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暴君成了我的狗以后》 第一章 狗皇帝 “狗皇帝,你逃不掉了,跟我走吧!” 望不到尽头的紫色花海中,俊美的青年头戴玉冠,身穿玄色龙纹长袍,本应威武庄严,傲视众生,此刻却狼狈不堪,呼吸错乱。临危不乱的表情逐渐被惧意取代。 他动不了! 而身后,一个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轻轻松松跟了他一路。无论青年如何奔跑,都无法拉长两人的距离,宛如被猫戏耍的老鼠。 青年想自己少年登基,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致力打压贪官污吏,怎么就落得个“狗皇帝”的骂名,还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追着杀? 李稷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这是哪里?朕从未见过宫中有这么一片花海?难道是有人把朕劫持到了这里? 但就算真是这样,先莫论此人如何躲过了宫中的重重守卫,就算他真躲过了,朕也不可能无知无觉,忽然就被带到了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不过眼下多想无益,还是先躲避了刺客再说。 青年用力想挣脱禁锢,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边滑落。他想呼救,却连嘴巴也张不开。 三尺,两尺...... 身后脚步踏过花草的窸窣声越来越近,青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狂乱。 直到黑影抓住他手臂的刹那,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上传来一阵头皮被硬生生撕裂的痛。 汪...... 汪汪...... 昏迷前,他听到了几声兴奋的狗吠声,而拉住他的黑色身影明显顿了顿。可没过多久,一阵强劲的漩涡卷起,两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片漆黑之前,李稷心里想,一定是太疼,都幻听了。这全是花的平原上,哪儿来的狗啊? …… 从龙床上醒来的刹那,苏南柯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本来满心期许,今晚过后便能杀了这个暴虐成性,祸国殃民的狗皇帝。 为了今日,她已经在“暗夜”里苦练了六个年头,终于在上个月顶替了一名秀女进了宫,准备在第一次侍寝时夺了这狗皇帝的命。 可“大黄”......那条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傻狗子,到底是怎么挣脱了绳子找了过来,还好死不死在她入梦时跳上龙床,碰触到了李稷! 入梦师能通过梦境,夺人灵魂,杀人于无形。可这项技艺有个弱点,那便是入梦时,不可被外人打扰,否则魂域便会胡乱吞噬灵魂。 苏南柯茫然地看了眼右手掌心上托着从年轻暴君的魂域里扯出来,仍然散发着炫白光芒的活魂,又看了看那正毫无生息地躺在枕头上的小白狗。 很显然,李稷的灵魂被她抽走了,而狗子的魂魄却被留在了皇帝的身体里! 她该怎么办?苏南柯无措地想着。 杀了这暴君!这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渴望的事! 苏南柯的脑海里仿佛听见了在“暗夜”受训时,师傅常说的话。 她盯着手上燿燿生辉的生魂,慢慢聚拢起了五指。 可怎样才算杀了他?捏碎他的灵魂?杀死他的肉体?那我的狗呢?那可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苏南柯怔了怔,正在合拢的手指又渐渐地松了开来。 “暗杀时,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任何时候都不可因心软误事。”苏南柯的耳边又响起了在“暗夜”时,师傅时常告诫的话。 正在犹豫之际,苏南柯身边,被她骂着“狗皇帝”追了半个花海的俊美青年也跟着醒了过来。 可他眼中的神情已与魂域中见到的威严帝王差了甚远,原本的朗朗星目此刻却可怜又懵懂。 青年茫然地看了下四周,嗅嗅这,嗅嗅那,扒拉了下床单,最后将头抵到了苏南柯单薄的肩头上,鼻子里发出了哼哼唧唧的抗议声。 也不知是在控诉苏南柯此前将它绑在寝室自己离开,还是在魂域里苏南柯带走了李稷,却独将它留在了里头。 这狗子白长了六岁,却像个孩子一样,除了粘着自己撒娇什么都不会。苏南柯无奈地想道。 “娘以后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但你要记得,人要有牵挂,才能从梦中醒来。”苏南柯想起了去“暗夜”前,母亲将狗子送给她时叮嘱的话。 苏南柯抬手搓了搓青年那睡得有些凌乱的青丝,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她要再进入一次李稷的魂域,将大黄的魂魄取出来。距离“侍寝”结束还有些时间,应该来得及。 想好了以后,苏南柯用手轻轻地覆盖住青年的眼睛,嘴里念了句什么,青年便宛如脱力了一般倒在了床榻上。不多时,嘴边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接着,苏南柯闭起双眼,将右手伸向了青年。 眼前紫色的花海逐渐明朗,苏南柯迈开腿准备再次进入李稷的魂域。 嗡——!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包裹了苏南柯,光芒中她感到自己被猛地提起,又重重地抛向了身后。 苏南柯猛地睁开眼。她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寝殿,青年仍安详地睡死在她身边。 怎么进不去? 苏南柯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她的能力是“暗夜”所有入梦师中最强的,此前从未试过无法入梦。 她看向身旁宛如陷入沉睡般的狗子。肉体没了生魂,只要半柱香时间便会死去,定是她太紧张了,所有没有集中。 这一次,她直接睡在了青年身侧,轻轻地用额头抵住对方,然后闭上了双眼。 仍是一样的结果。 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冲到了梳洗台上镶了螺钿的铜镜子前照了照。 只见镜中人五官灵巧标致,透着少女未长成的青涩,浅色眼眸清冷,有着与面相不符的成熟与坚定。 但此刻苏南柯想确认的是她的发色。她捧起自己一头过腰的长发,看见镜中那本应乌黑浓密的万千青丝此刻居然白了大半,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入梦师一生中可以夺取的灵魂是有限的。每取一缕魂魄,那人的头发便会白上几丝,当最后一簇黑发也变成白发时,那人的生命力便已耗尽,不久后便会死去。 她此次一下子白了过半,定是因为她取的是帝王魂魄,消耗过大,她余下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她再次进入李稷的魂域。 这狗皇帝非死不可,可她也不愿为此失去大黄。 她必须寻个其他的法子将他们的魂魄换回来! 第二章 想杀你的人怎么这么多? 要不,回“暗夜”找别的入梦师帮忙? 苏南柯摇了摇头。 先不论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取得动这帝王之魂,这暗杀任务失败了,就这样大剌剌地将一人一狗带回去,被师傅抓到了还不得一刀将他俩劈了? 苏南柯想象了一下两人一狗跪在师傅面前等候发落的模样,背后便宛如有阵阵阴风吹过,拔凉拔凉的。 那还能找谁? 苏南柯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多年未见,略显苍老的脸。 也许回到她长大的梦隐村,那个入梦师的发源之地会找到答案。 打定了主意后,苏南柯一手抱起了枕头上没了呼吸的小白狗,一手捡起了那个被她随手扔到一旁的李稷的生魂。 “狗皇帝,且让你多活一阵。”说罢,苏南柯将那燿燿生辉的帝皇之魂直接按进了小白狗那颗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狗头里。 …… “皇上!”寝殿的雕花木门上传来两声试探的拍门声,张内侍捏着嗓子提醒道:“皇上,时辰到了。” 苏南柯一惊,没想到接她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她还没来得及逃跑呢! “内......内侍稍等,您先带人退下,皇上还没好呢,”苏南柯心虚道。 “娘子,这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得误了时辰。皇上,臣可否进来?”张内侍催促道,带着人守在门口一步不退。 苏南柯还在烦恼要如何支开门外的人,刚刚才“回魂”的“小白狗”李稷不知是否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眨了眨那双乌黑的大眼珠子,幽幽转醒了。 他晕乎着四周打量,似乎还在疑惑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一望无际的花海又回到了自己的龙床上。 抬头一看,却发现了一个骇人的面孔。 正是先前在花海中追杀自己的人! “来人!有刺客!”他连忙朝着门口喊道,正确来说,应当是吠道。此刻的李稷在旁人眼中只是一条可怜巴巴,长得不大聪明的小白狗。 屋里怎么有狗叫?张内侍疑惑道,试探地叫了声:“皇上?” “废物!让侍卫来救驾啊!”李稷汪了声,正想冲向门边逃跑,却被人一把掐住了嘴筒子,从床上抱了起来。 “放肆!你这反贼给朕放开!”李稷艰难地呜咽了两声,只感觉捏着自己嘴巴的手又收得紧了些。 他使劲儿甩头挣扎,一低头却瞧见了自己视线下那毛茸茸的小短腿,和有些鼓涨的白肚皮。 他有些茫然地晃了晃脚,那双小短腿便跟着晃,他扭了扭腰,那柔软的白肚皮也跟着左右摇摆。 什么情况? 李稷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又无法置信。 “别叫了,他们听不懂。”一把低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稷觉得熟悉,扭头一看,说话的人居然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那嗓子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李稷警惕地汪道。 “我是大黄啊。”青年咧嘴笑道,想甩尾巴没有成功,便扭了扭屁股,道:“我们长得真像。” “大黄,你能说话?”听见大黄和李稷一人一狗在对话,苏南柯惊喜道。 “主人说什么呢,我一直都有和你说话呀。”大黄傻气地蹭了蹭苏南柯的脸。 “那你跟外面的人说:你们先退下,朕需要的时候会叫人过来。要凶一点!”苏南柯教道,话毕,怀里的李稷却不满地挣扎了起来。 苏南柯抓住他脖子后面那片松松软软的皮毛将他提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李稷,低头看看你的样子。就算你现在出去了也没人会认得你。我失了手,让你和我的狗的灵魂调换了,你进了他的身体,他进了你的。你是想闹得人尽皆知然后永远困在这副身体里,还是安安静静让我带你们出宫,找个法子换回来?” 苏南柯以为李稷听了她的话,会愤怒,会咒骂,甚至咬她几口泄愤,毕竟这才符合暴君在她心里的形象。 但他居然异常安静。唯有那双圆溜溜的狗眼忽然暗淡了下来,有些木然地望着她。 须臾,李稷轻轻汪了两声。 “他说什么?”苏南柯问大黄。 “你这消息,听着可让朕比死了更难受。”大黄诚实地转述道。 苏南柯撇开了眼,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莫名生了些愧疚。 就在此时,安静地在门口等召唤的內侍间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有刺客!皇......”张内侍慌张地喊道,可他话还没说完门内便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鲜血喷涌,溅在了糊窗纸的雕花门上,映着烛光,宛如孔雀开了半屏的尾巴。 苏南柯与李稷对视了眼。 “你们有完没完?”李稷汪了声。 “你这狗皇帝,这天下恨你的人怎么这么多。一个晚上,刺客便来了两拨。”苏南柯抱怨道。来侍寝时,她被伺候着沐浴更衣,手上没了武器,便随手将的床帐一角撕成了几瓣藏进了袖子里。 门没几下就被撞开了。 五名蒙脸的黑衣人举着刀,跨过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內侍尸体,踏着血步冲进了寝殿。 看见躲在苏南柯身后,和皇帝长得一个模样的大黄,几人明显都愣了愣。为首的人道:“皇帝居然没死,那便两个都杀了!” 昏暗的烛光被刀锋震得摇曳,苏南柯未来得及思考他们为什么知道李稷今晚会死,他们今晚要杀的到底是谁,刀锋便已劈到了眼前。 她利落地从袖中取出先前撕下的床帐破布,指尖一扬便蒙住了五人的眼睛。 她飞快地在嘴边念了句什么,五人应声倒下。 “呆在床上,别碰我!”苏南柯一手一个将李稷和大黄甩到了龙床上。随后闭上眼将手伸向了睡死在地上的刺客。 李稷看见苏南柯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伸向众人时,几团微弱的蓝色火焰逐一从各人的额前飞出,飘向了她。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此前在那片无边花海中无法摆脱黑色身影时的绝望。 不多时,五团蓝色火焰便被苏南柯掌握在了掌心。她随手一捏,手中的生魂便化为了几缕轻烟。五条生命,瞬间消散在睡梦里。 她轻蔑地撇了撇嘴角,普通人的魂魄果然易取得多。 李稷看见,苏南柯那一头比常人浓密,已经白了大半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又白了几丝。 苏南柯低头捡起了其中一具尸体手里的刀,以防刺客还有后援,却无意间注意到刺客在虎口折叠处,纹了一朵花瓣正在凋零的血菊,不细看只会觉得像是一处没有愈合的伤口。 好像......在哪里见过,苏南柯皱眉想道。记忆一闪而过,却如水中月般,一触即散。 但时间紧急,并不允许她多想。 “走!”她将李稷往大黄怀里一塞,一手拉着大黄,一手提着刀,趁殿外没有活人便想拉着两人逃跑。 可她刚踏出殿门,便猛然发现身披铠甲的侍卫正齐刷刷地跪在殿门前的石梯下,身前还躺了多具刺客的尸体。 “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侍卫统领抱拳道。 苏南柯怔在原地,心想,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还如何出去? 第三章 皇帝、狗子与刺客的流浪记 雨季湿闷,锁住了风,凝固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 苏南柯看着眼前的一众带刀侍卫,踌躇不前。 她在“暗夜”时练过功夫,从少数几名敌人手中突围不在话下。但宫中的侍卫众多,且还要带上大黄李稷一人一狗,正面冲突她没有胜算。 正在她烦恼之际,耳边传来了两声响亮的狗吠声。她转头,小白狗姿态的李稷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青年宽厚的肩头,挺胸而坐,眼神威严地俯视地上众人。 “留活口了吗?”大黄一字一句地帮忙传话道。虽然青年眼神柔和,毫无帝王之风,但侍卫们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不敢直视皇上,也能勉强过关。 “皇上恕罪,臣等急于救驾,未能留下活口。”侍卫头领答道。 “废物!”随着李稷训斥地吠了声,大黄便跟着转述。 “臣等护驾不力,请皇上赐罪。”侍卫头领老实地请罪道。 苏南柯看着眼前这队确实不怎么得力的宫中侍卫,心想,今日如果不是她既失了手,又救了人,你们的皇帝早就不在了。确实不力,且看这暴君如何将你们碎尸万段。 “将尸体抬去大理寺,让仵作看看能不能验出什么。你和大理寺卿去交代此案,让他务必审出背后之人。你等协助办案,戴罪立功。”大黄转述道。 这就完了?苏南柯有些错愕地看向李稷。说好的暴君呢? 在“暗夜”时,师傅明明说过此人滥杀无辜,暴戾成性......为何对这帮失职的侍卫却如此仁慈? 因为皇上每次发话都在小狗发声以后,侍卫头领有种错觉,仿佛给他们下命令的是狗,而不是皇上。 他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回神,朗声应道:“臣等谢陛下不罚之恩,定当将功补过,不辜负陛下恩情!” 雨季的空气带着潮湿,入了夜便越发阴凉。大黄没了皮毛还不习惯,打了个寒颤,转头靠在苏南柯肩上,喃喃道:“我冷......” 侍卫们从未见过如此软着嗓子撒娇的陛下,想抬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跪错人了,却又不敢。 侍卫头领连忙识时务地咳了声,道:“已经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宫歇息,臣会多派人,务必守好陛下安危。来人,护送苏娘子回宫。” 我还要带他们出宫呢,被你们监视着可怎么行?苏南柯急了,连忙用求救的眼神对大黄肩上的李稷挤眉弄眼。 “无须,朕今晚想带苏娘子微服出巡。”大黄有些不情愿地站直了身子,传话道。 “皇......皇上是说,今晚?”侍卫头领有些不可置信。皇上才刚遭遇了刺客,如此危险的时刻,怎么可以贸然出宫? “嗯,你们无需跟着。明日早朝,就说朕病了,这几日让丞相监国便可。”大黄吩咐道 “陛下不如等上几日,让臣等安排好护卫和接待的官员,再走不迟?”侍卫头领试探着提议道,这个节骨眼上,让皇上独自出宫,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是长了十个人头也不够砍的呀。 “无需安排,爱卿为朕和娘子拿几套民间百姓的衣裳,再备上一顶马车即可。”大黄传话道。 “还有银子,皇上要带我吃好吃的。”苏南柯适时地要求道,她身上没带银子,这狗皇帝身上更不可能有,没下人跟着,身上得有个傍身钱才行。 “陛下三思!”侍卫头领战战兢兢地阻止道。他心里疑惑,皇上以前可从来不会如此任性的呀。 “无需三思,就按朕说的办。有什么事朕担着。”李稷果断拒绝道,大黄便如此传了话。 …… 入夜的京城,依旧繁华。 街上商铺琳琅,百姓们结束了一天的疲惫,三五成群,结伴穿梭在热闹的大街上。 侍卫们想着陛下既然要了银子,又带着嫔妃,大抵是想去感受一下京城的夜色,便命内侍将两人载至城中最热闹的东大街,再将马车和行囊留给两人。 “这是哪儿?”内侍离开后,苏南柯也跟着下了车。 她头戴围帽盖过了半百的发色,半抬着脸,好奇地四周打量。鲜活的神情不像是能随手夺人性命的刺客,反而像是养在深闺里第一次出门的小娘子。 “你不认识?”李稷有些讶异。就连在宫中长大的他,也会偶尔出宫走走。这外面来的刺客,居然不认识京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 “我没来过。十岁离开村子后,我便一直被养在师傅跟前。直到一月前,才第一次离开,直接就被送进宫了。”苏南柯诚实地答道,唯独隐去了所谓的师傅跟前,便是名为“暗夜”,专门培养入梦师的暗杀组织。 李稷怔了怔,让大黄传话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带我去那个什么梦隐村吗?你连路都不认识,我们怎么去?” “我是不认得路,可当年从村里出来时,我记得它周遭的样子。打听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了。”苏南柯理直气壮道。 李稷有些无言以对。这全国的村庄大大小小有多少个?周遭景色相似的,又何止百千?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路上迎面来了一辆热着糕点的串车。 糕点笼子堆得太高,推车人看不清前路,车轮子陷进了沟,整辆车便向着苏南柯等人压了过来。 眼见冒着白烟的蒸笼和摇摇欲坠的串车就要砸到大黄和李稷身上,苏南柯一个踢腿,便将推车踢翻在了路边,点心笼子跌了一地。 “我,我的点心!”推车的年轻人惨叫道,连忙蹲到地上收拾。边捡,还边回头骂苏南柯道:“你怎么回事?!” “明明是你先撞过来的!”这人怎么恶人先告状,苏南柯生气地驳斥道。 “那你也不能一脚就把我的点心都踢地上啊!这点心我们一家做了一天,今天的生计就靠它了。现在都被你踢到地上,我们还怎么卖?”年轻人抱怨道。 苏南柯正欲继续和他理论,大黄却站了出来,将苏南柯拦在了自己身后。 他传话道:“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家娘子鲁莽了。反正我们也饿了,你们今天这些糕点,我都买了吧。” 说这话时,大黄笑得格外开心,眼睛盯着仍冒着热气的糕点便没有离开过。 那小贩听了青年的话,立马换了副嘴脸,起身笑问道:“客人是全都要了?掉地上的那些......” “都要了。还能吃的,请帮我们包好。脏了的,店家不要介意,将它们带回家,给饲养的畜生们加餐吧。”大黄传话道。 苏南柯不服气地撇起嘴,细声抱怨道:“凭什么撞了人还顾他生意。这些东西你也吃?” “百姓们讨生活不容易,我受天下之养,自当体恤人民。何况宫中的吃腻了,偶尔换一下口味也不错。”大黄传话完毕,便急急地打开了其中一包包好的糕点,自己往嘴里塞了块,然后捡了块小些的,递给了趴在他肩头的李稷。 苏南柯咀嚼着李稷的话。 师傅不是说此人冷酷无情,草菅人命,但为何他会如此体谅一个普通的小贩? “你方才说,村庄附近的景色,是什么样的?”等待店家包好糕点时,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苏南柯想了想,道:“地很大,有一堆烧焦了的残垣断壁,大概是是荒废了,四周都是藤蔓,还长了许多紫色的换锦。” 烧焦的残垣,藤蔓,换锦?这景色确实不常见,李稷想道。 “娘子可是在找前朝的宫殿遗迹?”和年轻人一道过来的老人探头问道。 “您知道这个地方?”苏南柯惊讶道。 老人点头道:“你年轻,可能没听过。当年先皇攻城时,那宫殿不知怎的,自己烧了起来,里面的人全被烧死了。先皇本想将宫殿推倒重建,但后来去干活的人也全被烧死了,邪门得很。久而久之,没人敢去,地就那样放那儿了。几十年过去,还不得成荒地了。”老人道。 “我们就想去那儿,老人家可否指路?”苏南柯追问道。 “从这里往西,走半日便能到了。但听说那边不太平,两位千万小心,能不去就别去了吧。”老人叮嘱道。 第四章 假古董真古董 既然是无人靠近的前朝遗迹,过了这么些年,晚上肯定漆黑一片。 先别说没有商铺华灯,无人秉烛夜游,说不好还长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所以虽然此事要紧,但小命更要紧,两人只好先找个客栈对付了一晚上,等太阳出来了再出发。 “到了遗迹后,进村的路还记得吧?”大黄掀开了车帘子,半个身子从车厢内伸了出来,替李稷问道。 苏南柯面无表情地拽着手上的缰绳瞄了一眼大黄,并没搭理。 她心里憋着气。 昨夜她被大黄缠着要睡一个榻上。可现在的大黄已经不是那只娇小玲珑的狗子。 李稷真身长得极高。四肢虽修长匀称,并不是那些被养得肥头大耳的贵族。但他应是常年骑射锻炼,浑身上下都是肌肉。 大黄睡觉不老实,偶尔一条胳膊,一条腿地甩过来,苏南柯在梦中便如被恶鬼压顶,窒息着吓醒了好几次。 苏南柯一夜没睡好,浑身酸痛,现下眼底还透着青紫。 此事怪不了大黄。它只是一只不懂事的狗子,是她一直以来纵容它睡在床上。 但如果李稷不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君,那她便无需入宫行刺,更不会落得现在有家归不得,还差点丢了狗子的下场。 如此想来,她心中憋闷,从今早起便没给过他好脸色。 对于苏南柯的态度,李稷倒不是很在意。 毕竟他不像其他贵族小孩那样从小便被捧在手心长大。 看人脸色,能屈能伸这些事,在他十岁进宫以前乃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现在身子小命,都系在这小娘子手上。 她把魂魄换回来以后是不是会一刀了解了自己都难说。 趁着现在还能有机会搞好关系,套近乎,清除误会才是头等大事。 李稷从昨日买下的糕点里挑了块苏南柯爱吃的南瓜饼,让大黄递了过去,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刺杀朕,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不好?” “知道还问?”苏南柯冷声道。 起码是理我了,也是个进步。李稷自嘲地想道。 京城的马路修得平稳宽敞,马车循着大路向西边城门驶去,沿途经过不少繁华的街道。 马车驶过石桥,眼前的景色,从之前的商铺林立,变成了红绸高挂的朱门秀户。 “那是什么,知道吗?”大黄又伸出了半个身子,指着马路两旁的楼宇问道。 “皇上是觉得我像个傻子?”苏南柯面无表情道。在暗夜时,虽然无法外出,但师傅会给他们讲述外面的世界。京市琼楼,西域荒漠都有涉猎。 苏南柯虽未亲临其境,但对外界的事物都有大概的认知。 因此也认得,李稷指的正是供男人们享乐的秦楼楚馆。 “前朝禁娼,却导致地下买卖猖獗,疾病、拐卖无从管控。朕令人在此处兴建花街楚馆,让这一行当有规可循。原来的暗娼小倌见了光,有了立身之所,待遇也得到改善,娘子不觉得这是好事?”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些不入流的勾当。”苏南柯冷淡道。 李稷不置可否,却让大黄指向了路上另一排古朴的建筑:“这些,娘子又可否认得?” 苏南柯斜眼看了下。李稷指的一排建筑建得低调清雅,似是茶坊,门口却并无牌匾标示,她辨认不出,便也没有作答。 “这是官府办的义学堂。”李稷借大黄解释道:“书塾昂贵,许多寒门子弟无力求学。这些学堂专为平民百姓设立,只要孩子考上了,便能免了学费听学,娘子觉得如何?” 苏南柯沉默了一瞬。她记得师傅曾经说过,黎朝为了巩固皇权,行文字狱,残害文士,导致无数学子惨死,典籍被毁。为何她眼前见到的,却恰好相反。 李稷见她神色有所松动,进而问道:“百业兴旺,幼有所学,弱有所依,难道不好?” 苏南柯看着眼前的路,并未回答,心中却有动摇。 但苏南柯也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官场上的人巧言令色,黑的都能说成是白的,不可尽信,更何况众官之首的皇帝? 此人为了让自己留他一命,撒几个谎算什么? 苏南柯不愿再被李稷的言语左右,没有再理会。 一阵后,她却发现本来和大黄一起呆在车内的李稷,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车厢,蜷缩在了她身旁。 狗子毛发松软,苏南柯习惯性地伸手想摸。 但想起这是李稷,不是大黄,悻悻然缩回了手,冷声道:“干嘛?别挨我这么近。” 李稷叹了口气,用圆乎乎的大脑袋指了指车内。 苏南柯狐疑地掀开了帘子。 只见车内的大黄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干粮袋子,正畅快淋漓地大快朵颐,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糕点碎散落得到处都是,居然没有一处干净地可以下脚。难怪李稷逃了出来。 苏南柯一阵血气上涌,愤怒地吼道:“大黄!!” *** 沿着老翁指的方向,确实不出半日便找到了前朝的宫殿遗迹,可那已不是苏南柯印象中的模样。 遗迹范围很大,建在了山丘之上。 纵然今日乌云密布,山丘上缠绕着朦朦胧胧的白雾,远远望去也能看见遗迹的轮廓。 可当马车一步步走近,苏南柯才看清,前朝的宫殿早已被荆棘覆盖得密密麻麻,宛如猎物被蜘蛛吐的丝捆了一圈又一圈。 当年她离开时,尽管地上也是布满荆棘,但也算是有落脚点,而且抬头便能依稀看见那些残破的殿宇。 可现在,那荆棘丛却如千万条长着根刺的长蛇,紧紧地缠绕着遗迹,形成了一堵隔绝着外界高墙。 苏南柯带着李稷和大黄下了车,沿着高大的荆棘墙走了一阵,却没有发现能进入的路。 “你说这是朔朝宫里的?成色如此暗淡,花纹又粗糙,你当我傻呀?还敢卖这么贵?” “这位客官,您到底懂不懂行?我这是亲自从里面挖出来的,就是他们宫宴用的描金器皿,怎么还有假?” 三人边走,偶尔能听见在遗迹外围摆着地摊的小贩和客人讨价还价。 苏南柯原以为这遗迹荒废了多年,又死了这么多人,附近大概是一片荒凉。 但这些商贩居然想到在附近卖起了旧朝的古董,旺些的摊子周围还围了不少人,竟是自成一处繁荣。 苏南柯顿时有了主意,快步走向了一档生意特别旺的摊档。 她本来还在苦恼要如何穿越这堵荆棘墙。既然这些人说他们的器皿是从里面找到的,那请个人带路不就行了。 李稷脑子灵光,一见苏南柯的动作便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他加快了步子跑在了前头,用细小的身子挤进了人群里,查看起了小贩铺陈在地上的货。 须臾,他跑回了苏南柯身边,借大黄传话道:“这些都是假的,你问了也没用。” “假的?你怎么知道?”苏南柯从人群外围看向地上那些制作精致的器皿。 之前有些摊贩卖的确实是粗糙得无法入眼,一看便知道是假的。 但这家的工艺明显精细得多,且客人也是最多的。 李稷爬上了大黄的肩头,扬着脑袋,让他继续传话道:“前朝的宝物宫里多的是。朔朝热爱鎏金工艺,多用黑金配色,和繁复的花卉装点。但你看这些,随便配朵莲花,纹路都是描的,一看便是假的。” 苏南柯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须臾又振作道:“这里这么多家,总有一家是真的,我们再找找。” 可他们沿着外墙看了所有的铺子,竟没有发现一家有真货,还卖得死贵,纯坑人。 李稷有些苦恼,没想到古董市场上假货这么猖獗。不禁想等回宫后,定得好好整顿一番。 正当他们有些丧气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大黄的肩。 他们转头,一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望着他们。 “两位逛了一圈,是不是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男人咧嘴笑道,一口的烂牙分外扎眼。 他打量了这苏南柯和大黄有一段时间。 来这里买古董的,大多都做着以小博大的发财梦。他们没见过真品,却妄想能低价淘到宝贝,然后拿到黑市上大赚一笔,结果是被骗了一遍又一遍。 可保有前朝旧物本就犯法,他们就算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无法报官。 小贩们吃定了这一点,肆无忌惮地在此卖假物,一坑一个准。 他瞧着这两人衣着光鲜,一个一个摊档地查看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件看得入眼。倒像是贵人家里见过真的,能便认出这遍地的假货。 于是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镀了鎏金菊纹的酒盏。一眼瞧着,比别的小贩处卖的要破旧了些,有些地方还有被烧坏了的痕迹。 “几位看看,我这个前朝宫廷的御用鎏金盏,如何?” 苏南柯将李稷抱了起来,让他近距离辨认。 看了几眼后,李稷朝苏南柯点了点头,是真货。 “除了这只,你可还有别吗?”苏南柯试探道。 男人见两人对自己手里的物件感兴趣,知道来了识货的大客户,连忙点头哈腰道:“娘子真是识货,当然有,这边请!” 男人领着众人往遗迹外围的一个林子走了过去。今日天气本就阴郁,树林的叶子隔着,透进来的光便更少了。 苏南柯跟着过去,竟觉出了几丝阴森。 两人往林子里走了一阵,赫然发现此隐秘之处居然扎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帐篷。 而帐篷外生了火,上面架着用来煮食的铁锅,仿佛一个流动的居所。 男人走在前头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内摆设异常简陋,而中间用木桩劈开而成的圆桌上,放了形形色色,有着不同损伤,却看得出做工考究,华丽奢靡的鎏金器皿。 与先前在外看到的赝品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当然是遗迹里啊。全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一次一次进去淘的!那里面烧得到处都烂了,一个不小心可就埋在里头了。不过那宫里的宝物是真的美,金光闪闪的。按我说,现在皇上用的都没前朝的讲究。”男人将这些器皿的精美和稀有度说得天花乱坠。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虽穿着华贵,眼神却不怎么聪明,搓着手,心想此次定能大赚一笔。 但他却不知,真正的智囊乃是女子手里抱着的小白狗子。 “我们认识不少买家对这些感兴趣,也愿意出大价钱。”大黄继续传话道:“但收你的货之前,我必须确认这里的确实都是真货。” “哥儿想怎么确认?您尽管说,这里没有假货,您想怎么验都行!”男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带我们进去一次,说明这些器皿是从旧皇宫的哪个殿宇里拿的。我们如能将使用者的身份和花纹对上,便能确定你给是否真货。”李稷让大黄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金元宝,搁在木桌上:“这是订金。只要你能带我们进去证明来源,往后你供的货,我们全部都包了。” 男人眯了眯眼。 这金元宝确实吸引得很,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地生活一年了。 但进去遗迹的法子,可是他的独家门路。把这几个人带进去了,那他们以后绕过他自己去淘,那他岂不是捡了芝麻掉了西瓜? 他委婉地拒绝道:“这位客官,遗迹危险,像您这样的贵人不好犯险。我这些可都是真品,除了这个,您想怎么鉴别都行,您......不如再想个别的法子?” “只有这个法子。”大黄传话道。 男人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他道:“这事儿真做不到。” 李稷见这男人不愿松口,便让大黄换个凶点的口吻威胁道:“保有前朝皇族遗物违反国法,轻则赔款,重可流放。我们和掌柜都只是想求财。给我们行个方便,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男人闻言,立马变了脸色。 通过各种手段压价白嫖的无赖他见得多,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那生意也不必做了。 他将桌上的货物一骨碌收到麻袋子里,骂骂咧咧地道:“大爷就在一个废墟里捡了些餐具,自己拿来用还不行了?哪条律例规定我不能捡东西了?滚滚滚,大爷我还不卖了!” 男人说罢,扬手要将两人赶出帐幕。 苏南柯与李稷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寒光一闪,苏南柯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了匕首,反手将刀锋抵在了小贩的脖子上。 她冷声道:“带我们进去,钱便是你的。如果不带,货还是我们的,不过钱你就收不到了。毕竟死人,无需用钱。” 第五章 都作古了怎么还动 男人一见刀子架在脖子上,立马软了态度。 他挂上了谄媚的笑,却仍然尝试推脱道:“两位贵人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明日,明日你们一早来找我,我肯定带你们进去!” 苏南柯哼了声,道:“明日再来,还能找得到你吗?走!” 说罢,手里的刀往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几滴鲜血便顺着锋利的刀尖滴了下来。 颈部那阵锐痛吓得男人双手合十,斜眼盯着刀子,声音都在颤抖。他求饶道:“贵人饶命啊!我带我带我带,您有话好好说。” 目的达到,李稷让大黄打了个圆场:“既然掌柜的愿意相助,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男人不情不愿地将苏南柯一行带到了荆棘墙一处几乎见不到阳光的阴暗角落。此处的荆棘不像别处粗壮,枝条干枯细小,细看,有一些还留着些被烧过的焦黑痕迹。 男人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别在腰间的火把,随后,又用火把点着了那些干枯的荆条。 风干物燥,火势沿着干枯的荆条“轰”地一下蔓延开来。 烧了好一阵子,直到枯枝全部烧尽,火才渐渐熄灭。 一条只容一人通过,似乎是从荆棘丛中破开的通道,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仔细看去,通道正是开在一条被荆棘侵蚀的旧马路上,路的左右布满了尘封的商铺民居。可以想象几十年前这曾是一座繁华的皇城。 “怎么长得这么快,上个月才把荆棘清掉,这转眼又长回来了。”男人走在前头,边抱怨,边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斧头砍掉道路上新长出来的枝条。 很明显,这条通往皇城的路,便是由他拿着斧头打通的。 “这路,你先前有走过吗?”李稷被大黄抱在怀里,走在苏南柯身后。他让大黄凑到苏南柯耳边,悄声问道。 苏南柯认真地看了一下四周的景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周的荆棘实在长得太密集,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几人继续跟着男人拐了几个弯。 大黄又传话道:“这斧头开出来的路不止一条,不知道他是以什么为标记辨认方向的。” “应该是换锦花的数量。”苏南柯道。作为刺客,身边信息万变,需要时刻留意细节变化,才能一击毙命。因此她一直紧紧跟在男人身后,细细观察着:“每到分叉路口,他总是走向花朵更为密集的那一条。” 茂密的荆棘丛中,不知为何开了不少的换锦花。远远看去,如苍翠间紫,甚是好看。 但近看却会发现,分明应该是淡紫色的娇花,花心却透着暗沉的红,宛如干枯的血迹,分外诡异。 “也就是说,就算此人临阵脱逃了,你也认得路出去,对吧?”李稷打趣道。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发生了什么,这古董小贩会毫不犹豫地弃他们而去。 苏南柯瞄了李稷一眼,没有回答。但她心中确实也是信不过此人,才认真地记着来时的路。 走在最前男人边走边不时看看天,似乎越来越焦躁,手上也砍得越来越急。 几人进来时才刚过午时,本应艳阳高照,但今日却是个阴天,乌云早早地盖过了太阳,到处都阴沉沉的,不知何时便要下起大雨。 “啊!” 几人走了一阵,身前的男人忽然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苏南柯条件反射地伸手护在了大黄面前。 一阵后,她才看清男人到底在惊慌些什么。 几人前进的路上赫然出现了一具黑乎乎的焦尸,被荆棘架在了半空。其外形扭曲狰狞,浑身焦黑干瘪,那姿势,仿佛在挣扎着往前爬动。 可朔朝都灭了三十年了,为何这具尸体还好像刚烧死不久一般,仍未化为尘土。 苏南柯冷静地拉起跌坐在地的男人,问道:“这地方你不是上月才来过,怎么还会被吓到?” “这人之前不在这儿。他们......会动!”男人颤着嗓子道。 “会动?什么意思?”苏南柯狐疑道。心想,这些人都死了几十年了,这男人莫不是胆子太小,自己记差了,把自己吓到了吧? 男人没有理会苏南柯的问题。捡起了斧头继续开挖,口中念念有词抱怨道:“我都说了今天不是好日子了,你们偏要进来。现在好了,等下雨下大了我们谁都出不去!” “这位先人,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把你烧成这样的人。我只是路过的,这事和我没有关系。打扰您了不好意思。”男人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大串,绕开焦尸开劈新路,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连被刮伤了也没有停下来。 苏南柯觉着事有蹊跷,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停下来,问道:“你给我讲清楚。他们是谁?会动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疯魔了一般嚷道:“不想死就闭嘴,别耽误我开路!” 苏南柯怔了怔,心想,不就一具尸体,至于这样惊慌吗? 她无意间向抬头望了望,这才发现被卡在荆棘丛中的焦尸原来不止这一具。他们的姿势相似,都在挣扎向前,表情扭曲而痛苦。 难道他们是在皇城大火时想呼救逃跑,却没能成功。而等这些藤蔓长起来时,便把他们从地上挂了起来?苏南柯心中疑惑。 可六年前她路过时,分明没有见过任何尸体。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有什么冰凉之物落到了脸上。 一滴,两滴...... 她抬头,发现那憋了半日的乌云终于下起了雨。 “完......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身前的男人也感受到了雨水,语无伦次地念叨。他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向方才那具焦尸。 苏南柯也顺着他的眼线看去...... 雨水沿着藤蔓滴到了尸体上,一下便渗了进去。 须臾,它居然动了起来! 苏南柯看见那具焦尸开始缓慢地挪动着四肢,仿佛想挣脱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往城外爬去。它的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但苏南柯却仿佛能听见它那沉默而痛苦的呐喊。 不止是它。苏南柯视线所及的所有焦尸只要被雨水滴到,都开始挣扎着蠕动,荆棘丛间,响起了阵阵干焦皮肉被划破的拉锯声。 那场面,说不出的凄厉可怖。 而随着这些尸体的动作,周围的藤蔓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延伸,纠缠,宛如要困住猎物时蜘蛛吐的丝。 大黄惊慌地拉住了苏南柯的手。 “小心!”苏南柯转头便看见那延伸的荆棘不止要困住蠕动的焦尸,连活着的大黄也想要抓住。 她利落地从两边宽袖中各掏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顷刻之间,便斩断了缠向大黄脖子与脚跟的荆棘。 雨点逐渐密集。 荆棘的蠕动越来越快,宛如一窝被惊扰了的蛇。 苏南柯刀光凌厉,转眼间斩落了无数向众人伸来的荆棘,堪堪保住了三人。 可尽管她身手极快,那荆棘却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也总有体力耗尽的瞬间。 一阵下来,她手臂上,腿上都挂了彩,但荆棘蔓延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将那古董小贩推到身后,挥舞双刃为众人开路。 可随着雨势加大,汹涌而来的荆棘速度越来越快,即将将三人吞没! 第六章 唱个小曲哄个狗子 “汪!” 电光火石间,李稷一声狗吠,喝止了苏南柯的动作。 苏南柯转身,这才发现大黄害怕地定在了原地,并没跟上众人。而李稷被他抱在了胸前,自然也落在了后方。 苏南柯脚下一点,便跃来到了大黄身边伸手想将他拉走。 李稷见她回来却没有停止吠叫,而面向的人却是大黄,并非苏南柯。 被吓得仿佛石化了一般的大黄这下才回过神来,连忙传话道:“不要动,你们都停下,不要继续往前走!”大黄颤抖着声音道。 “你说什么傻话,再不走就要被这荆棘串成串了。”苏南柯急道。 “你听我说,这荆棘只会伸向移动的东西。只要你站着不动,他们便不会过来抓你。”大黄传话道。 苏南柯半信半疑地望向李稷,却对上了一双坚定的葡萄眼。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大黄因为先前害怕,未敢挪动分毫,但他的身边的荆棘却还是安分地呆在了原来的位置。 苏南柯这才相信了李稷的话,站在了原地,静止了所有动作。 那古董小贩早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听见大黄的指令便也听话地执行了。 而就在三人静止的瞬间,原先向他们逼近的荆棘居然真的不再挪向众人,转头开始聚向了那些还在蠕动的焦尸。 暂且算脱离了眼前的困境。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三人一动不动地等着大雨停下。幸好,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不到,雨便停了下来,周遭也恢复了之前进来时的平静。 几人趁着停雨的间隙,飞快地开始将通道重新破开,往前移动。 离开荆棘丛后,几人踏进了一片广阔清幽的换锦花海。 正确而言,应当是被换锦花侵占了的旧皇城。 城中,不少残破的建筑仍然林立,但表面却爬满着藤蔓和换锦,宛如被披上了一件绿紫相间的锦衣。 一抬头,还能看见被大火烧得焦黑破败的旧皇宫耸立在不远处。 此时已近黄昏,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遮蔽着夕阳的密云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暮色,与皇城的淡紫融为一片,好一幅绚烂瑰丽之景。 “这地方一下雨便不太平。看这天,雨大概要明天才停。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吧。”古董小贩怯怯地建议道。 而因为方才的动静,苏南柯的体力也确实消耗了不少,再有状况未必能护所有人周全。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他们几人找了处仍能进入,且看上去不像是随时会倒塌的楼房,在里面生了火,歇息了下来。 大黄担惊受怕了一天,等众人歇下,便嘤嘤嘤地抱住了苏南柯,硬要睡在她的大腿上。 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昂藏七尺,衣着光鲜的大男人居然像个孩子一般趴在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怀里。 而这小娘子,在外人面前,居然丝毫不觉怪异,一边安慰一边用手指替他梳着长发,偶尔还给他挠挠头,抚抚背。 这副景象,旖旎又诡异,叫人不忍直视! 他干脆寻了个角落,面壁睡了下去,眼不见为净。 苏南柯倒不觉得有什么。 梦隐村和暗夜里没有男子。在她的认知里,男子和女子的区别本就模糊。 更何况,大黄就是大黄,无论长成什么模样,都是那只需要她护着宠着的傻狗子。 就算现在披着李稷的皮囊,她对他的呵护都是不变的。 春日的夜晚仍有些寒凉。李稷的身子热,大黄紧紧搂着苏南柯,就算在陌生的破屋里她也睡得算是安稳。 可到了半夜,雨势渐大,伴随着雷鸣,一个响雷,苏南柯便被惊醒了。 就着火光,苏南柯猛然发现原本安睡在火边的李稷,此刻正躲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了?”苏南柯起身走过去查看。 她知道大黄的皮毛单薄,并不怎么保暖,而且方才在荆棘丛中的那场大雨把人淋了个透,想着他可能是着凉了。 但她刚伸手想摸上他耳尖确认,便被狗子一口咬在了小臂上。 大黄的身子瘦小,咬合力却不小。尖牙瞬间刺进了白嫩的皮肉里,鲜血沿着皮肤滴落到了地上。 正常而言,这些攻击苏南柯能轻易避开。但此刻不知是因为她完全没有想过李稷会咬她,还是人刚醒来还有些迷糊,她就这么硬着受了这一击,小臂上被咬出了一个血洞。 苏南柯吃痛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粗暴地将狗子甩开。 也许是因为李稷顶着大黄的皮囊,看见他这个样子,苏南柯总有些于心不忍 她记得大黄只有特别害怕时,才会这样毫无预警地张口咬她。 “你在怕什么?”她又问了声。 李稷无法言语,只能充满歉意地望向她。 他不是有意的,可不知为何,身体条件反射地就咬了下去。 他犹豫了下,居然伸出了粉红的舌头,想替她舔掉从伤口上流下来的血。 轰隆! 又一声响雷划破寂夜。 李稷顿时缩起身子,不可抑制地再次藏进了房间角落,瑟瑟发抖了起来。 “你怕打雷?”苏南柯惊讶道。 可他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居然怕打雷?苏南柯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此人从见面起便与她心目中的暴君形象越走越远。 她叹了口气,脱下了外衣轻轻地包裹住李稷,将他搂进了怀里,像以往安慰惊恐的大黄那样。 她沿着墙壁坐了下来,口中轻轻地哼起了小调。 歌声温柔婉转,如幽水远川,埙音空灵,却唯独不像一个刀尖舔血的刺客能哼出的旋律。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李稷惊恐的灵魂稍稍得到了平静。 她胸前的温度通过薄衫渐渐包裹住李稷,他放松了下来,很快便又睡着了 天朦朦亮,正是众人睡意最浓的时刻。 小贩睁眼熬了一晚,等的正是现在。 雨天进入遗迹危险万分,雨后进入旧皇宫,更是死路一条。这帮傻子要送死,他可不奉陪。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跨过已经熄灭的柴火堆,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屋子。 “你想去哪儿?” 身后忽然响起了苏南柯警惕的询问。 男人惊恐地转过身,举起食指抵在了唇边,作出了嘘声的姿势。 可那已经太迟了。 他踏出了门的左半边身子,“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如荆棘丛中的焦尸一般张大着嘴唇沉默而痛苦地呐喊,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边身子被炙热的烈火逐渐烤成了焦炭。 第七章 火海 皮肉燃烧的“兹啦”声吵醒了睡梦中李稷和大黄。 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没有人来得及有反应,古董小贩便被定格在了原地,半身烧得干枯焦黑。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了这残忍的一幕,大黄吓得躲到了苏南柯身后,瑟瑟发抖。 皇宫近在咫尺,此刻就算没了带路人,几人也能到达。 可这遗迹诡异得很,所发生之事皆不能用常理去解释。没了人指路,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来都来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眼前最重要的便是要弄清楚这小贩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才能安全地离开。 李稷虽是惊讶,却并不惊慌,他在小贩定格的尸体前仔细观察,想要寻找答案。 尸体仍然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只是踏出了门的左半边身体已被烧得宛如焦炭,此刻还在冒着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而尚在室内的右半边身以及面向屋内的正脸却完好无损。 也幸亏烧的是左半边,当下便烧断了心脉,不至于吊着半条命,白白看着半身皮肉沦为焦炭。 但,烧死他的到底是什么? 苏南柯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她迈开了步子正准备绕到小贩身后,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却被李稷“汪”地一声制止住了。 “别出去。”他让大黄传话道:“他被烧的地方正是曝露室外的半边身子。你贸贸然出去,不知有没有危险。” 苏南柯循着他的话细看,以门沿的位置为边界,他身上烧伤与完好的部分分得清清楚楚。不知是室内有什么在保护着屋内的人,还是室外的什么东西要烧死离开房子的人。 她连忙收回了腿。 “如果踏出室外便会被烧着,我们不就无法离开了?”苏南柯担忧道。 李稷思考了一阵,借大黄的声音答道:“如果只要出门便会被烧死,那小贩也不会贸然逃跑。只怕是他离开时触动了什么机关,所以才烧着的。” 也许从这小贩被火烧前发生的事能找到线索。 李稷抬头观察了一阵,忽然道:“这小贩临死前的姿势似是想让屋内的人嘘声,难道是他死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们醒来以前,我看见他要逃跑,便叫住了他。”苏南柯道。 “也就是说他出门后,听到了你在背后说话,转头想让你安静,却没来得及,还是被烧死了。换言之,声音,就是触发陷阱的关键。”大黄传话道。 “所以说,只要我们保持安静,便能顺利地穿过这片花海,到达皇宫?”苏南柯问道。 “也只能这样试一试了。”李稷通过大黄道。 苏南柯让两人留下,自己打头阵。毕竟她有功夫在身,有些什么危险,也能比两人反应更快。 三人都安静下来后,她便试着出去。 可她脚尖方迈过门槛,软靴的靴头便冒起了烟。李稷和大黄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难道他们还想漏了什么? 李稷望向室外,此时仍是清晨,阳光温和地洒落,花瓣上仍未干透的露珠透着晶莹润泽的光。 分明是一幅宁静祥和的景象,但他看着却总感觉有些违和。 “这些花儿,之前不都向着天空吗?怎么现在都朝屋里了?好像在偷听我们讲话一样。”大黄挨在苏南柯肩头上,忽然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 原来如此! 大黄的话点醒了李稷。 正常而言,花朵都是向阳的。无论生长在什么位置,花盘都会朝着有光的方向。 可现在墙上的,地上的,屋檐下的,无论光线从何处射入,他们眼前的一片换锦花都将花心转向了这个房子,甚是诡异。 叽叽......叽叽 此时房中的一角出现了几只瘦小的老鼠,大概是雨后出来找吃的。 李稷一个飞扑便咬住了其中一只,然后将它递到了大黄手里。 苏南柯脸色青了青,心里不禁想,这狗子怎么都喜欢拿耗子,恶心死了,还好他不是递给自己。 “将它扔出屋去,越远越好。”李稷吩咐道。 大黄拽着老鼠的细长尾巴,疑惑地看了看眼前挣扎不停的小东西,听话地将它从门口甩向远处。 李稷的身体强壮,大黄挥着手臂一甩,老鼠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往远处飞去。 途中老鼠在半空中吓得吱吱乱叫,却没有任何办法。 而原本一直向着屋内的换锦花,此刻也随着老鼠的叫声转向了远处,当它着地的一瞬间,便“轰”地烧成了焦炭。 趁着门前的换锦花换了方向,李稷将一只爪子伸向了屋外...... 平安无事。 这样子谜团就解开了。 “这些换锦花似乎是在看守着不让活物离开屋子。假如我们安静地出去,不出声惊扰到它,便不会被察觉。今早此人便是想如此做。”大黄指着小贩的尸体传话道:“但如果他们听见了活物的声音便会提高警觉,只要一发现其踏出室外,便会将其烧死。”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在不被它们注意的情况下离开,然后全程保持安静,便能平安地跨过这片换锦花海。”苏南柯立刻意会道。 李稷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总算平安地离开了皇城,来到了朔朝旧宫的大门。 朔朝以黑金二色为主,宫殿巍峨森严,尽管已被烧得焦黑残破,却仍隐隐透着昔日的威压。 皇城中施虐的植物到了皇宫处便止了步,已被烧毁的皇城暗淡而破败,毫无生气。 三人爬上了一条长长的石梯才来到了宫门。 “我当年来过这里。这皇宫倒是没怎么变。如果我没记错,这里进去便是正殿。而殿的最深处,摆了皇帝的龙椅。后面两侧有楼梯连向后宫,而公主殿就在里面。殿的后门连着一处庭院,从那里再走一阵便能到达梦隐村。”苏南柯边走边回忆道。 听着苏南柯的话,李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目的地就在眼前。 苏南柯伸出双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宫门,迈步走向那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殿。 可就在她踏进门的一刹那,她却仿佛踏进了另一个空间。 大殿内原本破败零落的断梁残柱完好如初。而此刻,熊熊的大火正沿着殿柱与帷幔疯狂蔓延。 她身边,是无数穿着前朝宫装的侍女与太监,在大火中挣扎求生。 可她身后的大门却紧紧闭合着,任由宫人们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她能感受到身边的空气都是灼热的,焦肉和烟尘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令人作呕。 “大黄!李稷!”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哪里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她目之所及,只有火海与炼狱! 第八章 宝贝之物 苏南柯能清晰感受到大殿中所有人的情绪。 几百甚至上千人的恐惧,憎恨,绝望,痛苦,在瞬间涌进脑海,几乎将她冲得支离破碎。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上一瞬,她身边还跟着大黄和李稷,为了终于走到皇宫而庆幸。 可下一秒,眨眼之间,她身边的人和事竟然都换了模样。 “放我们出去!” “救命,好热啊,我好痛!让我出去!” “这门为什么打不开?!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 尖锐的求救声和梁木的崩裂声交集,如恶鬼之乐般折磨人心。 宫女和内侍们聚集在门口,奋力地拍打着正殿的大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打开。 苏南柯想转身帮忙,可这一刻,她发现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迈开步子走向了殿内,与所有往外逃生的人擦肩而过。 她竟然走到了立在高台的龙椅上,漠然地坐了下去。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无数条生命,在烈火里扭曲挣扎,拼了命地想砸门逃生,却成了烈火里的困兽。 灼热的烈火折断了横梁,烧穿了地板,吞噬着它可以碰触的一切。 渐渐地,眼前那些人的呐喊没了声。 他们大张着嘴,不知是想抢夺殿内的最后一丝空气,还是因为被浓烟呛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声响。 而苏南柯被固定在龙椅上,痛苦地目睹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下起了大雨。 雨水通过烧穿的房顶砸进了殿内,没多久便扑灭了火。 可所有人都已没了气息,这场大雨来得太迟了。 随着大雨来临的还有黎朝的大军。 苏南柯眼看着殿门被攻城木破了开来,为首的中年男人扬着骄傲的表情走了进来。 而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踏过了遍地的焦尸,走到了来人面前。 此人昂藏七尺,长得十分高大。 他的面容俊美,有着外族硬朗深邃的轮廓。一头卷曲的红发不羁地披散着,靛蓝的眼睛宛如深海寒冰,诉说着此人的冷漠与残酷。 苏南柯感到自己狠狠地盯着来人,心中涌起了滔天的恨意。她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现在的她只有一双手。 她跨步上前将人扑倒在堆满焦尸的地面上,骑跨了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后的士兵想进来阻止,可殿门在他们面前轰然关闭,任他们在外如何拍打击撞,都无法再打开。 被苏南柯架在身下的人却一副气定神闲,就算被掐紧了脖子,唇边仍挂着轻蔑的笑。 他完全没有反抗,只是云淡风轻地看着苏南柯,仿佛并没将她放在眼里。 “你这个逆贼,忘恩负义,弑主背君!我要让你和你下贱的族人血债血还,不得好死!” 诅咒的话语不可抑制地从嘴边泄出,苏南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可心中的憎恨却异常真实强烈。 她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她的双手是自由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人的脖子扭断! *** 刚进来大殿时,李稷便被迫与苏南柯和大黄分开了。 宫殿被烧得焦黑残破。大概是苏南柯开门时动静太大,早就不堪重负的房梁在几人进来后便轰然砸了下来,恰好往李稷头顶砸去。 他连忙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旁才没被砸中。 可这一躲,他直接滚到了一处脆弱的地板上,随着地板坍塌跟着坠到了地下。 幸亏,地下的夹层空间不深,摔下去挺痛,却也不至于受太大的伤。 李稷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这才看清,他身处之地是大殿之下,应是暗卫用以秘密通往宫中各处的秘道。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倒没怎么被大火波及。 只是地下无什攀扶之物,他一只普通人膝盖都不到的小白狗子,根本不可能从方才跌下来的破口回去。 李稷深深叹了口气。尽管他从没在苏南柯面前表现过,但变成一只狗这件事确实如天塌下来了一般让他深觉无力。 他委屈,登基的这五年他行仁政,体恤百姓,却被冠以暴君之名,加以刺杀。 他也恐惧,假如换不回来,难道他就要这样做一辈子的狗了吗? 但庆幸的是,他不是个软弱言弃之人。 少时因相貌被欺辱凌虐,亲眼目睹母亲郁郁而终却无能为力,入宫后在兄弟间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桩桩件件,要活下来都不是易事。 但他都过来了。 既然这老天爷不愿与他和平共处,那他也不会低头认命,任祂欺凌。 他甩了甩那颗笨重的圆脑袋,甩掉了心中不必要的沮丧,环视起了四周,思考着要如何脱身。 他本想大吠个几声,让苏南柯知道他在这里,过来捡他。 可这大殿的地板脆弱,如果他一叫,房顶又坍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活埋在这里。 既然此处是条秘道,那他沿着往楼上的方向走,应该就能回去。 李稷沿着秘道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去,果然找到了出路。 出来以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原先大殿上方的一个平台上。 而下方,正是他方才差点被房梁砸中的地方。 “主人......放开我,别再掐了,我喘不过气......” 忽然,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李稷,不,此刻应该是大黄的痛苦呻吟。 李稷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平台之下苏南柯和大黄仍然停留在他们当初进门的位置。 而此刻,苏南柯正跨坐在大黄身上,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大黄被掐得满脸通红,眼睛都翻白了。但他也只是温和地拍打着苏南柯,未敢大力伤她。 汪汪!汪汪汪汪! 李稷在平台栏杆后拼命地向楼下吼叫道。 是谁? 听见狗子的声音后,苏南柯怔了怔。她脸上狰狞的表情有所放松,随后木然地看向了李稷的方向。 大黄是苏南柯最宝贝之物,李稷相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出手伤它。 难道她中了幻术? “住手!” 李稷撕心裂肺地又喊了几声。尽管出来的,只是几声又急又凶的狗吠。 苏南柯很明显对狗的声音有反应。 她错愕地看向李稷,眼神中痛苦与混乱交织,但手上的力度却没有减弱。 李稷眼睁睁地看着大黄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他想立马下去阻止,可平台上根本没有下去的路。 千钧一发之间,李稷决定冒一次险。 他用尽最大的力气从二层平台一跃而下,直直扑向了苏南柯。 第九章 你还会杀我吗? 是谁? 在唤我吗? 你的叫声为何如此慌张? 你怎么了......大黄? 随着李稷的惊呼声,苏南柯感觉心中的仇恨像轻风抚过一般一点一点地被吹散了。 她的眼前仍是那个尸横遍野的炼狱,可好像有些什么,像打碎了冰面的碎石那样破开画面,急速坠向了自己。 苏南柯下意识地就伸了手,将坠落的狗子稳稳接住。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宛如幻境与现实交叠,苏南柯逐渐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青年,相似的俊美轮廓,同样的高大身形,但细看,却不是同一个人。 此人更年轻,微卷的长发是更接近中原人的深褐色,相似的湛蓝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柔情,令人探究,使人沉沦。 她茫然地抬头环视四周,那个遍地焦尸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而四周的墙壁也似乎比之前更显得破旧颓败。 忽然,她感到脸上传来了熟悉的湿痒感。 她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嗔了声:“别弄!” 她将趴在肩头上蹭舔着自己,毛茸柔软的东西扒拉了下来,茫然地直视进那双黑亮的葡萄眼。 周围的景象终于变得清明。 苏南柯眨了眨眼,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上正是住着李稷灵魂的白色狗子,而这只本应骄傲尊贵的九五至尊正在卖力地学着大黄,亲昵地蹭舔着她。 “你在干什么?”苏南柯错愕道。 救你们啊!你再不回神,只怕大黄就得死在你手里了。 李稷无奈地汪了几声,可惜此刻,没人能够帮他传话。 咳咳! 苏南柯听见身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她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身下,脖子上被掐出了一圈红痕的大黄正眼泪汪汪地喘着气,眼神惊恐又困惑地望着她。 她连忙起身想将他扶起,可大黄却像怕了她一样,脚都没站稳便往后跳开了一丈远。 “是......我掐的吗?”苏南柯满脸歉意地问道,她仍然记得幻境中她充满恨意勒紧男人脖子时手指上的触觉。 “好疼......”大黄红了眼,可怜兮兮地道:“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别怕,过来,我不掐你。”苏南柯伸出手,想将他唤回来。 “你以前从不打我的,怎么忽然这么凶。”大黄委屈道,越想越伤心,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李稷从没想过,有一日会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会哭得如此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一般的高大青年,他简直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这还没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直以来说话表情都冷冰冰的苏南柯温声细语地抱着大黄哄,又画了好多鸡腿,五花肉的大饼后,才总算把大黄给哄好,唯有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这么大,这皇帝也当了五年了,身边人不是阿谀奉承便是小心翼翼,还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宠溺地哄过,一时之间居然觉得这皇帝当得连狗都不如。 *** 进了皇宫,苏南柯便认识路了。她带着一人一狗在宫殿中穿梭,边走,边和李稷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方才的事。 “所以你说,刚才你看见了殿里大火时的模样?会不会是中了什么迷惑心智的药?” “我不知道。”苏南柯困惑地摇了摇头。 “正常而言,幻觉中出现的陌生人并不能牵动情绪。但当我看见大火里的宫人时,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后来,当那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掐死他。那种感觉,就好像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苏南柯顿了顿,她想起在“暗夜”时,师傅曾经教过她的,关于亡魂的特性:“也许,是殿里的人死得太惨烈。这么多年他们仍得不到解脱。怨恨随着时间累积,生人一进去,便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怨念。” “你在幻境里见到了谁?那个男人你认识吗?”大黄帮忙问道。 苏南柯摇了摇头:“他和你有七分像,但头发却是红色的,身后还跟着黎朝的军队。在幻境里,他好像背叛了什么人......”苏南柯回忆道。 听见苏南柯的话,李稷陷入了沉思,他似乎能猜到那个男人是谁。 公主殿在后宫的最深处。三人沿途经过了不少殿宇,皆被大火烧得残缺破败。但奇怪的是,公主殿里却完好无损,仿佛大火到了门口,便彻底地止住了。 殿内以玄色为主,金色团菊为点缀,庄严如初,仿佛从未经过时间和大火的洗礼。 苏南柯对这个宫殿的印象很深,那是她打出生以来见过最华丽的地方。 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李稷和大黄穿过了前厅,寝殿,并来到了皇宫后面一片寂静辽阔的花园。 但与其说是花园,更像是悬崖上一片未经过修葺的原野,野花烂漫,美不胜收。 也许是累了,自打进了公主殿,李稷便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没有再开口。 直到穿过了殿宇后,才通过大黄贸然问了句:“将魂魄换回来后,你还会杀我吗?” 苏南柯的脚步顿了顿。 这时她才意识到,对呀,花园之后便是梦隐村了。 如果一切顺利,很快便能将李稷和大黄的灵魂换回来。 在没见到李稷之前,对于这个问题,她会想也不想地回答“会”。 可经过了这一路的相处,她不禁想起沿路看到的繁华盛世,换锦花海的性命想托,还有刚才在幻境里他不顾一切地跃下营救。 那股湿痒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了脸上,脖间。 她已经无法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个问题。 曾经她所身处的世界异常简单。对错、好坏,清晰明了。谁该死,谁能活,师傅总能给她解释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她却动摇了。 皇宫的后花园不算大,没多久几人便走到了通往梦隐村的吊桥旁。 苏南柯伸手转动轮盘,想放下被提钓起的吊桥,却发现如论如何也转不动。 见到苏南柯没回答方才李稷的问题,大黄忽然紧张地拉住了苏南柯问道:“他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别闹。”苏南柯按下了大黄摇晃着自己的手。 “他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大黄不依不饶,固执地扯着她的袖子。 苏南柯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用力想推动机关,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回头看李稷的表情。 “别再推了,桥已经放下来了,你别把它给推坏了。”倒是李稷看不过去,开口提醒道。 这时苏南柯才看见,原来需要扭动开关才会连接上的吊桥已经不知被谁放了下来。 苏南柯垂下眼,低声道了句: “我们走吧。” 第十章 梦隐村 梦隐村坐落在山脉深处的悬崖上,离皇宫有些距离。 村落四周烟云环绕,远远看去,只能勉强看见山体的轮廓,根本看不出上面还建有村落。 村子和皇宫之间隔着悬崖峭壁,只靠一座漫长的吊桥相连。 因距离遥远,还需要周边山体借力。 吊桥中央有一段人为的悬空,需要从皇宫一边启动机关,才能接上。 也就是说如果要离开村子,需要皇宫一侧有人接应,村子的人是无法自行离开的。 “你就是,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的?” 李稷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他看得见苏南柯的犹豫,便明白了这几日的相处已经使她有所动摇。 或许还有转机。 而且,自皇宫当晚的刺杀,到遗迹中的各种怪事,再到这个连接着旧皇宫,像监狱一般与世隔绝的村子,桩桩件件都透漏着怪异。 李稷总觉得这几件事背后有一种无形的连接,而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就能免了他的杀身之祸。 “嗯,”见李稷不再追问刚才的事,苏南柯也松了口气,终于愿意回头看他。她罕见地回以一笑,语气里也多了些温度,她道:“是个很美的地方,等一下你就看到了。” 大风刮过,吊桥被吹得晃了晃。可能是脚上没站稳吧,李稷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两晃。 “对遗迹里发生的事,你有什么看法?”李稷定了定心神,换了个话题,让大黄传话问道。 “诡异得很。”苏南柯道:“进去以前,那个卖糕点的老人家说过,朔朝覆灭以后,想进去旧皇宫遗迹的人都被烧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们遇到了同样的事?但,那些植物为什么会动,还能将人烧死?” 李稷让大黄传话道:“我听说过,前朝皇族里有能使用巫术的人。先皇当年攻城时,守城的嫡公主便是当朝被选中的巫女。” “你的意思是说,遗迹里的异象,和巫术有关?但朔朝都覆灭几十年了,那公主不会还在世吧?”苏南柯疑惑道。 “也是。当年父皇说过,他兵临皇城时,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等他们能进去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被烧死了。那公主镇守皇城,想必也一起死在里面了吧。”大黄传话道。 “说起来,我原以为当年那场大火是个意外。但进去了一次后,我倒觉得像是他们自己人放的?”苏南柯道。 “你是觉得,他们以身殉国了?”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当时我在大殿看到的幻象里,那些宫人是起火后被困死在了宫里的。他们想逃,但大门却被锁住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而且,我们刚进去时所见到的焦尸的姿态,像是想逃离遗迹,却被荆棘牢牢困住。而在换锦花海时,那些花很明显就是想把人困在屋子里,不让离开。” 苏南柯边说,便回头看向李稷。 她发现被风吹得摇晃的吊桥上,他走得并不稳妥,便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李稷本想反应挣扎,想自己一个九五至尊,被人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行走成何体统。 但他转念一想,苏南柯愿意抱他,那是不是表示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讨厌自己了? 为了小命,他还是不要拒绝这份善意为好。 苏南柯并没看出李稷的小心思,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想把皇城里的人困死在那里吗?” 李稷提出了一个疑点:“当年攻城,我父王曾经答应过,假如他们愿意投降,会以礼待之,允许他们有自己的一片封地。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殉国?” 苏南柯想起此前在幻境见到攻入皇宫的男人时,所感受到的强烈恨意。 既然李稷说攻城的是他父亲,而幻境中的男人又与他容貌相似,那她所见到的大概就是他的父皇,黎朝的开国皇帝。 “或许......是因为恨。”苏南柯答道。她回忆起当时在幻境中差点便措手杀了大黄,手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李稷意识到她的不适,连忙放下了这个话题,打趣道:“没事了。我们已经离开了。等你回了村子,帮我们将魂魄换回来,就算再经过大殿时你要找人掐,掐的也是我了。” 大黄传话时,摸了摸还留着印子的脖颈,仿佛此处还在隐隐作痛。 苏南柯怔了怔。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李稷在自己身体里说出此话时的无奈。 须臾,她真诚地道:“刚才,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 李稷望进她浅如琉璃的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山间的风依然呼啸,但白云退去,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吊桥路长,三人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对面。 村子坐落在一片有着湖泊的清幽平原。上面铺满了花草,在阳光下自由生长,宛如世外桃源。 山风徐来,夹杂着泥草与花香的气息。 六年未归的苏南柯深深地吸了几口,露出了李稷不曾见过的舒展笑颜。 与她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截然相反。 “奇怪,怎么没人?”苏南柯带着两人往里面走,自言自语道。 她记得往年,下午的这个时间村口的大姨会把牛放出来吃草。 邻居的婶子,会在村口的湖泊旁钓鱼。 还有还未被送到暗夜的孩子们会在草坪上玩耍,编织花圈。 但此刻,村子的入口除了池塘里还在游动的鱼,一个会动的都没有看见。 她心里隐隐觉得怪异。 走近村子后,她终于发现了原因。 曾经温馨怡然的梦隐村,此刻正肉血横飞,尸体满地。 遍地都是血迹。 村民们几乎都是面朝黄土倒下的,像是奋力逃命时从背后被利刃刺穿而死。 他们的皮肤、状态看着仍然鲜活,浓烈的血腥味仍未散去,大概死了没多久。 一些秃鹫,乌鸦,已经闻着味聚拢而来,此刻正伏在尸体上大快朵颐 圈栏里的畜生仍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食槽里的饲料空了多时,正忍着肚子里的饥饿扯着嗓子叫唤。 苏南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些年来,他们与世隔绝,从不与外人结仇。 为何会遭此横祸? 到底为了什么?! 第十一章 凶手 村里的景色仍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路过了熟悉的小径,苏南柯仿佛还能听见邻居的婶婶在自家院子里赶着白鹅的吆喝,和对面王家的女儿,坐在娘亲给她搭的秋千上向她炫耀。 可只要她一低头,便能看见遍地的尸首,死不瞑目地爬在地上,打破了所有美好的回忆。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冲进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子,尝试找出生还者,可找到的只有失望。 无数个熟悉又亲切的面孔倒在了血泊里,神情凝固,没了气息。 李稷和大黄默默地跟在身后,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走了一阵,她终于走到了那个她去暗夜以前生活了多年的简陋的矮木屋。 院子里与六年前一样,是母亲晾晒的,染了不同颜色在晾干的布料,和被圈养着的鸡鸭。 她的母亲以制布做衣为生,所以从小她便穿得比别人好。 当村里的其他丫头过年了还穿着一身补丁的旧衣时,她母亲已经为她制作了一个春季的新衣。 苏南柯从小长得水灵,穿着她母亲制作的新衣裳,在村子里走动时,总惹得路过的村民驻足夸赞。 可她从小顽皮,一天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皮得让人头疼。别家人的家长都不敢让孩子跟她玩,就怕她们有样学样。 母亲刚给她做好的新衣服,动不动就脏了,破了。 这山上物资匮乏,制作布匹的原料得来不易。每次她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总少不了一顿痛打。 可打完以后,她总能看见母亲漏夜为她缝补衣裳的身影,一盏油灯,针脚绵绵。 她本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要让母亲好好看看,她已经学成了暗夜里最强的入梦师,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闯祸的捣蛋鬼。 但此刻,她站在熟悉的家门前,却不敢进去。 “院子里还是整齐的,或许那些人并没有进去过。”身后,李稷借大黄的口鼓励道,尽管他心里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 苏南柯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可是,没有奇迹。 屋中,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苏南柯的鼻腔,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倒在血泊里的母亲。 看着眼前的惨况,她脸上认识那副冰冷漠然的表情,唯有剧烈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情绪。 门框被她徒手捏得断裂,手心被木刺渣出了鲜血,而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主人......”大黄轻声唤道,从背后轻轻将头挨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床上,苏南柯的母亲双目圆瞪,抱紧了怀里躺着的,她的另一个“孩子”。 她应是想保护她,可两人被一刀刺穿,死在了一起。 苏南柯颠簸地走向了两人,用她仍然干净的手温柔地合上了她们的眼睛。 梦隐村没有男子,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不是村里的女人亲生的。 她们由族长带来,并交给成年的村民抚养。养到十岁左右,便会被接去“暗夜”。 而被送走了孩子的女人便会继续抚养新的孩子。 族长...... 苏南柯记起了什么。 族长是会武功的,她比村子里的人都强,也许......不,她定能活下来。 苏南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仿佛抓住了什么,兀自跑向了村子深处。 “主人,你去哪里?”看见苏南柯这个状态,大黄自然也不可能放她自己一个,他弯腰抄起腿短的李稷便跟着苏南柯追了过去。 族长的房子建在村里最深处。 村民的屋子均是由草木搭成的平房,只有族长的屋子用了砖瓦,起了二层。尽管仍是简陋,却已是村子里最好的。 就在苏南柯来到院子外时,一个人影闪过二楼窗台。苏南柯下意识地抬头...... 男人? 幸亏悲伤没有吞噬掉苏南柯的理智,她一个闪身躲到了院子前方的梧桐树后,然后伸手,将李稷和大黄也拉到了身边。 村子里没有男人,那楼上的人是谁?难道是杀害村民的杀手还没有离开? 有武功的人五感比别人灵敏,能更早察觉到在远处的人。 既然她刚才已经发现了对方,那对方是否也发现了他们? 苏南柯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些,一手捂住了大黄的嘴,自己也屏住了氣息。 樓上,一个粗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窗台上。先前的男人将半边身子伸出了窗外,狐疑地看了几眼。 须臾,他回到了房内,向屋内什么人问道:“都處理乾淨了嗎?” 苏南柯小心翼翼地侧头,从纸糊的窗后隐约看见了另一个的人影。 他们既然有能力穿过遗迹找到村子,且能在短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人,武功必定不低。 暗夜的人以暗杀为生,其中独特的技法除了入梦以外,还有迅捷诡谲的轻功。但要做到极致,身法必须轻盈若风,因此护卫的能力也大打折扣。 需要护着大黄和李稷的情况下,苏南柯未必能全身而退。 因此,她必须小心行事。 “是的,属下先前再确认了一遍。名单中的五十人都处理干净了。”另一个人影答道。 村子里的人果然是被这帮人杀死的。苏南柯捏紧了拳头,被木刺破的手心又再次淌出了鲜血。 “确定都死透了吗?”那粗矮的男人再次问道。 “都死透了。”人影确定地答道,顿了顿,又问:“您是担心有漏网之魚?” 身形矮短的男人眯著眼,细黑的眼珠子再次瞄向窗外。 此時一陣大風吹過,吹得苏南柯身后的梧桐枝叶呼啦作响。 “可能是看錯了。”男人似乎放下了戒心,接着吩咐属下道:“回去跟大人复命吧。等我们撤离后,那栋吊桥也一并处理了,暗夜里还有村子出来的人,不能让她们发现此事。” 他们知道暗夜?也知道村子和暗夜的联系?苏南柯心中疑窦丛生。这些人到底为何屠村,而又是谁派他们过来的? “属下遵命!”楼上的男人答道。两人似乎准备要离开。 苏南柯留意着屋内人的脚步声,从袖中轻轻抽出了匕首。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村民的人,也要从他们口中知道到底是何人让他们屠村。 可当她转头,准备尾随下楼的杀手时,数道寒光自屋顶和树梢坠下,封死了她的退路。 一把弯刀从头顶劈向了苏南柯,她堪堪用匕首拦下,几丝秀发被劈断在萧风里。 第十二章 血红颜 “你是何人,如何发现此地?”粗矮的男人走出了二楼露台,居高临下地问道。 苏南柯一行被四名潜伏的杀手举着弯刀架在了脖子上,动弹不得。 也许是她太过专注于屋内两人的对话,又或者是亲人被杀对她的冲击太大,苏南柯一时竟然没有注意到除了两人以外,还有其他的杀手潜伏在暗处。 方才与粗矮男人对话的另外一名杀手也从宅子里走向了她,五人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他们都身穿黑衣,以黑巾蒙脸,仅露出锐利冷漠的双眼。 粗矮的男人装束相似,腰上没有可以伤人的武器,透漏出来的气息却比眼前的任何一名杀手都要危险。 大黃咬着嘴唇,伸手想抓住苏南柯的衣袖...... “别乱动!”眼前的黑衣人厉声喝住,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更加紧了紧,现在被勒得还印着红痕的脖子上立马出现了一道血线。 “主人......”大黄吃痛地缩回了手,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南柯。 “别怕。”苏南柯冷静地安慰道。 “不想受伤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楼上的男人沉着嗓子道,语气平静,却藏着威胁。 苏南柯冷哼了声,道:“回答了不是死得更快?” 楼上的男人眯了眯细长的双眼,眼神阴贽又冰冷。 “如果你不说话,很快就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那男人冷声道:“将他们绑了,带上来!” 眼前的弯刀退了两把,两人从黑衣的衣襟里摸出了麻绳。 苏南柯顺从地将手伸到了后背让他们捆绑。 而就在双手进入眼前人视角盲区的瞬间,她將预先藏于袖中的梧桐叶子抽出,指尖一送,蒙住了五人的双眼。 她飞快地念了句什么,五人便应声倒地,陷入了沉睡。 “入梦师?”楼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脱身的瞬间,苏南柯闪身一跃上了二楼,举起小臂长的双匕首一柄向着面门,一柄向着心脏,齐齐刺向了男人,身形之快宛如在眨眼之间! 男人并没躲闪,也没掏出武器防身,仅以内力便将苏南柯弹了开去。 苏南柯以脚点地,重新冲向男人,刀锋凌厉迅猛,快得近乎不见来路,唯剩寒光。 男人却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内力深厚,以内息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护壁护住了全身。但做到此步已让他分身乏术。 两人陷入了僵持,苏南柯无法伤他分毫,但男人也无法腾出手来将她抓住。 楼下,大黄和李稷紧张地看着两人对峙,李稷看清楚局势后环顾起了四周。 他通过大黄想苏南柯喊了声:“地面!” 苏南柯立即会意,她举起一掌,没有拍在男人身上,却拍在了二楼露台的木地板上。 啪嗒! 随着陈木崩裂,地面瞬间被击破,两人失重,直直地往楼下坠去...... 男人用内力筑成的防御在一瞬间有了裂缝。苏南柯寻着机会一匕首刺了过去,男人一边的肩膀被刺穿,整个人脚不着地被钉在了老宅子的砖瓦墙上。 男人痛哼了声,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向前方射出了暗器。 苏南柯闪身避过,却发现暗器的目标竟是她身后陷入了沉睡的五名杀手。 男人在自己落入下风的当下,居然将五人灭了口! 苏南柯担心他自尽,用剩下的一柄匕首将他的两只手也钉在了墙上,再外开他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毒药。 下手之狠,利落得让人心惊。 男人身上的伤痛让他内力无法顺利运转,他已经完全落入了苏南柯的手中,再无力反抗。 “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为何要屠村?!”她厉声问道。 男人轻蔑地瞟了她一眼,额头因为剧痛已经伸出了绵密的汗珠,嘴巴却仍然硬得很。 “不说是吧?”苏南柯发了狠,将男人肩膀上那插入了半柄的匕首像拧螺旋般向内完全拧了进去:“如果你不说话,很快就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她将他先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男人咬碎了牙齿,一口血吐在了苏南柯身上,眼神挑衅,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怕死是吧!?”苏南柯咬牙切齿道:“你不怕死自己去死啊!干嘛要杀无辜之人?!” “梦隐村里只是一些老弱妇孺,她们没有害人,连村子都没有出过,你凭什么?!” “你和他们何仇何冤,为何要赶尽杀绝?!” “你们这群畜生,连老人孩子也下得去手,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苏南柯声音颤抖,理智几乎被恨意浸透。 她看着男人满不在乎的眼神,一拳又一拳地击打在他的脸上,近乎失控一般,心中的恨意滔天,恨不得让这男人尝遍世间所有痛楚。 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全身伤痕累累,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汪! 李稷冲到苏南柯身后,适时地唤了一句。 “此人死不足惜,但你还有话要问,别打死了。” 苏南柯回头,充血的双眼对上小白狗那双清澈坚定的葡萄眼。 须臾,她的呼吸逐渐缓和了下来。 思绪清明后,她才想起,就算严刑问不出来,她还可以入梦,可以直接去拷问他的灵魂。 苏南柯伸手蒙住了他的双眼。 此时,男人的身子却忽然开始抽搐,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后,他的口中溢出了黑血,头无力地往一边倒去。 苏南柯心下一凉,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此人居然毫无征兆地中了毒,就这样没了气息...... 她明明检查过,他的口腔中并没有毒药。而他的手,又被自己钉住了。那他到底是如何服毒的? 她上下审视着眼前人,猛然发现,他的脖颈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红得发黑的纹路。 她顺着纹路切开了他的黑衣,发现那纹路从肩膀一直延伸至右手的虎口处。 细细看去,男人的虎口处刺着一朵,被他用食指戳破了,与她离宫当日见到的,那些刺客手上一模一样的血菊。 蘇南科倒吸了一口涼氣。 这是......血紅顏? 第十三章 鬼船 浓烟和焚烧皮肉的气味弥漫在山间。 五十具尸体,苏南柯在李稷、大黄的帮助下,搬了一个下午,才将所有人移到了火葬的木架旁。 架子不大,每次只能烧几个人。 每烧一次,苏南柯便跪在地上,向离开的族人磕满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婶婶、阿婆......这次是南柯回来晚了,没能救下你们性命。但你们的仇,我记住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叫凶手血债血偿,给你们报仇。” 大黃多次想拉她起来,让她不要再伤害自己,却拗不过。 等最后一批遗体都送上了木架,苏南柯本来雪白光洁的额头已经变得血淋淋一片。 李稷陪在身边,没有作声。等她终于能歇息下来,才叼着一条不知从哪家找出来的干净帕子递给了她。 苏南柯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表情木然地转头对着李稷道:“放心,我没有忘记你的事。” 李稷点了点头,似是感谢,却并不理所当然。他只是通过大黄,平和地问道:“接下來你想如何?” 苏南柯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族长不在。” “什么意思?” “族长,我们这次过来想找的人,并没有死者里。”苏南柯平静地解释道,声音里却充满了疲惫。 “她离开村子了?”李稷借大黄问道。 “不,她大概是被抓走了。”苏南柯摇了摇头,接着道:“她养了一只花猫。往日离开时,她都会装满几个猫碗的粮食,然后在粮食被吃空以前回来。可刚才我在她屋里时,看见地上的碗是空的。尸体里,也没有她。” “被谁?今天下午的那帮人吗?” “我无法肯定。但能知道村子位置和来历的人不多,很大可能就是他们。”苏南柯推测道。 “也就是说,无论是要复仇,还是将我和大黄的灵魂换回来,我们都需要先查出这帮人的据点以及背后雇请他们屠村虏人之人。” 苏南柯点了点头,缩起腿,怔怔地看着烈火中被烧得透着红光的人影。 李稷见她不说话,也安静了下来,毛茸茸的身子轻轻挨着她单薄的背脊。 须臾,他听见了少女压抑的哭声。 犹如孤雁失所,顾影哀鸣。 大黄笨拙地将苏南柯揽进了怀里。 哭声逐渐力竭,只余低哑呜咽。 三人在黑夜中坐了许久,久到眼前的火架已然燃尽,连烟都冒完了。 李稷不知道从哪里中找了一袋子红豆糕。他叼了过来,分给了两人。 苏南柯接过手里暗红色糕点,忽然问李稷道:“你可曾听说一种名为血红颜的毒草?” 李稷怔了怔,认真地回想了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杀死村民的人手上,有用这种草制的汁液所刻的刺青。”苏南柯解释道。 “刺青的颜料多有相似,你怎么知道他们用的就是血红颜?”李稷借大黄确认道。 “这种颜料,我不会认错。”苏南柯肯定地道,却并不打算说出缘由。 她接着道:“杀手昨日,在我可以问出幕后之人前就是用它自杀的。此草以吞食毒物为养分,长成后鲜艳如血。经过特殊工艺,能制成包裹着剧毒的颜料。用它刺青时,汁液包裹着剧毒,凝固在皮肤表面。但假如以利器将其刺破至血脉,毒液便会顺着脉线冲至脑髓,令人即刻死亡。” “这么特殊的颜料,听上去倒像是专为肚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人所设。”李稷通过大黄意有所指地道。 苏南柯斜睨了他一眼。 “但天下以暗杀为生的门派不止一个。就算有了这个线索,也不足以查出杀人者是谁吧?” “此草所制的墨水价值连城,极为难得,一年的产量,也纹不了几个人。就算有一百个门派,也未必有一个买得起。如果能找到它的买家,说不定就能直接查出这些刺客的来历。”苏南柯思索道。 “你说,此草价值连城,极为难得?” 苏南柯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稷认真地思考了一阵,让大黄传话道:“血红颜我是没听过,但我知道京城边有一个海上黑市。里面卖着天低下最昂贵,最稀有的物件。要买下里面的商品,所谓价值连城,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价格。” “你是说,此颜料会在里面交易?”苏南柯询问道。 “有可能。”李稷点了点头:“但这黑市神出鬼没,无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买家卖家彼此从不见真容,船票也没有个确切售卖之处,因此行内人也称之为--鬼船。” “陛下神通广大,能通天下门路。定有办法带我上去这船的吧。”苏南柯的双眼还有些红肿,但她殷切的眼神此刻却在夜空中燿燿生辉。 李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下可记得朕是皇帝了。 “我试一试吧。” *** 苏南柯一行离开了遗迹后在那附近租了个二进二出的小宅院。 该处偏僻,空房子多,也不用担心会撞到认识李稷真身的人。 唯一麻烦之处,便是三人而今处境尴尬,不方便聘请下人。 日常打扫,洗衣,做饭便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 但出乎苏南柯意料的是,李稷这皇帝饭居然做得不错。 准确而言,应该是他指导着大黄,而大黄大概带着李稷为人做菜时的肌肉记忆,饭菜居然做得不错。 于是他们两每日便变着花式地给苏南柯做菜。 李稷是为了把关系搞好,等魂魄换回来时苏南柯记得他的好,不会当下便给他一刀。 而大黄,心里是想哄苏南柯开心,但每次煮完都是自己吃得最多。 总之两人每日每顿做得不亦乐乎。 既然着李稷和大黄包揽了做菜,苏南柯揽下打扫,洗衣的活也很合理。 可暗夜里有伺候的嬷嬷,她除了擦个匕首,整理下衣橱,其他的一窍不通。 李稷看了几次她把扫帚当成刺刀在戳,把衣服当成了仇人在打的干活方式后,果断地将她撵了出去采买,自己教着大黄把剩下的活都给揽了。 几日后,急促的马蹄声和青年爽朗的呼唤声出现在了门口,送船票的人终于来了。 第十四章 规则不可破 “李公子,您好好的大宅子不呆,怎么住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把爽朗醇厚的男声伴着马蹄声穿过院门,由远而近地传到了屋里。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苏南柯干完了她少得可怜的家务活,正坐在正厅里边擦着刀边等吃的。 听见等了多日的客人终于上门,连忙收起了匕首,挂上了后宫那套温婉娴熟的表情,跑到院子里迎客。 门外,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眉眼深邃的朗朗青年,正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下了马。 似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从教场直接赶来了城西近郊。 “卫小候爷来了。”苏南柯打开门,摆出一副后宫女子的端庄模样,规矩地一福。 见到眼前人,卫诚怔了怔。 他以为来给他开门的大概会是太监侍卫什么的,没想到是一名贵女打扮的小娘子。 他没见过苏南柯,李稷的来信中也没有说过他身边还带了女子。 但卫诚见她姿容出尘,五官灵巧,且行的也是后妃之礼,便猜出了李稷应是不知将哪位娘娘带在了身边。 这李稷也不事先给他吱个声,还好他没有失礼。卫诚心里嘀咕。 他立马收起了那副随性张扬的模样,恭敬地回以一礼。 两人居住的院落不大,种了些不怎么需要打理的花草。朴实无华,却也不失清雅。 卫诚朝院子里看了一圈,若有所思。 “李公子说想清净个几日,特意没有找人来伺候。”苏南柯想着此人莫不是在找侍者,连忙解释道。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卫诚挠挠头道:“李公子没带侍卫在身?” 卫诚能感觉到苏南柯有些功夫在身,也知道李稷自己身手就不错。但毕竟是九五至尊,再不喜有人在旁,也不可完全没有布防。 “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一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武功不错,嘴巴也密。”他建议道。他知道李稷此次是秘密出行,自然也极其小心他的位置不会泄漏。 “卫小候爷有心了。我有功夫,能保护好公子。何况,李公子也不想有外人在身边。小候爷无需担忧。”苏南柯温声道。 既然苏南柯都把李稷搬出来了,卫诚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暗红的响箭,道:“娘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安排几人在城西驿道待命。他们离得远,平常扰不了两位。有什么事,您就点燃这支响箭。他们看见便会即刻过来。” 李稷和苏南柯说过,他与卫诚当年未入宫时便已相识。此人粗中有细,办事灵活稳妥。今日一见,确实值得信任。 苏南柯微笑着点头,收下了。 朝臣单独与后妃相处毕竟不妥,卫诚在园中站了一阵,没见到李稷,便道:“我先进去找公子。” “小候爷这边请。”苏南柯连忙将人引了进屋。 屋内的陈设简单,傍晚时分,厨房里在备着晚饭,整间屋子都是饭菜香。 卫诚看了一圈,也不惊讶李稷这位九五至尊居然能屈居在这样的民舍里。 苏南柯招呼他坐下后,想将冷茶拿去厨房重新冲泡,却被卫诚拦下了。 他直接拿过苏南柯手里的茶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咕噜地就灌了下去。 “娘子别客气,卫某在战场上随意惯了,太讲究反而不自在。您别招呼了,我自己在这里等公子便是。”卫诚大咧咧地笑道。 “那小候爷稍等,我去叫他。”苏南柯点头道。 “劳烦娘子了。”卫诚拱手道谢,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那自在的模样,不像是来拜访主上的臣子,倒像是来探望一名相识了多年的好友。 须臾,大黄和李稷也来了大厅。此时的大黄身上还穿着襜衣,手里拿着刚煮好的两盘菜。 噗! 卫诚看到这副景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呛得鼻子一阵难受。 他边咳嗽,边作揖道:“陛下,您......咳......您几日不上朝就是来这儿回味百姓生活了?” 大黄优哉游哉地将菜摆到了桌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倒是跟着他出来的李稷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嗷呜”。 卫诚弯腰扫了扫小白狗的下巴,见“李稷”没怎么搭理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餐桌前,端详起了他拿出来的菜:“红烧鲤鱼,酱牛肉,全是您的拿手好菜呀。虽然焦了些,但这么多年没煮,算是不错了。” “李稷”瞄了他一眼,仍是没说话,从厨房里将筷子拿了出来,两双。 卫诚扫了一眼,似乎也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道:“陛下,您当年二话不说把我弄到幽州平叛,害我丢了鬼船的甲等上宾。现下我千辛万苦给您弄来了船票,一到手就快马加鞭地给您送了过来,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您居然连筷子都不给我准备一双。” “李稷”又是沉默地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卫诚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和两枚镶嵌了蓝色宝石的玉佩,拍在了餐桌上。 玉佩上雕的花纹层层叠叠,以金环相扣,刁钻至极。没有图纸,只怕顶级师傅也难以模仿:“喏,你要的东西。上船的规则还记得吧?” 这时“李稷”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了。” 看见桌上之物,苏南柯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张船票可是臣换了我太爷爷的明光甲才弄来的。您什么时候回宫呀?回去后可得给我幽州军多发点粮。今年雨少,种的都不够吃了。”卫诚发愁道。 “李稷”又是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真正的李稷倒是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卫诚见“李稷”没有回应,心中猜测他或许是不方便在后妃面前谈论政事,又或是说想和娘子二人世界让他快些离开。 无论是哪个,似乎他在此都不太方便,便识趣道:“既然船票已经送到了,那臣也不耽误公子晚饭了,往后还有何吩咐,公子知道如何找我。” “李稷”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 苏南柯捂嘴轻笑,心想李稷教给大黄的应对之法居然没让卫诚生疑,也不知道说是李稷太了解卫诚,还是说他们一人多话一人安静,那相处模式实在有趣。 她道:“我送小候爷出去。” 卫诚摆了摆手,道:“娘子留步,别让菜凉了,先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叮嘱:“公子上船时千万记得,鬼船的规矩,不可破。” 第十五章 引路人 鬼船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的丑时开张。 半夜时分,苏南柯穿上了一件有巨大风帽并且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与李稷两人出发了。 鬼船上珍宝众多,因此规矩森严不可破。安全起见,他们将大黄留在了家。 以曳地的黑斗篷遮去身形与大半面容也是船上的规矩之一,为的是让客人之间无法辨认身份。 他们跟着地图来到城边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周边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人烟,只有一名佝偻的老翁,站在一条挂着暗红灯笼的篷船上,似是在等着客人的船家。 走近些,灯笼上画着一尊垂目的弥陀,与卫诚给他们的地图上所画的标示一样。 “我们想出海,不知船家能否载我们一程?”苏南柯用行话向老翁问道。 “这位贵客带船引了吗?”老翁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回道。 但不知是否因为烛火昏暗,微弱的红光从侧面打在他崎岖的笑脸上,显得异常诡异,仿佛是带了块不贴脸的人皮面具。 苏南柯出示了卫诚给他们的玉佩。 老人拿在手上看了两眼,往镶嵌在上的蓝宝石稍稍使力。 只听“卡嚓”一声,繁琐的金环层层错开,宝石往玉佩的内部陷了一层。 老翁将检验过的玉佩还给了苏南柯,恭敬地将她请了上船。 “得罪了。”老翁在她坐稳后,在她眼前系了一条宽软的黑布,挡住了视线。 系好的瞬间,她听到了刀刃的破风之声,尖头停在了离她鼻尖不足半寸之处。 她掐紧了自己的大腿,却没有动弹。 随后她听到了武器入鞘的声响。 老翁似乎满意了,边回到船头,边叮嘱道:“请贵客切记,此布条不可自行摘下。到了目的地,老身自然会为您解开。” 小船摇晃着开始启程。 老翁身形虽看着佝偻,身上却异常有劲,小船走得既稳又快。 李稷被苏南柯用一条包袱布托在了身前,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下。 自苏南柯坐定在船上后,在斗篷这个封闭空间里,少女身上的冷香便混合着体温,越发放肆地刺激着他灵敏的嗅觉。 假如他身上不是披了一层厚厚的皮毛,大概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就像只煮熟的虾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脚。 此刻他极其后悔自己居然同意了这个磨人的主意。 也不知是水面摇晃,还是他被这股清冽的冷香熏得心绪纷乱,他只觉得脑袋开始晕乎乎的。 为了保持清醒,他给苏南柯讲起了鬼船上的规则,分散一下注意力。 李稷伸出爪子在苏南柯的手心上写道–“鬼船的规则”: “所有客人都会由自己的引路人带领,客人不可擅自离开引路人五步以外的距离。” “全程不可解开披风,也不允许与其他买家有任何的接触。” “派发的玉佩要一直佩戴在身上。” “......” 细致的规则不少,但不外乎都是让客人安分守己,文明交易,也合理,毕竟船上寄卖的宝贝价值连城,任何一件出了意外,这盘生意都可能毁于一旦。 苏南柯的记性一直不错,“听”完后,在李稷毛茸茸的背上写道–“好”。 小船航行了好一阵,船身越发地晃悠,似是进入了海域。 不多时,苏南柯感到速度慢了下来,随后便停住了。 前方隐约能听见人在甲板上行走的脚步声以及招待客人的低语声。 “我们快到了,贵客请稍等。您的前头还有几名客人。等他们登船了,便到您了。”老翁在船头缓声道。 “好的,谢......”苏南柯正要道谢,却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重物落水的闷响。 随后,水面突然翻腾不止,连带着苏南柯的船也晃动得比先前厉害。 海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水中生物的扑腾声和男人的惨叫声。 “老人家,前头是出什么事了吗?”苏南柯问道。 “贵客不必惊慌,只是有人坏了规矩,被请了下船。”老翁答道。 “请下船?我怎么听到像是掉下水了。”苏南柯追问道。 老翁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只要您遵守船上的规则,我们自然会将您平平安安地送回岸上,无需担忧。” 不多久,船的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南柯没再继续问下去,心中却隐隐不安。 这水里,只怕不太平。被扔下了船,根本没有活路。 “这不是杀人吗?”苏南柯在李稷的背上写道。 “是。” “这是京城附近吧?天子脚下,还无法无天了?” “上船的人是知晓规则的,明知故犯只能说死有余辜。且上这船的都是达官显贵,就算真有人将案子捅到了他们面前,也不会有人真心查办。” “那你作为皇帝,也不管管吗?” 苏南柯没有等到李稷的回答。因为此时有人来到了她身后,将眼罩解了下来。 她瞬间被眼前之物吸引。 在她面前的是一艘在无边的深海中,照亮得能让星空黯然失色的华贵楼船。 金灯千盏,恍若海上天宫。 老翁将苏南柯搀扶着跨上了鬼船的甲板,并领着她站到了等候的队列里。 她一抬头,便看见由船舱延伸而出,一条黑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队妆发精致,身着金丝薄纱的年轻女郎。 最前面的那名看见她来,立马便咧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 “贵客临门,我们小船真是逢碧生辉。我是您这次的引路人红袖。请出示您的船引。”红袖恭敬地伸出了涂着丹蔻的双手。 苏南柯便拿出了那被镶嵌着蓝宝石的玉佩。 红袖的笑容似乎僵了僵。 “客人是第一次到我们船上?”红袖试探地问道,伸头似乎在找着什么。 苏南柯不知道这玉的来历,也不敢乱答。 李稷马上在斗篷里写道–“是”。 苏南柯便点了点头。 红袖的笑容里似乎带了些不耐烦,她问道:“您自己一位?” 苏南柯不知她这一问是何意思。难道是她发现了自己怀中的李稷?规则里也没说不让带狗啊。 正有些心虚之际,李稷又给她写道:“是”。 苏南柯便如是回答,然而这次她能清楚地看见红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十六章 初来乍到 红袖接过了苏南柯的玉佩,转身便面无表情地径自往船舱里头走去。 苏南柯不知她是何意,只好扫了眼旁边正在被接待的客人。 只见他同样拿了一枚镶了蓝宝石的玉佩。 但他的引路人态度却好上许多。亲手帮他将玉佩系在披风上,然后将他与同伴一起引进了船。 进入船舱时,还提醒他要小心门槛。 苏南柯无语地看了眼头也不回便往前走的红袖,想起那个“不能离引路人”五步远的规则,只好快步跟上,走进了那条黑不见底的走廊。 “这引路人态度怎么这么差?难道我方才答错了什么?”苏南柯不解地问李稷道。 “你没答错,只是他们都不喜欢低阶的客人,尤其你身边还没有引荐人。” “所以她刚刚才问了我那两个问题?”苏南柯恍然大悟,想起方才与她同时被接待的客人,玉佩上虽也是蓝色宝石,身边确实还跟了一个人。 “对。引路人有定额要完成。但时间有限,他们一个晚上也就能接待那么几名客人。所以,有些遇到低阶的,就会想尽办法让人赶快下船。不要耽误他们做下一单。” 苏南柯白了一眼,心里吐槽道,合着就是觉得我不会买,买不起。我这怀里的可是天底下最富有的男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但她转念一想,也对,他们确实没想来买什么东西,便不再计较红袖的态度,只要她不碍着他们寻找血红颜的买家便行。 穿过了一条蜿蜒的走廊,苏南柯掀开了宝石串成的珠帘子,踏进了船舱的内部。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由船低延伸至船顶,悬立在船中央的巨大弥陀金像。尽管佛像的表情悲悯安宁,垂落的双眼却像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无端令人脊背发寒。 船内并不如船外明亮,烛台只安放在了过道两旁以及每个房间的入口处,模糊了在其中行走之人的轮廓。 “船中一共分了三层,中间是所有商品的竞宝厅,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楼层。竞宝厅共有三个,分别是宝蓝,绛朱和紫金,安放了由低到高不同价格的珍品。楼上是专供甲等上宾使用的茶室,而楼下则是莲银的兑换区。” 红袖什么也没有给苏南柯解释。但习武之人听觉灵敏,苏南柯听着方才与他们前后脚进来的引路人的解释,大概也了解了船内的结构。 苏南柯跟着红袖穿过了一条横跨至竞宝厅一侧的拱桥,尽头站了一名带了白鹤面具的高大男子。 红袖径直越过了他。 苏南柯想跟上,却被男子伸手拦住了。 “怎么了?”苏南柯抬头问道 “贵客的玉佩可有带在身上?”男子恭敬地问道。 “有。”苏南柯在斗篷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着,忽然想起,上船时红袖向她索要了玉佩,并没有还回来,便道:“哦对,我上船时,被她收走了。” 谁知那红袖马上便反驳道:“我看了两眼便将玉佩还给您了。您自己找不到怎么能说是我没有还回去呢?” 苏南柯怔了怔,她清楚知道自己并没记错,皱眉道:“明明是你拿走了,不还回来还......” “遇到低阶的客人,就会想尽办法让人快点下船。不要耽误他们做下一单。” 苏南柯想起李稷方才和她说过的话,顿时心下一凉。 玉佩要一直带在身上,这是上船的规则之一。 而不遵守规则之人便会被丢进那食人的海水里! 这红袖是在变着法子撵她下船,自然不会承认玉佩在她手上。 “合着你明知我初次上船,故意要我犯规的是吧?”苏南柯瞪了红袖一眼,转身面向男子,辩解道:“你也听到了,她刚才确实有见过我手上的玉佩。而且如果我没有,也上不了在码头接我的篷船。” “船上的规定是玉佩必须带在身上。”男子面无表情地道,丝毫不在意他说出的话相当于就地将人判了死刑:“我可以给您一盏茶的时间,回头找找有否掉落。找到了您可以继续留在船上。但如果没有,那您可就需要即刻下船了。” “你怎么不听我说话?玉佩在她身上,就算我在走廊上来回多少次也不会找到的呀。”苏南柯简直要被气笑了。 可男子没有再回话,也没有再理会苏南柯,仿佛下了最后通牒的判官。 苏南柯抬头,上下打量着躲在男子身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的红袖。 她猛地伸出手将人拽到了身边,一手扒拉开了她覆盖在抹胸上若隐若现的薄纱。 “你干什么!?”她失声尖叫道:“谁允许你碰我的?!” 可她那羸弱的手臂哪里是苏南柯的对手。 “规则里说我不可以与其他买家接触,可没说我不可以碰自己的引路人。”这话苏南柯是对着男子说的,那男子轻轻地瞄了这边一眼,并没动作,似是不想参与进两人的纠纷。 苏南柯直接将手伸进了她的抹胸,利落地从里面掏出了她那镶了蓝色宝石的玉佩,冷笑道:“你没拿,那这是什么?” 红袖眼泪汪汪,仿佛被当众凌辱了一般,狼狈地用上衣遮住自己。 而先前两人的争执,早已引来了不少客人的侧目。 苏南柯哼笑了声:“穿成这样,遮与不遮又有何区别?” 引路人的衣裙皆由半透的薄纱制成,袖子或别处装了东西,一眼便能看出。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便只有绣了金莲的抹胸。 因此苏南柯只扫了一眼,便猜到了她将玉佩藏在何处。 “这个引路人偷客人的玉佩,是不是该换一个了?”苏南柯问那桥头上的男子道。 男子意味深长地瞧了红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既没有谴责红袖偷窃的行为,先前也没有制止苏南柯当众发难,仿佛一个冷冰冰的规则执行者。 他道:“按照规矩,客人每次上船只能有一位引路人。如果您希望更换,那您需要先下船,再重新购买船引。” 随后,男子向苏南柯取得玉佩,将上面的蓝色宝石再次按下。 “卡嚓”一声,深处的金环被推往两侧,宝石又先进去了一层,这次贴着内壁死死地镶嵌在了玉佩上。 男子从腰间的匣子里抽出了三片刻着弥陀纹的金片,交到了苏南柯手上:“这是竞宝用的金筹。落筹之后,不得反悔,必须参加此商品的竞宝。您是我们的宝蓝贵客,共可以竞买三件商品。” 他弯腰,将仍在地上哭泣的红袖扶了起来,道:“您的引路人会带您前往竞宝厅。” 苏南柯瞟了一眼狼狈地抱紧双臂的红袖,看见对方也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她 第十七章 想花钱还得讲资格? “对不起,没能及时提醒你。”下了拱桥后,李稷歉意地在苏南柯手心写道。 “你早就和我说了玉佩要带在身上。是我不小心,跟你没关系。更何况你在里面又看不到。”苏南柯跟在红袖身后,边走边写道。 “接下来她会带你进去竞宝厅,进去了以后,她有义务等着你逐件看完,你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好。” 苏南柯跟着红袖进了门口装饰着巨大蓝色宝石的竞宝厅。 厅室大概六丈见方,几十件展品,以烛光照亮,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真的,什么都有。 令人往却前尘的密药 长着异瞳,肤白胜雪的异族少女。 甚至还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暗杀指令。 “杀人的指令也可以卖?” 苏南柯刚问完,便惊愕地看见一名从头到尾被黑斗篷覆盖的客人将一枚金筹投进了暗杀指令的玉匣。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付得起。”李稷答道。 苏南柯看了一下展品右下角的起竞价—五十莲银。 “莲银是什么?” “鬼船的通货。可以用古董,土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兑换。” “为何不直接用银子?” “因为银子在鬼船上是最不值钱的。莲银可以用来获得买家兑换的物件。很多人将宝贝拿到船上卖,想换的根本不是银子,而是他们在岸上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苏南柯看了一眼商品价格,密药是一百,少女是八十,而暗杀的指令却只是五十。 “人命,居然是最便宜的吗?” “那得看是谁的命。”苏南柯无法看到李稷将这些字写在自己手心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却可以想象他说这话时在嘴边挂上的一抹冷笑。 这厅中的展品她越看便越觉得脊背凉飕飕的,这明显就是将无法无天标成了明码实价。 苏南柯走了一圈,细细地看过了那几十件商品,发现血红颜并没在里面,有些失望地走出了竞宝厅。 “没事,还有两个展厅。但那两个,你要进去,有些难度。”李稷写道。 苏南柯刚想追问为何,可她一离开大厅,红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上了鬼船后,路线是有固定顺序的。上船后,按照宝蓝,绛朱以及紫金的顺序参观,如果有看中的,便到暖阁等待竞价。如果没有,则要沿着路线离开。 苏南柯赶紧跟着她往前走,可路过绛朱厅时,她却没有停下来。 “欸等下,这个厅,我要进去。”苏南柯从身后向红袖喊道。 红袖却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往出口走去。 “我说要进去,你没听到吗?”苏南柯快走几步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臂膀。 红袖皱起眉想甩,却无法挣开。 “这是绛朱厅,要持红色或紫色玉佩的客人才可以进入。”被掐得疼了,她才不耐烦地解释道。 苏南柯皱眉,正想问怀里的李稷有没有别的法子,却看见先前走在她跟前,和她同样持有蓝色宝石的客人,在引路人的带领下,丝滑地走了进去。 苏南柯立马指着那人的背影,质问红袖道:“他也是蓝色,为什么能进去?” 红袖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只是专心地想从她手中挣开。 这时站在大厅入口处招呼来客,带着孔雀面具的女郎友善地解释道:“持有蓝宝石玉佩的客人正常而言是进不来的。但引路人每晚可以有两次越级举荐的机会。方才那名客人便是由自己的引路人举荐的。” 红袖嘲讽地冷笑了声。 “你要怎样才能帮我进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南柯深吸了口气,忽略了红袖那讨人厌的态度,冷静地问道。 红袖“哼”了声,扭开了头:“决定权在我手上,我想给就给,不给就不给。放手!” 而就在此时,厅中的一名客人看完展品后挪开了位置,苏南柯赫然看见一幅画着血红颜的丹青,挂在了深处的展架上。 鬼船上果然能找到这种草! 苏南柯一兴奋,掐着红袖手臂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红袖受不住,居然一口咬在了她的手上。 苏南柯吃痛,一时不备撒开了手。 红袖气恼地甩手,便在嘴边骂着“疯子”,便径直往前走,脚步快得都快要跑起来了。 苏南柯一下没拉住,眼看红袖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也不能贸然走开,因为错过了竞宝厅,便不能再回头。 两步。 三步。 四步。 顷刻间,红袖与自己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五步。 苏南柯心中暗急。 只要她走到了送客区,苏南柯便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到时候一切心机都要白费。 苏南柯扫了一眼绛朱厅中的毒草,千钧一发间从袖中掏出方才获得的金筹,手腕一送。 金光划过,金筹准确无误地被投进了血红颜的玉匣子里! “您......您没进房间,不可以参加竞宝。您犯规了!”带着孔雀面具的女郎有些不忍,但规则就是规则,她只能喊道:“来......来人,请这位贵客下船。” 随着女郎的呼喊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层的楼梯间传了上来。 不多就,苏南柯便被几名举着木棍,带着鹦鹉面具的高大男人堵在了墙边。 红袖不知何时已经走回了竞宝厅旁,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盯着她。 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准备架起苏南柯,要将她带下船...... “慢着!”她却忽然高声道:“你们的规则里,只要将筹投进了玉匣,便必须要参加竞宝。我已经落筹,你们不能逼我下船。” 这,确实也没有说错。 带着鹦鹉面具的侍卫对视了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遇见过的客人基本循规蹈矩,不敢造次。忽然遇到这种钻规则漏洞的,他们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红袖看着两人还不将苏南柯赶下船,急声道:“她没进入厅中便落筹,本身就已经犯规了,怎么还能参加竞宝?” 那两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仍然拿不定主意。 “既然你们不愿动手,那我去把管事的找来。”红袖“啧”了一声,不耐道,转身走向了楼下。 不多久,她带来了一名和方才在拱桥上同样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 此人过来前,红袖似乎已经给他说明了情况。 所以他刚走到众人面前,便直接命令道:“客人没有获得引路人的推荐,本不具备资格参与绛朱厅的竞宝。就算已经落筹,也不能作数。她坏了规矩,带这位客人下船吧。” 第十八章 尊客 鬼船中,尽管发生了这样大的骚动也没有客人驻足观看,大家都只顾着挑选自己要买的展品。 快要被丢下海去喂鱼的苏南柯,此刻望着那慈祥地俯视众生的弥陀金像,觉得特别讽刺。 她警惕地看着再次围上来的侍卫,悄悄从袖口摸住了自己的匕首。 她冷笑道:“合着这规矩是你们要怎么定义就怎么定义的对吧?”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并没有理会。 李稷在袖中听见她的动静,连忙咬住了她的手,企图阻止道:“别!” 苏南柯不听,想将手从中抽出,却感到李稷加重了咬她的力度。 李稷健字如飞地写道:“这鬼船上珍宝众多。如果仅凭蛮力便能突围,那这里的宝物早就没了。你打不过他们的!” 不打,我们两都要没命! 苏南柯心中着急,并没听他的,硬是将手抽了出来,划出了两道血痕。 带着鹦鹉面具的侍卫伸手要抓住她。 千钧一发之际,苏南柯感到李稷飞快地在她手臂上写下了几个字。 “我要开天库,莲华匮,第一匣。”苏南柯跟着读了出来。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一怔,连忙让两边的侍卫退下。 红袖听见此话,脸色瞬间煞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些人听到以后都变了态度?苏南柯心里惊奇道。 那白鹤面具的男人的态度顿时变得毕恭毕敬,他小心地确认道:“您是要开天库?” “对,莲华匮,第一匣。”苏南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无量尊客大驾光临,小船有失远迎,先前多有冒犯,真的非常抱歉。”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立马恭敬地鞠了一躬。 什么尊客?苏南柯不明所以。 “你刚才教我的是什么行话?”苏南柯在披风里问道。 李稷却没有回答。 那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和其中一名侍卫耳语了几句,随后又像苏南柯道:“请随我到高层的茶室里稍等,等身份确认后,我们会马上为您开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三个厅中的宝物您也可以随意选择,不限次数。” 苏南柯心中写满了疑惑,但被当成上宾毕竟不是什么坏事,便跟着他去了。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红袖凄厉的求饶声。 “我......我不知道她是尊客,她玉佩里的宝石是蓝色的。” “真的,不信您看一下,我没有撒谎!” “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求你了,放了我这一次吧。” “我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 苏南柯转头,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红袖此刻正狼狈地被人拖拽着往船尾带去。 苏南柯并未求情,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确实可怜,但此人先前为了自己的利益恨不得让她去死,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可心软的。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她好奇地问道。 “她不知好歹,冒犯了上宾,自然有她的好去处。此等小事您无需费心。”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恭敬道。那立场与态度和先前相比,简直掉了个转。 苏南柯踏上了铺着拉绒棉毯的楼梯。 随着身后的木门被关上,惨烈的尖叫声与撞击地板的挣扎声被隔绝在了涂了朱漆的木门后。 …… 船楼的高层清幽静谧,走廊在船的两侧,隔绝了楼下的纷扰。 走廊的窗户上安了透光的明瓦,船外璀璨的灯火映了进来,光影斑驳,宛如幻境一般。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将苏南柯安顿在一间点了檀香的茶室,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边退下边道:“尊客请稍等,给您查验身份的人稍后就到。” 当他出去后,苏南柯见四下没人,赶紧将怀中的李稷抱到了桌子上透气。 “辛苦你了。”她挥着手给他鼻尖扇凉,支着下巴问道:“你刚才让我说的什么天库,莲华匮是什么?为什么他们听了,态度好了这么多,不单不杀我了,还将我直接带来了茶室?” 李稷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想了一阵,在她手中写道:“我曾是这里的客人。” 苏南柯点点头,道:“我猜到了,不然你也不会对规则这么熟悉。他们管你叫无量尊客,是因为你曾经买过很贵的东西?” “算是吧。”李稷眨了眨那双葡萄眼,写道。 “那你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还让卫诚给你备船引?”苏南柯继续问道。 毕竟如果一早是用他的身份上船的,便没有先前差点被人扔下船的惊险。 李稷还没来得及回答,茶室外便已经传来了轻缓有礼的敲门声。 “我是竞宝会的东家,鄙姓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一把略为阴柔的男声问道。 苏南柯心中一惊,这无量尊客在船上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连老板都请来了。 她连忙将李稷塞回了自己的怀里,扬声道:“童老板请进。” 话声刚落,一名斯文的中年男人便推开了茶室门,款款地走了进来。 只见此人上半张脸带着一副舍利鸟的面具,露出的下脸细白干净,连一点胡茬也没有。 假如在路边遇见,苏南柯会以为他是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绝不会想到他居然运营着一艘连命都能买卖,充满着铜臭与势利的楼船。 苏南柯捏了捏李稷肉呼呼的爪子,示意他要教自己如何应对。 “无量尊客大驾光临,童某有失远迎,还请您见谅。”童老板在苏南柯对面坐了下来,摆弄起了茶具,开始为她煮茶。 “童老板哪里的话。”苏南柯颔首道。 “您之前和我手下说,要打开天库是吗?”童老板确认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身份。请您说出在银匣中存进了多少莲银,这笔莲银当初是以什么兑换的,而您用这笔莲银所购买的最高价之物又是什么?”童老板轻声问道。 苏南柯跟着李稷写给她的话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可当她讲完以后,才意识道自己方才叙述的是怎样惊天动地的事实。 “我以幽州边境的八座城池换了一千万莲银,其中大半,用来买了孝高皇后和怀贤太子的命。” 第十九章 我可以信你吗? 说完,便挥棒前来,须菩提拿起脖子上的佛祖串接招,两人便在这雷音寺内打斗起来,两人的出招很是相近,悟空也未用神功,因此两人法力不相上下。 子云一看就知道这是人为特意折散的,其实也是把其中的一个环节给破坏掉了,无法使能量完成循环,从而达到启动不了传送阵,能量不足如何启动嘛。 一路欢声笑语,回到南丰城,已是腊月初三,八娘歇了一宿,把在泉州办的事情,一一与老爹曾不疑和两位叔父并曾子晔和曾子固作了汇报。 阿狸可没希维尔想那么多,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好友会和她一样喜欢叶风。将自己对叶风心动的情绪隐藏,她将与叶风在南部丛林相遇的经过都跟希维尔说了一遍。 与外面的庄严肃穆相比,此处极是精巧细致,不仅栽种许多只有这个时节才会开的花木,还架了一架秋千。 在那人眼光望来的瞬间,楚天地心中悸动,有种被夜风吹过的寒冷之感。此时那舰队在众人眼中还犹如蚂蚁,相隔很远,若不用摄影镜实难看清对方。可绕是如此,对方还是发现了他们,由不得让他们心生凛然之意。 另一个诺克萨斯士兵叹息道:“我们两个只是驭兽师,况且德莱厄斯大人说了,如果艾瑞莉娅没现,我们才进行伏击,现在她已经有所警戒了,我们只要不暴露就行,伏击的任务就交给前方的部队了。”? 正当她震惊于这天地奇景只是,面前光影涣散,忽然出现了赤帝的身影。 帝喾呼出一口浊气,面色才稍稍恢复常态,将自己所有想法和感知都全盘托出。 这天代郡城这里聚集了金一十兄弟,以及天火林的三位妖王,枯木尊、金羽、冯腾。 他一只手扶住段菁菁,另一只手打开喷洒淋浴,用温水清洗了段菁菁的身体。 “你要不要喝?”郁兰亭看陈晋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对方嘴馋,便很客气的递给陈晋。 就在此时四个剧毒迷雾幽灵拖着大团毒雾冲过来,叶飞也容不得想那么多了,直接往通道里甩了颗高爆手雷,又塞了一颗闪光弹进去。 “明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张勇连忙给王大明磕头。 弹夹更换好,叶飞再次开启技能子弹,穿甲燃烧弹、穿甲爆裂弹,还有子母穿甲弹。当三发技能子弹打空之后,叶飞想要更换弹夹,哪曾想,这时候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幽笑笑还在垂死挣扎,万一幽兰王想明白了,突然不让幽笑笑走了呢? 南巫教一定是来阻止她给师父求‘药’的,这下遇到南巫教,她还怎么跑回去给师父送‘药’? “既然无事,那么你就修炼吧。唯有你的实力才会成为一切的保证。如果你的实力足够强大,那么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家人的安全!”索罗对着林雅说道。 兴许汪涵那段时间一直在沉睡,所以汪凛布的一些东西,汪涵从来没有听说过,不是金荞提起,汪涵还要让金荞多跑一趟。 阮二牛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说服队友们放松心态,把注意力集中到马上就要开始的季后赛中,但是事实是,现在已经没人能够淡定了。 对于这种低智商的僵尸,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头脑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老李盯着秦馨语走去的方向,根本头都没有回过来,他一边点着脚尖,很有节奏地抖着脚,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香烟,点燃叼在嘴里,自顾吐着烟圈,对罗旭说的话根本像是没有听见。 但我特别喜欢看哥哥一脸纠结,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每次我都假装吃的很开心,哥哥在一边直流口水,强忍着说没事没事。 “呵呵,安娜,不要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心的。”李秀满勉强的笑道。 越靠近南边,天气变得热了很多,这些从北方过来的人赶紧换掉冬装,穿上了薄薄的春装,身材的曲线更是呈现出来。 “想什么呢?姚。”姚明身边,一个黑人男子用手肘捅了捅姚明。 “对你发脾气,还不是把你背回来了,说个毛线。”我吃完了饭,自然是去买瓶椰汁喝喝,林素柔喊住我,给了张纸巾擦嘴。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早有男生连忙闪开,挪出了位置。 王棋没有立即抢攻,仅仅是脚踏虚空,一步步向着昆科的位置逼近。一方面自然是想要以这样的手段来增加敌人的心里压力,另一方面却是在暗自通过于仆从之间的精神链接,与战地指挥部中的孟凌雪进行沟通。 “那是你道听途说,现在,我说了算。”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自朱雄体内喷涌而出,旋即他森然道。 可就在那人准备痛下杀手时,周天体内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恐怖的气息,那气息虽然不算磅礴,但异常的恐怖与凝炼。 身体上的残疾早就了畸形心里,绍康最终竟变成了神志不清的智障,整天破衣拉撒的东跑西颠,犯起脾气来便要拿东西砸人。 对于老外的口头威胁,云轩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忌惮或者退缩之意,曾经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结果他们的下场都没好到哪去。 第二十章 天价 盘坐在莲叶上的谢凄寥全身都闪烁一种奇异光辉,如果有圣界强者在这里就会发现,谢凄寥身体的每颗粒子内部都有玄妙的能量结构,宛如巧夺天工的微观世界。 木三千见欧阳苏并没有喊人过来捉自己的意思,便放下心来,同时也将手里的青衣浮屠放下。 他一人漫步于这大周军营之中,不时的有队队士卒从他的身边走过,而他低头沉默着。蓦然,他只觉自己后脊一阵凉意袭来,一股寒刺如背的感觉涌来,使得他脸色一变,他迅速的抽出手中的宝刀,翻手就往自己身后劈去。 雾灵山的几人都气愤难当,纷纷说道。连那几个发须雪白的老法师脸上都一阵的抽搐。 王晓虽然掌握着一种能对炼狱怪物造成巨大杀伤力的光能粒子合成公式,可是效果并没有得到高层的认同和肯定,在没有亲眼确定的情况下,不可能派出多少资源来照顾他们的。 火焰如长龙飞舞,一股股凶猛无比,一往无前,直向着李嘉远冲去。 不过,黑渊巨熊是领主级凶兽,在九转上人级凶兽中都是顶尖的存在,再加之五行山脉的特殊,实力绝对强横。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完成这个任务很有难度。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此时的赤焰圣者,看向夜天寻的眼神异常古怪,古怪中还带着一丝狂喜。 靳光衍眉头蹙得更紧,他就是讨厌萧萧对姜越的亲近和信赖,可以吗? 以至于在任何时候会去真正应对好,的这些事情会有所改变的同时。 “都说了吗?”静静倚坐在对面靠背椅上的皇甫贤,看着白若因睁开了眼,轻懒懒地问道。 玩过传奇的谢夜雨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魔物。 靳光衍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直至坐在办公桌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颜萧萧还没回答他,她午餐是怎么解决的。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颜萧萧莫名地紧张,她觉得在他面前她都不能自如地呼吸。 任剑忧心忡忡地说,我朋友说如果真要找美国专家做手术的话,大概要花三五十万,这么大的数额,估计苏菡家一时半会肯定没法筹到手,我就担心她因为这个去做傻事。 “我叫你几声,你都不睬我,我只好用这种方式咯。”林萧假装无辜地说道。 或许是心灵感应,靳光衍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众人,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某人。 当看到房间里的叶凌天后,他那股自信像是被蒸发了一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凤凰男无法消除的自卑。 看见甘忠这种睚眦必报的人竟然都要放弃报仇,上官康虎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如此一来,他想要复仇,又不知得何年何月去了。 看见苗五的得意,呼延长胜等人均是翻了翻白眼,都是一脸的嫌弃,你找到一个好弟子就找到了吧,竟然还故意这么不要脸的炫耀,这简直就是来吸引仇恨的嘛。 几乎每一个场所都是先来一帮子人来砸场子,接着当看场子人抄起家伙时,大批的警察武警马上就到。先前来找事的人在警察来之前仿佛听到风声一般销声匿迹,剩下的人马上被赶来的警察控制。 更加令乔威想不通的是,这声音似乎不是传达到耳际,更像是传达在脑海中一般。 罗睺兴奋的怒吼一声,天使之刃再次消失,随后又立即在罗睺手中重新凝聚。 “无为,对方那名高级炼器师可就要交给你了。”龙辰笑着对乌无为说道。 旋涡的中心,有一只手伸出来,就像是礼貌的向他寻求一次握手。 等脑子绕了几绕,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时,脸上唰地一红,连玉佩也忘了还,推开他落荒而逃。 叶欢收回思绪,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生宿舍,下一刻,他面具后隐藏的脸颊中露出了一抹冷笑。 膳厅外,姜家那些人交头接耳的,虽然知道有问题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去年有一次无意间撞见这丫头躲起来哭,他本不想管,可不知为何看到她那双泪眼,手便不由自己使唤似的,递上了一块手帕。 她所如实相告的一切,都是他本就已经知道的,而他所不知的,她藏在心底里的真正的秘密,她却始终不肯告诉他。 此刻,会议室的人都在认真的听着,高层和承弘道长都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这些,都是说给舒禹舟和兰鸳听的。 “方丈,我已经把这附近都包下来了,这个区域只有我们。”宁德佑过来说。 要是厄洛斯知道这家伙的想法估计会乐出声,教堂门口就真的安全吗? 吕云知道皮影和真正的神仙有着极深的渊源,所以只能向皮影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