,对云昭的“关心”,显然不是真心。 云昭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顾时樾送来的两个婆子里里外外忙活着,虽然不热情,但至少能让她吃上热乎饭了,屋子里也终于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体恢复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不用人扶了。 傍晚的时候,消失一天的蝶儿掀帘进来了。 “云姑娘,苏小姐落水受了惊,您作为通房,是不是也该去探望探望?” 云昭看着她,心中明白这是苏婉清的意思,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苏婉清是未来的主母,她一个通房,不去探望确实说不过去。 “好,我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地梳了头,跟着蝶儿出了偏院。 一路上,蝶儿的嘴就没停过。 “昨夜将军可真是尽心,亲自给苏小姐换衣裳、喂药,守了一整夜。你没看见,将军看苏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故意阴阳怪气,“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昭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淡淡道,“将军爱惜苏小姐,苏小姐也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这些都是应该的。” 蝶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应该的?云昭,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真的不难受?”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凑近云昭,声音里满是恶意。 “当初在边疆,将军对你多好啊。教你骑马,教你写字,夜里只让你一个人伺候。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肯定觉得,将军对你是特别的,他应该爱护你。” “可结果怎么样?将军回京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你的地位连我这样的普通丫头都不如,云昭,承认吧,我知道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蝶儿笑得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云昭,你就是个笑话。你活该。”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没有说话,绕过蝶儿,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蝶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她的伤口上,可她无法反驳,但也不能示弱。 到了顾时樾的院子,云昭被引进内室。 苏婉清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弱可怜。 看见云昭进来,她微微一笑,“云姑娘来了,快坐。” 云昭行了礼,恭敬地表达关心,“听说苏小姐落水,特来探望,不知苏小姐身体如何?”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时樾照顾了我一夜,也让云姑娘担心了。”苏婉清挥了挥手,让蝶儿和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 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姑娘,”苏婉清莞尔一笑,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喝点热水,劳烦你帮我倒一杯。” 云昭怔了一下,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苏婉清故意把丫鬟支走,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可她只能照做。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杯子,目光却一直盯着云昭的脸,她故意没有接稳,杯子歪了一下,温水洒在了被面上。 “哎呀。”苏婉清轻呼一声,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 她刚想给云昭扣个罪名,余光却见门帘被人掀开,竟然是顾时樾来了。 这么巧? 苏婉清立刻一副惊慌的样子,声音带着内疚,“云姑娘,你身子不方便,真的不用来看我,我身边也有丫鬟伺候,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仿佛刚看见顾时樾,立刻挣扎着要起身,“时樾,我没关系,你别怪云姑娘。” 云昭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杯子,嘴唇微微发白。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她自己要来,更不是她非要给苏婉清倒水。 可她看着顾时樾冷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用吗? 昨天她说蝶儿推了她,他不信。 今天她说苏婉清故意叫自己来伺候,又故意弄洒了水,他会信吗? 她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沉声道,“你身子重,不该乱跑。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昭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的一瞬间,眼眶还是红了。 他信了苏婉清的话。 他觉得她是故意来看苏婉清的笑话?故意泼水羞辱苏婉清? 他高看她了。 第一卷 第8章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云昭走后,内室安静下来。 苏婉清低头擦拭着被面上的水渍,声音怯怯的,“时樾,刚刚的事儿真的不怪云姑娘……” “我知道。”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她的解释。 “婉清,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关于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苏婉清眼睛一亮,这是顾时樾第一次主动谈起这件事儿。 她作为他未来的正妻,还没进门就有通房怀了孩子,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但她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毕竟是苏家一直在拖延婚期,而且凭借顾时樾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值得她付出耐心。 她露出体贴的样子,“时樾,你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顾时樾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婉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沉声开口,“等孩子生下来,如果你愿意,就送到你身边养着。” “时樾,你这是什么话?”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色,“我当然愿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她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凭什么帮一个通房养孩子? 她之前故意在云昭面前那么说,只不过是想激怒云昭,可没想到顾时樾真的抱着这样的打算。 顾时樾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府里未来的正妻,你应有的体面我一定会给你……” 他忽然回头看过来,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云昭身份低微,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骨血。”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特别是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苏婉清赶紧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时樾,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会将那孩子视如己出。”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淡淡道,“以后府里内宅就只有你和云昭两个人。你是妻、她是妾,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别让我分心。” 苏婉清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表面上,他是在肯定她的地位,告诉她云昭不足为惧。 可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她,别动云昭,别动孩子,安安分分做你的正妻。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通房?不就是因为那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吗? 苏婉清强撑着笑容,点了点头,“时樾放心,我明白的。” “这样最好,早点休息。”顾时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让她养那个贱人的孩子? 做梦。 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个都别想活。 云昭回到偏院后,简单地吃了几口晚饭,便坐在床边发呆。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躺下歇息,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帘被人掀开,果然,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昭连忙站起身,福身行礼,“将军来了!” “坐吧,以后不必多礼。”顾时樾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 云昭缓缓坐下,垂眸不语。 顾时樾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件事儿,我跟苏小姐商量了一下。” “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她身边养着,她是正妻,孩子能记在她名下,是好事儿。” 云昭心中一片苦涩,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袖口。 顾时樾说得很明白,他跟苏婉清商量好了,只是来通知她。 她的孩子,她却只有最后的知情权。 这件事儿,云昭明明已经知道了,可此时听着顾时樾亲口再说一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仿佛有一只手一点点握紧她的心脏,让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云昭?”顾时樾见她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下属领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愿意?”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云昭,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你和孩子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通房先于正妻生下第一个孩子,对你和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儿。”顾时樾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要一时糊涂。” 云昭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圈一点一点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你不必太难过,孩子送过去养,又不是见不着了。你想看,随时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若实在喜欢孩子,以后再生就是了。” 云昭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将军这话为什么不去跟苏小姐说?她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他跟她说想养以后再生,却哄苏婉清怕累、怕疼就不生。 这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别! “云昭!”顾时樾的脸彻底冷下来,这女人虽然懂事儿,但到底看事情不够长远,他跟她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这事儿已经定了,你不要自寻烦恼。” 等他们有了下一个孩子,她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些事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陷入了死寂。 云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明白了,顾时樾故意来说这些话,是真的觉得她会因此高兴,他是来安抚她,让她安心养胎、生下孩子。 云昭的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坚定地对里面的孩子说道,“宝宝不怕,娘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第一卷 第9章 你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婉清给老夫人请安。”苏婉清盈盈下拜,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亲自上前扶她起来,“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过来了?快坐下,用过早膳了没有?” “用过了。”苏婉清微微一笑,又垂下眼帘,“老夫人,婉清今日来,是想跟您告别的。这几日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老夫人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去?你落水才两天,身子还没养好,急着回去做什么?再多住几日,让府里好好给你补补。”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夫人好意婉清心领了,只是……婉清不敢再住下去了。” 老夫人皱眉,“这话怎么说?”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昨日云姑娘来看我,非要给我倒水,我拦不住她,结果水洒了,正好被时樾看见……时樾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老夫人,我真的没有为难云姑娘。可她怀着孩子,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担待得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震了震,“怀着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去你那里献什么殷勤?这不是故意给你添堵吗?” 苏婉清连忙摇头,“老夫人别生气,云姑娘也是好意……” “好意?”老夫人冷笑一声,“她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一个低贱的通房,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就想作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婉清,你先别走。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苏婉清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模样,“老夫人,这……” “你听我的。”老夫人不容拒绝地说,“你先回去歇着,我自有处置。” 苏婉清这才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丫鬟碧桃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姐这招真高明。老夫人最疼您了,这下那个贱人有苦头吃了。” 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顾时樾警告她别动云昭,她不动,也有办法让别人帮自己下手。 她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还能得意多久。 苏婉清走后,老夫人沉着脸坐了片刻,然后唤来春桃。 “去偏院,告诉云昭,让她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祠堂在将军府东北角,供奉着顾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少有人来,阴冷潮湿。 云昭被春桃带到祠堂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春桃姐姐,老夫人为什么让我来跪祠堂?”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 春桃瞥了她一眼,语气鄙夷,“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去苏小姐那里献殷勤,以为苏小姐是好惹的吗?” 云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是苏婉清。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走进祠堂,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前跪了下去。 春桃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青砖地面又冷又硬,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全身,云昭跪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 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踢动着,仿佛也在抗议这无端的惩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阴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的身体到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祠堂外,周放被人叫来了,他派去守着偏院的士兵说云昭进了祠堂一个时辰,始终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前院书房快步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将他拦住,“周副将,将军吩咐过,他不出来,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周放没办法,只能退回廊下,焦急地走来走去。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午时,老夫人用过了午膳,漱了口,才慢悠悠地问道,“春桃,云昭还在跪着?” 春桃点了点头,“应该是,她不敢擅自离开。” 老夫人皱了皱眉,“去看看,跪了几个时辰了,也该知道错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着老夫人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一眼就看见云昭躺在地上。 “这……”老夫人脸色一沉。 春桃连忙上前,蹲下身推了推云昭的肩膀,“云姑娘,老夫人来了,快起来!” 没有反应。 春桃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在云昭胳膊上拧了一把,云昭依旧毫无动静。 “老夫人,她睡得太熟了,叫不醒。”春桃回头禀报。 “睡得太熟?”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罚跪还敢睡觉,真是胆大妄为。拿凉水泼醒她!” 春桃应了一声,出去端了一盆冷水。 深冬的井水凉的刺骨,直接泼在了云昭的脸上和身上。 “啊……” 云昭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发抖。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骨头缝里,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牙齿咯咯作响。 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醒了?知道错了吗?” “老……老夫人……”云昭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肚子……肚子好难受……” 老夫人冷笑一声,“少拿孩子当挡箭牌。你就算生下孩子,也只是个通房,说到底是个奴才,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云昭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不停地发抖,腹中的孩子又开始剧烈地踢动,一阵阵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 “奴婢……知错了……”她别无选择,只能先认错,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肚子真的……好疼……” 第一卷 第10章 她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 老夫人看着云昭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身体,眉头皱了皱。 她虽然很不喜欢云昭,但云昭肚子里毕竟是顾家的骨肉。 “行了,起来吧。”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春桃,送她回去,换身干衣裳,别冻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春桃不情不愿地上前扶起云昭。 云昭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春桃身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云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春桃扶着她,走得很快,嘴里还不忘说风凉话。 “云昭,你说你何苦呢?在边疆受宠又如何?出身决定了一切。你身份低微,就算生下孩子也保护不了,不过是害了孩子跟着你受苦。” 云昭的脚步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就凭你?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 云昭没有再说话,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了偏院。 推开院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里,顾明远提着一个药箱,眉目间带着几分焦急。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触及她湿透的衣袖时,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浑身都湿了?”顾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解释,“顾太医别急,云姑娘在祠堂睡着了,老夫人叫不醒她,就拿水泼了一下。” “睡着了?”顾明远的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声音又冷了几分,“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妇人,在祠堂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真的会睡着吗?” 春桃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一笑,没再说什么。 顾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云昭进了屋。 春桃跟在后面进去,也不急着走,就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明远给云昭诊脉、检查。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眉宇间的焦急和心疼几乎毫不掩饰。 春桃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等顾明远开好药方,吩咐婆子去煎药,春桃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苏婉清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春桃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远正好在那儿?”老夫人挑了挑眉,“他来得倒是巧。” 春桃笑了笑,“是啊,奴婢也觉得真巧呢,而且二公子看起来可着急了,把奴婢骂了一顿呢。” 苏婉清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明远那孩子是太医,性子就是这样,见了病人就上心。估计是正好去复诊,碰上了。” 春桃见老夫人不在意,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去了。 苏婉清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顾明远等在偏院,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里,春桃走后,顾明远关上门,仔细询问今日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春桃带你去祠堂干什么?”他的眉头拧着,一脸担心,“你不会是被罚跪了,晕倒在祠堂了吧?” 云昭用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顾太医不用多问了。”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沉,“云昭,你虽然只是大哥的通房,可是你肚子里是大哥的第一个孩子,没必要让自己太受委屈,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哥会为你做主。” 是吗? 云昭可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了。 她冲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 她知道,春桃说得没错,她保护不了自己,但是她可以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这次,她乖乖去祠堂跪了,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如意,她们短时间内才不会再找她麻烦。 只要孩子没事儿,她受点苦真的没什么。 顾明远张了张嘴,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云昭的性子倔强,她不想告诉自己的事儿,自己追问也没用。 他站起身,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提着药箱离开了偏院。 他去了顾时樾的院子。 周放还守在书房外面,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顾明远将周放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将偏院的事情说了。 周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无声地咬了咬牙。 “周副将,”顾明远看着他,语气少有的严肃,“等大哥忙完了,你告诉他,让他去看看云姑娘。今日在祠堂,云姑娘恐怕是受了委屈。” 周放应了一声,“顾太医放心,我会跟将军说的。”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书房里的客人直到子时才离开。 顾时樾最后走出来,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看见周放迎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顾时樾沉声问道。 周放看着自家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时樾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头发都白了几根。 今天的事,云昭虽然受了委屈,但毕竟没什么大碍,现在说了不过是让将军心烦罢了。 “没什么,”周放低下头,“只是夜深了,将军早些休息吧。”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内室。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那盆凉水到底还是伤了身子,她连着发了两天低烧,咳嗽不止。 顾明远来了两次,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叮嘱偏院的婆子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顾时樾一次都没有来。 云昭没有问,也没有期待。 她只是安静地喝药、吃饭、睡觉,像一株被风吹雨打后顽强挺立的小草,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力气。 第四天,天气暖和了几分,深冬的太阳夺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云昭在床上躺得浑身发僵,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明远提着药箱又来了。 第一卷 第11章 她的底子比他想得要好 “顾太医。”云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 顾明远看着她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面庞,心中微微一叹。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淡了,总有种愁云密布的感觉。 “来复诊。”他随口说着,跟着她走进屋,照例给她把了脉,确认胎像安稳之后,才放下心来。 云昭收回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想了几天了,始终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今日顾明远又来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上天的意思。 “顾太医,”云昭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看着她,“你说。” “我想回家看看。”云昭的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回京后只见过他们一次……” 顾明远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行呀,这事你可以跟大哥说,你身子重,想回家看看,让大哥给你安排车马。” 云昭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将军最近在忙大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分心。而且……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我只是想悄悄地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顾太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就半天,看一眼说几句话就回来。” 没想到顾明远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行,这种小事儿没什么麻烦,明日,我安排马车亲自送你回去。” “顾太医,太谢谢你了。”云昭红了眼眶。 或许这对顾明远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她来说,她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昭就醒了。 她几乎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回家要跟母亲说什么,交代什么,母亲的病不知道好没好,弟弟的学习肯定又要耽误一阵子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婆子还没起,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云昭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从偏门溜了出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得不打眼。 顾明远站在马车旁,正抬头看着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来了?” 云昭快步走过去,脸上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顾太医,麻烦你了。” “说了别叫顾太医,叫我明远就好。”他伸手扶她上了马车,动作轻柔。 云昭上了车,在铺了厚厚棉垫的座位上坐好。 顾明远随后上来,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出了将军府的巷子,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心跳地越来越快。 如果能就这么远走高飞就好了,但她不敢,她不能害了顾明远。 “顾太医……明远,”云昭放下车帘,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真的谢谢你,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你。” 顾明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云昭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 她现在只是让他帮忙送回家一趟,可将来……她是打算逃跑的。 若是将来她真的逃了,今日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将军府的人会不会说是顾明远帮她跑的?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明远,我……我很抱歉。今天的事,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只怕会连累你。” 顾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云姑娘,你太小心翼翼了。不过是回家看看母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哥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心里装着的,远不止“回家看看”这么简单。 顾明远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担心,便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翻开手中的书,不再多言,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顾明远手中的书上,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似乎有伤寒两个字。 她微微伸直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这是医书?” 顾明远抬起眼,见她好奇,笑着点了点头,“《伤寒杂病论》,太医院的藏本,外面看不到的。”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又抬了抬头,紧紧盯着书,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内容。 “你懂医术?”顾明远见她这幅样子,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点。”云昭点了点头,“在边疆的时候,军医赵老教过我一些,不过时间有限,我学的并不多。” 说到最后,她语气明显有些遗憾。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欣赏。 “赵老我是知道的,顾家军的军医,医术了得,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愿意教你,说明你有天赋。” 他说着,拿着医书从对面坐到了云昭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这本书确实值得一看,你看这个方子,和平时治疗伤寒的方子很像,但换了三味药,功效就完全不同了……” 云昭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顾明远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暗暗惊讶,她的底子比他想的好得多,思路清晰,举一反三,根本不像是只学过一点皮毛的人。 两人凑在一起看书的模样,亲密而又自然。 谁都没有注意到,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云昭和顾明远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向前一倾,顾明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 “怎么回事?”顾明远皱眉,正要掀开车帘查看,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第一卷 第12章 提醒众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车门被人打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云昭眯了眯眼,等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周放站在车门外,面色有些难看。 他的身后,顾时樾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车厢里。 他的视线落在顾明远扶着云昭肩膀的手上,又落在两人紧挨着的坐姿上,眸光微微一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的心跳得像擂鼓,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顾明远率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 顾时樾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脸上,声音冷得像冰,“回府。” 车夫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顾明远皱起眉头,扶着云昭坐稳,自己下了马车。 “大哥,”他走到顾时樾马前,仰头看着他,“是我带云姑娘出来的。她想回家看看母亲,我正好休沐,便顺路送她一程,这有什么不妥吗?” 顾时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她想回家,可以跟我说。你一个外男,带着大哥的通房出府,你觉得妥当?” 顾明远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顾时樾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回去再说。”顾时樾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率先离开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里面脸色苍白的云昭低声说,“别怕,不会有事。” 云昭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连累你了。” 顾明远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转身骑上了旁边的马。 马车一路驶回将军府。 云昭被婆子扶着下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群人。 老夫人立在正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旁,一袭水红色衣衫,亭亭玉立,神情间带着几分得意。 顾时樾站在老夫人另一侧,神色凝重。 “奴婢见过老夫人、将军、苏小姐。”云昭上前,福了福身子,声音忍不住发抖。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身上扫过,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云姑娘是被顾太医接走的?”她掩住嘴,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哄骗了云姑娘出府,担心出事,才让人赶紧去告诉老夫人和将军。早知道是顾太医的马车,我就不多这个事了。” 她有些抱歉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顾太医的马车,您看这事闹的……”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赞赏,“你做得对。一个通房丫头,大着肚子跟着外男出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云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明远,冷冷地哼了一声。 “都进去。家丑不可外扬,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苏婉清乖巧地扶着老夫人转身进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眼神越发得意。 那天听了春桃的话,她就让蝶儿留意云昭和顾明远的动向,没想到竟然看见两人私下一起离开将军府。 真是不知死活。 很快,众人进了前厅。 老夫人一坐定,目光便如刀子般剜向云昭,冷声喝道,“跪下。” 云昭身子一颤,扶着肚子便要往下跪,可她膝盖刚弯下去,腹中的孩子便踢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祖母,”顾明远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云姑娘的身子实在不方便跪。她前几日才晕倒过,胎像好不容易稳住了,再这么折腾,只怕……” “只怕什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他,“我还没说你,你倒自己急着站出来了?” 顾明远神色一僵,却还是没有退开,正要再开口,一直沉默的顾时樾忽然出了声。 “祖母,算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状立刻扶着老夫人的手臂,柔声道,“老夫人,云姑娘毕竟有孕在身,您大人大量,就算再生她的气,也先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老夫人哼了一声,“就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她才这样胆大妄为。” 到底没再逼迫云昭跪下。 苏婉清会意,转头吩咐丫鬟,“给云姑娘搬个凳子来。” 她一番表现体贴大方,既给了老夫人台阶,又显得自己宽厚大度。 春桃搬来一个圆凳,放在下首。 云昭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老夫人,多谢苏小姐。” 说完才慢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云昭脸上扫过,又落在顾明远身上。 “说吧,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面容满是威严。 顾明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老夫人瞪了一眼。 “你闭嘴。她有嘴,让她自己说。”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回老夫人,这件事不怪顾太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奴婢的错。奴婢思念母亲和弟弟,想回家看看,却知道将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便斗胆求了顾太医帮忙,送奴婢回家看一眼。”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奴婢知道错了。老夫人和将军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吧,顾太医只是好心帮忙,与他无关。” 顾时樾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起方才马车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书、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心头莫名浮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苏婉清始终偷偷注意着顾时樾,见状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云姑娘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她轻声细语,像是在替云昭开脱,“只是……回娘家怎么起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就出门了,也不跟府里任何人说一声,这样实在是让人担心。”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本是好意,怕你被人哄骗了,如今倒显得我多事了。” 一番话,明面上是自责,暗地里却是在提醒所有人,云昭是偷偷摸摸走的,躲着所有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第一卷 第13章 大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云昭低着头,嘴唇微微发白。 “苏小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回来的路上,她自然考虑过如何应答,“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早点回去,好多陪母亲和弟弟说说话,没想那么多。” 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肚子里怀着顾家的骨肉,大着肚子偷偷摸摸往外跑,你跟我说没想那么多?若是路上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人越说越气,“府里哪点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倒好,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涩涩的,“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请老夫人责罚。” 顾明远在一旁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祖母,云姑娘的胎儿虽然稳住了,但她最近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又快要临盆,心中思念家人也情有可原。” 老夫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明远,你倒是处处替她说话。”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太医,见了病人就心软,但云昭是你大哥的通房,你难道不懂避嫌二字?” 老夫人随即开口道,“以后她的身子,我会安排府医照看,就不劳烦你了。” 顾明远脸色微变,“祖母,云姑娘的情况我最清楚……”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外男,总往偏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老夫人那双冷硬的眼睛,他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他看了云昭一眼,云昭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了,”老夫人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云昭,“你回去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偏院半步。好好在屋里待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云昭缓缓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飘,“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前厅,寒风吹过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前厅里,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一大早就不让人消停。” 苏婉清连忙矮下身子,轻轻替她揉着肩膀,声音软糯,“老夫人别气了,云姑娘也是一时糊涂。您消消气,婉清今日留下来陪您说说话可好?” 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贴心。” 苏婉清莞尔一笑,她没想到云昭只是被禁步偏院,说到底还是因为肚子里那个种,不过……没了顾明远,云昭的种还能保住几日? 顾时樾和顾明远一同出了前厅。 穿过回廊时,四下无人,顾明远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时樾。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甘,“你不觉得今日的事,对云姑娘不公平吗?” 顾时樾负手站着,侧过头看他,眉眼淡淡,“哪里不公平?” “她怀着你的孩子,想回家看一眼母亲和弟弟,不敢麻烦你,只能求我帮忙,这有什么错?”顾明远的情绪不禁有些激动。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下来,盯着顾明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实很关心云昭啊。”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走远,胸口憋着一口气。 他快步追了上去,拦在顾时樾面前,声音有些发硬,“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顾时樾停下脚步,看着他。 顾明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云姑娘是我的病人,我只是想照顾好她,让她顺利生下孩子。仅此而已。大哥若觉得我有什么别的心思,尽管直说。” 回廊下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随意,“大哥相信你。” 顾明远怔了一下。 “大哥方才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顾时樾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你很关心云昭,这是好事,大哥很满意。” 顾明远眉头微蹙,有些摸不透他的用意。 顾时樾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半分,“所以,接下来,大哥希望你能继续照顾云昭。” 顾明远愣住了。 “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他顿了顿,“她老人家已经吩咐了,我若再往偏院跑,只怕会惹祖母不高兴。” 顾时樾看着他,目光幽深,“祖母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常去看她,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哥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明面上让府医去,暗地里还是我来?” 顾时樾点了点头,随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云昭问起来,你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这是你我的约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连云昭那边,都不必说。” 顾明远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哥还是很在意云昭吧? 明面上不闻不问,连句软话都没有,暗地里却默默安排好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让云昭知道的? 顾明远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大哥对云昭,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漠。 “好。”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大哥放心,云姑娘有任何需要,我一定随叫随到。” 顾时樾“嗯”了一声,侧过身,“回去吧。”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樾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寒风吹起他的衣袍,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明远轻轻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大哥这次凯旋,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莫名的,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一样。 第一卷 第14章 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顾明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时樾依旧站着没说话。 周放小心翼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好一阵儿才鼓起勇气快速说了一句,“云姑娘确实挺可怜。” 顾时樾回头看向他。 “将军,老夫人对云姑娘太严厉了,她毕竟……”周放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冷了几分,剩下的话赶紧咽回了肚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出声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竖起耳朵。 顾时樾交代了几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放一个人能听见。 最后,他提醒周放,“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放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将军,要是云姑娘知道了,肯定……” 顾时樾皱了皱眉,冷声打断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云昭。” “……”周放张了张嘴,满腹不解,“将军,为什么?您明明是想……” “照做。”顾时樾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周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顾时樾又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迈着大步离开了。 —— 云昭回到偏院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整天都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蝶儿溜了进来,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目光斜斜地瞟着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云姑娘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说您今儿个可威风了,坐着顾太医的马车出府呢,啧啧,可惜被将军半路拦了回来,在前厅挨了好一顿训。” 云昭没有说话。 蝶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通房,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了就得了,整天想着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云昭有些听不下去了,抬眼看了过去,“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蝶儿还想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隐隐有些憔悴;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就四处张望。 “娘?小昇?”云昭看见来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云柳氏一眼看见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昭儿……”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蝶儿在旁边看呆了,瓜子都忘了磕,转头问婆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云姑娘的娘和弟弟来府上了。老夫人开恩,准他们来见一面。” 蝶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气哄哄地掀帘走了。 云昭拉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说的话太多,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别哭了。”云昇仰着头看她,小手紧紧攥着云昭的袖子,小大人似的皱着眉,“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云昭破涕为笑,蹲下身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哽咽着说,“小昇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云昇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吃两碗饭!先生还夸我书读得好,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中状元!” 云昭听着高兴,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余光中,她看见那婆子转身出去了。 云柳氏拉着云昭在床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昭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凹陷的脸颊,声音发颤,“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云昭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一个笑,“没有,娘,我挺好的。就是怀孕了,胃口不好,瘦了一点。” 云柳氏显然不信,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再问,云昇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一把抱住云昭的胳膊,大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就接你回家!我才不要你做什么通房,我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姐姐!” 云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弟弟搂进怀里,贪婪地享受着有人疼爱的感觉。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拉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娘,家里的银子还剩多少?” “两百六十二两。”云柳氏说得十分准确,“三百两银子,除了抓药、给你弟弟交束脩,剩下的娘一文都没敢花。”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银子是女儿的卖身钱,她怎么敢乱花。 云昭的鼻子一酸,用力忍住眼泪,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两百六十多两……她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去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了。 她看了看云柳氏,又看了看云昇,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离开将军府。” 云柳氏愣住了,“什……什么?” 云昇却反应极快,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扑到云昭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问,“姐姐,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云昭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儿她不能说。 “没人欺负我,但是……将军马上就要大婚了,正妻进门,我这个通房先于正妻生下孩子,总是不妥。” 云柳氏瞬间就明白了。 “昭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这些银子……你想怎么用,娘都听你的。” 云昭的眼泪再次决堤。 “娘……”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的昭儿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你既然说要离开,那就是在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娘没用,但娘不会拦着你。你想做什么,娘和昇儿都支持你。” 云昇也点了点头,一手拉着云昭的袖子,一手拍着胸脯,“姐,你放心,我虽然小,但我也是男子汉!以后我养你和孩子!” “好,好!”云昭看着母亲和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一定能离开。 第一卷 第15章 不能让云昭得逞 送走母亲和弟弟之后,云昭夜里辗转反侧。 银子的事暂时不用愁了,可怎么逃出去? 今日顾明远的马车才走出去几个巷子就被拦住……应该是蝶儿跟苏婉清告的密。 云昭清晰地意识到,不把蝶儿弄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怎么才能把蝶儿赶走? 云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她身份太低微,没权利赶走蝶儿,老夫人和顾时樾也不会听她的,只有一个办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了抚。 她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老夫人和顾时樾虽然不在意她,但还在意她肚子里的顾家骨肉,若是有人要害这个孩子,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 云昭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心覆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眼眶渐渐泛红。 “孩子,”她的声音不禁哽咽,“你会帮娘的对不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墙角的几株草药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种寒凉的草药,她在边疆的时候见过,军医赵老说这种草药孕妇沾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 云昭趁没人注意,赶紧摘了几片叶子,藏在了袖子里。 她心跳如雷。 办法有了,可具体怎么操作她却拿不准。 用量轻了,身体不会有太大反应,骗不过府医;用量重了,孩子真的会出事。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没想到天黑的时候,顾明远来了,还拿了几本医书。 “明远?你怎么来了?”云昭喜出望外,却又忍不住担心,“老夫人不是说不让你来了吗?” 顾明远笑了笑,压低声音,“放心,没人知道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医书摆在桌上,“你一个人在偏院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本书你看着解闷。这本跟女子怀孕生产有关,你可以多看看。”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远,谢谢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书……我太需要了。” 顾明远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又叮嘱道,“你看归看,可别累着。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要多休息。” 云昭连连点头,“明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轻声道,“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之前又叮嘱了几句,才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偏院。 云昭送走他,立刻回到桌前,开始翻看那本跟孕期有关的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掠过,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云昭吃了早膳,轻声吩咐旁边的蝶儿给自己倒水。 “你自己没长手?”蝶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动都没动。 云昭深吸一口气,沉下脸,“将军说了,你是帮苏小姐来照顾我的,难道你是想让我去问一问苏小姐吗?” 蝶儿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气哄哄地起身去倒水。 “喝!”她把茶碗往云昭面前一搁,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云昭没有在意。 她趁着蝶儿转身的工夫,将藏在袖中的那几片草药悄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药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端起茶碗,将温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手微微发抖,面上却平静如水。 她开始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腹中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胀感,很快便变成了一阵阵绞痛,像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拧着。 云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来人!”她猛地抓住桌沿,声音拔高了几分,“快去请府医!快去通知老夫人和将军,蝶儿要害我的孩子!” 两个婆子闻声冲进来,一看云昭脸色惨白、身下见了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飞奔去找府医,一个跌跌撞撞地去禀报老夫人和顾时樾。 蝶儿惊得站起身,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给你倒了杯水!” 云昭没有理她,捂着肚子靠在床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白得像纸。 府医来得很快,他搭上云昭的脉,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老夫人坐在一边,身后站着顾时樾和苏婉清。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云姑娘脉象滑数,舌苔偏黄,是误食了寒凉之物的征兆。所幸用量不大,胎儿暂无大碍,但需立即用药安胎,这几日须得卧床静养。” 寒凉之物。 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清晰,“老夫人,奴婢方才只喝了蝶儿倒的水,一定是蝶儿……” 蝶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干!那水就是普通的茶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 “够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蝶儿,她自然知道蝶儿跟云昭的恩怨。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蝶儿拖出去,发卖了。” 蝶儿浑身一软,瘫在地上,随即疯了一样地磕头,“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苏小姐!苏小姐救救奴婢!奴婢是您的人啊!奴婢真的没有害云姑娘,奴婢对天发誓!” 苏婉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相信蝶儿没做,蝶儿虽然嘴贱,但胆子没那么大,没有她的命令,蝶儿不敢害云昭的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儿? 会是云昭自己吗? 不能让云昭得逞! 苏婉清一步上前,想说句话替蝶儿求情,却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顾时樾侧着头,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可苏婉清却觉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退了回去。 蝶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老夫人,时樾,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想留下来……陪云姑娘说说话。” 第一卷 第16章 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回来了 众人散去,屋内只剩下云昭和苏婉清。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云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她轻声开口。 云昭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低声道,“苏小姐请说。” 苏婉清没有坐,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蝶儿的事,”她慢条斯理,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看来云姑娘是真的不喜欢她,或者应该说……是不喜欢我?” 云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婉清那双探究的眼睛。 “苏小姐多虑了。”她的声音恭顺而低柔,“奴婢不敢。”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敢?”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云昭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小姐,”云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奴婢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奴婢都不在乎。” 苏婉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其他所有一切?”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也包括将军吗?”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奴婢不敢。但将军的心都在苏小姐身上,不需要奴婢做什么。” 苏婉清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个贱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打发掉蝶儿,不过是为了拔掉她安插的眼线。 云昭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然如此冒险地做了一场苦肉计? 苏婉清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云姑娘好好养胎吧。”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带了几分警告,“对了,偏院虽然偏僻,但府里人多眼杂。云姑娘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些,别……再出什么差错了。”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她站在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屋子,低声对守在院外的碧桃吩咐了一句。 “从今日起,多派两个人盯着偏院。那个贱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碧桃应了一声。 苏婉清离开后,云昭睡了一会儿,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好多梦。 入夜之后,顾明远又来了。 “明远?你怎么又来了?”云昭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没什么事儿,你不用总往这儿跑。” 顾明远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脉象还是有些不稳。”他收回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蝶儿那丫头是不是受人指使?” 云昭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顾明远。 “不是蝶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故意吃的。” “什么?”顾明远一愣,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自己吃的?你疯了?那药草寒凉,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算过用量,不会伤到孩子。” 顾明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云昭这么久,云昭一直都是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性子,可这一次…… 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无法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哥?让他把蝶儿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自己冒这种险?” 云昭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蝶儿是苏小姐的人,而苏小姐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这当然是场面话,云昭知道,就算自己告诉顾时樾,顾时樾也不会为了她赶走蝶儿,去惹苏婉清不高兴。 顾明远沉默了。 “明远,”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今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要告诉将军。”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带着疲惫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她用自己和孩子的命做赌注,不过是想换一个清净的安身之处,何错之有?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云昭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但是,”顾明远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孩子也经不起。” “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大哥的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会尽力帮你。” 云昭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顾明远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顾时樾。 他掀开门帘时,云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青影浓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云昭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怔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躺着吧。”顾时樾摆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云昭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时樾其实什么都知道。 今日的事,他虽然没有当场说破,但心里清楚,以蝶儿的胆量,绝不敢给云昭下药,而苏婉清也不会愚蠢地指使蝶儿做这种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云昭自导自演,为了赶走蝶儿。 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边疆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顾时樾不禁心底一阵悸动,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云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第一卷 第17章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注意到顾时樾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底下。 她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合规矩,头更低了。 顾时樾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生他的气了? 因为白日里,他将她拦了回来? 顾时樾心底失笑,他当然不会怀疑云昭跟别人有染,可她要去哪里,不应该告诉他吗? 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烦心。 他不禁觉得,这丫头有时候也太让人省心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顾时樾站起身,不想再吓到她,“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靠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缓缓将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伸手过来的瞬间,她的反应竟然那么大。 及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在意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的日子难得地清净下来。 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屋里看书,顾明远送来的那几本医书她已经翻了大半,有些地方看不懂的就折个角,等下次他来时请教。 但每天,她都会到院子里走一走,打量着偏院四周的动静。 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后面,总有两个小丫头轮流守着,年纪都不大,鬼鬼祟祟地往偏院里张望。 云昭猜出她们是苏婉清派来的人。 她没有打草惊蛇,依旧每日该看书看书,该散步散步,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顾时樾和苏婉清都没有再出现在偏院。 云昭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失落,只是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动静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将军亲自陪着苏小姐去瑞福祥挑首饰了,苏小姐看上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将军二话不说就买了。” “可不是嘛,光那一套头面就上千两银子呢。” “将军给苏家的彩礼单子你们见了吗?足足一百二十抬!比当年国公府娶亲还排场。” “那是自然,苏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千金,又是皇上赐的婚,这排场能小了吗?” …… 刚开始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云昭难免难过。 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呢?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场,没有一百二十抬彩礼,没有赤金头面,只有一顶花轿、一对红烛、一个真心待自己的男人…… 可她从成为通房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没有这些了。 后来,听得多了,云昭渐渐释怀。 她会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轻声跟孩子说,“娘没什么本事,这个世道,出身决定了很多东西,娘给不了你好的出身,但娘会尽力给你好日子。” 腹中的孩子会轻轻踢一下,像是听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昭的表面一成不变,心里的盘算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她摸清了两个婆子的作息规律,还有那两个丫头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撤。 她将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着网。 她要行动了。 在孩子出生前,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这一天,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不同。 云昭像平常一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屋看了半日书,午睡了一会儿,下午又看了几页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婆子送来了晚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她刚拿起筷子,门帘被人掀开,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月白色的革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少了几分凌厉。 云昭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桌上。 “怎么一惊一乍?”顾时樾皱了皱眉。 跟在后面的周放拿出一个食盒,从里面一碟一碟往桌上摆东西。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一盅鸡汤,还有热腾腾的燕窝粥……菜色精致,色香味俱全。 “吃吧。”顾时樾将燕窝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云昭看着面前这碗燕窝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这是……专门来看她?还是顺路?还是……知道她要逃跑? 云昭的心快要跳出来,却怕顾时樾看出异常,只能死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着。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云昭吃了几口,心渐渐安定下来,她那样小心,顾时樾又那么忙,他不可能知道她要逃。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这张脸,她在边疆看了一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多了,可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将军,您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要多吃些。” 顾时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微微一愣。 她很久没有这样对他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恩,你也多吃点。”顾时樾扯了扯嘴角。 云昭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天气冷,将军出门多添件衣裳,您的膝盖受过伤,不能受寒,可不能马虎。”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 她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 云昭没有看他,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将军能如愿娶到自己想娶的人,是好事儿,只可惜奴婢有孕在身,不能饮酒。恭喜将军!” 顾时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即又松开,心情很好地大笑了两声。 “确实,到时候,你应该已经生下孩子,这酒今天就欠着,可到了那天你可就不能再耍赖了。” 其实,他觉得娶谁又有什么区别呢?男人三妻四妾,说到底就那么一回事儿。 他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昭身上…… 就这么凌空‘啤’在虚空中,看来得长出对翅膀飞上去才行,看他们两手空空的,准备如何进入缥缈宫殿呀? “不错!就算我们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慕臣点头道。 白芷站在不远处望过去,工人们正在紧张地工作着,监工在一旁来回巡视,发现稍有不合格的地方便立即命人拆掉返工。 “你……你醒着?”伍婶伸着肥粗的手指指着陈白起,声音徒然拔高。 逐渐,她之事通过三老与里正口口相述,竟远迹到了县城内,不少人都好奇这陈焕仙究竟何人。 安泽一和母亲那边亲戚关系好,只是前些年因为他不愿意被外公他们抚养而闹得有点僵,不过在见他日子过得好,老人也就不说什么了,关系也就回温了。 “这就是老大当初学习炼丹的地方么?”慕雪舞好奇的四处打量。 “我去看能不能打听一下对方是什么来头。”顾三元喃喃自语。虽说他们在京城住了上十年,可京城实在是太大,人太多,有时候发生事情就不能及时反应过来。比如说这次的事就是如此,连对方的来意都不知道。 这一下,我感到我的屁股变成了八瓣,疼得我直裂嘴,猛抽冷气。 “你是说,亲子鉴定被人做了手脚?”许婉立刻猜到了各种可能。 如果此时此刻这番话让爱萝莉和王龙本人听到,恐怕会一阵无语吧。 当时他纵深跃入那一片草丛中,草丛地下的火药味瞬间就是被他嗅到了。 接下来,王博拨通了褚氏集团对外公布的联络电话——之所以没有拨褚天雄的电话,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褚天雄的电话号码。 “你们母子是纯心跟我做对的吗?”桑老狠狠一拍桌,太过用力,那盘子微微震动,发出声响,惊得桑兰锋一家三口大气也不敢出。 这样职业知性的今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人,心底,软软的,暖暖的。 抱住了他,宋轻歌才有了安全感,可内心却开始空虚,好想被填满。 看见他这姿态,不论是林斌,还是警车里的那些警察们,顿时都摔碎了一地的下巴。 这个时候,直播间里的粉丝们才惊讶的发现,对面的那亮哥奇葩。 随着我们距离坡草山越来越近,那颗心无可避免的还是吊了起来,毕竟白天的经历太过让人畏惧,虽然有老黑在身旁,却依旧有些让人发慌。 他走后不久,这里的巨响引来了一些森林冒险者,他们惊骇地看着倒塌碎裂的石塔。 旋木城南门的旋木大森林,正好处于三疆交叉口,贯穿杀戮疆,堪堪接壤中天疆。 见到谢光耀开口,一旁的罗万美心中苦笑起来,谢光耀他们不好得罪,但同样,孙磊这边也不能得罪,翡翠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 凌佳佳风轻云淡的说完之后,又喝了一口水,好似自己说的一句极为平常的话。 第一卷 第18章 看样子不会再回来了 顾时樾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欲。 边疆那些日子,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她那双有力的腿缠在他腰上的感觉。 无数次,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其实有她一个就够了。 顾时樾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就像他曾经抱着她说过的那样,以后有的是时间,等云昭生下孩子,否则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晚饭在安静中结束了。 顾时樾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淡淡道,“你还是吃得太少,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了。”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他现在要做的事儿,今天虽然有了重大进展,但决不能疏忽,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稍有不慎……整个将军府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无暇想太多,又嘱咐了云昭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云昭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偏门的转角处。 她在心里,轻声跟顾时樾道别,“再见了!” 婆子将碗碟收拾好,关上门出去了。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床帐,一动不动。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她不能睡。 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那日母亲和弟弟来府里,她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 他们会先走,去皇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子上等着她。 那地方偏僻,没人认识他们,正好落脚,等她找到机会,就立刻离开将军府,去跟他们汇合。 就是今夜了。 云昭躺在床上,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呼吸却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能睡。 决不能睡。 她睁大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数着更夫敲梆子的次数。 一更,二更…… 终于,外面再次传来更夫悠长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 子时过了。 云昭猛地坐起来,她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柜子前,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靛蓝色的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五十两银子和几本医书。 她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偏院里一片漆黑,两个婆子早就睡熟了,院墙外面安安静静,苏婉清派来的那两个小丫头,夜里是不会来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推开偏门,闪身出去。 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将军府的后门。 这是上次顾明远带她出府的门,她当时特意留了个心眼,记住了位置和看守的情况,平日里只有一个小厮守着,夜里多半会偷懒睡觉。 果然,云昭摸到后门时,门房里空空荡荡,那个小厮不知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她的心跳快得无以复加,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稳稳地拉开门闩,推开那扇小小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昭屏住呼吸,侧身挤出门去。 门外是将军府后街,街巷幽深,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轮弯月,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 云昭不敢停留,提着包袱,快步向前走去。 她的肚子太重,走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地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出了将军府……她终于出了将军府。 云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她不能停,得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走到天亮,走到能租到马车的地方,去那个小镇,跟母亲和弟弟汇合。 然而,就在云昭离开偏院之后,有两个身影从暗处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小心翼翼地跟着云昭,而另一个往顾时樾的院子去了。 他们是周放安排在偏院附近的暗卫。 前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放刚刚送走几个人,一回来就被拦住了。 “周副将!”暗卫快步上前,在周放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叫出去了?”他压低了声音,“现在?” 暗卫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云姑娘拿着包袱,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偏院,看那样子……像是离家出走了。” 周放心中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书房。 “将军!” 顾时樾正低头看着地图,眉心微蹙,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周放神色慌张地冲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急急慌慌的,干什么?” 周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将军,云姑娘……逃跑了。” 顾时樾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他看着周放,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什么?” “云姑娘,”周放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一个人,背着包袱,从后门出去了,看样子……不会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时樾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周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她一个人?”顾时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一个人,半夜,从后门走了?” 周放低着头,“是。” 顾时樾沉默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别惊动其他人。”他边走边说,声音压抑着让人窒息的沉闷。 “将军,您要去追?”周放连忙跟上,“将军,云姑娘可能是……又想回家看看了?不然属下去把她请回来吧。” 他后知后觉,如果顾时樾亲自去把人追回来,云姑娘和孩子说不定要有危险。 他刚刚就是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云昭一个弱女子还怀着孕,竟然敢逃跑……他不该告诉将军。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周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情绪。 出了后门,马已经备好。 顾时樾翻身上马,向着夜色狂奔而去。 第一卷 第19章 他在等她开口求救 云昭离将军府越来越远。 她专挑小路走,穿巷子,绕胡同,避开一切可能有巡夜官兵的地方。 她大着肚子走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只要别被抓回去,走多慢都行。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 云昭猛地回头,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没有人。 她又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云昭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云昭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绊倒,她赶紧稳住身子,护住肚子。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贴在墙根,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浑身酒气,走一步歪三步,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个醉汉。 云昭侧过身,想让他先过去。 可那醉汉走近了,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隆起的腹部,单薄的身影,月光下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 醉汉的眼睛亮了,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光。 “哟……”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这小娘子,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头晃悠?” 云昭浑身发僵,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你……你别过来,我夫君马上就来寻我了。” “骗谁呢?”醉汉不但没停,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舔了舔嘴唇,声音猥琐得让人想吐。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玩过怀孕的女人呢。让老子尝尝鲜……” 他猛地扑了过来。 云昭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侧身一躲,那醉汉扑了个空,撞在墙上,骂了一声,转身又朝她抓来。 “救命!救命……”云昭拼尽全力喊了两声,可深更半夜的巷子里,哪里有人? 醉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身上摸。 云昭拼命挣扎,扯下包袱砸他的头,用脚踢他的腿,可她那点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醉汉被她踢了几脚,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巷口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 黑色的高头大马,静静地立在那里,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云昭看不清他那人的长相,可几乎是下意识,她就知道,马上的人……是顾时樾。 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什么时候追了上来?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被醉汉纠缠,看见她被人扇了耳光,看见她拼死挣扎……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在那里,端坐在马上,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在等什么? 等她开口求救吗? 云昭忽然不挣扎了,她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醉汉感觉到她不再反抗,越发兴奋,粗糙的大手扯住她的衣领,就要往下撕。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几乎看不见。 醉汉的动作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的两条手臂齐刷刷地从肩膀上掉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云昭一脸。 “啊!啊啊啊啊……” 醉汉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肩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昭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衣裳上也是,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马蹄声靠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时樾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月光在他头顶,将他的影子投在云昭身上,完完整整地罩住了她。 云昭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时樾低头看着她,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跑?将军府哪里亏待她了? 吃穿用度虽不算顶好,但也没短了她的。 她怀着顾家的骨肉,只要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将来有的是好日子过。 就因为这几日他疏远了她?就因为苏婉清欺负她了? 还是不够懂事儿。 他方才看见那醉汉扑向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可手按在刀柄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改了主意。 让她知道知道外面的凶险也好。 将军府里那点搓磨,跟外头的这些贼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她吃了这次苦头,就会知道,离开将军府,她死路一条。 顾时樾想到这里,将心里的不忍强压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可她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放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了一眼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醉汉。 他踹了醉汉一脚,上前去扶云昭。 “云姑娘,你没事儿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这么晚了,以后可不能乱跑了。这深更半夜的,外头都是坏人,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幸好这次将军来得及时……” 云昭被周放搀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没有看顾时樾,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 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 如果顾时樾没有出现,她会在那个醉汉撕她衣服之前,把匕首捅进他的喉咙。 她不怕醉汉,刚刚的惊慌不过是让醉汉放松警惕。 可现在顾时樾来了。 他来了,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 他想让她知道,离开将军府,她死路一条。 云昭忽然想笑,她比谁都清楚,回去,才是死路一条。 “云姑娘?”周放见她不言不语,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第一卷 第20章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儿 云昭被扶上马,一路无言地送回了偏院。 周放将她搀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扶到床边坐下,又偷眼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顾时樾,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映在云昭脸上,那道巴掌印清晰地刺眼。 顾时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掌印上,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云昭坐在床沿上,六神无主,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跑?”顾时樾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准备跑去什么地方?” 云昭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找到了焦距。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在他看来,她的逃跑大概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吧。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明显的自嘲,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要不是将军府,”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去哪里都可以。”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云昭,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除了将军府,你哪儿都去不了。” 云昭抬起头,她迎着他的目光,死死地咬着嘴唇,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顾时樾被她这副模样激怒了,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一动不能动。 云昭挣扎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依旧直视着顾时樾。 “今晚的事,我当做没有发生。”顾时樾一字一字地说,他胸腔里升腾起莫名的燥意,“从今以后,你老老实实待在偏院,再敢乱跑,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松开手,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派了人守在偏院外?”云昭回来的路上想过,只有这一种可能,否则不会她一跑,他那么快就追了上来。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又问。 依旧没有回答。 顾时樾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床边,看着门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许久许久,她终于身子一软,趴在了床上。 她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肩膀无声地抖动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孩子,只是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 一个小小的通房,想要谋求一条生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原来顾时樾老早就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是怕她跑掉。 那日他和老夫人的话还言犹在耳。 “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 “至于她,便处理了吧……” 他要杀她,而且是非杀不可,连她逃跑的路都堵死。 他就这么厌恶她吗? 云昭的身体开始发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抖。 她慢慢挪到床上,连衣裳都没力气脱,就这么和衣躺下,将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顾时樾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心? 她在边疆,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着,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身子,心,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 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冷漠,是利用,是把她当做一个用完就要毁掉的工具。 …… 云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温润的面容,关切的眉眼,手里搭着一块帕子,正在替她擦拭额头的汗。 “明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明远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你醒了?” 云昭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窗纸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像被人拆过了一样。 “快午时了。”顾明远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有些无奈,“你先别动,还没退热呢。” 云昭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额头和后背都是汗,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你怎么来了?现在是白天,万一被人看见……” “你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顾明远叹了口气,将帕子放进水盆里拧了一把,重新敷在她额头上,“怎么好好的就发起了高烧?你已经昏睡了小半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巴掌印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谁打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大哥?”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今早刚出房门准备进宫,就被周放截住了,说是云昭不太好,让他赶紧来看看。 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进了偏院看见云昭烧得人事不省,脸上还带着伤。 他守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她一直昏睡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清。 “大哥这次回来,确实是事务繁忙。”顾明远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除了要准备亲事,还要处理军务。我听说他书房有好几次都亮了通宵,他就是太忙了,休息不好,所以才……” “我不想听见他的事儿。”云昭开口,打断了顾明远的话。 顾明远怔住了,云昭毕竟是顾时樾的通房,又怀着顾时樾的孩子,怎么能对顾时樾如此抵触? 他试探地再次开口,“云姑娘,大哥其实很关心你,他……” “明远!”云昭的声音隐隐透着不悦,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肿着,却异常的平静。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他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脸上的掌印处。 “这是化瘀的,每日涂两次……”他的话没说完,就见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第一卷 第21章 你惹了将军不高兴? 顾时樾带着周放刚进将军府大门,就被守在偏院附近的暗卫拦住了。 他眉心一跳,整个人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将军。”暗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云姑娘……可能出有危险。” 顾时樾目光沉了沉。 暗卫飞快地说道,“顾太医给云姑娘看病的时候,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似乎发了脾气,之后云姑娘就一个人去了祠堂……属下怕出事,赶紧来报,但是将军和周副将……都不在。”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脱口问道,“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两个时辰了。”暗卫低下头。 “将军……”周放暗道不好,刚要开口,就见顾时樾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直奔祠堂的方向。 周放在后面小跑着追,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祠堂的门虚掩着。 顾时樾一脚踢开门,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昏暗的祠堂内部。 青砖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歪,就要倒下去。 顾时樾几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扶起云昭要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云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手掌轻轻拍她的脸,“云昭,能听见吗?醒一醒。” 云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接住了自己……她听到那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关心。 是……顾明远吗? 一定是顾明远。 现在的将军府,也只有顾明远会关心她的死活。 可顾明远这个时候来祠堂,被老夫人知道了,肯定要罚他。 云昭心中一急,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明远……你快走……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走……” 顾时樾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明远。 她喊的是明远。 她以为是顾明远在抱着她,以为是顾明远在喊她的名字。 顾时樾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憔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想起那日自己看见马车里的场景,云昭和顾明远靠在一起看书,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 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 不。 不可能。 顾时樾在心里否定了那个念头。 云昭很爱她,绝不会背叛他,至于顾明远…… 他想,可能是顾明远去偏院的次数太多了,她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人,仅此而已。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他将云昭打横抱起,转身出了祠堂。 “周放,把人送回偏院。叫府医来。” 周放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云昭。 顾时樾将人交到他手里,看着云昭被抱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朝主院走去。 主院里,灯火通明。 顾明远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春桃守在门口,笑吟吟地说老夫人正在歇息,让顾太医稍等片刻。 顾明远知道这是老夫人故意在拖着他,不让他去给大哥报信,可云昭还在祠堂跪着,拖的时间越久,人越危险。 就在他第三次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人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是顾时樾。 “大哥!”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顾时樾的手臂,急切地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云昭在祠堂,老夫人罚她去跪着,她还发着烧,你快去救她,去晚了恐怕要出问题!” 顾时樾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顾明远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目光泛着一丝冷意。 “大哥?”顾明远察觉到了不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了?”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轻不重,却十分笃定,“云昭的事,以后不用你管了。” 顾明远愣住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时樾一字一顿,“以后你不需要再去偏院了。” 顾明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哥,其他的以后再谈,你先去祠堂救人,否则云昭的孩子……” “你也知道云昭怀了本将军的孩子?”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孩子能不能保住,说到底,是本将军的事。” 他看着顾明远,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顾明远傻眼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是太医,她是病人,我着急是应该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顾时樾那双泛着敌意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顾时樾冷冷地看着他,没再说话,大步往内室走去。 顾明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顾时樾径直去了老夫人的正房。 苏婉清正坐在老夫人身边,替她剥橘子,两人有说有笑。 见顾时樾进来,苏婉清连忙站起身,盈盈一福,“时樾回来了。” 顾时樾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老夫人面前,声音冷硬,“祖母,我有话跟您说。”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夫人摆了摆手,对苏婉清道,“你先回去吧。” 苏婉清咬了咬唇,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顾时樾身边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心中一沉,快步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事,说吧。” 顾时樾没有坐。 “孙儿想问祖母,云昭犯了什么错,要在发着烧的时候去跪祠堂?” 第一卷 第22章 她以为是顾明远抱着她? 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怎么,心疼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她跟你告状了?” “她烧得人事不醒,什么都没说。”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孙儿自己看见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冷哼了一声,“她忘了自己的本分,还惹你生气,罚她跪祠堂已经是轻的了。你的性子祖母了解,如果不是她犯了大错,你怎么会打她?”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云昭跟明远那孩子……有什么不妥?” 顾时樾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他的声音越发烦躁,“祖母多虑了。” “没有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没有,你也不必为了一个通房跟祖母置气。她不懂事,就该帮她长记性,这是为她好。” 顾时樾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字字清晰,“祖母不喜欢云昭,孙儿不强求,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孙儿的,请祖母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这样罚她了。”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着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边疆的谣言,难道是真的?顾时樾……真的看上了云昭? 她忽然觉得,云昭更该死了。 “行,我知道了。”老夫人心中恨极,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放心,祖母心中有数。” “祖母早些休息吧,孙儿告退。”顾时樾点到即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主院,他直奔偏院而去。 一直到亥时,云昭才终于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怔了一会儿,意识才一点一点回笼。 最后的记忆,是祠堂……顾明远……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床边。 守在床边的不是顾明远温润的面孔,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头,须发花白,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顾太医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明显的急切,“顾太医怎么没来?他出什么事了吗?” 被特意请来的老太医一挑眉,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他低咳了一声,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地说,“顾太医很好,云姑娘不必担心。”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向坐在那里的顾时樾躬身道,“将军,云姑娘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应当没有大碍。那……老头子就先回去了?” 顾时樾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闻言点了点头,“辛苦。” 周放上前,送老太医出去了。 云昭惊觉顾时樾竟然在,此时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顾明远身上,刚刚那个老人家说“顾太医很好”,可她不信。 如果顾明远没事儿,那为什么此刻守着自己的人不是顾明远? 他被自己连累了? 云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时樾一眼,不得已试探地问道,“将军……顾太医真的没事吧?” 顾时樾坐着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一个通房,在本将军面前,这么关心一个外男,是不是不太合适?”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不敢再问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纵使顾时樾不爱她,可她到底是他的通房,男人天性霸道,他不允许她关心其他男人。 顾时樾见她不再出声,终于转头看了过去,见她慢慢低下头、缩进被子里的模样,心中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云昭,记住自己的身份,别给自己和别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人已经醒了,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忙,没必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儿。 顾时樾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云昭一眼,大步走到门口,掀帘出去了。 夜风从掀开的门帘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忧心忡忡。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远的事,他是不是被老夫人训斥了?是不是被顾时樾责罚了? 他终究是被自己连累了。 一整夜,云昭都辗转难安。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眼巴巴地等着偏院的院门被推开,等着那个提着药箱的温润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上午过去了,顾明远没有来。 下午过去了,顾明远依旧没来。 云昭问了院子里的婆子,可婆子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顾太医来不来,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 到了傍晚,她几乎已经确定,顾明远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不可能不来看她。 就在她急得坐立不安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苏婉清来了。 丫鬟碧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云姑娘,”苏婉清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些补品,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补补。” 云昭靠坐在床上,垂着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云昭脸上扫了一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云姑娘,你知不知道,顾太医出事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提,抬起头来。 苏婉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听春桃说,昨日顾时樾和顾明远在前厅起了争执,似乎跟云昭有关,顾时樾还勒令顾明远不许再踏进偏院半步。 一想到云昭这个怀了孕的低贱通房,竟然让将军府两位公子为她起争执,苏婉清就恨得牙痒痒,这狐媚子果然有些手段。 她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云姑娘,这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昭满脸急切,忍不住询问道,“苏小姐,顾太医怎么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顾太医不知道怎么惹怒了时樾,我听说,时樾动了手……”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动了手?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紧,“将军……打了顾太医?顾太医受伤了吗?” 第一卷 第23章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怎么,心疼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她跟你告状了?” “她烧得人事不省,什么都没说。”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孙儿自己看见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冷哼了一声,“她忘了自己的本分,还惹你生气,罚她跪祠堂已经是轻的了。你的性子祖母了解,如果不是她犯了大错,你怎么会打她?”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云昭跟明远那孩子……有什么不妥?” 顾时樾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他的声音越发烦躁,“祖母多虑了。” “没有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没有,你也不必为了一个通房跟祖母置气。她不懂事,就该帮她长记性,这是为她好。” 顾时樾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字字清晰,“祖母不喜欢云昭,孙儿不强求,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孙儿的,请祖母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这样罚她了。”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着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边疆的谣言,难道是真的?顾时樾……真的看上了云昭? 她忽然觉得,云昭更该死了。 “行,我知道了。”老夫人心中恨极,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放心,祖母心中有数。” “祖母早些休息吧,孙儿告退。”顾时樾点到即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主院,他直奔偏院而去。 一直到亥时,云昭才终于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怔了一会儿,意识才一点一点回笼。 最后的记忆,是祠堂……顾明远……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床边。 守在床边的不是顾明远温润的面孔,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头,须发花白,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顾太医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明显的急切,“顾太医怎么没来?他出什么事了吗?” 被特意请来的老太医一挑眉,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他低咳了一声,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地说,“顾太医很好,云姑娘不必担心。”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向坐在那里的顾时樾躬身道,“将军,云姑娘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应当没有大碍。那……老头子就先回去了?” 顾时樾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闻言点了点头,“辛苦。” 周放上前,送老太医出去了。 云昭惊觉顾时樾竟然在,此时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顾明远身上,刚刚那个老人家说“顾太医很好”,可她不信。 如果顾明远没事儿,那为什么此刻守着自己的人不是顾明远? 他被自己连累了? 云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时樾一眼,不得已试探地问道,“将军……顾太医真的没事吧?” 顾时樾坐着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一个通房,在本将军面前,这么关心一个外男,是不是不太合适?”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不敢再问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纵使顾时樾不爱她,可她到底是他的通房,男人天性霸道,他不允许她关心其他男人。 顾时樾见她不再出声,终于转头看了过去,见她慢慢低下头、缩进被子里的模样,心中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云昭,记住自己的身份,别给自己和别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人已经醒了,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忙,没必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儿。 顾时樾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云昭一眼,大步走到门口,掀帘出去了。 夜风从掀开的门帘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忧心忡忡。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远的事,他是不是被老夫人训斥了?是不是被顾时樾责罚了? 他终究是被自己连累了。 一整夜,云昭都辗转难安。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眼巴巴地等着偏院的院门被推开,等着那个提着药箱的温润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上午过去了,顾明远没有来。 下午过去了,顾明远依旧没来。 云昭问了院子里的婆子,可婆子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顾太医来不来,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 到了傍晚,她几乎已经确定,顾明远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不可能不来看她。 就在她急得坐立不安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苏婉清来了。 丫鬟碧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云姑娘,”苏婉清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些补品,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补补。” 云昭靠坐在床上,垂着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云昭脸上扫了一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云姑娘,你知不知道,顾太医出事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提,抬起头来。 苏婉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听春桃说,昨日顾时樾和顾明远在前厅起了争执,似乎跟云昭有关,顾时樾还勒令顾明远不许再踏进偏院半步。 一想到云昭这个怀了孕的低贱通房,竟然让将军府两位公子为她起争执,苏婉清就恨得牙痒痒,这狐媚子果然有些手段。 她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云姑娘,这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昭满脸急切,忍不住询问道,“苏小姐,顾太医怎么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顾太医不知道怎么惹怒了时樾,我听说,时樾动了手……”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动了手?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紧,“将军……打了顾太医?顾太医受伤了吗?” 第一卷 第24章 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顾太医脸色很差,好像还吐了血……”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吐血? 都是她害的。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模样,心中快意极了,面上却更加关切,又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顾太医。他虽然是二房的公子,但现在时樾是整个将军府的依仗,顾太医惹怒了时樾,二房那边的人恐怕也不敢上前。” “顾太医真是可怜。” 云昭听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苏婉清见目的达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云昭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暮色,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一想到顾明远因为自己被打得吐了血……甚至没人照顾……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晚饭送来了,云昭一口都没有吃。 婆子收了碗筷离开,她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夜深了,偏院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都睡下了,院外苏婉清的眼线应该也回去了,可顾时樾安排的人…… 云昭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去看看顾明远。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没有事,她就回来。 她不能让顾明远因为她而受苦,而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云昭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穿过偏院的小门,沿着回廊往外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顾明远住在哪个院子,但她认识二房的方向。 走到外院附近时,她看见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看身形有些眼熟。 “阿福?”云昭躲在暗处,看清了对方长相,才轻轻喊了一声。 这小厮不是别人,是曾经跟她一起在外院跑腿的阿福,他们关系不错。 “云昭?”阿福看见云昭,明显也是一喜,随即不解地问道,“云昭,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云昭没时间跟对方寒暄,压低声音道,“我有事儿要找二公子,你知道二公子的院子怎么走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二公子住在二房的东跨院。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第三个门就是。” 云昭道了谢,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阿福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着灯笼匆匆走了。 二房的东跨院,院门紧闭。 云昭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句,“顾太医?你在吗?”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顾太医?是我,云昭。”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昭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几只火把同时亮了起来,刺目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几个粗壮的小厮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倒在地。 “有贼人!抓住她了!” 云昭的脸被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臂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不敢挣扎,扬声喊道,“我不是贼人!我是偏院的云昭!” 按住她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真的是云昭。” 那人赶紧松开手,当机立断,“请云姑娘跟我们去前院走一趟吧。” 云昭被几个人架着,一路穿过回廊,被扭送到了前厅。 前厅很快亮了灯火,老夫人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裳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她看见云昭,火气就蹭蹭往上冲。 抓住云昭的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回老夫人,小的们在巡夜,见有个人在二公子院门口鬼鬼祟祟,小的们以为是贼人,就……” 他咽了口唾沫,“抓住了才发现是将军的通房。小的们不敢擅自处置,就送来前院了。” 老夫人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地问,“大晚上的,你一个通房,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做什么?” 云昭跪在地上,肚子沉甸甸地压着,膝盖硌在坚硬的砖地上,疼得钻心。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想说她是担心顾明远的伤势。 可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她担心顾明远?说她半夜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看一个外男? 在老夫人眼里,这就是不知廉耻,这就是要给将军戴绿帽子。 云昭只能选择沉默。 老夫人气疯了,走到云昭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清脆地刺耳,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不知廉耻!”老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疯了!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里去,你想干什么?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云昭低着头,嘴角渗出血丝,可她依旧一个字没说。 老夫人越想越气,扬起手又要打…… “祖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门口。 顾时樾站在那儿,身上还穿着白日的玄色锦袍,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进来,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云昭身上扫过,在她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的事,交给孙儿处置。”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孙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很快,其他人都离开了。 前厅里只剩下顾时樾和云昭。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云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顾时樾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云昭,我白日里的话,你当做了耳旁风?” 第一卷 第25章 我怎么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昭闻言身子抖了一下,她当然没忘,他警告她,别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她当然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连累顾明远。 她已经很听话了,听话地呆在偏院、忍受那些冷言冷语,听话地跪祠堂、被扇耳光…… 可结果呢? 顾时樾凭什么打顾明远?就因为顾明远去祠堂救她? 她越想越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顾时樾见她不说话,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大半夜跑到一个外男的院门口?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硌在她下颌的骨头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云昭想偏过头,想挣开他的手,可他捏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一脸倔强,就是不看他。 她不想看他……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一瞬间有种失重的错觉。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声音冷得像冰,沉声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下巴的骨头被捏得生疼,云昭不得已,只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样子。 “我怎么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通房,最卑微的通房,一个为主人生育孩子的工具,一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抹布。”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下意识紧紧皱着。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本将军承诺过,等你生下孩子,会将你抬为妾。”他说,“你不信本将军的话?” 抬为妾? 云昭心中冷笑,信不信有什么区别吗? 生下孩子被杖毙,和生下孩子抬为妾再被杖毙,有区别吗? 结局不都是一个死字。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不是不信。”她一字一顿地说,“是不屑。顾时樾,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妾。”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的脸沉了下来,气压低得吓人。 紧接着,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手掌张开,带着风声朝云昭的脸扇了过去…… 云昭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躲。 顾时樾怒不可遏,但在注意到云昭红肿的脸颊时,他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好一会儿,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或许祖母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冷静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你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今天开始,我会派人日夜守着偏院门口。你休想再离开偏院一步。” 云昭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 日夜守着偏院?休想再离开一步? 这是要……把她关起来?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景,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远……他怎么样了?” 顾时樾停在了原地。 “你禁足我可以,”云昭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让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 “你做梦。” 顾时樾转过身,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可能见到他。”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前厅的光暗了一半。 云昭跌坐在地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整个人无力到了极点。 过了一会儿,周放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地上那个无精打采、脸色惨白的女人,心中叹了口气,上前扶她。 “云姑娘,我送你回去。” 云昭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任由周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偏院。 这一夜,偏院变了样。 原本藏在暗处的暗卫,如今明晃晃地守在了偏院门口,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别说是人,就是一只猫都别想悄悄溜出去。 云昭躺在床上,听着院外暗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床帐,怎么也睡不着。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灯火也一直亮着。 “怎么样?”苏婉清坐在妆台前,连寝衣都没有换,眼睛直直地盯着刚进门的碧桃。 碧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回小姐,前厅那边散了。将军让人把云昭送回了偏院。” “就只是送回了偏院?”苏婉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碧桃低下头,“是。而且将军派了人守在偏院门口,不准云昭出门。说是……禁足。”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禁足?”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个通房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将军就只是禁足?” 碧桃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婉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本以为,顾时樾和老夫人一怒之下,就算不要了云昭的命,也会狠狠责罚她。 重则杖责,轻则贬到洗衣房去做苦力,总之不会再让她舒舒服服地养胎。 可结果呢? 禁足。 就只是禁足。 苏婉清咬着牙,目光阴沉得像一潭死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顾时樾之所以不重罚云昭,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那块肉。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一个低贱的通房,死一百次都不够。 那块肉,就是云昭的护身符。 苏婉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狠厉。 不行。 她绝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只要孩子还在云昭肚子里,顾时樾就会一直护着她。 等孩子生了,他更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甚至……给她宠爱。 一定要在云昭生产之前,害死那个孩子。 第一卷 第26章 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会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顾时樾派来的人果然日夜守在门口,两个暗卫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云昭每日的活动范围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和一间狭小的屋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角。 她没有哭闹,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翻看那几本医书。 书页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看得入了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连婆子送饭来都忘了吃。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晴朗,云昭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正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顾明远站在院门外面,被两个暗卫拦住,正隔着门往里看。 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像是刚从宫里出来,衣领还有些歪,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 云昭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喜,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是她停住了。 她看着顾明远……他站在那里,虽然有些疲惫,但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没有伤、没有病,温润如玉,眉眼如初。 他没事了。 云昭松了一口气,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身后传来顾明远的声音,隔着院门,有些模糊,“云姑娘?云姑娘你还好吗?” 她没有应,也不能应。 她已经连累他够多了,如果她再跟他有任何来往,顾时樾不会放过他的。 现在看着他好好的,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云昭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听着院外顾明远的声音渐渐远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这是将军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但是,她却只能疏远他。 她还能跑出去吗? 她的身子越来越重,离生产只剩不到两个月了,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该动手了。 云昭闭上眼睛,将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不能放弃,她要等下去,做好一切准备,总会有机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新年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这天,府里开始发放年节赏赐,各院都有份,按身份高低,赏赐的厚薄也不同。 云昭这个偏院的通房,本来没什么指望,没想到也有份儿:几匹不错的布料,两盒点心,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副金镯子。 意外的大方。 送东西来的人是周放,他将东西交给守门的暗卫,由暗卫送进屋里。 云昭接过东西,道了谢。 这些日子,她与两位暗卫也渐渐熟悉了一些,知道他们是兄弟,哥哥叫凌志,弟弟叫凌云,加入顾家军不久,还没跟将军出过征。 云昭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两位辛苦,拿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都没有接。 “云姑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凌志说,“但职责所在,属下不敢拿姑娘的东西。” 云昭心中了然,他们不拿她的东西,怕她日后有事求他们。 他们忠于顾时樾,不会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她没有强求,将银子收了回去。 正要转身回屋,她忽然注意到凌云的脸色不太对。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凌云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云昭停下脚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估计过一会儿就好了。多谢云姑娘关心。” 云昭还想再问两句,凌云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她不好再多说,仔细将打赏收了起来。 没想到当天夜里,出事了。 云昭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一看,就见凌云倒在石阶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凌志蹲在他身边,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云昭快步走过去。 “云姑娘!”凌志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我弟弟他……他忽然就倒下了,一直喊肚子疼,脸色越来越差,我……”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绝望,“可是属下不能离开这里……” 云昭蹲下身,伸手搭上凌云的脉搏。 她的指尖按在寸口处,凝神感受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滑数,腹痛剧烈,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是典型的食物中毒的症状。 “他吃了什么?”云昭问。 凌志急得语无伦次,“就是……就是晚饭,跟属下吃的一样,可是属下没事啊……” “可能他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云昭没有再多问,当机立断,“他现在不能受凉,要保暖。你把他扶进屋里去。” 凌志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看偏院的房门,又看了看云昭。 “云姑娘……” “如果不赶紧保暖,他可能有生命危险。”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赶紧把他扶进去。” 凌志咬了咬牙,终于将弟弟抱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屋子。 云昭跟进去,让婆子烧了热水,又找出自己存的红糖和生姜,煮了一碗浓热的姜糖水给凌云灌下去。 凌云的脸色依旧很差,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你现在去找府医来。”云昭对凌志说。 凌志站着没动。 “怎么了?”云昭皱眉。 凌志低着头,声音艰涩,“这大晚上……府医……不会来的。属下和弟弟身份低微,没人会把我们当回事。” 云昭沉默了一瞬,又道,“那就去外面请个郎中来。” 凌志的头垂得更低了,“请郎中……太贵了。” 云昭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通红了的眼眶,心中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外院扫地的日子,那时候她生病了,也是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硬扛过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又拿出一小块碎银子,一并递给凌志。 “你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只抓药的话,这点银子应该够了。”她看着凌志还犹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趁机跑出偏院。” 第一卷 第27章 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凌志接过方子和银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张字迹工整的药方,又看了看云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小小通房,竟然会看病,还会写方子? “快去。”云昭催促道。 凌志不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凌志提着药包回来了。 婆子煎了药给凌云灌下去,后半夜,凌云的脸色终于缓了过来,腹痛也渐渐止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醒了过来,除了还有些虚弱,已经与常人无异。 兄弟俩跪在云昭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云姑娘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凌志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以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云昭伸手扶他们起来,笑了笑,“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凌云虚弱地开口,“不行,姑娘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情不能不报!” 云昭轻声笑了笑,想了想,她确实有件事儿一直放心不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齐声道,“姑娘请说。” “我想给家人送一封信。”云昭从柜子里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写着“云柳氏亲启”四个字,“只是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安心。我保证,没有别的事。” 她看着兄弟俩的眼睛,“我需要你们找人帮我送出去,而且要保密,不能告诉将军。你们……愿意吗?” 凌志和凌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凌志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找人送到。” 云昭的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多谢。” 信送出去之后,云昭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怕母亲和弟弟一直等不到自己,会回来找她,现在,他们接到信,知道她暂时平安,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她自己……再想办法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将军府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 前院摆了宴席,丝竹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据说顾时樾今日宴请苏婉清一家,两家欢聚,共度小年。 云昭坐在偏院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低头看了看桌上婆子送来的晚饭,比平日丰盛了许多。 “云姑娘,”婆子将东西摆好,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是将军特意吩咐的,说今日小年,让偏院也沾沾年味。” 云昭看着满桌佳肴,沉默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菜多就有年味了吗?还不是她一个人吃? 她想了想,喊了两个婆子,又把门口的凌志、凌云叫了进来,说今日小年,大家一起吃。 婆子和暗卫起初推辞,架不住云昭一再坚持,便也坐了下来。 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吃着简单的饭食,窗外是将军府的欢声笑语,窗内是偏院难得的一点暖意,只是大家有些拘谨。 与此同时,前院的宴席上,觥筹交错。 苏婉清坐在顾时樾身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立领长袄,头戴赤金凤尾步摇,妆容精致,笑语盈盈。 她端起酒杯,向顾时樾敬了一杯,又向顾家长辈敬了酒,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席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碧桃。 碧桃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 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两个婆子满脸堆笑,不停地给云昭夹菜,嘴里说着讨喜的话。 “云姑娘,您真是心善,这样好的席面,还想着我们这些老婆子。”张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在小年夜跟主人家吃上这么多好东西。” 云昭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主人。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的身份不比你们尊贵多少,只不过是怀着孩子。” 张婆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姑娘别灰心,母凭子贵。等生下孩子,将军肯定能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就是正经的主子了,我们这些老婆子也能跟着沾沾光。” 云昭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王婆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嘟囔道,“这肉味道怎么有点奇怪?” 她没多想,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了下去。 “奇怪?”张婆子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咂摸了两下嘴,“好像是有点儿,说不上来,就是跟平时吃的味儿不太一样。” 凌志和凌云兄弟俩见状,也各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属下没吃出什么分别。”凌志憨厚地笑了笑,“可能是属下嘴笨。” 凌云也跟着点头,“属下也觉得挺好吃的。” 云昭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那碗红烧肉,微微皱了皱眉。 忽然,腹中的孩子猛地踢了一下,疼得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肚子。 “姑娘怎么了?”张婆子紧张地放下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差错啊!” 云昭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两下,等那阵胎动过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碗红烧肉。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没有放进嘴里,而是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 肉香浓郁,带着酱料的咸甜味,可在那股香味底下,隐约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云昭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筷子,对张婆子说,“劳烦嬷嬷帮我取一碗清水来。” 张婆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清水过来。 云昭将那块红烧肉放进水里,用筷子轻轻拨动,让肉在水里浸泡开来。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浮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药渣滓,颜色发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云昭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颗粒捞出来,放在手帕上,擦干,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专注。 那些颗粒,她认识。 “是堕胎药。”她声音在发抖……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云昭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一卷 第28章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这……这是堕胎药?”张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婆子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嘴唇哆嗦着,“怎么……怎么会……谁干的?” 送往偏院的饭食里,竟然放了堕胎药,目的显而易见。 凌志腾的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脸色铁青,“云姑娘,属下立刻去禀报将军!” “等等。”云昭抬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云昭将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中,声音不高,却很稳,“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姑娘?”凌志不解。 云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的孩子一直不出事,对方就会着急,就会加大药量。一次可以狡辩说是失误,两次、三次呢?到时候,看她还能怎么推脱。” 凌志慢慢地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嬷嬷,王嬷嬷,”云昭转过头,“这碗红烧肉,你们帮我收好,别让人动,也别让人知道。” 两个婆子连声应了,将红烧肉端进了厨房,用盖子盖好,放在角落里。 “凌志,凌云,”云昭又道,“明日一早,你们去请府医来,就说我不舒服,需要诊治。” 凌志抱拳,“是。” 两天后。 这两日,偏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云昭每日照常吃饭、看书、散步,可每一口食物入口之前,她都会仔细检查。 婆子和暗卫们也格外小心。 果然,第三日送来的午膳里,又出了事。 这回是在一碗鸡汤里。 云昭照例用清水浸泡检验,水面上浮起的药渣比上次更多,药味也更浓。 对方加大了药量。 云昭看着那些药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包好,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凌志,你去前院找将军。就说偏院出了大事,请他务必过来一趟。” 凌志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张嬷嬷,”云昭又道,“你去找老夫人,就说我腹痛难忍,请她老人家来看看。” 张婆子愣了一下,“姑娘,老夫人她……” “她若不愿意来……”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你就说,偏院的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请她老人家来主持公道。” 张婆子脸色一凛,连忙小跑着出了偏院。 云昭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腹部,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孩子,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前院,书房。 顾时樾正在看军报,周放在一旁伺候。 凌志急匆匆地跑进来,单膝跪地,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偏院出事了!”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 凌志抬起头,声音发紧,“云姑娘的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小年夜的红烧肉里,云姑娘没让声张,等了两天,今天又在鸡汤里发现了,而且药量比上次更重。” 顾时樾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周放!”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把今日偏院经手饭菜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老夫人被人搀着,沉着脸走进了偏院。 她本来不想来,云昭隔三岔五的难受,她真的懒得理会。 可张婆子那句“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让她不得不来。 有人要对顾家的骨肉下手? 会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走进偏院时,云昭已经被人扶着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肚子,额上渗着细汗。 两个婆子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老夫人刚坐下,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时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昭脸上,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稳,没有慌乱,没有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依然挺立的竹子。 他心中微微一动,移开了目光。 “说吧。”老夫人的声音不怒自威,“到底怎么回事?” 云昭从袖中取出两方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渣。 一方手帕里的少一些,已经干涸发暗;另一方手帕里的多一些,颜色还比较新鲜。 “这是小年夜的红烧肉里发现的,”云昭指着第一方手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她又指着另一方帕子,“这是今日的鸡汤里发现的。奴婢用清水浸泡检验过,这是堕胎药的药渣。性极寒烈,孕妇服用,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时樾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两方手帕上的药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 “你发现了第一次,为什么不报?”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奴婢不想打草惊蛇。第一次可以说是失误,第二次呢?谁会在短短三天内,连续两次把堕胎药放进同一个人的饭食里?”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几分,“请将军和老夫人为奴婢做主。” 顾时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也要沉得住气。 “周放。”他转过身,声音冷厉,“查。从厨房开始,一个都不许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周放领命而去。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桌上那两方手帕,又看了看云昭苍白的脸,半晌,冷冷地开口。 “这件事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嘱咐云昭好好休息,便跟顾时樾一起离开了。 路上,老夫人试探地问道,“樾儿,你觉得会是谁?” “孙儿不知。”顾时樾确实不知道,他太忙了,内宅的事儿,他没太多心思理会。 但他也怀疑,会是苏婉清吗?自己明明警告过她,她还有胆子做这种事儿吗? 总之,不管是谁,如果查出来,他一定不会轻饶。 “好了,你去忙吧,这件事儿,我会查清楚。”老夫人看着顾时樾的样子,心中有数了。 第一卷 第29章 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周放查了小半天,最终将嫌疑锁定在厨房一个姓孙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是厨房里烧火的粗使下人,平日在府里毫不起眼,见人连头都不敢抬。 周放将她带到一间空房里审问,可那婆子已经吓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冤枉……老婆子是冤枉的……什么都没干……” 周放问了她半个时辰,什么都问不出来,正打算换种方式,门帘被人掀开了。 春桃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对周放福了福身,“周副将,老夫人说了,剩下的事交给她老人家处置。您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周放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婆子,又看了看春桃,沉默了片刻,抱了抱拳,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春桃让人将婆子带到了前院。 老夫人没有急着审问,周放是战场上杀过人的,这孙婆子见了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自然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着,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氏是吧?” “是,老夫人。” “在厨房做了几年了?” “回老夫人……六年了。” “六年。”老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六年了,府里待你不薄吧?” 孙婆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老夫人没有再问,只道,“昨天你都见过谁?一样一样说清楚。别急,慢慢想。” 孙婆子哆哆嗦嗦地回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厨房里一起干活的人。 说到最后,她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还见过碧桃姑娘。” 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让人将孙婆子带下去,关进柴房。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 碧桃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压低了声音,“小姐,出事了。孙婆子被老夫人的人带走了,听说周放查到了她身上。” 苏婉清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那个贱人!”她咬牙切齿,“她怎么认出那东西的?一个低贱的通房,怎么会懂医术?” 碧桃摇了摇头,也是满脸的不解。 苏婉清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她本以为万无一失,把药渣碾碎,混在红烧肉里,谁也看不出来,云昭吃了孩子掉了,可毕竟是一个通房,没人会去深查。 可这贱人不但没吃,还认出了那药渣,甚至第二天特意请了府医过去蒙蔽她,让她以为是药量不够。 所以,昨天那碗鸡汤,她就让碧桃加大了药量,可没想到……一切都是那贱人的阴谋。 她小看了那个贱人。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老夫人和将军查到您身上,会不会影响您跟将军的亲事?” 苏婉清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知道。 那是顾时樾的血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曾经警告过她,如果他知道她要对那个孩子下手…… 苏婉清不敢往下想,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傍晚时分,春桃来了。 “苏小姐,”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苏婉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应了,她给碧桃递了一个眼色。 碧桃会意,送春桃出去的时候,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到她手里。 “春桃姐姐,”碧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那边……审问得怎么样了?”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语气淡淡的,“老夫人说了,她已经心中有数,叫苏小姐过去,就是要商量此事。” 她来之前,老夫人已经交代过,如果苏小姐问起来,她就这么说。 碧桃的脸色白了几分,快步回去禀报。 苏婉清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已经心中有数? 叫她去商量? 这是还给她最后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然后带着碧桃,一步一步走向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坐在桌前等着她,见她进来,招了招手,笑着说,“来,坐下,陪祖母吃饭。” 苏婉清哪有这个心情,她加快脚步,走到老夫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是我糊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我只是太爱将军了。我怕云昭借着那个孩子抢走将军的心,我害怕……我怕将军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老夫人,您原谅我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抖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苏婉清,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是这丫头做的。 孙婆子交代昨日见过碧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方才让春桃一诈,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到底是太年轻。 也好。 老夫人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伸出手,将苏婉清从地上拉了起来。 “傻孩子,”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亲孙女,“哭什么?祖母又没说要怪你。” 苏婉清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老夫人拉着她坐到椅子上,亲手替她擦了眼泪,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等那个贱人生下孩子,祖母就处置了她。到那时候,还有谁能跟你争?” 苏婉清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处置?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和蔼,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一个通房,没了就没了。将军府不缺她一个。” 苏婉清的心跳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将军……将军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老夫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男人嘛,新鲜劲儿过了,就不当回事了。你放心,祖母在,不会让她碍你的眼。”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老夫人,半晌,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老夫人……您对我真好……婉清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她忽然又有些担心,“可是这次的事儿……如果将军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第一卷 第30章 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 “放心,将军不会知道。”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苏婉清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中没有半分温情。 她转过头,对春桃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把那个婆子处置了。打死了,送到偏院去,让云昭看看,这就是害她的人的下场。” 苏婉清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中满是惊骇。 打死? 她看着老夫人那张慈祥的面孔,忽然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这个看着和蔼可亲的老人,手段竟然这么狠辣? 苏婉清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夫人的眼睛,心中只剩庆幸,还好老夫人疼爱她、认可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刚吃了早饭,正坐在窗前看书,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放下书,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 凌志和凌云正拦在院门口,不让人进来。 春桃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站在外面,两个婆子合力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不知道盖着什么。 “怎么回事?”云昭走过去。 春桃见她出来,笑了笑,福了福身,“云姑娘,害您的人找到了。老夫人和将军让奴婢把人送过来,给您看看,也算是给姑娘一个交代。” 凌志和凌云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两人挡在门口,纹丝不动,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云昭看不清门板上盖着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婆子抬着的样子有些吃力,像是那东西很沉。 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人在哪儿?” 春桃示意两个婆子将门板放下,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云昭下意识看去,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门板上躺着一个婆子,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面色青紫,嘴角和眼角都有干涸的血迹,四肢僵硬地伸着,一动不动。 显然是被打死了。 云昭吓得双腿一软,往后倒去。 幸好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云姑娘!您没事吧?” 云昭靠在凌云手臂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板上那具尸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 他们把人打死了。 然后送到她面前,告诉她,这就是害你的人,我们已经处置了。 可她知道,孙婆子跟她无冤无仇,一个府里的下人怎么会想害死主人的孩子? 这婆子不过是个替罪羊,用来堵住她的嘴。 云昭忍不住浑身发抖,生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奴才的命实在是比杂草还轻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意。 “多谢老夫人和将军为奴婢做主。”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吓坏的人,“奴婢知道了。” 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抬着门板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白布在风中微微起伏,久久没有动。 凌志和凌云站在她身后,谁都不敢说话。 良久,云昭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冰凉。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真的要让孩子出生在这样的世界吗? —— 新年越来越近,顾时樾越发忙碌了。 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扬声唤道,“周放。” 周放推门进来,“将军。” “偏院下毒的事,”顾时樾睁开眼睛,目光沉沉,“查得怎么样了?” 周放迟疑了一下。 那短暂的犹豫没有逃过顾时樾的眼睛,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查到了,”周放缓缓开口,“是厨房的孙婆子。老夫人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顾时樾挑了挑眉,“怎么处置的?” 周放垂下眼帘,“打死了,尸体送到了偏院,给云姑娘看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个孙婆子跟云昭有什么仇吗?” 周放顿了顿,才回答道,“老夫人身边的春桃说,云姑娘在外院的时候,跟孙婆子起过争执,孙婆子怕云姑娘生下孩子后会找她麻烦,所以就想害死云姑娘的孩子。” 顾时樾没说话。 周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多说什么。 “偏院的年礼,”顾时樾终于开口,“多加一倍。” “是,将军。”周放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没想到第二天,顾明远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婆子的事,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径直闯进了顾时樾的书房。 “大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铁青,“偏院下毒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时樾正在看公文,头都没抬。 顾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那个孙婆子我见过,胆小如鼠,在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人,你让她杀人?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要害主子的孩子!” 顾时樾放下公文,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跟你无关。” “确实跟我无关。”顾明远几乎要气笑了,“大哥,云昭怀着你的孩子,现在有人要害这孩子,你却不找到真正的凶手,你就不怕孩子真的出问题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够了!”顾时樾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刀般剜向顾明远,“我说了,这件事跟你无关。没别的事儿就回去吧。” 顾明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退后了一步,看着顾时樾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哥,我寒心不要紧。”他慢慢地说,“但如果云姑娘寒了心,只怕你将来要后悔。” 说完,他没有再等顾时樾开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顾明远忽然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大哥根本不在意云昭,也不在意那个孩子,大哥在意的……只有跟尚书府的联姻,还有他的前程。 他觉得,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也不值得云昭为他生下孩子。 第一卷 第31章 不除根光剪枝有什么用? 顾时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 云昭正靠在窗前看书,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顾时樾走了进来。 她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掀帘进屋,在桌边坐下。 顾时樾微微惊讶,这似乎是第一次,他来,她竟没有起身行礼。 “下毒的事,”他开门见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昭放下书,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奴婢没有什么要说的。老夫人和将军已经为奴婢做主了,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儿。 他忽然有些烦躁。 “你真的相信……”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是孙婆子要害你的孩子?” 云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不然呢?”她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将军觉得是谁?是苏小姐吗?” 顾时樾蓦地瞪大了眼睛,没有说话。 她心里什么都懂。 云昭看着他,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只剩一片自嘲。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如果真的是苏小姐,将军打算怎么处置?让苏小姐跪祠堂?还是训斥几句?”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深。 云昭低下头,不再看他,她心里清楚,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苏婉清,可那又如何呢? 老夫人选择护着苏婉清,顾时樾选择装聋作哑,她继续不依不饶,只会害死更多跟她一样身份卑微的人。 顾时樾无话可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局当前,他现在不能动苏婉清。 而且,云昭的孩子毕竟没事,就算有事……以后再生就是了。 显然云昭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想到这里,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做得很好。”他沉声允诺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专人在偏院开火,你可以放心,以后你的饭食,不会再出问题了。” 云昭垂着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将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 专人在偏院开火? 饭食不会再出问题? 真是可笑。 饭食再安全又怎么样? 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苏婉清就会想别的办法来害她。 今天是在饭里下药,明天可能是推她一把,后天可能是趁她生产时做手脚。 不除根,光把枝叶剪了有什么用? —— 转眼间,到了新年夜。 将军府张灯结彩,处处灯火辉煌。 今年皇上特地赏赐了宫中御膳,赐了御酒,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是顾家无上的荣光。 前院大摆筵席,要府上所有人出席,云昭也被叫了去。 她走进前厅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满堂的灯火,满桌的珍馐,满屋子衣着光鲜的人。 云昭今日穿了一件新衣裳,藏蓝色的交领短袄,搭配一条白色刺绣马面裙,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素净,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丽。 她在角落里找了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 桌上坐的都是旁支的亲戚和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家眷。 远远的,她看见顾明远坐在二房那一桌,正朝她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顾明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云昭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姑娘这肚子,快生了吧?”坐在云昭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笑盈盈地凑过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是,九个月了。”云昭客气地应着。 “那可快了!”老太太一拍手,“出了正月估计就要临盆了。头胎吧?” 云昭点了点头。 桌上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的话。 一个中年妇人端起酒杯,笑着对云昭道,“云姑娘,我敬你一杯。你怀着将军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那可是长房长子,荣光无限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举杯朝云昭敬酒。 云昭笑着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以茶代酒,一一应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时樾起身离席了。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跟老夫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带着周放大步离开了前厅。 云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来。 顾时樾刚走,苏婉清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光彩照人,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笑盈盈地走到云昭这一桌,目光在云昭身上停了一瞬,举起了酒杯。 “云姑娘,过年好。这杯酒敬你,祝你平安生产,母子平安。”她的声音温柔地滴水,眼底却带着一抹只有云昭才能读懂的笑意。 云昭站起身,端起茶碗,“多谢苏小姐。奴婢以茶代酒,敬苏小姐。” 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云昭低头喝茶的瞬间,苏婉清的手腕微微一歪,杯中酒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云昭的新衣服上。 酒渍在藏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格外显眼。 “哎呀!”苏婉清掩住嘴,满脸歉意,“云姑娘,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云昭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酒渍,手指微微蜷了蜷,抬起头,挤出一个恭顺的笑,“苏小姐言重了,没事的。” 同桌的人都不是傻子,苏婉清那一下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看在眼里。 方才还热络地跟云昭敬酒的那几个妇人,此刻像约好了似的,纷纷端起酒杯转向苏婉清。 “苏小姐,过年好!敬您一杯!” “苏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不愧是尚书府的千金!” “苏小姐和将军的婚事就在年后了吧?恭喜恭喜!” 没有人再看云昭一眼。 第一卷 第32章 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倒也不介意。 她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帕子擦了擦衣襟上的酒渍,擦不掉,便也不管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菜,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席。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烟火的气息,前厅的热闹被甩在身后,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云昭。” 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云昭转过身,看见顾明远从回廊的暗影里走出来,眉目间带着几分急切。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 “明远?”云昭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顾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 “云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想帮你离开将军府。”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她压低了声音,急得几乎要跺脚,“别乱说话!这是什么地方,被人听见了……”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异常,“云昭,你和孩子想活,只能离开。留在这里,苏婉清不会放过你,老夫人不会护着你,大哥他……。你等死吗?” 云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府中繁忙,人来人往,正是好时机。”顾明远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的事,“你准备好东西,等我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可是偏院门口有人守着……”云昭的声音发颤。 “我来想办法。”顾明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暖,“你信我吗?”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顾明远松了口气,低声道,“快回去,别让人起疑。” 云昭转身回了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离开将军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她以为自己只能等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人夺走,然后被当作一块用过的抹布扔掉。 可现在,顾明远说要帮她离开。 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失败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云昭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云昭度日如年,可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凌志和凌云依旧轮班值守偏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偏院的一举一动。 他们虽然跟她关系不错,但万不敢私自放她走。 云昭每一日都惴惴不安,院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害怕失败。 她害怕的是,失败了顾明远会怎么样? 初三这天晚上,偏院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云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她披上衣裳,推开房门,看见偏院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知道是哪个院子着了火。 丫鬟小厮们到处乱跑,端水的端水,搬梯子的搬梯子,乱成一锅粥。 “凌志!凌云!”有人在院外喊,“快来帮忙!前院烧起来了!”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 结果那人又喊,“将军和副将都不在府里,人手实在不够了,你们快来帮忙吧。” 两人咬了咬牙,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了。 偏院门口空了。 云昭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顾明远。 “快!”他跑进偏院,声音急促却沉稳,“穿好衣服,带上东西,咱们走!” 云昭点了点头,转身回屋穿好衣服,拿起包袱,跟着顾明远冲出了偏院。 依旧是去侧门的那条小路,显然顾明远已经安排好了,门口无人把守。 顾明远推开门,门外依旧是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他扶着云昭上了马车,自己跳上驾车的位置,一甩鞭子,马车驶入了夜色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和喊叫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将军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云昭坐在马车里,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她抱着包袱,手指攥得死紧。 “明远……”她掀开门帘,声音发颤,“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疯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被人查出来,你……” 她不敢往下想。 “没事儿的。”顾明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火我只是点了几个容易烧起来的角落,看起来大,其实烧不了多少东西。等他们扑灭了,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云昭的眼睛说道,“你不用担心。” 云昭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座小桥边停了下来。 顾明远跳下马车,掀开车帘,看着里面泪流满面的云昭,目光温柔而坚定。 云昭看见,有一个陌生的车夫等在旁边。 “前面我就不送了。”顾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些银子……” 云昭立刻推辞起来,“不用,银子我有,够用的。” 顾明远很坚持,“你放心,银子不多,你拿着,我也安心。” “……”云昭只能收下,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天亮前能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那就安全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再之后,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泪如雨下,他考虑的全是她,那他自己呢? 她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你呢?你要回去吗?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要……” 她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顾明远打断了她的话,“我当然要回去,你一个通房,跑了就跑了,若是把我拐走了,整个将军府还不得翻天。” 到这个节骨眼,他竟然还开玩笑? 云昭配合地笑了笑,她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可在此刻,这些话都微不足道。 “走吧。”顾明远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别回头。” 第一卷 第33章 顾明远对她这么重要了? 马车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顾明远站在桥头,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望着那条漆黑的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车轮声再也听不见,才终于缓缓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逃吧。”他低声说,“逃得越远越好。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平安,要好好活下去。” 他嘴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转过身,打算回太医院呆一晚,这样就算明日有人问起,他也有说辞。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明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策马狂奔。 他心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闪,几匹马已经从夜色中冲了出来,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为首的那匹黑色高头大马上,顾时樾一身玄色骑装,面色冷峻,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夜煞。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明远,目光如刀。 “还好……”顾时樾沉声开口,“还好你没有跟她一起走,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顾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顾时樾没再说话,一拉缰绳,就要去追。 “大哥!”顾明远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缰绳,死死攥住不放,“放她走!求你了!她留在将军府只有死路一条!”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抓住缰绳的那双手,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放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大哥……” “我说放手。” 顾明远没有放,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死死地挡在马前。 “大哥,你根本就不在意她,何必……” 话没有说完。 顾时樾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顾明远的肩膀上。 鞭梢划破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顾明远吃痛,手一松,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后面的周放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顾明远按在地上。 顾明远挣扎着抬起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时樾策马带着人朝云昭离开的方向追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云昭……”顾明远趴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太仓促了。 他准备得不够充分,想得不够周全,低估了顾时樾的警觉和速度。 他不但没有帮到云昭,反而害了她。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再周密一些,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昭坐在车厢里,抱着包袱,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马车每往前走一步,她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不是害怕被追上。 她担心的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逃出将军府,这件事一旦败露,他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通房私逃,已经是死罪;加上将军府的公子里应外合,让她带走将军的血脉……这是叛家,是背叛宗族,轻则逐出族谱,重则杖毙。 云昭攥紧了包袱,指甲嵌进布料里,心中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边是她和孩子的生路,一边是顾明远的身家性命。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 他帮她看病、帮她换银子、一次次将她和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如果她为了自己活命,害得他万劫不复,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停车。” 云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马夫“吁”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隔着车帘问道,“姑娘,怎么了?” “掉头。回去。” 马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方才那位公子给足了银两,吩咐小的一定要把您送到下个镇子。这还没走一半呢……” “不去了。”云昭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回去。” 马夫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看云昭语气坚定,也不敢多问,调转了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赶。 云昭坐在马车里,将包袱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很想逃。 想带着孩子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为了自己,害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云昭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漆黑的夜色中,几点火把的光正在迅速逼近。 为首的那匹黑马,马上那人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顾时樾。 他追来了。 果然,很快马车被拦了下来。 马夫吓得跳下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昭却没有慌,她抱着包袱,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平视着对面马上的男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清冷,眉眼间却坚定如铁。 顾时樾勒住马,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短袄,头发因为奔跑而散落了几缕,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只见云昭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木簪。 那只一根桃木簪子,簪头刻着一朵粗糙的兰花……是在边疆时,顾时樾亲手为她做的。 下一刻,木簪的尖端便抵在了云昭的脖颈上,她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双眼睛,满是倔强。 顾时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木簪,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她想干什么? 她就那么不想跟他回去? “将军!”云昭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中却格外清晰,“我可以跟你回去……”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继续说着,目光不闪不躲,“护顾明远周全。今夜之事,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不能连累他。” 顾时樾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去,又主动折返回来,不是为了求他放过她,不是为了求他留下孩子……是为了顾明远。 她拿自己的命,换顾明远的平安。 什么时候,顾明远对她已经这么重要了? 第一卷 第34章 你是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樾才开了口。 “你不怕……”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很低,“我现在答应你,回去之后再反悔?” 云昭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堂堂镇国将军,这么多人看着,还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云昭浑身的力气一卸,木簪掉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她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回了车厢,缓缓坐下去,身心平静异常。 周放看了顾时樾一眼,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顾时樾依旧坐在马上,目光看着地上被摔断的木簪,整个人有些愣神儿。 马车驶回将军府时,火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云昭被从马车上扶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周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前面的人往前院走。 前厅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苏婉清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老夫人肩上,姿态亲昵,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口。 云昭走进来时,目光飞快地在厅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那个温润的身影,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顾明远没在这里,是好事。 “跪下!”老夫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云昭没有说什么,缓缓跪了下去。 “云昭,”老夫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半夜的,挺着肚子,要去哪儿?” 云昭跪在地上,尽量挺直脊背,她字字清晰地回答。 “逃出将军府。” 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老夫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贱人会直接承认,连编个借口都懒得编。 是真的想跑,还是另有所图? 她眼珠转了转,凑到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恐怕这云昭想跑是假,想借着此事威胁您和将军才是真。毕竟她怀着将军的孩子,您和将军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这个贱人,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就以为自己有了护身符,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个念头在老夫人心中慢慢浮了上来。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留不得了。 反正不过是一个贱人的贱种,等时樾和婉清成了亲,想要多少孩子没有?哪个不比这个贱人生的强? 何必再为了一个贱种,让整个将军府不得安宁? 老夫人眼中杀机毕露。 “一个通房,带着将军府的血脉想要逃走,按家法,是死罪。” 她抬起手,用力一挥,“来人,把云昭拖出去,杖毙。” 苏婉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将那股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按了下去。 太好了。 她筹谋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只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儿,当然,最重要的是云昭自己作死。 这个贱人,太高看自己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云昭的手臂,将她往外拖。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云昭竟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甚至连求饶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被拖到门槛处时,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顾时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云昭身上扫过,暗了暗,随后又看向那两个婆子。 婆子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手不自觉地松了。 云昭的身子一歪,跌坐在门槛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像一块没有灵魂的抹布。 顾时樾看了身后的周放一眼。 周放瞬间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云昭,声音尽量轻柔,“云姑娘,来,我送你回去。” 顾时樾大步进了前厅。 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顾时樾身边,声音满是焦急。 “时樾,还好你来得及时,救下了云姑娘和孩子。老夫人方才太生气了,我连句话都不敢说。你快去哄哄老夫人,别让老人家气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云姑娘做得确实有些过分,大半夜的挺着肚子……说要逃跑,实在不能怪老夫人生气。”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孙子那张冷峻的脸,摆了摆手让所有人离开。 “老夫人,将军,那我先回去了。”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识趣地福了福身子,带着碧桃退了出去。 走出前院,她低声对碧桃吩咐了一句,“去查查今夜的事。又是起火,又是逃跑,不像是巧合。查清楚了来报我。” “是,小姐。”碧桃应了一声。 前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这个云昭,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大半夜要逃跑,有谁对不住她了吗?”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孙儿管教不严,以后不会了。” 老夫人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是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时樾没有回答。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长子会有的,不差这一个。这个还没生出来就闹得家宅不宁,实在让人不喜。樾儿,你听祖母一句劝……” “祖母。”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第一个孩子,会影响整个将军府的运势。”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顾时樾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不信什么长子影响运势的话,顾时樾自然也不会信,都是说辞罢了。 那个孩子,不能留。 既然樾儿下不了手,那就由她来做。 等那个孩子没了,云昭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是死是活,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第一卷 第35章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云昭被扶回了偏院。 凌志和凌云远远地看见她被人架着回来,衣裳脏了,魂不守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心疼,不等周放开口,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从周放手中接过了云昭。 “云姑娘,您没事吧?”凌云的声音满是担心。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 凌志看了一眼云昭苍白的脸色,又看向周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周副将,是将军亲自把云姑娘抓回来的?不会……要惩罚云姑娘吧?” 周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抓回来的,是云姑娘自己回来的。” 凌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 周放的目光在凌志和凌云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心中有些意外。 几日没见,这两个小子对云昭的态度怎么变了这么多?不像是看守,倒像是……护主。 他拍了拍凌志的肩膀,朝旁边努了努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凌云扶着云昭往屋里去。 凌志跟着周放走到院子角落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等周放开口,就跪了下去。 “周副将,属下不是故意放走云姑娘的。”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府内走水,有人来喊我们兄弟俩去救火,我们以为只是去去就回,没想到……” 周放皱着眉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拽了起来,“起来说话。谁说怪你了?我是问你,你们俩对云姑娘,怎么忽然这么上心?” 凌志站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云姑娘……救过凌云的命。” 他将那日凌云食物中毒、云昭诊脉开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个通房,会医术,会开方,这云姑娘……真是了不起。 “行,我知道了。”周放拍了拍凌志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好照顾云姑娘,别出什么岔子。我去请老太医过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凌志回到屋里时,云昭已经靠在了床上,凌云守在旁边。 云昭看着兄弟俩刚救完火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住,”她低声说,“连累你们了。” 凌志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说什么呢,我们兄弟俩没事儿。” 凌云也跟着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姑娘,您……不该回来的。” 云昭的手握紧了几分。 凌志和凌云虽然不懂内宅的争斗,但是他们守在偏院这么多天,能看得出来,云昭在将军府过得并不如意。 云昭沉默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言语间多了几分苦涩。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兄弟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们也去收拾收拾,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吧。”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老太医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走进屋时,嘴里还在嘟囔,“大半夜的,又把人叫起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日?” 云昭靠坐在床上,微微欠身,“劳烦您了。” 老太医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依旧不太好,“没什么大碍,胎像还算稳。就是气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桌上一个摊开的包袱上,里面露出几本书的书角。 老太医微微惊讶,上前抽出一本,竟然发现是一本医书,而且里面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书谁在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不耐烦,而是带着几分好奇。 凌志换了衣服回来,抢先答道,“是云姑娘在看!云姑娘会医术!” 凌云也跟着点头,“对,上次我食物中毒,就是云姑娘诊出来的。” 老太医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讶。 “你会医术?”他的语气半信半疑。 “会一点。”云昭如实说,“在边疆的时候,跟军医赵老学过一些。这些书……是顾太医送来的。” “赵老?”老太医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赵逢生?” 云昭点了点头。 老太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赵逢生那老小子的徒弟?不错呀。他脾气臭得很,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丫头,你行啊。” 云昭被他的转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扯了扯嘴角道,“算不上徒弟,只是赵老心善,愿意提点几句罢了。” “哈哈哈……”老太医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不懂,你绝对算得上他的徒弟了。” 他随即转身,写好了方子递给凌志,“抓了药,让婆子每日煎一剂给你们姑娘喝。” “好,谢谢……”凌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想了想道,“谢谢老神医。” 他转身跑了出去。 老太医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向床上的云昭,忽然开口道,“对了,老夫姓鹤,他们叫我鹤老。你以后也这么叫吧。” 云昭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日麻烦鹤老了。鹤老慢走。” 鹤老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过几日我来复诊,那书上……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我。” 云昭惊得瞪大了眼睛。 鹤老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前院书房。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燃了一夜,终于灭了。 天亮了。 周放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顾时樾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桌案上的军报一页未动,只有那根断簪被翻来覆去地摩挲了不知多少遍。 “将军,”他将早膳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您不必介怀。不过是一根木簪,回头您再给云姑娘打一根更好的,金簪、玉簪,云姑娘随便挑。” 顾时樾回过神,其实这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周放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木簪断了,不过是因为木簪本就不结实,确实没什么好在意。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问道,“顾明远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卷 第36章 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将军放心。”周放连忙回答,“已经跟太医院打过招呼了,云姑娘生产之前,二公子……应该没什么时间回将军府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将军,您要去哪儿?这早膳……”周放忙跟了上去。 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顾时樾沉默地走在前面。 周放看方向,估摸着是去偏院,他暗暗高兴,将军心里还是疼爱云姑娘。 只要是从边疆回来的顾家军,哪个不是对云姑娘竖大拇指?云姑娘对将军是真好。 他加快了几分,语气轻快地说道,“将军您不知道,现在偏院那两个暗卫对云姑娘可忠诚了。” “哦?”顾时樾挑了挑眉。 周放笑了笑,“属下问了才知道,前几日凌云食物中毒,是云姑娘出手救的。诊脉、开方,都是她一个人。” 顾时樾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她能诊脉开方?” 周放用力点了点头,“属下也没想到。这云姑娘,还真是厉害了。” 顾时樾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在边疆的时候,云昭确实总往赵老那里跑,他以为她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个消遣,没想到真学了些东西。 虽然一个人诊脉、开方,肯定有些夸张了,但这个小通房,确实给了他不少惊喜。 偏院的门虚掩着。 凌志和凌云守在门口,见顾时樾走来,连忙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将军。” 顾时樾点了点头。 凌志低声提醒,“将军,云姑娘躺下没多久,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睡着呢。” 顾时樾抬手推开了门,往里面走去。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顾时樾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更小了。 原本就小巧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凸起,下颌线锋利异常,眼睛下面青影浓重。 整个人在巨大的肚子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单薄。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不时颤动几下,嘴里偶尔溢出含混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忍。 这个女人,为了给他生下这个孩子,确实受了很多苦。 他想,等她生下孩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可以给她一个贵妾的位置。 毕竟她是他第一个女人,陪他在边疆吃了不少苦,这些日子在府里也确实受了委屈,否则,她不会想跑。 可她到底还是自己回来了。 这说明她心里还是舍不得他的。 顾时樾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不悦便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凌志,凌云。”他来到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压。 兄弟俩齐声应道,“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们不用守在门口了,”顾时樾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在暗中保护即可。”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阵喜悦,不用守在门口,意味着云姑娘不再被囚禁在偏院了。 他们连忙抱拳,“属下遵命!” 顾时樾大步离开了偏院。 凌志和凌云目送他走远,忍不住互相碰了碰拳头,嘴角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姑娘总算熬出来一点了。”凌云低声说。 凌志点了点头,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云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嘴里干涩异常。 张婆子听见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姑娘醒了?” 云昭接过水碗,小口喝着。 “姑娘,有喜事儿。”张婆子语气里满是高兴,“将军把门口那两个暗卫撤了,说是以后姑娘可以自由出入偏院。姑娘,将军这是心疼您呢!” 云昭喝水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看来顾时樾也看出来了,她跑不了。 她也好,孩子也好,早就注定要在这牢笼里任人宰割了。 午膳,云昭吃得并不多,任凭两个婆子怎么劝,她都吃不下。 吃完饭,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正想着那几本医书里还没看完的章节,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张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府医来了,说是照例给您诊脉。” 云昭睁开眼,“不必麻烦了,昨夜鹤老刚诊过。” 府医笑了笑,态度恭顺却不退让。 “鹤老昨夜是来救急的,云姑娘的日常脉案还是要由在下负责,这是老夫人的吩咐,也是为了姑娘和孩子的安全,还请姑娘体谅。” 云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腕。 府医在她腕上垫了一块帕子,搭上三根手指,凝神诊了片刻,点了点头,“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气血仍亏,需继续服药。” 他跟着婆子去看了抓回来的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仔细地闻了闻,才说没问题,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偏院,府医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沿着后院的夹道,悄悄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了茶盏。 “怎么样?”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那药里加的东西分量极轻,不会立刻见效,但日积月累,胎儿会越来越弱,到时候生产时……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道,“她不会发现吧?” “不会。”府医斩钉截铁,“那东西无色无味,混在药材里一煎,根本尝不出来,就算她懂些医术,也不过是皮毛,在下有这个信心,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府医手中。 府医捏了捏,分量不轻,连忙躬身道谢。 “这件事,”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决不能让将军知道,你明白吗?” 府医后背一凉,连声道,“在下明白,在下明白。老夫人放心,在下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去吧。” 第一卷 第37章 顾时樾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新年过后,将军府再度忙碌起来。 离顾时樾的大婚只有两个多月了,整个府邸都准备翻新一遍。 回廊要重新刷漆,旧灯笼也全都摘了,花园里移植了不少名贵的花木,每天都有成箱成箱的聘礼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拭干净,重新打包。 云昭有时候去院子里看书,就能看见下人们在到处忙活,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过年的余兴和办喜事的期待。 显然整个将军府都对这场亲事格外重视。 但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那天之后,云昭再也没有见过顾明远。 起初她不敢去找他,怕惹人怀疑。 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有时候会故意去二房那边转一转,假装散步,可始终没有见到顾明远的影子。 再后来,云昭想明白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顾时樾信守了诺言,没有找顾明远麻烦,也没跟人透露那晚的事儿。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每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碗粥要喝半天,喝到后面都凉了。 婆子劝她多吃,她努力地吃,可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塞不进去。 腹中的孩子也越发安静了,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踢她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婆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可效果并不显著。 这天早上,云昭吃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张婆子收拾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劝道,“姑娘,今天天气好,老婆子陪您出去转一转吧。多走动走动,对你和孩子都好,等生产的时候也少受些苦。” 云昭靠在枕头上,觉得浑身没力气,本想说不去了,可看着张婆子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张婆子给她披了件外衣,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扶着她出了偏院,沿着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走。 将军府的花园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柳树枝头冒出嫩黄的新芽,迎春花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也很漂亮。 云昭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张婆子也不催她,就扶着她慢慢地走。 却不巧在花园里遇到了苏婉清,她穿了鹅黄色的新衣裳,身后跟着碧桃和两个小丫鬟,一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云昭的脚步一顿,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苏婉清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亲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云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从云昭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那大得吓人的肚子上,“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云昭低着头,声音恭顺而平淡,“府医说,至少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啊。”苏婉清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云昭的肚子上,忽然伸出手,朝她的腹部摸了过去。 云昭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只手。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多了一层冷意,“云姑娘怕什么?这孩子生下来要送到我那儿养,难道我不该提前跟孩子亲近亲近吗?” 云昭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婉清没有再给她躲开的机会,蹲下身子,伸手覆上了云昭的肚子。 她的手掌冰凉,隔着衣料贴在云昭的肚子上,缓缓滑动,像一条蛇。 “能听见吗?”苏婉清对着云昭的肚子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我是你母亲。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哦。”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要乖,否则,等你出来了,母亲饶不了你。”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出于娘想保护孩子的本能,她伸出手,一下子将苏婉清推倒了。 “小姐!”碧桃尖叫一声,冲上前扶起苏婉清,转身就给了云昭一个耳光。 那巴掌又响又脆,打在云昭脸上,火辣辣的疼。 碧桃的指甲在她颧骨上划了一道,渗出一丝血珠。 “不知礼数的贱人!”碧桃护在苏婉清身前,声音尖利,“苏小姐是未来的主母,你一个通房也敢动手?活腻了!” 云昭捂着脸,没有说话。 之前她以为自己能逃跑,所以不在意他们说把孩子送到苏婉清身边养,可现在,她知道她跑不出去了…… 难道真的要把孩子交给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苏婉清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冷冷地盯着云昭,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走上前,贴近云昭,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怎么?就这么怕把孩子送到我那儿?”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简单。你现在就跳进湖里,孩子死了,就不用送给我了。” 云昭咬紧了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隐忍的模样,觉得还不过瘾,啧啧了两声,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真是没想到,初三那夜,你竟然跟顾太医一起逃跑。怎么,顾太医答应要帮你养孩子了?”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跟你说的?”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声音却忍不住发抖,“那日是我自己要逃跑,没有别人,跟顾太医无关。” 苏婉清的心思转了几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难道时樾会骗我吗?你这样做,真是伤了时樾的心呢。” 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时樾……将此事告诉了苏婉清? 为什么? 是随口一说,完全把对自己的承诺抛在脑后?还是用此事讨苏婉清的欢心? 苏婉清看着云昭脸上变换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伸出手,拍了拍云昭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补了最后一刀。 “你猜,如果老夫人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苏婉清没有再等云昭回答,带着碧桃和几个丫鬟,得意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苏婉清那句话。 “如果老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云昭想起那个被打死的婆子,她怕极了,不行,决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苏小姐,等一下!” 第一卷 第38章 这是云昭写给顾明远的信 苏婉清走得并不快,她踩着青石板路,步态从容,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追上来。 “苏小姐。”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清嘴角微微一弯,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见云昭跪在了地上,那姿态卑微的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苏婉清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低头欣赏了片刻这个画面,才弯下腰,假惺惺地去扶云昭。 “云姑娘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满是关心,“你如果不希望我告诉老夫人,直说就好了。你这样跪着,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碧桃和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碧桃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云姑娘,您这样让我们小姐多为难?您怀着将军的孩子,若是跪出个好歹来,我们小姐怎么跟将军交代?” 云昭顺着苏婉清的力道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苏婉清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苏小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婉清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做什么都行?” 云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缩。 苏婉清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拍了拍云昭的手背,语气满是宽慰,“云姑娘别怕,你怀着将军的孩子呢,我不会为难你。” 她松开云昭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夫人。” 说完,她带着碧桃和丫鬟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张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扶住她的手臂,满脸担忧,“姑娘,出了什么事了?要不要……跟将军说?” “不可以!”云昭的声音有些尖锐,明显情绪很激动。 张婆子吓了一跳,不敢再问了。 云昭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生疼。 告诉顾时樾? 告诉他又能怎样? 他早就知道苏婉清是什么样的人,可他做了什么?他把这件事告诉苏婉清,不就是任由苏婉清拿捏她吗? 而她呢? 她竟然还对他抱过希望。 那夜他答应护顾明远周全的时候,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她真是太傻了。 为什么会再一次对顾时樾产生希望?为什么会再一次信任他? 自己活该! 云昭慢慢走回偏院,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空洞。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苏婉清要她做什么,哪怕是放弃腹中的孩子……她也会同意。 反正这个将军府,反正顾时樾,反正这个世界,都不配她孩子的到来。 这一天,云昭过得浑浑噩噩。 她吃了饭,不知道饭菜是什么味道;喝了药,不知道药汁是苦是甜。 她坐在窗前看书,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直在等。 等苏婉清来,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傍晚时分,云昭刚喝完药,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听着满是急切。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了。 顾时樾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嘴里不停地劝着,“时樾,你消消气,消消气。或许云姑娘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她解释……” 云昭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婉清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云昭的手,将一个信封塞进了她怀里。 她看起来急坏了,摇了摇云昭开口道,“云姑娘,你快跟时樾解释一下,说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她的手指在云昭的手腕上用力按了一下,意味深长。 云昭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她手指颤抖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工整清秀,跟她的字很像。 开头就写了收信人,只有两个字,明远。 云昭几乎下意识就有些喘不上气,她继续看下去。 信的字里行间都是对顾明远的想念和爱慕,说“日日思君不见君”,说“愿君心似我心”,说“此生若能得君相守,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写着“昭”字。 这封信,是她写给顾明远的? 云昭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可怕,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云昭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苏婉清要她成为不贞的女人,要她彻底被顾时樾厌弃。 可她如果否认……顾明远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老夫人会怎么处置顾明远?逐出族谱?罢免官职?还是……像打死孙婆子一样,打死他? 云昭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能接受。 顾时樾一直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的挣扎,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一片惨白。 她为什么不立刻否认? 这封信,难道是真的?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顾时樾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可云昭的反应…… 云昭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够了!”顾时樾猛地开口,没给云昭开口的机会。 云昭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顾时樾目光直直地盯着云昭,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答案并不重要。 云昭是他的通房,就一辈子都是他的通房,就算偶尔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心中产生了一些错觉,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 “云昭,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想干什么,你最好都考虑清楚。不考虑你自己,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一下。” “或许现在本将军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等你生下孩子,我们再算账。” 说完,顾时樾转身大步离开。 第一卷 第39章 云姑娘是想让将军吃醋 苏婉清愤恨地瞪着云昭,她没想到,这种时候,顾时樾竟然还不肯罚云昭。 还要等孩子生下来? 不过是一句给自己找台阶的话罢了。 难道顾时樾对云昭真的有感情? 苏婉清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觉得不可能,一个低贱通房罢了,此时看着云昭憔悴不堪的样子,她不信哪个男人会心动,说到底还是因为孩子。 只要孩子没了,云昭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到时候顾时樾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只可惜云昭这些日子连偏院的门都不出,她的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身上转了一圈,心思转了转,忽然低声开口。 “顾太医一直待在太医院,好些日子没回府了,据说住在宝华街,如果我是你,我会找机会去见见他,哪怕远远看一眼呢。知道他好,也让他知道你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婉清没有再多说,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时樾……时樾你等等我……” 回廊上,顾时樾走得很快,苏婉清小跑着才勉强追上。 她喘着气,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时樾,你别生气了。云姑娘刚才可能是吓到了,才没有否认。那封信……一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那封信当然不会是云昭写的。”他的语气笃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没有那个胆量。”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温顺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顾时樾这会儿的笃定是为了堵她的嘴吗? 刚才在偏院,他不让云昭回答,明显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于男人来说,特别是功成名就的男人,面子还真是大过天。 苏婉清嘴角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不管顾时樾对云昭有没有感情,将军夫人只能是她,顾时樾身边的女人只能是她。 她转过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前院书房。 顾时樾回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还把今晚的跟客人的会面取消了。 “将军……”周放知道信件的事儿,当时苏婉清拿着信闯进来,闹得沸沸扬扬,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云姑娘对将军不忠,可他不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时樾的脸色,“属下斗胆说一句……那封信,肯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周放脸上,冷笑了一声,“不是她写的?那她为什么不否认?” 周放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也许……云姑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顾时樾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什么苦衷能让她宁愿让我误会,也不解释一句?” 周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或许……云姑娘是想让将军吃醋?” 顾时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放,目光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 “你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周放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很有这个可能。将军您想,您回京之后,对云姑娘的态度跟从前天差地别。云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可能不在意。她一个女子,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 他没有说完,留给顾时樾自己去想。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啊,他回京之后,对云昭确实冷淡了许多,她心里委屈,又不敢说,所以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来引起他的注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是他不懂女人心了。 “行了,”顾时樾站起身,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不说这个了,今晚的会面继续。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抱拳,“将军请吩咐。” “明日你带云昭出去一趟,选几身像样的衣裳和首饰,”顾时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大婚当天,我一并给她抬了位份,到时候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属下的令。这可是喜事,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时樾没有接话,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随即摆了摆手,“去办吧。” “是!”周放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将军,能不能让凌志和凌云跟着一起去?那两个小子在偏院守了这么久,跟云姑娘也熟了,路上有个照应。” “随便。” 周放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偏院里,云昭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封冒名信。 顾时樾一定更恨她了。 但她不在乎,她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只是,他没办法现在惩罚自己,会不会把怒火发到顾明远身上? 云昭总觉得,顾明远真是不应该跟自己扯上关系。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苏婉清说顾明远一直住在宝华街……显然,苏婉清的话不怀好意,要她去恐怕也是为了抓她的把柄。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云姑娘,您睡了吗?” 云昭收起信件,拢了拢头发,来到了院子里。 周放站在门外,笑呵呵地看着她,身后还跟着凌志和凌云,两人也是一脸喜色。 “云姑娘,将军吩咐了,明日让属下带您出去采买些衣裳首饰。”周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将军说了,大婚那天,要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要见人,得打扮得体面些。” 云昭愣住了。 抬位份? 他要在娶苏婉清的那天,给她抬位份?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只当她是害羞,又说,“明日一早属下来接姑娘,姑娘早些歇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凌志和凌云也一起去。” “好。”云昭回到房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娶正妻?抬通房? 顾时樾嫌苏婉清不够恨她? 不过,明日,她是不是可以跟周放他们一起去宝华街呢? 第一卷 第40章 想让她重新心悦于他 第二天一早,云昭跟着周放出了将军府。 她前脚刚跨出偏院的门,苏婉清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什么?她真出门了?”苏婉清正在对镜梳妆,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还以为她有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碧桃上前接过玉梳,替她继续梳头,低声道,“只是小姐,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周副将陪着,好像是将军的意思,要给那贱人买首饰和新衣裳。”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时樾的意思?”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经过昨夜的事,他不冷落那个贱人,还给她买东西?” 他到底怎么想的? 总不会是要挽回那个贱人吧? 碧桃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宽慰道,“小姐别生气。将军不过是派了个身份低微的副将陪她去,对小姐可是亲自陪着去的。那贱人算什么?不过是怀了孩子,将军给她几分薄面罢了。” 苏婉清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心思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碧桃,你等会儿去打听一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挑衣裳,“我也好久没逛街了,正想让时樾帮我挑几件首饰。” 碧桃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小姐这主意妙。那小贱人这会儿正得意呢,一会儿看见小姐和将军一起出现,还不气得当场流产?”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拿起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更艳丽的玫瑰红。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好是。” 她放下衣裳,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外面的人安排好了吗?记住今日等我们离开了再动手。” 碧桃点了点头,神色笃定,“小姐放心,都是江湖上的人,拿钱办事,嘴巴严得很。对付一个手无寸铁还怀孕的贱人,容易得很。” 苏婉清皱了一下眉,“可是周放也在。那小子对云昭……”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看他对那贱人也有几分龌龊心思。” 碧桃笑了笑,不以为意,“小姐放心,到时候把周副将引走就是了。” 苏婉清的眉头舒展开来,心情大好。 “小姐,我现在去打听,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碧桃正要转身出去。 “不用了,我知道她会去哪儿。”苏婉清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一定是宝华街。这个贱人还真是下贱,一听到顾明远在那儿,肯定巴巴地去了。” 碧桃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狐媚子!” 另一边,马车上,云昭和周放相对而坐,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微微摇晃。 云昭靠着车壁,手搭在腹部,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周副将,不是说凌志和凌云也去吗?怎么没见他们?” 周放笑了笑,“他们是暗卫,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咱们走在一起。云姑娘放心,他们就在附近,有事儿随时能到。” 云昭点了点头,“他们挺辛苦的。” 周放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敬意,“云姑娘真是心善。这府里上上下下,能把我们当人看的,也就您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云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对了云姑娘,”周放立刻兴冲冲地问道,“您想去哪里买衣裳首饰?有没有常去的店?” 问完了,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昭估计没逛过几次街,自己问她不是让她难堪吗? 可他自己也是第一次陪人出来买这些东西,心里没底。 云昭笑了笑,抬起头说,“听说宝华街有好几家首饰店和制衣店,都不错。” 周放喜出望外,“宝华街好啊!热闹!那就去宝华街!”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繁华起来。 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在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上扫过。 宝华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商街之一,酒楼、客栈、首饰铺、绸缎庄,应有尽有。 “云姑娘,到了。”马车停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周放率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云昭笨拙地下了车,站稳了,抬头望去。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展,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她要去哪里找顾明远? “云姑娘,那家首饰铺看着不错!”周放指着不远处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兴致勃勃。 云昭收起心思,跟着他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里面却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柜台,琉璃的展柜,各色首饰熠熠生辉。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见云昭挺着肚子进来,虽然穿着朴素,但身边跟着带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连忙殷勤地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咱们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云昭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首饰的价签,手指微微蜷了蜷。 一支银簪要五两银子,一对玉镯要二十两,一套像样的头面就要上百两。 “太贵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周放的袖子,压低声音。 周放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云姑娘放心,将军给足了银子,您随便挑。” 云昭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顾时樾给足了银子? 是安抚她?还是想让她重新心悦于他? 她没有再推辞,低下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既然顾时樾愿意给,她就没必要推辞,即使她以后用不上,也可以想办法送给娘和弟弟。 她的目光在展柜里扫了一圈,落在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上。 红宝石不大,但成色很好,镶嵌在赤金底托上,做工精细,款式也不算太张扬。 “这一套,”她指了指,“能拿出来看看吗?” 店小二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头面,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 云昭拿起那支赤金红宝步摇,对着铜镜比了比,正要放下,店小二殷勤地说,“夫人试试吧,戴上看效果。” 他将步摇插进云昭的发髻里,又从托盘里取出耳坠和手镯,一一替她戴上。 云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被红宝石衬得多了几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格外明媚。 周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道,“云姑娘,真好看!” 云昭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套首饰我早就定了,李老板怎么能让别人试呢?” 第一卷 第41章 她不想争也没资格争 众人立刻看向门口。 苏婉清款款走了进来,玫瑰红的褙子流光溢彩,衬得那张脸明艳照人。 李老板认出来人,脸色瞬间从为难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从柜台后迎出来,弯着腰,语气殷勤,“苏小姐来了!哎呀,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货,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呢!”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发髻上的红宝步摇上,眼珠转了转,赔着笑脸说,“苏小姐定下这套头面了吗?这个……小店还真不知道。不过,苏小姐要是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转向云昭,满脸歉意地说,“这位夫人,您看……苏小姐是我们店的常客,这头面她之前确实来看过。要不您再瞧瞧别的?店里还有很多新款……” 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去摘发髻上的步摇。 她不想争,也没有资格争。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硬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周放站在云昭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李老板和店小二,一字一顿地说,“买卖首饰讲究先来后到。如果苏小姐真的提前订了,你们却拿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 李老板的额上渗出了细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苏小姐……可能苏小姐记错了,她确实没定。” “既然没定,”周放声音更硬了几分,“这首饰是我们先看中的,我们要了。” 李老板张了张嘴,看看周放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看苏婉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左右为难,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云昭拉了拉周放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吧,周副将,一套首饰而已,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周放没有看她,反而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今日将军特别交代过,必须给云姑娘买到她喜欢的首饰。属下不敢违命。我相信苏小姐深明大义,能够体谅。”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她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店里还有别人,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哎呀,是云姑娘呀?”她上前两步,语气轻快,“我方才在门口看得不真切,还以为是哪家的夫人呢。没想到是你。云姑娘也相中了这套头面?” 云昭沉默了一瞬,抬起头,对上苏婉清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这一会儿,她不好再让周放下不来台,“奴婢很喜欢。” 碧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尖声道,“大胆!你一个通房,还想跟正妻抢东西不成?” 周放立刻回敬,声音比碧桃还大,“你家小姐还没嫁进将军府呢!再说了,我方才已经说过,今日是将军的意思。怎么?你们是对将军有意见?”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苏婉清,委屈地抱怨,“小姐,您看他们……太无理了!” 苏婉清却没有生气。 她抬手制止了碧桃,目光从那套红宝头面上扫过,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其实这套头面不是买给我自己的。我娘下个月过寿,我想给她备一份贺礼。这头面款式有些老气了,我戴着不合适,给我娘倒是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云昭,笑意更深了,“不过云姑娘戴着倒是也蛮合适。” 周放懒得再听她废话,直接对店小二说,“把东西装好,我们要走了。” 碧桃急了,上前一步挡在柜台前,瞪着周放,声音尖利,“今天如果将军在,你看他把这套头面给谁!你别不知好歹!” 周放气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正要开口,云昭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苏婉清的目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那双黑色靴子出现在门槛外的瞬间,她的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地。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碧桃反应极快,立刻扑过去扶她,声音又尖又响,“小姐!您怎么了?云昭,你好大的胆子,敢推我们小姐?”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无辜地、委屈地看着云昭,嘴唇微微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 顾时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冷峻,带着一丝不悦。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 碧桃抢在前头开了口,语速飞快。 “将军!我们小姐早就看好了这套头面,今日来看,结果云姑娘非要抢。我们小姐好声好气跟她商量,她不但不让,还推倒了我们小姐!” 周放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不是这样的。是属下先带云姑娘进店的,这套头面也是云姑娘先看中的,苏小姐进来就说她定了,可店家……” “行了。”顾时樾打断了他,目光一直落在云昭身上。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辨喜怒,“云昭,你说,怎么回事?” 他暗暗决定,只要云昭说她没有推苏婉清,只要云昭说她想要这套头面,他就为她做主。 云昭始终低着头,好一会儿,声音平静地响起。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跟苏小姐抢东西,这套头面奴婢不要了。”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给了她机会,她却不接。 “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认了,那这套头面就给婉清。” 他转向李老板,“包起来。” 李老板如蒙大赦,连忙将头面装好,双手递给碧桃。 碧桃得意地接过,嘴角几乎翘到了天上。 云昭低着头,福了福身,“奴婢先走了。” 她没有等顾时樾回答,转身往外走。 周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云昭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他着急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正挽着顾时樾的手臂,笑盈盈地说,“时樾,你再帮我看看这对耳坠好不好?我想等我娘寿宴的时候戴……” 第一卷 第42章 有人抢了我的孩子 云昭走出首饰铺,阳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眯了眯眼,低头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闹了这么一出,她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快点回去。 “云姑娘!”周放从后面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懑,“您为什么不跟将军解释?那套头面明明是咱们先看中的,那个苏小姐根本就没定!还有推人的事,您根本没碰她!” 云昭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地响起,“不重要了。回去吧。” 周放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明火。 云姑娘就是脾气太好,太善良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知道还手。 “不能回去。”他的语气少见地强硬起来,“将军交代了,今天必须给您买到首饰。这家不行,咱们去别家,宝华街这么多铺子,还怕买不到一套更好的吗?” 云昭张了张嘴,想拒绝,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后那家首饰铺。 透过敞开的店门,她看见顾时樾正站在柜台前,苏婉清挽着他的手臂,指着展柜里的首饰,笑意盈盈地跟他说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再去别家看看吧。” 也许再转一转,能碰见顾明远呢? 周放领着她又进了三四家店。 云昭始终兴致怏怏,周放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问她要不要买,她说随便。 最后周放咬牙买了一套更贵的头面,还买了几批布料,也算间接的替云姑娘出出气。 云昭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副将,回去吧。”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今日,应该是遇不到顾明远了。 周放点了点头,提着东西,陪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宝华街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云昭走在人群中,手搭在腹部,小心地避开每一个可能撞到她的人。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抓贼啊!有人抢了我的孩子!救命啊……求求你们帮我抓住他……” 云昭和周放同时看过去。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手指着前方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狂奔的男子,声音凄厉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行人有的驻足观望,有的绕道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云昭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抓住周放的袖子,“周副将,你快去帮忙!孩子被人抢了!” 周放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云昭脚边,叮嘱道,“云姑娘,您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属下去去就回。” 说完,他拔腿朝那个男子追了过去。 云昭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袖口,眼睛一直盯着周放追去的方向。 她的心跳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怀孕的缘故,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她会不会也绝望地跪在街上?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向她靠近。 等她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个人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直奔她而来。 云昭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可她的身子太重了,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个人撞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撞得一个趔趄,第二个人紧接着从侧面撞过来,力道大得像一头发疯的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腰侧。 云昭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洇湿了衣裙。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其中一个人抬脚就要朝她踹过来…… “住手!” 两道身影从暗处冲出,一左一右,将那几个人拦了下来。 凌志一拳打在当先那人的脸上,凌云一脚踹翻了另一个,动作又快又狠。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互相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云姑娘!云姑娘您怎么样?”凌云蹲下身,看见云昭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刷地白了。 凌志也慌了神,四处张望,扯着嗓子喊,“有没有郎中?附近有没有郎中?” “让开!我是太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凌志和凌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是顾明远。 他今日休沐,出来买些东西,路过宝华街,听见有人呼救,便循声过来。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云昭。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蹲下身,手指搭上云昭的脉搏,脉象细若游丝,胎息微弱,再晚一刻钟,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云昭嘴里,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 药丸入腹,云昭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脉搏稳了一些。 “快,把她抱起来。”顾明远看向凌志和凌云,语速飞快,“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送到我那里去。” 凌志小心翼翼地将云昭打横抱起,凌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跟在后面,顾明远走在最前面开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血迹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不远处的一个巷口,顾时樾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跟苏婉清说有事先走,觉得还是应该过来陪云昭买些首饰,可没想到竟看见云昭跌倒在地。 他当时想冲过去。 可就在同一瞬间,顾明远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抢在他前面蹲在了云昭身边。 他看见顾明远给她喂药,看见顾明远指挥那两个暗卫把她抱起来,看见顾明远带着她离开。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知道,云昭现在更需要的是郎中。 “将军!” 周放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脸是汗。 他的手里空空的,那个抢孩子的男人跑了,他没有追上,之前求助的女人也消失不见。 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云昭,只看见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瞬间白了。 “将军,云姑娘呢?这血……”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今日撞云昭的那几个人,还有把你引走的那两个人……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一卷 第43章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就住在宝华街一家客栈里,房子不大,内饰朴素,跟将军府的二公子身份有些不搭。 凌志将云昭放在床上,退到一旁,手足无措地站着。 凌云跟进来,手里还抱着东西。 云昭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意识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睁开眼,看见顾明远正在床边忙碌,背影清瘦而专注。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远……又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同时跪了下去。 “顾太医,”凌志的声音发紧,“求您救救云姑娘!云姑娘是好人,她不能死……” 顾明远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们是……大哥的人?” 凌志点了点头,“属下凌志,这是属下的弟弟凌云。将军让我们在暗处保护云姑娘。”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们对云姑娘倒是忠心。” 凌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云姑娘救过属下的命。上次属下食物中毒,是云姑娘诊脉开方,救了属下。若不是云姑娘,属下早就死了。” 顾明远看着他们,眼中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替云昭施针。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云昭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烛火昏黄,将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偏过头,看见顾明远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药箱上,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 云昭的手慢慢移到自己腹部。 孩子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顾明远又救了她和孩子一次,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云姑娘?”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连忙站起身走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 云昭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顾明远那张疲惫的、满是关切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该救我的……你也不该救这个孩子……” 顾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云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惊的绝望。 她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点火苗也在风中摇摇欲灭。 “云昭,”他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很轻很轻,“你别这么说。” 第一次,他唤她云昭,而不是云姑娘。 “你不能放弃希望,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孩子。” 云昭极力忍住眼泪,她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明远,你知道老夫人和将军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从未想过将这件事儿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的娘和弟弟,可是现在,她想说出来,她想至少有一个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老夫人说,我不过是个卑贱的通房,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苏婉清那里养着,而我这个通房……处理干净,别留着让苏婉清不痛快。” 顾明远惊呆了,无法相信地看着云昭,“这话……你是如何知道的?大哥……大哥知道吗?” 云昭苦笑一声,抬头看向顾明远,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滑落。 “他说……祖母说的是,他说……就按祖母说的办。”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捂着嘴低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话……是我无意间听见的,他们并不知道。” 顾明远明白了,之所以云昭想跑,就是因为听见了这些话。 可是…… 他了解大哥对云昭的感情,哪怕现在有苏婉清在,大哥也从未想过除掉云昭。 “去母留子”这种事儿,显然是祖母的意思,大哥恐怕当时顺着祖母说,多半是为了应付,未必是真心。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看着云昭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深深的绝望,心中微微揪紧了。 如果他告诉她“大哥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她会信吗? 如果她信了,会怎么样? 大哥对她的不重视是事实,将军府群狼环顾也无法改变…… 顾明远决定先不说。 “云昭,”他放柔了声音,蹲在床边,“你别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这一次咱们好好筹划,想一个万全之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仓促了……” 云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明远,你不要再冒险了!”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上次的事……苏婉清已经知道了,如果老夫人也知道的话……你不能再帮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她拼命地摇着头,目光有些祈求地看着顾明远。 顾明远看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瘦得像枯枝,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 “傻丫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儿,就算是祖母知道我也不怕,我能保护好自己,你放心。” 他冲着云昭重重点头,“你相信我。” 云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明远没有松开她的手,声音依旧温和,“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今天你伤得不轻,胎像……不太好,之后一定要加倍小心。生产前的这段时间别乱走动,好好养着。” “我暂时不会回将军府,你耐心等我消息就好。” 云昭还是没办法接受,“明远,你真的不用为我……” “我不只是为你,也是为将军府,为大哥。”顾明远笑了笑,“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的苦心。” 云昭看着他坚定的眉眼,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慢慢地点了点头。 “睡吧。”顾明远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隔壁开了间房,有什么事就喊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昭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第一卷 第44章 她想要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将军府,前院书房。 周放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低声回话,“将军,云姑娘……还没回来。”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知道云昭今夜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顾明远也不会让她半夜挪动。 她是留在顾明远那里养伤……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是因为身体没好,还是……想跟顾明远多待一会儿? 顾时樾心烦意乱,收起木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末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将军,”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现在去接?”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她伤了身子,经不起折腾,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他相信云昭,也相信顾明远。 周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顾时樾又是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放再次进来,这一次,他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将军,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宝华街的事,跟苏小姐有关。那几个撞云姑娘的江湖人,是碧桃出面找的,抢孩子引走属下的那两个,也是他们的人。” 顾时樾的目光冷了下来,眉眼间一片寒霜。 他沉声开口,“去把苏婉清叫过来。” “是。”周放转身,快速离开了。 苏婉清这一日起得特别早,她昨夜一夜没睡好,派去偏院守着的小丫头回来说,云昭一夜没回来。 可府里上上下下安安静静,老夫人那边没有动静,顾时樾那边也没有动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让苏婉清心中隐隐不安。 那几个江湖人,昨日忽然联系不上了,赏金还剩一半没给他们,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出事了。 保险起见,苏婉清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管云昭的孩子掉没掉,她彻夜不归是事实。 一个通房,大着肚子在外头过夜,光是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了。 她换了身衣裳,带着碧桃出了门,准备去老夫人那里。 刚一出门,就看见周放等在外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小姐,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请转告将军,我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晚些再去见他。” 周放没有让开,声音不卑不亢,“将军说了,请苏小姐现在就过去。”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跟着周放往前院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顾时樾坐在案前,神色冷峻,看起来情绪不高。 苏婉清走进书房,福了福身,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时樾,你找我?”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想干什么?”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滞,“我……我刚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你是想去请安,”顾时樾打断了她,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还是想去确认一下,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周放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苏小姐太小看我们将军了,你找的那些江湖人,将军已经查清楚了,一个都没跑。” 苏婉清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时樾……我……我一时糊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只是怕……我怕云昭抢走你……我怕你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做错事……你原谅我这一次……” 顾时樾低头看着她,眼中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提醒过你,”他的声音沉了沉,“你夫人的身份不会变,你不需要做这些。” 苏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磕头,“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时樾,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下不为例。否则,我可以取消亲事。” 苏婉清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取消亲事? 为了一个通房,他要取消亲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家去吧。”顾时樾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她,“大婚前,还是少来将军府走动,省得别人说闲话。” “……”苏婉清咬了咬唇,她没想到顾时樾竟然赶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柔柔弱弱的应了一声,“明白,时樾,你照顾好自己。” 碧桃上前扶起苏婉清,主仆二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院子。 关上门,苏婉清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 顾时樾刚刚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取消亲事……还跟她走? 他就那么在乎那个孩子?还是他在乎的其实是…… 苏婉清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意想下去,她相信,一定是因为孩子,毕竟顾时樾已经二十七岁,他一定盼望着孩子的出世。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孩子,顾时樾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惜,她不顾名声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顾时樾根本没碰过她,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还要不要去老夫人那里告状……” “你蠢不蠢?”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再去告状,惹怒将军,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碧桃不敢说话了。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云昭的孩子应该是没事了,否则顾时樾不会只是警告她。 那个贱人的命,还有那个贱种的命,还真是硬。 眼前,这一次的事儿显然只能这样了,但她决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顾时樾想赶她走,还得看老夫人同不同意。 她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或许,在这件事儿上,只要她愿意,老夫人一定会成全她。 第一卷 第45章 时樾是不是不想娶我 苏婉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卸了妆,只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衬得那张脸苍白又憔悴。 她立刻去了老夫人院子。 进门时,老夫人正歪在软榻上让春桃捶腿,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婉清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苏婉清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地响起,“老夫人,婉清来辞行,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又急着回去?离大婚也没多久了,府里要忙活的事儿多得很,我还想你留下来多帮忙拿拿主意。你眼光好,办事又妥帖,有你在,我省心不少。” 苏婉清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老夫人抬爱了,只是……婉清毕竟还没正式嫁过来,一直住在府上,恐怕不合适。”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苏婉清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皇上已经赐了婚,你是我们将军府唯一认定的将军夫人,谁说什么都不好使。你安心住着,把这里当自己家。”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犹豫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怕时樾会看不起我。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厚着脸皮住在将军府,他心里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老夫人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怎么可能?时樾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看不起你?”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夫人,时樾他……他是不是不想娶我?是不是只是碍于皇上的赐婚,才不得已娶我?如果是这样,我……我可以去跟皇上说,我不想勉强时樾……”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樾儿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你想去哪儿他陪你去哪儿,你还想让他怎样?” 苏婉清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了口。 “可是……我厚着脸皮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时樾他……他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看着苏婉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暗暗惊讶。 苏婉清从落水后就一直住在樾儿的院子里,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傻孩子,樾儿那是爱护你,尊重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不想在婚前委屈了你。”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好羡慕云昭,她怀着时樾的孩子……我真的好羡慕……” 老夫人没有接话,她看着苏婉清那张委屈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辞行又是哭诉,说到底,是想要一个孩子。 老夫人不动声色,心中盘算着。 苏婉清想要孩子,这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她能在婚前怀上顾家的骨肉,将来自己想拿捏她和苏家,就更容易了。 苏尚书那个老狐狸,一直仗着女儿矜贵,在婚事上处处拿乔,若是女儿未婚先孕,看他还怎么得意。 至于樾儿那边……如果苏婉清怀了孩子,那云昭……樾儿就不会在意了。 一举两得。 老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慈祥,“行了,别哭了。你安心回去住着,这件事,我来安排。” 苏婉清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随即又低下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老夫人。” 宝华街,客栈外,周放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云昭。”顾明远将人送到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云昭的脸色还是有些虚弱,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回去好好养身子。”顾明远将包袱递给她,“里面是几包安胎药,一日一剂,连喝七天。” 云昭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云昭,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有万全的办法,帮你和孩子离开,在这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云昭低下头,咬了咬唇,声音涩涩的,“明远,我不想连累你。上次的事,已经……” “这不是连累。”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少见的郑重,“我问你,当初你选择去边疆,选择做通房,你会觉得是因为你娘和你弟弟连累了你吗?”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当然不会。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们无关。” 顾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初,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所以呀,你从来没有连累过我。回去吧。”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顾明远那张温和的、永远带着几分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娘和弟弟是她的亲人,她帮他们是天经地义。 可顾明远跟她非亲非故,却一次次地帮她、救她、护她,不求任何回报。 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帮了一个不值得帮的人。 她要打起精神,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唯一能回报他的事。 “我走了。”云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明远,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谢谢你,明远。” 顾明远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火光,心中微微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周放站在马车旁,看见云昭出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云姑娘今天的气色虽然还是不太好,可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似乎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云姑娘,上车吧。”周放伸手扶她。 云昭上了马车,虚弱地靠着车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副将,我昨夜没回去……老夫人和将军……” 第一卷 第46章 她要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云昭担心,自己一夜未归,回去又要受罚。 “云姑娘放心。”没想到周放笑了笑,语气轻松,“将军已经搞定了,没人会说什么。” 云昭微微一愣。 顾时樾搞定了? 周放又道,“昨日在宝华街想伤害云姑娘的那几个人,将军也查到了,都处置了。” 云昭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知道,顾时樾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那几个想害她孩子的人……是谁派来的,大家心里清楚得很,顾时樾处置了? 不过又是做做样子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再想这件事。 果然,一天过去,没人来偏院找麻烦,也算好事儿。 傍晚的时候,府医来了。 他替云昭诊了脉,又查看了昨日从顾明远处带回来的安胎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药材没问题,姑娘放心服用。” 云昭靠在床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劳烦了。” 府医收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端起婆子煎好的药,一饮而尽。 晚膳时分,没想到顾时樾来了。 云昭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粳米粥和两碟小菜,她抬起头,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将军来了。” 顾时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周放说得没错,云昭今天的精神确实比昨日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 是顾明远开导了她? 还是顾明远跟她允诺了什么? 顾时樾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语气淡淡,“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吧。” 周放跟进来,又给桌上加了几道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鸡汤,都是云昭平日里爱吃的。 菜摆好了,周放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云昭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隔着不远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饭吃完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昨日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受委屈了。” 云昭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下文了,才轻声开口,“奴婢不敢,还得谢过将军,听周副将说,将军处置了那些人,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皱了皱眉。 这种话,他听着浑身不自在。 他处理了那几个江湖人,却没把苏婉清怎么样……他宁愿她哭一场、闹一场,也好过这样不咸不淡地跟他说话。 “你再忍几日,”他站起身,声音沉了沉,“平安生下孩子,本将军会给你一个公道。”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平淡,“谢谢将军。” 顾时樾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见老夫人身边的春桃来了。 她提着一个红漆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福了福身。 “将军,老夫人让奴婢给您送补品来了,老夫人说了,将军最近太劳累,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顾时樾面前。 顾时樾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浓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倒是不错。 他点了点头,见春桃还站在原地不动,便知祖母的用意。 他几口将汤喝完,放下碗。 春桃这才满意地收起食盒,退了出去。 春桃没有直接回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去了隔壁耳房。 碧桃正等在里面,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 “春桃姐姐,怎么样?” 春桃笑了笑,压低声音,“将军已经喝完了。药效很快会发作,你去告诉苏小姐,让她这会儿就去将军跟前伺候着。” 碧桃眼睛一亮,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春桃手里,连声道谢。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转身离去。 碧桃快步回到苏婉清的房间。 苏婉清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乌发散在肩头,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点口脂,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妖娆。 “小姐,成了,春桃说,让小姐现在过去。”碧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最后照了照,起身出了门。 书房门口,周放笔直地站着。 看见苏婉清走来,他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她。 “苏小姐,将军正在处理公务,不见客。” 碧桃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周副将,我们小姐是奉老夫人的命来给将军送东西,你拦什么拦?” 周放纹丝不动,“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碧桃正要跟他理论,书房里传来顾时樾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让她进来。” 周放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苏婉清嘴角微微弯起,推门走了进去。 碧桃得意地冲周放哼了一声,守在了门口。 周放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远了几步,站到了回廊的拐角处,背过身去。 书房里,烛火昏黄。 顾时樾坐在案前,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扯了扯领口,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婉清走进来时,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苏婉清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柔得像水,“时樾,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我……” “站住。”顾时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的威压。 苏婉清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燥热。 “出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婉清没有动,偷偷看着顾时樾的反应,她不能走,药效还没完全发作。 她的等,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