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一章 乱世 第一章乱世 大乾王朝承平四年,春。 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所以顾怀觉得,这年号,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十一世纪的空调房仿佛还在昨天,ppt还没做完,外卖软件上的红烧肉还在配送中。 转眼就成了乱世的饿殍预备役。 他蹲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盯着墙角一只匆忙路过的蚂蚁,喉咙里干得发烫,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抽搐着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绞痛。 饥饿感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脑子里除了“食物”两个字,再也容不下别的。 “福伯,还有...吃的吗?”他声音沙哑,问向屋里唯一还能喘气的活人。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挣扎着坐起身,他是顾家的老仆福伯,乱中护着原主逃到这江陵郊外,如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少爷...老奴无用,最后一捧麸皮,昨天...昨天就...”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怀沉默地低下头,穿越过来三天,他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这绝境。 出城逃难,父母双亡,仅剩一个忠仆,却也奄奄一息。 乱世人不如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他成了后者。 难道刚活过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老仆饿死,然后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破屋里?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开门!里面的人死绝了吗?军爷们征粮了!”门外是蛮横嚣张的吼叫,夹杂着刀鞘拍打门板的噪音。 顾怀心脏猛地一缩--是溃兵! 乱世,溃兵比土匪更可怕! 老仆福伯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挣扎着想爬起来,用身体去挡门:“少爷,快,从后窗走...” “走?往哪儿走?”顾怀苦笑一声,他这饿得发飘的身体,能跑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现代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求饶是死,硬拼多半也是死...但起码能站着死。 顾怀站起身,抄起了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 不能坐以待毙!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带血腰刀的溃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的疤脸汉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顾怀手中的柴刀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嗬!还有个带把的?怎么,想跟你军爷比划比划?”他眼神贪婪地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发现真的一无所有后,脸色顿时狰狞起来,“妈的,穷鬼!浪费老子时间!把那老东西的衣裳扒了,把这小子砍了,搜搜身!” 两名溃兵狞笑着逼上前。 顾怀握紧柴刀,手臂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将咳嗽不止的福伯护在身后。 他知道挡不住,但不能不挡! “军爷!军爷行行好!”福伯挣扎着哀求,“我家少爷是读书人,求你们...” “读书人?屁!”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这年头了,老子还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宰了!” 雪亮的腰刀带着风声劈下!顾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向上格挡! “铛!” 一股巨力传来,顾怀虎口崩裂,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肋下一阵剧痛。 完了! 看着另一把刀紧随而至,直劈面门,顾怀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门外袭来! 一支粗糙的木箭,精准地没入了举刀那名溃兵的咽喉,那溃兵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直接扑倒在地。 “谁?!”疤脸汉子和他另一个手下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服,外面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 他头发凌乱,满脸虬髯,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冰冷,疲惫,却带着股见惯了血的悍勇。 他手中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只是路过。”虬髯大汉沙哑着声音开口。 “妈的!敢杀我们的人!找死!”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那虬髯大汉动作更快,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一个箭步迎上,在腰刀临身前的一刹那,身体微侧,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闪电般重重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乱世(第2/2页) 疤脸汉子双眼暴突,丢下刀,双手捂住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那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虬髯大汉看都没看,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长了眼睛,直接从后心贯穿了那名溃兵。 只是片刻,三个凶神恶煞的溃兵,已成三具尸体。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顾怀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汉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溃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弯腰在那疤脸汉子怀里摸索了几下。 他先是摸出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随手塞进怀里,接着,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扯开,里面是几块灰黑色、夹杂泥沙的矿盐坯。 虬髯大汉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穷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手将那袋矿盐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屋里两个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墙边、气若游丝的福伯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靠着土墙、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顾怀身上。 “喂,书生,”他说,“讨碗水喝。”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虬髯大汉,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丢弃在泥地里的矿盐坯,胃里的绞痛、福伯的咳声、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所有的绝望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是...盐?”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随口道:“是矿盐--边军和流民常用这个,比官盐便宜,虽然很苦,但总能吊着命。” 顾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那袋矿盐。 他弯下腰,伸出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脏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捡了起来。 紧紧攥着那袋矿盐,粗糙的触感硌着手心,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看向准备转身离去的虬髯大汉,开口问道: “义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汉脚步一顿,侧过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穿把戏的了然: “书生,不必绕弯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儿算哪儿,你我,不顺路。” 顾怀并不气馁,反而顺着他的话,问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义士护我主仆周全,需要多少钱?”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气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这样,像是有钱的?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将话题引向对方:“看义士风尘仆仆,难道从未想过,寻一处安稳所在,暂且落脚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虬髯大汉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罕见的坦然,或许是觉得这对主仆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或许是顾怀那份不合时宜的镇定让他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落脚?呵,我一个逃兵,哪来的户籍路引?不过是见不惯上司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腌臜勾当,反了出来,这身子还能动,便不想在某处烂掉。” 逃兵,没有身份,同样是被世道抛弃的人。 顾怀瞬间明白过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鸣,才好说话。 顾怀这才举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矿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语气带着笃定: “有这东西,我就能有钱。” 他眼神中光芒灼热得甚至让旁边的福伯和虬髯大汉都为之短暂一怔。 顾怀看向虬髯大汉,发出了一个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极具分寸感的邀请: “义士一身本事,何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觉得我顾怀所言是虚,是痴人说梦,你再走不迟。” 他没有再提雇佣,而是将姿态放低,给了一个台阶。 他在赌虬髯大汉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汉看着顾怀,看着他那双在绝望中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无奇的矿盐。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书生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孱弱与坚定,落魄与自信--让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或许,听听他的“痴人说梦”也无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院落,最终,目光落回顾怀脸上。 “...无处可去,暂歇一晚也无妨。” 他吐出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那间勉强能遮风的偏房走去。 脚步顿了顿:“对了,我叫杨震。”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盐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第二章 生路 第二章生路 夜色如墨。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将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怀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入一个豁口的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灰黑色的矿盐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盐块在水中缓慢溶解,形成一罐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泥汤。 “杨兄,麻烦把草木灰水递给我。”顾怀的声音因饥饿和专注而有些沙哑。 杨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旁边一个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这些,他抱臂靠在对面土墙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带着点审视和好奇,也带着点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对顾怀的折腾不抱希望,现在想来,之所以留下,更多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顾怀没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竭力回忆着那些已经渐渐模糊的化学知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将灰水缓缓倒入浑浊的盐水中。 搅拌,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然而,除了盐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浑浊之外,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沉--难道比例不对?还是自己记错了? “少爷…”草铺上的福伯挣扎着半抬起头,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灰败与痛惜。 他看着顾怀对着罐污水魔怔般的样子,只以为少爷是饿极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惊吓,才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杨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仅剩的那点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移开目光,似乎连这点旁观的心思也懒得再有。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天亮了我就离开,你们主仆...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准备去休息,觉得留在这里看一个书生发疯,纯属浪费时间。 “不对...”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几乎要被失败浇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是碱度不够!杂质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开始,他仔细调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让新的灰水浓度更高,质地更显粘稠。 然后,他再次将新的灰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新制的盐水之中。 浑浊的盐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絮状的白色沉淀!它们如同冬日里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降! 顾怀没有停顿,他迅速将叠了数层的粗布滤布固定在一个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将产生沉淀的盐水慢慢倾倒上去。 浑浊的液体透过滤布,滴落的滤液,竟真的变得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苦涩气,已大为减弱! 小火苗重新被拨旺,舔着罐底,终于,当罐中水分即将蒸干时-- 奇迹出现了。 白色的结晶,开始沿着罐壁悄然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罐底铺满了一层细腻、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 杨震原本移开的目光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有些陌生的小少爷,嘴巴微微张着。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在这昏暗、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宛如劈开黑暗的一道曙光! 顾怀死死盯着那层白雪,呼吸都为之停滞,直到陶罐被烧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然后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点,递给杨震,“杨兄,尝尝。” 杨震沉默地看着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顾怀,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这个虬髯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尝过官盐的涩,尝过矿盐的苦,但从未尝过如此...如此纯粹的咸!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惊,他没有说话,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这个汉子内心的天翻地覆。 顾怀又将一点点盐末送到福伯嘴边,老仆颤抖着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老泪瞬间纵横:“少爷!这...这...” “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而已。”顾怀轻声打断他,然后目光转向杨震,变得深沉起来。 在决定让杨震旁观整个制盐过程时,顾怀就在赌。 赌这个见惯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底线,不会生出见财起意的贪婪。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杨震的眼里满是震惊,而没有杀意。 而杨震也将目光投到了顾怀身上--这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书生,就用那些溃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矿盐,加上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这漏风的破厨房里,变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精盐? 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 “这个,值钱吗?”顾怀满带着希冀问道。 杨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值钱。” “这一小勺,在边关能换一条人命。” ...... “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怎么卖才是个大问题。” 在赢得与这个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杀后,顾怀的声音仍然有些激动的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盐枭,都不会放过我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地卖,换最急需的东西,绝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听着的杨震再次对这个书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换粮食,”顾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杨震身上,“杨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托你去城里。找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用这个,”他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约莫半两重的精盐,“换些粟米,能有点肉干或者油最好,再买更多的矿盐坯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生路(第2/2页) 杨震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怀:“你不怕我拿着这东西跑了?”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信你。” “这种世道,的确不能轻信旁人,但我信昨日在院中,那个路见不平、出手诛杀溃兵的汉子!” “我顾怀如今是一无所有,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能为陌生人拔刀的人,绝不会是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辈!” 杨震愣了片刻,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信任过,在军中也曾有过袍泽之谊,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人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另一个相识不过一日、底细不明的逃兵身上... 这份魄力,这份看人的狠辣,以及话语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对他杨震为人品性的推崇...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盐包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这东西,叫什么?” “就叫它,雪花盐吧。” ...... 杨震在天色蒙蒙亮时出发,日头将近正午时归来。 他带回的东西超出了顾怀的预期:半袋粟米,一小块风干的腊肉,一小罐猪油,以及两大包沉甸甸的矿盐坯。 “杂货铺的掌柜看到这盐,很吃惊,但没多问,”杨震言简意赅,“按你说的,只说是家里留下的,换救命粮,价钱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城时塞了从溃兵身上搜来的钱,守卫没看路引。” 顾怀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世道的秩序已然崩坏,从今往后,钱才是最能打点一切的东西。 接下来,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终于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真正食物香气的炊烟。 顾怀亲自下手,用换来的粟米和一点点腊肉、猪油,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稠厚的粥。 当米香、肉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时,连杨震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锅一眼。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这乱世中的第一顿饱饭。 热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福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杨震吃得很快,但吃完后,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他低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怀知道,时候到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震:“杨兄,若你仍要离开,我主仆二人就算身怀此物,在这个世道,也必死无疑,而且杨兄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永远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最后烂死在哪个无名角落?” 杨震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留下!”顾怀说,“与我结盟,我来谋划,杨兄掌安危与武力,所得,你我共享,福祸同当!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杨震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短短两日内让他震惊数次的书生,仿佛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和真假 “福祸同当,堂堂正正...”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他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轻轻摇头: “我可以多留一段时日,但长久在此,怕是还要连累你们...此事就先不提了。”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乱世将至,这里也的确不适合久待,我们需要找到更稳妥的销路,一点点攒钱,然后...离开这里,杨兄就再多考虑一段时日吧。” 杨震轻轻点头,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接下来怎么干?” ...... 接下来的几天,靠着杨震一次次往返那家杂货铺,用少量雪花盐换回生存物资,日子总算勉强撑了下来,福伯的身体也在温饱线下一点点恢复。 但顾怀很清楚,一直在一家铺子出货,风险也在累积。 “这次我跟杨兄你一起去。”顾怀对正准备再次出门的杨震说。 杨震略显诧异地抬眼。 “总得亲眼看看这江陵城,看看我们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再买些东西--新的滤布,陶罐之类,”顾怀解释着,“而且,这次之后,那家杂货铺不能再去了。” 杨震沉默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朝江陵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的流民便越多,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官道旁,眼神麻木,城墙高大却残破,守卫的兵卒眼神懒散中透着戾气,对入城的流民推推搡搡。 杨震熟门熟路地塞过去几个铜钱,那兵卒掂了掂,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他们所谓的“路引”。 城内景象,比城外也好不了多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两人来到那家位于偏僻小巷的杂货铺,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掌柜的验过精盐,迅速将包好的粟米和一小串铜钱递出。 看见杨震走出杂货铺,顾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次交易,总算还是顺利。 他正要汇合杨震一起离开,一种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怎么了?”抱着食物的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错觉吧。”顾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两人转身,汇入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而在杂货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蹲在地上、穿着短衫、看起来像是等活干的闲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顾怀和杨震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然后朝着两人的背影跟了上去。 人,找到了。 第三章 盐枭 第三章盐枭 走出那家偏僻的杂货铺,顾怀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刚换来的粟米。 这给了他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然而,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长巷时,瞬间烟消云散。 杨震的脚步比他更早一顿。 “有人,”杨震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顾怀护在了更靠内的位置,“后面,两个;前面巷口,还有一个。” 顾怀心头一凛,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短褂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而前方巷子出口处,不知何时也靠上了一个身影,看似悠闲,却堵住了去路。 杨震看似随意地站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从之前的沉默内敛,变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战刀,锐利逼人。 顾怀甚至注意到,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没有仇家,至少江陵没有,”顾怀低声道,“冲杨兄你来的?” 杨震微微摇头:“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那他们...” 说话间,后方那两个汉子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贴近,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我们刘爷有请,喝杯茶。” “哪个刘爷?”顾怀沉声问道。 “江陵城里,还能有哪个刘爷?”右侧的汉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盐货生意的刘全,刘五爷。”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盐,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我们还有事,能改日再拜访吗?”他说。 黄牙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给脸不...” 就在这时,杨震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黄牙汉子便觉脖颈一凉--杨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了他的咽喉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 “你...”黄牙汉子又惊又怒,想挣扎,却发现对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铁箍,根本动弹不得。 “妈的!你敢动手?!”另一名汉子厉声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间。 杨震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被制住的黄牙汉子,声音极冷:“我连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边军都尉都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试试我敢不敢?” 那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让黄牙汉子瞬间脸色惨白,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放什么狠话,下一秒这柄刀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最终还是顾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杨震的肩膀。 “杨兄,”他微微摇头,示意这里是城内,不能动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无妨。” 杨震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戾气稍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短刀“锵”地一声归鞘,同时松开了手。 那黄牙汉子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看向杨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带路。”顾怀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平静。 ...... 请人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城西、门面寻常的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汉子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雅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打开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个身着靛蓝色绸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的茶桌后,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他抬头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像是个寻常的商铺东家,而非掌控一方私盐命脉的枭雄。 “公子,壮士,冒昧相请,打扰了,”刘全站起身,拱手一礼,姿态从容,“鄙人刘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请坐。” 他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杨震,最后落回顾怀身上,笑意越发浓了几分。 顾怀和杨震依言在对面坐下,桌上茶香袅袅,刚刚被卖入杂货铺的一小包雪花盐,如今就摆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刘爷找我们,有何指教?”顾怀开门见山。 刘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为两人斟上清亮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 “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质极佳的盐。” 他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顾怀,全程没有去看桌面,只是叹息道:“好东西啊...洁白如雪,纯净无比,刘某做了半辈子盐货生意,自问见过的盐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实属罕见,心下好奇,便想见见能拿出这等好货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蒙混过关了。 顾怀垂下眼帘:“是我们拿出来的,家门破败,只能用这东西换点吃食,倒是让刘爷见笑了。” “哦?原来是家中存货?” “是。” “那为什么每一次的货都有细微差别?以刘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刚刚做出来的?” 顾怀心中叹息一声:“刘爷慧眼如炬,一点家传手艺而已。” “家传手艺?”刘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公子看起来是个世代书香的读书人,何来这等制盐的家传?这盐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这次没有等到顾怀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逝: “不过,刘某今日请二位来,并非为了追究来历,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是利。” “刘爷的意思是?”顾怀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刘全吐出两个字,“公子有这般奇技,蜗居乡野,与这些杂货铺做些零星交易,实在是明珠蒙尘,也风险极大,官府、其他捞偏门的,迟早会盯上你们。” 他顿了顿,笑道:“加入我们,我提供场地、原料、人手,以及庇护,你专心制盐,所得利润,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稳富贵。”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顾怀的心却瞬间冰凉。 加入?说得很好听--但不过就是吞并。 一旦进了他的地盘,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和杨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两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怀沉默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别看刘全此刻这么好说话,如果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盐枭(第2/2页) 就在这时,坐在他侧后方的杨震,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谈不拢,我护你杀出去。” 顾怀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轻轻摇头,示意杨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刘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缓缓开口: “刘爷仁义,在下心领,只是我们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这制盐的手艺,也只想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尝试争取:“若是刘爷对这盐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盐低两成,刘爷渠道广阔,不愁销路,我们只求细水长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里,温和尽褪,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饭,一个人是端不稳的,硬要端,可能会烫手,也可能会摔了碗,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饿死。”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在这江陵,七成以上的盐货生意,我说了算,你不同我合作,这盐,你一粒也卖不出去,就算你侥幸卖出去一点,也会惹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某请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一出,顾怀身子微僵,杨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紧,死死盯住刘全,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角落里的汉子也摸向了身后。 似乎下一刻,这间茶楼就要血溅五步。 逃?或许能逃出去,但得罪了当地的盐枭...不止刚刚触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后更是要举步维艰。 绝望的压力催生出极致的急智,就在刘全眼神渐冷,似乎即将失去耐心时,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刘爷!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这一点点样品呢?” 刘全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神微凝:“哦?” 顾怀语速加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我能给你一百斤!同样品质,雪一样白的盐!” 他看到刘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贪婪终于被触动,趁热打铁道:“一百斤只是开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到时候,不仅是江陵,周边几州府的顶级盐市,都会是刘爷的囊中之物!想想那会是多少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我们合作!你供原料,你来卖盐,我只负责生产,保证产量和质量!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货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说的,五五之数。”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怀如坠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刘某也不绕弯子,你们住在城外十里坡,那个...留在屋子里的老仆,身体似乎不太好?” 顾怀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刘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还是要好生看顾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很温和,“那刘某,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疯狂的溃兵,刘全这样能在乱世里做私盐生意的人要难对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谈成了。”一直握着刀的杨震回头看向茶楼,轻声说。 “是啊,谈成了,”顾怀的声音干涩,“但先别急着高兴...先回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城外赶,顾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土坯房越近,越来越强烈。 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他在这乱世唯一栖身之所的破木门-- 一片狼藉,刺目惊心。 被砸烂的破箱,散落一地的杂物,碎裂的瓦罐,倾倒的水缸... 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方子,便通过这种方式来泄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缩着,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气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墙壁上,那用血写就的、狰狞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顾怀的眼底。 顾怀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沸腾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福伯的鼻息,感受到那游丝般的气流,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福伯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顾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少...少爷,老奴...没、没事,你快走,有强盗...” 顾怀死死抿着唇,轻轻拍了拍福伯的手,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轻柔地盖在老人冰冷的身躯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同样冰冷如铁的杨震。 “杨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你要离开吗?” 杨震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看着顾怀那强压着巨大悲痛和愤怒的背影,缓缓摇头: “当然不。” 顾怀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声音低沉:“但盐帮的势力很大,我们,好像惹不起他们。” 杨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近乎轻蔑的弧度,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战场上,我见过足够多的死人,相比之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虫豸,不值一提。”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选择留下的杨震,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福伯,看着墙上那血淋淋的威胁... 良久,他轻轻点头,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潭下,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冷酷的方式重新凝结。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第四章 招募 第四章招募 土坯房里,油灯将顾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五天,一百斤,”他声音低沉,对着灯焰,也像是对着自己和坐在角落擦拭短刀的杨震说,“靠我们三个,累死也做不完。” 没有回应,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怀终于抬起头,短暂的喘息后,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角落里,传来福伯压抑的咳嗽声,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愧疚:“少爷...是老奴拖累了你们...” “福伯,别这么说,”顾怀打断他,“是我们被盯上了,与你无关。” 杨震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怎么做?” “不能走,”顾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今天躲了盐枭,明天遇上乱兵,后天就是饥荒!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抓不住眼前这个机会,我们永远只能被人撵着跑!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一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要扛过去,光靠我们三个不行--我们需要人手,可靠,但不用知道太多,杨兄,你去盯着盐帮派来的人,看看他们除了盯梢,还有什么动作,但记住,别动手,现在杀了刘全的人,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治标不治本。” 杨震深深看了顾怀一眼,点了点头,短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要果决,也更有韧性,和最初见到时那个茫然等死的模样比起来,倒像是在这个世道里向前走了好大一步。 “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要嘴严,要肯干活,最好...有点拖累,不敢轻易背叛,”顾怀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草铺上的福伯,“而且,要快。” ...... 那一夜,土坯房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顾怀独自坐在灶膛前微弱的余烬旁,用烧黑的木炭在碎陶片上写写画画。 他计算着最小规模生产线需要的人手,拆分着制盐的步骤,构思着如何用最少的信任成本管理招募来的人。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仅剩的银钱和几个炊饼,再次踏入了江陵城。 杨震本想跟随,却被顾怀阻止:“家里不能没人,福伯需要照看,也得防着盐帮的人再动手,招人的事,我能行。” 城南毗邻码头的窝棚区,是流民汇聚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味。 顾怀独自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揣着仅有的几块麦饼,走进了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像施舍者那样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馊饭大打出手,看到有人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死,也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在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来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发白,他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年轻人写得极认真,孩子的眼神也专注,仿佛周遭的苦难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顾怀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他的面容憔悴,但眉眼清正,头发梳得齐整,嘴唇抿起来时倒有些女相。 “认得字?”顾怀开口。 “读过几年书。”年轻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家里人呢?” “没了,逃难的路上,只剩我和舍弟。”他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想找条活路吗?”顾怀直接问道,“管饭,可能还有点工钱,但活儿不轻松,而且需要守口如瓶。”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着顾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顾怀这个人。 “做什么活计?”他问。 “出力,听话,不该问的不问。”顾怀道,“我叫顾怀,住在城外的十里坡。” 年轻人沉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又看了看顾怀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最终,他拉着弟弟,对着顾怀,深深一揖。 “李易,谢过公子收留。” 顾怀轻轻点头,看着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再次提起寻觅的脚步。 在窝棚区另一头,顾怀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一个哑巴。 据说曾是边军中的匠户,伤了嗓子,也瘸了一条腿,城破后流落至此。 顾怀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废铁发愁。 顾怀没有直接开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空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简易压榨装置草图,结构简单,却包含了几个这个世界铁匠未必能立刻理解的受力点。 “这个东西,”顾怀指着草图,看向铁匠,“能打出来吗?不需要多精细,但要结实,能用。” 铁匠老何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滑动,偶尔在某处停顿,然后抬头看看顾怀,又低头看看图。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捡起另一根小树枝,在草图的某个支撑点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摇了摇头,又在那根作为杠杆的长杆中段,画了两道横线,表示需要加固。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能看懂,还能提出修改意见,这说明他不仅会打铁,还懂一些基本的力学结构! “按你说的改。”顾怀点头,“我需要你帮忙改造些工具,灶台、锅、过滤架...活不轻松,但管饱,有工钱和住处。” 老何沉默地看着顾怀,又看了看顾怀放在他旁边的一块炊饼,最终,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他那寥寥几件、却擦拭得锃亮的工具,默默跟在了顾怀身后。 除此之外,顾怀又挑了三个看起来最为老实本分、拖家带口的中年流民,他们不敢多问,只听说是去做工管饭,便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顾怀打算让他们分别负责挑水、劈柴、搬运原料等工作完全分离的杂役,最大限度地防止任何人窥得制盐的全貌。 ...... 当顾怀带着这五个人回到十里坡的土坯房时,杨震正抱着刀守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逐一扫过这些新来的面孔,尤其是在李易和老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压力,让几个流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李易都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招募(第2/2页) “可靠?”杨震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怀能听见。 “暂时可用,”顾怀同样低声回应,“各有牵绊,不敢轻易生事,而且,关键步骤依然在我们手里。” 杨震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土坯房的后院,当天就变成了一个拥挤、繁忙、却异常有序的作坊。 顾怀是绝对的核心,掌控着每一个关键步骤。 杨震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时刻关注着院内的动静,偶尔目光扫过,便能让那些新来的杂役噤若寒蝉,埋头干活,不敢有丝毫懈怠。 福伯挣扎着起来,负责看管和分发那点宝贵的粮食,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因为比起之前逃难时的恐惧与茫然,此时的少爷,俨然已经变了个模样,越来越像曾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老爷。 李易心细如发,很快上手了物料登记,他将有限的资源调配得井井有条,连他弟弟李昭也被安排了清洗和晾晒粗布的活儿,小家伙干得一丝不苟。 老何则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手艺,他用顾怀提供的思路和那些废铁、新材料,敲打出了改良的、拥有多个灶眼的省柴灶台,带引流凹槽和密封木盖的大铁锅,以及结构稳固、可以层层叠加的过滤木架,效率成倍提升。 而那三个招募来的杂役,则被严格分开:一人只负责从远处溪流挑水倒入院中大缸;一人只负责劈砍送来的木柴,堆放到指定区域;另一人只负责将处理好的粗盐坯搬运到溶解池旁。他们之间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靠近顾怀进行核心操作的区域。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然后便是原材料:大量的矿盐坯、更多的木炭、成担的清水、数倍于以往的陶罐、瓦盆... 这些,都需要钱,都需要从刘全那儿拿到。 顾怀让杨震去见了刘全派来盯梢的人,没有提方子,只提了要求。 出乎意料,刘全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当天下午,第一批粗盐坯和部分物资就送到了破落小院外。 显然,刘全也在赌,赌顾怀是不是真能下出金蛋,他不在乎这点投入,他在乎的是那可能存在的、能量产“雪花盐”的方子。 于是,土坯房的后院开始日夜烟火不息,人影幢幢。 顾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焦虑和缺水而起皮干裂,但他操作的手依旧稳定,下达的指令依旧清晰。 杨震沉默地守在最关键的入口和顾怀身边,看着他以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投入其中,看着他与李易低声商讨物料配比,看着他和铁匠老何用手势和草图交流工具改进... 他想起自己当时本来只是路过此地,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惹上了私盐贩子,如今还甘愿为人看家护院,实在是... 看来自己走了那么久,那么远,在这乱世里煎熬,脑子也终于开始不清醒了。 第四天深夜,最后一锅盐水在改良后的灶台上蒸发殆尽,雪白的结晶铺满了铁盘。 李易小心地刮下盐粒,过称,记录。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一百零三斤...够了!” 顾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骤然放松,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杨震。 顾怀借力站稳,转头看向杨震,发现这个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虬髯汉子,此刻看向那堆雪白盐山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震撼。 “我们...做到了。”顾怀的声音沙哑。 杨震点了点头,松开手,只吐出一个字:“嗯。” ...... 翌日下午,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来的,是刘全手下的一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头目目光贪婪地扫过角落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盐包,随手撕开一包,抓起一把盐粒,塞进嘴里咂摸起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怀:“好!真好!五爷果然没看走眼!” 他走到顾怀面前,怪笑一声:“小子,有点本事啊,五爷说了,这是你的。” 一个手下丢过来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落在地上。 顾怀沉默地弯腰捡起布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他不用打开,粗略一掂就知道,这里面不过就几十两银子。 乱世里这笔钱或许足以称得上丰收,但一百斤这等品质的细盐,其价值远超这个数。 刘全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压榨,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布袋攥紧。 那头目对他的沉默很满意,语气轻佻道:“下次,两百斤,还是五天,记住,什么时候五爷觉得你这鸡下蛋不够快了,或者蛋不够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方子的事。” 顾怀抬起头,迎上那头目戏谑的目光,平静地说:“好。” “但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也需要更多人,”他补充道,“在这里,弄不出来那么多。” 头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折腾,小子,只要按时把盐拿出来,五爷不在乎你在哪儿弄!” 说完,他让人抬起盐包,扬长而去。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顾怀给李易他们都发了些赏钱,等到他们离开,才缓缓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丫分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杨震与福伯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他压价,是在试探,也是吃定了我们短期内无力反抗,”顾怀的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他在用这点银子,买我们替他卖命,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杨震侧头看他,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抹深藏的、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顾怀转过身,看向杨震和一直担忧地望着他的福伯,“一个更大的地方。” “这点钱,在江陵城内买不起宅院,但在城外,足够我们买下或者租下一处废弃的田庄,有围墙,有水源。” “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人。” 他轻轻地笑了笑:“然后让那个狗东西知道,吃下去的,早晚要吐出来。” 第五章 庄园 第五章庄园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腾起一层呛人的白烟。 顾怀和杨震刚从又一处破败的庄子里走出来,顾怀的眉头紧紧锁着--这已经是牙人胡三带他们看的第三个地方了,然而在他看来,却依旧不合适。 第一个太小,转个身都嫌挤;第二个倒是宽敞,却离水源隔着半里地,取水不便;眼前这个,干脆就暴露在官道旁,毫无隐秘性可言。 也不怪顾怀太挑剔,要知道,顾怀想要买的庄园,和之前暂时栖身的村子,是不一样的。 城外散落的村落,格局松散,户与户之间相隔甚远,毫无整体防御可言,乱世下流民涌入,鱼龙混杂,今天丢只鸡,明天可能就得出人命。 更关键的是,他制盐的秘密,在这种人眼杂乱的环境下,一个不注意就会传开,引来更多麻烦。 而庄园一般是大户人家的独立居所,拥有完整的围墙体系和大片土地,关上门便能自给自足。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在乱世里无数起义军第一时间就喜欢盯上这种自带粮仓且在城池外面的庄子...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 “顾公子,您看这处...”顾怀思索间,牙人胡三搓着手,脸上挂着笑容,一双三角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怀。 “不行。”顾怀言简意赅。 胡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有些不耐,这穷书生要求还挺高。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这记性!还有一处,规模那是没得说,地方也不偏,旧主人家道中落,庄子也半荒着了,价格嘛,自然是极便宜的。” 顾怀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条件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会一直没有卖出去?这些牙行的人,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些经手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看看。” 杨震自始至终沉默地跟在顾怀身侧,不发一言。 一行人沿着越发荒凉的小路前行,越靠近官道,景象越发凄惨,路旁甚至能看到倒毙的尸骨,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地朝着江陵城赶去。 拐过一片光秃秃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庄园轮廓,出现在矮坡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环绕庄园大半的溪流,水流浑浊缓慢,漂着枯枝烂叶,但河道本身却比寻常田庄的引水渠宽阔许多,一道木桥架在上面,成了唯一的通路。 溪流之后,是绵延的庄墙,夯土为基,青砖包面,能看出昔日的坚固与气派。 只是如今,墙体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门楼更是歪斜欲坠,牌匾早已不知去向。 透过破损的墙体,可以看到庄内大片的断壁残垣,昔日的高堂华屋,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荒草在瓦砾间疯长,几乎淹没了道路。 一片死寂中,唯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和不知名虫豸的悉索声。 荒凉,破败,死气沉沉。 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胡三:“这里离江陵城也就十里地。” “所以说这庄子位置极佳啊,再看这规模,这地势...公子您要是买下这里,那可有福啦。”胡三搓着手干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义军攻打过江陵。” “呃...” “乱兵过境,这么一个离官道不远,而且地处要冲的庄子,怎么可能不被顺道抢一把?”顾怀淡淡开口,“而且,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兵灾?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地方才卖不出去?” 胡三不说话了。 一旁的杨震沉默听完,这才恍然原来这牙人是把他们当成了冤大头,提都不提这种废弃死地的风险,只强调规模和便宜。 真要是花下大钱买下这里,过几个月义军又卷土重来... 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让胡三后颈一凉。 顾怀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和胡三的话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上前勘探起来。 他走到溪流边,目测宽度和深度,又蹲下抓起一把河边的泥土捻了捻,自言自语: “溪流绕庄,河床坚实,稍加疏浚拓宽,引入活水,便是天赐的护庄河!等闲匪类,难以轻易涉足。” 他走近坍塌的墙体,手指拂过裸露的夯土层和残存的青砖,甚至用指甲抠了抠。 “墙体厚实,基础未损,坍塌处多是外力破坏或年久失修,修复比重建省力太多!甚至材料都是现成的。” 他的目光投向庄墙四角,那里有明显加厚、凸出的基座,上面原本的建筑虽已毁坏,但位置极佳,视野开阔。 “角楼基座完好...架上强弓,便是控制四方的制高点!庄内动静,庄外敌情,一览无余。” 最后,他再次登上那处较高的断墙,望向不远处那条死寂的官道,官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江陵城。 看似处于乱世中的兵锋要冲,危机四伏,但何尝不是卡住了通往江陵的咽喉?而且官道连通南北,商旅、流民、溃兵、信使,皆从此过,是绝佳的信息汇集之地!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义军会不会再次攻打江陵...但眼下已经和本地盐枭不死不休,不冒险,如何破局? 赌了! “就是这里了!”顾怀转身,斩钉截铁。 杨震面色微动,似乎想劝一劝,顾怀或许没有见过无数义军裹挟冲向城池的场景,但他见过,到时候这个庄园便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但或许是想到之前桌上那捧雪白的盐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怀的决定。 胡三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这庄子一卖,能榨出不少油水来,正要开口吹嘘并抬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庄园(第2/2页) 顾怀却直接看向他:“开个实价吧,我不想听那些虚的。” 胡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但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故作为难地叹气道: “顾公子,实不相瞒,这庄子...它有点麻烦啊。” 他用上了牙行的惯用伎俩:“庄子归属嘛,有点不清不楚,原主刘老爷是跑了,可人家只是去了江南,人还没死,官府那边可都备着案呢!您要想过户,这手续费、打点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意图无非便是抬高价格。 顾怀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胡三说完,他回忆片刻,才淡淡开口: “《大乾律·户婚篇》有载,主家逃亡无踪超半载,田产可由现居者代管,报备官府,缴纳额定田赋即可。这个庄子符不符合这条件,呵,你应该比我懂。” 胡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精通律法,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虚张声势。 顾怀不等他反应,报出一个极低的价格:“这个数,现钱,手续你包办,多出来的,是你的辛苦费。” 胡三脸色变幻,这个价格几乎触及他的底线,利润薄得可怜。 他心有不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公子,价格倒是好说,只是这庄子靠近官道,可不太安生啊,以往也有些不开眼的想来占便宜,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还是我们牙行出面才打发掉的,您二位住在这里,怕是...” 一直沉默如石的杨震,此时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胡三,只是低着头,用那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短刀的刀镡。 “铮...”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废墟前回荡。 杨震抬起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无妨。” “让他们来。” 短短四个字,配合着那声刀鸣,让胡三所有威胁的话语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一个识文断字、也能识人心的书生,一个沉默寡言、按刀而立的壮汉,自己那点小心思和威胁,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胡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子真是...明白人!成!就按您说的办!我胡三保证,三天,不,两天!就把所有手续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胡三拿了定金,屁颠屁颠地去操办手续,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就将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顾怀手上。 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当收拾完所有东西,拆除了后院简陋作坊的顾怀一行人,真正踏入这片庄园时,心情是复杂的。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但没有人抱怨,乱世里,有一个能安稳住下的地方,便已经是希望所在了。 “干活!”顾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杨震带着铁匠老何,优先修复主院的大门和那段最完整的围墙,老何虽然瘸哑,但手艺没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这死寂庄园里第一道声音。 李易带着弟弟李昭,开始清点他们所有的物资,登记造册。 顾怀则拿着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完整的一面土墙上,画下了庄园的初步规划图--哪里修复居住,哪里作为工坊,哪里开辟菜地,哪里设置警戒... 福伯在李昭的帮助下,找来了几块砖石,勉强垒了个灶,用带来的粟米、一小块腊肉和沿途采摘的野菜,煮了第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安家饭”。 当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响,米香、肉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气息,在这片废墟上空袅袅升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家”的味道。 然而,这香气,也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庄园里荡开了涟漪。 残破的院墙角落,倒塌的屋舍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 有拄着木棍、颤巍巍的老人,有紧紧抱着婴儿、神色惶恐的妇人,还有几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孩子。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呆呆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锅,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扑出来,被他母亲死死抱住,那孩子便仰起头,张开嘴,发出哭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有亲身经历这个时代,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饿殍遍野”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这些人...或许是这个庄子之前的佃户?也或许有在此栖身的流民--总而言之,都是可怜人。 顾怀沉默片刻,转向正在灶边忙碌的福伯,用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吩咐道: “福伯,多煮一些吧。” 然后,他转向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惶恐不安的人们,朝他们,轻轻地招了招手。 “过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一起吃。” 那一瞬间,死寂被打破了,所有麻木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像是看到了破云的天光。 第六章 希望 第六章希望 破败的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丝烟火气。 福伯颤巍巍的扶着一口大锅,锅里是说不上稠但绝对可以填饱肚子的粥。 这口锅还是他和李易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边缘还破了一个大洞。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这股微弱、可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荒草、以及长久绝望发酵出的腐朽馊味,在黄昏的风中飘荡着。 哭声。 道谢声。 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几十个被世道抛弃的佃户和流民,捧着各式各样、勉强能称之为“碗”的容器,目光都落在那口锅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等待着锅里食物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乱世里,这些食物已经足够很多人你死我活。 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抢着喝,被烫得直哭,也不撒手,他们的母亲麻木地抱着他们,泪水淌下,混入碗中。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杨震,站在顾怀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说,“我们买庄园剩下的钱,只够这五十多张嘴吃三天,三天后呢?” 顾怀没有回头,问道:“杨兄你觉得我是不忍见人受苦?自身难保也要广施援手?” “不然呢?”杨震的声音更冷了一些,“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乱世里,他们是纯粹的拖累,而且人多嘴杂,我们制盐的秘密,那个盐枭只需要一袋米,就能让这些现在还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把我们卖得干干净净。” 顾怀沉默片刻,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角落,李易抱着他的弟弟李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个读书人,他读过仁义,但也读过人性--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在这世上还少么?今天喂饱了他们,如果明天没了口粮,他们会不会饿疯了选择来抢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公子一把?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握着勺子的福伯也在发抖。 他不是怕别的,他怕少爷心软,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去,在这乱世,老爷夫人没了,他只剩下一个少爷了,如果少爷也倒了,他该怎么活? “杨兄,你错了。” 就在杨震准备再劝时,顾怀开口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杨震预想中的仁慈或者不忍,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一个青壮,没有家室的青壮,”顾怀说,“有力气,有野心,有背叛的本钱,他今天能祈求我给一条活路,明天就能为了活命和利益投靠刘全。” 顾怀的视线,转向那个紧抱着孩子、正拼命给孩子喂粥的麻木女人。 “但他们有什么?” “他们有家室,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江陵城不会收留他们,荒野会吃了他们,我们来到这个庄园,给他们的这碗粥,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们不但不敢离开,还会用命来捍卫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命。” “至于拖累...”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风里有些凉。 “制盐不是拼杀,不需要蛮力,我需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细心,是耐心,是...绝对的服从。” 他指了指那个正局促不安、捧着碗不知所措的老妇人。 “在这方面,一个习惯了熬夜照顾孩子、缝衣纳底的老妇人,比一个桀骜不驯的壮汉,更好用。” 杨震身子一震。 他看着顾怀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书生青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他曾经在那些军官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顾怀太软弱、太书生气--此刻一扫而空。 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从溃兵手里救下,然后用几句话便让他留下的人。 非善非恶,只为成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站回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而不远处的李易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抱着弟弟的手臂猛然收紧。 李昭疼得小声“啊”了一下。 “哥?” “没事,”李易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小昭...你觉得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们饭吃!”李昭说,“我还记得在江陵城里哥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你不饿...但我们出城那天,你连着喝了四五碗粥!” 李易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所以,至少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是么?” 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一点不适,看向顾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 寒冷的晨雾笼罩着庄园的废墟。 五十多个流民和佃户惶恐、麻木地聚集在荒草丛生的主院空地。 他们昨晚睡在破败的屋檐下、倒塌的墙壁旁,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心被野兽叼走。 而且那是久违的胃里有食物的一觉。 但醒来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不安。 “老王头,你说...这公子...到底要咱们干啥?”一个瘦高的老实汉子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悄声问身边一个年长者。 “谁知道呢,”被问的流民眼神浑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啥都行,只要给饭吃...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是吃断头饭,”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些大户,会把流民圈起来,养肥了...” 他没敢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闭嘴!我们身上还有二两肉吗?” “可我听说,有些大户...就喜欢吃...” “狗屁,谁能惦记你身上的肉?昨晚的粥不比你香?” 争吵议论声中,顾怀站上了一块破损的台阶,杨震按刀立在他身后,李易抱着一块新刨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炭笔,站在他身侧,福伯拄着根棍子,站在另一边。 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流民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脸。 “李易!” “在,公子。” “拿炭笔和木板,所有人,按家庭过来登记!”顾怀的声音传开,“姓名、年龄、几口人、以前是做什么的--铁匠、木匠、农夫、还是织工。” 流民们一阵骚动,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这是...要造册?造了册,就是奴籍,生死就都在人家手上了! 而站在一旁的李易却瞬间领悟,这不是造奴籍,更像是昨晚公子偶然提起的...人口普查? 他意识到,公子真正要做的事水落石出了--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彻底的管理! 而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事他很拿手,起码比起逃难路上寻找野菜拿手,在他的指挥下,登记进行得很快。 佃户和流民们很配合,因为他们没得选,也或者是因为杨震就在一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 顾怀拿过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登记信息,有些失望,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特殊才能,读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也合理,如果有本事,也不会在这个废弃的庄子等死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三队。” 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老何!” 人群中,那个瘸腿的哑巴铁匠猛地一愣,惶恐地抬起头,看见顾怀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以前是匠户,识图纸,会打铁,从现在起,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归你管,你是‘工程队’队长!任务是修复围墙和大门!工具在那边!” 老何僵住了--他...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当队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拼命摆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音。 顾怀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老何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摆手,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福伯!”顾怀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你来掌管后勤、仓储,同时,你带所有女人和十岁以上的孩子,编成后勤队!任务,清理水井、打扫主屋、开辟菜地、负责伙食!” “老奴都听少爷的!” “最后,李易,你负责管理账目,以及,记工分。” “工分?”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个新词。 “我这里不养闲人!”顾怀的声音冷了下来,却诡异地给了他们安心感,毕竟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庄子老爷该有的感觉,“所有人,按队干活,李易会给你们记录‘工分’。” “你们听好,”顾怀说,“这个规矩很简单。” “干满一天,全家吃稠粥!” “偷奸耍滑,全家喝清汤!” “敢抢夺、作乱者...”顾怀顿了顿。 杨震会意,“锵”地一声,短刀出鞘半寸!那冰冷的刀光,让所有流民打了个寒颤。 轰! 全场流民彻底震惊了。 老王头愣在那里,他预想中的“造奴籍”、“吃绝户饭”...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矩? 干活,吃稠粥。 不干活,喝清汤。 这... 这太... 老王头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么公平的规矩,以前的佃户,你干死干活,地主老爷赏你一口饭,那是恩赐,不给你,你也得受着。 甚至一年到头下来,不仅没收成,还倒欠地主老爷一屁股债的都不少。 可在这里,在这个乱世,干活和稠粥之间,被画上了一个等号。 不仅是他,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里,希望的火光被瞬间点燃。 他们不怕干活,他们只怕没饭吃...而如果一切真的如这位老爷,这位公子说的,干活就有饭吃,那么他们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顾怀喝道,“各找各队,领工具,开工!”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他们自动涌向各自的队长,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个哑巴铁匠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福伯则已经开始指挥妇人们去领扫帚和锄头。 死寂的庄园。 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希望(第2/2页) ...... 这一天,庄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顾怀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佃户流民,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工分制”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动力。 也许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荣誉感”,但他们可太懂什么叫“稠粥”了。 为了那碗能插进筷子的稠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喝一口米汤,所有人都在拼命。 老何的铁锤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他不仅在修墙。 他还在按照顾画的新图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图纸--在庄园最隐蔽的角落,改造那个秘密的“制盐工坊”。 新的过滤槽,多灶眼省柴灶台... 提着锤子的老何几乎不眠不休,连带着工程队修复庄园的进度也开始肉眼可见。 他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乱世让他成了废物,在江陵城的码头绝望等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再有这么重新握起锤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们也在福伯的带领下,清理出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 清理水井,开辟菜地,腾出还能住人的房屋。 顾怀和李易则是在工坊区,制定了严格的“分段式流水线”。 “一组只管运原料,二组只管烧火,三组只管过滤。” “三组隔离,最大程度减少拼凑出完整制盐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着记录工分以及事务的木板,轻轻点头记下顾怀的话,如果说现在的福伯是专管后勤,老何是建设核心,他这个庄子里除了顾怀外唯一的读书人,就更像是个大管家。 或许对于一个曾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看着一个废弃的庄园一点一点焕发活力,并没什么好值得开心骄傲的。 但想到曾经在冰天雪地里狼狈地逃难,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这种生活...却是让他懂得了书上那些圣贤道理之外,更重的东西。 傍晚。 吃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什么“工分”,什么“按劳分配”,他们都听不太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有顾怀的那句承诺。 干活,就能有饭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这种在平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乱世里却成了奢望,顾怀的承诺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废墟里麻木等死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几个人会不想去试试呢? 但现在,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们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轻的公子让人把他们赶走,害怕所谓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脸,害怕所谓的承诺只是欺骗他们卖力劳作的工具。 他们畏惧而又满怀希冀地等待着。 而顾怀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着工分册,站到了大锅前。 “工程队,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气十足。 “稠粥!加盐末!”福伯亲自掌勺,一勺下去,满满一碗。 老何带着他手下那群汉子,昂首挺胸地领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队,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食物。 工程队那些汉子,更是在尝到咸味的同时,几乎痛哭流涕。 铁匠老何端着碗,蹲在墙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李易那个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着一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负责的是清洗滤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换来了一碗粥,虽然没有加盐,但他吃得很高兴,小脸埋在碗里。 老何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饿死的儿子,和李昭年纪差不多的儿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儿子当初也能遇到公子这样的人... 如果当初也有一碗这样凭力气换来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是个匠人,他会打铁,会修一切东西,但他修不好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 他说不出话,所以他端着那碗粥,走到顾怀面前,顾怀正在和李易讨论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动地走来,抬头温和地问道: “老何,怎么了?不够吃?” 老何拼命摇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直了一天腰杆的铁匠,双膝一软。 重重跪下,用额头对着顾怀脚下的泥土。 “咚!” 一声响头。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吃饭的流民、佃户,全都自发地停下动作。 那些汉子,那些妇人,那些孩子。 他们默默地端着碗,朝着顾怀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在乱世里,能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太少了。 “谢公子!” “谢公子赐活路!!”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杨震、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泪纵横,喃喃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少爷他长大了...” “他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 然而日暮下的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或者说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院子里,几十个刚刚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还没散去,杨震冰冷的声音就在顾怀耳边响起: “庄外有人!” 话音刚落,那扇刚刚被老何勉强修复、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砰!” 来人正是刘全手下的那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一口黄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黄牙却根本没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乱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在了顾怀身上。 “哟,顾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这个有了新气象的庄子,“这是发财了?买下这么大块地方,还养了这么多废物,可真有钱呐。” 顾怀脸色阴沉了下来,杨震按刀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没记错,离交货应该还有两天。”他说。 “是还有两天,”黄牙怪笑一声,“但我们刘爷说了,既然你顾公子现在家大业大,那下次交货的量,自然也要涨涨。” 黄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刘爷要一千斤雪花盐。” 话音落下,杨震的眼睛微眯,手握上刀柄,杀气几乎瞬间就弥漫开来。 之前提的两百斤就让他们疯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战场上凝练出的、如同实质的血腥味,让黄牙带来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地痞泼皮,习惯了肆无忌惮没错,但杨震,是杀过人的。 顾怀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朝着杨震微微摇头,止住了这曾经因为看不惯就敢悍然出刀逃离军伍的汉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来。” “我们刘爷不管这些,到时候拿不到货,公子你就该想一想该不该拿方子买你们的命了,”黄牙笑道,“咱们刘爷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和你们做生意,给你们钱,结果你们就用刘爷的钱来干这些破事...哈,要我说,你就早点把方子拿出来得了,何必自己死守着?要是耽误了咱们刘爷的大事,到时候可别说咱们刘爷不讲情面了。” 顾怀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说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来刘全做盐枭还是太屈才,这种万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黄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五天。” “五天绝无可能,”顾怀迎着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们一两盐都拿不到。” “十天!” “这是我的底线。” 黄牙盯着顾怀冰冷的眼睛,他权衡了片刻,想起了来时刘全的吩咐,今日尽量不要撕破脸。 “...好!”黄牙狞笑起来,“十天!十天后,我带人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不齐,呵,我带来的人,可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他威胁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让他们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劳作,”顾怀看向福伯和李易,“让他们别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顶着。” 脸色有些惨白的李易和福伯点头离开,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杨震。 “看起来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盐,”他说,“而是我买下庄园、接纳流民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失控?” “在确认过我的确可以制出精盐后,或许他本来是想慢慢养着我,但现在,他等不及了。”顾怀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盐太过受欢迎让他想要扩大市场,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点一点壮大,总之,今天这些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院子:“他已经没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势在必得,所以十天后,无论我交不交得出盐,他一定都会动手...吞并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顾怀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杨震。 “杨兄。”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从那些流民佃户里,挑选十个最狠、最机灵的青壮。” “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声音里的冰冷,让杨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都在这庄园里!” 杨震瞳孔一缩,然后瞬间明白。 他沉声问道:“...要撕破脸了?” 顾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摇头。 “不。”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七章 人心 第七章人心 夜幕下的庄园恢复了平静,然而刚刚还因为一顿饱饭而升起热情的流民们,此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他们是流民,是这个世道最底层最卑贱的一群人,义军、官兵,甚至今天来的那些泼皮流氓,都可以随意地劫掠欺辱他们。 而现在,这个庄园好像又被盯上了。 站在夜风里的顾怀沉默思考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安抚那些惊恐的流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当议事厅的主屋。 “杨兄。”他声音不高。 杨震会意,跟了进去。 “福伯,李易,老何。”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一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杨震站在最后,反手将那扇破门“吱嘎”一声关上。 “砰。” 门轴落定,隔绝了窗外蔓延的惶恐情绪,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下明暗。 “少爷!” 福伯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第一个开口:“咱们...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十二两银子,外加三石不到的粟米了!” “庄子里现在五十七口人,就算一天只喝一顿稀的,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五天!” “一千斤盐!十天!且不说能不能做出来,这得买多少矿盐坯?得烧多少柴火?” “他们这是要逼死少爷你啊!” “少爷你走!离开这里!老奴留下来,到时候他们要找,也只能找到老奴我!” 这个曾经护着顾怀逃离祖地,在战乱中接连失去了老爷夫人的老仆,此刻几乎落下泪来--他不能看着少爷出事,如果少爷也没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顾怀轻轻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李易和老何站在一边,一脸茫然。 比起福伯的恐惧,杨震的沉默,他们显得很不知所措,他们只知道顾怀会制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不知道顾怀和那些泼皮又有什么过往。 一千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伯会是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顾怀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到了主位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目光扫过李易和老何茫然的脸。 他在观察。 而福伯也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来开口,擦了把老泪,声音沙哑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如何在破屋炼出第一捧雪花盐,到如何被刘全这只地头蛇盯上,再到说好的“一百斤”一点点变成今天的“一千斤”。 李易越听,脸色就越是苍白--他是个读书人,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而当他听到刘全这种盐枭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时,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老何更是听得浑身发抖,他只是个瘸了腿还不能说话的铁匠,他怕事,他低下头,身体又开始往角落里缩。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忠心耿耿的福伯,也知道能相信还没选择离开、信守承诺的杨震,但李易和老何。 他们只是刚刚依附,他们之所以会跟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碗饭吃。 仅仅几天的交集,便敢跟着他和盐枭撕破脸? 乱世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东西。 “难道...”李易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难道就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能管管他们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李易,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律法?” 他指了指门外:“这种世道,刀在谁手里,谁就是律法。” 李易一时语塞。 杨震依旧在角落擦着他的短刀,仿佛毫不在意此时室内气氛的沉重,但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稳,耳朵也在听。 他说过会留下,那么就会留下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时候;他见过比私盐贩子更恶毒更残忍的敌人,也就自然不会畏惧与顾怀一起站直了反抗。 他在等顾怀的决定。 顾怀的目光,从李易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老何畏缩的身上。 自己没有王霸之气,他们也不是什么会热血上涌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考虑如果私盐贩子真的带人踏平了这座庄园,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之前表现得很有用,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有用,必须把这些人,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李易,老何,”顾怀缓缓开口,“你们听清楚了。” “对,我得罪了盐枭。” “十天后,交不交得出盐,他会要了我的命,抢走我的方子--这也许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但是。” “我死了,你们以为,刘全会放过你们吗?” 李易和老何猛地一颤。 “他会把一个在乱世苟活的书生,一个瘸了腿的铁匠,当人看吗?” 顾怀站起身,踱了两步。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并没有想要把你们拖进这摊浑水里--或者说,我原本以为是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刘全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砸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是想回到过去,继续当流民,在野外刨食,朝不保夕...” “...还是更惨,”顾怀的声音轻得可怕,“被刘全当成我的亲信,我的同伙,和我们主仆几个,一起沉江?” 李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或许不怕死,但他还有个幼弟。 老何也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懦弱和恐惧,第一次被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所取代。 回到过去那种日子?那种...连儿子都被活生生饿死的日子? 或许能和私盐贩子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被雇来做活的...但私盐贩子会相信吗?就像顾怀说的,私盐贩子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只要有一丝会走漏消息,走漏方子的可能,他们都没法活。 看着他们的表情,顾怀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不拼,十天后就是等死;拼了,或许还能活。” “而且,刘全想用这一千斤盐逼死我们,那他总得先付点买命钱,”他话风一转,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你就去找刘全的人。” “告诉他们,一千斤盐,光靠之前给的那点,连矿盐坯和柴火都凑不齐,让他们先送五十担矿盐坯,三十车干柴过来,另外...” 顾怀顿了顿,斩钉截铁:“再支五十两银子的物料钱。” 福伯愣住了:“少爷,这...他们会给吗?” “他会给的,”顾怀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和这庄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花这点小钱,而是我们因为缺原料缺钱直接不干,所以只用五十两银子,就能换一千斤盐,还能让我们老实待着干活,这买卖,他会做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福伯!杨震!老何!李易!”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冷冷开口,“想要活得像个人...那么谁要我们死,我们就要让他先死!” ...... 次日清晨。 顾怀走出主屋,他脸上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炽热的、令人信服的激情。 他站上了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高台,看着下方那些被集合的流民与佃户,看着一张张麻木与畏缩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盐枭的事,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百姓--尤其是佃户与流民阶级,或许并不愚昧,但一定无知,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几乎没有获取知识增长见闻的渠道,沉重的生活成本也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除求生以外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习惯不去思考,所以乱世来临,他们只能蜷缩在废墟里等死。 和他们讲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未来,讲在私盐贩子的威胁下保卫庄园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会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逃入荒野,然后重复之前的日子,把那碗热粥当成一场梦境。 所以。 “我在买下这座庄子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被抛弃的佃户,以及偷藏着的流民。”顾怀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面的流民骚动起来,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难道是要赶他们走? “但我没有让你们离开,”顾怀似乎猜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相反,我接纳了你们,我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来历,我给了你们一碗热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座庄子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活过乱世,安居乐业!”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是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再跪一次...但顾怀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声音洪亮,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黎明的寒意。 “但是!有人不想你们活下去!” “昨天那些泼皮流氓,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踹开我们的大门!他们威胁我们的家人!他们盯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刚刚还在沉默中习惯性垂低脑袋的人们慢慢抬起了头。 “为什么?”顾怀怒吼,“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的围墙还是破的!” “我问你们!长此以往,这里是安身之地吗?” “不是!!”一个忍不下去的汉子终于红着眼喊道。 “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人心(第2/2页) “那你们想不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家’?” “想!!” “想不想让那些杂碎,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想!!” “好!”顾怀猛地挥手。 “那我们就要建设!我们要挣钱!我们要修好围墙!装上大门!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起你们,你们都可以告诉他,你们是这个庄子的人,是这里的一份子!” 流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是没有家的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也能是这里的一部分。 “所以,为了建设家园!”顾怀宣布,“从今天起,工坊和工程队,启动‘三班倒’!所有人,日夜不休!” 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哀嚎,日夜不休地干活?那是要累死人的。 “我知道你们会累,”顾怀微笑,“所以。” 他看向李易。 李易会意,立刻站出来,展开了一块新木板。 “从今天起!”李易高声宣布,“公子说了!所有参与‘三班倒’的人,都有稠粥喝!加盐的那种!” “轰!” 人群炸了。 “不仅如此!”顾怀再次抬高声音,他的话语充满了魔力,“工坊队,工程队和后勤队!分成五人一队!这十天,每天晚上!工分最高的两支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张渴望的脸。 “...除了你们应得的稠粥与精盐...” “额外!加肉干!” 肉!!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下面的流民们瞬间红了眼睛。 从上次义军攻打江陵,让城外变成一片白地,他们有多久没有吃过肉,闻过肉香了? 而现在!干活!有肉吃! 聚集起来的流民和佃户们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呼喊着冲向了昨日他们熟悉的劳作场地。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一份子,所谓的归属感,或许会让他们有片刻感动。 但远不如这句他们能听懂的话来得有冲击力:干活干得最厉害的那十个人,能吃肉。 就如同顾怀所想的那样--唯独关乎切身利益的时候,人才会被激发出最大的动力来。 顾怀脸上带着激励的笑容,看着沸腾的人群,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十天...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数了这个数字。 ...... 流民们散开了,热火朝天地跑去劳作,顾怀也重新走入了主屋,而站在阴影里的杨震却没动。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地在人群中扫视。 他观察那些在顾怀讲话时,反应最激烈的人。 不是那些听到“肉”字后喊得最大声的。 而是那些,在顾怀提到泼皮流氓、妻儿时,脸上露出真正愤恨情绪的人。 他看到一个汉子,在顾怀演讲时,默默地牵起了他婆娘的手。 也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凶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们了。 杨震走了过去,走到那个小声安慰婆娘的汉子面前。 “老...老爷?”汉子一惊。 杨震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想不想让你婆娘孩子以后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担心被泼皮流氓堵门?” 汉子一愣,随即红着眼,重重点头。 “跟我来。” 同样的对话,连着上演了数次,片刻后,十个有牵挂且有血性的青壮,站到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是庄园的‘巡逻队’,”杨震宣布,“专门应付那些泼皮流氓。” “你们不用去工坊干活,你们的活,就是跟着我训练,不要叫我老爷,叫我...教官,”杨震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顾怀会起这么个称呼,“你们的工分,等同于工坊队的人,你们的家人...顿顿稠粥,而你们自己,顿顿有肉!” 这十个人呼吸都粗重了。 杨震带着他们走到了庄园最偏僻的角落。 老何已经提前送来了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 “第一课,”杨震冰冷地看着他们,“好好学着怎么把这东西,捅进人肚子里。” “然后,再拔出来。” ..... 透过窗户看到杨震已经带着十个青壮开始训练的场景,顾怀转过身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他仅剩的十二两银子,然后把钱袋推到了李易面前。 “公子,你这是...” “李易,”顾怀的声音很沉,“我相信你。” 李易的手一抖,他猛地抬起头。 “公子...” “我需要情报,”顾怀开门见山,“关于刘全,所有。” “公子...我...我只是个书生...” “我知道,”顾怀看着他,“李易,这个世道,已经埋葬了我们这种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空谈王法道义。” “读书人在这乱世里,会迷茫,会不知所措...这很正常。” 李易咬住了嘴唇,顾怀说的,就是他逃难这一路的心声。 “但当一个读书人决定死心塌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顾怀盯着他的眼睛,“他会比很多人都做得更好。” “我需要一个人去城里看看,思来想去,你最合适,我想你还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决定了要和我一起闯过这一关,这很好,但要想闯过去,不是嘴上说一说就行的,我们需要知道刘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的势力,有多肆无忌惮。” 顾怀走到窗边,负手轻声说:“我甚至还怀疑...刘全不仅仅是个私盐贩子这么简单,想在乱世里垄断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他一定有比表现出来的更深的背景...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李易看着桌上的银袋,又看着顾怀的眼神。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求学的时候,父亲说再过几年就让自己上京赶考,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信任,期盼。 大概除了昨夜的生死捆绑之外,此时此刻,顾怀所给予自己这个文弱书生的,也算...知遇之恩? 哪怕只是一座破旧庄子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火并前的无条件信任。 李易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他拿起银袋,揣进怀里。 对着顾怀,长揖及地。 “公子放心,两三日之内,学生必有回报。” 他转身,在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其他人一起忙碌的幼弟之后。 孤身出庄。 ...... 时间,快进了两天。 这座庄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围墙边,工程队砌起的新墙段已经蔓延了十余丈,虽然新旧砖石交错显得斑驳,但那道曾经破碎的防线正在被顽强地连接起来。 居住区,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甚至换上了新编的草席门帘,妇孺们终于不用睡在露天的断壁下了。 水井旁,立起了福伯新定的规矩木牌:取水必用桶,污水要远泼。 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劳作者都被强制要求下工后去溪边擦洗,虽然一开始怨声载道,但当干净的身体穿上后勤队浆洗过的、虽破旧却无虱子的衣物时,一种久违的、作为“人”的尊严感,滋生了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角落里搭建好的工坊烟雾更浓了,福伯正指挥人抬出新一批的粗盐,老何领着工程队与后勤队最能干的十个人,正围着大锅里的热汤而欢呼--他们是昨天工分最高的队伍,汤里真的又飘着零星的肉末和油花。 在已经修缮了部分的围墙边,杨震带着巡逻队站出了歪歪扭扭的队列,正在训练,他们握着木矛,对着草人,发出整齐的“哈!”声。 短短两天,这些被选中的青壮眼神里的懦弱和麻木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又被喂饱了饭食所激发出的凶悍。 李昭...那个小小的孩子,正在晾晒区帮忙,认真地把一块块洗干净的滤布搭上绳子,他的小脸不再是逃难时的灰败,有了些许红润。。 他忽然看到了走入庄园入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 李昭丢下滤布,高兴地迎了上去。 李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比起去时身上仍有书生气挥散不去的模样,他此时显得疲惫而又凝重。 “哥!你回来啦!”李昭抱住了他的腿,李易露出了这两天唯一的笑容。 他轻轻摸了摸李昭的头,声音沙哑。 “公子呢?” 顾怀正在工坊前,查看老何新改造的灶台。 “公子。” 顾怀回头,看到了面色严肃的李易。 李易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公子,查到了。” “刘全...果然不止是个私盐贩子。” “他能有如今的势力,能在江陵呼风唤雨,全是因为,他有官面上的关系。” “他是一个人的连襟。” 顾怀瞳孔一缩。 李易吐出了那四个字: “...江陵县尉!” 第八章 破局 第八章破局 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噼啪”一声爆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福伯和老何已经被顾怀打发去休息,杨震则按刀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顾怀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怀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不平的桌面。 “笃。” “笃。” “公子,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李易再次开口了,“县尉...不是私盐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说服顾怀,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绝望:“一县武官之长,掌一城兵马、治安、缉盗!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在这江陵城...不,在整个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发黯淡。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民,是逃难的流民!他要碾死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公子...他只需要给我们扣一个‘流寇’、‘乱党’的罪名,就能调动团练,将这庄园...名正言顺地踏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没有李易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乃至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灯火下李易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属于读书人的清秀脸庞。 李易...是个可用之才。 顾怀在心中默默地评价--他有书生气,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却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也能在执行中带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养。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的局限性和对这个世道规则的敬畏。 顾怀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时常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维,去代入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则是时常会以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阶级论”,去面对一个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盐枭背后不可逾越的、名为“官府”的高墙。 而顾怀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 他们二人,能形成极好的互补,而现在,顾怀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个自己从江陵城中随手捡来的书生,上第一课。 “李易,”顾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头。 “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 “他与县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还是早已沆瀣一气?” “我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刘全乃至县尉,”顾怀看着李易的眼睛,无比凝重地说道,“就取决于,这位县令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去吧,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李易重重地一点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亢奋。 “学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一事,城中近来愈发混乱了。” “粮价飞涨,我们庄子上收留的这些佃户和流民,还算是幸运的,学生进城打探时听说,因为附近的城池又被义军攻破,城外出现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寻常逃难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抢夺粮车的悍匪!他们饿疯了,毫无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庄子里,怕是也要早做防备。” 顾怀神色一凛,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内有盐枭县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破局(第2/2页)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看起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顾怀站在窗前,望着工坊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自言自语。 “陈识...”顾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这个烂摊子来,还被一个地头蛇架空了,爱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负,想做事,却无相应的能力。”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天赐的拉拢对象! 他是外来者,没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被县尉永远压一头。 他想要政绩,想要整顿盐务,但县尉就是私盐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让他们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局,解决政敌、夺回县令该有的权力的人! 而自己。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十指修长的手。 可以是。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决断。 “我要进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声道:“公子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刘全的人还盯着庄园呢!万一被认出来...” 顾怀微微摇头:“我必须去一趟,有些饵,只能由执竿的人,亲手去下。” 他看着紧张的李易,平静地说道:“刘全看不起我,县尉看不起县令,他们不会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点什么之前,我会去采购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觉得是因为这次要的盐太多,我不得不进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说明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透露要见谁。 但李易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来。 ...... 没有人察觉到顾怀的离开,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儒衫,梳着读书人的发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庄园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气,飘出了那道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围墙。 这股味道,对于庄园内的人来说,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对于庄园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的某些影子来说... 这是...挑衅。 王二蹲在小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应该就能让娃儿们尝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挑出来,夹到小女儿的碗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西侧围墙处传来! “敌袭--!!!” 望楼上,一个刚换防的巡逻队成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勉强修补好的围墙外,几十个身影,几十个被饥饿逼疯、彻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们看到了那股炊烟。 他们闻到了那股让他们疯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抢啊!!” 他们潮水般涌向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用石头、用身体、用牙齿,疯狂地撞击着。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着他的儿女,缩在角落里发抖,瘦小的女儿,手中还紧紧攥着粥碗,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门又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带给王二温暖、满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离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庄园大门方向汹涌的火光,抄起了手边用来砸石头的镐子。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飞溅。 “草你们亲娘!” 第九章 淬刃 第九章淬刃 杨震拔刀了。 那柄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制式边军腰刀,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饮过血的暗红。 混乱在他眼前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不是顾怀,没有那么多安抚人心的计谋,他是杨震,一个逃兵,一个只信奉刀与力的武人。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拯救那些乱窜的流民,而是横跨两步,挡在了工坊和福伯、李易的身前。 工坊,是顾怀的根基。 福伯和李易,是顾怀的班底。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 杨震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累赘。 正如他之前所想,一群只知索取、毫无用处的累赘,大难临头,一哄而散,根本指望不上。 顾怀建立的那点看似井井有条的秩序,那什么“工分制”,那一碗碗稠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些人,本能里只剩下逃命。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为了这个刚刚容纳他们几天的“家”而战。 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悄然漫过心间。 他终究是高看了顾怀...那书生手段再多,也敌不过乱世的人性。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罢了,守住工坊,护住核心,至于其他人...乱世之中,各有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巡逻队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死守工坊和主屋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看到了一个逆行者。 王二。 他没有跑。 尽管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眼中本应该有的恐慌,仿佛被一种更炽烈的情绪瞬间烧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咆哮着,横身挡在了他那破败的窝棚前,挡在了他的婆娘和孩子身前。 几乎同时,像是被王二那声咆哮点燃。 不远处,曾经是屠户的张胖子,捡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他胖硕的身体还在筛糠般抖动。 另一个角落里,带着个半大小子的李寡妇,一把将儿子推进屋里,自己则抓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背靠着门板,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 都是之前麻木等死,或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佃户。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扁担、锄头、甚至是从废墟里抽出来的半截椽子。 他们颤抖着,恐惧着,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以自家那勉强遮风的窝棚为核心,构筑起一道道绝望而坚定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 杨震愣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见过为军饷打仗的袍泽,见过刀口舔血的悍匪,更见过一触即溃、连军饷都不要就四散奔逃的溃兵。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为“家”而战的眼神。 这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顾怀那几天所做的一切。 那碗粥,那份工钱,那句“安家”的承诺... 顾怀给这些“累赘”的,不只是一口救命的吃食,他给的,是一个“家”。 而他自己呢... 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这个无处可去的逃兵,这个从北边一路游荡道江陵城外的孤魂,这几天里,指挥着那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巡逻队”,一遍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听着那些汉子笨拙地喊他“教官”,看着那些妇孺对他投来敬畏和依赖的目光... 哈,原来他也和这些他看不起的‘累赘’一样,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屋檐下那可笑的温暖。 他何尝不也是在渴望这种该死的、“家”的感觉? 如果他今天退了,如果他放任这群“累赘”被外面的饥民冲散,那么他杨震,就将再一次变回那个在荒野上东躲西藏、不知明日何在、等着在某个角落烂掉的逃兵。 “都他妈别乱!!” 一声爆喝,裹挟着尸山血海中练出的煞气,竟短暂地压过了妇孺的尖叫。 杨震一脚踹在一个正要逃跑的汉子屁股上,吼声传遍了混乱的院落: “巡逻队!结阵守门!” “老何!带工程队的人,拿上你们的家伙,堵住西墙缺口!” “福伯!带妇孺退到主屋后面!” “想活命的,就听我号令!!” ...... 此时此刻,走入江陵城的顾怀并不知道庄园正遭遇的血火。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归根究底他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不是万人敌。 庄子需要一个主心骨,但他相信他离开之后,福伯、杨震、李易...这些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想在乱世活下去,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收回看向城门两侧,乱世流民凄惨模样的目光,踩上了青石板砌成的主街。 他知道刘全的人在盯梢。 按照这些时日向杨震请教来的反跟踪方法,他感觉到从他一进城,就多了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很好,这意味着注视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刘全是不会让他在江陵城里出事的。 所以他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以及那两个在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汉子--他甚至故意装出几分被逼无奈的焦躁和惶惶不安。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向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布行和工具铺。 “公...公子,您这是...”粮行掌柜看着他开出的单子,有些咋舌。 “没办法,要养的嘴太多,”顾怀满脸“愁苦”,“掌柜的也不用担心,现钱现结,你这最好的米,给我来三十石!还有精面!都挑好的送!” 同样的对话也在布行、杂货铺等地方上演,布匹,工具...大批量的采购,大笔的银子花出去,顾怀脸上的苦笑也更浓了几分。 这番姿态落在身后盯梢的人眼中,倒是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这小子,在拼命完成刘全交待下来的任务。 “五爷,那小子被吓破胆了。” “属下亲眼所见,他正用五爷您给的银子,在城里疯狂地采购原料,铁锅、木炭、麻布...看那样子,是真打算拼了命制盐了。” “还是刘爷说得对,他就是个懂点手艺的匠人,被咱们拿捏住了,能翻起什么浪花?” “可他哪里知道,十天之后,除了那一千斤盐,他还得把他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呵,”临街的茶楼,刘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完手下的回报后,只是淡淡一笑,“随他折腾吧,那点银子,也不值得心疼,只要他还在为那一千斤盐奔波...就终究翻不出天去。” 几个刘全的心腹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纷纷称是。 而顾怀,则在付清了定金,约定好明日送货到庄园后,带着满脸的“疲惫”和“焦虑”,深深地,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 庄园里,杨震简洁清晰的命令,让原本惊慌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混乱的奔逃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抵抗。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恐惧,但在杨震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带领下,顶在了最前面,迅速在大门后组成了简陋的枪阵。 工程队的汉子们,则是连扛带推,将准备好的石料疯狂地垒向西墙的豁口。 也就是在此时,庄子里的人们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庄园外的流寇,说是寇,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群被饥饿逼疯的流民。 有了家的他们固然害怕,几天之前他们都还只能麻木等死,但外面那些疯狂想要冲进来抢粮食的人,又好到了哪儿去? 流寇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拿着削尖的木棍、菜刀,甚至只是石头,只凭借着人多和一股子饿出来的狠劲,嗷嗷叫着冲击大门和围墙。 是啊,起码庄子还有大门,还有围墙,虽然围墙还有缺口但至少能勉强堵住,虽然大门岌岌可危但巡逻队已经顶了上去。 有优势的应该是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庄内的人们握着武器的手有力了许多。 “巡逻队听令!”赶来的杨震爆喝一声,“一定要守住大门!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只能挤进来三五个!” “是杨教官!” “听杨教官的!” 巡逻队的十名青壮,本能地按照这几天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举着长矛,死死顶住了刚刚修好的庄园大门。 “噗嗤!” 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顶住!”杨震吼道,“三排!轮换!只准刺!不准抡!” 一个流寇刚把脑袋和半个身子挤进来,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疯狂贪欲,下一秒,三根削尖的硬木长矛就从门缝后、从栅栏的空隙中,精准致命地攒刺出来!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捅翻在地,尸体又堵住了门缝,后面的人被绊倒,冲势一滞。 “刺!” “收!” “刺!!”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此刻俨然成了大门处的杀戮机器,他们根本不需要高深的武艺,只需要听从杨震的口令,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这是最标准的“扼守隘口”战术,流寇们在狭窄的通道前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长矛捅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淬刃(第2/2页) “西墙!!”有沙哑的吼声从一侧传来。 几个流寇从老何他们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嚎叫着钻了进来。 老何和他手下工程队的几个汉子,正用木板和身体死死堵着,王二也带着人冲了过来,用镐头和扁担,对上了绕过来的十几个流寇。 “给老子滚开!” 一个流寇眼中泛着绿光,一刀劈向王二。 王二没退一步,他婆娘孩子就在身后!他咆哮着用镐头砸倒一人,胳膊上却也挨了狠狠一下,鲜血淋漓。 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咬着牙,看了一眼伤口,反而更激发了凶性。 “滚出去!”他怒吼着,继续挥舞着镐子,但发现这边有缺口的流寇越来越多,这些平日里只会种田的佃户几乎就快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杨震到了。 大门那边已经稳住,流寇们冲不进来,他也终于能放手支援西墙这边。 只见他如下山猛虎,几个箭步就冲到缺口处,短刀划出匹练,精准地格开砍向王二的攻击,反手一刀,便割开了那名流寇的喉咙。 “别出去,背靠着背,只要他们冲不进来,我们就赢了!” 杨震低吼着,让原本一盘散沙的汉子们在倒塌的墙边组成了新的人墙,瞬间就将冲进来的几个流寇砍翻在地。 外面的流寇本就是被饥饿逼到走投无路而汇聚起来的流民,全靠一股气撑着。 眼见大门久攻不下,缺口处又遭遇如此强硬的反击,领头的人看着地上躺倒的同伴,再看看庄园内那些虽然恐惧却死战不退的眼神,那点饿出来的狠劲终于被压倒了。 “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流寇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尸体和伤者,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庄园内外,顿时陷入一种战后的诡异安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了,庄园...保住了。 杨震持刀立于围墙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流寇消失的方向,确保他们是真的溃散。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归鞘,转身巡视起了战场。 他先去了大门,没有去管那些欢呼劫后余生的巡逻队员,而是先统计战损。 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堪称奇迹。 然后,他走向西墙缺口。 这边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但依然没有人死去。 王二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刚洗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 他的两个孩子吓坏了,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哭啥!这不好好的嘛!”王二脸色惨白,却咧嘴笑着,“挨一刀怎么了,能赶跑那些***,值!” 除了他,还有更多。 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老何,兴奋得满脸通红仍然没缓过来的汉子,一手一块石头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还紧紧握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夜色的寡妇... 杨震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在心中对这些人的评价。 --累赘。 他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人是累赘,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拼命的理由。 起码这些人,在保卫这个庄子的时候,或许笨拙,或许混乱,但要比他见过的很多边军孬种都更悍不畏死。 顾怀是对的,他给了这些人一碗粥,一个家,然后这些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报着他。 而他杨震,一个在乱世没有归处,没有眷恋的逃兵,也丢掉了以往的生存方式和冷漠,在这里找回了当年刚刚参军时候的...一点热血。 杨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持刀立于庄园门口,望着流寇逃窜的黑暗远方,又回头看了看庄园内,那劫后余生、重新升腾起的烟火气。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暮色渐合,江陵城华灯初上。 顾怀负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 穿过一条卖晚食的小摊,趁着人流拥挤、热气腾腾的瞬间,顾怀身形一矮,闪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条路,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脸上那层为生计奔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没有去往出城的方向,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官宦与富户聚居之地,氛围与城南的混乱截然不同。 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文房铺子出现在街角,灯火通明,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顾怀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儒衫,迈步而入。 店内客人寥寥,檀香袅袅,他的目光掠过架上琳琅的宣纸、湖笔、端砚,最终停留在一排做工精巧的木盒上。 细细挑选,指腹拂过光滑的木纹,最终选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用料扎实、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紫檀木盒,没有太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劳驾,再取一刀最上等的玉版宣,一锭青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付完钱,将那紫檀木盒与宣纸墨锭小心包好,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向伙计询问道: “不知可否借贵店静室一用?有急事尚需修书一封。” 得了应允,他被引至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窗明几净,一灯如豆。 顾怀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灯火下,那不到一钱的“雪花盐”,折射出晶莹剔透、宛如碎玉般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盐用最上等的宣纸包好,然后郑重地放入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万事俱备。 然后,他缓缓研墨,墨香清冽,瞬间压下了这乱世的血腥与焦躁,让他心神愈发空明。 他闭目回忆了片刻这具身体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然后提笔,悬腕,略一沉吟,便落笔纸上。 “学生顾怀,顿首拜上县尊大人座前。” “学生有一奇物,洁白如玉,味纯而正,思及先生清介,或可佐餐...” “且此物乃祖传方法精制,或可助力盐务...” 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谦卑,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是投其所好,雪中送炭而已。 写罢,封好。 顾怀持盒而出,谢过掌柜,身影没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县衙。 门楼高耸,石狮肃穆,顾怀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侧后方的角门。 此处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 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顾怀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内的动静,又似在最后斟酌。 随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知道衙门下值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怀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翩翩公子般的微笑:“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学生顾怀,有私信一封,并些许雅物,欲呈于县尊大人。” “雅物?什么雅物?”门房撇撇嘴,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穷书生他见多了。 顾怀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同时,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房的手中。 门房掂了掂那块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放这儿就行了。” “老丈。”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此物,学生只敢呈于县尊,不敢假手他人。若因此物而误了县尊大人的大事...学生担待不起,怕是...” 顾怀没有把话说完。 那门房在县衙当差一辈子,最是人精。 他看着那精致的木盒,又看着顾怀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再联想拜帖上的“学生”二字和那句“县尊大人的大事”。 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这种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要是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不敢怠慢了,接过信和木盒,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明日一早定当亲手送上。” 顾怀微微摇头,轻声开口:“现在。” “现在?可县尊已经歇下...” “老丈不用担心,如果县尊大人发怒,一切也有我担待,”顾怀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茶楼,“我会在那里等。” 见门房终于应允,顾怀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 他走上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香氤氲中,他凭窗而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时间在茶香的袅袅升腾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雅室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雅室而来。 如同雕像的顾怀终于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唇边。 嘴角,也轻轻挑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第十章 试探 第十章试探 一道身影在顾怀面前坐下。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我是江陵县衙的师爷,姓王,”他说,“奉县尊之命,来见公子。” 顾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有劳王师爷。” 王师爷的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那层读书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实。 “公子,信与东西,县尊都已看过。” “说吧,公子,意欲何为?” 顾怀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 一场将顾怀摆在“献宝求官”、“投机钻营”之流位置上的试探。 若顾怀顺着他的话头,开始求些什么,大概他会直接转身就走。 所以顾怀只是微微摇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得知县尊大人有心整顿盐务,却无力着手,所以想要为县尊大人解忧而已。” “哦?公子信中语焉不详,只言雅物,却不知,欲以何策献于县尊?”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关乎江陵盐政利弊,乃至...县尊大人日后施政之畅阻,”顾怀语气从容,“只是其中关窍,非面陈不能尽言。”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王师爷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淡去些许,脸上的倨傲和试探也尽数消失,挤出了一丝笑容: “东翁...正在书房等候,他老人家,最喜的便是有才学的后进。” ...... 王师爷引着顾怀,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绕过小半个府衙,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廊庑深邃,灯火稀疏,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书房内,满墙的藏书、古朴的端砚、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线香的清冷味道。 这股味道,便是“清流”所追捧的体面了。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坐于书案后,眉宇间锁着一股藏不下去的沉郁与疲惫。 江陵县令,陈识。 “学生顾怀,拜见县尊大人。”顾怀上前几步,依着礼数,深深一揖。 陈识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随手拿起案头那封顾怀亲笔所书的拜帖,轻轻掂了掂,又放下。 “听你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曾苦读数年,略通经义。” 陈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淡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句,何解?” 这是考校。 顾怀沉默片刻,心中了然--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身份考校。 陈识以清流身份自傲,所以必须先确认他顾怀到底是真的士人阶层,还是一个懂点手艺、却妄图登堂入室的“匠人”。 两个答案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对话。 顾怀微微垂首,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感激那些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回大人。学生浅见,此句非是圣人以‘义利’二字将君子小人一分为二,而是阐明二者所见不同。君子行事,以‘道义’为先;小人逐利,以‘私利’为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悖于‘义’的‘利’。如利国利民之利,此等利,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朝廷税赋,君子亦当取之,非如此,不足以行‘义’。” 陈识动作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且...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倒是...伶俐。”陈识神色稍缓,确认了顾怀读书人的根脚,他放下了书。 然而,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陈识的脸色又骤然一沉,语调变得沉冷严厉: “顾怀,你既知‘义利’之辨,可知...私制盐铁,乃国朝大忌!凭此一条,本官便可拿你下狱,你可知罪?” 官威如山,伴随着话语猛地压了下来--考校之后,便是以势压人。 顾怀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依旧平稳: “学生惶恐,大人明鉴,学生此举,实为自救,亦是为献于大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诚:“不敢隐瞒大人,学生因此物,已惹来杀身之祸,城中盐枭刘全,觊觎此法,逼迫学生,限期十日,需交出...一千斤此等品质的精盐。” 十日,一千斤? 陈识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再能克制,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作为县令,太清楚一千斤雪花盐,在如今这个乱世,代表着怎样滔天般的巨利! 而这,还仅仅只是十天的产量? 一丝贪婪与心动,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顾怀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与无奈: “县尊大人欲整顿江陵盐务,无非‘平官盐之价、抑私盐之患、足朝廷之税’三事而已。” “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试探(第2/2页)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生的身份! 那么,该给么? 这个名分,无足轻重,既能稳住他,将来万一出事,也可随时推脱为“攀附杜撰”,这几乎是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投资。 那一千斤盐,那制盐法... 陈识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了师爷重新沏上的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许了。 “谢先生。” 顾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县衙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陈识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顾怀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久久无言。 ...... 当刘全的手下还因为跟丢了顾怀而发动人手,满江陵城寻找那个书生的身影时。 顾怀带着不算浓重、却恰到好处的酒气,和几分脸上的慵懒,从一处酒楼走了出来,重新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城门宵禁的缘故,他没有连夜赶回庄园,而是在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在城门处与约定好送货的几辆大车汇合,一起上路。 混杂在满载货物、吱呀作响的牛车队伍里,他看似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盯着他背影的,除了刘全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恐怕...也混进了那位县令派来的人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庄园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怀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距离尚远,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庄园外围的一些异样--原本正在修复的西段围墙,似乎坍塌得更厉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侧,还能看到一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净、颜色深暗的污渍,泼洒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难道是刘全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自己离开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了上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门...似乎还算完好,围墙内,有炊烟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楼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巡逻。 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几分--秩序还在。 车队终于吱吱呀呀地驶到了庄园大门外,福伯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老人脸上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怀跳下牛车,没有急着询问,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门内。 几个工程队的汉子正在老何的指挥下,加固着门轴,见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喊了声“公子”。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经历风雨后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淬炼过的坚定。 “进去说。”顾怀对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请杨震、李易,还有老何过来。”他沉声吩咐。 很快,四人齐聚屋内。 杨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顾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李易脸色有些发白,老何则显得有些局促,手上还沾着些许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顾怀开门见山。 杨震言简意赅:“来了几十个流寇,饿疯了,想冲进来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伤亡呢?” “庄子里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有个汉子左臂挨了一刀重点,躺几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几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顾怀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着,几十个流寇...规模不算小,幸好杨震应对得当,庄子里的人心也没散。 “做得好,”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这种大事,要有抚恤和赏功,立刻落实,不要吝啬。” “少爷放心,已经办妥了。”福伯连忙应道。 李易补充道:“公子,经此一遭,庄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之前还有些人偷懒、说闲话,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庄子要是没了,大家都没活路。” 顾怀微微颔首,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一同经历过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众人神情,几乎都在因为他这个主心骨的归来,以及昨晚庄园保卫战的胜利而喜悦。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此行的重点:“我面见了江陵县令,陈识。” 屋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脸上。 除了李易,其他几人都以为顾怀真的只是入城采购...见县令?为什么公子突然去见了江陵县令? 顾怀思索片刻,将之前和李易的谈话,以及面见的过程,尤其是最后陈识那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表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即便我言明,可将刘全索要的一千斤盐与制盐方法尽数献上,他也只肯承诺周旋,对于对付其背后的县尉,只敢说‘从长计议’。” 顾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却让杨震皱紧了眉头,李易眼中也难掩失望。 “如此说来,”李易语气沉重,“这位县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指望他?”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讲究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他想要功劳,想要政绩,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风险,怕失败,怕丢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他不敢动手,他只想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办好,然后把现成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手里。” “那我们...”福伯脸上露出忧色。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如果他不动手...那我们,便要逼他动!” 第十一章 魄力 第十一章魄力 “只剩五天了。” 议事厅内,顾怀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福伯下意识地搓着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写满了焦虑。 老何这个哑巴铁匠只是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震一直沉默地靠在门边,握着腰刀的刀柄。 最终还是脸色白得吓人的李易打破了沉默:“公子...四五天时间,先不说一千斤盐,光是要让县尉和县令反目,并且为我们谋得一条生路...这,这实在...” “连县令都不敢得罪刘全背后的县尉,”福伯说,“少爷,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去找更大的官才能...” “没用,”杨震声音冰冷,“江陵周遭全是义军,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更大的官,就算找到了,哪个官又愿意来管这里的破事?说不定哪一天义军攻过来,连江陵都没了。” 福伯被噎得说不出话,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境。 顾怀把众人的神态都尽收眼底,就在这片压抑中,他忽然轻轻一笑: “很难吗?”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吓人,他看向李易:“李易,你觉得,为什么那位县令陈识,宁愿甘受县尉的压制,也不愿冒险与我们一试?” 李易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因为...他不想冒险。” “对,不想冒险,”顾怀赞许地点头,“因为在他的盘算里,他虽被架空,但终究是朝廷命官,是一县之尊,只要他不乱动,任期一满,便可安然调离江陵,可他一旦与手握大权的县尉撕破脸,就有性命之忧。” “就算他不动手,他也能以县令的身份活着。” 顾怀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劳作的人们。 “所以,我们最重要的,”他声音一沉,“是让他明白,如果不除掉县尉,他想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其他人或许还对顾怀这番话有些茫然,但他却隐约抓到了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 “这位县尉贩卖私盐,鱼肉乡里,甚至独揽大权,在那位县令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们都在朝廷的体系内,只要县尉还没疯,就不会谋害上官,”顾怀淡淡地说,“所以,在你看来,江陵周遭唯一能威胁这位县令安危的,是什么?” 这次回答的却不是李易,而是杨震:“是义军!” “没错,义军。” 顾怀轻轻点头:“义军不会管朝廷的那套规矩,江陵城破,任你县令还是百姓,都得死。”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破局的关键点就在于此--怎么在他心中,让县尉和义军,产生联系?比如,让他相信,那位县尉已经和义军约好,要献出江陵城,而第一个需要铲除的,就是他这个县令?”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蕴含的疯狂与胆魄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拜访县令无果之后,顾怀居然能这么快地转变思路,而且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 福伯颤颤巍巍地开口:“少爷,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公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是构陷朝廷命官,是死罪!” “那我们现在等死,又是什么罪?”顾怀反问,“李易,你怕了?” “我...” “有句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背后就是悬崖,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只能往前走,”顾怀说,“而想要让县尉和义军产生关系,重点还是应该落在刘全身上。” 一向习惯提着刀论生死的杨震有些没反应过来:“刘全?” “你觉得一个垄断了江陵城七成以上私盐渠道的盐枭,会和义军没有联系么?”顾怀冷冷地笑了一声,“要知道义军也是人,他们也要吃盐,不可能去买官盐,还能从哪里弄盐?” 李易迟疑片刻:“但公子,我们没证据。” “是啊,没证据,”顾怀轻轻点头,“不管有没有这件事,刘全不太可能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我们自然也没办法弄出些‘实证’来,这种事需要长时间的跟踪、打探,我们没人手,也没时间。”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 “所以,”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刘全到底卖没卖盐给义军,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陈识相信,他卖了。” “而当发现了这一点的陈识,把目光再投向站在刘全身后的县尉时...你们说,他到时会怎么想?” 没有人说话,福伯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骄傲自豪还是悚然;杨震沉默地看着他,仍然有些不明白那个曾经在溃兵刀下等死的书生,为何一下子对这个世道适应得如此之快;而老何则是全程没听懂,“义军”、“县令”、“县尉”之类的名词让这个木讷的铁匠有些头晕。 只有李易,只有作为读书人的李易,看着那个年轻公子,惊为天人。 同为读书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能在这种死局里,寻找到那仅存的生路?甚至于把对律法的敬畏,对官府的畏惧,悍然抛到脑后? “这件事就从今天开始布局吧,李易,我需要你替我送一样东西。” 顾怀铺开一张纸,不再多言,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一封措辞惊恐、字迹潦草、仿佛在极度恐惧下写就的“求救信”。 “先生在上,门生顾怀泣血叩禀:学生近日察觉盐枭刘全,似与叛军勾连,贩运盐铁...学生秉持先生教诲,不愿同流,遭其灭口威胁...昨夜学生归来,立刻有流寇袭庄,凶悍异常,疑为刘全指使,意在除之后快!学生困守孤庄,危在旦夕,数十口性命系于一线...恳请先生念及师生之谊,铲此国贼,以安民心!门生顾怀,顿首再拜!” 写完,他将信纸揉搓了几下,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李易。 “你即刻进城,去县衙。” “记住,”顾怀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不用鬼鬼祟祟,你要大张旗鼓地去,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尤其是那些...会跟在你身后的人。” “你要替我演出走投无路、惶恐不安、前来告发反贼的感觉。” 李易颤抖着接过那封信,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公子...放心!” ...... 目送李易的身影消失在溪上木桥,顾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福伯,杨震,老何都心事重重地去忙他们的事情,屋檐下顾怀脸上的冰冷和算计如潮水般褪去。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那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春风微凉。 顾怀开始巡视这属于他的庄子。 从杨震口中听到的战损,还是有些不太确切,有些东西杨震这个粗汉描述不出来,也就只能由他亲自去看。 而当他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气氛立刻不同了。 “公子!” “公子,您回来了!” “公子,用过饭了吗?” 无论是清理着废墟残骸的,还是扛着工具准备修墙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从买下庄园,收拢这些流民佃户,已经过了很多天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爷”饱含敬畏与戒备,那么可以说在“工分制”的普及以及昨晚的庄园保卫战后,这些人都已经开始渐渐明白一个事实。 他们真的,是这个庄子的一员了。 此刻他们投向顾怀的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感激与信赖,顾怀俨然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心骨。 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见到他,连忙放下桶,笨拙地行了个礼,脸上是淳朴的笑。 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努力挺起瘦弱的胸膛,想让公子看到他们的勤快。 顾怀微微颔首回应,他又走到那几个在昨夜受伤的人的家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起来,温言询问了几句伤势。 直到最后,他站到了庄园的大门前。 怎么说呢?在那些冷酷的算计之外,他还是有了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从蜷缩在废屋等死,到如今能给他人庇护,虽然死亡的阴影仍然追寻着他,但他有了一座庄园,有了班底,有了几十个为了吃饱饭能拼命的劳力,他感觉这个残酷的世界终于在向他慢慢敞开怀抱了。 而且,昨晚那场胜利,是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由杨震和这群流民自发打赢的。 这比他亲自指挥更有价值。 这证明。 “家”的概念,已经在这片废墟上生根发芽。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福伯!”顾怀扬声道。 “少爷,老奴在呢。” “传我的话,”顾怀的声音传开,“把我刚拉回来的粮食,还有...那几块腊肉,全都搬到空地上去!” “今晚,犒赏所有人!所有参加过战斗、所有为修复庄园流过汗的人!” “开大锅,吃肉!” “轰!” 短暂寂静后,欢呼爆发,直上云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魄力(第2/2页) “肉!公子赏肉吃了!” 欢呼声未落,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已经红着眼眶,手脚并用地将几口大铁锅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灶上。 福伯亲自打开了那几个装着腊肉的布袋,那干瘪发黑的肉块此刻在众人眼中,比黄金还要耀眼。 当腊肉被切成厚片,混着新下的粟米和野菜倒入滚水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而醇厚的肉香,轰然炸开,蛮横地席卷了整个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劳作的声响都停了下来。劈柴的汉子忘了挥斧,清理废墟的妇人停了手,连角楼上巡逻的青壮,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这不是肉汤,也不是零星的肉沫,这是...实打实的肉!能塞满嘴的肉! 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沸腾声。 孩子们更是像被勾了魂,围在锅边不肯离去,眼巴巴地望着那翻滚的、逐渐变得油润浓稠的粥汤,小鼻子不住地抽动,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排队!都排队!少爷赏的,人人有份!”福伯沙哑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长长的队伍很快排起,没有人争抢,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口锅,捧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当第一勺带着肉片和油花的稠粥舀进破旧的陶碗时,那汉子甚至来不及说声谢,猛地蹲下身,把头几乎埋进碗里,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就往嘴里扒拉。 滚烫的粥烫得他直抽气,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哈着气,脸上是几乎溢出来的满足。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分粥的妇人笑骂着,手下却毫不含糊,给下一个人的碗里,特意多舀了一片沉在锅底的肉。 老何和工程队的汉子们聚在一起,蹲成一圈,埋头吃肉,整个空地上,充满了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满足的叹息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精神气力,仿佛都用在品味这久违的、扎实的、带着油荤的食物上。 杨震端着碗,没有和众人挤在一起,他靠在一段修复好的墙垛下,沉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他看着空碗,又抬眼望向那片喧嚣火热的人群,那双见惯了生死、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熏染,融化了一丝寒意。 顾怀没有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昨日还面黄肌瘦的孩子,此刻小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看到曾经眼神麻木的妇人,此刻眼中有了光彩,笑着互相低语;他看到那些在昨夜拼死守护庄庄园的汉子,此刻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粟米的谷物香、柴火的烟火气,混杂着人们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乱世里的鲜活图景。 是活着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 这顿庆功的大锅饭喧嚣到了黄昏。 忙碌完的福伯找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顾怀,和喜气洋洋的众人不同的是,他脸上带着些忧色。 “少爷,庆功是好,人心也稳了,个个都在感恩戴德,可...咱们的存粮一直得靠采买,五十多张嘴,坐吃山空啊。” 忠心的老仆低声道:“眼下开春了,农时误不得啊,怕是得考虑春耕了。” “我知道,走吧,去地里看看。” 他带着福伯,召集了几个佃户,来到了庄园后方那片大块的、杂草丛生的荒地。 一个老汉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他须发皆白,皮肤黝黑干瘦,背也有些微驼。 他叫孙老汉,是这庄子原来的佃户头领,种了一辈子地。 “公子...”孙老汉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他刚才也吃到了肉,对这位新主家充满了敬畏,“您...您叫小的们来,是要开荒?” “已经到了要开荒的地步么?”顾怀问道,“可之前的牙人说这庄子周遭都是熟地,我看这田垄也还在,难道就不能直接种么?” “回公子,是熟地没错,旁边有溪水,也不缺水,可您看,”孙老汉指着那发黄发白的土壤,“可...可就是荒了三五年的熟地,才最是要命啊。” “连年战乱,没人伺候,这地力,早就被耗尽了,庄上如今又没牲畜,连头牛都没有,更别提粪肥,现在就算种下去,也是白费力气,长不出几粒米啊,还是得一点一点开荒,养地,才能有收成。” 身后几个老农佃户也纷纷附和,脸上写满无奈。 “所以归根结底,是土地的肥力不够?” “是。” 顾怀沉默片刻,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太多关于种田的知识,一方面是穿越之前,他只有小时候才在农村的祖父母家待过,另一方面,现在这个身份就是彻头彻尾的书生,哪里会种田? 难怪之前买下庄子这么便宜,那牙人分明就知道这些,且没有说出来...终究还是被坑了。 但...好像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怀一边回忆一边问道:“那如果集中收集庄中五十余口的人畜粪便,用以肥田呢?” 然而孙老汉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都变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公子!” 孙老汉急了,这位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的想法太“想当然”。 “公子爷,您是读书人,有所不知,”他赶紧解释,“这粪肥,是要‘沤’的!庄户人家,都是在冬天那时节,把人畜粪便、杂草秸秆,都归拢到粪坑里,沤上三五个月,沤熟了,开春才能用。” 他指着不远处的庄园:“现在是开春,不是冬天,现在收的都是‘生粪’!生粪下了地,它烧苗啊!那点金贵的苗,全得给烧死!公子,咱...咱错过时节了!” “哦?”顾怀笑了。 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老丈,”顾怀蹲下身,抓了把土,,“你说的,是‘冷沤’,是挖坑沤法,我有一法,不挖坑,只‘堆山’。” “不需三五月,只需十日,可让生粪变熟肥!” “啥?!”孙老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十天?公子,您莫不是在说笑?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过这种事...” “你们不要觉得我是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的读书人,毕竟种不出粮食,我只会比你们更发愁,”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按我说的做,若当真烧了苗,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孙老汉被顾怀的气势镇住了,不敢再反驳。 “围墙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屋舍也大多被清理了出来,从今天开始,工程队解散!”顾怀扬声道,“庄子里会种田的人,组建‘农耕队’,接下来,就是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收拾出空地,第一层,铺干草枯叶!” “第二层,浇上收集的人畜粪尿!” “第三层,撒上溪边的河泥!” “如此反复,堆高至五尺!定时混合,不许踩踏,要保持松散!” 站在田垄边的几个佃户,满心狐疑地听着这从未听过的“沤肥”方法,大体上和原来的沤肥法是差不多的,只是... “公子...为何不踏实?为何要如此松散?这...这沤不熟啊!”孙老汉忍不住又问。 “老丈,这个法子,要的不是把粪肥堆进坑里烂掉,而是要充分发酵,”顾怀高深莫测地说道,“总之,你记好,堆好三日后,带人将这粪堆彻底翻一遍,五日后,你拿根木棍插入堆心,再来回我。” 孙老汉似懂非懂,但顾怀这位“老爷”发了话,他也就只能带着几个佃户,先去忙活了。 而顾怀则是看着眼前连绵的荒废田地,心中默默盘算。 只可惜庄子现在还只有五十来人,人少地多,管理也跟不上...只能在工分制下搞集体生产,等熬过了这一关,庄子人多起来,到时候要是搞分田承包...相信这些曾经在地主剥削下吃都吃不饱的佃户们,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终究还是只能,慢慢来啊。 ...... 在顾怀对着连绵的土地畅想着未来规划的同时,江陵城内。 李易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烟火气的空气,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表情看起来足够惊慌失措。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逃难时留下的污渍的儒衫,目光刻意变得游移不定,脚步匆匆地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径直朝着那座青灰色、象征着江陵最高权力的县衙大门走去。 这番动作,自然落在了街角处,一个穿着短褂、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眼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李易小心谨慎地不断扫视周围,看着李易走到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前,和守门的衙役一番对话,看着衙役让开道路,让李易走了进去,他甚至看到一个师爷打扮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闲汉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锐利。 他犹豫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汇入人流,脚步逐渐加快,朝着城西刘全宅邸的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五爷。 妈的,那个书生-- 居然敢派人去县衙?! 第十二章 入局 第十二章入局 临街茶楼。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戾气。 “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盐帮眼线。 “五爷!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顾怀手底下的书生,刚刚大张旗鼓地去了县衙,不仅畅通无阻,还是师爷亲自迎进去的!” 师爷...那不是县令唯一的亲信么? 顾怀的人和县令有接触? 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刘全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眼线又小声道: “五爷,那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小的离得远,听不清...但看他们的神色,分明之前就有联系的!而且师爷还把他领进后堂了!五爷,您说是不是咱们逼得太狠,那书生走投无路,要去报官?” “告状?”刘全在茶室里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疑惑。 告发他私盐的事情?不可能!江陵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全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 陈识! 那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京城来的清流文官,一个爱惜羽毛、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如果顾怀那伙人只是去告发私盐,陈识那老狐狸为了避嫌,为了不得罪姐夫,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人打出去,连大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可现在... 师爷亲自去接!还领进了后堂! 这说明什么? “他不是蠢货...他知道告不倒我...”刘全停下了脚步,额上青筋暴起,“所以...” 是方子! 在这江陵地界,能让陈识不顾风险,也要动心的东西,除了那雪白刺眼、利可敌国的雪花盐方子,还能有什么?! 自己给了他十天期限,他知道自己要动手了!他怕,但又逃不掉,又舍不得献出方子抛下那泼天富贵...所以他想绕开自己!他想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直接献给陈识那个酸儒,以此来换取庇护和富贵! 这个推论,让刘全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告状,不过是一场闹剧,陈识不敢接,也不想接。 可献方子... 陈识那个外来户,一直想在江陵插手盐利,苦于没有抓手,一旦他拿到了制盐法,就等于拿到了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他就能收买人心,就能扩充他手下的衙役,就能去拉拢官吏! 现在,顾怀把这一切都送上门了! 到时候,自己的姐夫是县尉又如何?难道还能打上门去,从县令手上抢走方子? 架空和看不起是一回事,但若是直接对上官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全不敢再想下去。 他原本以为,那个叫顾怀的书生,还有他那个庄子,已是笼中之鸟,掌中之物。 雪花盐方子迟早会是他的,他会得到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可现在,却有人要截胡? “狗东西...”刘全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骂顾怀,还是在骂陈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备车!”他对着门外嘶吼,“立刻去县尉府!!” ...... 江陵县尉府。 内堂之中,奢靡的蜀锦地毯上,几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赤着铜色上身,将一壶烈酒倒进嘴里。 他便是江陵县尉,张威。 他年过四十,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鼻梁,直至右颊--那是他在军伍打拼时留下的东西。 后来靠着军功和地方豪强的身份,才坐上了这县尉之位,数年过去,他已成了这江陵的土皇帝。 刘全闯进来的动作有些大,堂间乐声被吓得一停。 “慌什么!” 张威看着冲进来的刘全,不满地将酒壶重重砸在桌上,震得侍女们一抖。 “姐夫!姐夫!出大事了!” “你们,都出去!” 侍女乐师都连忙离开内堂,等人都走完了,张威的脸色才沉了下来:“说!” “姐夫!那个顾怀...他要把方子献给陈识!姐夫!那可是雪花盐的方子!” 刘全将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一旦他们谈成...咱们得财路就断了!咱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旦被陈识抓到把柄...” 张威缓缓转头,那双浑浊却透着凶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全:“陈识?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就凭他?他敢?!” “姐夫,不可小觑啊!”刘全急得满头大汗,“陈识是没胆子,可他要是有了钱呢?” 刘全扑到张威面前,压低了声音:“那雪花盐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姐夫你想,一旦陈识有了这方子,他就能打着‘官办’的旗号,明码标价地卖!咱们的私盐还怎么出手?” “陈识有了钱,就能买通人,就能招兵买马,他就能...他就能真的敢了啊!他还占着个上官的名义!到时候...到时候这江陵城,是他陈识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堂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张威站起身,他比刘全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刘全完全笼罩。 这几句话,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很多。 的确,他可以不在乎陈识,但他不能不在乎钱。 江陵的私盐虽然是刘全在着手,但最终的大头还不是到了他张威的手里? 而现在,陈识居然敢和他抢钱? “废物,”他说,“这么多天了,你居然连一个方子都搞不定?你居然能让他和陈识这个酸儒有接触?” “姐夫,我...”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搅动风雨,”张威的声音冰冷,“他这是自寻死路。” “姐夫说的是!”刘全见状大喜,赶紧进言,“这种大事,陈识肯定有顾虑!我们必须在陈识反应过来,在他们达成交易之前,先下手为强!拿下那姓顾的,逼出方子!” “你说过他有个庄子,棘手吗?” “姐夫放心,那庄子我查得清清楚楚!里面就是一群流民!只要我们动作快,今晚,就今晚!我带盐帮的精锐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踏平庄园,逼出方子,杀了顾怀!” “盐帮?”张威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你手底下那批地痞泼皮?” “姐夫,那庄子就在城外,离官道不远!要是动用团练...动静就太大了!陈识那酸儒,一定会抓住不放,大做文章!” “哼。”张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这倒也是。 为了一个破庄子,几十个流民,就动用他的团练,确实是太看得起那个叫顾怀的书生了。 张威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好。” “记住,只要方子,”他说,“至于人...死了的人,才不会闹事,懂吗?” “是!”刘全躬身退了出去,阳光重新洒在了他的身上,让他重新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 原本还以为要等到十天期满,才好找个由头做文章,现在看来,倒是自己蠢了。 都这种世道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早该动手了! 顾怀啊顾怀...你这自寻死路的蠢货! ...... 夜色渐深,庄园的围墙上,风有些凉。 顾怀拢了拢身上的儒衫,静静地望着城内的方向。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铁塔。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疯子,”杨震的声音很沉,“你让李易去送信,却又让他不避开刘全的人,这分明就是在...宣战!”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眼中也有一丝忧虑:“你不可能猜不到,刘全会有什么反应。” “我当然能猜到,”顾怀静静地说,“无非就是十日之期作废,或者今晚,或者明晚,他就会带人来踏平这个庄园。” “那你还...” “终究是避不开的,不是么?”顾怀笑了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道,不拼就只能等死,逃走固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万一逃走之后连拼一把的资格都没了呢?” 他转身,看向杨震:“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也许已经死在了那间破屋里,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想办法哪怕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期望乱世的残酷永远不要落在自己身上,还是竭尽全力哪怕如履薄冰也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让自己来决定生死?” “现在看来,我选了后者。”沉默了片刻,他说。 杨震没有立刻做出评论,他只是看着这个书生,想起自己逃离军伍,从北方一路南下,走过的那漫长的路...单就眼下看来,这书生倒是比他有勇气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入局(第2/2页) 起码他不会避开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混乱,而自己选择的是逃开。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 “害怕?当然会,别看我时时刻刻都在冒险,然而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顾怀说,“就比如现在,我也很害怕,害怕这个庄子挺不过下一次袭击,害怕自己死在这个夜里,害怕你我身后这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顷刻间又崩塌,害怕我的挣扎在这乱世看来如此可笑。” 杨震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害怕。” “杨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区区一个私盐贩子与一个县尉的人。” “我不害怕用手上的刀来说话,”杨震摇了摇头,“我害怕的是,到时候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然后逃离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活下去。” 顾怀微微一怔,想起杨震之前还坚定地说自己要离开,而现在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这汉子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强硬。 “这话就太过悲观了点,往好的地方想,万一能挺过去呢?” “你都要诬陷县尉通敌了,到时候团练、营防的官兵杀过来,他们不是之前那些流寇能比的,我很难不悲观。” “杨兄你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庄子外不仅不会出现官兵,甚至于连盐帮的人都不会倾巢而出。” “为什么?” “刘全这种人,多疑,贪婪,但也自负,”顾怀缓缓说道,“他得知我派人去县衙,绝不会认为我是去告他通敌--因为在他眼里,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落魄书生。” “那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我是去‘献宝’,”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去把他逼我的事情,告诉县令陈识,并且...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献给县令,以此来绕开他,换取县令的庇护。”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陈识点头之前,做出雷霆一击,他们要消灭我和这个庄子,夺走盐方,让一切死无对证。” “但同时,他们也会轻敌。” 顾怀总结道:“在刘全想象中,我们还是那个人心不齐的破庄园,所以他绝对不会动用官兵,官兵出城荡平一个通过正经手段买下来的庄园,这会留下把柄,所以,他只会带着那些盐帮的泼皮地痞过来。” 杨震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之前对付流寇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我们猜到了他会来!” “是的,如果没有之前的流寇袭庄,没有验证过人心,我不会赌这一把,但如今,也许我们可以主动地尝试结束这件事了。” “但就算是盐帮,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杨震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顾怀吹着夜风,轻轻笑道:“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着杨震,走下墙垛,第一站,便是庄园外那条唯一的护庄河。 “你看。” 杨震借着火光看去,只见这条本就泥泞的溪流,靠近庄园的这一侧河岸,被挖得七零八落。 “这是...” “这叫‘倒s型陡坡’,”顾怀解释道,“我让老何带着工程队,花了整整一天,把这一侧河岸全部挖成了这种暗坡,泥土湿滑,人踩上去,根本无法借力,只会更狼狈地滑进水里,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杨震看着那暗藏杀机的河岸,又看了看顾怀,轻轻摇头:“不够。” “当然不够,”顾怀继续领着他走到桥头的暗处,指着桥墩下方,“再看那里。” 杨震眯眼看去,这才发现在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几根最关键的承重木,竟然是虚的! 它们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里,而在木梁的末端,系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麻绳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隐没在庄园大门后。 “这...”杨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艺,很巧,”顾怀赞叹道,“只要人一拉,这座桥...会从中间,瞬间断裂。” “届时,这桥头,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后面的人也过不来。” 杨震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怀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领着他走进庄园。 墙后,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未燃,锅里却已经盛满了水。 “杨兄,你打不过不少仗,说到守城,什么最管用?” “自然是滚油,金汁...”杨震下意识地回答。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而且也没那么多油可挥霍,”顾怀摇头,他指向那些大锅,“其实沸水一样有效,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别的。” 杨震走到一旁,看着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点,搓了搓。 他明白过来:“石灰?” “对,生石灰,到时候滚烫的石灰水,泼下去,沾肤即烂,触之即瞎,”顾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一遗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来打头阵了。” 杨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这太毒了!这书生...分明是没打算让那些盐帮的人活着回去! “还有这个,”顾怀又指向墙垛后堆积如山的麻袋,“不是滚木,我们没那么多木头,这是沙土包,浸了水的沙土包。” “没有弓箭,就只能靠这个,到时候居高临下,一个个砸下去,不死也晕,而且,”他补充道,“沙土破裂,迷人眼目,比单纯的石块,好用太多。” “至于能作战的青壮,除了巡逻队,其他人我也让李易福伯组织起来了,有过前一次流寇袭庄,这一次他们的接受能力强了很多,只要来的不是官兵,为了保卫这里,他们就敢一战,”顾怀说,“至于妇人和孩子,也不会闲着。”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除了后勤之外,我还让她们在庄园各处都点上火把,一旦开打,四处敲锣,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盐帮的人本就是做贼心虚,必不敢久战。” 杨震沉默着轻轻拍掉手上石灰,站了起来。 一环,扣一环。 从地形,到陷阱,再到像模像样的守城器械,再到集中被考验过的人心... 在李易出庄后,他便忙着训练巡逻队,没想到短短时间,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难道说...过了今夜,这个庄子,真的就能在这个乱世里,彻底立足? ...... 子时。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庄园外的密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刘全按着刀,从阴影中走出。 近百名盐帮精锐,跟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庄园。 “哼。” 刘全看着庄园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以及围墙上那几个稀稀拉拉、来回走动的巡逻身影,不屑地冷笑一声。 一个落魄书生,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民,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他今晚带的,全是盐帮里最能打的精锐,对付一群泥腿子,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 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那书生会不会死在乱刀之下,或者嘴太硬,死活不交出方子。 想到这里,他有转身叮嘱了几句: “记住,那个书生,一定要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不留活口!”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有人舔着嘴唇,已经等不及冲进那庄园里大开杀戒,或者抓个娘们泄泄火了。 刘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姐夫对自己盐帮的鄙夷,他也有些无奈起来。 所谓盐帮,不过也就是一群流氓泼皮,平日里守守码头,赶走流民还行,真指望他们有什么纪律,实在是不现实。 但至少比流寇强上许多。 刘全压下心思,指向庄园唯一的入口--那座横跨溪流的木桥。 “踏平庄园,鸡犬不留!” “杀!” 十几名最凶悍的盐帮刀手,嚎叫着,冲上了那座看似坚固的木桥! 他们冲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桥中央。 庄园墙头上,顾怀和杨震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火光涌上桥面。 黑暗中,顾怀的脸庞被敌人的火把映照得明明灭灭。 再往更远处看去,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睡下,青壮握着武器,巡逻队守在大门前,连那些妇人、孩子,都待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少爷?”同样握着菜刀的福伯在一旁轻声询问。 “...再等等。”顾怀轻声说。 就在盐帮主力跟上,最前方二十多人已经冲过桥头的那一刹那-- 他缓缓抬起了手。 冰冷,决绝。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桥面上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 下一刻,那只手如铡刀般挥下。 “拉!” 第十三章 血战 第十三章血战 顾怀的声音落下。 隐藏在庄园大门阴影处的几名汉子,听到号令,脸上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拽动了手中那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巨响,猛地从桥下传来! 只见那座连接两岸的木桥,在盐帮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从靠近庄园这一侧的桥墩与主梁连接处,猛地断裂、塌陷下去! 桥面上正在冲锋的盐帮打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啊--!” “桥塌了!!” “拉我上去!救我!”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三四十名盐帮主力,连同断裂的桥面,尽数坠入了料峭春寒里依旧冰寒刺骨的溪水之中! 一些人当场就被水下立起的暗桩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河面;更多人则在冰冷的水中挣扎,被水流冲向了下游。 河对岸的刘全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本以为这会是场毫无意外的突袭,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早有准备,连桥都动了手脚! 这是一场...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该死的顾怀! 他居然摧毁了庄子前方唯一的进出口,这等于告诉所有人-- 今夜,没有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更要命的是,盐帮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被这座断桥,硬生生一分为三! 对岸,刘全以及剩余的几十名泼皮流氓,被断桥阻隔,进退两难; 河里,三四十名落水者,正在冰冷的泥水中挣扎呼救; 而最早冲过桥的那二十多个盐帮精锐,则成了彻底的孤军,被死死困在了庄园大门外的河岸滩头上! “妈的!这岸不对劲!” “滑!太滑了!” “好冷!我腿抽筋了!” 河里,落水的盐帮帮众试图游向庄园一侧。 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这一侧的河岸,不知何时已被挖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道道湿滑无比的陡坡。 他们穿着湿透的衣物,手脚并用也爬不上来,反而越陷越深,在齐腰的淤泥和溪水中徒劳挣扎,活像是在泥浆里扑腾的鸭子。 “废物!一群废物!” “绕过去!从水里蹚过去!爬墙!他们人不多,给我冲!”刘全气急败坏地嘶吼着重新组织攻势。 庄园的墙头上,顾怀甚至没有看那些在河里挣扎的落水者,他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滩头那二十余名...盐帮最精锐的打手身上。 这二十余人,此刻也终于从断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攻破眼前这座大门! “撞开它!!” “杀进去!” 他们嚎叫着,沿着斜坡,开始疯狂地冲向那扇刚刚修复的庄园大门。 这种气势,比起之前的流寇,确实要强上太多。 但顾怀只是再次举起了手,悬在半空,等到距离差不多,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泼!” 墙垛之上,早已预备好的数块挡板被猛然抽开,福伯指挥着后勤队的妇人们,端起了一口口大锅。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甚至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之前有过一次在流寇手下保卫住庄园的经历,或许这一刻她们还会呆呆地躲在破屋里等死。 但现在,她们却能想起公子分给她们的肉粥,想起自己那在屋内瑟瑟发抖的孩子,想起好好干活就能吃上饭的日子... 于是,哪怕门外那些狰狞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们也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备好的、烧得滚烫的沸水,混合着生石灰,对着门楼下方,倾盆倒下! “哗--!!” 冲在最前方,最为强壮残暴的几个盐帮打手,被浇了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 这不是滚油,但胜似滚油! “嗤啦...”皮肉被沸水烫熟、又被生石灰瞬间灼烧的恐怖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响彻夜空! 滩头之上,大门之外,那几个盐帮打手哀嚎着满地打滚,用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可越是抓挠,那生石灰就腐蚀得越深! 这一幕看得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头皮发麻,连围墙上严阵以待的青壮们都呼吸一滞,原因无他,比起刀刀见血,这种阴毒到了极点的杀人法子...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区区盐帮泼皮与破庄流民们的厮杀场景里。 然而顾怀根本不给敌我双方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他看也不看下方的惨状,只是让后勤队的妇孺退了下去,然后下达了第三道指令。 “砸!” 除了那些侥幸没碰到沸水石灰的打手,此刻对岸的盐帮帮众中,有几个水性极好的,已经在刘全的怒吼声中,强行泅渡过河,与先锋们进行了汇合。 迎接他们的,是老何指挥那些干惯了农活、肌肉虬扎的、浸满了水的重型沙土包! “噗通!” 重达五六十斤的麻袋,从近三丈高的墙头呼啸而下,不需要准头,砸在人身上,就是骨断筋折。 一个倒霉点的盐帮帮众,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沙袋砸中脑袋。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口喷鲜血,软倒下去,当场气绝!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想要躲避,但过了河就是一片斜坡,庄园围墙拦在尽头,哪里有地方可躲? 若是有悍勇一些的,能用刀劈开迎头砸下的沙袋,爆开后也会被泥水糊了满脸,迷住眼目。 “砰!砰!砰!” 眼见沸水、石灰、沙袋这些原本简单的东西此刻竟然如此有效,围墙上刚刚还因为对岸那连绵火把而紧张的庄子青壮们大喜过望,扔起沙袋来那叫一个狠,直砸得这些侥幸逃过了桥塌,又避开沸水石灰的盐帮打手们鬼哭狼嚎。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这或许符合了盐帮众人一开始的设想--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的屠杀,只不过... 角色反了。 河对岸,刘全提着刀,借着残余的火光,看着这一幕,通体冰凉,如堕冰窟。 他看到了河道里挣扎着游向岸边的属下,看到了滩涂上进退两难的盐帮精锐,看到了墙头上那些兴奋砸着沙包的泥腿子,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火光中,身形单薄的书生。 这他妈哪里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这又哪里是个只有流民佃户、难以自保的破落庄子? 盐帮的人甚至都还没挨着围墙,就已经死伤了过半!而对方...对方甚至没出过一刀一枪! 一股寒意和恐惧,顺着刘全的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他看向四周,发现那些以往习惯了欺凌弱小的盐帮帮众们,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恐、畏惧... 刘全打了个冷战,醒过来了。 “冲!给我冲过去!”他嘶吼着,“他们的手段都用尽了!杀进去,杀散他们!先冲进庄子的,我赏一百两!” 一百两! 一百两在这个乱世里,能做什么?能在江陵城买座不错的宅子,能不用担心几年的吃食,能包下青楼出名的女子... 总之,足够压下这些人对那个庄子的恐惧,激发出他们的泼皮凶性了。 有人找到了水流平缓的河段,有人开始朝着墙头射箭压制,盐帮还剩下的四五十人,都开始强行渡河,准备给眼前这个长满了刺的庄子最后一击。 这一幕给了墙下正在抱头鼠窜的打手们勇气,侥幸躲在最后、没有被石灰沸水正面淋到的盐帮头目,用同伴的尸体当做盾牌,顶着稀疏的沙包,冲到了大门之下! 他们是刘全真正的亲信,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庄园大门,那个由老何新加固的门轴,竟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眼见大门将破,庄园内的青壮妇孺们再次陷入恐慌。 墙头上,看见这一幕,顾怀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苍白,但他依旧镇定。 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大门后、如同雕塑般的杨震。 “杨兄。” “交给我。” 杨震没有上围墙,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扇被砍得木屑纷飞、岌岌可危的大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血战(第2/2页) 低沉地对他身后那十名同样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的巡逻队员说: “你们怕吗?” 一个青壮,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握紧了长矛,嘶吼道: “怕!但俺婆娘娃儿就在后面!俺不跑!!” “好。” 杨震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记住训练的,三段刺!” 他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边军制式腰刀。 然后,在周遭震惊的目光中,下达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开门!!” “什么?!” “教官?!” 巡逻队员们懵了。 “开门!”杨震爆喝一声,“信我!迎敌!” 大门内侧的门栓被猛地抽开。 “吱呀--” 门外还在劈门的打手们一愣,随即狂喜! 他们以为里面的人被吓破了胆,要投降,或是要四散奔逃了! “杀进去!!” 为首的头目狞笑着,带着被沙包砸了半天的怨气,一脚踹开大门,带头冲了进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跪地求饶的流民,也不是四散奔逃的妇孺。 他们冲进来的瞬间,看到的是-- 杨震! 以及他身后,十名巡逻队员组成的、整齐的、在火光下闪着森然寒光的...长矛枪阵! “刺!!” 杨震的怒吼,如同惊雷!训练多日的成果,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无视了所有技巧,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照杨震的指令,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三名盐帮头目,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就被三到四根长矛同时贯穿! 他们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矛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被钉死在门口的泥地上! “找死!!” 一名有些武艺的帮众见状大骇,他猛地一矮身,拨开了刺来的长矛,嘶吼着,挥刀扑向阵型最前方的杨震! 杨震不退反进。 “锵!!” 腰刀出鞘! 在打手惊恐的目光中,杨震的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 刀光一闪! 杨震甚至没有看他,刀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 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身后那些巡逻队员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让那些巡逻队成员浑身一激灵,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刺!!” “收!!” “再刺!!” 在杨震的指挥下,在那悍勇无敌光环的笼罩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哪怕刘全已经带着所有剩余的帮众冲到了门前,但面对那脱胎换骨的枪阵,还有头上时不时落下的沙包,庄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进! 一片混乱中,他感觉自己对上了墙头上的那道视线。 曾经在他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屡屡妥协的书生,站在火光里,静静地和他对视。 乱世从来都是用刀子说话。 但今夜,我的刀,比你利。 刘全读懂了那个书生的眼神,他也看到了自己盐帮的所谓“精锐”在庄园大门前不断地死伤,最终,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淹没了。 他赖以生存的江湖经验、狠辣手段,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书生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转身,在仅剩的亲信护卫下,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连还在大门前负隅顽抗,还在河里呼救的帮众,他都不要了! “可惜,”墙头的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高估了你,也太低估了自己,还有后手没用上,你就逃了么?” 他转向自认在这种厮杀中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一直强撑着站在他身边的李易:“去提醒杨震,留几个活口,然后清点战利品,留下所有盐帮的制式武器、腰牌、旗帜...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这幕戏,到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刺鼻的石灰味、浓重的血腥味和春夜的水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越过那扇已经残破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能看到外面的斜坡、滩涂一片狼藉。 尸体到处都是,河道里还漂浮着浮尸,有盐帮的伤者在泥水里哀嚎,无人理会。 墙头上,墙根下,所有幸存的庄户...无论是青壮还是妇孺,全都瘫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我们...真的赢了?”有人问。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一些在乱世中拖家带口、活不下去的人。 而现在,他们却守住了这个庄园,那一具又一具敌人的尸体,在证实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赢了,”有人回应,“真的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又守住了这个家!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瘫在地上的,还是站着的,都下意识投到了墙头。 汇聚到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彷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身影上。 他们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经历过乱世打磨,近乎狂热、可以托付生死的...信赖! 顾怀也转过了身,环视众人。 “今夜,我们又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上一次,我们打退了流寇,这一次,”他一指地上的盐帮俘虏,“我们打败了比流寇凶残十倍的盐帮!” “他们以为我们是羔羊,他们以为可以随意闯进我们的家,抢走我们的粮食,欺凌我们的妻儿!” “但是,你们用行动告诉了他们--” 顾怀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可能!” “哦!!”汉子们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随意践踏我们的家园,欺辱我们的亲人!” “凡犯我庄园者,必叫他有来无回!” “是!!”庄民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激动地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同时,我承诺过,”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汉子,“保卫家园的人,必有重赏!所有参战者,连吃三日饱饭!顿顿有肉!所有伤者,记头功!” 更大的欢呼声引爆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随着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带来了生的希望与喜悦。 顾怀没有参与这场盛宴,他带着杨震李易回到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油灯下,顾怀看着桌上那几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以及堆放着的盐帮武器,眼神幽深。 “证据差不多了。”他轻声道。 杨震抱着刀,靠在门边:“你打算怎么做?” 顾怀抬起头,望向窗外江陵城的方向。 “当然是,再去拜访一次,那位县尊大人。” 李易皱起眉头:“公子立刻就要去?可入夜之后,江陵是有宵禁的。” “从陈识那里要来的师生名分,总是要派上用场的,”顾怀淡淡道,“这种事不能等到天明,我有预感,刘全是个输不起的人,他逃回去,一定会立刻做些什么...我们不能给他这个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站起身,看向杨震:“庄子这边今夜不会再出事了,这一次,你带上巡逻队的青壮,和我一起入城。” 杨震的站姿不知不觉直了许多,他的脸上神情严肃,沉声道: “要见分晓了吗?” “是啊,”顾怀轻轻一笑,“如果我的预感没错的话。” “今夜,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乱心 第十四章乱心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江陵县衙,后门。 这扇寻常只走杂役、倾倒泔水的偏门,在刚响过的梆子声中,“吱呀”一声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裹紧了衣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想呵斥,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下,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书生静静肃立。 而在他身后,十余名身形悍勇、杀气未散的青壮,沉默地押着五六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那些俘虏浑身湿透,有的还在流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只剩下惊恐和畏惧。 “顾...顾公子?” 老门房认得顾怀。 毕竟前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才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被破例允以门生身份,在县衙自由出入。 这根本没引起什么风浪,一个清流出身的县令,收一个读书人做门生,这种没有什么约束力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这阵仗,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通禀,”顾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学生顾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县尊大人!” “这...公子,县尊大人已经歇下,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顾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演出的惶急与血腥味,“城中有通敌逆党!我有人证物证,晚一刻,县尊大人和你我,乃至这满城百姓,都要万劫不复!” “逆...逆党?!” 老门房不敢再怠慢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通报。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县衙后宅,书房内。 江陵县令陈识,披着一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烦躁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想发作,呵斥这个刚收的学生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但当那几个浑身是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盐帮俘虏,被杨震如拖死狗一般扔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书房中清雅的檀香。 陈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出离的愤怒。 “顾怀!”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甚至因为怒火而有些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前日给你几分薄面,允你学生名分,你竟敢如此不知进退!与盐帮私斗也就罢了,还敢把这等腌臜污秽,带入本官的府邸?” 顾怀恭敬垂下的脸上,嘴角微挑。 这个江陵县令...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发现刘全带着盐帮袭击庄子,然后自己没死,还带着几个俘虏站到他面前时。 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撇清关系? 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就是个得了好处便得意忘形的竖子?他以为自己和盐帮撕破了脸,无法自保,便跑来这里用所谓的“师生名分”向他求救? 总之,是要把他这个县令彻底拖下这滩浑水。 但只可惜今夜这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顾怀声音沙哑,“盐枭刘全,亲率盐帮精锐近百人,夜袭学生庄园,欲将学生...满门上下,尽皆屠尽!” 陈识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说到底他默认了与顾怀的师生名分,就是想不正式出面,稳住顾怀的同时,让刘全多少有些忌惮。 可谁知道刘全居然如此大胆!居然直接就动手了?这简直是踩他这个县令的脸! 陈识冷哼一声:“所以,你深夜跑来,是想向本官求救?” 顾怀轻轻摇头:“不是,大人,学生已经将来敌击退,只有刘全以及少数几个盐帮帮众逃脱,学生不知道那盐帮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刘全来说,也必然是伤筋动骨。” “什么?!” 陈识猛地转身。 他失态了。 他震惊地看着顾怀,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书生。 刘全败了? 那个扯起县尉大旗,盘踞江陵多年,手下握着盐帮,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败了? 败给了眼前这个他随手给予门生名分、本意只是为了雪花盐方子的落魄书生? 这个认知,瞬间颠覆了陈识之前对顾怀的所有印象,但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你!”陈识指着顾怀,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与刘全不死不休?” 他本能地想把事情压下去,这绝不能是他指使的! “你这是为了区区商事,械斗火并!你竟敢把这天大的祸水引到本官身上!你...” 陈识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书生,还没等他说完,竟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叩首于地。 “大人!学生万死不敢!” “这早已不是为了方子私自争斗火并!而是灭口啊!!” “灭口?”陈识的瞳孔猛地一缩。 “学生之前遣人送来密信,言明刘全县尉勾结叛军,欲献城谋富贵一事,谁料刘全早有耳目,竟得知了此事!所以才连夜带人上门,想要灭口啊!” 顾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大人!他肆无忌惮至此,必是因他身后之人!他知道学生来过县衙,送过密信,他肯定知道学生已经将他们通敌这天大的秘密,禀报给了您!学生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提醒大人您,千万要小心!” “轰!” 陈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我小心?”他口干舌燥,“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急着杀学生,正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封密信!学生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他们今夜敢杀学生,下一步...下一步必然是要对您不利啊!当他们意识到您这个县尊知道了他们通敌的真相,您觉得他们会选择怎么做?” 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们要么会息事宁人,因为本官没有实证,要么...”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对本官出手?” 这一刻,一场因为方子而引起的械斗,在他脑海中,瞬间升级为一场针对知情者的、血淋淋的灭口谋杀。 “不...”陈识本能地又开始否认,“不可能,张威他...他怎么敢?!我毕竟是县尊!只要我能和他谈谈,谈清楚就好了!甚至...” 甚至把顾怀推出去!告诉张威顾怀四处编排他要通敌的事情!这样一来,张威还会对自己下手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找回县令的威严:“一派胡言!通敌乃灭族大罪!岂凭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 “学生有人证!物证!”顾怀指向门外,“俘虏和能表明盐帮身份的兵刃、令牌俱在!学生不敢妄言!” 顾怀没有给陈识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转向陈识: “说!” “刘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什么秘密,告诉了县尊大人?!” 那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哪敢有半分隐瞒,再加上他压根不知道顾怀口中的“秘密”实际上是指通敌一事,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盐方,只能哆嗦着喊道: “是...是!刘爷说...说那书生不识抬举,竟敢...竟敢和县令大人勾结,要坏...要坏了县尉大人的大事...” “刘爷说...必须死!一个不留,死无对证!!” 顾怀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对上了陈识恐惧和畏缩夹杂的视线,送上了最后的绝杀。 “大人!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您也许觉得学生在夸大其词,也许觉得县尉不敢对您动手!” “可是,大人...” 顾怀一字一顿:“您敢赌吗?” “...” 陈识跌坐回椅中,如坠冰窟。 赌? 赌什么?赌张威的良心?赌推出顾怀就能让张威消去杀意?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敢赌。 他一个惜命如金、只想安稳做官,捞捞政绩的两榜进士,京城清流,怎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武夫的良心?! 这不是政争!赌输了,就是身死当场,江陵被破! “来人...”陈识的声音都在颤抖。 “立刻...立刻召集所有衙役,封锁县衙内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派人!派人去盯着县尉府!不!盯着全城!!” 陈识彻底乱了方寸,他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 但他终究没有硬气下令去抓捕县尉张威,也没有勇气去寻张威对质。 他不敢。 他现在做的,只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不够。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 与此同时。 城西,县尉府。 “砰!”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县尉张威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全,气得发抖。 “废物!!”他一脚踹在刘全胸口,“一个破庄子!几个流民!你带了百来个人,结果全军覆没?!” “我这张脸!全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刘全被踹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最后顾怀站在墙头,投下的那个眼神。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在姐夫面前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书生! 他猛地爬起来,怨毒地吼道:“姐夫!是陷阱!是个天大的陷阱!” 县尉眉头一皱:“说下去。” “是那姓顾的小畜生和陈识联手了!”因为畏惧而产生的谎言被刘全吼了出来。 “今晚我们惨败,就是因为他们早有预谋!姐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乱心(第2/2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抬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张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虽然是武夫,但不蠢;他看不起陈识,但他知道陈识占着“名义”。 如果陈识真的拿到了方子,再对明面上贩卖私盐的刘全下手... “姐夫!”见张威神色变幻不定,刘全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不能等了!姐夫!那顾怀诡计多端,今夜我们惨败,他必定松懈!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杀他个回马枪!!” “他以为靠着陈识就安稳了,他...” “说重点!”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 “调兵!”刘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夫!团练就在城中!我们不需多,只要三百精锐!” “我们不走城门,只要用清剿城外流寇的名义,悄悄出城,踏平那个庄子!” “血洗庄园,夺回方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天亮了,陈识就算知道,也死无对证!他...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吗?!” 内堂之中,陷入了寂静。 张威眯起了那双浑浊的、透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能下金蛋的方子,一个敢挑衅自己的酸儒,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书生。 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他亲自出面了。 虽然动用团练去灭一个庄子,这事儿不小,容易留下把柄。 但这是乱世!等到时候,往流寇溃兵身上一推便是! 张威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刘全。 “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顾怀的人头,和那份盐方。” 刘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兵符,面露狂喜。 顾怀...你能赢一次,但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挡官兵!! ...... 县衙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顾怀和杨震,被“请”在了偏厅喝茶。 茶,已经冷了。 顾怀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是雕像。 两人与书房内那个如坐针毡、来回踱步的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识在等。 等他派去盯梢的探子,传回“平安无事”的消息。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今夜平安过去,明天...不,他一早就要立刻上书,请求调离江陵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权力,什么政绩,都见鬼去吧! 打死也不来这种靠近叛军的地方做官了! 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有脑袋。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贪心,接见那个顾怀,默许那该死的师生名分。 是不是没发生这些,他和县尉表面的和气还能维持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患得患失之际--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识的亲信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打破沉寂: “大人!!不...不好了!!” 陈识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他喝道。 “县尉府...县尉府的团练...真的在集结!火把都亮起来了!” “轰--” 陈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果然要动手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深更半夜,大动干戈,分明是要谋反夺城!这是要里应外合,献城于义军! 顾怀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啊!!”陈识瘫软在地。 “大人!”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在陈识耳边炸响。 是顾怀。 刚才还一直在偏厅沉默等待的顾怀,此时适时地站了出来,那清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静。 “大人!此时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既动手,便是天赐良机!” 陈识一愣。 “一旦团练集结完毕,兵出营房,我们就再无机会!届时他封锁四门,您便再无幸理!” “眼下唯一的生路!”顾怀的目光冷厉,,“就是趁他还在府中调兵,兵权未发!您立刻召集所有人,趁他不备,直扑县尉府,先发制人,擒贼擒王!” “拿下县尉,则团练必散!” “这...这...”陈识还在犹豫。 “大人!!”顾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陈识的脸都有些扭曲,“您还在等什么?!等他点兵控制全城,然后再来杀您吗?!” 陈识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可以忍受堂堂县令被县尉压制,他可以忍受捞不着钱,也捞不着政绩,他甚至可以窝囊地期待着任期一满就赶紧离开此地... 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要来夺走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 “对!擒贼擒王!” 陈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噌”一声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召集所有衙役!再持我令箭,赶在张威前头,去调城防营!!” “诛杀反贼!” “围住县尉府!!”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陵城,彻底乱了。 县衙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刺耳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大晚上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哪里走水了?” “不...不对!是兵!是衙门在调兵!” 火把在长街上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被陈识调动的城防营的士卒,本就是平日里只知在城门口盘剥商旅的老油条,此刻在县尊大人“诛杀叛逆”的严令下,只能拿起了武器出了营房。 再加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白役... 近五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却又气势汹汹地,将县尉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 “奉县尊令!捉拿叛党张威!!” 衙役们疯狂地撞击着县尉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 但县尉府邸门厚墙高,府内的家丁和亲兵早已反应过来,死死顶住了大门,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爆喝,从府邸的墙头传来。 只见张威披着一件外袍,他正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刚刚才把兵符交给刘全,让他去灭了顾怀的庄子... 一转眼,陈识这个酸儒,竟然就带兵围了他的府?! 刘全说的...全是真的!! 陈识果然和那个书生勾结在了一起!他居然还敢先动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居然还敢诬陷自己通敌?! 为了抢老子的盐利...为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出头... 他俯瞰着下方那群色厉内荏的衙役兵丁,目光死死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陈识,胸中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陈!识!你他妈的--敢带兵跟我火并?!”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天际猛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火把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变得朦胧而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或茫然的脸。 街角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顾怀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杨震按着刀,站在顾怀身后。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江陵城的文武最高长官,在这雨夜,兵戎相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从一间破屋里等死的读书人,变成了能将江陵城两位最高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们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幕后推手? 杨震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甚至比眼前的雨夜更冷。 居然还能这样...祸乱人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虬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低沉:“你把两边都逼疯了。” “不。” 顾怀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他嘴角的弧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冰冷而又...快意。 他望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陈识,和那个暴跳如雷的张威,低声笑道: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疯的理由。” 顾怀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看下去吧。” 他轻声问着身边的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猜,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第十五章 混乱 第十五章混乱 雨。 冰冷的雨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化成了千万道连接天地的水线。 县尉府邸前,肃杀之气,已然凝如实质。 被陈识抢先一步调来的城防营已经完成了对县尉府的包围,弓上弦,刀出鞘,盾牌密集排列,封死了每一条街道。 墙头上,县尉张威的家丁亲兵同样严阵以待,寒光闪烁的箭簇,对准了外面。 一场即将吞噬江陵的烈火,只差最后一丝火星。 但偏偏就是燃不起来。 阴影里,顾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被亲兵层层护住的身影上--陈识。 他看到陈识的手,那只握着马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明白了。 “他在害怕。”顾怀说。 杨震愕然道:“都到这种局面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一无所有,”顾怀淡淡开口,“凭着热血上头带人围了县尉府是一回事,但真要刀兵相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起来张威这个人真的给陈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担心,如果张威真的振臂一呼,麾下团练鱼死网破,这临时凑起来的城防营能不能挡得住。” “甚至于他心中也许还有一丝荒谬的侥幸,比如...张威,也会怕?” 彷佛是为了印证顾怀的话,强作镇定的陈识,催马向前一步,身边亲信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拖回来。 “张威!” 陈识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尖锐,却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你...你通敌谋反,证据确凿!速速放下武器,随本官归案!” 墙头上,张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抓着墙垛,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陈识!你这读死书的酸儒!!” 他猛地探出身子,神情因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陈识破口大骂: “为了和老子争权!竟敢诬我通敌?!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陈识胯下马匹都焦躁地退了两步。 陈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张威根本不认! 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竟真的心存侥幸,又高喊了一句愚蠢至极的话: “张威!你休要狡辩!联络叛军一事...本官...本官可以上奏朝廷,为你周旋,保你不死!你...你立刻投降!!” 暗处,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蠢货。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陈识居然还以为几句话就能化解局面? 而且,所谓通敌,本就是他顾怀编造的,最是经不起这两人当面对质! 一旦让两人回过神来,之前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不说,接下来的江陵城,顾怀就要同时面对县令县尉两个敌人了。 不能再等了。 “杨兄。”顾怀的声音很轻。 “嗯。”杨震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你箭法怎么样?” 杨震没有回答,他意识到了顾怀想做什么,于是默默拿出了离开庄园时带上的强弓。 抽出一支箭,甚至没有试射,只是在雨幕中,拉开了弓弦。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县尉府的围墙,起码有七十步,再加上此时黑夜深沉,雨幕连绵,可想而知瞄准有多难。 但顾怀相信杨震,而杨震...也相信自己。 吐纳,闭气,手指松开,弓弦轻响。 “咻--!” 此时的墙头上,张威其实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通敌是陈识想夺权找出来的借口,可如果真要撕破脸,又何必亲自出来劝降? 做戏做给谁看? 难道说...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再与陈识对质,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他忽然感觉脸颊一凉,一股剧痛随即传来! 他下意识地一摸。 满手是血。 张威摸着脸上的血痕,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识...他竟敢一边出来劝降,一边叫人放冷箭?! 他竟敢真的动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陈识!!” 张威状若疯狂,他一把抢过亲兵的弓,对着下面胡乱射了一箭,声嘶力竭地咆哮: “你这卑鄙酸儒!给老子杀!” “杀了陈识这个反贼!” 县尉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在紧闭了这么久后,终于轰然打开! “杀--!!” 数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精锐,嚎叫着,迎着雨水,冲向了外面那群乌合之众! 眼看外面的厮杀终于爆发,阴影处,杨震缓缓收弓。 “偏了一点。”他说。 “虽然没能直接射死县尉让冲突更惨烈,但也足够了,”顾怀说,“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杨兄,你真的只是个逃兵?”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太清楚这个年代习武之人的具体实力如何,但如果任何一个边军士卒都能杀溃兵流寇如杀鸡,雨夜一箭横穿数十步,那么我想大乾应该早就把这天下推平了。” 顾怀转过身,坦然地和杨震对视着:“杨兄,你从来都不只是个简单的边军逃兵。” 很难得的,杨震这个一向直来直往的汉子,居然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而顾怀在沉默片刻之后,却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另一头的厮杀。 “每个人都有秘密,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相信杨兄你是会说的。” “眼下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大戏到底会怎么落幕吧。” ...... 不知是谁先怒吼一声,雪亮的刀锋劈开了雨幕,狠狠砍向最近的一名衙役。 “噗!” 鲜血飙射,混入雨水,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短暂的僵持被彻底打破,惨烈的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所谓的城防营本就是一群兵痞,欺负百姓、盘剥商旅他们在行,可真要上阵打义军,或者直面眼下这种刀刀见血的阵仗时,他们只会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尤其是在看到对方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兵,迎着箭雨都敢举盾往前冲的凶悍模样,不少人当场就腿软了。 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顶住!顶住啊!” 陈识的师爷尖着嗓子在后面喊。 但没用。 张威的亲兵太精锐了,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照面,城防营摆好的阵型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甚至于还有被召集的衙役想要逃跑,导致人挨人、人挤人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就要一溃千里。 然而,城防营毕竟人多。 他们足足有四五百人,而从县尉府冲出来的亲兵、家丁,满打满算不过百人。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那些被堵在后面的城防营士兵,被前面败退下来的人一冲,退无可退,竟也激起了几分凶性。 “妈的!跟他们拼了!” “县令大人说了!诛杀逆党张威!就能有赏银,当队正!”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乌合之众对上精锐之师,本该是一场屠杀,但当乌合之众的数量十倍于精锐时... 蚁多也能咬死象。 张威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他们冲不散这数倍于己的敌人,反而陷入了泥潭。 雨太大了。 火把被浇灭了大半,视线受阻,刀砍在人身上,血水混着雨水,根本分不清敌我。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雨水拍打声...交织在一起,让这条巷子成了人间地狱! 张威的亲兵,一时间竟被压制在了府门附近,节节败退。 甚至于,已经有机灵点的官兵绕过他们,悄悄杀进了前院,想要捉拿张威,却刚好撞上死守的家丁,双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平叛”一方,在开战之初就占据了上风。 这一幕落在了陈识眼里,原本还有些惊慌的他,因为这意外的顺利,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挥舞着那柄根本没开刃的佩剑,嗓子尖利得像是个宦官: “杀!” ...... 与此同时,城南。 就在一刻钟前,刘全刚刚集结完他手下最精锐的盐帮亡命徒,以及用姐夫令牌调来的团练,准备按照原计划,立刻出城再次突袭顾怀的庄园。 他不允许自己再败在顾怀手上一次,所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曾经无比轻视那个书生,认为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但他终究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 但这次,不会了。 他不会给顾怀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要踏平那个庄园,当着顾怀的面一个个杀死那些流民、佃户,然后一根根折断顾怀的手指头。 如果这样都还不交出方子? 那也罢了,他不可能再让顾怀活过今日。 就算不能更进一步,那维持之前的局面,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 站在火光里的刘全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意气风发。 可当他正准备挥手让众人出发,一名心腹手下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刘爷!不...不好了!” “那个县令动手了!他带着城防营...把县尉府给围了!已经打起来了!!”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满街都在喊!”那手下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说县尉大人通敌,要给叛军开门,县令这是在平叛!” 轰! 刘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 不... 刘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很快地想通了整个关节。 “不对!” 连他姐夫张威都根本不知道他与义军联系的全部底细!陈识一个外来户,更不可能有证据! 至于说张威通敌,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好好的土皇帝县尉不当,和起义军暗通款曲做什么? 所以,只可能是--陈识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先下手为强! 但偏偏用了“通敌”这么个借口!简直是歪打正着!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刘全惊怒交加,通体冰凉。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张威绝不能出事!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姐夫没什么脑子,但张威是他在这江陵城最大的靠山,更是他私盐生意的保护伞! 张威要是倒了,他就算拿到了盐方,也成了无根浮萍!陈识夺了大权,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五爷...我们还出城吗?” “出你妈的城!”刘全一脚踹翻了那个心腹,拔出刀,面目狰狞地指向城西的火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混乱(第2/2页) “所有人!跟我走!” “去救县尉大人!!” ...... 县尉府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雨夜极大地限制了弓弩的发挥,所以战斗更多地集中在府门前的狭窄街道和巷口,变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短兵相接与肉搏。 起初,凭借着先下手为强以及“县令要诛杀叛逆”的大义名分,陈识一方勉强占据了些许上风,衙役和城防营的人一度逼近了县尉府的大门。 然而,张威毕竟在军伍待过,训练手下的法子极为严厉,而且愿意洒钱,所以县尉府亲兵家丁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远非寻常衙役与兵痞可比。 再加上张威脸上带血却亲临指挥,更让他这一方的人士气大振,虽然人数落后不少,但依靠地利和悍勇,居然硬生生地让战局陷入了僵持。 天,已经快亮了。 而就在此时-- “杀--!!” 更为凶悍、更为狂野的喊杀声,猛地从长街的侧翼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县尉府的方向急速涌来,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猛地杀出,狠狠地凿进了城防营尚未受到威胁的后方! 战局瞬间逆转。 陈识带来的城防营与衙役,从局势大好变成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陈识被护在中间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险些被溃退下来的士卒撞倒。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和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怀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刘全今晚确实是准备再出城袭击我们,不然不会刚好这么巧集结了团练,”他说,“但这样一来,陈识就要倒霉了,没能在刚才的优势里拿下县尉府,就得面对刘全以及张威的绝境反扑。” 杨震的手,再次握住了弓:“要出手吗?” “你一个人一把弓,很难改变战局,”顾怀轻轻摇头,“就算加上庄子的十个青壮,也没办法影响下面近千人的混战。” 杨震皱起眉头:“但如果不管,县令这边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溃败,到时候县尉若是赢了...” 县尉赢了,他们和庄子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顾怀微一沉思,然后吩咐道,“放火!想办法绕到巷子后方,朝县尉府放一把火!然后再让人喊,张威已经伏诛!” 杨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听见顾怀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没错!县尉一方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乱起来! 他对着身后那十名庄园青壮,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入了混乱的巷道。 不多时,县尉府靠近后宅的位置,猛地窜起了几股火苗! 虽然雨水很快压制了火势,未能形成冲天大火,但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的火焰,依旧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交战者的眼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内容却各不相同: “***张威勾结叛军!要放叛军入城了!” “江陵城要破了!叛军入城要屠城啊!” “张威死了!张威被砍死了!快跑啊!” 这些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在战场上疯狂地蔓延,钻进了交战双方的耳朵。 正在奋力冲杀的刘全,一刀劈翻面前的一名衙役,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了县尉府方向那隐约跳跃的火光,又听到了周遭纷乱的喊声。 他浑身一震。 张威...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他还看到姐夫在墙头指挥! 但县尉府起火是真的...还有叛军入城,屠城的喊声... 刘全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门缝和窗口惊恐张望的平民百姓。 他还看到,听到那些喊声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团练和盐帮帮众,脸上也出现了惊疑和慌乱,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而城防营那边,虽然依旧混乱,却在“张威已死”、“叛军要屠城”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抵抗反而变得顽强起来。 完了... 刘全心中一片冰凉。 不管张威死没死,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比“可能会输”更恐怖的问题。 杀不掉了。 天色即将大亮,陈识没死,衙役和城防营还在抵抗。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自己麾下这群公然在长街上围攻县令部队的盐帮亡命徒。 这不是帮派械斗! 这不是私下夺利! 这是在天亮时,在全城人面前,公然率兵围攻朝廷命官! “全完了。” 刘全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无论今晚是输是赢,无论张威死没死,这件事情,都已经没法收场了! 全城人亲眼目睹的火并,所有人都听到的“通敌”...最可怕的是,张威没有通敌,但他刘全却和义军是有联系的! 今日一过,就算张威赢了,上头一查,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若是张威输了...陈识会放过他吗? 没能在天明之前,没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宰了陈识,那就横竖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逃! 趁着现在全城大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火并上,立刻出城,投奔义军! 他在义军那边,靠着私盐渠道,多少有点香火情分,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和那本要命的账本过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头目当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刘全再无犹豫。 他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火光隐现的县尉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求生的欲望覆盖。 他不再管姐夫张威的死活,对着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死士低语几句。 “五爷...那县尉大人他...”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趁着无人注意,他带着这几人,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他跑了。” 高处,顾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从刘全带人冲入战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男人。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口时,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果然,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追吗?”杨震问。 “当然要追,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掉?” 顾怀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子。 “而且...他身上还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走吧,我们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 天光,终于大亮。 只是这光亮,并未给江陵城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将夜雨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与狼藉,摊开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城西县尉府周遭,已然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最初的阵营早已模糊不清,但喊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溃散的城防营兵卒为了活命,撞开了沿街的民居;杀红了眼的盐帮亡命徒与张威亲兵,在失去了明确的指挥后,凶性也彻底压倒了理智。 劫掠、杀人、放火...将更多赶来的官兵,以及平民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起火的黑烟滚滚而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纠缠,让刚刚放亮的天空重新变得浑浊不堪。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城北一带,却诡异地保留着一隅相对的平静。 这里的街道还算整洁,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又很快缩回头去。 城西传来的喧嚣,到这里已变成了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一行数人,正脚步匆匆地前行。 为首之人,正是刘全。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像个寻常的富户员外,只有眉眼间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极力掩饰的仓惶。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死士,此刻也都换了粗布衣裳。 其中两人还各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刘全这些年攒下的大半金银细软,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往来的要命账本。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刘全的心,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从最初的惊惶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城门近了...更近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股愈发浓黑的烟柱,刘全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吧,杀吧!这江陵城,这盘死棋,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小袋品相极好的金珠。 有了这些,再加上他与那边的香火情分...去了那里,未必不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未必不能混得比在这江陵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盐贩子更好! 乱世,哪里不是搏富贵?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昨夜袭击那个破庄开始憋闷起来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更近了。 穿过前面那条短巷,就是北城门,这边没什么乱象,他的身份在这江陵城依旧有用,虽然现在还早,但想出城门,还不简单? 巷口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刘全甚至已经感受到外面旷野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 迈步,踏出了巷口。 然后--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那象征着生路的巷口前,在那晨曦与城门阴影暧昧交界的模糊地带。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衫的下摆被昨夜的雨水和清晨的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几缕黑发也被湿气濡湿,随意地贴在额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干净,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彷佛不是置身于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危险里,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信步至此,偶然驻足。 顾怀。 他静静地看着僵立在巷口的刘全,看着对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刻极致惊骇扭曲在一起的神情。 看着这个曾经在茶楼里温言威胁、尝到甜头后得寸进尺、在庄园外气急败坏、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私盐贩子。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刘全瞬间煞白的脸。 第十六章 惊蛰 第十六章惊蛰 “顾...怀?” 刘全嘶哑地开口。 顾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全,那双眼睛在春天的雨丝里,清亮得可怕。 这条巷子里,想要逃出生天的人,和拦住生路的人,对视着。 双方沉默了许久。 雨水打在青石板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也打在刘全的脸上,冰冷刺骨。 “你...” 刘全打破了沉默:“你...真的要与我鱼死网破?” 顾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这话听着挺可笑的。”他说。 似乎被他这种平静的态度刺痛了,刘全惊怒交加地低吼:“可笑?顾怀!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姐夫收拾完陈识,下一个就是你!你现在让开,我们之间还能留点情面!” “别等了,”顾怀的声音很轻,“你我都知道,他来不了。” 听到这句话,彷佛一切都得到了确认,刘全的表情突然不再狰狞,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还一直在想,陈识那个废物为什么突然有了胆子动手,原来...都是你做的?” “其实我并没有做太多事情。” 顾怀摇了摇头,雨水顺着鬓角流下。 “我只是告诉他,张威和你,要勾结叛军,献城谋反,到时候你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江陵县令。” 刘全身子微僵,他知道顾怀现在没有必要骗他,所以听到了这句话,之前的一切都慢慢联系起来了。 他回忆起李易那个书生毫不避讳地走进县衙,想起昨夜失败的奇袭,想起自己用谎言来让张威同意调兵,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地带着人准备出城却听到城西传来的喊杀声... “那我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说,“你从哪儿知道,我和义军有联系?” “我是诬告啊,”顾怀回答,“诬告要什么证据?你们和起义军有没有联系重要吗?陈识信不信才重要--而事实证明,他也确实信了,因为他怕死。” “疯子!” 刘全终于失态了,他指着顾怀,咆哮道:“你这个疯子!你敢凭空诬陷朝廷命官?!你为了对付我,竟敢挑动全城火并?!” 一个私盐贩子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可笑...但这番话对于此刻的刘全来说却是真心实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得可怕的读书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财力。 他是输在,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这他妈哪里是个读书人?这明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拿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敢拿朝廷法度当棋子来布局的疯子!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全身冰凉。 “放我走,”他几乎是在乞求,“我把所有的金银都给你,我发誓,永不回江陵!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你知道这不可能,”顾怀说,“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给我其他选择--我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我给了!”刘全嘶吼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曾在茶楼问过你要不要加入盐帮!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是你自寻死路!”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当时我妥协了,我还有办法站在这里么?” 他说道:“我的方子会被你夺走,等到你觉得我没了用,我和福伯就会烂在城外的破屋里--甚至比那更惨,刘全,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你现在连坏人该有的模样都没了。” “我很失望。” “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刘全冷笑道,“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善事?你怕我动手,就买下庄子拉一群人垫背,你想要挣脱我,就敢诬告县尉让江陵城里发生火并!顾怀,你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只是因为你比我狠!”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顾怀轻轻摇头,“或许我上辈子曾经有资格这样自称,但现在已经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清秀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世道。” 刘全不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顾怀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这个将死之人,说一些他永远不会对其他人说的话。 “如果没有你找上门,我大概会先攒点钱,然后带着福伯,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做点小生意...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乱世。” 顾怀的眼神,从天空,缓缓移回,落在了刘全那张脸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冰冷,他一步步,踩着积水,走向刘全。 “但你教会了我。” “是你,派人打伤福伯,用血在墙上写字警告我。” “是你,贪得无厌,逼我交出一千斤盐,不给我留活路。” “也是你,昨夜带着盐帮,要屠我庄园,鸡犬不留。”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你教会我,在这个世道,躲和逃,是没用的。” “只有拿起刀,才能活下去。” 顾怀走到了刘全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全眼中跳跃的恐惧。 “总有人要活下来。”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 “那来啊!” 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的刘全猛地后退,声嘶力竭地咆哮:“杀了他!” 他那四名心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刻听到命令,不再犹豫,怒吼着,挥刀冲向了堵住巷子前后出路的庄园青壮。 他们是刘全最后的依仗。 然而... 杨震面无表情,甚至连刀都没拔。 他只是看着那四个亡命徒举起刀,然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刺!” 那十名庄子里的青壮,在这些天的训练,尤其是两场死战过后,早已脱胎换骨。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在杨震的喝令下,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手中长矛,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依旧是三段刺。 “噗嗤!” 密集的、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 那四名刘全的心腹,连巡逻队员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巷口那狭窄的地形中,被这简单、粗暴、却致命的枪阵,瞬间贯穿! 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插着两三根长矛,他们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而后无力地栽倒在地,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巷子再次陷入死寂。 刘全的身子彻底僵住,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想要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杨震走了上去。 在刘全惊恐的目光中,杨震没有手起刀落地砍掉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斩断了刘全的左右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 刘全惨叫着,站立不稳,狼狈地扑倒在泥水之中,沾了一身污秽。 杨震收刀,然后,他走回顾怀面前。 将那柄依旧温热、带着血腥气的短刀,递了过去。 刀柄朝向顾怀。 “总要踏出这一步的。”杨震的声音很沉。 顾怀看着那柄刀。 这像是一个仪式。 顾怀看着那柄在晨光中泛着冷意的短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神怨毒的刘全。 乱世的生存法则啊... 他沉默片刻,接过了刀,然后一步步,走到刘全面前。 “别杀我!”刘全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他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义军的秘密!我知道他们的囤粮点!我...我把账本...啊--!” 顾怀蹲了下来,声音平静。 “太晚了。” 他没有再给刘全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握刀的手很稳,刘全惊恐绝望的目光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利落地,划过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顾怀的青衫,也溅上了他那过于干净的脸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惊蛰(第2/2页) 顾怀没有闪躲,也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全的眼睛,看着那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 没有呕吐,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了结了什么的平静。 他在刘全怀中搜索片刻,找出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品。 打开。 一些金银,还有那本真正的,记录着刘全与义军所有盐铁交易的账本。 顾怀将其收入怀中,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又看了看没有动作的杨震。 “还得我来?” “做得彻底一点,对你有好处。” 顾怀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刀。 “下刀的角度不对,这样割,刀会钝。” 沙沙沙。 “要找出脖颈骨头的缝,顺着那里砍会省力点。” 沙沙沙。 “你要实在想吐,吐出来会好受些,别死撑。” “不用了,”满身都是血的顾怀站起身,提着刘全死不瞑目的人头,看向城西:“还不能吐,等到那位县尉死了,我再吐也不迟。” ...... 城西,县尉府前长街。 喊杀声已经变得稀疏,但血腥气却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雨转成了毛毛细雨,天色彻底大亮,将这片修罗场照得清清楚楚。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都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县尉张威的亲兵确实精锐,再加上团练的支援,让原本处于人数劣势的他们扭转了局势,眼看就要彻底压倒陈识。 但天亮了。 陈识是县令,就算是被架空的县令,但官职终究是江陵城最高的,这给张威一方的人马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 再加上占着“平叛”的大义,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里,大部分都汇入了他的麾下。 局势再次僵持下来。 团练退入了县尉府,靠着府邸的坚固防守,张威领着亲兵左支右绌,勉力支撑。 陈识带来的乌合之众也到了极限,士气低落,根本无法攻破县尉府的最后防线,眼看就要溃散。 陈识本人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惨白,握着马缰的手仍在发抖。 进退两难。 就在这最后的僵持时刻,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沉默地从战场的侧翼走了出来。 顾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墙头上还在咆哮的张威,也看到了后面脸色惨白的陈识。 僵局必须打破。 陈识绝对不能输,更不能死。 一个活着的、含恨的县尉,比死掉的县尉...麻烦一万倍。 “杨兄,天亮了,再射一次怎么样?” 杨震会意。 他左右看了看,取下长弓,又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影一闪,隐入了一处还在冒着黑烟的、燃烧过的民居二楼阴影之中。 那里,恰好在县尉府的侧方,而且居高临下。 墙头上,县尉张威正持刀咆哮,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衙役。 “陈识!你这狗娘养的酸儒!等老子杀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破空声被淹没在了喊杀声里。 冷箭,穿过朦胧的雨幕,精准地、狠狠地,从张威咆哮时大张的嘴巴里射了进去! 箭簇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嗬...嗬...” 张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而出。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这位在江陵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土皇帝,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墙头栽倒下来,砸进了府门前的泥水血泊之中。 全场陷入了片刻死寂。 随即,县尉府内外,都爆发了震天的哀嚎和高喊声。 “大...大人死了!” “县尉大人被射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除了少数仍在负隅顽抗的张威亲兵,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松开了武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所谓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 在张威从墙头倒下的时候,陈识还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张威突然就从墙上掉下来了,然后各种喊声就震得他有些头晕。 他还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张威的计谋--就像他曾经读过的兵书上写的那些,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让所有人都压上去。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那么或许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城内的火并。 还在犹豫的陈识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急得跳脚的师爷,而清晰起来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赢了!我们赢了!” “大人威武!!县尉张威...被我们射死了!!” “大人威武!!” 赢了? 真的赢了? 陈识的腿一软,差点从马上瘫倒下来,但只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便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虽然莫名其妙,虽然一波三折,虽然心惊胆战,但...他赢了! 江陵城归他了!他大权独揽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喊声突然渐渐停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陈识看过去,一道青衫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泥水,走到了惊魂未定的陈识面前。 “恭喜县尊大人,”顾怀笑了起来,“城中大乱,幸有大人洞察奸邪,力挽狂澜,诛杀首恶。” 满身的鲜血映着他明朗的笑容,不知怎的让陈识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杨震将一颗兀自滴血、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了陈识的马前。 “砰。” 是刘全。 另一名青壮,也将刚从尸体上割下的、张威的首级,提了过来,扔在了刘全的头颅旁边。 两颗人头,在泥水里滚了滚,停在了一处。 陈识是个文人,是清流文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那曾经让他咬牙切齿、但又畏惧的两个人如今已经成了泥水里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缰,试图自己该有的威严,但那只握缰的手却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最终,这种恶心感让他想到了什么,在周围的欢呼中沉默了下来。 顾怀却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大半的账本,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他的声音里,之前伪装出来的恭敬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静: “这是从刘全身上搜出的,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 “如今,人证、物证、首恶俱在。” “大人平叛之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识从那两颗人头上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那本递到他面前的账本上。 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和这个浑身血污、青衫湿透的年轻“学生”对视着。 他终究是个能考中科举的聪明人。 所以他那因为狂喜和后怕而有些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刘全...不是自己杀的。 张威...也不是自己杀的。 所谓“通敌”...是顾怀告诉他的。 如果没有那支冷箭,他能赢过张威么? 仔细想想,张威被逼得只能在县尉府里死守,如果他真的有想要开城叛变,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让他通体冰寒的大网。 从头到尾,都是顾怀...在推着他往前走。 然后,顾怀做完了该做的事,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着顾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原来...是你。” 他说。 第十七章 破晓 第十七章破晓 县衙。 西城的喊杀声比起天刚亮时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的寒意与血腥气也已经渐渐消弭。 “踏、踏、踏...” 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陈识大步流星地踏入县衙大堂。 他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的雨水和血点,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没有了昨夜被逼到绝境时的惶恐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疲惫、愤怒、乃至后怕的威严。 衙役们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噤若寒蝉。 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的县尊大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敢调兵围府、诛杀朝廷命官的狠角色。 还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啊。 陈识察觉到了这种投来的敬畏目光,换做往日,肯定是要飘飘然的,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半点聊以自得的心情。 一切都源自刚才那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神对视,以及城外传回的“并无叛军准备攻城”的查探。 “吱嘎--”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旋即又被王师爷从外面匆匆合上。 “砰。” 一声闷响,彷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喧嚣、混乱、满地狼藉的江陵城;门内,是死一般寂静、檀香袅袅的书房。 陈识快步走了进来,王师爷在门外低声请示: “大人,城防营和衙役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张威府邸已控制,其家眷...” “照本官说的办,全部收押!”陈识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决绝,“立刻传本官手令,全城戒严!着城防营与衙役,清剿张威、刘全余党,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贴告示,就说...就说叛党已诛,首恶伏法!江陵已定,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重处!” “是!”王师爷领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识没有立刻走向主位,他站在书案前,背对门口,看向了那个在客座上沉默等候多时的书生。 顾怀。 他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昨夜那场滔天血火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陈识的眼角跳了跳,就这么站着,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还能把这个“学生”当成个普通士子看...那他陈识才是真的蠢。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通了一切! 是顾怀,用一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逼他这个县令动了手。 是顾怀,用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射伤张威,彻底点燃了双方的火并,断绝了他所有妥协的后路。 是顾怀,在他和张威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时,如鬼魅般出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将这份“平叛”的泼天大功,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利用了自己,利用了张威,利用了江陵城中所有的人! 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陈识的脸有些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维持住上官的体面,但那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最终冲垮了堤坝。 “顾怀!!” 他低吼着:“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利用本官!” 顾怀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问道:“县尊大人,不,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学生不过是遵从先生教诲,忧先生之忧,为先生...分忧罢了。” “分忧?” 陈识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 “你可知昨夜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白身书生,竟敢凭空构陷朝廷命官,挑动全城火并!拿本官、拿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你的棋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这番愤怒质问,至少能让眼前这个年轻人露出哪怕一丝的惶恐。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先生,”顾怀开口,“您一直都在害怕。” 陈识的脸抽动了一下。 顾怀继续说道:“您怕张威,怕刘全,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更怕丢了性命。” “您什么都怕,所以您在江陵城寸步难行,什么都得不到。” “你...!”陈识指着顾怀,手指都在颤抖。 “但现在,”顾怀的声音猛然一转,“您不用怕了。” “张威死了。” “刘全死了。” “他们的党羽,正在被清剿。” “江陵城,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掣肘先生,江陵的盐利、兵权、政务,尽在先生一念之间。”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帮您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您的东西,”顾怀微微一笑,“虽然这个过程,让先生难免有些受惊,但就结果而言,难道眼下,不是对先生最为有利的局面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顾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撕开了他伪装下所有的怯懦、不甘与野心。 他说的...全中。 张威这个地头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活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这座山,被眼前这个书生...一夜之间,夷平了。 代价是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权威被利用。 可换来的,是整个江陵!是实实在在、再无掣肘的权力! 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茧重生般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陈识问出了最后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将全情告知,和我好好商议,偏要用这种逼我动手的手段?你难道不怕事后我知晓一切,与你翻脸?” 顾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实在有点多--多得甚至让陈识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因为他读懂了顾怀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真与你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你会有胆子动手? “总之,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顾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这个让双方都难堪的问题,“而且学生之前所言‘通敌’一事,也不尽是虚言。” “刘全身上搜出的账本,就是他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盐铁、粮食、军械...数量触目惊心。” 陈识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证据...竟然真的存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怀疑取代。 他怫然道:“那本官怎知这账本是真是假?焉知这不是你为圆谎,又一次欺瞒本官的手段?!” 顾怀轻轻摇头:“先生,您这样想,就错了。” “首先让我们明确几点,学生与先生您,可有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 陈识沉默下来--没有。 “学生之前的确没有尽言,但除了‘通敌’一事有待商榷,学生可曾害过先生?可曾损害过先生分毫利益?恰恰相反,若无学生推动,先生焉能一夜之间,尽掌江陵权柄?学生今后还要在江陵立足,仰仗先生鼻息,事后再行欺瞒,得罪先生,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陈识再次沉默--也没有。 “所以,”顾怀放下手,目光坦然,“先生大可不必执着于这账本最初的真假,您只需要知道,现在,它必须是真的。” “唯有它是真的,张威刘全的罪行才板上钉钉,您的平叛之功才无可指摘,朝廷的封赏才会名正言顺,握住眼下这大好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江陵之主,才是先生眼下最该做的事。” “大好局面?”陈识猛地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张威死了!刘全也死了!团练衙役火并一夜,江陵城现在人心惶惶,外面说不定还有叛军虎视眈眈,这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倒说说,本官该如何收场?!” 这已是色厉内荏,心乱如麻的他,潜意识里需要顾怀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看到前路的解决方案。 而顾怀也确实能给他: “先生息怒,学生浅见,先生现在面对的不仅不是个烂摊子,反而是三件天大的喜事。” 陈识停下踱步,脸色郑重地倾听起来。 顾怀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自然是去除了心腹大患。” “张威在江陵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乃是先生施政的最大阻碍,不仅架空了先生,更在暗中把持盐利,鱼肉百姓,如今他死于乱军之中,江陵官场为之一清,从今往后,江陵只有一位父母官,那便是先生您,政令畅通,大权在握,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陈识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权力是真的。 顾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泼天的平叛之功。” “先生想想,一县县尉,勾结叛军,意图献城,这是何等惊天的阴谋?若是被他得逞,江陵城破,生灵涂炭,朝廷震怒--但先生您!” 顾怀加重了语气:“您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向朝廷求援哭诉,而是当机立断,调动城防营,悍然平叛!不仅保住了江陵城不失,更是一举斩断了叛军在江陵的盐铁私贩路子!” “此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功绩?” 陈识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甚至官僚,他太知道“平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虽然想拿到这份功劳意味着他必须认同顾怀之前所说的一切,甚至于逼迫自己相信那账本就是真的,把这案子做实...但这可是沉甸甸的、就在手边的功劳啊! 如果是真的叛乱,他或许会怕得要死,但现在所谓“叛乱”已经平息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书写奏折,如何粉饰太平,如何将这份功劳最大化,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第三喜呢?”陈识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愤怒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切。 顾怀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便是盐利。” “刘全能垄断私盐,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盐质次价高,可如今,学生手中,有雪花盐提炼之法,此法一出,官盐便可比私盐更精、更纯、更廉!” 他看着陈识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只要先生点头,学生愿将此盐作为江陵官盐,或是名为‘官督民办’之盐,推向市面。试问,若百姓能用同样、或者稍高的价格,买到如此品质的精盐,谁还会去买那些又黑又涩的私盐?谁还会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届时,百姓人人争购官盐,私盐不攻自破,江陵盐税,必将十倍于往昔!这又是何等的政绩?” “甚至...若先生觉得时机成熟,学生愿将此法,尽数献于先生,由先生呈于朝廷,这...可是利在千秋、惠及万民的不世之功啊!” 陈识彻底动容了。 大权独揽!平叛之功!盐政之利! 这三样东西,被顾怀条理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几乎将陈识未来所有的好处都勾勒了出来,美好得让人心跳加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破晓(第2/2页) 尤其是这盐利! 这引发了眼下所有一切,让***张威出手抢夺之物,就被顾怀这么放到了他眼前! 书房内,只有陈识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顾怀,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书生,不仅胆大包天,对局势更是洞若观火,他将一切剖析得淋漓尽致,将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台面上,让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愤怒?羞辱?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前程面前,那些情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陈识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抖,但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你说的...都有道理。” 陈识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顾怀:“但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送给本官这么大一份厚礼...你究竟想要什么?” “不要再说什么只想为本官分忧之类的话,本官现在不想听。” 顾怀沉默片刻,直视陈识:“先生现在虽然大权独揽,但您心里清楚,您...无人可用。” 陈识面色一僵。 “城防营是一群兵痞,遇强则溃,只能用来壮壮声势,根本不能依仗;衙役们欺软怕硬,维持治安尚可,真要遇上乱兵流寇,跑得比谁都快;至于原先张威手下的团练...虽然精锐,但那是张威的私兵,如今张威虽死,先生敢用他们吗?” 陈识沉默了。 顾怀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虽然是县令,是江陵最大的官员,而且现在张威一死,他便能在名义上彻底掌控江陵,但他手里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忠诚可靠的武装力量。 在这个乱世,没有可靠的兵力,一切权力都是空中楼阁。 难道叛军一来,他就要放下大好局面,弃城逃跑? 或者等到下一个张威出现,再次把他架空? “所以,先生需要一支新军,”顾怀沉声道,“一支干干净净、只听命于先生的新军。” “你想掌兵?”陈识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大忌。 “不,学生只是想帮先生练兵,顺便...求个自保。” 顾怀坦然道:“学生庄子上收留了不少流民,之前与盐帮一战,先生也看到了,他们之前还是乌合之众,但现在已经敢于死战,学生斗胆,请先生给学生一个‘训练团练’的名分,允许学生在城外庄园,自行招募流民,训练乡勇。” “这些乡勇,平时为民,耕种土地,负责护送官盐;战时为兵,听从先生调遣,守卫江陵。” “这不仅能为先生解决兵源问题,还能安置流民,减少城中隐患,更关键的是...” 顾怀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先生,经过昨夜,学生与先生,早已是同乘一舟,荣损与共,学生若有异心,于先生不利,岂非自绝于江陵,自绝于朝廷?学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天地,在这乱世,依附于先生这棵大树之下,略展所长罢了。” 陈识目光闪烁,权衡着利弊。 给顾怀训练乡勇,组成团练之权,确实有风险,但正如顾怀所说,经过昨夜之事,两人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怀除了依附他这个县令,在江陵还有别的出路么? 而且,一支驻扎在城外、由流民组成的乡勇,威胁不到城池,对自己构不成太大威胁,反而能成为自己在城外的一道屏障。 甚至于,到时候一纸调令,顾怀勤勤恳恳练兵,也许是为他做了嫁衣? “还有呢?”陈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问。 “还有便是这盐务了。” 顾怀笑了笑:“制盐之法,核心在技术,也在管理,县衙里的书吏虽然懂文墨,却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学生愿毛遂自荐,哪怕无官无职,也愿以幕僚身份,协助大人...整顿盐务。” “当然,这其中的利润...官府得七成,学生...只要三成,用以维持庄园开销和乡勇训练。” 三七开? 陈识心中一动,这是他完全能欣然接受的价码!而且顾怀只要钱,不要官职,这就意味着这所有的政绩,全是自己一个人的! “最后,”顾怀顿了顿,指向城外,“学生想请大人批文,将庄园周边的荒地,尽数划拨给学生屯垦,既然要养乡勇,要制盐,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团练、盐务、土地屯垦。 这就是顾怀要的东西。 陈识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衡量这场“平叛”落幕后的交易。 顾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乱世里的发展空间和财权、兵权;而他陈识,要的是名义上的大义、政绩、以及绝大部分的利益。 这是一场双赢,甚至可以说,是他陈识占了大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自己被他推动着与县尉火并,事后自己这个一县之尊居然还要倚靠这个白衣书生来收拾残局,来巩固权力。 这感觉很荒谬,但却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这确实不是个简单的读书人,或许以后,不是自己栽培他,而是他扶保自己吧... 最终,他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终于消散,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不甘、愤怒和那一点点对新局面的期盼,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本官...真是看走眼了。” 陈识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也罢。” 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既然你叫我一声先生,本官与你,怎么也算是师生名分,在这江陵城,本官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他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几份手令。 “这一份,是许你参与江陵盐务整顿的手令,在盐务一事上,便宜行事。” “这一份,是准许你在城外招募乡勇、以备不时的批文,人数暂定五百,兵甲...本官会从库房里拨给你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货,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至于荒地...” 陈识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怀一眼:“城外如今流民遍地,无主荒地甚多,只要你能种得过来,只要你能按时缴纳赋税...你圈多少,本官就给你批多少!” 这就是彻底的同流合污--或者说放权了。 有了这些,才算真正在这乱世扎下了根...顾怀心中一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些尚带着墨香的文书,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多谢先生!” 从这一刻起,他在江陵城,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流亡书生,而是手握盐利、拥有武装、背靠官府的一方豪强! 陈识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亲近。 “去吧,本官要忙了。” “是,学生告退。” 顾怀将文书小心地收入怀中,再次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阴霾。 顾怀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往前走了一大步。 他迈步走出这间决定了未来的书房,穿过回廊。 就在经过后宅花园的一处月亮门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去。 只见在花木扶疏的深处,一个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站在一株被雨水打得有些凋零的海棠树下。 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身姿纤细,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影,但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如云的乌发,依然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该有的娴静与美好。 她似乎是在查看那株海棠的伤势,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花瓣上的泥点。 也许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目光,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为清丽脱俗的脸,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受惊的小鹿般的慌乱,仓惶地缩回了柱后,只留下一角飘动的裙摆。 顾怀微微一怔。 这里是县衙后堂,是县令起居的地方,能在此处的年轻女子...他心中瞬间掠过几个身份,但都无法确定。 顾怀摇了摇头,收回了思绪,自己此刻青衫带血,满身煞气,把她吓到,倒也正常。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县衙,却没有察觉到,远处那少女悄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青衫上刺眼的血迹,又看了看县衙前堂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唇。 县衙大门外。 杨震抱着刀,靠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上,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他皱着眉头,已经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去了,这当然是因为觉得顾怀孤身去见县令太过冒险--万一那家伙突然翻脸怎么办? 但他劝不住。 而且顾怀的样子实在很有信心,最终或许是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他才留在了县衙外,目送顾怀走了进去。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杨震抬头看了眼天色,就当他忍不住要下定决心上前强闯时,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了转角处。 看到顾怀出来,杨震立刻直起身子,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放松。 “谈妥了?” 顾怀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叠文书,轻轻扬了扬。 “比预想的还要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插手盐务,乡勇团练,还有...自由屯垦之权。” 杨震不太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乡勇团练”这四个字。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了?” “没错。”顾怀点头,“而且官府还有兵甲拨付。”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已经一起经历许多,但他此刻看着顾怀的眼神里还是多了一份震惊和钦佩。 死局,真的被这个书生盘活了。 绝境翻盘,完成了复仇不说,还从官府手里要到了这么多东西。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不再是一群流民了! “走吧。”顾怀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正在逐渐恢复秩序的江陵街道。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行走许久,远处的官道旁,那座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庄园,依然顽强地矗立在晨光之中。 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福伯在带着人准备早饭;残破的围墙上,有人影在晃动,那是老何带着人在修补缺口;溪水旁有妇人在浣洗衣物,田野间,也有人在劳作。 那是他们的家。 顾怀勒住马缰,驻足在矮坡之上,远远地眺望着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杨兄。” 顾怀突然开口,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回去告诉福伯,告诉老何,告诉李易,告诉所有人...” 顾怀扬起马鞭,指向那片广袤的田野,指向庄园外那大片大片的荒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们的庄子...该扩建了。” 第十八章 取水 第十八章取水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带着一股料峭的春寒,穿透了窗棂上的桑皮纸,落在了房间里。 顾怀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听。 窗外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也不再是流民们压抑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嘈杂:远处溪边妇人们捣衣的闷响,近处青壮们修补破屋残墙的叮当声,还有福伯在主屋前指挥分发晨粥的吆喝声。 这是活着的鲜活气息。 顾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饿到胃壁痉挛的绞痛,没有不知明日何处栖身的茫然,也没有那种随时会被这个乱世吞没的惶恐。 他在庄园充满烟火气的声响中坐起,穿衣,洗漱,一支简单的簪子定住发髻,推开窗子,略带寒意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危机度过了。 刘全死了,张威死了,陈识被迫上了船,他在江陵城乃至这片乱世,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他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现在的家底有什么? 一处虽然大却依旧破败的庄园;五十几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庄民;从刘全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金银。 不够。 远远不够。 顾怀走到桌前,拿起那几份墨迹已干的文书。 江陵团练使,盐务协办,以及那份准许他在城外自由屯垦的批文。 这些,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但想要彻底拿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团练只有名头,官府不会拨钱,不会给粮,只有一批淘汰的破烂兵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 开荒更是个无底洞,粮食不是种下去就能立刻填饱肚子,熬过春耕夏种才能等到秋收。 这长达半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庄子必须先像填海一样喂饱无数张嘴。 所以说白了,想要做这两件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来做前提--也就是那份看起来极为诱人的官府盐引订单。 谈好了和官府三七分成,乍看之下似乎有些亏,但考虑到这不再是像之前一样是私盐路子,而是江陵地界所有的官盐生意,而且粗盐坯子还是由官府提供-- 哪怕只拿三成,也是一笔庞大到不敢想象的利润,足够顾怀吃撑了。 但庞大的利润也意味着需要提供相应庞大的产量,像之前那样因陋就简、靠着十几口大铁锅和人力搅拌的作坊,是没办法做到的。 一天能产多少?一百斤?两百斤? 杯水车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官府在江陵地界公开出售的官盐,对质量的要求不会像之前的雪花盐那样高。 所以,是时候进行工坊的改良了。 顾怀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福伯。” “少爷,您醒了,”门外候着的老仆腰板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脸上的皱纹里也填满了有盼头的生气,“早饭备好了,老奴这就叫人送过来。” “不急着吃。” 顾怀摆了摆手:“让李易、老何,吃完早饭后到工坊见我。” “少爷您不多歇会儿?这还早着呢,有什么事也得吃完了东西再...” “没什么胃口,”顾怀笑了笑,“而且也不是该歇的时候,从今天开始,才是真的要开始忙起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庄民身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 现在的工分制实在太粗糙了,仅仅是“干活换饭吃”,对于一群快饿死的人来说,这足够了。 但对于一群已经吃饱了饭、开始有了更多念想的人来说,这还不够。 人一旦吃饱了,就会想要更多,这是刻在人性骨子里的贪欲,但也是动力。 得想办法利用起来啊... ...... 一刻钟后,顾怀站在了庄园后方的那条河流边。 这里地势低洼,水流因为河道的收窄而变得格外湍急,所以是工坊区的取水地。 顾怀、李易、老何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场景。 几个汉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个沉重的木桶,腰上缠着粗麻绳,咬着牙,一步一滑地从溪边往上爬。 “嗨--哟!” 号子声沉闷压抑。 他们要把水提上去,倒进简陋的蓄水池,再由另一批人一桶桶提到过滤池。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顾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汉子冻得发紫、满是冻疮的脚,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思索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老何是个哑巴,所以只能由李易来回答,他迟疑地说道:“公子的工分制很管用,为了吃上肉,大家都很卖力,没有人偷懒...” “我不是说这个。” 顾怀轻轻摇头:“我是说,现在的制盐工坊,存在两个严重的问题。” “其一,是挑水靠人力,肩膀扛,腰背驮;其二,是制盐靠熬煮,柴火烧,人力盯。” 他顿了顿,说道:“然而实际上,有更简单、更省力的法子。” 李易和老何脸上都露出了迷茫。 在他们看来,能有现在这般规模,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了,工分制激励下,人人争先,效率比之前高了数倍,公子为何还如此不满意? “老何,你应该见过浇灌农田用的水车吧?” 老何点了点头,那是常见的农具,利用水流转动轮盘,将低处的水提上高处灌溉农田,没什么稀奇的。 但片刻后他又恍然,公子提起这个,是想建个水车将水送进庄里? 他连连摆手,急得抓耳挠腮,示意此事没有公子想的那么简单,不然这庄子的前主人早就建起来了,哪里至于等到今天还要让人下来打水? 然而顾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里水太低,庄子太高,所以筒车不能将水送进庄子,是么?” 老何连连点头。 “所以,一般的筒车是不行的,”顾怀说,“我们需要更大的家伙。” 顾怀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折了一根树枝,蹲下身在湿润的河滩泥地上画了起来。 起初,老何只是恭敬地看着,但随着顾怀手下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老何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取水(第2/2页) 顾怀画的,是两个轮子。 两个巨大得超乎老何想象的轮子。 “首先在河边,立一根巨轴,要用最硬的木头,深埋入地,稳如磐石,”顾怀的声音在流水声的交映显得格外清晰沉稳,“车轮直径,要达到三丈,高耸入云。” “然后,在高处的庄外,再立一个,将两个筒车,用轮辐连接起来。” 然后,他在轮辐之间,又画上了一个个斜着绑缚的竹筒。 “看到这些竹筒了吗?要有倾斜的角度,当水流冲击下面的叶板,车轮就会被推动旋转,竹筒在低处吃水,随着轮辐前往高处筒车,然后筒口自然向下,水就会倾泻而出。” “接着,水落入槽,顺着水槽便能流遍整个庄子。” 顾怀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老何:“这就是‘高转筒车’,当然,除了送水之外,我们也可以开拓一下思路,比如我们可以用一组简单的齿轮和杠杆结构,将两个筒车都连接到一旁的石磨上,这样一来,水流推动巨轮,巨轮带动连杆,只要河水不干,这石磨就能日夜不息地转动,将坚硬的矿石或者矿盐碾成粉末。” “老何,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老何没有回答,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是个匠人--虽然是个哑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他也是个跟铁石木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顶尖匠人。 他几乎是在看到图画成型的瞬间,就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用这种筒车,水一定能送上去... 利用水流,可以不用人力,也能日夜敲打的石磨... 这么简单的思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人能想到?! “阿...阿巴...” 老何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着图纸,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怪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他的想法--这种结构...这里要用榫卯...这里要加固...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当然,这些方面你比较专业,而且你先别慌,光有筒车还不够,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制盐服务,那么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顾怀领着李易和老何走到高处,继续说道:“水进了庄子,接下来便是要考虑怎么输送制盐用的卤水,一般的水槽是不行的,得用老竹,去青皮,通内节,首尾相接,这样才能避免腐蚀和渗漏,接口处还得密封,缠麻绳加固。” “当然,这样的水槽,除了会在制盐的工坊区使用,也会蔓延到每家每户,到时候庄子里的人不用来河边挑水,也能随时取用到活水了,这样会方便许多,也会省下许多人力。” 李易和老何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昨日,为了庄子在乱世里的存续而感到兴奋时,眼前这个年轻的读书人,目光却已经看到了那么远--在想办法解决取水问题的同时,他甚至还考虑到了让庄子里的每家每户都有水可用! 然而顾怀带给他们的震撼还没完。 顾怀看向了那片开阔的河滩,因为碎石较多,种不出庄稼的缘故,那片河滩一直荒废着,但在顾怀眼里,这片河滩俨然有其他用处。 因为那里面南,阳光充足,没有任何遮挡,同时风力强劲。 “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制盐,”顾怀指向那片河滩,“以后我们就不靠锅煮了,我们建盐池。” “盐池?”李易有些疑惑。 “对,”顾怀说,“现在工坊已经昼夜不息地开火煮盐了,长此以往,附近的树都砍光之后,该去哪儿找更多的柴火?到时候光是买柴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银子。”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生产方式,建一排由高到低、方方正正的池子,初步沉淀过的盐水,进入第一个池子;第二个池子里铺细沙,再次过滤;第三个池子,铺更细的木炭灰,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最低处。 “那里要建几个面积最大的池子,池底用石板铺平,尽量光滑,顶上...我们暂时用厚油布搭起棚子,要透光。”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让过滤后的干净盐水,在这些池子里慢慢流淌,停留,让水分自然蒸发,最后...” 他轻声道:“...我们就能直接在池底收集到析出的盐晶。” 层层叠叠,如同梯田。 以天日为火,用风力为柴。 风掠过河滩,带来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李易和老何彻底呆住了。 不用烧柴?不用守着一口口大锅不停地搅拌、添火、担心烧干或者溢锅?就这么...让水和太阳来干活? “可是...公子,”虽然感到震撼无比,但李易还是迟疑着问道:“如果建这么多池子,得要多大的地方啊?” “越大越好,只要这片河滩,不,只要这片土地能装得下。” 顾怀看着这片荒凉的河滩,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李易,你信不信,过些日子,这片光秃秃的山坡,会变得比彩虹还好看?” “彩虹?”李易无法将泥坑和彩虹联系在一起。 “随着卤水越来越浓,水里会生出一种微小的东西,”顾怀没有解释什么是嗜盐微生物和杜氏藻,那是超越时代的知识,他用了更玄妙的说法,“它们会让池水的颜色发生变化。” “最上面的池子是浅绿色的,那是生卤。” “中间的会变成深绿,那是老卤。” “而到了最下面,”顾怀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幻,“水会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深紫,当满池的水都变成紫色的时候,洁白的盐就会像雪一样铺满池底。” 李易和老何怔怔地听着。 他们闭上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巨大的木轮在溪边轰鸣,长长的竹龙横跨长空,五彩斑斓的盐池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山坡上,紫色的水中生长出洁白的雪山。 那不是充满了汗臭和烟尘的作坊。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宏大而瑰丽的景象。 太美了。 那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却又充满力量的美。 “真是...天工开物,”李易喃喃自语,他看着顾怀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公子,这真的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顾怀注意到了他们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对工业化、对美好未来的强烈憧憬,于是,他的嘴角也轻轻地挑了起来。 “当然。”他说。 第十九章 劝农 第十九章劝农 在初步定下制盐工序的改良方向后,顾怀没有再打扰已经彻底陷入狂热的铁匠老何,而是带着李易,走向了庄园的另一侧。 那边是开垦农田的方向。 制盐的轻度工业化解决了最要紧的官府订单问题,在第一笔利润分成到来之前,庄子应该能靠之前从刘全身上搜出的那笔金银撑下去。 但庄子想要真正独立,想要在这乱世中不被饿死,还得解决最根本的问题--粮食。 在庄园的角落里,有一片被划成禁区的地方,那里是顾怀之前定下的堆肥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算好闻的腐殖气息,顾怀和李易出现的时候,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孙老汉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像小山一样的堆肥旁发呆。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一根长长的木棍,小心翼翼地从肥堆深处抽出来。 木棍带出了一缕白色的热气。 “怎么样?”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孙老汉猛地一哆嗦,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是恐惧,是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公...公子!” 孙老汉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个肥堆:“神了!真神了!这才三天!三天啊!” 他引着顾怀走到肥堆旁,顾不上脏,伸手扒开表层覆盖的干草。 只见里面的粪土已经变了颜色,变得黝黑油亮,更惊人的是,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白色菌丝。 一股明显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孙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从没见过粪堆能自己发热的!以前咱们沤肥,得憋几个月,还得防着雨淋,可这...这玩意儿里面烫得都能冒烟了!” 顾怀看着那些白色的放线菌菌丝,满意地点点头。 高温好氧堆肥,核心就在于通气和碳氮比,这些菌丝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正在疯狂地吞噬有机质,产生高温,杀灭虫卵和草籽。 这些不算什么艰涩困难的知识,在后世,只要在乡村待过,都能知道这些事情。 但落到这个时代,那就真是领先一大步了。 “这说明我们做对了,”顾怀看着那温热的肥料,开口道,“再过几天,就可以撒下去了,不用担心烧苗,咱们庄子的春耕,也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孙老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肥料,眼眶突然红了。 他噗通一声坐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老泪。 “怎么了?”顾怀问。 “没...没什么,公子,”孙老汉哽咽着,声音沙哑,“老汉就是想起了以前。” 顾怀沉默片刻,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走到他身边掀起儒衫的前排,没有丝毫嫌弃地坐下。 “能说说么?” 孙老汉看见顾怀的动作,吓得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但顾怀只是摆手让他坐下,纠结了好一阵,他才小心翼翼地让屁股重新挨着田埂。 “公子您别看老汉落魄,以前老汉还小的时候啊,家里也有几亩地呢!那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借宿了一晚,爹娘便求着他给老汉看了看手相。” 陷入回忆里后,孙老汉的声音和坐姿明显自然了许多,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望不见边际的田垄,轻声说道: “那道士说老汉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但只要能好好种地,最后说不定还能搏一把富贵,老汉信了,从那之后,看庄稼就跟看自己的儿女一样。” 孙老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他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苍老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平静。 好像那些事实确实已经远去,跟他再无关系了一样。 “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伺候庄稼,哪怕是大旱的年景,别人家绝收,我也能在地里刨出粮来,我以为,只要肯干,只要有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后来...日子怎么就越过越难了呢?” “租子年年涨,税赋年年加,地里的收成再好,落到自己袋子里的,却越来越少,为了还债,地卖了,变成了佃户,为了给婆娘治病,草屋也没了。” “我那闺女...最是懂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提到闺女时,眼角才浮现了一丝痛楚。 “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为了给我省口嚼谷,把自己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瘸子...就为了换那半袋陈米。” “出嫁那天,她穿着我不晓得从哪儿改来的红袄子,笑着对我说:‘爹,你种了一辈子地,也该享享福了。’” “可后来...后来她难产,那个瘸子家里不肯请大夫...就那么...就那么...” 孙老汉脸上的沟壑堆叠了起来。 “公子,我不怕苦,真的,以前我种地,那是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为了那点肥,我大冬天去捡粪,手冻得全是口子...可地里就是不长东西啊!庄稼黄得像枯草,交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上...” “老汉我就想不通,明明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明明我比谁都勤快,为什么...为什么就活成了这个鬼样子?” “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命不好,是地薄,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今天我才晓得,不是地不行,是我们不懂地啊!这地里是有宝贝的,只是我们瞎了眼,看不见啊!” 周围聚过来的庄民,大多也是庄子里之前的佃户,听着孙老汉的故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彷佛已经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勤劳、隐忍,却因为知识的匮乏和制度的压迫,活得像蝼蚁一样卑微。 顾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孙老汉抹了把脸,直起身子:“公子尽管吩咐!老汉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手艺。” 顾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孙老,就是庄园的农业主管。” “主...主管?”孙老汉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听起来倒像是城里的官老爷,“是...是管家吗?还是监工?” “这不是管家,也不是工头。”顾怀解释道,“这是一份职务,这庄园外几百亩荒地,以后怎么开垦,种什么,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全由你说了算,在种地这件事上,连我也得听你的。” 孙老汉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连公子都要听他的? “这...这怎么使得?老汉我就是个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顾怀打断他,“论读书,你或许不如我;但论种地,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你,术业有专攻,既然你懂,那就该你来管。” “但是,孙老,你听好了。” 顾怀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位置,不是什么享福的官儿,它不世袭,不能传给你儿子孙子或者你挑选的人,它也不是铁饭碗,每一年,我都要看收成。” “收成好,粮食丰收,你有赏,大赏!而且你会是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人;收成不好,或者你借着这位置中饱私囊、欺压庄户,我就撤了你,还要罚你。” “这叫‘责任’。” 孙老汉呆呆地看着顾怀。 不世袭,有责任,靠本事吃饭...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给主家干活,倒像是在给自己干活。 “公子是说...只要老汉我能把地种好,就能...就能变成体面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劝农(第2/2页) “也可以这么理解,”顾怀笑了笑,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劳作的庄民,“他们要吃饭,我也要吃饭,粮食得从地里种出来,你若成了这庄子的衣食父母,谁敢不敬你?” 孙老汉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突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半辈子的郁气,散了。 他被人叫了一辈子的穷鬼、泥腿子、老东西。 可今天,有人告诉他,只要把地种好,他就能做一个体面人。 他擦干了眼泪,有些局促地用手揉搓着那件破旧的衣裳,但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浮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公子放心。” 老人的声音仍旧有些颤抖。 “如果公子您相信老汉...老汉会管好公子交给我的每一块地,还有地上长出的每一粒粮食!” ...... 回庄园的路上,李易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极为困惑的问题。 直到快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李易斟酌着词句:“孙老汉...终究只是个佃户,您让他管地,这很正常,可您让他管理所有农田,给他这么大的权力,甚至不经过福伯,还定下什么‘不世袭’、‘有任期’的规矩...这,这是否有违礼制?” 在李易的认知里,权力是和身份绑定的。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就算是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除了顾怀这个主人,其他人都应该居于福伯这个管家之下,下面才是各个工头或者负责人--比如他和杨震,还有老何。 可现在,顾怀却把一个佃户抬到如此高度,赋予他近乎官员的职责,还要凭空建立一套新制度,这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顾怀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才突然问道: “你所说的礼制,又在哪儿呢?” 李易愣住了。 “李易,你觉得这世道,为什么会乱?” 李易一怔,下意识答道:“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朝廷失德...” “太虚了,”顾怀摆摆手,说道,“乱,是因为规矩太过陈旧,没办法维持稳定,也让人吃不饱饭,那么既然旧的房子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废墟上照着原来的样子修修补补?” “你会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读了太多圣贤书,观念太根深蒂固,‘读书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习惯性和社会约束性是个很难搞的东西,所以你会觉得一个贫苦的佃户哪怕再会种田,也不够资格来帮助我管理庄子--而且还是管理最重要的粮食问题。” 看着李易逐渐变得迷茫的表情,顾怀知道自己今天带着他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需要再推一把,所以他继续道: “至于一个佃户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些事情--你不妨想一想,在‘士农工商’规矩制定之前,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生下来的时候难道就与常人不同么?据我所知,有的开国皇帝一把年纪了还在老家无所事事逗狗玩。” 李易感觉自己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因为他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被旁人、被世道灌输诸如“这样才是对的”之类的说法,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些理念,哪怕世道乱成这样,他从读书人变成流民,但内心深处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依旧还存在。 然而,此刻一个和他一样的读书人,却毫不在意地道出了社会运行规则外的东西,直言所谓的身份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猜测,才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而顾怀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所以,”顾怀说道,“我要在这里,从这个庄子开始,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不讲阶级,只讲贡献。” “谁能种出粮食,谁就是农业主管;谁能炼出精盐,谁就是工坊管事;谁能杀敌护庄,谁就是团练教头。” “我要让这里的人明白,他们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奴隶,他们是在为自己活,为这个家活,只要肯干,只要有本事,谁都能在这里挺直腰杆做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平,”顾怀看着李易震惊的眼睛,轻声道,“更是为了...效率。” “李易,你想想,如果孙老汉知道这地种好了,功劳是他的,荣耀是他的,而不是地主老爷赏的一口饭,他会不会拼命?如果老何知道那筒车做出来,他就是最大的功臣,每一个能便利取水的人都会投去敬仰的目光,他会不会夜以继日地干活?” “我们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就必须让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我们要把这些人心里那团被世道浇灭的火,重新点燃。” “所以,除了准备更多‘职务’,工分制也需要改进了,之前的工分只能换粥,那是逃难时候的法子,以后的工分,要能换肉,换布,换盐...甚至换房子,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留下来,并且诚心诚意地为庄子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就叫...利益共同体。” 李易呆立在原地。 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讲过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从来没有哪一本书,像顾怀这几句话一样,如此直白,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打破身份的枷锁,释放人的欲望与能力。 在这废墟之上,建立一个新的、不论身份与出身的秩序。 一想到刚才孙老汉与老何的狂热眼神,李易不得不承认-- 这也许,才是乱世真正的生存之道。 他沉默了许久,虽然依旧本能地觉得不安,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顾怀笑了笑,他很喜欢李易这个读书人,原因自然在于他的风骨,以及他的可塑性,他不像这年头大多数的读书人那样死板,而他也正需要培养这么一个人来为他做事。 这也是今日他没有带福伯,没有带杨震,偏偏带着李易来走这么一遭的原因。 他没有全盘接受,这证明他有自己的思考,这已经很不错了,眼下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顾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庄园大门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公子!公子!” 负责守门的巡逻队员快步跑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杨震教出来的军礼:“庄子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流民!很多流民!” 顾怀和李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快步向庄园大门走去。 登上刚刚修缮一新的围墙,眼前的景象让李易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夕阳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刚刚修好的木桥,不知道多少流民在庄外挤成一团。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扶老携幼,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背着包裹,更多的人是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饥饿和疲惫,但在看到庄园那高大的围墙,看到里面升起的袅袅炊烟时。 那一双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绿油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如果不是巡逻队和青壮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以及高墙角楼带来的震慑,或许他们已经忍不住拍打庄子的大门了。 “这...这也太多了...”李易有些腿软,声音发颤,“公子,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多人?” 顾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墙头,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那涌动的人潮,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看来,是我那位‘先生’迫不及待地推了我一把。” 他看向李易:“李易,你看到了什么?” “...流民?” “不,”顾怀微微摇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海,嘴角勾起,“这些明明就是兵源。” “还有我们急需的,劳动力。” 第二十章 流民 第二十章流民 晨曦微露。 顾怀坐在庄子门口。 他身下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着地、还得垫块石头才稳当的小板凳。 这板凳大概是之前庄子前主人逃难时扔下的家具残骸,福伯舍不得扔,拿两根麻绳箍了箍,居然还能坐。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是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砖。 于是一副精巧但荒诞的画卷浮现了--残破的桌案、破烂的小板凳、一身儒衫却满身疲惫的公子,以及那条一直排到河边的、黑压压的长龙。 “下一个。” 顾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他旁边负责执笔的李易,蘸饱了墨,在一本新的账册上工整地落下笔锋。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汉子诚惶诚恐地挤上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别跪了,省点力气,”顾怀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牌,“站着回话,以家庭为单位,你是户主?” 汉子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这种不用磕头的“老爷”,他局促地搓着满是黑泥的手,回头拉了一把身后缩成一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 “是...是,俺是户主。” “姓名。”顾怀问道。 “狗剩。”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易顿住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顾怀倒是不怎么惊讶,因为今天一早上类似这样的名字已经听过数十个了。 现在站起来喊一声狗剩说不定眼前的流民堆里有好几个人要回头。 “我是问大名,正式一点的名字,”顾怀说,“进了庄子要造册,这就是你的身份,以后发工分、领粮食都认这个。” 汉子一脸茫然,那是长期处于社会底层、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灵光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赔着笑脸: “回...回老爷话,俺就叫狗剩,俺爹说名字贱好养活,村里还有叫狗蛋、狗屎的,俺这还算好听的。” 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怀。 顾怀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介不介意改个名字?你姓什么?” “姓李,老爷。” “就叫李大柱吧,你觉得怎么样?” “俺听老爷的,老爷一看就是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比俺爹好,”汉子谄媚地笑了笑,又把自己身后的两个孩子拉了过来,“能不能请老爷给她们也...” “这个以后再说,”顾怀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李易,记下吧。” “是,”李易也无奈落笔,“李大柱,籍贯?” “城南李家坳...早没了,都被水冲了。” “家里几口人?” “原来是七口...”李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麻木,“逃难路上,爹娘饿死了,小儿子也没挺住...现在就剩婆娘和两个丫头。” 李易的手微微一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沉默地记下“四口”。 “有什么特长?” “啥?”李大柱瞪大了眼睛,“啥长?” “特长,”顾怀开口解释,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就是你擅长做什么?会种地?会木匠?还是打过铁?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干过什么活?” 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饿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否则这一家人就会被赶出去,死在荒野里。 他憋红了脸,最后挺起干瘪的胸膛,大声说道: “吃!俺能吃!” 周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青壮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李大柱急了,他是认真的,这对他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 “老爷,俺真能吃!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俺一顿能吃一大盆杂面糊糊!只要让俺吃饱了,俺就有力气!” 笑声停了。 顾怀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能吃”而感到自豪,又因为怕被嫌弃而满眼惶恐的汉子。 在太平盛世,只能吃,那就是饭桶,是笑话。 但在乱世,能吃意味身体底子好,意味着能把那点粗劣的食物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劳动力。 这确实是一种特长。 一种悲哀的特长。 “嗯,算壮劳力,”顾怀点了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放在桌上,“带着家人去那边,先喝碗粥,然后去澡堂子把这一身泥搓了,记住,我不怕你能吃,但进了庄子,你就得用上你的力气。” “谢老爷!谢老爷!” 李大柱如蒙大赦,抓起竹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拖着婆娘孩子就往施粥棚跑,生怕慢一步顾怀就会反悔。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李易则是沉默不语--在整个登记流民的过程中,他大多数时间都这么沉默。 “怎么,还是觉得不该接纳他们?”他转头看向李易。 李易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学生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变成畜生还能活,要是连畜生都不如,那就只能当饿殍,”顾怀淡淡说道,“继续吧。” “下一个。” 这次挤过来的也是个汉子,只是比起刚才拖家带口的李大柱,他是孤身一人。 “老爷,俺没家人,早死绝了,俺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大石头!您收了俺吧,俺吃得少,干得多!” 李易向顾怀投去征询的眼神,得到回复后,他摇了摇头,手中的笔杆指向了一旁:“下一个。” “老爷!”汉子急了,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凶光,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凭啥?凭啥刚才那带着拖油瓶的都能进,俺这么壮的汉子不能进?你们这是选长工还是开善堂?” 李易终究是个书生,被他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一滴墨汁“啪”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就在汉子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快要抓到李易衣领的时候,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在庄子大门外这片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不大,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因为发出声音的,是那位坐了一早上,握着所有人去留大权的公子。 他轻轻点头,便能让一家子快要饿死的流民喝上粥,拥有走入这个庄子的资格;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摇头,那么眼前的那个人就得转身离开,重新走入这吃人的乱世里。 所以哪怕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所有人都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在破院里等死的书生,也成了能握着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你问为什么他拖家带口却能留下,那是因为他有家人要养,”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春日里的风,“他为了他婆娘和女儿的一口粥,会把自己这条命卖给我,而你...” 顾怀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大柱,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冷漠和客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流民(第2/2页) “你没有亲人所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推开旁人插队代表你厌恶秩序,你一被拒绝就想动手说明你喜欢用拳头说话,那么今天我给你一碗粥,明天别人给你一块肉,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我的肚子里?” 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强撑:“你...你血口喷人!俺也是好人!” “好人?”顾怀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搬石头可搬不出来这样只长在虎口的老茧,下次装得像一点,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顾怀没有加重语气,但站在他身后的杨震,那柄一直抱在怀里的腰刀,“呛”的一声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瞬间让汉子所有的凶狠都憋了回去,他愤愤地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杨震,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顾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排队的人龙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后面的人听说这里真的给粥喝,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凭什么没饭了!刚才那小子还领了满满一大碗!”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脱了相的汉子突然吼了起来,他指着那口已经见了底的粥桶,一脸的凶神恶煞。 负责放粥的福伯敲了敲桶边,解释道:“后生,不是没饭了,是这桶分完了,新的正在抬过来,先等一等...” “等个屁!你们就是想赖账!”汉子大吼一声,煽动着周围的人群,“乡亲们,别信这帮黑心的!他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刚才我看见他们开了好几袋米,却只给咱们喝这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们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啊!”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看了过来。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等!” “我们要吃饭!” “干脆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仓!”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剧烈,原本脆弱的秩序像是一张薄纸,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几百号人开始向前拥挤,那道刚刚立起来的简陋木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福伯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粥桶里,几个帮忙的后勤队的妇人脸都吓白了,还试图用微弱的声音去安抚这群即将失控的流民。 顾怀依然坐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动都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汉子,看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红着眼睛想要抢粥的流民。 他身后,杨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冰冷,言简意赅:“杀?” 这么多流民,换做以前,对于庄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杀过流寇打过盐帮的庄子现在已经有了说这话的底气,大门一关,巡逻队前顶,青壮和妇孺也敢上墙作战,这些流民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有什么比杀几个人更能重振秩序的了。 但顾怀却只是摇摇头:“我们要招纳流民,杀人是最下策,一旦传出去,敢来的就少了。” “那怎么办?”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在杨震和巡逻队的护卫下,他只是走到那口新抬上来的、满满当当的粥桶前。 然后,在几百双贪婪目光的注视下,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木盖子。 “砰!” 一声闷响。 盖子被重重地盖了回去。 顾怀转过身,对着福伯摆了摆手:“福伯,收摊。” 全场瞬间死寂。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准备进食的饿狼,突然被抽走了面前的肉骨头,所有的喧嚣、怒骂、推搡,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你...你干什么!”那带头闹事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把我们骗过来,想饿死我们吗?!” 顾怀没有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儒衫袖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我的规矩,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排队,登记,干活,吃饭。”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既然有人不想守规矩,那就都别吃了。” “凭什么!是他闹事,凭什么连累我们!”人群中有人喊道。 “问得好,”顾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因为这是我的粮,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想扔掉都可以,现在,我不高兴了。” 他指了指那个汉子:“他想在这里闹事,我不高兴;你们看着他撒野,却没人管,我也不高兴,既然我不高兴,那我为什么还要喂饱你们?这顿饭,就免了好了。” 说完,顾怀转身就往庄子里走,走得决绝无比。 福伯和李易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关上木栅栏,让后勤队抬上粥桶,快步走进庄子。 落在最后的是巡逻队的青壮,长矛已经架了起来,墙头上出现了戒备的青壮的身影,而杨震按着腰刀,冷冷地看着那成片的流民,看起来只需要他的一个命令,这个庄子就会彻底对外面的流民关上大门。 亲眼看见了这一幕,那些刚刚还在闹事的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不是朝廷赈灾,也不是大户人家施粥,这只是庄子想要招人,所以才给了被江陵城拒之门外,在野外艰难求生的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换句话说,想给他们吃,他们才能吃。 不想给了,他们就只能像之前那样饿死,或者试着抢一把这个全副武装的庄子。 “除非...” 就在这时,身影即将消失在庄子大门后的顾怀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人群,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除非有人能让那些闹事的人闭嘴,并且让他学会怎么排队,那我或许会重新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变了。 刚才他们看向顾怀是愤怒,现在,他们看向那个汉子,是怨毒。 那是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看着那个差点打碎了他们饭碗的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汉子和几个闹事的人察觉到了不对,一步步后退,“咱们是一伙的...咱们要抢...” “抢你娘个腿!” 一声暴喝。 刚才那个被顾怀取名叫李大柱的汉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砰!”鲜血飞溅。 “俺的婆娘和女儿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排到跟前,你个***把饭碗给砸了?!”大柱红着眼,骑在刀疤脸身上就是一顿乱拳,“俺让你闹!俺让你闹!” “打死他!” “扔出去!” 无数双拳头落了下来。根本不需要庄园的人动手,流民们自己就完成了这场清洗。 片刻之后,那几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扔出了人群,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人群重新安静了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庄园的大门,看着那个年轻公子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敬畏。 顾怀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喘着粗气的李大柱,微微点了点头。 “福伯,放粥。” 第二十一章 赤眉 第二十一章赤眉 “人实在太多了。” 夕阳之下,顾怀和杨震并肩看着庄外那登记了一日,却丝毫不见减少的流民。 杨震眉头紧锁,说道:“会来这么多人,是因为官府在江陵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咱们招募流民垦荒,还管饭,官府这是把城外的流民都甩给我们了。” “不难猜出陈识的算盘,”顾怀轻轻点头,“江陵城已经很久都没放流民进城了,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如今有我主动招纳流民,他肯定会把这些人都塞过来。” “给我团练权,给我屯垦权,看着是大方,实际上也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要是连这些流民都吃不下,或许在他看来我就没资格当他的‘学生’了。” 杨震沉声道:“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咱们庄子,吃不下这么多人。” “你觉得这就已经够多了么?”顾怀问。 “这还不够多?” “事实上今天来的这些还只是离城门比较近,所以得到消息比较早的,明天,后天...世道已经乱很久了,江陵城外的流民具体有多少是一个你我都没办法想象的数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同情心泛滥或者膨胀到觉得来多少人庄子都吃得下,实际上在拿到第一笔盐利分红之前,能养两三百人就是这个庄子的极限了。” 杨震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其实在开始登记流民之前,我和福伯李易一起算了算账,咱们从刘全尸体上搜出来的银子,确实不少,有一千多两,在之前看来已经堪称巨款了,但要维持一个庄子,还是杯水车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扔给杨震:“你看看这个。” 杨震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粮食只够吃九天了?” “这还是按每天两顿稀的算,”顾怀叹了口气,“毕竟事情一件接一件,中间根本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这些粮食还是之前我第一次进城见陈识的时候买回来的。” “那怎么办?继续买粮么?” “江陵的粮价已经很高了,把庄子里所有的钱都砸下去,也顶多在几百人的情况下撑两个月,这还不算盐、油、布匹、修缮庄子的木料石料...以及组建团练,要发给他们的饷银,”顾怀摇头道,“而且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今天还能用钱买粮,明天说不定就拿着钱都找不到人了,要想养活几百乃至上千张嘴,终究还是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庄子里的银子,还是用来买其他的东西比较好。” 杨震沉默下来,彷佛能感受到身旁书生肩膀上那无形的重压。 他劝道:“你太急了,***县尉死后,其实可以走得慢一点。” “不急不行啊...慢下来享受生活之类的还是等我们有了自保之力再说吧,”顾怀说道,“杨兄,现在已经不是你我还有福伯三个人握着一把盐想要吃顿饱饭了,李易和他的弟弟,赤着上身扛石头的老何还有工程队,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孙老汉他们,甚至于那些洗衣刷碗的妇孺--他们都站在我们身后,想和我们一起活下去。” 他转过身,指着庄园后方那大片大片的荒地,以及正在热火朝天搭建的筒车与盐池。 “现在庄子外的这些流民,是一张张吃饭的嘴没错,但也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钱和粮食,是时间,是把这些缺口变成产能的时间。” 顾怀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不同于之前挑动江陵火并时的孤注一掷,而是野心和笃定的眼神。 “我要用这些人和仅剩的粮食,赌一把大的。” “怎么赌?” “以盐换粮,”顾怀沉声道,“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江陵,放到陈识身上...陈识一定会用粮食这一点来拴住我们,如今筒车已经有了架子,滩晒法的盐池这几天就能完工,这几百流民,把他们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只要能在那批粮食吃完之前,产出第一批大规模的精盐...” “除了交付给官府的那一批,我们拿着其他的,绕过江陵,直接去荆州,去襄阳!去找那些大粮商!”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粮食问题!到时候,不仅仅是这几百人,就算是几千人,我也养得起!” ...... 夜色降临。 庄园的主屋里,和之前被县尉阴影覆盖一样,关乎生存的会议正在进行。 油灯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怀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铺开的草纸上画着什么。 “现在的管理太乱了,”顾怀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我们之前的方式,根本不叫管理,工程就该老何管,巡逻队的事杨震说了算,李易只负责统计和记账,最后都汇总到福伯这里,如果福伯也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要我点头--这样根本管不过来。” “少爷,老奴...老奴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福伯坐在一旁,满脸愧色。 “不怪你,”顾怀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要改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真正的管理是什么?人口统计要做,生产统计要做,经济统计要做,每个人每天的劳动量和工作进度,雪花盐的销存和产量提高规划,庄子里每一分钱的流入和流出...等等,细致入微才能叫做管理,像之前那样派人去仓库里看一眼还剩多少粮食,放粥时问一下各队今天都干了多少活,根本算不上内政管理!” 顾怀的目光落到李易身上:“今天一整天我让你登记了所有流民的信息,还教你怎么画表格,你觉得那些表格怎么样?” 李易心悦诚服:“确实用起来很方便--学生还是第一次知道可以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搞明白庄子里有多少人,来自哪儿,有什么特长,安排的时候可以直接按照表格上的记录来,而不用派人问会手艺的人在哪儿...” “但如果有朝一日庄子里有了一千人,五千人,甚至一万人呢?难道我和你还是像今天一样去庄子门口坐着,亲手统计么?甚至于有一天如果庄子的范围比江陵城还大,我们还要挨个去敲门问家庭情况么?”顾怀问道。 李易:“...” “这就是我要说的,建立一个‘管理团队’,”顾怀说,“而不是仅仅只有我和福伯,还有杨震、李易、老何、孙老汉这几个人,你们要学会培养有能力、信得过的人,并且在庄子逐步扩大的过程中,同步壮大管理团队,这样才能让整个庄子的管理不显得混乱。” “可是,公子,”李易想了想,又皱起眉,“可庄子里都是流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又怎么...” “这就涉及到下一步的计划了,”顾怀轻轻笑了笑,“让他们识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赤眉(第2/2页)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当然,所谓的识字不是搞普及教育,这不现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没人会有这种学习的心思,我只是让你们各自挑选一些人,然后将手里的事务分出去,同时办一个最基础的培训班,每天夜晚的时候给他们上上课,在完成基础识字和会算数的同时,将我们的理念给传递下去。” “公子,我们有什么理念?”李易更迷茫了。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顾怀摸了摸下巴,“但终究是能想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想错,或许这种理念才是以后让我们和那些压榨流民的地主豪强们产生区别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思考顾怀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承认--除了一小部分能明白之外,其他的都听不懂。 顾怀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倒也没怎么失望,眼前这些人基本就是自己在这个乱世的班底了,自己培养他们,他们再去培养下一批人,这样可以产生一个良好的循环--但万事都是急不得的,今晚也只是提及一下让他们做个心理准备而已。 “杨兄,”顾怀看向一直处于沉默的杨震,“你在流民里挑一百个最壮的、见过血的,或者像李大柱那样有股子狠劲的,组建‘护庄队’,区别于团练的是,他们必须有家眷生活在庄子里,平日里除了训练,别的活不用干。但有一条,吃得最好,规矩最严,谁敢闹事,直接动刀,不用请示我。” 杨震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何,”顾怀敲了下桌子,让哑巴铁匠抬起头,“工程队扩充到两百人,盐池、围墙、还有流民的窝棚,都归你管,之前有个叫王二的汉子不是立过功么?人也实诚,你提拔他当个小队长,让他带带新人。” “还有,现在的庄子太小,已经容不下这么多人了,庄子必须扩建,规划出一片新的居住区来。” 哑巴铁匠用力拍了拍胸脯。 “福伯,你还是带剩下的妇孺,组建后勤队,做饭、洗衣、照看孩子,还有,一定要把卫生搞好,挖旱厕,喝开水,监督下工的人去河里洗澡,谁要是敢随地大小便,直接扣三天的饭。” “最后,李易。” 顾怀看向那个正奋笔疾书的年轻书生。 “你最辛苦,你要负责把这五百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今天肯定有人没说实话,谁会木工,谁会算账,谁以前当过兵,把这些人都筛出来,别让他们混在苦力堆里浪费了。” “另外...”顾怀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要在流民里安插几只‘眼睛’。” “眼睛?” “对,我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人在煽动闹事,有没有什么探子混进来,”顾怀的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沉,“人心隔肚皮,我不信他们会永远感恩戴德,只有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才睡得着。”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从顾怀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感觉。 他身上那种冷漠甚至冷酷的理性味道,越来越重了。 “少爷...”福伯忍不住开口,“你该休息休息了,自从咱们惹上那刘全,这些天你一直没睡好过,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眼下又...” 顾怀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庄园规划图。 “没事,”他说,“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 此时此刻,距离江陵城五十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映照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庞。 这些人并没有穿正规的甲胄,而是披着杂乱的皮甲,头上裹着醒目的红巾,眉毛被特意涂成了赤红色--如果有遭遇过义军的人在这儿,那么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赤眉军的标志。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没干透的木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直娘贼!这鸟饼子硬得跟石头一样,崩了老子的大牙!” 一个黑塔般的壮汉,狠狠地将手中的干粮摔在桌上。 他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皮肤黑得像炭,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边,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板斧。 “铁牛,消停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凉水,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神却透着股阴鸷。 “军师,俺就是气不过!”被唤作铁牛的黑厮瞪着眼睛,“咱们大哥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却被这点鸟盐难住了!营里的兄弟们,一个个手软脚软,身上长白毛,连刀都提不动了!看着就让人心焦!” “那刘全也是个混账东西!上次就敢坐地起价,一担盐敢要咱们五十两银子!这次咱们带了钱来,他要是再敢推三阻四,俺铁牛一斧子劈了他的鸟头,直接抢了便是!何必这么费劲?” “你懂什么?” 被称为军师的中年人放下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抢?你能抢多少?江陵城高池深,上次就没打下来,咱们这次只是来谈生意的,带的人不多,硬碰硬那是找死。” “而且,刘全手里毕竟握着江陵的私盐,杀了他容易,可再想找这么个能稳定供货的人,就难了。” “朝廷平叛的军队多起来了,咱们现在还打不了江陵,大帅派咱们来,是为了把这条线稳住,把那批急需的盐运回去,不是让你来杀人放火的。” 铁牛哼哧了两声,虽然一脸的不服气,但似乎对这个军师颇为忌惮,嘟囔道:“那你说咋办?这都快走到城门了,也不见那鸟刘全来见咱们一面!” “急什么,”军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这是刘全给的信物,按照约定,咱们今日便可进城。” 他看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之前在路上,你们也听说了,那刘全最近在江陵城里搞出了个什么‘雪花盐’?说是白得像雪,还没有一点苦味?” “若真有这等好东西,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多吐出来一点。” “雪花盐?”铁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凶光,“听着就是好东西!等见了那鸟人,俺倒要尝尝,是不是真的跟雪一样!若是骗俺,俺就把他的心挖出来下酒!” 军师没有理会他的狠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都歇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进江陵城。” “进城之后,都给我收敛点,咱们是‘客商’,不是土匪,要是坏了大帅的事,小心你们的皮!” 第二十二章 打探 第二十二章打探 江陵,城门。 日头偏西,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着打扮与寻常行脚商无异,甚至还刻意往脸上抹了灰的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挪动。 看起来不起眼,但一股渗进骨子里的匪气,还是让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避开几分。 “直娘贼,这进个城比登天还难,磨磨蹭蹭的,要是在俺们寨子里,早一斧子劈开这鸟门了!” 黑面虬髯的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耐烦地推搡着前面挡路的一个老汉。 老汉被推得一个踉跄,却连头都不敢回,低着头钻进人群跑了。 “铁牛,闭上你的嘴。” 走在他身旁的中年文士压低了声音,手里摇着把折扇,虽然这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但他扇得却很起劲。 “你知道我们耽搁了多久吗?”他冷声问道。 被唤作铁牛的黑大汉哼哧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胸口的护心毛:“军师,这一路上你那张嘴就没停过,俺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就是晚了三天吗?那刘全是个做买卖的,只要俺们带着银子,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再说了,要是他敢给脸不要脸,俺一斧子剁了他的鸟头便是!” “三天,”中年文士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牛,“为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破村子,你足足耽搁了三天。” “那老东西看俺的眼神不对!就跟看贼一样!”铁牛瞪圆了那双环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俺铁牛跟着哥哥起来造仮,是要替天行道,是义军!他凭啥用那种眼神看俺?说不定还要去寻官府报官,是那鸟人自己找死!” “所以你就屠了整个村子,”中年文士看着他,“那里很偏僻,你倒告诉我,他们怎么去报官?” “杀了老的又来小的,他们叫得太惨,俺听着心烦,便顺手宰了,一群泥腿子,值当什么?”铁牛嘟囔着,显然没把那些人命当回事,“再说了,耽误这三天有啥?反正那刘全就在城里,又跑不了,大哥也是,非让咱们来这么远的地方找盐,直接去抢个县衙不比这痛快?” 中年文士深吸了一口气,懒得跟这憨货再计较。 赤眉军如今声势浩大,看似风光,实则内里也是派系林立,他们这一营的“大帅”,虽然也是十二个头领之一,但分到的地盘并不富裕。 荆襄之地,战乱频仍,盐铁奇缺。 尤其是最近朝廷封锁了官盐要道,营里的兄弟们因为长期吃劣质矿盐,或者根本分不到盐,浑身浮肿、手脚无力的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若是再弄不到盐,不用朝廷大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这趟轻装简行来江陵,别看人不多,但却是救命的差事。 “到了这里,把你那套做派收一收,”中年文士警告道,“江陵不比别处,这里还是朝廷的地盘,咱们带的人手不够,真要闹大了,别说盐,连命都得留下。”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挤到了城门口。 城墙上贴着几张新的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几个识字的酸儒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上面的内容,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年头还真有嫌钱多烧得慌的?招流民?还管饭?” “听说是个废庄子,要开荒哩。” “开荒?这时候开荒?”有人嗤笑,“怕是还没等庄稼长出来,脑袋就先搬家了吧?在江陵城外,还能安心种田?谁敢在那儿待着?”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那庄子厉害着呢,前几天有流寇去闹事,结果被杀得丢盔弃甲,白白丢下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厉害还招流民做什么,说到底,多半也是没安好心,说不定是骗进去当两脚羊杀了吃肉呢!”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中年文士的折扇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他低声喃喃,“江陵富庶不假,但这几年被朝廷和咱们轮番折腾,富户们要么逃难,要么恨不得把银子熔了藏进地窖里,连个铜板都不敢露白,这城外的庄子居然大开庄门,招揽流民?这是怕自己的粮仓不够满,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军师,你就是想太多,”铁牛哼哼两声,“这不就是把两脚羊养肥了再宰吗?俺铁牛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等俺们大军到了,非得把这江陵城外扫干净不可,这等肥羊,留给别人那多浪费?” 中年文士没有理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在掌心,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作为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智囊,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在城外大规模招人,而且官府不仅不禁止,甚至还允许其在城门口张贴告示,这背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顺便看看? 还是算了。 “这里的事可以先不用管,只要我们在荆襄把官兵打趴下,这江陵孤立无援,到时候也就是个熟透的桃子,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军师低声说道,“一个有钱的庄子而已,别忘了咱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走,先进城找刘全。”他再次摇起折扇,带着队伍穿过了城门洞。 如今的江陵,和繁华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但入城之后的一行人还是看花了眼--实在是因为他们久在山中,和官兵周旋,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有人气的地方了。 看铁牛的眼神,如果不是中年文士呵斥了他两句,怕是已经钻进了街边的酒铺里。 按照上一次来时的约定,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留下了接头暗号。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茶凉了。 人没来。 中年文士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刘全虽然贪婪,和江陵周遭的义军都敢做生意,一担盐卖出天价,但绝不敢和赤眉军爽约,除非...出事了。 “去查。”军师对一个手下开口道。 花了不少时间,手下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皱紧眉头的消息。 “什么?!死了?!” 铁牛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俺们大老远跑过来,那鸟人居然死了?谁杀的?是官府吗?还是黑吃黑?” “是江陵县令动的手,打的平叛旗号,说是刘全通敌,”手下回道,“现在江陵的私盐路子已经不稳了,好几家在争,但都不如之前刘全的盐好。” 通敌? 中年文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刘全做生意一向是滴水不漏。虽然和他们赤眉军的大小头目都有往来,但涉及到运盐都是层层转手,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打探(第2/2页) 更何况,刘全在江陵官场不是还有个靠山么?关系网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他追问道:“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我们有没有被供出来?刘全就算死了,他的那些手下呢?他的靠山呢?” 手下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这也是小的觉得奇怪的地方,小的费了好大劲,才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一个侥幸逃脱的盐帮打手,听那人说,官府压根没宣扬刘全在和咱们做生意,而且刘全背后的县尉也倒了,死了个干净。” 铁牛听得烦躁,又猛一拍桌,震得茶碗乱跳:“死了就死了!俺管他们怎么死的?现在盐路断了,营里的兄弟们还等着盐下锅呢!军师,你说现在咋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大哥吧?” 中年文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除了官府,还有没有别的风声?”他看着回报的手下。 “有!小的打听到,那雪花盐根本不是刘全弄出来的,而是城外一个庄子里的主家拿出来的东西,说来也巧,就是咱们在城门口看见招人的那个庄子!” “雪花盐?庄子?”文士眼中精光一闪,之前城门口听到的议论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招流民、有武力、现在又和雪花盐、刘全之死扯上关系... “军师,那咱们还等啥?”不耐烦到了极点的铁牛猛地站起身子,提起放在脚边的两柄板斧,“刘全既然死了,那咱们就去找那个庄子!管他什么雪花盐还是泥巴盐,只要有盐,那就是俺们的!他要是敢不给,俺平了他那庄子就是!” “可以去看看,”文士轻轻点头,折扇在掌心一敲,“刘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还有官面背景,是咱们最好的私盐路子,这条线既然断了,江陵城内的盐路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但营中断盐之事,刻不容缓。” “既然知道了那雪花盐出自何处,在江陵又出一个私盐贩子之前,咱们便去会会这庄子,看看那位主家到底是何方神圣,雪花盐又是如何而来。” “若他识趣,咱们和他做做生意也未尝不可;若他不识趣...” 黑煞神狞笑接口:“那就抢他娘的!俺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斧子利!” ...... 一行人出了城,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虽然说只是去看看,但这伙人身上的杀气怎么也遮掩不住,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只当是哪里来的瘟神。 十里路程,骑马不过片刻功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河滩上,将那座傍水的庄园镀上一层金边时,赤眉军的一行人勒住了马缰。 他们停在几百步外的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眺望。 文士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渐渐严肃了。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地主大院,最多有点家丁护院,再养几条恶犬。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反贼”都有些愣神。 那是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河中那个巨大的、有些怪异的木制造物。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轮子,矗立在湍急的河流中。 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完工,骨架裸露在外,但在夕阳的剪影下,它宛如一头庞大的怪物,在水流的冲击下蛰伏。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这种超乎寻常的东西,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原始而粗犷的工业美感。 一群赤着上身的工匠,正如蚂蚁般附着在上面,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木轴吊装上去。 而在河滩上,更是热闹非凡。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挥舞着锄头,热火朝天地挖掘着。 若是寻常的劳役,这些人早就该累得像死狗一样,或者麻木地偷懒。 可这里不一样。 文士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动作很快,很有序,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扛着一根沉重的圆木,脖子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但他脸上居然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坑池已经初具雏形,从高处看去,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引水渠连接着每一个池子,虽然包括地面和池子都是干涸的泥土色,看上去有些不好看,但那股子规划整齐的气势,绝非乡野村夫能做出来的。 “一、二、三!起!” 号子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远处飘来的炊烟,那里面似乎夹杂着... 肉香? 铁牛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接连数天赶路的馋虫被勾动了,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直娘贼...这庄子,还挺气派,”铁牛瞪大了眼睛,手里提着的板斧都忘了放下,“那是啥玩意儿?那么大的轮子,转起来能碾死多少人?” 他转过头去,眼中的凶光更盛了:“军师,这肯定是个肥羊!你看那些人,一个个虽然穿得破,但那个精气神...肯定是吃饱了饭的!这里头肯定有粮!还有那雪花盐!” 文士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河滩,看向了那道围墙。 围墙看起来还有些新旧斑驳,显然是刚刚修缮过的,但在关键的转角处,立着类似军寨望楼的建筑。 上面有人影晃动,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他能看到偶尔闪过的兵器反光。 有守卫在巡逻。 “这不像是普通的地主庄子,”文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凝重,“看着倒像是...行伍里的人布置的。” 那种外松内紧的防御,那种人员调度的条理,那木桥,那斜坡,那利用地形挖出的壕沟... “管他什么人!”铁牛挥了挥手中的板斧,打断了文士的思绪,“看着倒像是个有钱的,俺看也不用费劲谈什么生意了,这地方也没多少兵,俺这就回去叫人,干脆召集弟兄们,一把火烧光了,抢了他娘的!那方子、那粮食、那女人,不都是咱们的?” 说着,他拨转马头就想走,在他看来,这世道哪儿有那么多话好说,法子好想,有啥想要的,抢就是了,谁拦谁死! “站住!” 文士喝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庄园上,迟迟没有移开。 “让我好好想想,到底是谈,还是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