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江看风水》 第1章 三玄 1980年,香江。 六码头,旧仓墙外。 霓虹灯管一闪一灭,把海面照出一层冷艳的红。 一艘小木船从夜深处驶出,默默靠岸,远处货轮鸣笛,吊机像黑色铁臂立在夜里,更远处的高楼一层层压上去,灯火连成片,像有人把金子烧化了,泼进海风里。 「小哥,到了。」 船头的汉子压低声音,先跳上岸,把缆绳套好。船上另外几个人没急着动,都回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少年十八九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扛着半旧蛇皮袋,脸上还带着点山里人的乾净。可那双眼睛很稳,站在晃动的船板上,脚下像生了根。 「陈小哥,真不再等等?」有人忍不住开口,「前头就是香江了,路怎么走,规矩怎么认,你一个人都不熟。」 陈青河摇头:「已经到了,再等也一样。」 为首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港币,塞到他手里:「拿着,落脚总要花钱。」 陈青河要推,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别客气。要不是你,我们这一趟根本进不了港。」 这话一出,船上几人都跟着点头。 半个月前,陈青河在深市码头一带替人算命混口饭吃。这夥人原本只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小道士,直到陈青河看了为首汉子一眼,说他当晚不宜出海,若执意走东边水路,船上必见血光。 汉子起初不信,偏偏陈青河又点出另一人腿上有旧伤,说那伤不是刀口没长好,而是沾了晦气,再拖下去,轻则跛脚,重则废腿。 这话把几人都说愣了。 腿伤那人当场掀开裤腿,旧伤果然红肿未消。陈青河没摆什么架子,只让人取来盐水丶艾草和一根铁钉,替他把淤在筋骨里的邪滞之气逼了出去。当天夜里那人发了一身汗,第二天走路就利索了许多。 再后来,他们照陈青河说的换了时辰丶改了线路。原本常走的水道果然出了事,几条船被水警堵在外头,一条撞上暗礁,死了人。唯独他们这一趟,绕了个远路,却一路顺风,连巡查的影子都没碰上。 从那时起,这帮跑船的就把陈青河当成了贵人。 「陈小哥,」那汉子看着岸上灯火,叹了口气,「香江不像深市,更不像你老家。这里楼高,人多,路窄,钱快,命也薄。你有本事,可别轻易露得太满。」 「还有,」旁边瘦猴似的年轻人接话,「每个月初三,我们还会到这里来。要是在这边待不下去,就来找我们,我们送你回去。」 陈青河把钱收好,拱了拱手:「记下了。」 提起蛇皮袋,纵身跳上码头。 鞋底落在青石上,他才有空闲抬头看着这座香江城。 海风是热的,夹着柴油味丶潮气和铁锈味。风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躁,像整座城都没睡,正睁着眼等人进来。码头上车来车往,工人推着货车快步穿行,远处霓虹灯牌一片接一片地亮着,英文丶繁体字丶舞厅招牌丶金铺招牌叠在一起,几乎把夜色压成了薄薄一层。 陈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小木船已经解缆。 「保重。」船上有人冲他挥手。 「保重。」陈青河应了一声。 船很快退进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岸边。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锦囊。 青布锦囊不大,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陈青河低头解开系绳,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一把旧铜钥匙,一只很轻的香囊。 纸上是地址。 「九龙,深水埗,福安里七号。」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若见你师叔,听他安排;若不见,便以旧址落脚。」 陈青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目光慢慢落在「深水埗」三个字上。 师父半年前病逝,临终前只交代了两件事情,其一是守住三玄观传承,尽量发扬光大。 其二则是让陈青河想办法,了结尘缘,顺归大道。 「我辈修道,如不经历红尘炼心,这辈子也没办法得成道果……痴儿且去历练。」 陈青河小时候见过那位师叔几次。 那人性子跳脱,和师父完全不同,会带他下河摸鱼,上树摘枣,也会偷拿供桌上的果子塞进他手里。 第2章 师叔,你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福安里七号。 美女明星的照片贴在巷口斑驳的墙上,半边被雨水泡皱,霓虹灯从街对面的麻将馆斜照过来,把那张笑脸映得发白。 陈青河站在招牌下,对着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师父留下的地址没错。 是这里。 巷子窄得很,两边楼房挤得几乎只剩一线天光。 周边嘈杂,时不时还能够听见有住户发出低声的叫嚷,楼上晾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落水,墙角堆着煤球丶烂木板和两个破竹篓,空气里混着潮气丶香烛味和隔壁食肆飘来的油烟。 再往里走十几步,才看见那块歪斜的旧木牌。 【三玄】 字还在,漆却掉得差不多了。门脸窄,门框旧,门上贴过的门神早被风吹得只剩半截。 若不是那块牌子,谁也想不到这地方会是一间道观。 陈青河站在门前,心里先沉了一沉。 眼前的这一幅场景与他最开始脑海里想像的模样并不太相同丶 他小时候见过师叔。 师叔叫李正风,人如其名,是最爱风头,最爱排场的。 哪怕在山里住观,也能把香案擦得鋥亮,把院里一口旧缸收拾得像样。 两年前他寄信回去,还说自己在香江闯下了基业,等着接师父来享福。 可眼前这地方,别说基业,连个安稳落脚处都算不上。 三玄观在湘省虽说香火不算鼎盛,可几间房还是比较宽阔的,跟这小地方比起来,胜出又何止一筹? 他抬脚进门,只迈过门槛,眉头便微微一皱。 门槛缺了一角。 不是年久失修自然崩裂,是后天被人磕掉的。 缺口正落在右下方,断的偏偏是收气的位置。 门槛是守门户的,缺了角,气便锁不住,人住在里头,轻则财散,重则心浮。 若是懂行的人,便是穷得修不起新门槛,也会拿木补丶拿铜镇,绝不会任它这样空着。 陈青河又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落在正堂香案上。 香案也偏了。 三尺来长的旧香案,本该正对中门,取的是迎门纳正之意。 如今却往西挪了小半尺,案脚下还胡乱垫了一块青砖。 远看不显,近看便知是被人随手挪过。 香炉摆在案中央,左右烛台却一高一低,香灰积得发黑,说明平日香火不旺,却也不是全无。 最要命的是供像背后多了一面圆镜,镜口朝外,正照中门。 陈青河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这是有人听过一点「镜可挡煞」的说法,便自作聪明把镜子挂在了这里。可三玄观这种小门脸,本就气浅,镜子一照,不但挡不了外头的杂气,反倒把本就不多的香火生气也一并折了回去。 能摆出这种东西的人,听过几句术语,却根本不懂格局。 再往院里看,果然还有第三处。 院子小得可怜,抬头便是几户人家的晾衣竹竿,一口青皮水缸却偏偏摆在院心,正压在中线。 缸里水不满,上头浮着几片枯叶,缸沿还压了一块石头。 三玄观讲究藏风得水,水可以养气,但要放在侧位,借的是活气,不是堵路。 如今这水缸杵在院心,等于是把一条本就窄的气路彻底压死,堂气进不来,后院也出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日子不但难顺,久了还会脾气郁结,做事不是差一口气,就是差一步运。 陈青河停在院中,缓缓吐了口气。 看来师叔在香江的日子,并不像他写给师傅那样舒坦。 这不是猜,是一进门便能看出来的事实。 观小,地偏,香火稀,格局还被人改得七零八落。 若师叔真如信里说的那样在香江立住了脚,断不至于守着这么个破地方,更不至于让门脸坏到这一步。 堂里传来一声椅脚擦地的轻响。 「谁啊?」 声音刚落,帘子一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侧屋里探出头来。 第3章 师兄可曾学过风水道术? 陈青河沉默片刻,走上前去,点了三炷香,稳稳插进炉中。 「什么时候走的?」 黄守拙低声道:「三个多月了。病来得急,人没撑住。」 「病?」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是啊。」黄守拙说道,「先是吃不下东西,后头整个人都瘦了,没几天就起不来身。我请过跌打师傅,也请过西医,都说看不出大毛病。」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静静看着那块灵位。 良久后,陈青河扭过头来,看着黄守拙问道:「师兄的三玄风水道论学到哪一章了?」 「啊?」 「没学过吗?」陈青河好奇。 黄守拙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接着露出了尴尬的笑:「师傅去的早,还未教过我这些。」 十分钟后,在陈青河平静的目光下,黄守拙终于憋不住了,这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师叔李正风初来乍到香江,便认识了黄守拙。 师叔年轻时性子散,心气又傲,只把黄守拙当成自己的风水助手,言传身教了一些小技巧,小手段,但是并没有成体系的传授黄守拙正经的三玄风水道术。 后来李正风去世,没有给黄守拙留下一言半语的。 为了维持生计,平日里黄守拙也打着师叔的名号到处接一些替人看宅丶改门脸的小活。 俗话说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跟在李正风身边这么长时间,黄守拙在旁边听一耳朵丶记一耳朵,渐渐学会了几句唬人的门面话。 外头人不懂,听他讲什么「明堂」「水口」「冲煞」,也就信了七八分。 可真要细论格局,别说三玄观的传承,连最浅的门道他都没吃透。 现在师叔走了,便只剩黄守拙一个人守在这里。 听罢,陈青河站起身来,朝黄守拙作了一揖:「虽然师兄不是我们三玄观同道,但是既然为师叔守灵,也当得起一句师兄的称呼。」 这一拜是黄守拙未曾想过的。 一下子,心反而暖暖的起来。 「只是师兄,这房间里的风水布局有问题,是你做的吗?」 黄守拙尴尬点头:「以前是李师傅自己弄的,他去世以后我懂的也不多,有时候就按照我的理解来摆弄了。」 陈青河道:「那这几处,需要做一些改动才好。」 他转头看向那面圆镜:「镜挂中门,不挡煞,只折香火。香案偏西,不迎正气,只耗人心。院心水缸压线,不叫藏风得水,叫堵气断路。」 「最近师兄是不是常有烦心事?做事也不太顺利,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说出来,让黄守拙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变了:「好师弟,好师弟!你说的全对!」 黄守拙哭丧着脸道:「自从李师傅去世之后,我就没顺利过!」 「最开始还能靠着李师傅的名头接一些小活,可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干砸了好几个活,你算来得好了,你要是过两个月才到的话,这地方的房租我都给不起。」 陈青河听到这,心底叹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道:「这风水局原本布的是聚财养气,被你这随意一挪,一改,穿堂风被挡,财气外流,风水线全都乱了。」 「啊?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青河没说话,黄守拙平日里在香江也是那种有眼光的人,一眼看出来陈青河身上是真有本事的。 反正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在跟人说话聊及风水丶相术这些东西的时候,说话底气都虚的不行。 但是眼前的少年语气悠悠,给黄守拙的感觉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得抱紧这条大腿,眼下李师傅不在了……只能靠他。』 黄守拙脑子里面的想法转的很快。 他赔着笑脸朝陈青河道:「师弟,你一路过来累了吧?我给你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咱们先歇歇,明天我再慢慢跟你说师父的事。」 陈青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第4章 霍家风水局 就在此时,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皮鞋踏地的闷响和男人压着火气的骂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堵到了门口。 陈青河还在听,眼前的黄守拙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刚才还在强撑体面,这会儿却像被人捅破了胆,连嘴唇都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后屋那只没来得及合上的破皮箱。 箱子口露着半截衬衣和一张船票,显然是早就收拾好,准备脚底抹油。 「黄守拙!」门外有人厉声喝道,「躲什么?滚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破旧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都震了下来。黄守拙一个激灵,慌忙往陈青河身后缩了半步,声音发乾:「完了,完了,霍家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青河没动,只问了一句:「霍家?」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生怕门外的人听见:「香江霍家,做海运和地产的,家里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认识人。前几天霍家找上门,想请李师傅帮他们看看,说是霍家小少爷最近睡不安稳,夜里惊醒,白天也没精神,老说屋子里闷得慌。」 「我是要拒绝的,你知道的,要是李师傅在,这种风水局不是问题,我哪懂这些啊。」 「但是霍家说给十万块钱……我一下子,就迷了心窍。」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理亏,声音更低了些。 「我本来想着,那种有钱人家里无非就是宅子太大,人太杂,改改摆设丶挪挪床位,先把银钱赚到手再说。谁知道……谁知道那宅子真有毛病。」 陈青河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黄守拙乾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那小少爷住在偏楼东厢,门对长廊,窗朝花园,中间又隔着一道照壁,就觉得是气不顺,犯了穿堂。于是我就让他们把照壁拆了半截,又在房里东南角摆了一盆活水,床头挂了八卦镜,说这样能引气入室丶安神定心……」 他越说声音越虚,最后几乎不敢抬头看陈青河。 陈青河却已经皱起了眉。 这法子乍听像那么回事,实则错得离谱。 照壁本是挡直冲丶缓急气的,霍家那种深宅大院,廊长门阔,本就容易风直气散,照壁一拆,等于是把外头廊风和院里杂气直接放进卧房。 至于东南角摆活水,若是位置合适,自然可养木气,可卧房本就不宜水声不断,再碰上长廊穿风,水一动,气更乱。 床头再挂镜,镜又照人,夜里最容易伤神耗气。 这哪里是调宅安神,这分明是把一个原本只是气滞的小局,生生折腾成了风乱水动丶心神不宁的败局。 「后来呢?」陈青河问。 「后来……」黄守拙抹了把汗,「后来霍家小少爷果然更睡不着了。原先只是夜里醒一两次,改完之后,连续三天没睡踏实,白天发脾气,晚上砸东西,说屋里风声吵得他脑仁疼。霍家请医生看了,查不出毛病,转头就把帐算到我头上了。」 门外又是一脚踹在门板上。 「黄守拙,别装死!你前脚去码头买票,后脚就想跑,是不是当霍家没人了?」 这一句话喊出来,黄守拙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头的人显然把他查得清清楚楚,连他什么时候买票都知道。 陈青河偏头看了看那只半开的破皮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 他不是想走,是已经准备走了。 自己要是来得再晚两天,这地方怕是真见不到人了。 黄守拙脸上挂不住,苦着脸道:「我丶我那也是没办法。霍家昨晚就放了话,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要是小少爷还睡不好,他们就砸了三玄观。我想着……我想着先避一避风头……」 「避到船上去?」门外那人像是听见了,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想。霍家少爷睡不着,你就买票走人,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话音落下,门板又挨了一拳。 这回木栓都震得发颤了。 黄守拙彻底慌了,压着嗓子连声道:「师弟,师弟,你先帮我挡一挡,我真不是故意坑人。霍家那小少爷……那小少爷也不是个坏人,他就是爱玩了些,平时泡舞厅丶跑马场,身边朋友一大堆,可对下人不差,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前阵子他夜里睡不好,脾气也没朝佣人发,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霍家老爷这才着了急。我要早知道是真有讲究,我哪敢乱接这活啊!」 第5章 三玄观,陈青河 他看着黄守拙,淡淡道:「现在知道怕了?」 黄守拙脸一苦:「我早就怕了,昨晚怕的一夜没睡,这不今早就去买票了嘛。谁成想,连码头都没到,就先把他们的人引来了。」 陈青河看着他,忽然道:「你看霍家那宅子的时候,除了拆照壁丶摆活水丶挂镜子,还动过什么?」 黄守拙愣了愣,连忙想了想:「还……还把小少爷床位挪过一次。原先床头靠北墙,我嫌那边太阴,就让人转了九十度,改成朝西。还有,房门上方我贴了一道镇风符……不过那符是我自己照着旧书描的,应该丶应该不碍事吧?」 陈青河听到这里,终于摇了摇头。 床从北改西,等于直接顺着长廊来风躺下;门上再贴一道不成章法的镇风符,气不但镇不住,反倒会在门前打结。 照壁拆了,活水引了,镜子挂了,床也挪了,几样全凑上,霍家小少爷如今还能囫囵站着,已经算命硬。 「开门吧。」陈青河忽然说道。 黄守拙一呆:「什丶什么?」 「不是要拿人是问么。」陈青河擡手,将被他抓皱的袖口慢慢扯平,声音依旧平淡,「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黄守拙急得直摆手:「不能开,开了他们真会打死我的!」 陈青河看他一眼:「有我在,死不了。」 这一句不高,也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下来,莫名让人心头一稳。 黄守拙愣愣看着他,原本散乱的心神竟真定了几分。 等他反应过来时,陈青河已经往门口走去。 门栓抽开的那一刻,外头的人正要再踹,冷不防门往里一开,最前头那名壮汉收势不及,差点扑进来。 后头站着四五个人,清一色短打扮,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白无须,西装穿得整齐,手里还拄着根细头乌木杖,一看便不是普通打手,倒像大户人家管事。 他先看了看开门的陈青河,又越过他,看见后头缩着脑袋的黄守拙,嘴角立刻挑起一丝冷笑。 「黄师傅,好大的架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霍家请你去调宅安神,你倒好,少爷的屋子越调越坏,人还没治好,就先去买船票。怎么,是嫌香江住腻了,想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黄守拙脸皮抽了抽,硬着头皮道:「周管事,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那周管事用乌木杖轻轻点了点门槛,眼神却冷,「当时我们来找三玄观李正风,是你说李正风不在,你来处理这道风水局也是一样的!」 「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是误会?」 「我家少爷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今早起来砸了半间屋子。霍先生发话了,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少爷若还睡不好,你这间三玄观,也就不用留着了。」 他这话说得轻,却比喊打喊杀还压人。 黄守拙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嘴上发乾,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管事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鄙夷更重,正要再讥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到陈青河身上。 「这位是?」 陈青河拱了拱手:「三玄观,陈青河。」 周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清瘦少年,眉梢一挑,语气更淡:「黄师傅这是知道自己不中用,临时又找了个帮手来撑门面?」 黄守拙张嘴想接话,却被陈青河先一步拦了下来。 「你们霍家少爷的屋子,不是安神没安成。」陈青河开口道,「是本就有风路犯冲丶气口受堵的毛病,黄守拙又拆了照壁丶引了活水丶悬镜照床,这才把暗病催成了明病。再拖三天,人未必出大事,性子却一定会越来越躁,到时就不只是睡不着这么简单。」 院门外顿时静了一下。 周管事原本只当他年少装样,听到这里,眼神却微微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心里思绪转动。 而旁边的黄守拙更是瞪大了眼。 他只说了自己改了什么,可陈青河连照壁丶活水丶悬镜这些细处都说得半点不差,仿佛亲眼看过霍家那间屋子一样。 『对了对了!以前李师傅看风水唬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有底气。』 黄守拙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模样风范都眼熟。 周管事盯着陈青河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没去过霍家,怎么知道这些?」 第6章 白虹穿阙泄炁局 霍家高门大户,宅子依山而起,前庭后楼,白墙黑栏,单看门脸便知主人家底不薄。 可陈青河只扫了几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霍家这宅子,原本应当也是有一座风水局的,陈青河认出来了,那是一座「回龙抱阙藏风局「。 门前地势缓缓兜回,车道半月抱门,前头又临一片低水,正是藏风聚气丶纳财入宅的上等门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这样的格局,最适合高门大户安宅养运,住得久了,财路自会越聚越稳。 可如今,外局却被人硬生生改坏了。 那道原本兜回抱门的车道,被削直了一段,外头公路的来势顺着车道直冲大门。 左侧本该压住急气丶缓开风势的矮灌木也被人移走,换成两排修得笔直的南洋杉,乍一看整齐气派,实则是把原本还能散开的风,全都逼成了一线直势。 这样一来,原本的抱门纳气,就成了冲门逼气。 再看门前水池,问题更大。 霍家本来的水位,取的是前低后高丶以水养气丶以水蓄财,池水本该平缓内收,与门前地势呼应,形成聚财之势。 如今喷头却被人调转了方向,几道细水齐齐向外,夜里灯光一照,水光反挑,财不入门,反像是往外送。 所以霍家最近不是简单的宅运不顺,而是整座外局都被人从「回龙抱阙藏风局「,改成了「白虹穿阙泄炁局「。 原先是聚财纳气,如今却成了散财泄气; 原先是活局养宅,如今却成了死气逼门。 人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先乱心神,再损家运,若是再往下拖,伤的就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座霍宅的气数 门丶路丶水丶光,光是动过的地方就至少有四处,而且全是动在了要紧的地方。 「霍家原本坐的是回龙抱阙藏风局,如今却被人改成了白虹穿阙泄炁局。龙不回头,水不入户,财气外走,生气转死气,这宅子不出事才怪。」 「黄守拙不可能有这个本事的。」 陈青河心里想法初定。 他站在门口片刻,把外头几处格局先记在心里,才抬脚跨过门槛。 还没进正厅,里头争吵声便先传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不要再信这些江湖骗子!」一个女子的声音冷而利,压着火气,「先前说只是睡不安稳,现在人都快熬得认不清早晚了,你们还要往家里带人?」 「青棠,少说两句。」另一个略沉的男声开口,「周管事既然去了,总要把人带来看看。」 「看什么?还嫌不够乱吗?」那女子声音更冷,「上一个说要调宅安神,把照壁拆了,把水引进卧房,现在阿承一到晚上就头疼心躁,窗一开就发火,屋里一个人也留不住。下一位又准备怎么弄?要不要连房顶都给掀了?」 周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小姐,人到了。」 厅中顿时一静。 陈青河抬眼看去,正厅里站着四五个人。 居中坐着的是个六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相方正,眉心微锁,穿一身深灰长衫,气势沉稳,是霍家的掌门人霍世荣。 左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白色衬衫,墨蓝长裙,头发挽得极整,眉眼生得漂亮,却冷得像一把细刀。 她站在那里不动,气势却比厅里旁人都更强几分。 她叫霍青棠,是霍家小少爷霍云承的亲姐姐。 她目光在陈青河身上一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更明显了些。 太年轻了。 眼前这少年清瘦乾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哪里像个能看宅断局的先生,倒更像个刚从码头上岸的穷学生。 霍青棠本就对风水一说半信半疑,如今见周管事口中「能稳住局面」的人竟是这么个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耐性也散了。 她冷冷开口:「黄守拙骗够了,现在换你来?霍家这几天请人丶改屋丶看医生,前前后后花的钱不少。你们到底想骗多少钱才肯收手?」 这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 黄守拙缩在后头,头皮都发麻了,想往陈青河背后躲,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只能讪讪挤出个笑:「霍大小姐,这位真不是……」 第7章 看局 「不是。」陈青河道,「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心?」霍青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唇角冷冷一扯,「他收钱的时候,可不像好心。」 黄守拙汗都下来了,忙低声道:「霍大小姐,我那也是……」 「闭嘴。」霍青棠看都不看他。 陈青河没有替黄守拙辩。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向霍宅外局,声音依旧平稳:「你也知道,黄守拙在风水相术上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说因为黄守拙这点手段就把霍家闹成这样,他还需要如此忐忑不安吗?」 讲事实,摆道理。 陈青河擅长这方面。 这一番话说出来,霍青棠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不远处的主位上,霍家老爷子霍世荣都坐直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有人故意坏我霍家的宅运?」 陈青河点头:「眼下看来,是。」 霍青棠盯着他:「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坏得太巧。」陈青河道,「路冲丶水反丶光折,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寻常修整里的小差错。可三处一起落在霍家门口和偏楼的关键位置,就不是无心能做出来的了。尤其是那段新削直的车道,看着只是为了进出方便,实则正好把外头的急势引到门前。若不是懂些门道的人指点,工匠不会这样改。」 霍世荣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霍家近半年确实修过门庭。 先是扩车道,后是换车棚,水池喷头也是园丁新调的。 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他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陈青河一提,反倒像有人把几颗散乱的钉子,一颗颗敲回了原位。 霍青棠也不说话了,只是仍旧盯着陈青河,像是在判断这个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比黄守拙更会说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着火气的骂声:「把窗关上!风又进来了,吵死人了!」 声音年轻,带着明显的烦躁,却不是刻薄跋扈那种调子,更像是被折磨得忍无可忍。 骂完这一句,楼上又传来佣人低声劝哄的声音,乱成一团。 霍青棠眉心一紧,下意识便要往楼上去,走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陈青河:「你既然说不是犯邪,那就别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糊弄人。我弟弟到底怎么了?」 陈青河抬眼望向楼梯口:「先是睡不安稳,后是见风烦躁,近两日多半还添了头疼丶心口发闷,脾气压不住,但事后又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重话。白天比晚上稍好,到了傍晚最难受。」 霍青棠的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说错。 霍云承这几日正是这样,白天还能强撑着见人,一到太阳偏西,整个人就像绷紧了的弦,窗帘晃一下都嫌烦,谁多说一句都要发火。 可他平日再爱玩,也从不苛待下人,这几天每次发完脾气,过后又会懊恼得很,连摔碎的东西都让人照价补给佣人。 霍青棠沉默了两息,声音仍冷,却没了方才那种咄咄逼人:「这些,也是黄守拙告诉你的?」 「没有。」陈青河道,「偏楼东厢吃的是西斜光,又被车棚反折,傍晚最燥。长廊直风冲屋,窗一开,风声会比别处尖。再加上他床位挪错了,人睡在风线上,白天还罢,到了夜里便最折腾心神。」 他说完这几句,霍世荣终于起身。 这位霍家家主先前一直沉着脸旁观,此刻走到厅中,正正看向陈青河:「陈先生,你若真能看出问题,霍家不会亏待你。但我只问一句,阿承这局,今晚能不能先压住?」 陈青河没有立刻应,而是看了一眼通往偏楼的方向。 「能不能压住,要先看屋。」他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霍家现在不是请错了先生这么简单。外局被人动过,里头再有人顺手推一把,人才会难受得这么快。黄守拙错在乱改,可霍家这宅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霍世荣的脸色更沉。 霍青棠也终于收起了最初那层冷嘲。 她不是信了风水,而是信了陈青河说出的那些细处。 第8章 展露身手 眼前卧室里,霍云承半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眼底乌青,头发还乱着。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相算得上俊朗,只是被这几日折腾得没了精神,眉眼间全是躁气。 床边摔碎了一只玻璃杯,地上还有半本杂志,显然方才那声动静就是他砸出来的。 见有人进来,霍云承先皱眉:「又来一个?」 霍青棠跟在后头,冷声道:「爹让他来看看。」 霍云承嗤了一声,想再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像没什么力气,只烦躁地抬手按了按心口:「看吧,看完赶紧走。屋里一到傍晚就闷,风一进来我脑子都炸,谁来都一样。」 陈青河没有接这话,只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眼:「你最近不是撞邪,是睡不好,睡不好之后心神浮,心神一浮,什么都烦。」 霍云承抬眼看他,像是想骂一句「废话」,却没骂出口。 只是冷冷的撇了陈青河一眼。 霍青棠站在门边,语气不耐烦,她速来不信这些,也不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有什么本事,心想这样的废话说再多也无益处:「你说这些,医生也说过。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 陈青河抬手点了点那面镜子:「先把这面镜拆了。」 霍青棠眉头一拧:「就因为一面镜子?」 「不是一面镜子,是它摆错了位。」陈青河道,「它不照门,不照景,偏照床头。白天折光,夜里折影,人睡在这里,自然是什么都不安宁。」 他又指向玻璃隔断:「这道也拆。」 「这道是新装的。」霍青棠语气更冷,「装的时候家里请过设计师。」 「设计师懂美观,但是不懂风水。」陈青河道,「书房是静位,你们把它改成亮隔断,等于把静位拆了,卧室和书房全乱。你弟弟夜夜惊醒丶心悸丶厌食,不是凭空来的,是这屋子一处一处逼出来的。」 霍青棠刚要反驳,陈青河已转头看向她:「霍小姐这几日也没好到哪去。」 霍青棠一怔。 「我刚为你看相,虽是惊鸿一瞥,但是也看出来你命格原本亨通,但是近来有些神不守舍,气不归元。想来最近霍小姐身体上应该也有些不舒服吧,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近来头疼,尤其傍晚以后最明显。坐久了眼涩,胸口发闷,夜里看帐看不过两页就想起身。」 陈青河平静道:「不是你身体弱,是你常待的书房也在这道光线上。」 霍青棠脸色微变,却仍嘴硬:「这也可能是我累了。」 「那我再说两件。」陈青河语气不变,「霍先生近半月谈了两单生意,都不是谈不成,是明明快成了,临门一脚被人压了价,或横插一手,最后差一口气。还有霍家这阵子争吵变多,不只因为你弟弟睡不好,想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事业推进不顺,导致家宅有些不宁。」 厅里一下静了。 这些东西陈青河本不必说,只是为了让他们对自己,对三玄观更信服,才摆出来的。 尤其是后面的事业部分,这才是真正能打动霍家的事情。 霍世荣原本站在外头,听见这话,缓缓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青河脸上。 霍青棠则盯着他,眼里那点冷意终于松动了一瞬。 因为这三件事,全对。 她近来确实常偏头痛,尤其在偏楼书房看帐时最明显;霍世荣最近两笔海运单子,也的确都是到最后关头被人挤了一手;至于家宅不宁…… 这更让霍青棠对陈青河有了更严格的审视。 因为事情确实是这样子的。 这段时间里,霍世荣的弟弟霍世昌这阵子频频插手码头调度,嘴上说替大哥分忧,实际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抢生意上的话头。 这些事,除了霍家最核心的几人以外,其余人一概不知道。 如果说之前那些事情还有可能是有人往外透露给陈青河知道的,那这个又怎么解释呢? 霍青棠沉默了两息,终于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看风水格局,二看命格面相。」陈青河道,「风水格局乱了,先伤住的人,再伤做事的人。你弟弟住在最坏的位置,所以受得最重。你常来这里,又在偏楼书房理帐,所以也被带上。至于霍先生,宅前路冲丶水散,做事自然容易临门差一步。人若本就在争,局一坏,争得更厉害。」 霍云承原本歪在床上,听到这里,终于坐直了点:「你的意思是,我不是自己倒霉,是有人故意整我家?」 第9章 破解 「那还请小先生帮我们霍家处理一下这一次的风水迷局。」旁边的周管事看着陈青河,语气诚恳。 这样的一番操作下来,此前对陈青河的不屑已经是消失的乾乾净净了。 脑子里能留下来的念头,全是庆幸。 自己当时只不过是看家主和小姐焦头烂额,才想着偌大的香江或许会有藏在平凡街道里的高人,没想到这一下还真让自己撞上了!这一次的风水局若是真能让眼前这个少年解决掉,那可真是善莫大焉! 陈青河也没犹豫,直接转身吩咐起来。 「镜子拆下,立刻搬走,不要再留在这层。」 「床挪回北墙,床头离墙三寸,不贴死。」 「这道玻璃隔断撤掉,先拿厚布帘挡住,明天换回木屏或半实隔门。」 「偏楼东边那扇小偏门,今晚封上,不许再开。那边和长廊对穿,风就是从那里起的。」 「书房里的鱼缸挪出去,别放在桌边。那地方本就近光,再加活水,只会乱。」 「书桌换个方向,不要再背着玻璃坐,转到靠实墙那边。」 「卧室和书房的灯全换,顶灯别全开,只留暖灯,先把白炽强光压下去。」 他说一条,周管事便立刻记一条。 霍家几个佣人最初还面面相觑,可见旁边一直听着的霍世荣都没有反对,便都动了起来。 黄守拙缩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东西他也不是一点没听过,可真到了地方,他总是先想着摆什么丶挂什么丶贴什么,陈青河却从头到尾都没提符,也没提法器,只看人怎么住丶风怎么走丶光怎么落,再一步步把错处拆开。 这才是一个合格风水相师看局的步骤和水平。 陈青河最后走到屋角,把那架旧屏风扶正。 屏风原本被人挪到了书房一侧,当成摆设,上头落了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陈青河却看得最重。 「这个,搬到卧室门内三步。」他说。 霍青棠看过去:「它有什么用?」 「截气。」陈青河道,「卧室最怕直来直去。你们把照壁拆了,里头这架屏风又挪开,等于门一开,风和光一路到底。它回了正位,卧室的气就能缓下来。」 霍云承坐在床边,脸色还是不好,眼底青得厉害。 他这几日被折腾得不轻,先是睡不好,后是胸闷烦躁,到了晚上更像有把钝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 前头那些上门的风水先生一个比一个说得玄,动不动便是什么煞什么冲,说到最后,还不是一样没用。 眼下这个从旧巷子里走出来的少年,看着倒比前头那帮人安静得多,可落到实处,还是挪床丶拆镜丶换灯这一套。 霍云承心里本就憋着火,看着佣人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更是烦得厉害。 「挪来挪去的,」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刺,「要是真有用,我至于被折腾成这样?」 屋里动作顿了一下。 黄守拙心里一紧,生怕陈青河年轻气盛,当场顶回去。 霍青棠也抬眼看了过来,眼底那点冷意仍旧没有散乾净。 他们这段时间被那些半吊子的风水先生折腾的实在是烦了。 陈青河却没什么反应,只转头朝周管事道:「可以先把房门打开。」 霍云承心里越发不耐,只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房门刚一打开,原本从长廊直直扑进来的那股尖风竟真弱了。 不是完全没风,而是不再像先前那样,进门便顶着人脸和胸口往里钻。 那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散开了,缓了,连带着屋里那股闷得叫人发躁的气,也似乎轻了一层。 霍云承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了陈青河一眼。 真有用? 陈青河没理他,只继续看屋里的布置。 那面镜子很快被两个佣人抬了出去,玻璃隔断也被拆了下来,换成一块临时挂上的厚布。 书房那只鱼缸离了桌边,水声顿时远了。 床重新挪回北墙时,陈青河又亲自量了量距离,让床头离墙三寸,不贴死,也不空得太过。 第10章 事毕 霍青棠半夜起了两次,让人去偏楼看;周管事也守在外头不敢走;霍世荣更是忙到凌晨还没回房。 可奇怪的是,偏楼一整夜都安安静静,连往常那种砸杯子丶叫关窗的动静都没有。 快到天亮时,霍青棠亲自推门进去。 屋里灯早熄了,窗开半寸,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霍云承侧身睡着,呼吸平稳,眉头也没皱。床头放着半杯温水,一夜未动。 霍青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这是弟弟近十天来,头一回睡得这样安稳。 天将亮时熄了最后一层灯,霍家偏楼也终于安静下来。 霍云承一觉睡到天色大白,连守在门外的佣人都不敢信,进去看了两回,才确定他不是昏过去,是真的睡沉了。 这个消息一传到正厅,霍家上下原本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半截。 可霍世荣没有松劲。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刚亮便让周管事把前厅和书房的人都清出去,只留霍清棠丶霍云承丶周管事丶黄守拙和陈青河几人,把昨夜前后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书房里换了新茶,热气袅袅。 霍世荣坐在主位,先看了陈青河一眼,才缓缓开口:「昨夜阿承确实睡着了,这个情,我霍家记下。但小先生昨晚说得清楚,那只是先把局势稳住。现在我想听的,不是怎么挪床丶拆镜,而是这件事到底怎么来的。」 陈青河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 「霍家这次的问题,有两层。第一层,是宅局被人动了。第二层,是动过之后,又有人顺着错处推了一把。」 霍云承昨晚睡了一觉,脸色明显好了些,只是眼下还留着青意。 他靠在椅子里,皱着眉问:「你的意思是,之前来的那些风水相师,也有要害我的?」 「或许有。」陈青河道,「这些风水相师来,只改了你房间里面的格局,若霍家外局本来端正,那点手段最多惹些小毛病,不至于叫你几天之内心悸丶惊醒丶厌食,一到傍晚就烦躁得压不住火。」 霍清棠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青河继续道:「昨晚我在门外看过。车道削直,犯路冲;门前水位外吐,财气不收;车棚玻璃折光,照进偏楼;偏楼里又拆了照壁,添了玻璃隔断,镜面照床,屏风移位。外头的急,配上里头的乱,人才会被逼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平平,却比故作玄虚的话更叫人发冷。 「这不是一两个人随手胡改能改出来的。动外头的人,知道哪几处最要紧;动里头的人,知道怎样顺着这几处把局催开。若说无人指点,我不信。」 霍世荣面色沉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你昨晚只是把错处先挪回去,让气路不至于继续伤人。」 「对。」陈青河道,「我拆镜丶撤玻璃丶封偏门丶挪床丶调灯丶正屏风,是把已经冲进来的气先拦住,把人从局里往外拖半步。这样做,能缓一时,缓不了一世。」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霍清棠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家这宅子现在像一口漏风的屋。」陈青河看向她,「我昨晚只是把最大的口子先堵上。可外头为什么漏丶里头谁放的风,霍家若自己不查清,今天堵上一处,明天还会再漏别的地方。到那时,未必还落在小少爷身上,可能落在生意上,落在人事上,甚至落在家里自己人彼此的不信任上。」 霍世荣的眼神渐渐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风水好坏那么简单了。 霍家这些年做的是海运和地产,生意大,仇家也不少。 若真有人能借修门庭丶调摆设,把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进来,那说明霍家里外都已经出了缝。 霍云承虽说平日浪荡,脑子却不笨,听到这里,也坐直了些:「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装修的名头整霍家?二叔那边,还是外头的人?」 「这就不是我一个相师能知道的事情了。」陈青河道,「有人与你们争生意,是明面上的事。外头有人盯着霍家,也是明摆着的事。可谁牵的线,谁点的位,谁让工人照着去改,这些是霍家自己的帐,得你们自己往下查。」 他说得很稳,没有故意往霍家家事里探。 第11章 【陈师傅】丶【聚聚气】 陈青河和黄守拙回到三玄观时,天已经亮透了。 巷子里卖鱼蛋的摊子刚起火,热油味混着海风往里灌,整条街都有了活气。 黄守拙却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一整夜都绷着,从霍家出来时腿还是软的,等真回到深水埗,那口悬在胸口的气才慢慢落下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厚信封,手心全是汗,走几步便低头摸一下,生怕这二十万港纸不见了踪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十万。 他活了这些年,别说碰,连想都没敢这样想过。 这笔钱不但能把欠三合帮的十万块平掉,还能余下一大半。 往后别说喝豆浆豆腐脑,便是连吃几天烧鹅饭,他都敢想一想了。 可喜劲刚冒出来,心里那丝不安又跟着钻了出来。 「师弟。」黄守拙抱着信封,小声得像做贼,「这钱……咱们真能收?」 一晚上过去,他已经彻底把陈青河当成了唯一的靠山。 昨夜在霍家时,好几次黄守拙都胆战心惊的。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豪门,好几次看着霍家人发火,都以为自己这下哪怕不少层皮也得挨顿打,谁料想眼前这位便宜师弟,他居然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不但把霍家的局看透,还成功解决掉了。 还真的从霍家拿到了二十万赏钱。 那可是霍家。 香江排得上号的人家,家里有钱有势,平日里他们这种人连大门都摸不着边。 黄守拙跟在陈青河身后,越走越觉得脚底发飘,总有种自己还没从霍家出来的错觉。 陈青河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放心收着吧。」 其实在湘省的时候,他替人看风水丶点宅位,往往不怎么收钱。 碰上实在过意不去的主人家,最多塞一篮鸡蛋丶一捆青菜,或者留他吃顿热饭,心意到了便行。 可这里是香江,不是山里。 眼下师傅和师叔都去了,三玄观招牌都蒙尘了。 陈青河不可能再去守什么繁文缛节。 住处要钱,吃饭要钱,立三玄观的牌子更要钱。 香江居大不易,陈青河只觉得眼下赚的钱还不够多! 黄守拙又摸了摸信封,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半寸。 可踏实之后,昨夜憋着的后怕又慢慢返上来。 霍家那一趟,他原本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道陈青河真能把人家的局解了。 越想越不真实。 两人刚拐进福安里,巷子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是熟悉的叫嚷。 「荷兰哥,我真没骗人!」 「他俩昨天晚上说什么去霍家赚钱,我就在这守了一晚上,一晚上都没见着人回来!」 「霍家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去了多少先生都没用,他俩一个嘴上不牢,一个嘴上没毛,我怕他们出事,也怕他们跑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砸了过来。 「闭嘴,净说废话。你昨晚为什么不跟着去?」 「我……我哪敢啊,那可是霍家……」 黄守拙脸色一僵,脚下顿时慢了半步。 很快,巷子那头便转出来三五个人,簇拥着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荷兰哥,花衬衫丶粗金炼子,脸色不算难看,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睡醒就来收债的燥气。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小弟,一个个神情兴奋,像是已经认定三玄观里的人昨晚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荷兰哥,得快点。」边上那个瘦高小弟还在喋喋不休,「我怕霍家人一发火,直接把这小破地方抄了。到时候别说十万,连几张桌椅都轮不到咱们。」 他这话刚落,荷兰哥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前头,陈青河和黄守拙正好走进巷口,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不短。 一个抱着信封,脸白腿软;一个神色平静,像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早市。 第12章 立身 荷兰哥他们走了,小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等到晚饭时分,黄守拙把剩下的十万块钱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取出来,一沓一沓平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摆祖宗牌位。 灯不算亮,可那一摞摞港纸还是晃得他眼热。 黄守拙坐下来,嘴上装得平静,眼珠子却忍不住一遍遍往那钱上飘。 看一眼,心里便热一分;再看一眼,脑子里便忍不住开始算帐。 十万块,分一半给自己也不过分吧?昨夜跟着去霍家的是他,提心吊胆的是他,差点吓破胆的还是他。 再退一步,不拿一半,三万五万总该有吧? 哪怕只落到手两万,也够他松快好一阵子了。 以后吃饭不用再抠抠搜搜,见了街坊也能挺直腰杆,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置办两身像样衣裳。 他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钱离自己这样近。 可这念头刚热起来,他又自己压了下去。 说到底,这钱不是他赚回来的。霍家的局是陈青河看的,霍云承那一觉也是陈青河给睡稳的。 若没有这个刚到香江的小师弟,他现在别说坐在这里数钱,八成还在三合帮手底下发抖。 想到这里,黄守拙心里那股贪意便收了收,只剩下又馋又不敢太开口的难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弟,这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话是这么问,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 「说到这里,我还得请师兄帮我个忙。想办法租个门面,我们开一个正经的风水铺。」 这是他自看了师叔牌位之后,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来的想法和念头。 师傅让自己来香江历练,振兴三玄。 那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开一个风水铺,多接触接触香江的风水相师同道们历练。 另一方面,打出名头,也算是振兴三玄了。 黄守拙刚端起的茶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开铺?」他愣了愣,「就在这时候?」 「就是现在。」陈青河答得乾脆。 黄守拙怔怔看着他,这才真正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少年和自己从来不是一路人。 自己这些年守着三玄观,不过是混一口饭吃,今天骗个平安符,明天看个黄道吉日,能过一天算一天。可陈青河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糊口,也不是为了混日子,他是真打算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竖起来。 陈青河坐在桌边,声音不高,却很稳:「师父让我来香江,本就是历练,也是振兴三玄。师叔留下的那些帐和图,你也看到了。只守着这间旧观没用,得先把三玄观的名头打出去。名头一响,后头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心里一半发热,一半发虚。 热的是,三玄观若真能重新立住,他这个记名师兄脸上也有光;虚的是,这一立门面,桌上这点钱恐怕就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着问:「那……先从哪儿起?」 陈青河道:「先立祖师像。」 黄守拙点了点头,觉得这话稳妥,心里盘算着,如果开个风水铺子的话,这十万块钱还能剩多少…… 可还没等他顺势说「做个普通木像也行」,陈青河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 「得用檀木。」 黄守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檀木?」他眼角都抽了一下,「好师弟,你知道现在香江一块像样的檀木料要多少钱吗?别说整尊祖师像了,就算只打一块好点的神龛板子,钱都得咬掉一大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算得更快。 檀木丶雕像丶神龛,往少里说也得先去掉一大截。 原本桌上这十万块在他眼里还是一座小山,到了这一刻,忽然就像被人拿刀先削掉了一层。 「这个不能省。」陈青河语气很平,「祖师像是堂气所在,木料要稳,香火才稳。省了这个,后头一切都省错了。」 黄守拙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第13章 【剪路】 想到这里,黄守拙也顾不上累了,连休息的心思都没了,当即起身往外跑。 「我去找牙行的人!」他回头道,「深水埗这一片我熟,哪儿有烂宅子,哪儿有赔本铺面,我多少都听过点。你等着,我今天就把中人给你拉来。」 陈青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时分,黄守拙果然领回一个中年牙人,姓梁,穿件发黄的白衬衫,脚上皮鞋擦得倒挺亮,一进门先左右看了看三玄观的破院子,神色里有几分掩不住的诧异。 大概没想到,黄守拙说的「有钱租大铺面的师傅」,竟住在这种地方。 「梁中人,」黄守拙抢在前头开口,「别看地方旧,我这位师弟是真有本事的人。霍家的事,就是他办下来的。」 梁中人眼皮一跳,脸上的客气顿时多了几分。 霍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他这种走街串巷吃中介饭的,不可能没听过。 「陈师傅,」梁中人拱了拱手,「黄师傅说,您想找便宜点的门面。正常的倒是有,不过按你们开的价,怕是很难找着合心的。可要说那种别人不太敢碰的……倒还真有一处。」 「多大?」陈青河问。 「前后三进,临街开门,门脸不小,后头还带个天井。」梁中人说到这里,神情却有点发紧,「就是那地方名声不太好。之前开布庄,赔了。后来改茶楼,黄了。再后来有人买下来改成住家,没住满三个月便搬了。房东现在也不想要租金了,只说谁能在里头住满三个月,房租好商量,甚至还能倒贴一点钱。」 黄守拙听得头皮一麻:「倒贴?」 梁中人苦笑:「我也没见过这种事,可那房东是真怕了。那铺子压在手里几年,租不出去,卖也卖不掉。现在只要有人肯接,他恨不得烧高香。」 陈青河眉头微挑。 还有这种好事。 梁中人见他神色不变,反倒有点摸不透,忍不住补了一句:「陈师傅,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那地方不是死过人,就是运道太差。街面上都传,谁进去谁倒霉。你们若是想稳稳当当做生意,最好还是另选一处。」 「先去看看。」陈青河起身。 梁中人愣了愣:「现在?」 「现在。」陈青河道。 一行三人从福安里出来,拐过两条街,又穿过一段略宽的马路,最后停在一处略显冷清的街口。 那铺子确实不小,门脸比周围几家店都宽,门头旧匾早已摘了,只剩下两枚锈钉留在墙上。 门两边的木柱发黑,窗纸后头透不出一点亮,明明是傍晚,站在门前却像比别处都暗几分。 梁中人掏钥匙开门时,手都慢了一下。 门一推开,一股久不通风的陈气迎面冲出来。 黄守拙站在门口,只往里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他压低声音,「怎么阴森森的。」 铺子里比外头凉,桌椅早被搬空,只剩地上几道拖痕。 前头是宽堂,后头隔着一道旧门,再往里能看见小天井的一角,砖地上积着灰,角落里还有半只破陶缸。 明明天光还能照进来,可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却说不出的滞,像是门一开,气没往里走,反倒全沉在了地上。 陈青河没有急着说话,只慢慢从门口走了进去。 他先看门,再看柱,再看屋梁与后头那道短墙的衔接,最后站在堂中,闭了闭眼,像是在听什么。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师弟,」他压着嗓子,「这地方真行吗?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开门迎客的。」 陈青河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中那道不该多出来的矮墙上,淡淡道:「这处宅子的风水局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黄守拙却反倒松了口气。 有问题不可怕。 最怕的是看不出问题。 在经过了霍家的事情以后,黄守拙对自己这位年轻师弟可以说得上是言听计从了。 陈青河心里有数。 这铺子门脸宽,按理说是做买卖的好地方,可门前那条街并不正,左边一条宽路斜斜压过来,右边又斜插出一条窄巷,两股路势在门前一绞,像一把半张开的剪子,正正卡在铺子前头。 第14章 霍世昌 九龙塘,霍家别院。 这是霍家二爷霍世昌的宅子,霍世昌和霍世荣只差十岁。 可这十年,偏偏像把人隔成了两层天。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世荣住太平山,握着霍家大半家业,一句话能叫码头停船,也能叫地皮翻价;他霍世昌却只能守着九龙塘这栋别宅,在大房眼皮子底下接些边角碎利。 这几年霍世荣精力不济,外头都说霍家二房要抬头了。 霍世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老大既然老了,手里的生意总该慢慢让出来;霍云承那个浪荡子撑不起场,霍青棠再精明,说到底也是个女人。 到了最后,霍家能真正撑住门面的,不还得是他霍世昌? 可事情偏偏没照着他想的走。 霍世荣宁肯一点点扶霍青棠,也不肯真正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宁肯把码头丶地产的口子捏在自己人怀里,也不愿让二房碰到最要紧的筋骨。 他刻意去东南亚找了位技术高超的风水师傅,然后用了两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的来更改太平山霍宅的风水局,眼看好不容易半山乱了一回,本该是个往里伸手的机会,却又被一个从深水埗旧巷里钻出来的穷小子搅了。 这让霍世昌这段时间变得越发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霍世荣能住太平山,他霍世昌只能住九龙塘? 凭什么霍家的好东西,永远都得先往大房送? 这处霍家别院,夜里一向安静,安静到佣人走路都不敢拖鞋底。 偏偏今晚,院子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那是一条养了两年的西洋狗,白毛,短腿,平日里最会讨主子欢心。 刚才它趁人不备,偷吃了霍世昌桌上的一块火腿。 原本不过一口吃食。 可霍世昌看了它一眼,脸上连半点怒色都没有,只把手里的酒杯搁下,淡淡说了一句:「拖下去,打死。「 院子里立刻安静了。 几个下人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上前。 那条狗像是感觉到不对,夹着尾巴往桌脚底下钻,还没钻进去,便被人一把提了出来。 它挣了两下,呜呜直叫,声音越听越可怜。 廊下几个佣人脸都白了,却没一个人敢替它求情。 霍世昌仍旧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是刚刚只是打发了一只苍蝇。 狗叫声很快变成惨叫,又很快弱下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木棍砸在肉骨上的闷响,一下丶一下,听得人后背发冷。 霍世昌这才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终于觉得耳根清净了些。 他最厌烦的,从来不是狗。 是东西不守规矩,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的畜生伸嘴碰了。 半刻钟后,院子收拾乾净,血迹也被冲净了。 霍世昌起身进了书房,等候已久的几个人这才跟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两盏壁灯,灯色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阴影。 坐在霍世昌下首的,有管码头的罗老板,有替他跑帐的蔡管事,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瘦脸中年人,姓许,平日里最擅长替人出主意。 书房里放着两封信,那是霍世昌在太平山霍宅安插亲信找人送过来的。 书房里面的这几位,早都把这两封信上的内容看过了。 霍世昌语气不虞:「原以为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多插手一些山上的事情,还没等我下手呢,山上的局就被人给破了,你们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管码头的罗老板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横肉,先开口道:「二爷,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后生?你要是觉得看他不顺眼,我找几个人过去,给他解决掉了就完了。「 霍世昌没说话,许先生却先摇了头。 「不能这么做。「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霍家刚认下他,这时候正面动手,太显眼。更何况,能把半山那局看明白的人,不会是什么随手可踩的江湖骗子。「 第15章 年轻人,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翌日。 随着铺子的敲定,黄守拙也是听从了陈青河的话语,叫来了一些工人帮着收拾。 陈青河要破局,要重新定格调,这些事情光靠他们两个人可搞不定。 于是乎一大早的,深水埗这条街就已经是热闹起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条街本身就人多,有新铺动工很快就有街坊邻里围了过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间铺子在整个方圆几里路都是有口皆碑『谁租谁倒霉』的败铺,现在忽然有人敢动工,消息一传开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你们说这家新铺子能坚持多久?」 「听中介说是租了三个月出去。」 「三个月?我赌三个星期,能坚持三个星期就不错了。」 「四五年了,这铺子还没有人待够过三个月吧?」 「……」 铺门大开,堂中那道拦腰截断气路的矮墙已被砸掉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土。 外头熙熙攘攘的,附近一些铺头的老板全都围了过来,裁缝铺的阿兰嫂,卖香烛的周老头,甚至巷尾有个摆流动摊修钟表的老刘都搬了把小凳坐过来,明着说是歇腿,实则是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这处败家铺子给租了下来。 黄守拙满头是灰,袖子挽到手肘,正跟着短工把最后几块断砖往外拖。 他虽然累得直喘,可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热。 以前他在深水埗这边混,见了街坊总觉得低人一头,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半吊子,骗不到大钱,只能在小巷子里打转。 可今天不一样! 他越想越有精神,弯腰搬砖时动作都重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可这口气才刚松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原来是黄守拙你这个废物。」 这声音一出来,门口那一圈街坊都下意识让了让。黄守拙手里那块半截砖还没来得及放下,背脊先绷紧了。 来人瘦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灰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擦得发亮,走路时下巴微抬,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点「先生气」。他手里拿着一把摺扇,扇骨细长,走到门口先不进来,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到黄守拙脸上时,唇角那点笑意便更冷了。 黄守拙脸上的喜气一下就淡了。 他认识这个四眼,他叫冯四眼,是附近的一个风水师傅,是有几份本事在身上的。 这老东西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平日里替人看些黄道吉日丶开业时辰丶搬家入宅,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拿一堆外人听不懂的话把人绕进去,半哄半骗的来赚钱。 李正风活着的时候,最看不惯他这种做派,坏过他好几桩生意。 冯四眼知道李正风有真本事,不敢冲李正风去,便把那口气全记在了三玄观头上。 后来李正风死了,黄守拙又镇不住场子,冯四眼明里暗里没少踩他。 今日这人来,显然不是凑巧路过。 果然,冯四眼先是拿扇柄点了点堂中那片废砖,随即像看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摇着头道:「黄守拙,你是真活腻了。福安里那间破观你都守不住,还敢跑到这里来租铺子?怎么,前阵子欠三合帮的钱没把你吓够,今天又想换个死法?」 门口有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黄守拙脸皮一热,手里的砖重重搁在地上:「我租不租铺子,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冯四眼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往里走了两步,「可我就是想看看,像你这种货色,到底哪来的胆子,敢碰这种地方。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铺子前前后后克跑了多少人,压垮了多少买卖,连房东都恨不得倒贴钱送出去。你一个连正经局都看不明白的记名废物,也敢来沾?」 「记名废物」四个字一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点。 这话太刻薄,可偏偏不少人心里又觉得,冯四眼这话虽毒,却不算全错。 但凡认识黄守拙的,对他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个印象。 眼下他忽然跑来租这间凶铺,在旁人看来,真和找死差不多。 阿兰嫂忍不住往里又看了看,像是想知道黄守拙这回到底会不会被冯四眼当众踩进泥里。 黄守拙被气得脸色发青,刚想回嘴,身后却传来陈青河的声音。 「你最近别出门。」 声音不高,却很清。 第16章 血光之灾 冯四眼走了,可他带起来的风波却没这么快平静。 他毕竟是这条街上有些名头的风水先生,平日里替人看日子丶看开业丶看入宅,吃的就是这碗饭。 如今他跑来三玄观新租下的铺子里当面找茬,街坊邻里自然不会只当看一场热闹就算了。 原本还有几家打听过陈青河和黄守拙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到了这会儿,反而都不太敢轻易上门。 他们不是不想看热闹,而是在等。 等着看陈青河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凭一张嘴在撑场面;也等着看冯四眼临走前那股火气,后头会不会再翻回来。 铺子里那道断墙一点点拆开,门头丶堂气丶木料也都照着陈青河的意思慢慢理顺,可外头路过的人还是会停下来,多看几眼,低声议论两句,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种眼神,黄守拙实在太熟了。 半信半疑,带着打量,也带着等你出丑的意思。 黄守拙这几日心里始终悬着。 陈青河如果想要在香江立起来,靠的不是把铺子租下来,也不是砸墙挪门,靠的是名头。 风水师傅这一行,名头是最值钱的。 今日一句说准了,旁人敬你三分;明日若差一点,别人便会说你不过是运气。 所以他急。 他怕冯四眼那边一点事都没有,第二天照样摇着扇子从街口走过去;怕街坊们回过味来,觉得陈青河不过是年轻气盛,当众撂两句狠话唬人;更怕三玄观这第一口刚要争出来的名声,还没真正落下,便先裂了缝。 偏偏陈青河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白天,他要么在新铺子里看短工拆墙丶量门路丶挪木料,要么就在堂中站着,一寸寸看这宅子的气怎么走;到了晚上,他又回福安里那间旧观里,守着李正风留下来的那些旧书旧帐,一页页地翻,一页页地看,灯常常亮到半夜。 外头街坊怎么看,冯四眼会不会回来找麻烦,这些事在黄守拙心里一件比一件大,在陈青河那里,却像都还不到值得费神的时候。 这份平静,黄守拙是服的。 可越服,心里越虚。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铺子里搬砖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师弟,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陈青河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砖拨到旁边,头也没抬:「不等,还能如何?」 黄守拙苦笑:「这条街的人都盯着呢。咱们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真结果。要是那老东西一点事没有,回头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笑死咱们。以后再想在这儿立名,可就难了。」 陈青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还是淡的。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那天的一语成谶。」陈青河淡淡道,「他们现在不是不信,是还没亲眼见着。等真见着了,自然会变。」 黄守拙怔了一下。 这几天,铺子外头来来回回的人不少,真敢上门搭话的却没几个。 阿兰嫂丶周老头他们虽然照常打招呼,可眼神里始终还压着几分试探。 陈青河这样的事情见得反而多。 他能理解现在的门可罗雀。 以前师傅带自己在湘省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多有这样的经历。 …… …… 四眼风水铺。 这间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大,却装点得比陈青河他们租下来的那间铺子更有韵味。 门口挂着八卦镜,桌上摆着铜钱剑和香炉,墙上还贴着两张「趋吉避凶」的红纸。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端坐着等街坊上门问时辰看日子了,可这几天,进门的人少了,来来往往都是几个熟客,只在冯四眼这里求了几道开光符,接不到什么大生意。 街坊邻居的偶尔过来聊天,嘴上虽然没明说,眼神里却都藏着点打量,没来由的,冯四眼就忍不住想要去啐一声。 还有那种好事的,路过门口就探头进来:「冯师傅,前两天听说有人给你断了句血光之灾,你今日还敢照常开门,这是一点不当回事啊?」 冯四眼当场就沉了脸。 第17章 浅水湾,新的局 冯四眼的事情一出,陈青河和黄守拙两个人在这一条街的名气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最开始,他们只是『那两个没眼力的,租了那家破烂店面。』丶『年轻气盛,不知道什么叫邪门,等住上两晚,怕是哭都来不及』。 而现在街头巷尾传的是什么?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小师傅本事可了不得,那家铺子那么多人租了都倒霉,小师傅租下来都住三天了,还没出事,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还有啊,冯四眼你们不知道?平日里定吉凶,看风水宅也有一手的,遇到这个新来的小师傅,说他有血光之灾就有血光之灾,这小师傅什么水平我都不敢想!』 『……』 google搜索twkan 黄守拙听着这些话,心里喜滋滋的。 他本就是个最吃脸面的人,先前被人明里暗里看笑话,心头一直憋着口闷气。 如今气总算顺了,连干活都比往常利索。 陈青河要他去置办东西,他一句废话没有,按着清单一趟趟跑,桃木剑丶符剑丶罗盘丶朱砂丶黄纸丶墨斗线丶铜钱丶香炉丶八卦镜,能配的都尽量配齐,恨不得一夜之间把这间还透着灰尘味的小铺子,真整成一处能镇场子的风水门面。 等到最后一批东西搬进来,黄守拙擦着汗,站在柜台边环顾一圈,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漫出来。 虽说铺子还是旧,墙角还有些湿痕,门槛也缺了一块角,可该有的气象总算立起来了。 桌上摆着罗盘,架上挂着桃木剑,符纸分门别类收在抽屉里,连香炉都擦得发亮。 甭管别人认不认,至少从样子上看,这里已经不是那家人人绕着走的晦气店面,而像是一处真能接事丶真能镇邪的地方了。 他转头看了陈青河一眼。 陈青河正站在窗边,拿着那只老旧罗盘慢慢摩挲。那罗盘边角磨损得厉害,盘面上的刻痕也被岁月吃去不少,乍一看,甚至比地摊上卖的旧货还不起眼。 可黄守拙知道,陈青河随身从外地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真正一直没离手的,只有这一只罗盘。 他先前问过,陈青河只说,这罗盘如今其实已没多大用了,留在身边,不过因为它是老师留下的遗物。 黄守拙不敢打扰他,只问:「师弟,你再看看,还缺什么不缺?」 「要是还差,我现在就去置办。铜钱剑丶拂尘丶镇纸,或者法坛上要用的供器,我都能想法子弄来。」 陈青河把罗盘放下,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笑了笑,摇头道:「够用了。」 「真够了?」 「风水命脉,靠的不是这些外物。」陈青河语气很淡,「三玄门重人,不重器。东西齐全,只是做个区分,方便行事而已。真到要紧处,管用的从来都不是桃木还是铜钱,是手里有没有本事。」 黄守拙听得一怔,随即又点头。旁人若说这种话,他多半要当成装腔作势,可从陈青河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地的细响。 黄守拙他回头看去,只见门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个子不算高,身段却生得极匀,穿一身藕色旗袍,腰肢收得很细,眉眼艳丽,嘴唇颜色却淡,像是许久没真正睡过好觉。 她手里捏着一只小皮包,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声音也细,像怕惊了人。 「你好,请问这里是新开了一家风水店吗??」 黄守拙平时见了这种体面的女人,总要先摆两分架子,可眼下灰头土脸,手里还握着半截木槌,想装都装不起来,只得咳了一声:「是,我们是看风水的。」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陈青河和黄守拙身上转了转。 大概没想到,所谓「看风水的」,竟是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年轻人。 陈青河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神色便微微沉了沉。 这女人妆容精细,可印堂发灰,眼下发青,眉尾细散,鼻根处隐隐带一线暗色。 不是病相,是惊相丶耗相,也是久受阴滞之气压住后的败色。 更要紧的是,她两颊泛薄红,唇色却浅,分明是外强内虚,心火浮而肾水弱,夜里多半睡不稳,白天又不敢露出来。 第18章 解局,布局 九龙塘,霍家。 那只旧留声机正慢慢转着,唱针碾过黑胶,沙沙作响,把九龙塘这栋别宅衬得越发阴静。 霍世昌坐在书房尽头,指间慢慢拈着一串沉香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灯火压得低,他半边面孔陷在阴影里,听完阿坤的话后,才轻轻擡了下眼皮。 「你是说,人已经应下了?」 「应下了,二爷。」许先生站得很直,语气里却压不住一点兴奋,「苏玉莲亲自上门,那个姓陈的小子当场就点头了。明天一早,他和那个黄守拙就会去苏宅。」 霍世昌拈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 「鱼儿已经上钩了。」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两个心腹也都松了口气。 「这一遭下去,这个小先生有没有本事,我们就都能看的仔细了。」 站在左手边的罗老板其实内心对大家这么郑重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担心,要是陈青河不上钩怎么办。 罗老板当时就说,像这样小地方来的破落户,只要钱给够了,自然会去。 许先生和霍世昌那时候反而是觉得,万一陈青河这小子真的有几分本事,他可能会察觉到,到时候未必会去接单。 眼下事情顺利,罗老板反而是觉得自己料对了:「要我说,深水埗那种地方,能出什么真人物?半山那一回,多半只是碰巧让他撞上了门道。如今苏玉莲这局一摆,他自己就乖乖钻进去了。」 蔡管事也跟着点头:「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个运气好一点的后生。刚在街上露了脸,正是最想立名的时候。越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越容易被名和利一块吊住。」 房内其余几人听了,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在他们眼里,陈青河不过是个从外头来的穷小子,住的是深水埗旧巷,租的是谁碰谁败的烂铺头,身边还带着黄守拙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记名师兄。 这样的人,纵然真懂点风水,也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路数,靠着几句准话,骗一骗街坊和霍云承那种年轻气盛的少爷罢了。 霍世昌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笑意却淡了些。 他比手底下这些人看得更远,也更谨慎。 陈青河是不是撞运气,他心里其实并不完全信。 霍家半山那一局,前前后后去了多少先生,别人压不住,偏让这年轻人压住了,这本身就不寻常。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试。 试出来是真本事,那就另当别论; 试出来只是运气,那便再没留着的必要。 想到这里,霍世昌重新拈动沉香珠,语气平平地开口:「别把话说得太满。能不能拿下,不在你们嘴上,在苏家那一局上。」 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些。 阿坤立刻低头:「是,二爷。」 霍世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慢慢道:「他若真有本事,自然能从苏家看出东西来。到那时,我们再换个法子见他。财帛动人心,到时候让他帮我们来弄一弄半山的局!可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说明霍家那一回,真只是他走了狗运。」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两分。 「那样的人,就不配再在香江露面了。」 罗老板和蔡管事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几分狠色。 他们这些年替霍世昌做事,最明白这位二爷的性子。 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动手时,从来不留余地。 许先生则更是心里有数。 在他看来,这一回根本谈不上什么难事。 苏玉莲本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宅子里的局也是他们事先布好的。 那个姓陈的若真去了,十有八九要被引着往深里踩。 到时候要么看不明白,砸了名头;要么看出一点不该看的,那就更好办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二爷放心,这一趟下来,不管他有几分本事,咱们都能把他的底子摸清。一个小地方来的破落户,撑死了也就是会两手相宅的野路子,翻不了天。」 霍世昌没有接这句,只把最后一颗沉香珠缓缓拈过指尖,淡淡道: 第19章 三玄秘术 当天晚上。 陈青河在新租的店面里忙碌。 他这段时间也并没有闲着。 除了师叔遗留的一些道论以外,自己还从一些报刊亭上面买来了香江常见的杂文和地理报刊。 三玄观想要在香江正式立足,那么自己对香江的一些了解自然也是需要补足的,熟悉一个地方,才能够因地制宜的来进行风水相术的使用。 黄守拙最开始还跟陈青河说想要学习一下三玄门的风水相术。 「师弟师弟,我现在能不能跟你一样,学一学我们三玄门的风水相术啊?」 这段时间看下来,黄守拙其实对于风水家这个职业也是相当向往的。 当然了,其实早些年跟着李正风的时候,黄守拙就很想成为风水家,只是那个时候李正风觉得他没这个天赋,不想教蠢材罢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薅到陈青河,黄守拙自然也就稍微多了一些想法。 「没问题啊,你想学什么?」陈青河问道。 黄守拙顿时来劲:「都有什么?你白天说的那些,我听着就厉害。「 「堪舆丶相面丶定宅丶寻龙丶择日丶解梦丶阴阳五行丶太极数理,杂七杂八一大堆。「陈青河随手翻过一页报纸,语气平常得像在念菜名,「三玄门传了几百年,每一代都多少添了点东西,学到最后,本事大不大两说,脑子肯定先得够用。「 黄守拙听得眼睛都亮了:「那我能学哪个最快?「 陈青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快?「 黄守拙立刻点头。 陈青河把手边一沓纸推过去:「那就先学这个。「 黄守拙接过来,刚开始还兴冲冲,等看清第一页写的是什么,脸上的笑便一点点僵住了。 最上头一行,是陈青河自己默写的小字。 「入门第一,先背天干地支丶二十四山丶八宅九宫丶五行生克丶阴阳消长。「 再往下看,是一串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何为山,何为向,何为明堂,何为水口,何为冲煞,何为借气,何为死局,何为活局;再往后还有手相眼相丶步态气色丶面骨流年丶屋脊梁柱丶门窗高低,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黄守拙盯着那纸,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这……这是入门?「 「不然呢?「陈青河道,「难不成你还想一上来就学怎么改命?「 黄守拙嘴角抽了抽:「我以为……至少先学点能看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能看出来的东西。「陈青河说道,「风水家最忌讳的,不是没本事,是一知半解。你连山向都分不清,连气色旺衰都看不明白,就敢替人断生死吉凶,那不是看风水,是害人。「 黄守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硬着头皮低头背。 刚开始还好,他强撑着精神,一字一句往嘴里抠。背到后面,舌头打结,脑门发木,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特别是背到「甲庚丙壬,子午卯酉;乾坤艮巽,辰戌丑未「那几句时,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热糊糊的浆糊,恨不得把那几页纸直接塞回陈青河怀里。 陈青河看得有些好笑,却也没真笑出来。 黄守拙资质如何,他心里有数。 说聪明,黄守拙算不上顶聪明;说笨,倒也不是真笨。 他的毛病不在脑子,在心浮。看到有用的就想一步登天,看到麻烦的就想绕过去。 这种人做生意或许还能混得开,可真要学术法,最怕的就是这口气不稳。 所以陈青河故意把最枯燥的那部分先丢给他。 能耐着性子背下去,说明这人至少还肯吃苦;若连这个门槛都迈不过去,那后头的东西也不必学了。 黄守拙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撑不住了,抬起头来,眼神都直了:「师弟,咱们三玄门祖师爷,是不是都特别闲?「 陈青河正在纸上画浅水湾附近的地形草图,闻言手都没停:「怎么说?「 「不闲哪来这么多东西要背。「黄守拙苦着脸,「我这才第一页,就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字了。「 陈青河淡淡道:「祖师爷不闲,是怕后人太蠢。「 黄守拙:「……「 铺子里一时只剩下翻纸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 过了片刻,黄守拙还是忍不住问:「师弟,你白天看苏玉莲的时候,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第20章 青龙护主 第二天,清晨。 新租下来的铺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堂中那堵断墙拆了,碎砖清到一边,门内立起了临时木屏,后院的小门也换了方向。 黄守拙蹲在地上擦一只旧香炉,擦得满头是汗,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下是彻底熄了跟陈青河学习什么风水秘术的想法,只想乐呵呵的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几天黄守拙是很高兴的,街坊的口风已经变了,先前人人都当他们是两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如今提起三玄观,言语里多少都带了几分敬意。 正擦着,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黄守拙抬头一看,先下车的是苏玉莲。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色旗袍,颜色素,可越素越显得人骨肉匀停。 只是她气色仍不好,眼下那层淡淡青意压都压不住,像是昨夜又没睡踏实。 而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陈青河见过的熟人。 霍青棠。 那位霍家长女。 她穿得比苏玉莲利落,一件白衬衫,外头罩着深色薄外套,长裙垂到脚踝,发丝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细刀。 可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街,不是看铺子,而是先抬手替苏玉莲把被车门轻轻夹皱的袖口抚平,又顺手将她耳边那缕散开的头发别了回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苏玉莲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轻轻缓了一瞬。 黄守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擦香炉的动作不由慢了一拍。 然后便急急忙忙的去铺子里面找陈青河了。 陈青河正站在堂中看新摆的屏风,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见到霍青棠,他神情微微一顿。 霍青棠也看见了他,眉尖轻轻挑起:「是你?」 她显然没料到,苏玉莲一路上嘴里那位「深水埗新近很有名的小师傅」,竟会是霍家前几日请过的陈青河。 陈青河点了点头,神色却没落在霍青棠那句「是你」上,而是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苏玉莲。 然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霍青棠和苏玉莲两人的面相,竟隐隐能相互映照。 两人的面相原本并不相似,一个柔,一个冷;一个眉尾含散,一个眉骨略压。可奇怪的是,站在一处时,气却能互相牵连。 苏玉莲眼下带耗,神色虚浮,偏偏只要霍青棠往她身边一站,那口将散未散的神气便能稳住半分;霍青棠面上冷硬,眉锋利落,可看向苏玉莲时,眼尾那点平日不露的软意却压都压不住。 这不是普通亲友该有的相。 更像是一段情缘断过,却没断乾净。 不是夫妻之相,也不是姐妹之相,而是旧情未绝丶心意尚缠。 尤其是两人站位,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半步。 苏玉莲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去碰霍青棠袖口;霍青棠明明一直冷着脸,苏玉莲声音只要轻一点,她的目光便会先落过去,像是怕她下一刻就撑不住。 面相只能看出「情深」和「牵缠」,看不出情字落在何处。 可人与人之间那些藏不住的细枝末节,却比面相更实。 陈青河看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数,只是不说破而已。 「陈先生。」苏玉莲进门后,先朝陈青河点了点头,声音仍是细细的,「昨日你说,我那宅子不止是风水有问题,人也有问题。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如果你能有破局的办法,需要你来帮我一帮。」 她话音刚落,霍青棠便接了过去:「莲姐的事,我都知道。你若有什么要问,直接问我也一样。」 这一声「莲姐」落下,黄守拙眼皮轻轻一跳。 不是苏太太,不是玉莲,是莲姐。 亲近,又克制。 像年轻时叫惯了,后来隔了许多年,再开口时仍旧没改。 苏玉莲听见这称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才低声道:「青棠不是外人。」 陈青河点点头,没有急着接这句话,而是先请两人坐下。 第21章 等 听到陈青河这么说,旁边的霍青棠这个时候都坐的更直了几分。 眼神里的关切更是藏都藏不住。 霍青棠则是好奇:「还能有这么奇特的风水局?」 本书由??????????.??????全网首发 「风水相术,本身就玄妙精深,包罗万象,什么情况都会存在的。」陈青河理解大众对风水术的误解和不明白,有机会解释的话也不吝啬自己的话语。 【青龙护主反煞局】,在相门旧谱里不算杀局,也不算财局,最早叫「青龙回炁护主式」。 传说起于东汉末年,本是北地相宅士用来守宗祠丶护主院的法门。 此局讲究的不是压人,而是「扶主丶照意丶返心」四个字。 所谓扶主,便是先扶宅中主人那一口正气;所谓照意,便是让来人一进门,先被宅中气机照出自己心思;所谓返心,则是心正者无碍,心邪者自乱;至于返煞,说的也不是宅子主动伤人,而是外人若怀恶意丶带煞入门,那股煞气转上一圈,最后多半还是先应在他自己身上。 相门里有句老话,叫作:「青龙不斩人,只照人;照得人心邪,自有恶意返自身。」 后世最有名的一次传闻,便落在建安年间。 野史里记载,曹操定邺之后,疑心深重,最忌门下暗藏异志,曾命方士改过一处别院。 那院子表面看去并无凶相,反倒宽缓平和,门内只设木屏,左庭植木,右庭收白虎,楼前悬玉而不照镜,后门七开三闭,不留死冲。平日里,那院子只是养气安神的护主院;可若有人心怀恶意入内,往往出门后心神浮乱,言语失次,轻则露出口风,重则误了谋算。 后来民间便有传闻,说曹氏晚年清洗门下丶搜出内应,靠的未必全是耳目,也有一分是借了这类「护主返煞」的宅局。 那时有些本想藉机近身的人,非但没能得手,反倒自己先露了痕迹;有些人回去后家中骤起争端,谋局反噬,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陈青河看出来苏玉莲家宅中这一局暗藏深意,那这青龙护主岂不是用的正好? 霍青棠则是又问:「那按照你这个布局来的话,大概多久后会有效果?」 「如果对方后续还有动作的话,应该很快,如果没有动作的话……那就不好说了。风水局因势导利,它并不是万能的。」陈青河道。 霍青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仿佛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陈青河却稍微掐指算了算,没有继续去问苏玉莲的事情,反倒先看向霍青棠:「你这些日子也常去她那宅子?」 「去得不少。」 「每回从楼梯上去,到书房门口时,都会觉得胸口发闷,脾气没来由地发躁,回去后还睡不沉,是不是?」 霍青棠目光一凝。 她本来就不喜欢旁人拿「看相断事」那一套在自己面前卖弄,可这两句话,偏偏一点不错。 她这些日子往苏宅跑得勤,起初只当是自己忧心苏玉莲,后来才发现,每次一进那栋屋子,心里就像堵着一口火,明明没谁惹自己,却总莫名想发脾气。 苏玉莲抬头看向她,像是没想到连她也被那宅子影响了。 「那宅子不只是冲她。」陈青河道,「你去得勤,自然也会沾上。局坏得久了,不分亲疏。」 霍青棠目光越发冷冽。 陈青河自己倒依旧平静:「今天我们可以先过去,把局立下来。这样至少你人会舒坦一些。」 苏玉莲点了点头。 而后邀请陈青河几人上车。 布局的事情倒是简单了,对于陈青河来说这些东西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基本上没什么太大难度。 黄守拙站在一旁,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笑得很和气:「苏太太,我师弟这趟可不只是看一眼宅子,这局是真给你立下来了。这样的局,别处未必找得到第二家。」 苏玉莲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迟疑,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深色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港纸。 黄守拙眼皮一跳,心里顿时热了。 苏玉莲低声道:「先前说的二十万,是请陈先生上门的定钱。今日这局既然已经立了,这些,再算二十万。」 第22章 码头失火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拿到了钱的黄守拙和陈青河倒是做了不少事情。 先是花钱请了一尊祖师像回来。 陈青河把香点上,双手持香,稳稳拜了三拜。 烟线往上升,笔直而不散。 他看着那尊祖师像,心里想的却很实在——等以后钱真宽裕了,再请一尊更好的,最好是贴金的。 三玄门既然要在香江重新立起来,祖师爷的脸面,不能一直这样寒酸。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守拙站在一旁,看着新设好的香案和那尊木像,心里也热乎得很。 他以前跟着李正风时,只觉得三玄观不过是个能混口饭吃的地方,今天混一天,明天算一天。 可这几日跟着陈青河一路做下来,先是霍家,后是租铺丶立像丶补法器,他竟慢慢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念头:说不定,他们真能在香江折腾出点名堂来。 于是他自己先美滋滋地畅想上了。 「师弟,」黄守拙抱着新买回来的桃木剑和符纸,眉飞色舞地道,「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再干一段时间,说不定真能买个大院子。到时候三玄观就不是福安里这点小门小户了,咱们直接弄成整个深水埗最气派的道观!」 他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 陈青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泼冷水,只是淡淡道:「先把眼前这铺子撑起来再说。」 「那也是迟早的事。」黄守拙摸了摸新请回来的祖师像,心里越发笃定,「有霍家那样的大主顾,再来几个苏家这样的,我们三玄观迟早要发。」 这几日,他和陈青河的心思倒是出奇一致。 一个想把三玄门重新立起来,一个想跟着把它做大。 黄守拙甚至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有了个像样的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日在苏家的时候,他会主动开口提钱。 不是单纯见钱眼开,而是他已经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三玄观要立起来,钱就是根基。 没钱,祖师像请不起,法器补不齐,门面撑不住,什么名头都是空的。 只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苏家那边却迟迟没什么动静,这又叫黄守拙心里渐渐发起虚来。 按理说,陈青河给苏玉莲布下那道「青龙护主局」已经有三天了。 若真像他说的那样,心怀恶意的人一进门,先乱自己那口气,那总该有点后文才对。 可这三天里,苏家既没来报喜,也没再派人来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守拙一开始还能憋着,到第三天晚上便实在忍不住了。 那时陈青河正坐在桌后,翻一本师叔留下来的旧册子。 旁边还摊着几份从报刊亭买回来的香江地理报刊,纸边被他用笔做了不少记号。 黄守拙在堂中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师弟,你那个局……真有用吗?」 陈青河没抬头,只翻过一页书:「怎么,你也开始不信了?」 「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黄守拙挠了挠头,神色发苦,「我就是心里有点虚。你看啊,苏家那种大宅子,照你说的又有局丶又有人,按理说不该一点水花都没有。可都三天了,苏太太那边连句话都没带回来,我这心里总觉得悬着。」 陈青河把书合上,终于看了他一眼。 「苏家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我们是风水相师,不是替人做主的。局我立了,路我也留了,后头怎么走,是她自己的事。至于那道局有没有用……」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 「若真有后续,又何须我们自己去证明?」 黄守拙一怔。 陈青河又道:「这种事,有心的人自然知道,无心的人,就算局立在他眼前,他也未必懂。风水相师若什么都要自己张嘴去说,那这行当也不用做了。」 黄守拙听完,心里稍稍稳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叹气:「可咱们现在毕竟刚立起来,要是什么都没动静,我总怕外头那些人心里犯嘀咕。你也知道,这条街的人都精得很。」 「精才好。」陈青河淡淡道,「精,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信。」 第23章 情深 苏玉莲和霍青棠到的时候,三玄观新铺子里正安静着。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桌上的报纸还摊着,头版那几个黑字格外醒目——霍家码头失火。 黄守拙原本还捧着刚出锅的豆浆,嘴里含着吸管,听见两位太太进门的脚步声,连忙把报纸往旁边一推,神色都正了几分。 在两女未注意的角落朝着陈青河竖起了大拇指。 他是真没想到,苏玉莲和霍青棠两个人居然来的如此之快。 霍家码头失火,跟苏家这个局到底有啥联系呢? 黄守拙不解。 苏玉莲今天穿得仍旧素,青色旗袍衬得她脸色比前几日好看些,至少眼下那层青意淡了。 可她整个人还是显得有些虚,像是刚刚从一场长梦里抽身出来,脚下还没站稳。 霍青棠则站在她旁边,目光比前几日更沉一些。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一身利落衬衫,站在这间旧铺子里,和满地还没收好的木料丶香炉丶符纸一对比,倒显得越发冷静。 「陈先生。」苏玉莲先开口,声音很轻,「这回我们是来谢谢你的。」 陈青河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谢倒不必急着说,先坐。」 霍青棠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桌上的报纸,开口便问:「你昨晚是不是已经算到会出事?」 陈青河没抬头,只把那张报纸轻轻折起一半。 「不是算到,是局起了反应。」他说,「青龙护主,不会主动伤人,但有人心里带着歹意来,回去之后心神先乱,乱了就容易出错。火若真起在霍家二房的码头上,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比我会更清楚一些的。」 苏玉莲指尖轻轻一颤,紧接着便是一声长叹。 「我早该料到的……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 陈青河则表示洗耳恭听。 事情倒也不复杂,苏玉莲的丈夫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依附着霍家在做生意,后来随着生意逐渐做大,跟霍家的关系也越发紧密,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前段时间忽然跟霍家二房有了不少的联系。 再后来…… 一批货物不知去向,苏玉莲的丈夫没过多久,就跳楼自杀了。 苏玉莲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过。 现在明朗了,所有事情都在苏玉莲的脑子里面串成了一条线。 霍青棠在旁边说道:「罗管事一早打电话来,说火是二更前后起的。先是闻到焦味,还以为是谁抽菸,等发现的时候,木棚已经着了。」 「烧的不是大仓,是临时堆货的木棚和一批准备上船的乾货。船没伤着,可那批货明天原本要走,眼下全废了。」 「你这个局……」 陈青河慢慢把报纸放回桌上,语气仍旧不急不缓:「火不是我放的。风水局局也不会主动放火。」 黄守拙一听,脑子里转得飞快,立刻往前凑了一点:「那就是说——」 陈青河打断了黄守拙的话:「那就是说,后续的事情到底要怎么样去处理,其实还是看你们两个人的想法。」 霍青棠不说话了。 她看向报纸那一页,目光微微一沉。 她从来就不相信霍家这阵子出的事只是巧合。 霍云承那一单丶苏玉莲这宅子丶如今罗管事码头失火,样样都像连着的。 只是她没想到,真正把线一拽,先乱的竟是霍世昌那边。 苏玉莲轻声问:「那……这是不是说明,我前几日请你来,是对的?」 陈青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收了钱,替你立了局,自然是对的。」 黄守拙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热。他现在最喜欢听陈青河说「收了钱」这三个字,因为每次这三个字落下,后头就总会跟着真本事。 苏玉莲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收紧,半晌才道:「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轻,可里头的分量不轻。 她心里很清楚,青龙护主局立下之后,自己这边暂时是安稳了,可真正的风波才刚刚露头。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她,只是先看向霍青棠。 第24章 名片 送走苏玉莲和霍青棠时,天色已经偏了。 两人下楼时都没有多说什么,苏玉莲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稳了些,霍青棠落后半步,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只是在扶苏玉莲上车门时,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她似的。 等黑色轿车慢慢开远,街口那点车尾灯也一并隐进了暮色里,黄守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他抓了抓头发,满脸都是没转过弯来的困惑,「苏家和霍家……怎么又像是一起,又像不是一起?苏玉莲前脚来,霍青棠后脚就跟着,最后这事还扯到霍家二房去了。我怎么越看越糊涂?」 陈青河站在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尾,神色倒始终平静。 「你不懂正常。」他说,「我们风水相师,不能什么事都亲手去做。」 黄守拙一怔:「啊?」 「局已经给他们布下了。」陈青河回头看他,「好是坏,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插手太多,反而损我们自己的运道。」 他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规矩。 可黄守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青河走回堂中,抬手把桌上那只旧罗盘往一边拨了拨,像是随口,又像是认真地补了一句: 「苏家和霍家的事,恐怕由来已久。这样的局,我们不便多掺和。把该做的做了,把该收的钱收了,便行了。」 黄守拙慢慢点了点头,嘴上虽然没再多问,心里把这话记住了。 陈青河站在窗边,目光却已经落得更远。 浅水湾那一单他看得很清楚,苏玉莲那宅子不是简单的阴宅冲人,而是人先被逼,宅再催局,最后才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地步。 霍青棠和苏玉莲之间那点旧情,他也看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旧情是旧情,局是局。 三玄门不替人做主,能做的,就是把局理顺,把人从最坏的那一步前面先拦一拦。 至于后头他们怎么选,那是她们自己的命。 他眼神平平,心里却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先定个小目标。 在香江附近拿下一块能建道观的地皮,再慢慢把三玄观真正立起来。 一千万,可能还远,但也不是完全没盼头。 只要局一单一单做下去,名头一层一层起,钱自然会来。 香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宅丶楼丶局丶钱和人心。 他要的,不只是这间小铺子,而是以后真正能供三玄门门人上香丶能立祖师金身的大道观。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黄守拙先一步起身去开,门一开,便愣住了。 来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提着个黑皮袋,站得笔挺,神情却很客气。 他把袋子往前一递,道:「请问,陈青河陈师傅在吗?」 陈青河抬头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 那人见他点头,便双手递上袋子,低声道:「这是霍二爷托我送来的。」 黄守拙接过来,先觉分量不轻,打开一看,险些没把袋子扔出去。 里头竟是一尊金佛。 金身不算大,却纯得很,佛面庄严,金光晃眼,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能把人手都压实几分。 袋底还压着一封信,信封白净,上头只写了几个字: 【陈师傅亲启】 黄守拙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抽出来。 只看见落款时,整个人便更糊涂了。 【霍世昌顿首】 「霍世昌?」黄守拙声音都变了,「这是霍家二房那个霍世昌?他怎么给咱们送这个?」 陈青河接过信,看了两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黄守拙见他居然还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可能是怕我们找他麻烦吧。」 「啊?」黄守拙更糊涂了,「那可是霍家!霍世昌他为什么要怕我们?」 陈青河把信折了折,放到桌边,语气淡淡的:「霍家与霍家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第25章 金铺 深水埗来了个年轻人! 他的风水相术在天上飞! 随着苏玉莲那一单落定,三玄观陈青河的名气,已经开始在这条街上真正立住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为直观的表现就是,原本那些只敢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丶嘴上说着「看看热闹」的街坊,如今已经会主动迈进门槛了。 一大早,卖香烛的周老头便先送来一捆新香,说是祖师像立了,香火不能断;阿兰嫂也不再只抱着布站在门外说闲话,而是把她那个准备开小食摊的妹夫直接领进了铺子,点头哈腰地叫一声「陈师傅」;就连钟表刘那种平日最爱嘴硬的人,如今也会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等着陈青河看他铺子后墙返潮到底是不是「气路不顺」。 门口来的人多了,黄守拙最先感受到的,倒不是钱,而是脸。 以前他走在福安里和深水埗这片,街坊们见了他,不是笑,就是躲,嘴上虽客气,眼神里却都写着「这半吊子又出来糊弄人了」。 如今却不一样了。 大家见了他,先问的不是「今天又去哪骗饭吃」,而是「三玄观今日忙不忙」「陈师傅在不在」「后头还排不排得上」。 这就叫名头。 名头一起来,连铺子里的风都像顺了几分。 黄守拙站在新立的香案前,给祖师像添香时,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发热。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守着的这块三玄观招牌,不像是块快烂掉的旧木头,倒真像是能一点点撑出门面的东西了。 而陈青河却还是那副样子。 白天,该看局的看局,该收钱的收钱;没人上门时,他便坐在桌后,翻李正风留下来的旧书旧帐,再把香江各地买来的地理报刊摊在一处,慢慢画图,慢慢记路。 深水埗的名声在起,他心里想的却已经不只是这条街。 铺子是立住了。 钱也开始有了。 下一步,该是把三玄这块牌子,往更大的地方送一送了。 守拙的心气一高,胆子也跟着大了几分。 这天中午,他抱着帐本坐在柜台后头,一边扒饭,一边偷眼瞧着门外进进出出的人,终于忍不住道:「师弟,咱们是不是该把价码往上提一提了?」 陈青河正低头看一份旧报纸,闻言只抬了抬眼:「怎么说?」 「怎么说?」黄守拙把筷子一搁,压低声音,满脸都是「这还用问」的表情,「如今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三玄观出了个真先生?霍家的局你看了,苏家的局你也看了,连冯四眼都叫你一句话给说进医馆里去了。再按以前那点价钱接活,岂不是亏了?」 陈青河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语气很平:「钱是要赚,但不能急着抬。」 黄守拙一愣:「为什么?」 「名头刚起,脚还没站稳。」陈青河道,「现在上门的人,半数是来试,半数是来看。真要把价先抬得太高,外头只会说三玄观得了两单运气,尾巴就翘上天了。」 黄守拙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可还是有些肉疼:「那总不能一直这么接吧?你不是还想攒钱置地,盖大观吗?」 提到这个,陈青河倒是笑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乱接。」他说,「钱要赚,但得挑局。小门小户的平安局丶看日子,能做,却做不大。真正值钱的,是那些表面看着不急,实则后头牵着人丶牵着事丶牵着路子的局。」 黄守拙听得一知半解,只点了点头。反正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师弟说什么总是有理,自己先记着便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停下一辆车。 不是霍家那种半山豪门的大轿车,而是一辆擦得极乾净的深绿色小汽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皮鞋鋥亮,只是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黑,像是连着好几夜没睡过。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眼还没完全挂稳的「三玄观」木匾,又往里看了看,才拱了拱手。 「请问,哪位是陈师傅?」 黄守拙眼睛一下就亮了,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在,在里头。您请进。」 那男人进门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鄙人姓裴,裴世杰。霍少爷说,若我真想找个明白人看一看铺子,可以来三玄观。」 第26章 五鬼运财 陈青河和黄守拙从三玄观出来时,天色还早,街面上已经开始有点热闹了。 裴世杰的车就停在路边。 「走吧。」 裴世杰家的金铺开在旺区,门脸不算特别大,却装点得极体面。 玻璃柜擦得鋥亮,金镯丶金炼丶金戒指排得整整齐齐,外头的霓虹灯一打进来,整间铺子便像一块发亮的金盘。 若只看表面,生意确实好得不正常,难怪裴世杰前些天还满脸喜色,觉得自己终于撞上了财运。 可陈青河一进门,脚步便缓了半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他先看门,再看柜,再看灯,最后抬眼看屋顶那几盏红得有些发燥的长灯。 铺子里明明客人不少,空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财气聚住」的稳,反倒浮着一股急丶燥丶躁的味道。 钱是进得快,可气不留,心也不安。 黄守拙跟在后头,先是闻到一股金器味,再看柜台后头那位裴太太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裴太太人并不老,五官却有些发虚。 嘴角勉强撑着,眉心却拧得厉害,站在柜台后头时总忍不住去按太阳穴。 旁边还有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脸色发白,额头微微发热,像是刚退下去一点烧,整个人却还虚着。 「这是我娘和我弟。」裴世杰低声解释,「从上个月开始,家里先是我娘病了,后是我弟夜里烧得厉害。可奇怪的是,铺子倒比以前更旺,客人一天比一天多,帐上流水也好看得很。按理说这是旺运,可我总觉得不对。」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皱了皱眉。 「人越忙,越累,心里却越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明明钱进得多,怎么反倒越住越不踏实。」 陈青河没有急着答他,只是往柜台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两侧墙面。 他刚进门时就已经看出,这铺子的问题不在「旺」,而在「旺得太快丶太急丶太邪」。 收银台被人刻意挪到了偏角,正好压在铺中的一处「五鬼位」上。门头上方还挂了两面很小的反光铜牌,外人看不出什么,只会觉得是为了「聚光」。 可这些东西一凑上,门外的杂气丶急气丶争气便全被往里卷。 柜台下还有一排新打的木板,板缝里压着五枚旧铜钱和一撮朱砂,看着像镇财,实际上更像是在催一口偏门财气往里冲。 黄守拙虽然不算真懂,可跟了陈青河这阵子,眼力也慢慢有了。 他看了一圈,低声道:「师弟,这铺子看着红火,怎么我站着都觉得有点燥。」 「因为不是正财局。」陈青河淡淡道。 裴世杰神色一紧:「什么意思?」 「你这不是旺,是借五鬼位催出来的偏财。」陈青河道,「五鬼运财术,外头的人听着像是请鬼搬钱,真到相门里,大半不是那回事。多半是借宅里的五鬼位行偏门,催急财丶横财丶躁财。财来得快,可留不住,人也会跟着被烧。」 裴世杰脸色一下变了。 黄守拙在旁边也愣了愣。 他前些日子听陈青河解释过,这些局多数并不是真的鬼术,而是借方位丶借灯火丶借气势,做成一个看着像旺局丶实则透支主家福气的偏门局。 今日亲眼看到,才算真明白这东西有多阴。 陈青河抬手点了点柜台下方:「收银台压五鬼位,门头反光引杂气,灯又红得太躁。表面上客人多丶流水旺,实际上是把主家的心火往外烧。你娘生病,你弟发烧,不是巧合,是这一口火先伤了家里人。」 裴世杰听完,额头顿时冒汗,声音也发虚:「那……那还能改吗?」 「能。」陈青河道,「但得先拆。」 裴世杰一听,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来了救命话,连忙道:「陈师傅,你说怎么改,我们都听你的。」 陈青河也不多废话,直接吩咐。 「先把收银台挪回中正位,不要再压五鬼角。」 「门头那两块反光铜牌取下来,正门要亮,但不能反。」 「柜下那五枚铜钱丶朱砂丶木板,全拆掉。那不是镇,是催。」 「夜里长明的红灯也换掉,换暖光,不要燥,不要逼。」 第27章 金福楼 从裴家金铺回到三玄观时,天已经擦黑了。 黄守拙一路上都没怎么敢说话,只抱着那只装钱的木匣,跟在陈青河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他很少见陈青河这样动气。 进了院子,陈青河把旧罗盘往桌上一放,脸色依旧沉着,只是那股压着的火意比平日重得多。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们香江的风水师,就是这样赚钱的吗?」 这一句把黄守拙惊得心口一跳,差点连木匣都抱不稳。 「好师弟,我可从来不敢干这种事情。」他赶紧把匣子搁下,连连摆手,「我平时顶多也就是替人看看开门朝向丶选个日子丶混几顿饭吃。像这种拿五鬼位去催财丶拿主家的福气去换流水的偏门局,我是真不敢碰。那是要折寿的。」 陈青河没看他,只低头把从裴家带回来的那五枚旧铜钱一枚枚摊开,又把那撮沾了朱砂的木屑放在旁边,眼神很冷。 「三玄门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得借风水相术谋财害命。」他缓缓道,「偏财局不是不能做,可也得讲个分寸。先扶主,再谈财;先安人,再看运。像他们这样,把局做成拿人换钱的模样,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分别?」 他说到这里,胸口那股气仍未完全压下去。 裴家的金铺,若不是裴世杰心里发虚,觉得这旺势来得太邪,主动上门来请,他迟早还要再烧下去。 烧的不只是裴太太的病和裴家小儿子的烧,烧到后面,连裴家自己的命数都得一并耗进去。 这种局,已经不是取巧,是坏了根。 黄守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半晌才低声道:「香江这边……人心急。」 陈青河抬眼:「急?」 「急着发财,急着翻身,急着把今日的钱先捞到手。」黄守拙苦笑了一下,「这里和你们那边不一样。外头楼一天比一天高,铺子一间比一间贵,人人都怕自己慢一步就赶不上了。那些正经看风水的规矩,肯守的人有,可架不住偏门见效快。你跟人说要慢慢养气丶缓缓收口,人家嫌你不痛快;你跟他说三天见财丶七日转运,他反而当你有真本事。」 陈青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巷子外头远远传来的车铃声。 黄守拙见他脸色稍缓,才又试探着往下说:「而且……真懂规矩的人,也未必过得好。像裴家那种局,一开始确实来钱,主家自己都舍不得停。你叫他拆,他还觉得你是在断他财路。久而久之,那些肯走正路的师傅赚得慢,名气也未必有那些偏门大。冯四眼那种人,不就是靠这个吃饭么。」 陈青河冷笑了一下:「所以就该拿别人的命去填?」 「那当然不该。」黄守拙忙接上,「所以我说,好师弟,你可别把我们都算进去。我虽然嘴上会吹,可真要叫我做这种伤阴损德的事,我心里也发毛。」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这回倒没再逼问,只把那五枚旧铜钱拢到一处,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几枚钱,年头不长,磨损却重。」他道,「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是有人常年带在身上,专门拿来做偏门局的。手法也熟,不是头一回干。」 黄守拙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师弟,你是说……这背后不是一个周师傅,而是一拨人?」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陈青河道,「一处金铺,一座苏宅,再加上冯四眼那种路数,虽不完全一样,可骨子里是一个脾性——急丶偏丶狠,先把钱抓到手,后头死活不管。」 他说着,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先前只是想在香江立住三玄观的门脸,接几单像样的局,慢慢把名声打出来。 可这几桩事撞下来,他才真正意识到,香江这地方不只是局多,歪门路数也比他想的重得多。 若任由这些人用风水的名头害人敛财,到最后坏的就不只是几户人家,更是整条行当的招牌。 三玄门不算什么显赫大派。 可既然他来了香江,既然顶着三玄观的名字开了门,便不能看着这些人把「风水相师」四个字糟践成这个样子。 黄守拙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心里越发发虚,小声问:「那……这事咱们要管吗?」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给祖师像上了三炷香,烟线袅袅升起,把那股刚刚压着的火气也慢慢压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裴家这单已经接了,自然要管到底。至于后头那拨人……」 第28章 符籙 第二天一早,陈青河和黄守拙直奔金福楼。 那是香江这一片有点年头的老茶楼,门面不算大,可位置正,左邻珠宝行,右靠钟表铺,三楼还有几间雅座,常有做珠宝丶做洋货丶做外贸盘口的中人在那里谈事。周师傅若真常在这里见人,便不是一个走街串巷的野路子。 黄守拙一路上心里发毛。 「师弟,真要上去?」他压低声音,「那家伙要是看见我们上去,会不会当场翻脸?」 「他未必知道我们是谁。」陈青河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当众翻脸。」 黄守拙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两人从正门进去,先要了一壶茶,挑了一处能看得见三楼雅座口的位置坐下。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茶楼里人不少,说粤语的丶讲官话的丶夹着英文的都有。 几个穿着体面的中间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珠宝小匣子,低声和对面的人谈价。 黄守拙看得眼花,陈青河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便把目光定在三楼雅座门口那名年纪五十上下的胖男人身上。 那人穿一件灰青色长衫,胸前挂着一串沉香佛珠,面白微胖,眉骨却压得很低,眼神总是先往下看再抬起来。 他坐在一张小茶桌后,正和对面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压声说话。西装客递过去一个小纸包,胖男人打开看了一眼,随即便收进袖里。 黄守拙顺着陈青河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周师傅?」 「应该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袖口有朱砂痕。」陈青河道,「长年写偏门符的人,朱砂渗进布里洗不掉。裴家那几样东西上头的朱砂成色,和他袖口那点旧痕,是同一家。」 黄守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坐着慢慢喝茶。陈青河并不急,他要看的不只是这位周师傅本人,还要看他身边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一观察,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黄守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前前后后一共有四五个人上去找那位周师傅,其中两个明显也是做珠宝生意的,一个是开新铺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看着像是搞地产的。 每一个人上楼时都带着一点急色下楼,下楼时却多半面色发红,像是被人许了什么好处。 「师弟。」黄守拙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这老家伙……看着不像只做了裴家一单。」 「何止不像。」陈青河道,「他这是在这里开摊子。」 黄守拙这才反应过来,周师傅根本不是偶尔在金福楼和人碰头,他是把这一间雅座当成了生意窝点。一个茶位,一壶茶,一串佛珠,再加上袖里那点朱砂痕,就够他慢慢往各家铺子丶各家宅子里塞那些偏门局。 越坐得久,陈青河脸色越冷。 他原先还想先不动手,慢慢摸清这拨人到底是什么路子。 可今日这一观察下来,他心里越发笃定:这不是周师傅一个人,他背后必然还有别的人。 介绍人姓邱,多半也只是其中一环。 「先不上楼。」陈青河淡淡开口,「今日他在楼上见的人够多了,真要堵他,也不是现在。」 「那我们?」 「回裴家。」 黄守拙一愣:「裴家?昨天不是都拆了吗?」 「昨日只是先把他们家那口急火压下去。」陈青河道,「真正的根子还没断。既然今天又看了这位周师傅一眼,裴家那边的局,我得再去一趟。」 黄守拙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下楼。 两人离开时,三楼那位周师傅刚好抬头朝下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茶楼大堂里一过,并没有在陈青河身上多停,可陈青河却能感到那一瞬他眼底那点暗暗掠过的光。 那不是一个普通在茶楼谈生意的江湖先生的眼神。 那是已经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陈青河没有回头,只带着黄守拙从茶楼后门出去,直接叫了辆车,往裴家金铺去。 …… 第29章 眼前 听到陈青河这番话,旁边的黄守拙喉头一紧。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陈青河的意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青河早就说过不止一次,三玄门现在人烟稀薄,就只有他一根独苗。 能完整掌握这类符谱的,屈指可数。 如今师父已逝,师叔李正风也死在香江。 按理说,这些东西早该随着师叔断在了香江这一脉的门下。 可它偏偏出现在一个靠偏门吃人丶借着金福楼摆摊的周师傅手里。 陈青河把符纸慢慢折好,收入袖中,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刀。 裴世杰看他这副模样,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陈师傅,这张纸……是什么要紧东西?」 「一张不该出现的符。」陈青河简短答了一句,随即转向裴家祖像,「今日这局我再给你补一道。祖像两侧立对稳物,案底下重新压一张正符。以后谁要碰你家这案子,都得先过这道门。」 裴世杰连忙点头。 黄守拙站在一旁,看着陈青河落笔写新符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已经听得明白了。 周师傅那拨人做的不是普通偏门,他们手里握着三玄门的底子。 而三玄门在香江这一脉,只剩一个李正风。 李正风又偏偏死得不明不白。 黄守拙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陈青河耳边:「师弟……你是不是在怀疑——」 陈青河没抬眼,只把新符压在祖像底下,淡淡道: 「师叔的死,未必是意外。」 这一句落下,堂中阳光还亮着,黄守拙却觉得背后一阵冷。 陈青河替裴家补完最后一道局,起身时,目光落在远处金福楼的方向。 周师傅的出现,背后那位姓邱的介绍人,这一整条在香江不知道铺了多久的偏门线,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不再只是一桩生意。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查的不再只是一场局。 而是一群人。 这些人在香江做着奸邪勾当,以人为食,手里居然还有三玄门的东西。 而师叔李正风的死,很可能就是这条线上的第一块血。 从这一刻起,替人看风水丶赚钱丶立三玄观……这些事依旧要做。 只是从今天起,他心里又多了一件事。 这件事,比铺子更重,比名头更沉。 它关乎三玄门的规矩,也关乎师叔留在香江的那点未了之事。 …… …… 从裴家金铺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黄守拙一路上都没敢多说话,直到回了福安里,关上三玄观的院门,他才压着嗓子开口:「师弟,那张符……真是咱们三玄门的东西?」 陈青河没急着答,只把从裴家祖像案底下取出来的符纸平平码在桌上,又从李正风留下来的旧书旧札里翻出几页发黄的符底残稿,放在灯下细细比对。 一张是裴家的催财符,一张是师叔手里留下的正符底稿。 乍看相近,细看却差了两处收笔。 裴家那张,一挑一压,故意把「引正气护主」的路数改成了「引偏气催财」的邪路。 改得不算高明,可偏偏改符的人见过真谱,知道三玄门这一路的底子从哪里起丶往哪里收。 黄守拙看得后背发凉。 「不是随手画出来的。」陈青河终于开口,「这人碰过三玄门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次。」 「那不就是师叔那边漏出去的?」黄守拙声音都有点发紧,「师叔这些年一直在香江……会不会是有人偷了他的东西,或者——」 「不是偷。」陈青河打断他,眼神沉了沉,「更像是跟着师叔一路摸过来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黄守拙喉结滚了滚,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若只是偷谱偷符,那顶多是外人起了贪念;可若是「跟着师叔摸过来的」,那就说明李正风生前很可能就已经和这拨人打过交道。 第30章 往后 黄守拙一路上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师弟,那姓周的到底算什么路数?咱们明知道他不乾净,怎么不乾脆先把他拿住?」 陈青河走得不快,手里还捏着从金福楼带回来的那截烧焦符边,神色比平日更静。 「周先生不是根。」他说。 「不是根?」黄守拙一愣。 「他是掮客。」陈青河道,「有些人负责见人,有些人负责牵线,有些人负责动手。姓周的顶多算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只手,专替后头的人挑生意丶放局丶收尾。真掌符谱丶定路数的,不是他。」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黄守拙听得后背微微发凉:「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 「没白跑。」陈青河淡淡道,「既然知道他只是个掮客,就更不能急着动他。动了他,后头的人立刻就会缩回去。我要找的不是他,是站在他后头那只手。」 黄守拙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陈青河却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三玄观的小院在夜里总比外头更静。 香案上还留着半炷晚香,祖师像后头那盏小油灯跳了两下,光影一明一暗,正照在新立的木屏上。 黄守拙先去后院打水,陈青河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内,朝院中慢慢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不对。 不是大不对,是细微的一点偏。像原本平平顺顺走着的一口气,忽然在门槛前涩了一下。 若换了寻常人,根本觉不出来,可他方才从金福楼回来,心里正记着裴家的符和李正风旧札里的线,此时一进三玄观,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意,便被他立刻捉住了。 陈青河没出声,只抬手拨了拨门边悬着的旧铜铃。 铃声很轻,尾音却没有平日那样清,反而发闷。 黄守拙提着水桶出来,见他站着不动,奇道:「师弟,怎么了?」 「先别动院里的东西。」陈青河道。 黄守拙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桶里的水洒了:「怎么?又有人来过?」 「未必进了院子。」陈青河抬头看了看门楼和墙角,「但外头有人动过心思。」 黄守拙顿时紧张起来,连夜里都没睡踏实。 可陈青河却没急着出去查,只是重新把门闩好,又在香案前坐了半夜,翻李正风留下来的那本旧册子。 黄守拙缩在旁边打盹,半梦半醒间看见他时而看书,时而起身在门口量一量步数,心里更觉发毛。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陈青河便起了身。 他先开了院门。 黄守拙跟在后头,刚探出头去,整个人便僵住了。 门外左右各多了一块石敢当。 石头不大,却都打磨得方方正正,一左一右立在门槛两侧,上头朱漆未乾,刻着「石敢当」三个字,字口里还压了一点灰黑色的粉末。 旁人看去,只会觉得是谁好心,替三玄观镇门驱煞。可黄守拙到底也在街面上混了几年,一看这玩意儿摆的方位,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这不是在帮咱们挡煞,这是在堵门!」 陈青河蹲下身,指腹在石敢当底部轻轻一抹,抹下一层细细的白灰。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神色更冷了两分。 「石灰丶香灰丶碎骨粉。」他道,「用的是断气的手法。石敢当本来是压路煞丶挡阴冲的东西,可放在这里,不冲街,不冲巷,偏偏一左一右卡死门口,就是要断我们三玄观门前这口纳气。」 黄守拙一听,牙都咬紧了:「他娘的,昨天才从金福楼出来,今天一早门口就被人摆上这玩意儿。那帮王八蛋还真敢来!」 陈青河却不动怒,只伸手量了量门槛到石敢当的距离,随即淡淡道:「他们这是在试。」 「试什么?」 「试我们懂不懂。」陈青河道,「若我们看不出来,三玄观这铺子不用他们动手,自己就会慢慢冷下去。门前纳气一断,香火不进,人气不聚,街坊路过也只会觉得这里一日比一日发闷。到那时,谁还会上门?」 黄守拙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31章 邪僧 第二天一早,黄守拙天还没大亮就出了门。 陈青河昨夜交代得很清楚,石料不要新开山的燥石,要老宅拆下来的边角青石,石面得正,纹理得实,最好还得带一点沉气。 黄守拙原本以为不过是去石料市场随便挑两块石头,真出了门才发现,这里头门道一点也不少。 他一边骂骂咧咧,说自家师弟越来越难伺候,一边又不敢耽搁,老老实实往城西的石场赶去。 三玄观里难得安静下来。 陈青河照例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又把裴家起出来的那几枚旧铜钱摆在桌上,看了片刻。 正看着,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陈青河抬头,便见裴世杰已经到了门口。 这位裴家少东家今日穿得比前几回规整些,脸色也没那么灰败,眼下乌青淡了不少,只是眉心还紧着,显然心里那根弦并没有真正松下来。 他一进门,先恭恭敬敬拱了拱手,这才开口:「陈师傅,没打扰你吧?」 「坐。」陈青河点头。 裴世杰坐下后,才低声道:「这两天,我娘和我弟的情况都好了不少。昨晚我娘能一觉睡到天亮,我弟弟的烧也彻底退了。铺子里虽然客人比前几天少了些,可帐是稳的,人也没那么浮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按理说,局拆到这一步,我该放心才对。可我越想越后怕,总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师傅,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句——这件事后头,到底该怎么处理才稳妥?」 陈青河看着他,没立刻答。 裴世杰不是蠢人。裴家这单局一拆,他就该明白,自己撞上的不是普通偏财,而是一条有人专门吃这碗饭的路子。 若只当成运气不好,那他便不会大清早再跑这一趟。 「你先说说,从前你们这类事,一般找谁。」陈青河道。 裴世杰一怔,随即点头:「平日里,像我们这样的活,一般都是去请金福楼的周师傅。他自己不一定亲自上门,可会替人牵线搭桥。哪家铺子改门头,哪家宅子看气口,哪家要催财丶化煞,只要递个话过去,他总能联系到人来处理。」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这一次你也知道,最早就是他那边的人给我家铺子动的手。」 陈青河听完,反倒笑了笑。 金福楼丶周师傅丶改门头丶催财局,这条线前后是对得上的。 只是裴世杰今日专门再跑一趟,显然不只是为了把周师傅的名字再说一遍。 果然,裴世杰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我昨天回去之后,又去打听了一圈。金福楼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外头都传,是个庙里的僧人。」裴世杰道,「不是本地和尚,听说是从泰国过来的。香江有些人私下里不叫他法号,只叫他『八面佛』。」 他说这三个字时,神情明显有些发紧。 「据说他不轻易露面。周师傅也好,邱五也好,平时不过是替他在外头收线丶放局。真遇到那些要动大宅丶大铺丶大钱路的事,最后拍板的,多半还是这个八面佛。」 陈青河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泰国僧人。 八面佛。 偏财局丶五鬼运财丶借宅催命。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味道就更杂了。 香江这地方,庙丶堂丶观丶坛本就混得厉害。 有人拿佛牌做买卖,有人借神像压运,也有人把外头学来的偏门术数,硬塞进中土的风水路数里头,搞得不伦不类。 可像这样能叫裴世杰这种人都专门打听到名头的,说明这「八面佛」绝不是只在暗巷里混口饭吃的小角色。 「你怕了?」陈青河问。 裴世杰沉默片刻,苦笑道:「怕是真怕。可事已经碰上了,光怕也没用。陈师傅,我来不是想求你替我硬扛,只是想知道,我裴家现在到底算不算脱了身。」 「算。」陈青河答得很乾脆。 裴世杰明显松了半口气。 「你家铺子里的五鬼运财局,昨日已经拆得差不多了。最坏的那一口火,我也替你压下去了。你娘和你弟这两天缓过来,便说明那局已经不再吃你家里人的气。」陈青河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静,「不过这不代表事情就彻底没了。」 第32章 诸位 九龙,城寨。 潮湿的夜气沿着砖缝往上爬,狭窄楼道里永远像有一层散不尽的霉味。 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垂下来,像一张乱网,把外头月色都切得零零碎碎。 最深处那间小庙里,八面佛正盘膝坐在一尊金漆斑驳的佛像前,手里捻着一串乌黑佛珠,脸色却阴晴不定。 这是他从泰国学成,带着一身偏门术法来到香江之后,第一次生出这样不安的感觉。 不是外头风大,也不是城寨里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事。 是心里总有一口气,沉不下去。 「难道说……还是昨天的事情?」八面佛抬眼看着佛像,眼底那点烦躁越压越重。 裴家的局,本该是最稳的一单。 五鬼位压财,柜下埋钱,门头反光,长明红灯,再加祖像底下那道改过笔的符。 前前后后环环相扣,不说发横财,至少能把裴家一家子的心火先吊起来。 照理说,那种局一旦成了,轻则家里病气不断,重则财路烧空,主家想回头都来不及。 更别说,他昨天还顺手叫人去三玄观外头摆了两块石敢当,暗暗布了个邪神局。 那不是要命的狠局,却最阴。 先断门气,再压香火,时间一长,三玄观那点刚起的人气自然会散。 按他的打算,裴家那边即便拆掉了表面一层,后头也总该留下一口浊气慢慢反扑;三玄观那边被邪神局一压,至多两日,便要开始人心浮乱丶香火不顺。 可偏偏,什么都没照着他想的走。 裴家不但没乱,反而稳住了。 三玄观更是半点动静没有。 最怪的是,从昨夜开始,他自己反倒睡不沉了。 闭眼时,总觉得门外有人站着。 起身念咒,香灰会无端偏向左边。 连手里这串陪了他多年的佛珠,今日摸起来都冷得有些邪门。 他看着佛像,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自己这一遭,恐怕是要出点事情了。 可现如今的香江,真有人能在风水术数方面胜过自己? 他又有些忍不住的怀疑。 …… …… 庙门外,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先是一个穿浅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额头带汗,进门时鞋尖都不敢抬得太高,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砖缝。紧跟着,又是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虽没穿制服,可站姿笔挺,眼神里那股子久在衙门口打转的精气却压不住。再后头,还有一个满手金戒的胖老板,一个戴细框眼镜丶提公文包的帐房先生,甚至还有个挽着头发丶珠光宝气的女人。 这些人进门之后,竟不约而同地先低了头,双手合十,朝着佛龛前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佛爷。」 声音高低不一,神情却惊人地一致。 敬,且畏。 这间小佛寺藏在九龙城寨的深处,外头看不过是寻常一扇木门丶半截香幡,门楣上写着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旧字,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可门一关上,里头却像是和外面的脏乱挤窄彻底分开了。香火不算旺,却常年不断;佛像不算大,却镀着一层黯沉的金光。角落里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焰不高,只是稳稳地烧着,把每一张进门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八面佛就坐在佛像前头。 他今日穿了件深褐色的僧衣,外罩薄衫,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面上带着温吞和气的笑意。若只看这副样子,倒真像个看透红尘丶替人解厄的得道高僧。谁能想到,这些天他其实一直心神不宁,连夜里打坐时都总觉得胸口那口气沉不下去。 可眼下,那点不宁半分都没露在脸上。 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来人身上一一扫过,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几位施主今日倒是来得齐。」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他往前一步,从袖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双手捧着放到香案边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佛爷,上回多亏了您给我改了那道门路,厂里的货这半个月走得顺得很。原本压着的两单洋货,竟一下都出了手。前两天我去码头看帐,自己都不敢信。您说的那个位,真是神了。」 第33章 你也配叫佛? 八面佛终于转过身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这位施主,深夜过来,可有指教?」 陈青河脸上表情从容,看着八面佛,然后道:「指教谈不上,只是听说城寨有位高僧,特意前来请教。」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请教?」八面佛笑了一声,手腕上的佛珠缓缓转过一圈,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善意,「深更半夜,一个人闯到我这小庙里来请教,倒是稀罕。你想请教什么?」 陈青河目光平静,先看了眼香案上的金漆佛像,又看向佛像前那一只黑沉沉的香炉。 「请教两件事情。」 「第一,五鬼运财术是不是高僧的手笔?」 「第二,裴家祖像底下那张改过的符,是不是高僧的设计?」 这两句话一落,庙里的空气像是猛地一沉。 八面佛后背当即绷紧,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最后只剩下一层阴冷的皮。 「原来不是来请教,是来问罪。」 陈青河道:「你若把自己当罪人,那也不算我说错。」 八面佛听得脸色发青:「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陈青河目光扫过庙门丶香案丶供桌丶灯位,语气不急不缓,「借佛像养邪牌,拿偏财局吃人命的地方。」 言语里颇有几分不屑。 这样的寺,这样的庙,居然还敢跳脚? 八面佛眼角微微一跳。 这一句,已经把他这间庙的根子点穿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僧衣垂下,手中那串佛珠轻轻一荡,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年轻人,我知道你是谁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之前破了霍家风水局的那个风水师吧?」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能拆几道局,破几个风水,不代表你能闯我的庙,年轻人,还是不要太猖狂的好。」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呵呵,想知道答案,你不妨进来问问。」 八面佛只忽然抬手一拍香案。 「啪!」 案上那只香炉猛地一震,炉中香灰无风自扬,朝着陈青河扑面卷来。 那灰不是普通香灰,里头掺了细碎骨粉和黑朱砂,一旦迷了眼丶乱了鼻息,轻则头昏,重则气逆。 陈青河却已经先一步抬手,从袖中弹出一枚旧铜钱。 「叮!」 铜钱正打在香炉边沿,炉口一偏,那团灰雾当场散开大半。 陈青河脚下一错,整个人顺势横移半尺,剩下那点灰气只擦着他肩头掠了过去,砸在门框上,顿时留下一片发黑的印子。 八面佛却不怒反笑:「有点意思。」 他反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黑牌,牌面油亮,隐隐能看见几道扭曲刻纹,像佛非佛,像鬼非鬼。 陈青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却只见这八面佛把那黑牌往胸前一横,口中念了几句听不真切的南洋咒音,庙里两盏长明灯顿时齐齐一晃,火色由黄转青。 青火一出,整间小庙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下来。 黄守拙不在这里,若在,怕是腿都要软一半。 这是典型用来伤人的风水秘术。 可陈青河神色没变,只是眉头轻轻一皱。 「南洋降牌。」他说,「你倒是什么脏东西都敢往佛前摆。」 八面佛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那块黑牌竟发出一阵尖细的嗡鸣。 不是鬼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被硬生生困住,撞得人耳膜发麻。 那是摄神的路数。 不是请鬼,而是借牌中积下的阴煞和尸气,先乱人神,再压人胆。 寻常风水先生碰上这一手,先怯三分,后头的局就不好拆了。 可陈青河只抬手按住袖口,缓缓从怀里取出那只旧罗盘。 罗盘老旧,边角都磨得发亮,看着不起眼。 第34章 差人 第二天一早,黄守拙是被街口的嚷嚷声吵醒的。 他昨晚为找石头跑断了腿,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下,一睁眼便见福安里半条街的人都在议论,说九龙城寨那边夜里起了火,烧了个小庙。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连带着金福楼那边也没了半点动静。 「好师弟,你听说了吗?」黄守拙一路小跑进来,神情里又惊又喜,「昨天晚上,金福楼那边直接就没消息了!城寨那边还起了大火。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那边自己出事了?」 陈青河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嗯。」 「这岂不是天助我们?」黄守拙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吓人,「那些人平时神神叨叨的,这下可算栽了。裴家那边要是知道,怕是得把你当神仙供起来。」 「裴家那边,今日确实要再去一趟。」陈青河放下茶盏,起身道,「局拆了,根也断了,总要让他们安稳下来。」 黄守拙赶紧跟上。 两人到了裴家金铺时,裴世杰正站在柜台边,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两分。 铺子里那股躁火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裴太太能坐稳,小弟弟也不再发烧,只是还有些虚。 「陈师傅!」裴世杰一见两人,神色明显松了口气,「昨夜开始,铺子里头那股闷劲就没了。我娘还说,夜里第一次没做乱梦。」 话音刚落,后头一个老管家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送到的消息纸,脸色微变。 「少爷,城寨那边起火了。」 裴世杰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陈青河。 「陈师傅,这……」 陈青河神色平静:「放心吧,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这话一出口,裴世杰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不安,便也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却又停下了一辆车。 车门一开,下来的是两个便衣。 一个年纪稍长,脸色发灰,走路时脚下还有些虚;另一个年轻些,神情却很正,进门先亮了亮自己的证件。 「陈青河,陈师傅?」年轻警员开口,「我们是九龙重案组的。昨夜城寨那场火,有些事情想请你去做个简单汇报。」 黄守拙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便想往前挡半步。 陈青河却不在意:「是什么事?」 那年长警员显然是认出了陈青河,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后怕和敬意:「其实是想请您到警察局里,问一问关于城寨小佛寺起火的事情,还有就是里面有个叫做『八面佛』的家伙,我们今天去的时候只看到他受了重伤,但还有一些案子跟这位八面佛有牵扯,我们需要询问一下。」 「其实前段时间,这帮从东南亚过来的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可他们太邪门了。我们的人进去查,一连折了三个,不是半夜撞墙,就是平白高烧,连枪都带不稳。昨晚若不是有人说,看见一个年轻先生单枪匹马闯进去,我们现在还摸不清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年轻警员也立刻接话:「陈师傅,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想把这些事情给问问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青河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关系。 年轻警员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把证件收起来,又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比刚才更客气了些:「多谢陈师傅配合。我们车就在外头,若您方便,现在过去也行。要是您这边还没忙完,我们等一等也可以。」 黄守拙站在一旁,原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他先前还怕警察是来找麻烦的,如今一看,对方这副态度,分明是把自家师弟当成了贵客。 那位年长些的警员咳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陈师傅,昨夜城寨那把火,算是把这尊假佛给烧露了底。我们今天一早进场,已经从那间小庙里起出了不少东西。黑牌丶朱砂丶骨灰丶帐本丶几袋来路不明的佛牌,还有几张写着人名和铺号的纸。」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八面佛,表面上装成高僧,背地里乾的全是脏事。先是替人做偏财局丶借命局,再借着局势把人逼得走投无路。有人死了,就说是命薄;有人疯了,就说是冲煞;有人家里败了,就叫人继续加钱改局。前前后后,至少有七八桩命案丶失踪案和他脱不开关系。」 年轻警员立刻接过话:「我们还查到,前两年有个开银号的老板,原本好好的,突然迷上了他那套路子,前后砸进去十几万,最后生意垮了,人也跳了海。家里人报了案,最后却只当成自己想不开。还有一个码头工头,先是请他改宅,后头家里接连出事,最后人死在楼梯口。像这样的案子,城寨那边压着的,不止一两件。」 第35章 请求 果然,顾成岳走到窗边,先把半扇窗推开了些,让外头的凉风透进来,这才回过身,压低声音道:「陈师傅,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黄守拙一听,眼皮立刻跳了一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来了。 陈青河神色不动:「你先说。」 顾成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 袋口解开,里头是一摞照片丶几页笔录,还有一张手画的街区草图。 「这是我们最近在查的一桩案子。」他说,「本来不该让外人插手。可昨晚城寨那件事,再加上今天你把我的人从阎王门口拽回来,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让真正看得懂的人来瞧一眼更好。」 黄守拙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热。 连探长都说「真正看得懂的人」,这话听着就比街坊那几句「陈师傅厉害」更重。 陈青河抽出最上头那张照片,低头看了看。 照片拍的是一栋旧唐楼。 楼不高,六层,夹在两栋新修楼之间,显得又瘦又暗。 正门朝街,后头带一条极窄的天井,楼梯盘旋着往上。 整栋楼的气象一看就不顺,前头像被两边的新楼挤住了,后头又像是有个口子在泄。 「死了三个人。」顾成岳道,「一个月内,三条命。」 黄守拙心里咯噔一下。 顾成岳继续道:「第一个是四楼租客,半夜从后窗跌下去。街坊都说他平时老实,不像会寻短见。第二个是二楼裁缝铺老板,凌晨拿裁布剪划了自己脖子,死在铺子里。第三个是五楼做帐房的男人,前天晚上从楼梯上滚下来,脑袋磕在栏杆角上,当场没了。」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稳,可稳里透着疲惫。 显然这案子已经压了他不少天。 「你怀疑不是意外?」陈青河问。 「若只死一个,兴许能算意外。可一月三条命,还都在同一栋楼里,死前又都被街坊说成『人不太对劲』,这就不是一句运气差能带过去的了。」顾成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麻烦的是,我们的人前天进去看现场,回来后一个个都睡不安稳,最重的就是床上这个。他只是进楼转了一圈,当晚就高烧丶呕黑水丶说胡话。若不是你来,他这条命怕也折在里头了。」 黄守拙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照片上多看了两眼。 「这楼这么邪?」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顾成岳看了他一眼,没反驳:「所以我才想请陈师傅跟我走一趟。」 陈青河没说答不答应,只把照片一张张翻开。 死者的现场照拍得很清楚。后窗丶裁缝铺丶楼梯转角,每一处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尤其是楼梯转角那一张,灯泡高悬,影子斜斜落下,刚好把那处栏杆角照得像一把黑刀。 他又拿起那张街区草图,看了一眼四周路势和新旧楼的关系,心里已经有了点数。 「这楼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顾成岳一怔:「你怎么知道它以前不是住人的?」 「旧气不对。」陈青河把草图摊平,「这栋楼原本不是拿来住人的格局。前门不聚,后井太窄,楼梯吃风,像是旧时堆货丶养帐丶转手的小楼。后来硬改成住人丶开铺,局就先坏了一半。」 顾成岳听得眼神一变。 因为这一点,连他们警署里翻旧档的人都只查出个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楼早些年确实是个小仓楼,后来才改租改住。 「还有,」陈青河指了指两边新楼的位置,「新楼挤旧楼,前堂被压,后井泄气。若再有人顺手动几处门丶窗丶镜丶灯,这楼里的人不发躁才怪。」 顾成岳听到这里,呼吸都轻了几分:「所以不是楼里闹鬼?」 黄守拙差点没乐出来,心说这位顾探长看着沉稳,说到底也还是普通人心思。 陈青河却只淡淡道:「鬼不鬼的,我没看见。我只看见这楼若真被人做过局,住在里头的人先乱的是心,再坏的是命。你那几个死者,多半不是平白无故发疯,是被楼里的气一步步逼歪了。」 顾成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这回,他没再用「帮忙」这类客套话。 因为他心里已经明白,这案子到这一步,靠他们警署那些搜指纹丶看脚印丶问街坊的法子,怕是未必够了。 若真有人借楼势丶借局势丶借那些见不得光的偏门手段做事,他们这些人闯进去,反倒容易先着了道。 第36章 天斩 顾成岳所说的那处唐楼在油麻地。 永安里十四号。 老唐楼,六层。 永安里比福安里更旧,更挤,也更暗。 那栋唐楼夹在两栋后来盖起来的新楼之间,远远看去,像一张被门板夹扁了的纸。 白日里巷子本就不宽,再加上两边墙面高高压下来,天光只剩一线,楼体正面常年背着阴影。 门口招牌早拆了,只留几根生锈铁钉钉在木框上,像几颗拔不净的烂牙。 楼外已经拉了警戒线。 几个守着现场的警员见顾成岳带人来,都先是一怔。 尤其看见陈青河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清瘦后生,更掩不住眼里的疑色。 有人想说什么,又看了眼顾成岳,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顾成岳没有多解释,只道:「都听陈师傅的。」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警员神情都变了变。 陈青河先没进门,而是站在巷口,朝楼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舒服。 不是阴森,而是憋。像是一口原本该散开的气,被人硬生生卡在这里,卡久了,整栋楼便像个老病人,喘气都带着杂音。 「师弟,看出什么了?」他低声问。 「这是天斩局。」 「天斩局?什么叫天斩局?」黄守拙好奇的问。 「所谓天斩,原先指的是两栋楼挨得近,形成一道天造地设的斩痕,更像一口被天地劈开的风刀。」 陈青河抬头望着那两栋高楼之间狭长如线的一道天隙,语气平静:「正常两栋楼之间形成的一线天其实不算天斩。」 「真正的天斩,要的是三样东西齐全。其一,两边楼势高而逼,像两面墙从左右压下来;其二,中间缝隙窄而深,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其三,来风直丶去风急,白日吃光,夜里吞影。这样的地方,气不是走过去,是被生生劈开丶绞碎,再像刀一样直灌下来。」 黄守拙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栋高楼夹出来的一线天。 白日里还好,若是到了傍晚,风从那道缝里压下来,怕真像陈青河说的,是一口看不见的风刀。 顾成岳站在楼道口,眉头拧得很紧:「可光是天斩,应该还不至于一个月里连出三条命吧?」 「当然不至于。」陈青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天斩只是底子,是病根,不是催命的最后一刀。真正把人往死里逼的,是后头续上去的东西。」 他说着,重新转回楼里,抬手指了指楼梯口那盏冷白灯,又点了点二楼到三楼拐角那面细长的镜子,再往四楼那道铁栅丶五楼后窗的瓶景和刚刚起出来的断气钱一一指过去。 「天斩伤神,镜照惊魂,白灯压顶,铁栅断后,门槛埋钱掐生气。若说这栋楼原先只是住得不舒服,那这些东西一加上去,便等于在刀口上再抹了一层盐。人先烦,后躁,再后疑神疑鬼,久了自然容易走极端。」 顾成岳听得眼神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信命案里有人为因素,可先前总是查人丶查口供丶查邻里纠纷,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这栋楼本身就已经被人做成了一个慢慢磨人的局。若不是陈青河一层层拆开来说,他怕是还只当这是三桩倒霉又古怪的案子。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拆。」陈青河答得很乾脆,「先把后头续上去的手脚拆净,再把楼里原本被卡住的气放出来。天斩是大势,改不了;可里头那些小局,能拆一层是一层。」 黄守拙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那我来!」他说完就要去搬那面镜子。 「别急。」陈青河拦了他一下,转头看向顾成岳,「你的人手够不够?」 顾成岳立刻点头:「够。」 「那好。」陈青河抬手一指,「二楼到三楼那面镜子,摘下来,不许再照楼梯。楼心那盏白灯关掉,换暖灯,灯罩也别再用白玻璃。四楼那道铁栅,中间撬开,不能再堵后气。五楼后窗那排瓶子,全搬走,一只不留。还有门槛底下那三枚断气钱,装起来,别叫人碰皮肉。」 几个警员面面相觑,顾成岳却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挥手:「照办。」 人一动起来,楼里那股死沉沉的气像是也跟着松了。 第37章 永昌营造 从永安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 黄守拙一路上都还在回味方才那栋旧楼里的气象,走出两条街后才忍不住开口:「师弟,你现在是不是越拆越起劲了?」 陈青河手里还捏着那三枚从门槛底下起出来的断气钱,闻言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霍家丶苏家丶裴家,再到这栋破楼。」黄守拙咂了咂嘴,「我瞧你现在看局,都不像只是为了赚钱了。倒像是谁埋一个局,你就想顺着把后头的人一并扯出来。」 陈青河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钱还是要赚的。」他说,「只是有些局既然撞上了,顺手往深里拆一点,也不费事。」 黄守拙听着这话,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因为他知道,师弟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已经把这几桩事都记下了。 霍家的外局丶苏家的压局丶裴家的五鬼运财,再到永安里那栋旧楼。 一桩比一桩深,一桩比一桩脏。 表面看着不一样,骨子里却都是同一种路数—— 借风水局动人心,借人心耗人命,再借人命吃财路。 两人回到三玄观时,夜色刚刚落稳。 黄守拙去后院打水,陈青河则把顾成岳给的草图丶裴家那张改过笔的三玄符丶还有从旧唐楼门槛底下起出来的三枚断气钱一并摆到了桌上。 案边还放着李正风留下的那本旧帐簿和一张圈过点的旧地图。 灯一亮,纸上那些旧墨和新笔痕便都清楚了。 黄守拙提着水桶回来时,正看见陈青河拿着笔,在地图上慢慢划线。 「师弟,你在连什么?」 「线。」陈青河道。 他笔尖一点,先落在霍家半山宅子的位置,又一点,落在苏宅,再往下一拖,连到裴家金铺和永安里那栋旧楼。 四个点在图上分散着,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可一旦连起来,中间却都绕不开两三个地方——金福楼丶城寨小佛寺丶还有一处叫永昌营造的旧木牌号。 「这又是什么地方?」黄守拙凑近一看。 「顾成岳给的案卷里提了一句。」陈青河道,「永安里那栋旧楼,两年前请过永昌营造修楼梯和后窗。裴家那边改门头丶换灯位丶挪柜台,用的也是永昌的人。苏宅虽然还没细查,但我看那楼梯口的镜位和铜兽摆法,多半也离不开这类做门面丶动木工的人。」 黄守拙听到这里,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除了那些风水先生,后头还得有一拨会动房子的匠人?」 「嗯。」陈青河点头,「局再会看,不落到门丶窗丶楼梯丶柜台丶香案上,也成不了气候。会做局的人,要有;会照着局去改房子的人,也得有。」 这一下,事情就更清楚了。 这不是一两个江湖先生在外头骗财。 而是一整拨人,有放线的,有接生意的,有改房子的,有画符落手的。 各有各的活,各吃各的饭。 难怪局能铺得这么开。 黄守拙后背微微发凉:「那这还真成了一个行当了。」 「本来就是。」陈青河道,「只不过这行当太脏。」 他说完,合上帐簿,正要再看顾成岳给的笔录,外头却又响起了敲门声。 黄守拙心里一紧,刚想去开门,外头便传来顾成岳的声音。 「陈师傅,是我。」 门一开,顾成岳带着个瘦高警员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夜风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外头赶过来的。 那瘦高警员手里还捧着个牛皮纸袋,进门后先朝祖师像看了一眼,才低头问了声好。 顾成岳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永安里那边,我叫人连夜翻了旧底。」他说,「还真叫你说中了,里头不乾净的不只是楼。我们又顺着查了修楼的人和死者近一年的来往,发现了两个有意思的东西。」 陈青河抬眼:「说。」 顾成岳从袋里抽出两张纸。 「第一,永安里那个房东,半年前把楼押给了一家叫永昌营造的公司,名义上是修楼,其实一直没还上帐。第二,前三个死者里,有两个人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金福楼。」 第38章 三玄根 第二天一早,福安里天还没亮透,顾成岳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两辆没挂警灯的车,停在巷口,不显山不露水。顾成岳亲自下车,身后带了四个便衣,个个都换了寻常短褂,只是腰背挺得直,一看便知道不是街面上的闲汉。 黄守拙昨夜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这会儿顶着两个眼圈,先给几人倒了热茶,又把铺门半掩上,压低声音问:「今天真就这么过去?」 顾成岳看了陈青河一眼,意思很明白。 陈青河把旧罗盘丶木尺和一小包朱砂收入布袋,起身道:「先去看看外局。若院子里真有东西,不能从正门硬闯。」 顾成岳点头:「都听你的。」 …… 永昌营造在观音仓巷后头。 地方不大,门脸也不体面,一块「永昌营造」的旧木招牌歪歪斜斜挂着,门口堆着些断木丶砖石和废旧窗框。 若不细看,只会当成一处快要收摊的木工作坊。 可陈青河在巷口站定,只看了片刻,便轻轻皱起了眉。 「不能从正门进。」他说。 顾成岳立刻问:「为什么?」 陈青河抬手一指:「门口两边的木桩埋得不对。左高右低,钉头朝内,外头还压着半面碎镜。你们若从正门踏进去,先乱的是自己的气。轻则心烦,重则脚下发虚,等进了院子,人还没看清,自己先乱一半。」 一个年轻警员听得下意识低头看去,果然在木桩根部看见一点埋得极浅的碎镜角,不由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进?」顾成岳问。 「后墙。」陈青河目光一转,落到巷尾那道低矮灰墙上,「这地方前门做的是阻客煞,说明里头怕人闯,也说明平时真正出入,不全走正门。后头一定留了活口。」 顾成岳当即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便衣一左一右往后绕去,果然没过多久便回来低声道:「后头有一道小门,没上锁,只是挂了个破布帘子。」 黄守拙一听,心里更服了。 他如今越来越明白,师弟看风水,不是会摆几个物件那么简单,连一扇门丶一截木桩丶半面碎镜摆在那里,到底是挡什么丶冲什么丶引什么,都一眼看得出来。 「走后门。」陈青河道,「进去后先别说话。」 一行人绕到后巷,那扇小门果然在。门窄,布帘旧,推开时还有股木头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四面堆满了半成品木料丶门框丶供桌腿丶窗棂,还有几口蒙着布的木箱。 正中搭了个遮雨棚,棚下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散着刨花丶刻刀丶铜钱丶朱砂丶墨线丶甚至还有几块压了符纸的门牌。 顾成岳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木工作坊,分明就是专门替人做局的手工窝点。 黄守拙更是眼睛都直了。 「这帮人……」他咬着牙,压低声音,「真是什么都敢做。」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从案上捻起一张压在窗棂下的黄纸。纸上画的是半截符底,起笔丶转锋丶收势,都和裴家那张改过笔的三玄符一脉相承,只是这张还没来得及写完。 「没找错地方。」他淡淡道。 顾成岳心里一震,正要招呼人往里搜,内院却忽然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闷响。 紧接着,两个短打汉子从偏屋里冲了出来,先看见顾成岳等人,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人?」 话音未落,顾成岳已经低喝一声:「警察!别动!」 那两人先是一僵,随即竟掉头就往侧门窜。 顾成岳带来的人本就等着这一刻,立刻扑了上去。 院子不大,几个人撞在木料和门框之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可这两人显然不是简单夥计,手脚滑得很,一个矮身就抄起了长案上的刻刀,另一个则直接把一箱铜钱连箱掀翻,铜钱滚了满地,逼得追上去的警员脚下一乱。 「妈的!」一个年轻警员险些踩滑,低声骂了一句。 陈青河站在旁边,却忽然开口:「左边那个会翻墙,先堵墙角。」 顾成岳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朝最左边那人扑过去。那汉子果然身子一缩,想借着堆高的门框翻墙逃走,才刚踩上木料,就被顾成岳一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 第39章 旧谱 午后天热,油麻地警署外头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墙角那株老榕树压不住热气,连风都是燥的。 陈青河走进门时,顾成岳正靠在桌边翻卷宗,见他来了,把手里的烟按灭,朝桌上一指。 「你要的东西。」顾成岳说道。 昨天虽然陈青河说那东西要带走,但顾成岳还是稍微走了个程序,第二天又派人把陈青河给接了过来。 这才把东西交给陈青河。 陈青河低头一看,目光顿时凝了一下。 纸袋不大,外头还贴着警署封条,里头包着一层旧布。 那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系口用的却不是普通死结,而是三玄观老一辈常用的反扣法。 他伸手把布包接过来,指腹在结扣上轻轻一蹭,没说话。 这东西他抽出来本是不合规矩的。 但这边现在是顾成岳说了算,那其实就没什么所谓的规矩了。 顾成岳看他神色,就知道这东西给陈青河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陈青河把布结解开。 旧布一层层掀开,里头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灰封皮早就旧了,边角卷起,封面右下方还沾着一块很淡的香灰印。 封面上四个字已经有些发虚,却仍能辨认。 三玄旧谱。 屋里静了一下。 顾成岳原本还靠着桌边,见他神色变了,也站直了些:「陈师傅,真是你们三玄观的东西?」 「是。」陈青河声音不高,「这是师门旧物。」 顾成岳点了点头,随手点了根烟,却没抽,只夹在指间慢慢燃着:「我还顺手翻过一点,里头不少图,看着像宅子和铺面的方位图。还有些批注,字迹前后不像一个人写的。」 陈青河嗯了一声。 「前半本是旧传,后半本多半是我师叔添的。」 「师叔?不知道我是否有缘得见陈师傅的师叔呢?」顾成岳眼睛一亮。 陈青河这么年轻,就已经如此厉害了。 要是能够见到陈青河的师叔,那不得起飞咯? 陈青河却摇了摇头:「不巧,师叔三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啊……」顾成岳有些可惜。 陈青河把旧谱重新包好,眼神反倒平了下来:「顾sir,永昌营造的这个案子,你有查到什么额外的东西吗?」 顾成岳弹了弹菸灰,转身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便笺,递给他:「就这些。一个姓梁的工头,叫梁世坤,前些年在永昌营造做事,后来突然没了踪影。还有一间酒楼,金福楼,你应该也不陌生。再多的,线就断了。」 陈青河扫了一眼,便笺上只有两行地址,字写得潦草,却够用了。 顾成岳盯着他:「你别一声不响就自己往里扎。那帮人做事和街头神棍不是一路,能把手伸进永昌丶金福楼,还敢借旧楼丶人命丶风水局来敛财,背后绝不是一两个人。」 陈青河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我知道。」 顾成岳见他这副样子,反而更不放心,有些无奈的说道:「你这样子说知道,我觉得不是好事。」 陈青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真知道,至少这条线,不能硬闯。」 顾成岳怔了一下,倒有点意外。 陈青河继续道:「他们能做局,我也得先把自己的局立起来。脚下没根,再看得见,也走不远。」 顾成岳听不全懂,却听出了意思,沉默两息,才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那本旧谱你拿回去慢慢看,有发现了告诉我。」 陈青河点头,提起布包走出警署。 外头已是傍晚,天边一层灰红,街上热气散了些,叮叮车从路口慢慢摇过去,远处卖鱼丸的摊子已经起了白烟。 油麻地入夜总比白天更活,叫卖声丶麻将声丶脚步声全堆在一起,像一锅翻滚的水。 陈青河提着旧谱,沿着熟路往回走。 穿过巷口时,三玄观那块旧匾已经映入眼里。 黄守拙正蹲在门边啃烧鹅腿,见他回来,先把骨头往后一藏,嘴里含糊道:「顾sir那边说完了?怎么这么晚……」 第40章 购置 不是怕花钱。 钱这种东西,在香江这种地方,说到底只是门槛。 真正麻烦的是,钱花下去以后,这地方值不值得立,立起来以后守不守得住。 黄守拙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要不……先别想那么大?先把门槛抬了,把漏风的地方补了,院里排水通一通,香案换一张,先把门脸撑起来再说。反正街坊现在都知道你有本事,三玄观这块牌子也算立住一半了。」 陈青河摇了摇头。 「门脸能撑一时,撑不了根。」 他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把帐本和那张旧纸一起推开,转身把刚拿回来的三玄旧谱重新摊开。 黄守拙一愣。 「不是算钱吗?怎么又看旧谱了?」 「钱要算,地也要看。」陈青河低头翻页,声音很平,「修观不是砌墙,先看格局,再谈银钱。地方不对,花二十万也是白搭。」 旧谱前半本记的是师门旧法,后半本则是李正风这些年在香江四处走动留下来的批注。 陈青河先前只顾着看永昌营造丶金福楼那条线,这会儿静下心来重新翻,才发现李正风除了记偏门手段,还零零散散记了不少「观地」的法子。 翻到一页角落发皱的旧纸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画的不是宅局,也不是铺面,而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前狭,巷中折,巷尾有一处小院,旁边还标了两笔水路残痕。 陈青河盯着那图看了两眼,忽然把册子往前一推。 「你过来看。」 黄守拙连忙凑过去,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迟疑着道:「这……像福安里?」 「就是福安里。」 图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李正风的手笔。 「巷窄气急,可借不可守。小院藏身尚可,立观不足。」 黄守拙念完,脸色顿时一垮。 「完了,连师叔都这么说,那这地方真不能久待了。」 「不是不能待,是不能当根基。」陈青河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福安里适合落脚,不适合开门。这里能藏人,能避事,能让三玄观先喘口气,但想把牌子真正立起来,地方还得换。」 黄守拙眼睛都瞪大了。 「换地方?你不是吧?修观已经够费钱了,你还想直接搬?」 「不是现在搬。」陈青河语气很稳,「是先做两手准备。」 他拿起笔,在旧纸上重新划了两道。 第一道,修现在这个院子。 第二道,找新地方。 「福安里这边先把最要命的地方修好,门槛丶排水丶前殿丶后院,先把气收住,至少别人再想盯着这里,不能一脚就踩穿。与此同时,去找合适的地。真找到能立观的地方,再决定是扩院,还是迁观。」 黄守拙听得脑门发紧。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好找?你要的这种地方,既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闹,还得前阔后稳,附近不能有冲煞。香江现在地皮一天一个价,轮得到咱们捡漏?」 陈青河没接话,只低头继续翻旧谱。 又翻了几页,李正风在一处空白边角上单独记了一段话。 「立观不争繁华,争的是藏风聚气。近市而不临街,见人而不见吵,后有靠,前有转,左边能收水,右边不受压。若得旧仓丶旧祠丶旧院改作,胜过平地起楼。」 陈青河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旧仓丶旧祠丶旧院……」 黄守拙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一定非得买空地。」陈青河把册子合上一半,抬头看他,「买地最贵,买现成的旧院丶旧仓,反倒有机会。」 黄守拙愣住了。 「可这种地方谁会卖?」 「会卖。」陈青河淡淡道,「只要主人急着脱手,就会卖。」 黄守拙刚想说哪有这么巧,话到嘴边忽然一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等等,后街那间旧染坊?」 陈青河看向他。 第41章 旧染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安里巷口的早点摊才支起锅,黄守拙还打着哈欠,陈青河已经把罗盘丶卷尺和旧谱都收进了布包里。 黄守拙还是去找了梁中人做介绍。 梁中人一大早就过来了,站在巷口等了半天,一见陈青河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陈师傅,您倒是利落。我原本还以为您要再想两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青河没和他寒暄,开门见山道:「地方要先看清楚。你只说那旧染坊带院子,到底多大,前后是什么格局,周边又挨着什么,我总得自己过一遍。」 梁中人笑道:「那是自然。做买卖嘛,先看货。您放心,这地方别的不说,宽敞是真宽敞。就是因为宽敞,所以价格才咬得住。若不是空了两年,一般人还真碰不上。」 黄守拙在旁边小声嘀咕:「就怕宽敞归宽敞,是个烂摊子。」 梁中人听见了,也不恼,只回头笑了一句:「黄师傅,做中人的最怕你这种一开口就拆台的。」 黄守拙把脖子一缩,乾脆不吭声了。 三人一路往后街走。 福安里这一带本就不是什么阔气地方,街巷挤,楼挨楼,门脸也都旧。可越往西拐,人声就越淡,走到一处拐角时,前头忽然开出一片宽阔地方,像是本来挤得严严实实的气口,被人硬生生切开了一块。 旧染坊就立在那儿。 前头是一排两开间的旧门脸,木门掉漆,招牌斜挂,上头「德昌染坊」四个字已经褪得只剩一半痕迹。 门脸虽然旧,格局却不小,左右两边墙面都很宽,门前还空出一小片石地,足够停两辆板车。 再往里看,前铺后院,院后还有一排低矮平房,算下来,比现在的三玄观大了不止一倍。 黄守拙一眼看过去,眼睛就亮了。 「这地方……还真不小。」 梁中人抬手把门推开,边走边道:「里头原本是前头做买卖,后头染布晾布,再后面住人。那家人做的是祖传营生,早些年也算红火,可惜后来家道败了,赌债缠身,铺子抵来抵去,最后就落到了债主手里。债主又嫌晦气,不愿自己收着,这才托牙行放出来。」 陈青河没接话,只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 做风水的人,看地方从来不是一头扎进去,而是先看门,再看气。 这旧染坊的门脸虽然旧,却不窄。前头街口并不正冲,斜斜让出一道余地,没有路冲,也不犯反弓。左右两侧铺面高低差不多,不至于一边压一边翘。最关键的是,这块地方不在主街正面,闹中带静,既不算偏,也不算吵。 光是这一眼,陈青河心里就已经有了几分数。 「进去看看。」 他迈步进门,黄守拙连忙跟上。 前头铺面空空荡荡,地上还残留着几只旧染缸搬走后留下的圆印,梁木发暗,墙角有返潮痕迹,但主梁没歪,承重也还稳。陈青河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抬手在柱子上轻轻一敲,听了听回音,又抬头看屋顶开口和采光。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心痒。 「这地方要真买下来,前头直接改成香堂兼待客厅都够了。后头再隔一间静室,一间书房,还能腾出地方给街坊上香。」 陈青河淡淡道:「前头是前头,关键看后面。」 三人穿过前铺,到了后院。 这一进院子,视线就一下开了。 院子是长方形,比一般民居后院深出不少,四边围墙虽然旧,却围得整齐。 院角有一口老井,井口用石圈围着,旁边还留着旧排水槽。西边靠墙搭过晒布架子,现在只剩几根木柱,东边则是一溜平房,门窗都在,但年久失修,得重新整。 晨光斜斜照进来,把整座院子照得很透。 黄守拙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地方真够大。别说做观了,就是再养十来个道童都够。」 梁中人笑道:「所以我才说,您二位先别急着嫌。老地方归老地方,可格局摆在这里。香江这种地界,能在油麻地找到这么大一块前后连着的旧院,不容易。」 陈青河这时已经把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罗盘。 梁中人眼神一动,识趣地退开两步,不再多话。 黄守拙也立刻闭了嘴。 第42章 二十五万 「二十八万。」 这三个字一落下,黄守拙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二十八万?你怎么不去抢?」 梁中人一点也不恼,反倒摊了摊手。 「黄师兄,你这话可就外行了。这里不是新界乡下,也不是深水埗那种只够摆一张床的小唐楼。这里是油麻地,前头带门脸,后头带整院,还连着一排平房。要是搁在前两年市道最热的时候,二十八万都未必拿得下来。如今是因为空了两年,又传过晦气,债主嫌麻烦,才肯这个价放。」 这话虽然有抬价的意思,却也不算全假。 八十年代的香江,房子早就不是普通人能轻松碰的东西。街边那些挤挤挨挨的旧唐楼,一套三四百尺的小单位,位置稍好一点,动辄也要十来万。 若是临街铺面,或者前铺后院这种能做生意丶能住人丶还能改格局的地方,价钱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两三千,已经算体面;跑码头丶进工厂丶做小买卖的,忙一个月也不过这些数。 真要靠老老实实攒钱买下一处院子,很多人攒上十年八年,也摸不到门槛。 所以梁中人报出「二十八万」,听着吓人,却并不是乱开口。 黄守拙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刚骂完一句,气势就先虚了,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陈青河却没立刻接话,只是重新抬头,把整座旧染坊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是价。 是值不值。 前头两开间的门脸,足够摆香案丶待客丶看局;后头长院能蓄气,不浅,不薄,不是一眼望穿的俗地;井还活着,疏通以后可以养水;后排平房一拆一改,静室丶库房丶住处全都能分出来。 这种地方,不是随便找一处空院就能替代的。 最关键的是,它能立住三玄观。 不是让三玄观继续缩在福安里的破巷子里,勉强靠几张桌椅丶一块旧匾撑门脸,而是真正有了前殿丶院落丶香火气,能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这是个地方,是个门庭,是块招牌。 陈青河心里很清楚,这种机会,错过去就不一定还有。 香江地少人多,地皮一天一个价。像这种前后完整丶位置不偏丶又恰好适合改成观的旧院,摆明了是可遇不可求。 更不用说这点钱其实他身上有。 来香江的这段时间,二三十万是赚到手了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这地方空了两年。」 梁中人点头:「是。」 「墙脚返潮,前梁要补,后排平房得重修,井也要通。真买下来,不是拎包就能住,是要再砸一笔钱进去。」陈青河学着以前行走江湖的师傅的模样,显得有些笨拙的在跟梁中人压价。 「修整总归要花的。」梁中人笑道。 「还有,」陈青河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门槛,「门槛被削过,院里气路断过,井口还压过砖。旁人不懂,我懂。你拿一个做坏过的地方,按整地的价卖给我,不合适。」 梁中人的笑微微一僵。 黄守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连忙在旁边帮腔:「就是,晦气是你们传出来的,局又是别人动坏过的,现在倒按好地皮卖,哪有这种道理?」 梁中人乾咳了一声。 「陈师傅既然是明白人,那也该知道,地是地,局是局。局坏了能改,地底子却摆在这里。二十八万这个价,我已经是往低里报了。」 陈青河没和他争,只淡淡道:「二十二万。」 黄守拙一听,差点没站稳。 梁中人更是直接苦笑起来:「陈师傅,您这刀也太快了。二十二万,我回去一开口,债主能把我赶出来。」 「那是你的事。」陈青河语气平静,「这地方要重修,要改局,还要重新起观。我买下来的不是一处现成生财的铺子,是一副要重新扶正的骨架。二十二万,我自己还得往里砸不少。」 梁中人搓了搓手,显然有些为难。 「您也体谅体谅我,这么大一处地方,债主那边也是压着钱的。二十二万真不行,太低了。这样,我给您交个底,二十六万。二十六万已经是极限了。」 陈青河看着他,没说话。 第43章 签约 三天后,梁中人把契纸和底册全带来了。 旧染坊的来路陈青河是早就知道了的。 原主梁家早年做染布生意,后来败了家,铺子抵给债主,债主又嫌这地方空着晦气,一直想尽快脱手。 梁中人前后跑了两趟,把价咬到了二十五万,又替陈青河磨下来一个条件:先付五万定金,余款分两笔,一个月内结清,契先立,院先交。 这已经是很宽的口子了。 黄守拙捧着那几张契纸,手都有点抖。 「真买?」 「买。」陈青河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放下,「地契乾净,债也断清了,没什么后患,这地方就不能再放。」 梁中人站在旁边陪着笑,心里也感慨。 做中人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嘴上喊得响丶真到落契就缩回去的人。 像陈青河这种,看准了就真敢下手的年轻人,他反倒少见。 当天中午,三人一起去了牙行。 老掌柜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写了让契,又请了见证。 陈青河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钱,一张张平码平码地压在桌上。 那是霍家给的谢礼丶前些日子几桩局攒下来的进帐,再加上他自己一路南来后一直没怎么动过的底子,几乎全都砸了进去。 黄守拙站在旁边看着,心都在滴血。 可等最后一枚印章落下去,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股热气。 旧染坊从这一刻起,就不再是别人的废院了。 它归三玄观了。 从牙行出来时,梁中人亲自把一串钥匙交到陈青河手里,笑着道:「陈师傅,从今往后,这地方就是你的了。要我说,等你把这里收拾出来,别说一间旧染坊,就是整条后街,风头都得让你压过去。」 陈青河只把钥匙收进袖里,没接这句。 他转头看向那座旧染坊,门脸还是旧的,院墙还是灰的,连招牌都歪歪斜斜挂着,可在他眼里,这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是旧染坊。 这是三玄观的新根。 回福安里的路上,黄守拙还在反覆摸那份契纸,摸得都快起毛边了。 「真买下来了。」他喃喃道,「咱们三玄观,居然真买下一处这么大的地方了。」 陈青河脚步不停,声音却很稳:「地方有了,后面才是正事。」 「还有什么正事?」 「人丶钱丶规矩,都得立起来。」 一回到福安里,陈青河就把帐本丶旧谱丶纸笔全摊开了。 买下旧染坊,等于把三玄观的根先种下去了,可根种下去,不等于立刻就能成形。 旧染坊前院丶后院丶偏房丶井口丶排水丶门槛丶香案主位,全都得重新布置。那不是找几个泥瓦匠随便敲敲打打就行的,得他亲自盯着,一步一步定。 所以福安里这边,就必须有人守。 陈青河抬头看向黄守拙。 「从明天开始,你留在这边。」 黄守拙一愣:「我守铺子?」 「不是单纯守铺子。」陈青河道,「三玄观现在名声已经起来了,街坊会来,求符的会来,求看宅的也会来。你先把门面撑住,顺便招两个人。」 「招人?」 「招两个机灵的。」陈青河用笔在纸上点了点,「一个守门,一个跑腿。不用懂风水,也不用会说场面话。嘴严,手快,腿勤就行。上门的人来干什么丶住哪儿丶留什么话,都记清楚。遇到小事,你能应付就应付;应付不了的,记下来,等我回来。」 黄守拙听得心里一跳。 从前的三玄观,破得连自己都快顾不上,哪还谈得上招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旧染坊已经买下,三玄观是真的要重新开张了。既然要重新开张,就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只有他们两个破破烂烂撑门脸。 他立刻点头:「行,这个我能办。」 陈青河嗯了一声,又从案下取出黄纸和朱砂,铺开后提笔画符。 他画得很快,笔势却稳。 第44章 工人 第二天一早,旧染坊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黄守拙这次办事倒是利索,前一晚刚把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替陈青河找来了五六个做惯了旧屋翻修的工人。 有泥水匠,有木工,还有一个专门通井清沟的老手,个个穿着短褂汗衫,肩上搭着毛巾,一进门就先把旧染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为首的是个姓邓的木工,四十来岁,手臂粗壮,脸晒得发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梁上爬下的人。 他在前院转了一圈,又去后院敲了敲旧柱子,这才回头道:「地方够大,梁也没全烂,真要收拾,不算没得救。就是活不少,前头得拆,后头得通,井也得重新见天日。」 黄守拙站在旁边,立刻接话:「你们只管干活,钱不会少你们的。」 邓木工瞥了他一眼,没搭理,反而转头看向陈青河。 昨天梁中人已经提过,这地方如今的主家,是福安里三玄观那个年轻道士。 他本来没太当回事。 可真见了人,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太年轻了,穿得也简单,偏偏往那儿一站,气定得很,像是这座乱糟糟的旧染坊在他眼里早就有了样子。 陈青河没有多说废话,只把自己昨晚画好的图纸摊开。 「前院不动主梁,只换腐木,抬门槛。后院西侧拆旧架,井口清出来,排水槽重挖。东边平房留三间,拆两间,腾出来做通气。动工之前,先把前后旧染缸丶木架丶废料全清出去。」 邓木工一听这话,脸色倒认真了几分。 这些安排不是外行人能随口说出来的。 不是简单的「修房子」,而是心里已经有了前后轻重。 「陈师傅是想把这里改成道观?」 「对。」 邓木工点了点头:「那就得先清旧气。前院那些染料缸得全搬,后院那口井我也得先看看,若井壁没塌,倒还能用。」 说完,他就招呼手下的人开始动手。 一群人分头忙了起来。 有人拆门板,有人抬旧木架,有人把堆在角落里的破缸碎桶一件件往外搬。 旧染坊原本死气沉沉,这会儿人一进来,锤子一响,脚步声丶吆喝声丶木料摩擦声一下就把地方冲活了。 黄守拙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莫名高兴。 这才像样。 从前的三玄观,哪见过这种阵仗。 陈青河没跟着瞎忙,只在院子里慢慢走,看工人拆,看地面起尘,看前后气口是不是顺着动了。 他心里有数,修观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慢,是乱。人一多,手一杂,若没有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拆着拆着就容易把该留的也拆了。 正想着,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阿明,你上去,把那根横木先松了!」 「我上就我上。」 黄守拙下意识探头去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后生已经踩着木梯,正要往旧晒布架子上爬。 那架子年头太久,底下木柱都发黑了,瞧着就不太稳。 陈青河只看了一眼,便开口道:「先下来。」 那后生一愣,脚都踩上去了,回头道:「陈师傅,怎么了?」 「你今天不宜登高。」陈青河语气平静,「下来,让别人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一下。 几个工人都停了手,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阿明也愣住了,随即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陈师傅,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听批命的。再说了,登个梯子而已,哪有这么邪乎。」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邓木工没笑,只皱了皱眉。他做这一行时间长,其实多少有点忌讳,旧屋丶旧梁丶旧井,什么没见过? 可当着手下的人,他也不好因为一句话就叫人撤下来。 陈青河走到梯子前,看了阿明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眼白发赤,眼下发青,左手虎口新裂,手心发硬却发虚,说明你这两天本就吃不住力。更重要的是,你右脚鞋底磨偏,走路时重心往外带,今天再去踩这种旧木架,一脚踏空,不是伤腿,就是伤腰。」 第45章 来人 中午这顿饭吃完,旧染坊这边的事情推进就变得更加顺利了。 原本这些工人接了活,心里其实或多或少还存了些别的心思。 想着陈青河不过是个年轻道士,对市面上的各种物件价格又懂得不多,说不定可以动动手脚。 可上午那一出之后,这样的心思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邓木工收起了最开始那点轻慢,吃完饭以后还特意拿着卷尺和图纸过来,蹲在院里跟陈青河重新核了一遍尺寸。 「前院两边的旧柱能留三根,最里头那根不行,虫蛀空了。」邓木工用木炭在地上划线,「后头平房拆两间,留三间,这个没问题。就是井边这块地得先垫,不然以后下雨还是要积。」 陈青河点头,手里拿着一截树枝,也在地上补了两笔。 「井边不急着垫,先通。井口四周起一圈矮石,排水往东边引,不能再堵死。后院西侧留出两步半的位置,将来要起小坛。」 邓木工听得一愣。 「小坛?」 「这是我们三玄观的规矩。」陈青河解释了一下。 小坛是三玄观起坛作法的根基。 只不过眼下遇到的这些事情,都还没重要到要陈青河作法的程度。 邓木工这才不再多问,只把这些安排一一记在心里。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东家朝令夕改。 今天说拆,明天又说留;今天说起墙,明天又嫌花钱。 像陈青河这样,每一处要怎么改丶为什么这么改,心里都像有把尺的人,反倒最好伺候。 下午太阳偏西时,后院那口井总算被清出大半。 原先压在井口上的破砖丶烂木板丶灰泥全被搬开,井沿露出来,底下也隐约见了水。那水不算清,带着点旧年积下来的灰色,可到底没死。 通井的老周蹲在井边看了半天,抬头道:「陈师傅,这井还活着,就是闷太久了。再往下淘一尺,换两遍水,能用。」 黄守拙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能用就好,能用就好。以后观里有口活井,听着都像样。」 陈青河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看井水反上来的那一点亮光,眉眼也松了半分。 一座观有没有根,不光看门脸,也看水眼。 井活着,这地方的地气就没死透。 他正想着,福安里那边忽然有个半大后生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黄师兄!黄师兄!」 黄守拙回头一看,认出是自己早上刚挑中的那个跑腿后生,叫阿兴,人瘦,腿快,眼珠子也活。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阿兴扶着门框喘气:「福安里来了人,说是要请陈师傅看宅。我说陈师傅今天不在,那人不肯走,非说自己是从九龙那边过来的,昨晚家里刚出了事,今天一定要见到陈师傅。」 黄守拙一愣,下意识去看陈青河。 陈青河却没立刻动。 「什么事?」 阿兴赶紧道:「我没敢细问,就听他说家里老人昨晚突然昏过去两回,医生来看又说不像病,家里这两天还老是听见半夜水响,厨房和后门那块尤其不对。他原本是听霍家的人提过陈师傅,今天一早就赶过来了。」 黄守拙一听「霍家」,眼睛顿时一亮。 这不是普通街坊上门求个平安符。 这是主动找来的正经活。 而且十有八九是个能出钱的。 他正想顺水推舟说一句「要不你先回去见见」,却见陈青河只是点了点头:「让他等着。天黑前我回去。」 阿兴连连点头,又一路跑回去了。 黄守拙等人一走,就忍不住凑过来:「这可是送钱上门,你不现在回?」 「旧染坊这边今天得先定一件事。」陈青河看向井口,「不把井眼和主位顺出来,我晚上也不安心。」 黄守拙被他说得一噎,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等井口彻底见了底,陈青河才让所有工人先停手。 院里的人都有些不解。 邓木工抹了把汗:「怎么了,陈师傅?」 第46章 何宅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你找我?」 「是。」那人赶紧拱了拱手,「我姓赵,在九龙城那边替何家做事。我们家老太爷昨晚昏过去两次,今天白天又醒不过神来,偏偏医生查不出大毛病。更怪的是,家里后院和灶间这两夜老听见水响,可一去看,什么都没有。我家老爷原本不信这些,今早听霍家那边提了您的名字,才让我赶过来请人。」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他两眼。 赵管事年纪不小,鬓边已有些白,可额角发紧,眼底带着青,肩也有点塌,明显是昨晚到今天都没睡稳。 更重要的是,他说起「后院」「灶间」「水响」时,右手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像是在压什么不安。 这不是单纯替主家跑腿。 他自己也被那宅子吓着了。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人在遇到脱离自己掌控的情况下,往往都是会有些不安的。 「何家做什么买卖?」陈青河问。 赵管事忙道:「做布庄和南货,近几年也碰点船运。」 陈青河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第一层数。 做布庄丶南货丶船运,这种人家的宅子最怕水路和库气出问题。 若真是后院和灶间连着出怪声,问题多半不在「鬼」,而在宅局本身。 黄守拙在旁边听得心痒,恨不得立刻就喊「主角出手」。 可陈青河只是平平道:「今晚不去。」 赵管事脸色顿时一白:「陈师傅——」 「不是不去,是今晚去了也看不全。」陈青河打断他,「你回去准备三样东西。第一,宅子的旧图,哪怕画个大概也行。第二,把你家近三个月动过的门丶墙丶灶丶井丶水管,全给我写清楚。第三,明天一早来接我。」 赵管事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忽然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还有。」陈青河看着他,「今晚天黑以后,后院不要再去,灶间的门也别开。老太爷床头别点三盏灯,只留一盏。谁若再听见水响,也不要顺着声音找。」 赵管事脸色变了变,明显想问什么,却到底没敢多问,只连声应下。 等他走后,黄守拙才压低声音问:「真这么邪?」 「明天看了才知道。」陈青河转身进门,把罗盘放回案上,「但这单若是真做成了,旧染坊那边接下来的工钱,就不愁了。」 黄守拙顿时精神一振。 「那我明天跟你去?」 「你守福安里。」陈青河看了他一眼,「旧染坊那边明天工人还来,今天招的人也该到位了。你两边盯着,别让人乱。」 黄守拙原本还有点失落,可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只好老实点头。 夜里,福安里的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门后镇门符贴着,香案下压着符,黄守拙怀里还揣着陈青河给的那两张黄符,连走路都比平时稳当不少。 陈青河则坐在灯下,把今天旧染坊定下来的三处主点重新誊到纸上,又在旁边记下「何宅丶水响丶后院丶灶间」几个字。 桌上一边是三玄观重立的图样。 另一边,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新局。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外头夜色,神情很淡,却越来越定。 一座观想立起来,靠的不只是香火。 还得靠一桩桩局,把这块牌子真正打出去。 而明天这一趟,十有八九,就是旧染坊定下之后,三玄观重新起势的第一单大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赵管事就到了。 他这回不是空手来的,怀里夹着一卷纸,手里还提着个旧牛皮袋,眼下一圈青黑,比昨天更重。显然这一夜何宅并没消停。 福安里门口,黄守拙正蹲着喝粥,旁边还站着两个刚招来的后生。一个叫阿兴,腿快眼活;另一个叫顺仔,年纪更小些,人瘦,却很勤快,一早就把门口扫得乾乾净净。 陈青河出来时,黄守拙赶紧放下碗。 「旧染坊那边邓木工已经到了,我等会儿就过去盯着。你这边放心去,福安里有人看着,旧染坊那边也乱不了。」 陈青河点了点头,把罗盘和几张空白黄纸收入布包,临走前又看了阿兴和顺仔一眼。 第47章 玄鳞 过了两息,陈青河才问:「你家老爷呢?」 「在里头等着。」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老太爷昏倒的屋子,是哪一间?」 「东厢主房。」 「先不见人,先看屋。」 赵管事立刻带路。 何家老爷何文昌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深色长衫,眉眼精明,只是此刻神色压着一层疲惫。 他昨晚本来还半信半疑,可听赵管事一说陈青河连夜就指出不许再开后院门丶不许点三盏灯,结果家里下人夜里果然又听见了水响,却没人再敢顺着找,老太爷那边也没再忽然惊醒,这才真的把心提了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青河已经先开口了。 「先带我去东厢主房,再去后院和灶间。别围太多人。」 何文昌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被这一句堵回去,反倒不敢耽搁了,立刻挥手把几个下人赶开,亲自领路。 东厢主房不小,床帐丶柜子丶几案都齐全,摆设也不俗。可陈青河一进门,就先看向了床头。 床头靠东墙。 而东墙外头,正是新加的那道水管位置。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伸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按,又俯身听了片刻。 墙里果然有极轻的「咚」「咚」水声。 白天尚且如此,到了半夜,外头一静,这声音贴着墙传到床头,自然更明显。 何文昌脸色一变:「真有水声?」 「有。」陈青河直起身,「老太爷近来是不是总说夜里有人在床边泼水,或者觉得枕边发凉?」 何文昌一怔,连忙点头:「对,一点不差。他这几天总说半夜听见水响,还说像有人在屋外舀水。我只当老人年纪大了,睡得不实。」 陈青河没接,只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阴,地砖颜色也更深,灶间就在右侧。刚一靠近,黄泥和潮气便比别处更重些。 陈青河扫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看灶台位置,最后走到墙角,用脚尖轻轻点了点。 「这里原来有井。」 赵管事心里一震。 「是,两个月前封的。」 何文昌忙道:「那井好多年没用了,管事说留着占地方,又怕小孩掉下去,就让人填了。后来灶间也顺手改了一下,说这样火气更旺些。」 陈青河转头看他。 「谁说火气更旺?」 何文昌脸色一滞:「介绍工头来的那个掌柜,也请过一个看宅的先生。那人说,灶要往南移半步,井要填,水管接东墙,这样聚财。」 陈青河淡淡道:「他只说聚财,没说后果?」 何文昌嘴角一抽,隐隐觉得不妙:「什么后果?」 陈青河抬手点了三处。 「第一,井不能乱填。你家这口井原本在后院偏坎位,虽旧,却是卸湿气的。它一填,后院的湿气走不出去,全顶在灶间和东厢。」 「第二,灶台往南移,看似离门更近,实则正撞水管回路。水火本就相冲,你又把活水从东墙引到老太爷床头后面,白天潮,夜里响,人怎么睡?」 「第三,后院门和灶间门原本错开半尺,现在你们改过后,两门对穿。白天人走不觉得,到了夜里,风从后门灌进来,撞到灶间热气,再贴着水管往东厢走,就成了回水撞心。」 何文昌越听,脸色越白。 这些词他未必全听懂,可意思听明白了。 不是鬼。 是他们自己把宅子改坏了。 赵管事也忍不住低声道:「可丶可只是改了这几处,真能把人冲成这样?」 「老太爷是不是本来就有心悸丶胸闷的毛病?」 「有。」何文昌立刻道,「去年冬天还犯过一次。」 陈青河点头。 「那就对了。年轻人住这种屋,最多是睡不好丶烦躁丶起口角。老人家气血弱,连着几夜被水声贴床丶湿气压心,再被回风一冲,昏过去不奇怪。」 第48章 谋划 夜深之后,何宅的人都散了。 后院的井口已经重新起开半尺,灶台也照着陈青河的意思撤回了原位。 东墙那道贴着老太爷床头走的水管,被连夜改到了外侧。 货房两道高窗一开,闷了许久的潮气总算往外走了一点,连院里的风都不再像先前那样黏冷。 临走前,何文昌亲自把那块碎木牌之外的杂物全交给了陈青河。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三枚铜钱,两截断红绳,一层发黑旧布,再加上那块刻着半片鳞纹的木牌。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看,都不值钱。 可落在一起,就不是寻常东西了。 回福安里时,巷子已经静了,只有街口卖糖水的摊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煤油灯。 看到陈青河回来,还热情的叫了声陈师傅。 这段时间以来,陈青河的名气大了不少。 人都是这样的,对一些未知的,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东西总是会抱有敬畏之心。 像陈青河这样事事料敌在先的人,哪有人会不敬畏呢? 尤其是这些年的香江经济腾飞,很多人凭空起又凭空落。 他们是最信运的人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或许才有一些邪门歪道风水师的生存空间吧。 …… …… 黄守拙守了一天铺子,早就困得眼皮打架,见陈青河回来,强撑着问了两句何家的事,听见「局能破,人暂时死不了」,才放下心,嘴里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回偏房倒头便睡。 陈青河没回话,只把布包拎进了里屋。 他现在还没有困意,从何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还需要收拾思考一下。 灯一亮,屋里就静了下来。 桌上摊着三玄旧谱,旁边还压着旧染坊的草图。 黄纸丶朱砂丶罗盘丶木尺,一样样都还放在白天的位置上。 屋外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了两下。 陈青河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开。 铜钱放左,断绳放右,旧布展开压平,最后才把木牌放在灯下。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边缘粗糙,像是从整块木头上临时削下来的一截。 正面原本似乎写过字,后来被人刮掉了,只剩几道极浅的刀痕;背后那道鳞纹却藏得巧,若不是翻过来看,几乎认不出来。 陈青河用指腹慢慢摸过木牌表面。 木质发乾,却不是老木,是近几年裁的。牌面有潮气浸过的痕,说明埋进货房之前,这东西多半还在别处用过。最要紧的是,那道鳞纹不是随手刻的,而是用极细的小刀一点点勾出来的,笔势短,锋口却利,像是有人反覆刻过很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旧谱翻到最后几页,找出李正风留下的那道残纹。 灯下对着一比,像了八分。 不是八成像,是同一路子。 陈青河眼神微沉。 师叔没看错。 这城里做偏门风水的,不是一帮临时凑到一起的骗子,而是真有规矩,有记号,有门路。 永昌营造只是伸手动屋子的人,金福楼是牵线丶招待丶做局的地方,再往下,还有牙行丶掌柜丶工头丶帐房,层层分开,说不好是同夥还是被蒙在鼓里。 外人就算察觉不对,最多也只能抓到一层皮。 真要顺着摸进去,线立刻就断。 根本就无从下手去查。 他想起李正风旧谱里那句话。 「局非一手,人非一路。」 当时只觉得师叔是在记见闻。可到了现在再看,这八个字,分明就是在提醒后来的人。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条线。 谁要是只盯着某个工头丶某个掌柜丶某个看宅先生,最后多半只能抓一把空。 陈青河把木牌翻了过来,又看向正面那些被刮掉的刀痕。 第49章 云承 当天夜里,陈青河又去了一趟何家。 这一回,何宅的气已经和白天不同了。 后院那口旧井重新起了半尺,井沿边上还带着新翻出来的湿泥;灶台照着他的吩咐撤回了原位,东墙那道贴着主卧床头走的水管也已经改到了外侧。最明显的是院子里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股脑从后门灌进来,带着潮冷直撞人心口,而是散开了,顺着天井和回廊慢慢走。 何文昌亲自在门口等他,一见人来,神色立刻松了三分。 「陈师傅,真稳下来了。」 「老太爷呢?」 「睡了一下午,刚醒,胃口都好了些,晚间还喝了半碗粥。」何文昌压低声音,「昨夜那种床边有水丶心口发闷的毛病,今天一整天都没再犯。」 陈青河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局起了作用,说明前头那几处关键地方没有看错。何家这一口气既然回来了,接下来要防的就不是宅里的煞,而是人心里的慌。 何文昌把他带进前院西屋。 何老太爷果然已经醒了,人虽然还有些虚,可眼神清明了不少,见了陈青河,还撑着坐起来谢了一声。 陈青河只看了他两眼,便知道老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便没多说什么,只叮嘱这两夜别急着搬回东厢,先在西屋养着,等宅里余气再散两天再说。 从西屋出来后,何文昌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周掌柜今天来过两回。」 陈青河脚步微顿。 「怎么说?」 「第一回是来问老太爷身子,说得很自然,还带了两盒补品。第二回是傍晚,借着盘点南货的由头,在后院和货房都转了一圈。」何文昌说到这里,脸色明显沉了些,「他嘴上不多问,可我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我们家到底乱没乱。」 陈青河神色不变,只道:「他看出什么了?」 「我照你的意思,没让下人乱。后院那边虽然动过,可我故意说是老太爷嫌灶间憋闷,让人顺手改改。货房那块,我也只说潮气重,拆窗透气。」何文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神情还是稳的,像是没怀疑。」 这就对了。 周掌柜若真和后头的人有关系,最怕的不是何家请人看出问题,而是何家悄无声息地把局破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他心里觉得何家还在慢慢「走霉」,就不会急着缩手。 陈青河走到廊下,抬眼看了看何宅的天井。 「接下来,你要稳住他。」 何文昌立刻道:「怎么稳?」 「第一,不要翻脸,更不要查得太急。」陈青河语气平静,「他若问起老太爷,就说人醒是醒了,可还是虚,夜里也还睡不踏实。别说全好,也别说更重,就说半好半不好,让他拿不准。」 何文昌认真记着。 「第二,货房和后院继续照常收拾,但别一下收得太利落。尤其是东厢那边,故意留一点『还没稳住』的样子,让他觉得局还在发酵。」 「第三,」陈青河看向他,「你主动找他。」 何文昌一愣:「我主动找?」 「对。」陈青河道,「你家这两个月货压得慢丶帐回得迟,本来就是真的。你拿这件事去问他,说最近生意不顺,怀疑是不是库气丶货路有问题,问他认不认识更懂行的人。记住,不是质问,是请教。」 何文昌听到这里,眼神慢慢亮了。 他本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前头只是一时被人压住了心神。 如今局稳了,人也清醒过来,很多东西一听就明白。 「你是要让他自己把后头的人递出来。」 「不是我要。」陈青河淡淡道,「是他自己想挣这笔钱。」 何文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何家这次被人动成这样,若说周掌柜只是被人使唤着跑腿,那还罢了;可若他自己也在里头分利,那这人就比外头那些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可恨。 「好。」何文昌沉声道,「我知道怎么做了。明天我就放话,说想整整货路,顺便看看库里是不是得再请人布一布。」 陈青河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若真往外递人,别急着答应死。你只说事情不小,要再问个更有面子的人拿主意。」 第50章 又回来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掠过前院,又吹得井边那点潮气微微一散。 陈青河走到院子正中,低头看了一眼白天工人拉出来的那道中线,才继续往下说。 「何文昌明天会主动去找周掌柜。」 霍云承一怔:「主动找他?」 「对。」陈青河点头,「何家越主动,越像是真的慌了。老太爷虽然缓过来了,可何家不能让周掌柜看出缓得太快。只能让他觉得,宅子的问题压下去了一点,可人还虚着,货房也还不顺,何文昌病急乱投医,想再找个更懂行的人看看库气和货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霍青棠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动,已经明白了过来。 「何家自己递台阶,周掌柜才会放心把人往上送。」 「对。」陈青河道,「他若只是个跑腿的,会递工头。若他在里头吃得更深,就会把真正懂局的人递出来。何家这条线,是试他。你们霍家那条线,才是钓他。」 霍云承终于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说吧,我这边怎么挂饵?」 陈青河抬眼看向他。 「你明晚去金福楼。」 「只做一件事,放个消息出去。就说你最近替一个北边来的老板看地方,对方想拿一处仓丶一处铺,再顺手接一条走货的路子。仓要稳,铺要聚人,货路还得顺。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得有人真看得明白。」 霍云承听完,眼神已经亮了。 「这是告诉他们,何家是小鱼,我这边有条大鱼。」 「不是告诉。」陈青河平平道,「是让他们自己闻见味。」 霍青棠站在一旁,轻轻抱起手臂。 「周掌柜若真是那条线上的人,听见这消息,最多两天就会动。」 「而且会动得很急。」陈青河道,「何家这边他已经布下去了,正等着收。你这边若再冒出一笔更大的仓丶铺丶货路,他不可能不贪。人一贪,脚步就乱,脚步一乱,线头自然就露了。」 霍云承把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问道:「要是他不上钩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青河抬头,看着前院那几根刚清出来的旧柱,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那就说明他比我想得更深,也更谨慎。」 「可只要他还想吃这口饭,就一定会上钩。」 「因为何家这边,他已经尝到甜头了。」 这句话一落,院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原本只是商量着怎么放风,怎么递话;现在一下有了时间,有了胜负,也有了压在头顶上的那点紧感。 两天。 周掌柜若动,这条线就能顺着往上摸。 周掌柜若不动,说明后头那只手比他们以为的更老辣,这一回的线索也就到此为止。 霍青棠听明白了,神色也沉了几分。 「也就是说,这两天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对。」陈青河道,「所以何家不能急,你弟弟也不能急。」 霍云承一听这话,先是不服气地「啧」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 「姐,你听见没?他这是点我呢。」 霍青棠淡淡扫了他一眼。 「点你是应该的。你若明晚一进金福楼就把话放满了,别说周掌柜,连街边卖鱼丸的都能听出来你在做局。」 霍云承被噎了一下,倒也没反驳,只抬手摸了摸鼻子。 「行,我收着点。那我该怎么说?」 陈青河看向他。 「别像你要找人。」 「要像你本来不在意,只是嫌身边的人都不够用,顺口提一句,问一句。越像不经意,对方越会自己凑上来。」 霍云承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少年气的兴奋反而压了下去,整个人也认真了些。 他本来就是生意场上的人,聪明,胆子也大,只是比霍青棠更爱热闹,也更爱往前撞。 如今陈青河把这一步一步讲清楚,他自然知道该怎么把戏做足。 第51章 拖时间 陈青河没接名片。 google搜索twkan 只是稍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这人站得很正,鞋面擦得发亮,裤脚却连半点灰都没沾。 旧染坊门口刚拆过一轮,地上全是碎砖丶木屑和湿泥,寻常人站在这里,多少都会有些不自在,可他没有。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站丶怎么说,连递名片的手势都稳得挑不出错来。 不是来求人看局的。 倒像是来替人看他的。 黄守拙没敢接话,只下意识往陈青河身后靠了半步。 那人见陈青河不接,也不尴尬,手臂微微一收,仍旧把名片托在半空,脸上挂着一层极淡的笑。 「周掌柜说,陈师傅眼力好,最近在油麻地名声也响。正巧我们东家手上有一处仓,近来总压货,走得不顺,想请您过去掌掌眼。」 陈青河这才开口。 「哪个周掌柜?」 那人目光一顿,随即笑意不变。 「九龙何家的周掌柜。」 「何家的周掌柜,介绍你来找我?」陈青河抬眼看着他,「那你们东家和何家很熟?」 那人答得很快:「生意场上,总有来往。」 陈青河听了,也不说信不信,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张名片上掠过去,落在他夹着公文包的手上。 这双手太乾净了。 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不见压痕,不像常跑仓丶常搬货的人。 手背上有一点浅淡墨渍,却不是帐房先生常见的那种大片蹭痕,更像是常翻文件丶写短字留下来的旧痕。 陈青河眼神微微一沉。 反倒不急了。 他抬手一指旁边一根刚清出来的旧柱。 「站那边说。」 那人很听话,果然往旁边让了两步,却仍旧站得笔直,像是怕自己多走一步,就显得轻了。 陈青河这才看着他,淡淡道:「你东家姓什么?」 「姓冯。」 「做什么生意?」 「杂货,洋酒,也碰点平码仓。」 「仓在什么地方?」 「佐敦往西,临街后巷。」 一问一答,乾净得很。 陈青河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你不是来请我看仓的。」 院子里一下静了。 黄守拙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人脸上的笑终于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陈师傅这话,我听不太懂。」 「听得懂。」陈青河语气仍旧平静,「真来请人的,不会先在门口站半天,先看井口,再看木料,再看前后格局。也不会进门第一句就提周掌柜的名字。你不是怕我不接这单,你是怕我不信你背后有人。」 那人沉默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名片收了回去。 动作还是很稳。 只是那点装出来的客气,已经薄了不少。 「陈师傅眼力果然好。」 黄守拙一听这话,后背都绷紧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来路?来这儿装神弄鬼做什么?」 那人没理黄守拙,只看着陈青河。 「既然陈师傅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仓是有一处仓,只不过请不请您去看,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家东家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何家的局,是不是您拆的?」 黄守拙脸色顿时一变。 这句话一出来,旧染坊里的风都像冷了半分。 对方既然敢这么问,就说明何家那边的风声,到底还是漏出去了一点。 不是何文昌沉不住气,就是周掌柜比他们想的更警觉,已经觉出了不对。 可陈青河神色没动,只淡淡看着那人。 第52章 补 车一开出去,陈青河就没再说话。 霍云承坐在前头,手扶着方向盘,油门踩得很稳,嘴上却还是忍不住:「你刚才说他们是去补口,不是去害人。到底补哪儿?」 「两个地方。」陈青河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影,声音很平,「要么东库,要么后院井口和灶间那条回水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霍青棠坐在他旁边,立刻听明白了。 「何家白天已经把井起开了,货房也拆窗透气。对方若真看出了不对,就得赶在今夜把散掉的气重新锁回去。」 「对。」陈青河道,「第一手是借运,第二手就是锁气。何家老太爷若今夜再犯,何文昌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白天动错了地方。到那时候,他就不敢再乱拆了。」 霍云承骂了一句:「够阴。」 「阴归阴,说明他们急了。」陈青河终于抬眼,「一条线越急,露得越多。」 车很快停在何家后巷。 还没进门,里头就已经乱了。 何宅后院亮着灯,有人来回跑动,丫鬟婆子说话都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慌。 何文昌正站在廊下,一见陈青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快步迎上来。 「陈师傅!老太爷刚才又惊醒了一回,说后院又有水声,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霍云承和霍青棠对视一眼,神情都紧了几分。 真让陈青河说中了。 「人呢?」陈青河没问老太爷,先问这个。 何文昌一愣:「什么人?」 「后院刚才有没有陌生人进来?」 何文昌脸色一变:「我……我不知道。刚才下人只说后巷像有人翻墙,我还当是听错了。」 「不是听错。」陈青河直接抬脚往后院走,「霍云承,你去后巷堵人。霍青棠,守住偏院门口,谁都别让乱动。黄守拙,跟我进货房。」 几句话落下,院里的人一下就有了主心骨。 霍云承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往后巷冲。霍青棠则更快,提着裙角穿过回廊,直接把偏院那扇月门堵住了。 陈青河进后院时,只扫了一眼井口,眼神就冷了。 白天刚起开的那半截井沿边上,多了一圈极薄的湿灰。 若不是灯火照着,几乎看不出来。 那灰不是随便撒的,而是顺着井沿压了一道半圆,把刚活过来一点的水眼又往下按。 黄守拙一见就急了:「妈的,真动过手!」 「不是这里。」陈青河脚步没停,「这里是障眼法,真手在东库。」 货房门一推开,一股又潮又闷的气立刻扑了出来。 和白天比,这里分明又重了。 白天拆开的高窗,不知何时又被人从外头挂回了一层油布;中间好不容易挪开的行气通道,此刻也被两只帐箱重新推歪了半尺。最里头那块白天撬开过的地板旁,还散着一点新泥。 陈青河神色一沉,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开那只歪着的帐箱。 「咣」的一声,箱子撞到墙边。 地板缝里,赫然压着一截刚塞进去的红绳,绳头还系着一枚铜钱。 黄守拙头皮都麻了。 「真他妈在补局!」 就在这时,货房后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人还没走远! 黄守拙下意识就要冲出去,陈青河却比他更快,抄起旁边一根拆下来的短木,反手就朝窗外砸了过去。 「砰!」 外头一声闷哼,接着便是踉跄的脚步声。 几乎同时,后巷那边传来霍云承一声怒喝:「站住!」 院里顿时乱成一片。 陈青河却没追。 他一把扯出那截红绳和铜钱,另一只手按在地板边缘,指尖一探,果然摸到里头还塞着一块薄木牌。 他把木牌抽出来,只看了一眼,眼底就沉了半分。 又是一块鳞纹牌。 比何家白天起出来的那块更小,背后只刻了两个字。 「回水。」 第53章 抓捕 那天夜里从何家回来,陈青河就知道,离收尾已经差不多了。 对方既然敢连夜翻墙补局,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们已经察觉何家不对。 第二,他们比陈青河想的还要贪。 贪,就一定会咬更大的饵。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试探,就说明还不想继续收手。 第二天一早,何文昌照着陈青河的吩咐,顶着一张熬了一夜的脸去了铺子,主动把周掌柜叫进后堂。 「老太爷昨晚又犯了一回。」何文昌按着眉心,声音发哑,「宅里动了,库里也动了,结果还是压不住。老周,你见的人多,替我找个真正懂行的来。钱不是问题,我只要稳。」 周掌柜嘴上安慰,眼底却压不住那点亮色。 何家慌了。 只要何家慌了,这条线就还在他们手里。 他当场便应了下来,说自己认得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先生」,平日不轻易出面,这次若不是何家这边急,他也未必请得动。 消息很快就送到了旧染坊。 霍青棠的人盯得很稳。周掌柜前脚出何家,后脚便去了金福楼后巷,见了一个右腿发拖的灰衫男人。 那人正是前一晚去何家补局丶又被陈青河一棍子砸中过腿的。 线,到这里就并上了。 陈青河听完,只说了一句。 「收网。」 当天下午,霍云承便去了金福楼。 他是霍青棠的弟弟,年纪轻,爱玩,也爱凑热闹,平日里本就常往这种地方走。他往雅间一坐,酒喝了两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桌人听见。 「北边那位老板明天就到,仓丶铺丶货路一件没定,我这张脸都快丢尽了。钱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找不到真懂行的人。」 「要是只会拿罗盘转两圈糊弄人的,就别往我跟前带。」 这话一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掌柜的回话就到了。 人,今晚能见。 仓,也今晚能看。 地点定在佐敦一处平码仓后院。 傍晚时分,顾成岳到了旧染坊。 他这回没带太多人,只带了四个最得力的。人一进院子,先扫了眼正在起线的前院,才把目光落到陈青河脸上。 「今夜要是再抓不住,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陈青河把何家起出来的木牌和昨晚从货房拿到的「回水」木牌递给他。 「两块牌子,两次补局,一条线。」 「今晚他们只要敢当场落第三手,你就能把人拿死。」 顾成岳接过木牌,看见上头那道细小鳞纹,脸色一下沉了。 「又是这个纹。」 「是。」陈青河语气平静,「永昌营造丶何家东库丶旧楼那条线,全是这一套人。今晚来的,不是正主,也一定是正主的手。」 夜里,平码仓后院点了一盏灯。 霍云承坐在院中,手边放着茶,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像极了那种替大人物跑腿丶却又压不住脾气的富家少爷。 周掌柜先到。 随后进来的,是个穿灰长衫的中年人,瘦高脸,眼窝深,走路不快,却带着一股很稳的气。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条右腿发拖的灰衫男人。 「霍少。」灰长衫男人拱了拱手,「鄙姓冯。周掌柜说,您想替人看仓丶定铺丶接货路。」 霍云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对。仓我要稳,铺我要旺,货路还得顺。你若真有本事,价钱好说。若只是来耍嘴皮子,我立刻走人。」 冯先生淡淡一笑,抬手指向院后仓门。 「这处仓前低后窄,原本气散。若想用,得动三处。东角压库,后门借水,主帐位避明光。三处一起动,不出三个月,货就能走起来。」 霍云承敲了敲桌面,嗤了一声。 「听着倒像那么回事。你们准备怎么动?」 冯先生没急着答,只朝那灰衫男人使了个眼色。 第54章 留白 回旧染坊的路上,霍云承一路都很兴奋。 「今夜这一下,周掌柜算是废了,冯先生也进去了,永昌营造那边只要顾成岳顺着帐一翻,肯定还能再扯出一串来。」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陈青河一眼,「你现在总该松口气了吧?」 陈青河坐在后座,神色仍旧平静。 「只是折了一只手。」 霍青棠坐在前面,闻言没有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头还在后面。」 霍云承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google搜索twkan 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侮辱。 车停在旧染坊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门一推开,里头还是白天那副半拆半建的样子。 前院地上堆着木料丶砖块和石灰,后院井边的湿泥还没来得及清,墨线从门口一直压到前殿主位,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霍云承先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前院。 「人都抓了,你不会真还要接着干吧?」 陈青河已经弯腰,把白天用来定线的墨斗重新拾了起来。 「人抓了,观还没立。」 霍云承忍不住笑了。 「行。我算服了。」 他话虽这么说,人却没走,反而站在一旁看着。 霍青棠也留在门口,没有催。 她忽然明白,陈青河为什么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因为别人忙着收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下一件事了。 陈青河站在前院中央,顺着那条墨线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正殿主位的位置。 地上还只是空地。 可他低头看着那里时,眼里却像已经有了一座殿。 片刻后,他把墨斗往地上一压,重新弹了一道线。 「啪。」 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脆。 霍云承站在旁边,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听见这一下,神色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这不是修屋子。 这是在立门庭。 霍青棠看着那道重新落下去的墨线,忽然道:「今夜之后,何家一定会重谢。」 「顾成岳那边也会放消息出去。」霍云承接了一句,「旧楼丶何家丶永昌,这几桩一并算到一起,香江这边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三玄观不是街口算命的地方了。」 陈青河没接这些话,只低头又看了一眼主位,然后把墨斗收起。 「明天起梁。」 霍云承一怔:「这么快?」 「钱到了,就该快。」 这话刚落,黄守拙就从偏房里冒了出来。 他显然一直没睡,怀里还抱着帐本,一见人回来,先看了看霍家姐弟,又看了看陈青河,压着嗓子问:「成了?」 霍云承一脸得意,先替陈青河答了。 「成了。顾成岳把人一锅端了,周掌柜丶冯先生,还有那个瘸腿的,一个都没跑掉。」 黄守拙听得眼睛发亮,抱着帐本就往前凑。 「真的?那何家那边是不是——」 「何家那边稳了。」陈青河道,「明天会送钱过来。你一早去找邓木工,再把木料行的人叫来。」 黄守拙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这些天抱着帐本,最怕的就是银钱不凑手,旧染坊买下来是买下来了,可真要起前殿丶通井丶修门槛,处处都是钱。 如今何家这单一收,至少前头这一口气就能续上。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又问:「那后头那帮人呢?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会。」 「但不是今夜。」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往里屋走。 霍青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顾成岳抓了人,未必立刻能撬开嘴。」 陈青河脚步没停。 第55章 卢sir 三玄观这边的兴建如火如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旧染坊前院的前梁已经稳稳压上了柱头,邓木工带着人正一点点校着角度。 后院两间旧平房拆了一半,墙皮像是被人一层层剥开,露出里头新翻的湿土。 门口的旧招牌「德昌染坊」早就被陈青河让人取了下来,临时换了一块木板,上头只用墨写了三个字。 三玄观。 字是黄守拙找人写的,笔锋称不上多好,可挂在门口,旁人路过抬头一眼,神情都会跟着一肃。 街坊们看着这阵仗,议论也越来越多。 「听说昨夜何家那桩怪事,就是三玄观陈师傅出的手。」 「何止何家,听说连警局那边也是他帮着破的案。」 「我瞧着,这观要是真立起来,往后这一带就有靠山了。」 风声一日比一日热闹。 而另一头,警局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顾成岳已经把这条线狠狠捋开了。 冯先生丶周掌柜丶永昌营造的梁世坤,再加上昨夜那几个被一锅端的,三天的连夜审讯下来,话总算撬开了。 这帮人是流窜作案的团伙,从上回过去到现在,已经做下三起。 何家是其中一桩,西边旧楼那一桩死过人的,也是他们做的,再往前还有一户姓裴的银号家,被他们前后掏了大半年。 顾成岳坐在桌边,手指翻着卷宗,一边翻一边冷笑。 可他笑归笑,心里其实清楚。 这帮人不是玄鳞会的根。 他们最多只是依附在玄鳞会身上的那一层壳,借着鳞纹丶借着印记丶借着那几手现成的局法,跟着分一杯羹。 真正在后头掌印发帐的人,根本不在他们这一层。 冯先生嘴硬,问到上头就装聋作哑。 周掌柜倒是开口了,可吐出来的也都是平码仓丶金福楼丶西环旧货行这种地方,再往上,他自己也说不清。 顾成岳心里有数。 这条鱼能拖出来的,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可哪怕只是这一层,已经让上头很满意。 这几桩案子原本压在警局里压了整整两个月,旧楼死人那桩更是闹得不小。 如今一夜抓人丶几天结案,几条线一下并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上面会这么看重。 短短几天内,顾成岳被叫去谈了三次。 第一次是夸他眼光毒。 第二次是夸他下手狠。 第三次乾脆就直接放话了,让他把这条线再往下追,资源丶人手丶案情,都尽量给。 顾成岳回到办公室时,脸上不显,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挣的。 何家那桩局,是陈青河看穿的。 平码仓收网,是陈青河放的饵。 就连冯先生为什么咬钩,也是陈青河算准了对方贪到了哪一步。 他不过是带人扣了人,签了字。 可上头看的就是这个。 人是他抓的,案是他破的,功就该落在他身上。 只是这份功落得太响,办公室外头那几扇玻璃门也开始响。 —— 「你去打听打听,顾成岳这两天到底抱上了谁的大腿?」 办公室隔了两间的另一头,警长卢启邦一边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里,一边沉着脸开口。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微微凸起,平时说话不多,眼神却很厉。 他和顾成岳同年进的差馆,资历相当,案子也办过不少,可这一两年来,明显被顾成岳压了半头。 眼看着今年又快到了升职的关口,他这边还在跟几桩鸡毛蒜皮的盗窃案磨牙,那边顾成岳一夜之间端掉一窝团伙,连旧楼死人案都顺手破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走廊里同事们交头接耳念「顾sir」,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手下那个叫阿肥的探员领命去打听,没过多久回来了,神色有些古怪。 第56章 求助 陈青河把手里的木尺递给邓木工,又交代了两句尺寸,这才慢慢从院里走出来。 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先开口,只先看了卢启邦一眼。 四十出头,瘦高,鬓角已经有几丝白。 眼神不错,落点很准,进门时先扫了一眼「三玄观」那块新挂的木板,又扫了一眼前院,连后院那口井都瞄了一下。 这种眼神,不是来求风水的。 更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黄守拙在一旁压着嗓子小声提醒:「这位卢sir,是差馆的警长。」 陈青河「嗯」了一声,神色没什么变化。 警长不警长的,又影响不到自己。 「卢sir里面请。」 卢启邦笑了一下,先伸手让阿肥把那两个礼盒和洋酒放到门边的旧桌上,自己跟着陈青河往里走。 「早就听说三玄观陈师傅本事大。前阵子油麻地那一带不少怪事,街坊都说是您看出来的。今儿登门,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冲着这个名头,过来认认人。」 他这话说得客气,不提案子,不提顾成岳,不提功劳,可「怪事」「看出来」几个字,已经把意思全摆在桌面上了。 陈青河没接这茬,只抬手让他往偏院里一张刚清出来的旧桌边坐下。 旧染坊里头还在动工,外头吵得很,偏院倒还算安静。黄守拙端了两杯粗茶过来,又退到门外候着。 卢启邦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先环顾了一圈,神色慢慢正了些。 「陈师傅这是新立观?」 「原来在福安里。」陈青河语气平淡,「地方小,旧地方也旧了,最近搬到这里来。」 卢启邦点了点头,又似随意问了一句:「福安里那边的小观,听说就是您师门留下的?」 陈青河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听着像闲话,可真要问出来,必是事先打听过的。 卢启邦在差馆做事多年,要查一个开观的年轻道士底细,没什么难的。 「是。」陈青河答得很简单。 卢启邦也没纠缠这一点,话锋一转,慢悠悠把茶喝了一口。 「说起来,最近顾sir在差馆里风头正盛。」他像是随口提起,「昨日上头还专门找他谈话。这几年差馆里破案的人不少,可像他这回这么干净利落地把一窝团伙端掉的,还真没几个。」 这话一落,陈青河心里那根弦就微微一动。 来了。 卢启邦自己没说太多,可这一句话已经把他的来意露了一半。 提顾成岳,提「风头」,提「上头谈话」——他不是来认人,是来掂量。 陈青河不接话,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卢启邦见他不接,神色不变,又道: 「当然,顾sir那边的本事我是佩服的。只是……差馆里这些年,破案的法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这回他能一夜抓人,还连旧楼那桩案子也并上去,这里头的眼力,可不是寻常本事。」 「我替差馆问一句,陈师傅是怎么瞧出门道的?」 这一句,已经是在主动往陈青河跟前递人情了。 黄守拙站在门口偷听,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着。 他人粗心不细,可在街面上滚了这么多年,这点意思还是听得出来的。 这位卢sir不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交朋友的。 陈青河放下茶杯,神色却依旧平稳。 「卢sir,破案是顾sir的事。我只是替何家看了一眼宅子。」 卢启邦笑了笑。 「陈师傅过谦了。」 「顾sir那边端掉的人,是您先看出来的吧?平码仓那一手,也是您布的吧?」 陈青河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淡淡道:「我没布希么。霍家想看仓,何家想破宅,事情正好凑到一起了。」 卢启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比刚才更深。 「陈师傅说话,倒真是稳。」 「不过我今儿过来,也不是要和顾sir争这桩功。差馆里头规矩多,案子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只是想着,往后这种事,若再碰上了,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学一点。差馆里的人若都能像陈师傅这样看一两眼就抓住要害,香江这地方少说能少一半冤案。」 第57章 旧案子 车子缓缓驶离旧染坊,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从眼前掠过。 副驾驶位上坐着的小胖把那两个空礼盒往后座一塞,又看了看窗外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卢sir,这样一个风水先生,我们找他真的有用吗?」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分到队里实习,一身的活力还没完全磨平。卢启邦平时教他不少东西,从查案的路数到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他都听得很认真。 可今天这一趟,他是真没看明白。 差馆里的警长亲自登门,提着洋酒,带着礼盒,去拜会一个开道观的年轻先生。 听着就别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顾sir那次破案,是因为人家正好碰上线索了,咱们这种平日里查街头案子的,去找一个风水先生,能问出什么?」小胖压着声音继续道,「他又不是律师,又不是医生,看不见帐本,也验不了尸。」 卢启邦没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慢悠悠摸出一根烟,按在嘴角,又用打火机点了。火苗一晃,菸头亮起来,半明半暗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点风霜照得比平时更深些。 他把车窗摇下半截,让烟一缕一缕飘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也不信的。」 小胖一愣。 卢启邦没看他,只是望着前方街口被压低的霓虹灯。 「那时候我还跟你一样,刚进差馆,跑腿的。湾仔那边出过一桩案子,一户姓林的人家,三十出头的男人,前半年没什么事,后半年突然没了。先是夜里失眠,后来开始说屋里有人走动,再后来就病了,瘦得脱了形,没两个月就咽气了。」 「家里人哭哭啼啼,请来差馆的人查。我们查了大半个月,验过尸,问过邻里,看过帐,看过来往的人,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写成『急病暴亡』,结案。」 小胖听得有些发愣。 卢启邦把烟弹了弹。 「后来还是他们家请来的一位老先生,进了屋子转了两圈,指着东边的厢房说,那屋住不得人。原本床头靠着的那面墙,外头新加了水管。死者身上没病,是被这屋子慢慢逼死的。」 小胖喉头动了一下。 「那……查证了吗?」 「查了。」卢启邦点了点头,「拆开墙一看,水管是几个月前邻居家偷接过来的,正贴着死者床头走。夜里水声响个不停,气也凉,人睡了大半年没真正睡过一个整觉。家里人后头才说,那段时间他常常半夜惊醒,说听见水声,没人信他。」 小胖没说话。 「那位老先生,开的就是道观。」卢启邦慢慢吐出一口烟,「不是大观,就是一间小破屋。说话不多,进了门只看一眼,就指出问题在哪儿。那一回之后,我心里多少有点底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这么多年,我又陆陆续续碰过几桩。不是回回都用得上,可也有那么两三回,差馆查不出来的事,到这种人手里,转两圈就明白了。所以我跟你说一句话——」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胖听到这里,脸上那点不以为然慢慢淡了。 他原本以为卢启邦今天去三玄观,纯粹是为了眼红顾成岳那份功劳,赶紧抓个新靠山。可这段往事说出来,他多少懂了些。 卢启邦不是单纯眼红。 他是亲眼见过这种本事,见过差馆查不出来的东西,到一个看着不起眼的先生那儿,能被两眼看穿。 只是这种话,不能轻易往外说。 警局里讲究证据丶讲究流程丶讲究记录在案,谁敢把「风水先生看出来的」写进报告里?说出去,连同事都得笑掉大牙。 可笑归笑,案子还是案子。 总有些案子,差馆查到最后,是真的查不下去。 卢启邦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淡淡道: 「你回去翻翻最近的卷宗。」 小胖一怔:「翻哪些?」 「最近半年的。」卢启邦语气很平,「挑那些线索断了的丶查到一半卡住的丶看着不对劲又找不出毛病的。死人的案子优先,旧屋出事的优先,家里突然出怪事的也行。」 「都拢一拢,列个单子。」 第58章 吃不上的饭 三玄观蒸蒸日上。 这一个月走下来,名头算是真的立住了。 虽然说旧染坊那边还没彻底收拾出来,前殿才起了梁,后院两间平房刚拆完,井也才通了一半。 可门口那块新换上去的「三玄观」木牌,已经压住了这一带半条街的风气。 附近的街坊三天两头就来问。 有的来问家里小孩夜里啼哭是不是冲了什么,有的来问新搬的铺子门口能不能挪一下,有的甚至就是没事,提着两包点心过来站一会儿,跟黄守拙搭两句话再走。 问的事大多不大,可来的人多了,福安里那个旧门脸几乎没空过。 最明显的变化,是街上的人见了陈青河,神色都不一样了。 从前他在巷子里走,街坊也就点个头。 现在不一样了,老远见着他,店铺里的老板会自己掀帘子出来打个招呼,茶楼门口那几位常年蹲着喝早茶的老头,也会下意识把腿挪一挪,让他先过。 最有意思的是荷兰哥。 这人原先在巷子口一带说得上话,三合帮里小有面子,平日里走路都带着横劲。 可这一个月下来,整个人像换了一副相。 那天陈青河从旧染坊回福安里,路过巷口,荷兰哥老远就看见了,立刻把菸头按了,站到墙边低着头:「陈师傅。」 陈青河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荷兰哥那身横劲,一路都没敢抬。 直到陈青河身影拐过巷子,他才慢慢抬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冲身边两个小弟压着嗓子骂:「以后看见陈师傅,眼睛都给我放老实点。」 两个小弟连忙点头。 这不是怕。 是规矩。 三合帮是社团,混街面的人都明白一件事——越是这种社团,越尊重风水师傅。 不是迷信,是规矩。 师傅看的是宅丶是局丶是命,谁家香堂请人开光丶哪条新街选地丶哪家堂口换位上香,背后都得有先生过过手。 有时候做生意丶谈事丶立堂丶迁老堂,谁也少不了这一句。 以前他们敢拿黄守拙开涮,是因为黄守拙这人本身在他们眼里就不算人物——油嘴滑舌,本事不大,喝两口酒就敢开支票,谁都敢逗两句。 可这一个月以来,陈青河声名显赫。 霍家亲自登门,何家送过谢礼,差馆顾sir丶卢sir接连上门,整条街都看在眼里。 这种事,越是混街面上的人,越清楚分量。 谁还敢把三玄观当街头摆摊算命的小观?谁还敢把陈青河当成普通先生?谁也不敢。 连带着,黄守拙都跟着抖了起来。 他原本还顶着一股「记名师兄」的虚名,平日里东躲西藏,怕仇家丶怕债主丶怕挨揍。 如今走在街上,迎面碰上荷兰哥这种人,对方还会笑着拱手:「黄师兄出门?」 黄守拙第一次被这么叫的时候,差点没绊到自己脚。 后来听多了,倒渐渐受用起来。 走起路来腰都直了几分,连说话的尾音都开始往上扬。 如今手头有点钱了,邓木工那边的工程是按周结的,何家丶霍家又陆续送过几回礼,黄守拙身上揣着的钱,比他以往一年加起来都多。 人一有钱,就难免想找点乐子。 他这阵子就和荷兰哥那一夥混到了一块去。 倒不是真和他们做什么坏事,只是茶楼坐坐,球场看看,偶尔吃一顿饭,听人家吹牛说几句江湖里的事,他听得津津有味,回来还能给陈青河乐乐呵呵的讲半天。 陈青河没有怎么去管他。 人这种东西,憋着不让玩,反而容易出事。 黄守拙这种人,他比谁都清楚——油是油了点,可真不到关键时候,也不敢乱来。 前阵子在霍家那一遭吓得不轻,后来又跟着陈青河在何家见过几回大场面,他比从前明白多了。 陈青河只叮嘱了他一句。 「黄丶毒丶赌,别碰。」 黄守拙忙不迭点头。 第59章 新案件 旧染坊门口,邓木工带着几个工人正抬着一根新木从前院往后头走,看见停在门口的车,脚步都顿了一下。 陈青河今天本来在前院盯主柱的接榫,听见黄守拙在门外喊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青河!卢sir来了!」 陈青河放下手里的尺,顺手在腰间抹了一下灰,迎了出来。 卢启邦下了车,站在旧染坊门口,先抬眼把这块地方扫了一圈,看了一会儿,神色比上次更正了几分。 「陈师傅这观立得真快。」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地方有了,不能拖。」陈青河抬手让他往偏院走,「屋里乱,里头坐。」 偏院那间还没拆的旧屋,前几天黄守拙特意收拾过,桌椅板凳都齐了,倒成了陈青河平日待人的地方。 卢启邦进屋坐下,警员小肥跟着进来,把怀里那只牛皮纸袋小心地放到桌上。 袋子鼓鼓囊囊。 黄守拙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纸袋,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 卢启邦也不绕弯子,伸手把那只牛皮纸袋往陈青河面前一推。 「陈师傅,今天来打搅,是有点不太方便走差馆流程的事,想请您帮着看看。」 陈青河没立刻动,只看了他一眼。 「卢sir直说就行。」 卢启邦笑了一下。 「差馆里头压着一些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的查到一半线索断了,有的从头到尾就没线索。我手底下小胖前两天替我整出来一摞,挑了几桩我自己也吃不准的,想让您过过目。」 「能帮就帮一句,不能帮,权当我今天来串门。」 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陈青河看着他,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只把那只牛皮纸袋拉了过来,慢慢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开。 七八份。 每一份卷宗外头,小胖都用铅笔在角上写了几个小字:仓房坠亡丶老太久居旧楼丶油麻地一家三口病丶铜锣湾旧铺连续倒帐丶跑马地老宅婴儿夜啼丶筲箕湾旧楼连死两个房客…… 陈青河翻得很慢。 卢启邦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插话,只低头慢慢把茶喝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小肥站在卢启邦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约莫一刻钟后,陈青河终于把最后一份合上,抬起眼。 「卢sir。」 「您说。」 「这几桩里,多数我帮不上忙。」 卢启邦眼神微微一动,神色却没有变。 陈青河伸手把其中四五份往一边推开。 「这一桩,仓房坠亡,从案卷上看,事发当时只有死者一人在场,没有目击,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再过去这么久,现场早已经动过丶改过,连原本的木料都没保住。这种事,没人证丶没物证丶没现场,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这一桩,老太久居旧楼,去得突然,可案卷里写的是寿数已尽。她那栋旧楼住了三十年,要查也得从那栋楼现在的住户身上看,可她原来那间屋早就租出去了,住的是新人,原本的痕迹也没了。」 「铜锣湾旧铺连续倒帐这一桩,更不归我管。帐面上的事,是人做的,不是宅做的。卢sir要查,不该来找我,该让差馆里查帐的同事去翻。」 卢启邦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有道理。」 「爱莫能助。」陈青河把这几份案卷往一边推乾净,语气平平,「没有线索就是没有线索。我若硬看,只会替卢sir误事。」 卢启邦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原本就不指望这一摞档案件件能见分晓。能听见「这件不行」,比硬给一个不准的答案,反而让他心里更稳。 陈青河沉默了一下,把剩下两份重新铺开。 「这两桩,我可以替您起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