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修真,从执符太阴开始》 第一章:苏醒时 「他恐怕是醒不过来……别再……回春符就剩一张,等枯祸还要……」 一个模糊的女声忽远忽近。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能——否则我该如何跟他父亲交代啊!」 这是一个男声,像是很激动,声音很大。 「那枯祸怎么办,你丶我丶大家,都怎么活?」 女声在质问,越来越清晰了。宁彻眼前开始有微弱的白光亮起,如同从一片海洋中上浮。 「再用一张,就最后一——你看,他醒了,你看!」 被子弹撕开血肉的痛苦仿佛在上一秒,又似乎已经远去了,宁彻找到了一丝知觉,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糊着乾草的土坯墙,能嗅到乾草泛着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气,奇怪,但还不算难闻。粗麻布的被子蹭过脖颈的皮肤,糙得发痒。身下的木板床略有凹凸,硌着脊背。 视线扫过全屋——狭小的土屋,只有一张床丶一个矮木柜,门口的方向站着两个人,没有武器,看来不是落在了敌人手里。 他暗自松了口气。 「醒了!你看!他真的醒了!」 膀大腰圆的长发壮汉猛地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激动得像是要跳起来,正是刚才那个男声的主人。与此同时,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使得宁彻感觉到隐约的疼痛。 石柱村,石勇…… 几乎是下意识的,宁彻轻声唤道:「石勇叔——」而后,他略微抬眼,看到糊满乾草的墙壁,和面前石勇身上的粗布衣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紧接着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面前的石勇尚未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女声:「谁知道你怎么了,不听话,贪玩!说多少遍了,让你别去老石柱那边,非不听,这下好了,摔进沟里,躺了七天,怎么都叫不醒你。」 宁彻坐起身,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脸上涂抹着油彩,绘成奇异花纹的女人。 巫祝石颖…… 又是许多画面涌上脑海,宁彻思绪有些混乱,垂下头,抬手按住太阳穴。 石勇见状,连忙替宁彻解释道:「那老石柱也不知道在那立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什么异动。换我,也想不到那天突然就发光了,还有这种危险——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变化,别殃及我们就好。」 石颖冷冷道:「老石柱的情况已经报给守山人了,料想不日就能有结果。」 与此同时,宁彻看着自己的手脚,又小幅度地做出各种动作。知觉无比真实,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另一具躯体中。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有外套,便直接尝试下地。但即便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木头做的鞋仍然让他不太习惯。 而石颖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只留下床前的石勇。他看着宁彻,挠挠头,俯身轻声问道:「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 宁彻于是感受自身的情况:倒没有什么饥饿或者非常虚弱的感觉,只不过手脚有些发软。但听说自己已经晕了七天,于是点点头。这显然也不是能吊葡萄糖的环境,恐怕是他饿过头了。 石勇离开之后,宁彻尝试着下地走动,边走边整理方才忽然多出的大段记忆。 此地为大夏肥湖境内的石柱村,方才那两人是村中主事者,女为巫祝,男为猎头——即狩猎队首领。再加上前代猎头丶现任村长石谷,此三人总掌石柱村所有事务。他们皆以石为姓,是大夏认可丶能代表石柱村的贵族。 肥湖不是湖泊,而是一座城的名字。在记忆中,那是一座辉煌的大城,于煊赫的火光中巍然矗立,象徵着大夏的威权。其间更是有「修行者」往来,有的能生撕虎豹,有的能飞天遁地…… 修行! 宁彻顿时有些激动,果然穿越之后必有后福。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因为这件事貌似离他有点远: 村里除却那三位石姓之外,其他人的身份就有点像是贱民了,甚至够不着「平民百姓」这个层次,只有名没有姓。比如宁彻的原身,单名一个「星」字。 『星?倒不像是村里人的名字。』 宁彻仔细回想,立刻又有无数情景涌上心头:一个穿着兽皮袄的粗犷汉子,他说世上最高不过日月星辰,他石猛的儿子,纵然不能为烈日皓月,也当如星辰长曜天穹。 第二章:修行事 宁彻一口喝乾菜粥,继续回忆修行相关的事情:万事开头难,修行也是如此。欲得其门而入,只有三种方法,分别是食灵服气,身躯蜕化,定中见神。 所谓食灵服气,就是以特殊的配方,吃下富含超自然力量的食物。或者由修行者提取超自然材料中的力量,藉此直接改造人体。这种食物和材料统称为灵物,石家给的修炼资源,主要也就是一份灵物。 以这种方式推开修行之门是主流,原身所见的修行者几乎都是这类。至于身躯蜕化,一般需要极为强大的肉身,猛兽成妖有的以这种方法,对人来说却难得很。 至于定中见神,那更是纯听说了。原身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更多细节,想来难度也绝不会低。 思维如电光石火,宁彻放下碗,已然有了未来的计划。 首先,这个定中见神要多打听一下,问问究竟是什么。然后,他得在这个身体上重新练几年体能。 得益于原身才十四岁半,小时候在村里当然也不是娇生惯养,底子不错,现在练起来能算半个童子功,未必没有身躯蜕化的指望。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最后,如果有灵物的消息,也得多关注。危险固然很大,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宁彻也只好放手一搏。 而且,他躺了七天,如果没记错的话,五天之后,就是狩猎队招人的时候了。如果能加入狩猎队,就能藉机深入荒原,说不定像话本故事说的那样,会有些机缘找上门来。 至于狩猎的风险,既然都穿越到有修行的世界了。比起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当一辈子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他宁可战死在妖兽手里。 宁彻起身,向外走去。 天光大亮,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屋群,眺望遥远的肥湖城。 他没看到肥湖城,那几十里的路,不是一双肉眼能够跨越。 但他看到了…… 一二三四……九十,十个太阳! 宁彻仰着头瞠目结舌,又连忙收回视线,揉揉被刺痛的眼睛。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后羿射日的传说。他真的来到了异世界吗,还是回到了上古时代?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知于术数……」 不知何时的记忆在涌现,他一时间有些痴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此世关于这十日,也是有一番记载的: 这十日也可以叫十阳,但其实只有一颗太阳。若不怕灼伤视网膜,挨个观察,就能发现其中有一个明显大了一圈。它的轨迹也如地球的太阳那般东升西落,正是此世的太阳。 其余九个名曰少阳,经行九方,乃天之九野,亦名九天。少阳间或晦暗,偶尔熄灭。一旦熄灭,就会发生席卷天下的大灾,合称九灾。 九灾将至,修士丶精怪,乃至灵慧之人与走兽,皆会生出感应。一般的,修为越高,这种感应也就越精确。譬如枯祸——便是对应苍天少阳熄灭时,令植物尽数枯败的灾难。 农作物枯萎对于村里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但更可怕的是,即便植物离开土壤,枯祸也不会放过。哪怕已经晒乾的野菜,粮仓中的粮食,也会因为枯祸腐朽。 不仅如此,随着枯祸的持续,肉类丶甚至是活着的生物,都会逐渐出现衰败的徵兆。虽然程度上还不至于让活人直接暴毙,但伤口难以愈合,衰老加快,都是逃不过的。 是故,大夏朝廷早有规定,令巫神塔为治下每个村庄绘制回春符,在枯祸前由守山人送货上门。此乃七品初阶疗伤符籙,若有人伤及脏腑,只需一张,就能治好。用在枯祸中,能让已经腐朽的粮食复原,只要其形体还完整。 『巫神塔与守山人皆是城中代表大夏官方的机构,有强大的修行者。如果发了三张回春符,两张就绝不够用。但为了我……』 宁彻难免有些愧疚,想要设法补偿石柱村。就在此时,一个稚嫩却响亮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星星哥,你醒啦!」 『什么猩猩?』 宁彻循声看去,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看着不过七八岁光景,圆乎乎的脸蛋带着稚拙。他一身兽皮裁成的衣服,短腿蹬得飞快,小手攥着半拳胡乱挥舞,急切地冲来。熟悉感油然而生,而这孩子的动作比宁彻的回忆更快,直接撞过来,将他的双腿一把抱住。 「小虎……」 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宁彻有些恍惚。他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牺牲了吧。那些曾经过命的兄弟,会很难过吗? 第三章:守山人 他当然没有此世的锻体法,但地球上各种体能训练的方式,料想在此世也算得上秘传。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此锻炼能否让他更接近修行。 话别招弟,绕几片土屋,来到石柱村的最西侧。若再往西走,就是妖兽肆虐的荒原。 这荒原也不知多大,但极为贫瘠,又无人居住,大夏也不愿派人治理。但正因为无人,此地倒成了妖兽的乐土。因此能产出肉食丶材料乃至灵物。 原身的家毗邻荒原,与其他土屋隔了大概十米,是栋与众不同的砖瓦房。宁彻整理好关于家中的记忆,却一阵默然。 原身的生母石秀娟,当年乃是村中巫祝;其父石猛,更是天赋异禀,即便在肥湖城的同辈修士里,也颇有才名。他本可留在城中大展拳脚,却为了妻子,毅然返回了石柱村。 按这般说,原身出身也算鹤立鸡群,仅次于城中那些贵族嫡子。但也许是幼年时耗尽了运气,稍大一些,就接连遇到资质不足,父亲失踪等事。母亲也受不了打击,没多久就疯了。 没有巫祝,不能完成祭祀的村子,大夏不予承认。 为此,原本已经留在了肥湖石家,有希望冲击更高的境界的石颖,也回到了村子。 宁彻向来佩服这样的人,更何况她算得上被自己连累,一时间颇为唏嘘。 此间往事经年。如积在门轴上的锈,不常能看到,可他一推,就要发出吱呀的响。 堂屋中央是红木的圆桌,上面胡乱扔着十多块形状各异的骨。周围椅子横斜,挡住了往他卧室去的路。宁彻于是把椅子都摆好,推到桌下,却没听到屋里有人声,不知石秀娟在哪。 她疯了以后,很爱在外面游荡。最开始乡亲好心,还总能给送回来。后来渐渐没人管了,她就常常整夜整夜地不回来。至于曾经的本事,现在也不大会用。 原身怕她遇到危险,每当天色晚了,就绕着村找。她一般不会走远,找到了,她就乖乖跟原身回来,但过不了多久,就又要出去。 不让她出去的话,她就哭,止不住地哭。 宁彻只是回忆起这些,就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长出口气,暗自叹道:『以后这些事,就是我来做了。』 等他成了修士之后,未必不能找到治疗疯癫的办法。如是想着,宁彻推开了卧室的门。 屋里摆放凌乱,虽说也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的话,就很不方便。宁彻先把要找的几样东西都翻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整理其余。 不过一小会儿,还远没收拾完,宁彻就听到有人拍门。 小虎吗? 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宁彻否决。发出声音的位置,按照小虎的身高推算,他得高举着手拍,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放轻脚步快速去厨房拿了把刀,揣在腰间备用。这才喊一声「来了」,他又悄然贴到门侧,伸手拉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只穿着木鞋的大脚就裹着风踹了进来。与此同时,门侧另一道身影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寒刃亮在晨光里,嘴里骂骂咧咧:「小子,给我老实……」 这一脚气势很足,算是街头打架很常用的起手式之一,但对于宁彻来说…… 他丝毫不慌,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停了,往外扫了一眼。 有两个,这个冲的太猛,另一个一时间还找不到机会挤进来协助。 他于是抬手,顺着踹来的力道侧身错步,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脚踝,借着前冲的力道猛地往侧后方一拉,同时上步卡住对方的支撑腿。 砰! 这人被摔进了屋里,家具随之碰撞摇晃。宁彻并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立刻扑向门外的另一人。 那人还想要往屋里进,但不等他把刀举起来,宁彻已然欺身贴了上去。对方的刀在狭窄的门口根本挥不开,宁彻左手直接锁死他的咽喉,右腿同时顶膝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蜷成一团倒在地上,止不住地乾呕。 正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宁彻见状毫不客气,把这人也拖进屋里,抡圆了拳头就是打,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确认两人都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宁彻这才喘着粗气停手,踢了踢地上已经叫不出来,只能哼哼的两人:「你们刚才说,你们是什么?」 第四章:宴饮间 绕过低矮拥挤的土屋,村中央两进的气派房子,就是村长石谷的宅邸。 倒不是村长贪财,而是因为城里来人谈公事的时候,得有个体面的地方接待。单独建一个气派的招待所的话,再加上要有专人时常去打理,显然不如直接扩建村长家来的方便。 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身材佝偻,精神矍铄,鬓角斑白的老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正是村长石谷。 他看到宁彻和小虎回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他将身一挺,坐直了腰杆,笑着呵斥道:「星小子刚醒,怎么就乱跑?这又是去哪儿闯祸了,给小虎乐成这样。」 「爷爷!」小虎抢着跑过去,把那只大鸟的尸体举给石谷看:「我们掏了十多个蛋呢,还打了一只好大好大的鸟,星星哥说给你和阿爹带过来——喏,你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宁彻也捧着装鸟蛋的包袱走上前去,低着头解释道:「我们就在村口的林子里,没敢走远。」 石谷目光落在那只暗绿大鸟身上,大略打量,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旋即,他接过鸟尸,伸手拨起翅膀,摩挲了一番。又仔细观察了它朱红的爪子,片刻后,他得出结论:「这是铁羽雀,羽毛和爪尖能入药,肉也可以滋补气血。你们,倒是好运气。」 小虎听闻是好东西,喜不自胜,在旁又蹦又跳。宁彻却见石谷脸色有异,并无喜色,反倒面露忧虑,便开口问道:「可是这鸟有什么问题?」 「这鸟确实是好东西。」村长缓缓起身,语气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但坏就坏在,这种鸟生性恶劣,喜欢戏弄猎物,又睚眦必报,还是群居的。其中首领,有可能是妖。 枯祸将至,村子周围除却开垦的农田外,本就是些穷山恶水,这种时候更没有什么吃的了。那些强大的妖,便以鸟兽血肉充饥。而弱小的,或者拖家带口有族群的妖兽,因此就要往外逃。 所以每当枯祸,就容易发生兽潮,又以荒原那边来的妖兽最多最凶。这回林子里都提早迁来了铁羽雀,等到了枯祸的时候,肯定还有更凶的妖兽。荒原那边,又该是何等光景。哎——流年不利,这回恐怕难熬了。」 小虎闻言,也明白事情不妙,不再欢腾了,安静地在旁边听着。宁彻更是心头一紧,他家可就在荒原边上,兽潮要是打过来那真叫个首当其冲。 但他好歹两世为人,没直接把这个顾虑讲出来,而是一脸坚毅地看向村长:「这鸟会来村中寻仇吗,不知村中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小子正打算加入狩猎队,随时听候调遣!」 「这鸟倒不算什么,哪怕有一两只妖作为首领,倒也不敢进村撒野。」石谷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可是,抵抗兽潮就太难了。兽潮一旦发生,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猛兽,就像军队那样,密密麻麻地冲上来。 更遑论其中往往不止一只妖。单凭狩猎队是根本拦不住的,历来都是靠守山人支援坐镇。你又不是修行者,在其中哪能起到什么作用。」 「小子受教了,但小子还是想有一份力能出一份力,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宁彻恭敬道。 石谷摆摆手:「既然你有心,我当然不拦你。等你进了狩猎队,到时候也会有你的事做——东西都拿进来吧,正好小颖和小勇也在,添两道菜大家吃一顿,热闹热闹。」 石谷说罢起身,带两人进了院里。他招呼儿媳来处理食材,而后推门进了堂屋。 宁彻跟上去一看,只见石勇丶石颖与村长的大儿子成材都在坐,却没说话,各个眉头紧锁,如同长考的棋手。 石谷坐于主位,让宁彻与小虎随意落座,随即将铁羽雀的事说与屋里三人。 成材听了这情况一阵长吁短叹,像是要赶在他爹之前愁白头发。石勇一拍面前方桌:「大不了我先去探探,试试能不能给领头的妖先杀了。」 「胡闹!」石谷呵斥道:「你连气府的门都没摸着,但凡遇着几只小妖在一起,还能回得来吗?」 石勇握着拳头,不再说话了。 石颖则是三人中唯一神色如常的。她看向宁彻,等石谷说完后开口询问:「这铁羽雀,是你打下来的?」 宁彻刚和小虎坐下,此时被点到,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回答:「是我。」 「用什么?」 「弹弓。」宁彻如实回答。 闻言众人都有些惊讶,石勇直接追问道:「你用弹弓,能把铁羽雀打下来?」 「侥幸,侥幸。」宁彻谦虚道。 这鸟当时直接俯冲下来,丝毫没把宁彻放在眼里。他岂能受这气?抓起弹丸,两发就直接爆头。这铁羽雀的羽毛到底多硬他确实不太清楚,但头肯定是扛不住弹弓近距离射击,当场就打死了。 第五章:井中捞月 晚霞尚在天边,此刻怎会有月亮? 而且,那轮月,像是正在变大! 宁彻惊疑,便要回身询问。可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那轮月越发浩大了,几乎充塞了他的视野,竟然能看到其中琼楼玉宇,有模糊的人影持琉璃宫灯来往。耳边仙乐阵阵,出尘缥缈,不似人间。此等景象,却让宁彻越发不安。 人总是本能地恐惧未知,更何况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但宁彻现在甚至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月扑面而来。 过度的紧张,反而令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仍然没能找回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了另外的存在。 他难以用语言描摹这一存在,正如无法以肉体之外的言语,说清肉体本身。它杳杳冥冥,流光溢彩,汇集着所有的念头,也显示着所有的记忆,不论是属于宁彻的,还是原身遗留的。 但正如人看自己的时候不会看到自己的细胞,那些念头和记忆都是笼统的,成片地发着光。就算宁彻想要看清,也无法分辨。 这应该就是所谓魂魄了。宁彻想起石颖的话,立刻尝试探索外在。 定中见神固然容易出事,但也有成为修行者的可能。比起静观其变,他更倾向于放手一搏。 可惜听懂与能够做到终究不一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他越想着不着意于魂魄,反而越不能忽视。对外界的感知仿佛都被屏蔽了,只有魂魄随着心念翻涌而变得明亮闪烁。 就在此时,宁彻忽然找回了一点知觉。 『难道误打误撞练出什么了?』 疑惑一闪而灭,宁彻当机立断,竭尽全力地移动身体。 动了! 但不是身体动了。 宁彻仿佛脱离了一层束缚,「视角」飘在空中。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抓着辘轳,左半身隐在其后,右半身略微探出,看向井底。 下一刻,还不等他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做出什么应对,白茫茫的光就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宁彻再次能够「看」到的时候,已然换了天地。 地面是一望无际的白沙,面前是依山而建的宫阙,材质皆如冰雕玉琢,晶莹剔透,像是他方才在那一轮月中窥见的所在。 只是,此地宫阙已然倾圮,千百座形式各异丶巧夺天工的建筑大多化为断壁残垣。其余少部分更是直接夷为平地,让原本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像是破了洞的网。至于那些往来的人影,以及吹奏的仙乐,都不知何在了。 宁彻试图呐喊,但并未听到声音。 这又是为什么? 现在的谜团太多了,宁彻简直满脑子都是问号。但他明白,几乎没有信息的时候,想什么都只能是瞎猜。他略微平复了翻涌的思绪,便尝试走到那些有部分残留的宫殿中。 他先是原地迈步,然后向前滑步,转而又上蹿下跳。经过几分钟的尝试之后,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是飘的。 飘的速度比走路略快,上下可以随意调节,甚至能「遁地」。而且,在这种状态下,运动似乎并不会给他带来疲劳的感觉。 宁彻飘进最近的一座宫殿,指尖触碰到断壁,冰凉细腻的触感清晰地传了过来,和他触碰实物的感觉分毫不差。他试着搬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块,它却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重。 这里的一切,除了他自己,都重得超乎想像。 放弃翻找,他开始磕磕绊绊,小心翼翼地寻觅一些除了宫殿碎片以外的事物。 最先引起宁彻注意的是牌匾和碑刻,那上面显然记载了一些信息。奈何文字太过抽象,按照字的数量来算应该是象形文字,但上百个符号个个都像是喝了假酒,扭曲歪斜,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宁彻随意挑出一个完好的牌匾,花费些时间,记住了上面四个字的形状。准备等回去之后,找个机会问问这是什么。 他当即换了思路:既然不识此间文字,便寻寻壁画一类的线索。 各殿墙壁上皆有残破浮雕,线条飘逸流畅,形象栩栩如生。宁彻接连看了十几间,试图从尚且矗立的半截女墙,与四分五裂的雕梁画栋之间,拼凑出一个故事。 但不能。 有部分浮雕似乎是表示吉祥的图案,以六只耳朵的兔子和各种月相为主,相互之间高度相似,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第六章:一意孤行 不知是因为飞得高了,还是因为拿着那个果乾,宁彻很快就感觉到力不从心。 这种感觉像是疲劳,但又和劳累过度不太一样。他没有诸如腰酸背疼那样的知觉,只是能意识到自己移动速度,思考速度,都开始变慢了。 他未曾想这种力不从心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又无法靠意志克服。此刻只得缓缓落回那片倾圮的宫阙,寻了半个保存最为完整的大殿,尝试休息。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算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只知道落在那大殿残余的一角后,思绪就已经变得十分迟缓,难以思考。等他调整好身姿躺在地上,不过片刻后,就失去了意识。 面前,井水正倒映出火烧般的晚霞与他的脸,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月亮,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 宁彻怔了片刻,然后看向自己的手中。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果然见到那枚青紫的果乾。 他短暂地露出喜色,然后转身看向石秀娟,刚想要询问,就感觉一阵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魂魄的疲劳并未消解于月宫,他不能支撑,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往井的反方向踉跄两步,侧身倒下。 …… 再醒来时,他又躺回了最初苏醒的那间屋。石颖坐在一旁,侧颜随油灯火苗的跃动光影变幻,那些彩绘的纹路像是蠕动着,要活过来一样。 她正往兽皮上描画不知名的符号,大概是看见宁彻醒了,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可是之前的病尚未痊愈?要是你感觉不好,我带你去城里找医者看看——放心,我已经将令堂送回家了。」 「不是。」宁彻坐起身,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心的果乾,略微思索,解释道: 「我走到那里之后,忽然有些感悟,像是能控制我的魂魄。当时觉得新奇,就离开身体四处飘荡,但是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好累,魂魄都不知是怎么回到身体的,然后就晕了。」 石颖那张仿佛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于有了神色变化。她像是在参观什么珍稀物种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宁彻:「你是说,你没学会修行,先学会阴神出游了?」 宁彻有些懵懂:「这个阴神出游,就是指魂魄离开身体吗?」 石颖解释道:「正常来说,人的魂魄是不能离开身体的。有些邪法摄了人的魂魄去,就会让其无法思考,什么事也做不成。 而在此有所成就的修行者,才能凝练自己的魂魄。到了能主动出窍的程度,就是所谓神游。又分阴神和阳神两个层次。 三魂七魄凝练到浑然一体,足以离开肉身,就是阴神。能做到阴神出游的,也都是名动一方的高人。至于阳神,那更是传说中的大法力,我也不清楚是怎样的境界了。」 石颖说罢,目光复杂地看着宁彻。 宁彻有些疑惑:「魂魄不凝练成阴神,就一定不能出窍吗?」 石颖想了想,摇头道:「魂魄能主动出窍的闻所未闻。而且人的魂魄脆弱,除非有足够的阴气,或者极为强烈的执念,不然没有肉身保护的话,哪怕是一阵微风也足以吹到魂飞魄散了。」 『阴气,月亮,月亮也叫太阴……』 宁彻想明白了一半: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魂魄出窍,但魂魄在外行走,而没有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应该就是那月亮的作用。 只是交浅言深难免有害,他只得斟酌着抛出另外的猜测:「也许与那老石柱有关吧,这算是好事吗?」 石颖皱起眉头,沉思半晌,才道:「没有任何后果的话,算是好事,但用处不算太大。」 宁彻并未掩饰自己的忐忑:「希望没有后果吧——那这个对我的修行有什么帮助吗?我要定中见神的话,会不会因为能出窍变得容易一些?」 「不无可能。」石颖顿了顿,又劝道:「但是我还是建议你用更稳妥些的办法,你既然有这样的机缘,相信石家愿意提供一份灵物,赌你能一飞冲天。」 提到石家,宁彻又回想起一些记忆。 石景行,石景明……石家的少爷小姐们穿着华服,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傲,对宁彻这种乡下来的族人不屑一顾。甚至石家的奴才下人,也敢对着他们趾高气昂,当面评头论足。 伴随着一幕幕景象,愤怒在脑海中闪回。但宁彻已经可以习惯,能够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询问:「修行者分很多层次吗?修到什么程度,才能叫一飞冲天?」 第七章:定中见神 感觉是很玄妙的事,未曾拥有时,费劲千辛万苦也未必能获得。但经历了之后,又能轻易地找到,甚至哪怕不想记起,也无法忘怀。 宁彻很快找到了那种操控自身魂魄的感觉,然后又卡在了不着意那步。任凭他怎么尝试,用什么方法来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忽略自己的魂魄。 很快,他就想不出新的办法了,他只好把那些老办法一遍遍重新尝试。 直到天际泛白,他疲惫不堪,意识也渐渐模糊,忘掉了其中一种方法。 已经忘掉的方法反而起了作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宁彻忽然来到了一个奇异的所在,在那呆愣了半晌,才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杳杳冥冥的黑暗中,他看了看自己散发微光的魂魄,已经有了经验。这回并未表演太空步,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开始飞行。 很快,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出现在了黑暗中。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有僧侣一类的人,但接触甚少,宁彻也没仔细回忆这些。但此刻看到的这尊佛像,却太熟悉了。 『所谓三千世界的佛都一个样,还是另有缘由?』 他对佛的了解不深。除了见过佛像和以前看《西游记》知道观音菩萨的样子。就只知道和尚念阿弥陀佛,吃饭要去化缘这些了。 因此他很快停止了无谓的思索。仅凭个人情感的话,他并不喜欢信仰神佛,他最相信的还是自己。 他于是略过这尊佛像,继续向前飞去。 很快,又有光从身侧亮起,宁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瓶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有点像陶瓷,又能看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表面有无数线条翻卷,似乎在描绘水流。 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继续向前,但这次看到的,就要奇诡得多。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径,边缘与周遭的黑暗奇迹般地融洽了。其上纷纷扬扬地撒着纸钱,隐约能听到哭声。其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行走,但看不清。 宁彻想起石颖的话,面色微变。绕开那条路,换了个方向前进。 然后,他又见到了那尊佛像。 他面色更为沉重,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继续向前飞去。 果然,那瓶子就在前方。 宁彻停在瓶子前,陷入沉思:『佛像丶瓶子丶还有那条诡异的路……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又或者,是简单的三选一问题?』 『如果是有谁安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可能是用那条路吓退我,然后迫使我选择佛像或者瓶子;如果是简单的三选一,那条路的情况显然复杂得多,是不是说明它最为强大?』 宁彻继续向前,那条路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其中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唯有纷纷扬扬的纸钱落在泥泞里,像是在下一场雨。 宁彻有种想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很快又被理性压了下来。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必用性命去赌一个猜测。 旋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愣住了。 不着意于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在这里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藉助其开始修行。这是他所了解的定中见神之法,但他没料到的是,他会遇到一个都不想选的情况。 『既然不着意于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那如果努力感应自身魂魄,就会回去吗?』 宁彻开始尝试。 很快,随着他的感应,魂魄上忽然亮起千万缕素白的光线。那些光线依着他的形体,织成一枚立体丶繁复的符文。 这完全不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反而像是……他选择了自己。 宁彻茫然,本能般调动魂魄,触及那枚符文。 于是清光大放,如满月坠入人间,霎时间灌入四肢百骸,让宁彻的某些经络随之亮起。他像孩子知晓吃饭那样,自然地知晓了如何修行,与这枚符文的名字。 太阴结璘大君宝籙! 此法以身受道籙,为大道之种;而后可以炼化月华为法力,催发其本源,于脑中开辟一处名为髓海的所在;而后法力便可以在髓海中积累,直至强大到可以影响物质,便能勾连气血,汇入丹田。 纯净温暖的日色里,宁彻猛地睁开双眼,其中有清光一闪而没。 第八章:太阴不详 随着石颖的讲解,宁彻终于对这个世界的月亮,有了初步的了解。 若非与日并称,它极少被直接唤作「月」。世人多称其为「太阴」或「妖君」,这两个名字分别对应其统御天下阴性丶执掌世间万妖的尊位。 也正因为它是妖君,相关的法自然也成了妖法,再加上大夏太祖当年就是以太阳法门横扫天下,开创大夏基业,对这与太阳法相克的妖法更是忌讳,多有打压,以至于修行此法之人,几乎不可见了。 若是什么小传承,受到这般针对,只怕很快就会断绝。但妖君高悬九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面对大夏太祖这样位列人道极巅的强者,再加上举国之力,亦是不绝如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至今,每逢太阴升空,世间阴属之物便会随之活跃。而传说中,妖物之所以能开启灵智,正是受这位妖君降下的灵物「帝流浆」点化所致。 听到这里,宁彻神情一动,询问道:「如果人使用这帝流浆,会有什么效果?」 石颖摇头:「或许是妖君大能,不许我辈得见。哪怕在城中,帝流浆也只是个传说罢了。」 她顿了顿,讲到宁彻最为关心的——他的修行法。 「这种法似乎是道教的符籙法。符籙法位列道门正宗之首,乃是最能代表道教的一种法。善能拘灵遣将,演化万法,练到高深处,甚至可以号令天地。 只是此法需祖师或者其他大能者赐予道籙,以此为大道之种。比起灵物,更易于寻找和入门,但日后修为高深了,只怕就容易受制于人。再加上大夏以此为不详妖象,若显露人前,难免就有祸患。」 宁彻闻言沉吟片刻,问道:「那我还能再改修别的法吗,或者兼修其他法,不到危急关头不动用它,能好走一些吗?」 「确实有效,但都很难。」石颖解释道:「如果没有一些独到的法术,自废根本法只怕会伤及髓海。而兼修的话,又难免有功法上的冲突,事倍功半不说,还可能道基不合,以至于前路断绝。」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这太阴是如何不详。」宁彻并未犹豫,语气坚决:「想必修为高深之后,总有办法。如今,还请教我此法如何,若有所成,必将报答。」 说罢,宁彻便要起身行礼,石颖扶住了他:「我对此也不过是知晓些皮毛罢了,还不如你这般详细。算不上教你,就当交流些心得吧。」 他不是拘礼之人,料想石颖大抵也是如此,便没有客气,再次与石颖相对落座。 石颖果然直入主题:「据我所知,虽然大夏已经将九品体系推行天下,但道教便是不用这九品划分的势力之一。他们以符籙法的境界为参照,将修行者分为四个层次,分别称为道人丶羽士丶法师丶高功。 这四个境界,对应到大夏的九品体系里,大概是:道人对应九品至八品,羽士对应七品至六品,法师对应五品至四品,高功对应三品以上。 所谓道人,就是入道之人,谓其已入道途,能以道籙运转法力丶施展超凡手段,彻底不同于凡俗。你如今定中见神丶得了太阴道籙,便已是入了道人境,大体上和我们在一个层次了。 从前曾听人说,道人入道之后,就需要践行道途。譬如修火行,行为也要符合火德。否则本身与道途相抵触,修行关隘会格外艰难。可惜如今太阴功法近乎绝迹,我也不知你这太阴,该如何才算践行。 修行时间上也要注意:你这太阴还与太阳相克,若是太过心急,不等十日过尽六龙就炼化月华,只怕会有妨碍。 此外,道籙与寻常符籙一般,可以用精神或是法力催动,或能加持本身,或可施展法术,颇有玄妙。传说,有些来头极大的传承中,这两种效果可以兼而有之。」 『法术!』 宁彻心头火热,但此刻不是尝试的时候。他略微回想什么叫六龙,却发现这东西很复杂,原身也不了解,只知道十日过尽六龙就是天黑。 『大概是类似太阳落山的概念?』宁彻觉得这个问题也不算紧要,收敛跳脱的思绪,转而问道:「那羽士丶法师丶高功都是什么意思?」 「书上说,羽士飞遁天地;法师一念成法;高功更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有的已经立足于人道极巅。」石颖说着,轻叹道:「可惜哪怕是一位道教的羽士,我也没见过。」 「石颖姐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见到的。」宁彻露出笑容,顺口恭维一句,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石颖正色道:「还有就是万不可如此冒险了,纵然你能赢十次百次,但你毕竟也只有一条命,很多失败,一次就足够了。」 第九章:救友道籙初鸣 尖风猎猎灌耳,宁彻心跳擂得胸腔发紧。他似乎已经能闻得到那铁羽雀双翼带起的腥气,招弟扯掉黏脸的汗发,撕心嘶吼:「快跑!是妖!」 他充耳不闻,足不旋踵,但那些鸟太快了,他的目力已经不足以捕捉其动作的细节。刹那间,闪烁着寒光的尖喙就像是抵在招弟的后脑。 来不及吗? 电光石火间,宁彻脑中轰然炸响,所遗忘的事物猛地撞进思绪。他来不及细想,攥紧钱袋扬手猛掷,厉声爆喝:「抱头趴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招弟没有半分迟疑地趴下,但姿势却有点奇怪:她左手垫在额头前,而右手护着腰间的布包。 几乎是同时,钱袋擦着她鬓发疾飞,重重砸在俯冲的铁羽雀翅膀上。那雀尖声哀啼,翅骨折裂,歪着身子坠落。 不等它落地,宁彻已经箭步赶上,抬脚狠狠碾下,将还在扑腾的雀身死死踏入尘泥! 哪怕是凶悍的猛禽,也不能不被这一幕震慑。它们大多奋力掉转方向,试图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类——但仍有一只并未回头。 它比同类要大上许多,翼展已经能达到大概一米半。随着一声响亮的啼鸣,黑色的,锋利的爪子已经伸出。 招弟闻声猛地回眸,正撞见赤霞泼洒而下,油彩般涂抹在宁彻分明的肌肉上。他仍保持前冲的姿势,如一头守死领地的猛虎,弓身蓄势,微微昂头,直面那俯冲扑杀丶铁羽如刃的雀妖,分毫不让。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招弟也能想像出,他的眼神是如何摄人心魄,他的表情是如何刚毅剽悍。 她忽然想要去学些画艺,这画面值得她用一生去铭记描摹。 想像终究是想像,宁彻的表情其实是咬牙切齿,双眼圆睁的,本要做出的动作也并非如此。 倘若可以,他宁愿自己已经就地打滚,就算再狼狈也要躲开这一下。可惜哪怕他算好了怎样躲开,甚至想到了应该如何反击,这身体也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月光恰在此时透过层林,像是一个提醒。 宁彻立即凝神尝试催动道籙。 没想到刚答应石颖不去冒险,出门就要食言了。他甚至不确定这样能否施展出法术,就已经要把性命压在上面。 他又一次赌赢了。 几乎没感觉到什么消耗,他的念头化作涟漪,拂过铁羽雀妖的身体。方才还狞恶的怪物立即收敛了爪牙,落在地上俯首帖耳,好似觐见它的君王。 在这个瞬间,招弟几乎以为就连这样狞恶的妖,也被眼前英武的少年折服了。但这种话本故事的情节,终究不再适合过早操持家务的她。 她爬起来,边拍打身上的尘土,边以带着惊喜的语气问道:「你成修行者了?这是什么法术?」 宁彻不答,再度凝神,试图命令铁羽雀妖离开。 道籙随着他的心意闪烁,凝聚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自他的双眼飞出,没入铁羽雀妖的头颅。 它起飞,盘旋了一圈,而后远去了。 宁彻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这才放松下来,一时间竟有些眩晕。招弟连忙上前扶住他,他转头看向招弟,眼前数道残影在摇晃,定了定神,这才恢复正常。 在招弟有些担忧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我确实成了修行者,不过现在实力实在低微。」他苦笑一声,「你看,用这一个法术就要耗尽力气了。」 招弟闻言,紧张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去找巫祝大人?」 「不用了。」宁彻感觉恢复了些许,自行站稳了身体道:「我成修行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二哥我就这么一招,用完还晕,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就危险了。」 招弟不假思索地答应:「嗯,我明白——不过真的不需要找巫祝大人问问吗,她人很好的,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用了。」宁彻摆手,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招弟闻言却如临大敌,眼神躲闪,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宁彻见状也不勉强,宽慰道:「我不是叫你非得把秘密告诉我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 「不,不是!」招弟急忙否认,她看了看宁彻,发现他面色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解释道:「我听小虎说你要加入狩猎队,但这时候枯祸快来了,伤药只怕不够。所以就自作主张,去采了一些。」 第十章:坐照月华始炼 宁彻默默回想了几遍炼化月华之法,忽然对其中提到的经脉有些不解。为了战场上做应急处理,人体结构他是学过的,各大血管的走向可以说烂熟于心。但法门里说的经脉,和血管的分布天差地别。 可是,若经脉不是血管,又能是什么? 而且,魂魄也不是大脑,他不仅能魂魄出窍,甚至还能穿越。记忆好像是在大脑,不,也不能排除原身的魂魄直接跟他融合之类的情况…… 他越想越是疑惑,连忙扯回思绪,不敢再瞎想。免得修行还没正式开始,先陷进认知误区里,平白添了走火入魔的风险。 和自己拉扯了片刻,宁彻忽然心生一计——眼见为实,何不直接以阴神入体,看看这经脉到底是何物。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魂魄转瞬便脱离了肉身,切换到了熟悉的第三人称视角。 他直接将头伸进自己体内,却不料内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 原来魂魄视物,竟也需要光? 宁彻满心迷茫地从肉身正中探出头来,忽然胸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那东西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他贴身存放丶从月宫带回来的那枚果乾! 这两天变故一桩接一桩,他不觉把这枚果乾抛在脑后了,若不是这番巧合,估计得换洗衣物时才能想起来。 能让魂魄直接触碰的东西,宁彻至今只见过两种:一是月宫废墟里的建材,二就是这枚果乾,想来绝非凡物。只是没摸清它的来历和功效前,他断然不敢拿自己以身试药,只能先妥善收好,再慢慢探究。 一番尝试,倒让他翻涌的思绪平静了不少。 宁彻再次凝神,令魂魄归位,对着天边的残月站定,准备正式开始修行。转念又觉得,这法门虽没要求姿势,但立正修行未免太过僵硬,索性按着记忆,在村口寻了块较平整的大青石盘坐上去。 再次行功,悬浮在识海的道籙立刻放出极淡的清光,似在牵引。月华果然随之凝聚,顺着他的呼吸流转于口鼻之间,竟凝出了如同实质的白色光雾。 这等景象已然堪称神异,但更惊人的变化正在他体内发生:周身血肉都在与这股太阴之力共振,丝丝缕缕半透明的脉络在体内缓缓显化,随着他炼化月华,亮起斑斑点点的银光。 诸般奇景,宁彻浑然未觉。 修行感觉谈不上舒服还是痛苦,又或者说,连感受都已经被抛在脑后。他只专注于身体中运转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不可遏制的疲惫拽出了忘我的状态。 修行的成果算不上显着,只让识海里的道籙略微变得明亮,细看便能发觉,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正绕着道籙缓缓旋转。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墨色里,只天边泛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宁彻还想试试新解锁的法术,却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几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着两夜没合眼了。 虽说提升实力要紧,可废寝忘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宁彻收了功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见石秀娟的屋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家里只剩些类似小米丶却更为粗糙的谷子,他又是一阵翻找,也只寻到一点颜色并不纯正的盐,最后只能熬了锅加盐的稀粥,盛出一碗温在灶上,给石秀娟留着。 囫囵用过早饭,宁彻回屋,直接和衣而眠。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正是月华最盛的时候,宁彻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就算是整理。 他见给石秀娟准备的粥已经喝光了,便又去村口修行。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家中煮粥。 不过这样光喝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宁彻一连喝了两碗,放下碗,边思考如何改善伙食,边起身准备去打水刷碗。门外忽地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他本来听见脚步还有些戒备,敲门声响起后就放松下来:这村子里会这么早来轻轻敲他家门的,只有招弟,而且,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从前,招弟要送什么东西也是这个时候来,因为她的母亲这时候睡得最沉。否则要是被看到了,她会被捆在树上打——那次连村长都惊动了。 村里人谈及招弟的家境,大多扼腕叹息。这女孩儿聪慧乖顺,却摊上个当地痞的爹。她妈虽然还算顾家,但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 当然,在村里,重男轻女其实不算什么,大家都默认男孩继承家业,除非女孩修行有成,才能另当别论。但她竟然不许招弟去参加石家免费的资质测试,这是摆明了没想她好。 第十一章:石柱村风波起 宁彻将药茶一饮而尽,把给石秀娟留的粥放在她屋门口,便转身回了屋。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闭目翻阅原身的记忆,不多时便酣然入睡,一觉直睡到黄昏。 醒来后,他煮了碗粥吃下,又带上开山刀和弹弓,出门修行。 修行途中,他刻意分出心神,试探自己能否在修炼的同时,应对突发状况。待到天将亮时,又去附近寻了野兔丶山鼠之类的寻常兽类,测试道籙自带的法术。 如此,一连两日。 修行的同时略微分心警戒,只会让行功速度降低一到两成,倒不至于行差踏错,这算是个好消息。 至于法术,几番测试下来,他也找到了一些规律:这法术对兽类的影响,主要与目标体型丶指令的复杂程度挂钩。体型越大,指令越繁琐,消耗便越大。 只是他心中也暗自猜想:体型差异的本质,或许便是实力差异——凡间兽类的身形本就与力量强弱成正比,这个猜测,也只能等日后遇上妖物,再慢慢验证了。 此外,此术的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能影响一分钟左右,这个时间似乎不受什么因素的影响。 他于是给这法术定了个名字,叫御兽术。 毕竟这术法在他刚入道丶几乎没什么修为的时候,就足以令铁羽雀妖俯首帖耳,绝对是他对付妖兽的核心底牌。 但宁彻心中清楚,太阴对妖物的天生压制确实极为强悍,但对人类修行者想必无此神效。绝不能凭这张底牌就高估了自己,应对其他状况的本事,终究还得一一补足。 而这三天里,招弟每日清晨都会过来一趟,带些刚做好的乾粮,送一碗温好的安神汤,从不多问他去了哪里丶做了什么,只把东西放下,说两句村里的动静丶提醒他注意安全,便安静离开。 再加上宁彻也不浪费测试御兽术时擒来的鸟兽,野兔丶野鸡这类便顺手收了改善伙食,日子倒也渐渐有了起色。至于田鼠之流,倒不是他挑食,实在是不懂烹制之法,也只能尽数「放生」了。 在这还有些陌生的新世界里,他终于有了些「落脚」的实感。 而狩猎队招人的日子,也到了。宁彻并不忐忑,没什么临阵磨枪的想法,以他的实力,加上猎头石勇已经答应了让他进队,这件事自然没什么悬念。 石柱村只是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中型村落,至于具体人数宁彻不清楚,但小户三丶五人,大户有几个十余人的,再算上少部分如自己这般独身一户,大概有个千人左右。 这些人中,除了修行者高人一等,非同寻常之外。能加入狩猎队,也已经算是「混的好的」了。满仓便常常以此为荣——他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加入了狩猎队,已经能算他们家的顶梁柱了。 但相比城中那些拥有强大修行者的势力,这又算不了什么了。修行者与凡人间无疑有着一条鸿沟,狩猎队现在近二十人,石勇自己的战力起码占了全队一半。 宁彻回想着原身听过,见过的消息,他当然不肯永远蜗居在这小小村庄,势必要登上更大的舞台。 城中最为显赫的势力,是为「三官六姓」。 三官,是大夏官方设立的三大势力:主管民政与政令的城主府,执掌祭祀与巫法的巫神塔,还有负责治安丶镇守荒境的守山人。 这三大势力底蕴深厚,手握官方权柄,有着最完善的上升渠道,可门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身负的太阴法门,犯了大夏朝廷的忌讳,一旦踏入官方势力的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六姓,便是肥湖城盘根错节的六大贵族,锺丶余丶向丶严丶胡丶石六家,在本地经营了百余年,相互通婚联姻,势力根深蒂固,是典型的地头蛇。 可这些家族最重血脉与出身,当年原身尚且有石家血脉,不过是主脉的人一句「资质不够」,便弃如敝履。如今他若想投靠石家,只怕也要撞上无形的天花板。 石家尚且如此,其余自然更不必说。 还不等宁彻计划好加入哪方势力,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宁彻戒备地起身问道。 「星星哥,不好啦!」小虎在门外呼喊:「守山人要接管狩猎队,还说石勇叔挪用公物,要打起来啦!」 宁彻闻言心头一沉,石勇于他有恩,他岂能弃之不顾?于是他披上外套,吩咐小虎去找村长和巫祝,便大步往狩猎队赶去。 尚且未到,就听见石勇压抑着的低沉嗓音,混着守山人尖刻的呵斥声,嘈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听到了「回春符」等词。 第十二章:出手技惊四座 石勇瞳孔微缩,立刻呵斥道「胡闹!你来这做什么?」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隐隐将宁彻护在身后。但守山人也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几乎是同时凑了过来。宁彻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方的狩猎队众人。 众人神态各异,震惊,责备,沉思,惊喜者皆有。唯独满仓是一副紧张的神色,与石勇相仿。 宁彻收回目光,打量着面前三人,语气仍然平静:「这跟石勇猎头没关系,有什么帐,尽可以找我算。」 狩猎队大部分成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前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站出来。有几个熟悉原身的,更是疑惑,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都敢认下来。 满仓瞪圆了眼睛,他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护着自己的二弟。但石勇和三个守山人已经将宁彻围住了,足足四个修行者,他有什么资格过去,又能护得住谁呢? 此时此地,没人在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纠结。 为首那尖嘴猴腮的守山人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起宁彻。见他一身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他顿时也有些踌躇,拿不准宁彻是不是有什么依仗才敢如此。 但胖女人丝毫没感到不对,她闻言又是一阵讥笑:「我当是什么不怕死的东西,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贱种。你可知这七品符有多金贵,就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更是直接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肆无忌惮地逼近宁彻,仿佛只要为首者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动手拿人。 石勇脸色骤变,立刻又往前半步,将宁彻挡得更严实了些,沉声对着三个守山人道:「符是我给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跟他一个孩子没关系!」 胖女人立刻道:「好威风啊,你以为这是凭你一张嘴能揽得住的事儿吗?你想救他,就乖乖交出……否则,别怪我们把你俩一起抓去!」 石勇犹豫了,他开口「我……」 话未说完,宁彻已经扯住了他的衣袖,出言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有无穷的底气:「我父亲是石猛,石家的天才修行者。我母亲是石秀娟,大夏认可的巫祝。你是什么贱种,敢如此冒犯我?」 「你,你竟敢骂我!」胖女人愤怒地扭曲了表情,双下巴挤在一起,肥头大耳因此又往外扩张些许,让宁彻想到擦了白粉的盆底。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瞪着宁彻平静无波的视线,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抬手就朝着宁彻的脸抓过来,其上骤然亮起一层浅黄的光晕,尖声叫道:「小杂种,我撕烂你的嘴!」 石勇见状,肌肉顿时变得鼓胀,就要出手。那高大男人的动作却更快,呛啷一声拔刀横拦,寒刃正对着石勇的前路,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想公然袭击官差丶对抗守山人吗?」 另一边,宁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种发展其实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从未与人类修行者交手,也不打算在这时候就冒险尝试。只可惜,计划又没赶上变化。 也罢,人没什么筹码的时候,总要放手一搏。 他摒除杂念,专心对敌,而一双肉掌带风,转瞬便到眼前。 宁彻只脚下以寸劲垫步错身,上半身顺着来势微微一拧,整个人便如贴地滑过的风,恰好横挪一尺。错身躲过攻击的同时,竖掌面前,颇有些潇洒。 这倒不是为了耍帅,而是宁彻怕这女人有什么法术,打出「掌风」之类的东西直接把他封喉了。 但他多虑了。 胖女人实力比他想像中要差得多,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把所有力道都砸在了空处,上半身瞬间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不等她稳住身形收招回防,宁彻原本竖在身前的手掌直接按了下来,同时上步一个勾腿。 胖女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叫出来,整个人便像个被推倒的麻袋,脸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这一幕,让整个院坝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胖女人趴在地上的痛哼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大男人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瞬间绷紧,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本以为拦住石勇就万事大吉,没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放在眼里。更没想到,这个还没长成的少年,竟然一招就放倒了修行者。 为首的尖嘴男人更是脸色铁青,眼里的错愕一闪而逝,又被怒火取代。他们是城主府派下来的官差,在这十里八乡向来是说一不二,今天竟然在一群泥腿子猎户面前,被个半大孩子当众打了自己的人,这脸要是找不回来,以后他们还怎么在这片地界立足? 第十三章:同仇 狩猎队的全部人手都在这院中,但此时此刻,再无一人敢上前来。 众人心中本都憋着一股不平之气,方才宁彻一招将那胖妇人掼在地上时,甚至有人险些按捺不住,喊出一声「好」来。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对方是修行者,是大夏的守山人! 修行者本就高人一等,是他们平日里只能仰望丶俯首拜服的「老爷」。他们不过是凡人,如何能与修行者为敌,更何况正面对抗守山人,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宁彻身侧,满仓已经抄起了猎叉。铁打的叉尖磨得鋥亮,正微微的颤动着。 满仓也怕,他的手在抖。或许不过是一时的少年意气,或许仔细考虑之后,他会后悔这个决定。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时的情景。 那年大雪封山,他和几个兄弟跪在晴空下磕头起誓的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烧得滚烫。什么后果,什么生死,都不重要了。他要和自己的兄弟站在一起,半步不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石勇横刀在前,宽厚的脊背紧绷着,虎口因用力而发白。显然,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他是修行者,也因此远比狩猎队的其他村民更清楚守山人的厉害。 这三个修行者,在守山人中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喽罗罢了。作为大夏三官中的武力代表,守山人有真正的强者,那般人物若动起手来,要屠灭这小小的石柱村,也不过翻手之间。 在这动手只怕难有什么好下场,甚至不是没有连累全家的可能,但他退不得。 「勇……」 他默念自己的名字,目视前方。 「石勇,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刀放下,把这小杂种交出来,这事我还能饶你个失察之罪!」尖嘴男人见石勇亮了刀,也并不当一回事。在他看来,石勇这样有家室的男人,怎么可能对抗官府呢? 胖女人也爬了起来,吐出刚才啃的泥土,就叫嚣道:「呸——就是,快放下刀!不然,我们按聚众谋反报上去,让你石柱村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满仓见状,直接大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宁彻越过二人,也不说话,径直朝对面三人走去。 胖女人心有余悸,那还敢与他放对,噔噔噔往后退去。 尖嘴男人本就是领头的站的靠前,她这一退,顿时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他也只得往后退却,想要和高大男人站在一起。 高个男人不解其意,但他看见两人都退,也不敢独自站在前面。 就这样,宁彻逼着他们一连退了三步。然后,胖女人因为退得太快,竟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哈……」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宁彻有一瞬间的愕然,这草包还真是令他惊喜。 他并未犹豫,抓住对方三人纷纷愣神的时机,直接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与你们合作。」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宁彻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直视着那尖嘴男人。 尖嘴男人皱眉:「就凭你?」 石勇虽然也十分不解,但他明白,这时候哪怕出个昏招,也比内部意见相左要好。他直接肯定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宁彻得到石勇的支持,略微松了口气,表面仍然不动声色,语气平静:「你可以选择在这跟我们打,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你敢!我们可是……」 胖女人再次站起身来,又开始叫嚣。 宁彻甚至怀疑她是自己这边的卧底了,他刚有点立威的需求,就又送上门来。 不等胖女人说完,他已经悍然出手。 只见他双脚一登,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贴地掠起。 胖女人只觉眼前一花,宁彻已欺至身前。右拳虚晃直扑面门,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抬臂全力架挡,手臂上还有土黄色光晕显现,轻而易举地又被骗出了全力。 但她手臂刚抬,宁彻拳锋骤收,滑步贴至她身侧,左肘狠狠砸向她毫无防护的肋下。女人气息顿时一窒,踉跄侧歪,双臂的光晕都像是接触不良的灯,闪烁而后熄灭。 正当宁彻要立刻接上勾腿,高大男人已经反应过来,明晃晃的钢刀直接砍向他的脖颈。 宁彻立刻变招,勾起的腿直接蹬地换支撑,收另一只脚,霎那间转过身体。 第十四章:定计 石勇满脸的不可置信,瞪着眼睛问道:「你连他要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口头答应。」宁彻解释道:「我这不是缓兵之计嘛,总不能现在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满仓也凑了过来,满脸迷茫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石颖和成材也走过来,石谷则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似乎并没有说话的意思。成材直接问道:「什么情况啊,怎么跟守山人干起来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石勇一脸颓然,摇头叹道:「哎——说来话长,进屋里讲吧。」说罢,他引宁彻等人往院中大屋走去,又转头看向石谷:「老村长,您要不要也来听听?」 石谷点点头,也跟着进屋了,其他的狩猎队成员则是被晾在了外面。 屋里空间很大,长方形的地面空旷。左边摆着兵器架,右边是几个箱子,中间则是一张长桌和配套的椅子,别无他物。 石勇率先随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半倚在桌面上,神色间有种大难临头的苦涩。满仓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了,伸手招呼宁彻。 宁彻点头,略微等了片刻,见石谷丶石颖和成材都入座了,这才在满仓身边坐下。 石勇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这守山人本就是找了由头来勒索的,恰好交流储备的时候,知道石柱村只剩下一张回春符。他们借着这个理由当即发难,狮子大开口,居然直接要石柱村为他们找来一块妖骨。 这妖骨不仅仅是妖兽的骨头那么简单,而是某些妖兽成年累月,反覆淬炼,才能诞生出的超凡材料。 它是修行者锻铸兵刃,炼制法器的上佳原料,与玄石丶巫铁并称三大灵材,非但极为稀少,想要获取更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毕竟妖兽淬炼妖骨,可不是为了给人类修行者做嫁衣,这东西本就是它们安身立命的依仗,搏杀强敌的利器。 且不说石柱村三位修行者中,只有石颖从石家带来过一件妖骨制成的法器。就算真有妖骨,自己还不够用呢,岂能拱手给他? 众人闻言神态各异,石颖率先道:「欺人太甚,要战便战。」 宁彻侧目,未曾想这位平日冷冷清清的巫祝,还是个火爆的脾气。 成材面色紧张:「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那可是三官的人,咱们小小村庄,不过三个修行者,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就算侥幸打赢了这三个,等守山人派更强的修士来了,咱们全村上下,都逃不过灭顶之灾!」 石颖脸色阴沉,呵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现在低头退让,就能躲得过去?」 「不然呢?」成材急得直跺脚,眉毛拧在了一起:「石巫祝,你怎么就拎不清!退一步,我们凑些钱财丶符纸,低个头认个错,把这事圆过去,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要跟他们撕破脸,那就是跟守山人丶跟大夏作对!咱们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石柱村,难不成要为了一口硬气,让全村老小都跟着送命?」 石颖反问道:「割肉饲狼,能退群狼?」 「行了。」石谷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终止了这场争论。他看向宁彻:「星,你有什么想法?」 众人目光汇集,宁彻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略一沉吟,才开口道:「我觉得,割肉饲狼固然不可,以卵击石当然也不能。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不对抗守山人,就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成材不满道:「这不是废话吗?」 石谷一拍桌子:「闭嘴!」 成材一惊,立刻缩了头去,不敢说话了。 石谷又看向宁彻,追问道:「你找到这个办法了吗?」 宁彻并没有准备,但他对自己随机应变的本事尚且有些自信。多少陌生的环境,多么危险的情形,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制定,或者修改作战计划,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他如是回答。 「不妨说说。」 宁彻没有直接讲自己的计划,而是问道:「我听一个守山人说,枯祸天灾兽潮,荒郊野岭的丢一个人,也不过是当被妖兽啃了。就连尸骨,也难捡回来,这可信吗?」 石谷点头,石颖进一步解释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说确实如此。守山人的话,还得看有没有强大的修行者肯来找他。有法术能探查细微的痕迹,也有法术能推演过去的情景。」 第十五章:征袍 越是繁复的计划,反而越容易生出纰漏。在座没人能算尽所有变数,自然稳妥从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大概的计划就制定完成。 石颖会暂时把自己的法器给他们,因为是巫祝所用,他们没有相应的专业能力。就算拿到了,一时间也不能转化为战斗力。 然后,条件就是他们不再过问回春符的事情,并且尽心竭力的帮助村里抵御兽潮,度过枯祸。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于情于理,他们不可能拒绝。 他们是否真的尽力并不重要,只要他们参与了对抗枯祸,宁彻就能让妖把他们当成首要目标。反正吃什么人对妖来说都一样,这种程度的指令应该没有失败的可能。 当然,这个能力宁彻并未暴露,只是说自己有办法能做到。 至于行动的细节,就要看各人的随机应变了。 然后,本该是加入狩猎队的考核。 宁彻方才的身手有目共睹,石勇就直接免除了这一步,让他成为狩猎队的一员。倒也没什么仪式或者证明,挨个打个招呼,以后就是队友了。 他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看狩猎队日常操练的路数,可目光扫过院角,一眼瞥见了站在墙角的招弟,脚步一转,朝她走过去。 招弟今日出奇地穿了件大概看不出磨损的衣服,而且是不方便干活儿的大袖,颜色鲜艳,颇为显眼。 此时,她正望着大屋的方向,见宁彻拨开人群,向她走来。她忽然又躲闪开眼神,以手捻着袖口。 宁彻并未注意到这种细节「你怎么来了,难道小虎还去叫你了?」 「没丶没有。」招弟摇了摇头,仍然低垂着眉眼,指尖攥得更紧了些:「我就是……嗯……听见这边有动静,嗯,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见你没事,就放心了。」 小虎探过头来,高声叫道:「你怎么撒谎,你来得比我都早呢。」 招弟立刻绯红了脸,一跺脚,低声呵斥:「小虎!」 宁彻拍拍小虎的肩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带着两人来到院外,躲开狩猎队众人炯炯的目光。这才笑问道:「来这么早做什么?」 「唔……」招弟欲言又止,偷偷瞟了一眼周围,这才深吸口气道:「今天是你加入狩猎队的日子,我想来祝贺一下。我……我还准备了,一点礼物。」 说着,她猛地从袖口拽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布包,递给宁彻。动作之迅捷,差点让宁彻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下。 他双手接过,小虎立刻凑过来抓着他的手臂:「快打开丶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宁彻看向招弟,招弟又低了头:「你要看,就看吧。」 他于是打开,只见其中是一件衣服。布料结实,有很多口袋,窄袖束腰,一看便是适合野外穿的。 宁彻有些恍然,原身的记忆在涌现。自从家里发生变故之后,他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了。他本以为要等到自己以修行者的身份行走天下时,才能换一身行头。未曾想,第一件新衣,会是招弟送的。 「哇,好帅,我也想要。」小虎在旁边小声嚷嚷。 宁彻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虎的肩头,弯眼笑道:「等你再长两岁,就能去石家测修行资质了。到时候真成了修行者,别说新衣裳,想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可是……」小虎听到资质测试,忽而有点踌躇:「要是我没有资质怎么办?」 话落,周遭一下变得静谧。三人都默然,只有风卷着路边的草叶簌簌滚过。 招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家里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了。二哥,你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说道最后,少女喊得很大声,嗓音清亮而坚定,仿佛要叫天下人都知晓。 宁彻站在原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已经站在这个小小舞台的中央,又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有人怀疑他是修行者,再加以探查,就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这一句话,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宁彻不得不考虑兼修的事情,想着想着自嘲一笑,答应石颖的那些老成之言,他是完全反着来啊。穿越后的际遇就好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不论快慢前后,无非都是行险。 小虎并未多想,也争着给宁彻打气,呐喊道:「星星哥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你也会的。」宁彻如是祝福。 …… 话别小虎,看着他兴冲冲地还要去跟着狩猎队操练,宁彻也像是受到了这勃勃生气的感染,跟了过去。 第十六章:枯祸 长天旷远,十日匿踪,星野之下,风卷着暮色漫过村口,两拨人隔着那块熟悉的大青石,遥遥相对。 宁彻的目光落在青石平整的石面上,心头掠过一丝恍惚。就在昨天,他还独自于此盘坐入定,炼化月华,今日却要在此与守山人虚与委蛇,若是行差踏错,只怕就要害了全村。 青石背光的阴影里,正是那三个守山人。为首的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胖女人与高个男人分立两侧,三人肩背紧绷,看似气焰嚣张,身位却很远,直接停在了他们前方七八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宁彻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但还是从胖女人的脸上读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而青石这头,石柱村四人并肩而立。正中央是石谷,石颖和石勇分立左右,宁彻在石勇身边。成材也来了,他在石谷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一直以碎步跟着,像是个要出嫁的小媳妇。 先前被打落的气焰仿佛又尽数找补了回来,那尖嘴男人见一行人走近,下巴扬得更高,拿捏着官差的倨傲腔调,拖长了调子开口:「既然来了,就说说吧。要跟我们合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石谷面无波澜,直言不讳:「你们把挪用的回春符如数补上,我们便为你寻来一块完整妖骨,或是一件妖骨炼制的成品法器。」 话音未落,那胖女人便尖着嗓子炸了起来,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那可是七品回春符,一张就得值几万。而且如今枯祸将至,就算攥着真金白银,满城都未必能淘到一张,你说补就补?」 宁彻当即冷笑一声:「妖骨的价值难道更低?一件成型的妖骨法器,市价少说二三十万钱。这笔买卖你们净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尖嘴男人摆了摆手,直接否决:「不行,换个条件。回春符都是巫神塔按数派发,帐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哪有多余的?更何况七天后枯祸便至,这个节骨眼上,谁肯把救命的符籙拿出来变卖?」 石谷垂着眼,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一副被逼到绝境丶不得不退一步的模样,缓缓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再让一步。别的不用你们做,只需要帮我们石柱村抵御兽潮丶守住村子。这本就是你们守山人分内的职责,总不算为难你们吧?」 尖嘴男人略一思索道:「那,你们得给我个保证。」 「你怎么不给我们个保证?」石颖反问道。 尖嘴男人被噎得一滞,他本就忌惮这位石家出身的巫祝,更何况宁彻也是个异数。他其实不想真的动手,觉得打起来自己这边胜算恐怕不大,真的有被打死的风险。 但让他不捞点好处,简直跟杀了他一样痛苦。他梗着脖子道:「你们既然说到法器,肯定是有吧。把这个抵押在我们这,我们自然尽力帮你们守村。」 「休想!」石颖当即怒斥一声:「没有此物,我施展巫术的速度要大打折扣,如何对抗兽潮?除非,到时候你们肯顶在前面。」 尖嘴男人眼珠一转,显然还有话说。石谷见状,直接加码道:「若是你们不肯,此事便免谈,咱们直接在这儿开打吧。」 胖女人闻言又要发作,被尖嘴男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就这样,不过,我们在前面打下什么战利品,那都得算我们的!」 「可以。」石谷应声答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夏律,守土御妖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临阵脱逃当斩。巫神塔与守山人,都容不得这等事。」 尖嘴男人听石谷一口答应,感觉有些不对,皱了皱眉头,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再反悔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废话!我们是朝廷的官差,岂能做临阵脱逃的事?这事就这么定了!」 石颖早就把法器带来了,是一根鼓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纹路。尖嘴男人接过鼓槌,冷哼一声,带着高大男人和胖女人回去了。 石谷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宁彻:「星小子,你这计,能成吗?」 「不敢说十全。」宁彻仍然平静:「若不成,我来动手。」 石勇闻言,当即攥紧了拳头:「岂能让你个小辈来……」 石谷打断道:「行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回去了。」 老人说罢,蹒跚走向宅邸,成材小跑着跟上,扶住了他。旋即,三人互相道别,石勇与石颖各自离去了,宁彻绕了个圈,又回到这里。 他抬头望,月已团圆。 此世的太阴也有圆缺,只可惜,这满月,似乎对炼化月华没什么帮助。 第十七章:萧墙起暗谋 宁彻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寸寸开裂。 风里也似乎多了股腐朽的气味,只一吹,东边林子里那些繁枝茂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生机,焦黄枯槁,扑簌簌地漫天坠落。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惶急的声音刺破了凝滞的空气:「苍天少阳灭了!枯祸!枯祸来了!」 先是零星的尖叫从村子各处响起,不过数息的功夫,就像滚油里落进了火星,整个石柱村瞬间炸了锅。天灾之下,人人惊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宁彻扔下手中的武功,脚下生风,立刻朝着村中央奔去。 那些墨绿发黑的颜色如同某种有生命的怪物,它肆意地在植物之间攀爬。木质尚且看不出什么,草本植物和叶子已经先枯黄丶发黑丶破碎了。 路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土屋的木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许多男女老少疯了似的冲出院门,有人跌跌撞撞往村东的大粮仓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太阳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哪怕他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鼓胀。 村民家晒在院子里的野菜乾,前一夜还好好地码在簸箕里,此刻正染上斑斑点点的墨绿。谷子等自然也不能幸免,幸好大家也有准备,早存储了些肉乾,暂时还不至于绝粮。 但仍然有许多村民不能接受,那毕竟是他们千辛万苦种出来的粮食,一朝殆尽,如丧考批。不由得哭天抢地,装若癫狂。 路上,宁彻仍然时而听得见他们在哀嚎: 「种子!我的种子!明年种地的种子全烂了啊!」 「天杀的枯祸!这是要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这些哭喊声追着宁彻的脚步,一直到了粮仓外,宁彻驻足。 粮仓以麦草和篾子织成,还糊着牛粪。整体大概是个圆柱体的形状,直径约有三四米,以木架支撑离地一米有余,储粮的部分高度大概有两米。边上有梯子,石颖已经站在上面。 她指掌间青光流溢,法力如雨般落入粮仓中,也不知是施展什么法术,但看样子恐怕不能长久。 宁彻直接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石颖明白他的意思,摇头不语。 他也不坚持,继续往村中央跑去。此前,他们已经与那三个守山人约好了在村长的宅邸集合。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疲劳,肌肉酸痛,肺如火烧,有种类似于刚练完五公里越野跑的痛苦。可分明才二百米左右,哪怕跑得稍微快了些,也不应该到这个程度。 这也是枯祸的影响吗? 原身没经历过枯祸,宁彻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如何,只是道听途说。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调节呼吸,直到看见村长的大宅,还没完全缓过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村民,正在喊着什么「用回春符救粮食。」 宁彻从他们之中挤了进去,径直走到堂屋,敲了敲门。 门后响起石谷苍老的声音「进」。 宁彻推门而入,只见堂屋里,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捻着发白的胡须,眉头蹙成川字。石勇坐在右侧,左手收在小腹前,右手握着椅子的扶手,其上青筋暴起,好似要把这扶手掰下来。 成材则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满头都是汗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三个守山人呢?」宁彻问道。 石勇一拍椅子:「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等待无疑是煎熬的。而且,不知为何,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嘶吼与哭嚎声也越来越近,直到已经能从门上看到外面的影子。 成材立刻坚持不住,对着石勇问道:「巫祝呢,怎么还不用回春符?」 石勇闻言也来了火气:「蠢货!回春符就那么一张,刚开始就用了,以后怎么办?」 成材怒道:「那还不是因为……」 「够了。」石谷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石勇也知道村长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原本三张回春符,两张都用在了宁彻身上,才换了他一条命。也因此,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张,捉襟见肘。 第十八章:荒原遇埋伏 石谷安抚情绪激动的村民时,石勇与宁彻前往训练场。 狩猎队已经在训练场集结了,人人手里都有磨得发亮的兵器,有的还穿了自制的皮甲。满仓就站在队伍最前排,手里攥着柄比他个子还长的猎矛。 宁彻望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身子却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识地往旁侧飘了飘,手脚都透着股无措的局促,踟蹰了片刻,才闷着头冲宁彻拱了下手,算是还了礼。 宁彻眉头一挑,颇有些疑惑。可眼下枯祸已至,全村人的生死都悬在这次行动上,这点细碎的异样,只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压了下去。 石勇大步跨到队伍最前方,抬手拍了拍,粗粝洪亮的嗓门震得训练场的浮土都微微发颤:「今日入荒原,多打下一只猎物或者其他能用的物资,村里就多一分扛过枯祸的底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咱们在荒原,必须共同进退,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丶临阵脱逃,老子就让他在村里混不下去!别的废话不多说了,都把招子放亮,务必活着回来!」 话音落,众人齐齐应声。 石勇大手一挥:「最后整理整理,有甲的穿甲,没拿乾粮和水的记得拿,马上出发!」 说罢,他来到一旁的兵器架边,抄起一把用榆木揉成丶兽筋缠弦的硬弓,又抓了一壶沉甸甸的铁簇箭,递到宁彻面前:「这弓你带上吧。」 宁彻指尖刚触到冰凉粗糙的弓身,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件兵器——比起需要长年累月打磨臂力丶校准准头的长弓,弩显然更易上手,近距离的爆发力与杀伤力也更稳,当即抬眼看向石勇:「村里有弩吗?」 石勇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弩可是机关造物,只有那些机关师会做。别说咱们这小村子,就是肥湖城里,也不是随便能拿到的物件。」 宁彻听罢也不意外伸手接过硬弓,将箭壶牢牢系在腰侧,又从兵器架上挑了柄分量趁手丶刃口锋利的开山刀,别在了后腰。 待所有人都披挂停当,他便跟着狩猎队的队伍,迎着风里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一步步踏入了荒原。 荒原本就是不毛之地,到处都是黄褐色的石头,只有岩石的罅隙中偶尔会生出些顽强的生命来。 此时此刻,它们都已枯败。 石勇走在前面,宽刃开山刀别在腰侧,眼神左右扫视,寻找着猎物。 宁彻走在石勇身侧,两世近四十年的人生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猎。 他也不时左顾右盼,但他其实不擅长寻找猎物。只不过是因为没来过这荒原,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必须能及时根据环境做出应对,另外,回村的道路也得记住。 枯祸的威力,在村外林子里只窥见了一角,真的走进这片广袤的荒土,才知道这场天灾究竟意味着什么。 灰扑扑的天幕下。风卷着枯尘刮过来,听不到半声虫鸣,也见不到半只蹦跳的野兔,连往日里随处可见的洞窟,都被枯土埋了大半。一切静谧得可怕,只有队伍的脚步声丶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地里荡着。 但动物毕竟不那么容易受到枯祸的影响,更何况这才刚刚开始,它们一定就在荒原的某个地方。 很快,宁彻就发现自己多虑了。这荒原本藏不住什么,只要不瞎,有猎物就不会看不到。不过走了百来步,就看到远处有一群山羊。 石勇自然也看见了,他低呼一声「上弓!」,立刻有人弯弓搭箭,找角度准备射击。宁彻也有样学样,弯弓搭箭,瞄准一只山羊。 随着石勇一声「放箭」,一片整齐的弓弦震颤声中,两只山羊应声倒地。宁彻默默收回弓——他打歪了。 其余山羊立刻朝着南方奔逃,石勇明白人跑不过他们,也不尝试去追。只叫了四个人去捡杀死的那两只,先运回村里,大部队则在原地修整。 这样安排自然是因为刚进荒原,与其全程带着这几百斤负重,不如先运回去继续轻装上阵。 其他人大多席地而坐,但宁彻这可是新衣服,自然不肯,于是对着一块石头练习箭术。 石勇也没闲着,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开始讲解一些狩猎的经验:「枯祸一到,能吃的草木就全烂了,食草的兽群也会往南跑,留在这片地里的,主要是饿红了眼的猛兽。 现在还不一定,等再过两天,它们为了一口吃的,都是不要命的。谁也不许落单,不许乱了阵型,受伤了就撤回中央,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近二十人齐齐应声,声浪撞在荒坡上,又被风卷着散了。 第十九章:杀妖初显威 为了防御鬣狗的攻击,外围众人不得不屈膝弯腰,严阵以待。宁彻等人见距离较近,更是开弓连发。饶是如此,还有人被咬伤了腿,发出凄厉的哀嚎。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勇临危不乱,立刻指挥道:「受伤的退后,立刻补上缺口!」 宁彻因为距离较远,没上前补位。看到那两个他不知道叫什么的伤员,已经不能站立。虽然鬣狗挨一下基本就死了,但他们这边恐怕也吃不了第二下。 更为危险的是,因为阵中有难以行动的伤员,加上外侧需要降低重心来防御,边打边走已经不可能了。 宁彻调节呼吸,弯弓搭箭,又射穿一只鬣狗。 地上的尸体已经有十余具,再加上几只还在挣扎的,他们的战果也足够显着,能明显看到部分鬣狗向后退却。 鬣狗群中响起一阵短促丶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 一群更为强壮的鬣狗从中冲了出来,它们不像大部分同伴那样瘦骨嶙峋,身上能看得出矫健的肌肉。 宁彻面色凝重,又是连发三箭,但竟空了两箭。 这东西还真是难对付,跑得太快了,目标又比较小。有人怒骂,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撞上外围的防线。 怒吼与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几乎是在一个照面,宁彻面前的人就倒了两个。 其中一个反手剁下了狗头。但那头仍然死死的咬在他的小腿上,他咬着牙,就这样爬了回来。另一个倒地之后,顷刻间就被几只鬣狗一起咬住了,往外拖拽着,任凭他抓着地面也不能固定自己。 宁彻见状,毫不犹豫,上步抬手,抛出长弓,而后腰胯一拧,一个精准的摆拳。 一只鬣狗的下颚顿时脱臼。 宁彻再进,又是一拳,伴随着呜咽声,一只想要趁机扑上来的鬣狗倒飞出去五六米。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道籙明灭闪烁,一股警觉升起。 在他的左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中,炸起烟尘,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如箭离弦般扑来。 与此同时,宁彻顺应那种直觉,身形一矮,向下打出了第三拳。 他感觉自己打上了什么坚硬无比,又棱角分明的物体。而那半透明的影子,也随之显现出形状。 果然是一只鬣狗,它的大小与同类差不多,力量却明显超出。而且,它还会隐形!若非道籙还有此妙用,恐怕这一下他的腿就得少一截。 宁彻毫不犹豫,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上前换左手又是一拳。 至于右手,因为刚才打在它的头上,已经握不住拳了。 与此同时,一箭呼啸而来,恰好封死了它的退路。 鬣狗妖只得再度前冲,试图撕咬宁彻。 宁彻岂会给它这样的机会,随着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它头顶,让它发出一声呜咽。 宁彻低吼一声,顾不得周围扑上来的其他鬣狗,扭身旋肘,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去。 「小心!」 是满仓在喊。 「内圈和伤员原地防御,外圈跟我冲!」 是石勇在吼。 于此同时,宁彻击断了鬣狗妖的颈椎,催动道籙,让无形的波纹荡漾开。 十数只将要冲上来的鬣狗忽然有些迟疑。 这片刻足够了。 他瘫软在鬣狗妖的尸体上,满仓与石勇几乎同时冲过来,逼退了刚刚缓过神来的鬣狗群。而后,一道防线迅速围绕着宁彻重新构建起来。 又是一阵短促丶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失去首领的鬣狗群没再坚持,往河谷方向退却了。 宁彻这才松了口气,回想起石颖那句「传说,有些来头极大的传承中,这两种效果可以兼而有之」,不禁有些兴奋。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很快压下了内心的雀跃,挣扎着起身。 石勇一把将他拉起来,碰拳表示祝贺。碰拳是此地敬赞勇士的礼节,既可两拳相击称颂勇者,也能在大功告成时,互相碰拳表示庆贺。 狩猎队的其他人也纷纷碰拳,清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石勇拍了拍宁彻的肩,哈哈大笑道「厉害啊,第一次狩猎就能杀死一只妖,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第二十章:归途与收获 宁彻先去采集了足够的树枝,在拿到了三根绳子,又让石勇和另外一位不知名的猎人献出里衣后,终于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固定。 天色尚早,众人保持着戒备返回。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但如今,就连安稳的走过这二里路,也像是一场奢望。 就在快到村子的时候,众人看到了那群熟悉的羊,它们拼命地往这边跑过来,显然正在躲避着什么。 反观宁彻这边,除去受伤的,背人的,以及断了腿被人背着的,只剩下石勇丶宁彻和一个叫富贵的老猎人了。 宁彻倒是认得富贵,因为他是村里最老的猎户,今年已经五十六了,一辈子在荒原里跟野兽搏命,箭术是全村最好的,颇有些声名。若非没有修行资质,猎头大概就是他了。 石勇看向宁彻,宁彻直言:「跑恐怕是来不及了,咱们跑不过那群山羊的,一定会成为猎物。」 石勇点头,再次看向羊群的来处,果然,羊群后面的庞然大物已经在望。 那是一头熊,四肢着地奔跑,肩高就有一米六七的样子,显然是妖。宁彻毫不怀疑以这东西的体型,就算没有相关法术等超凡力量加持,也足够拍翻汽车。 「富贵,去找位置射箭,其他人原地防御!」石勇疾呼,而后看向宁彻:「一起对付这个,能行吗?」 宁彻已经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正有此意。」 「好!」石勇一笑,不退反进,迎向那头奔来的棕熊。 这对熊妖来说无疑是挑衅,它猛地人立而起,三米多高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压了下来,两只熊掌向前一扑,狠狠朝着石勇的头顶拍了下来! 「来得好!」石勇一声怒喝,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冲了半步,双手紧握开山刀,迎着熊掌狠狠劈了上去!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刀刃劈在熊掌上,竟然冒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到石勇手上,他虎口瞬间崩裂,渗出血来,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的干土都被踩出了几个深坑。 他毕竟是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把熊妖拦在了身前。 「咻!」 就在此时,利箭破空而来,快到宁彻只能听见破风的响。熊妖用力摆头试图躲闪,但一道残影还是擦过了它的眼眶,顿时皮开肉绽。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沉腕拧身,手中开山刀。搏杀的本能让他当即就要拧转刀柄,借着刃口搅碎这妖物的脏腑。但就在此时,道籙再度闪烁。 他并未犹豫,直接撒手。双腿一蹬,整个人向后倒去。熊掌在他面前呼啸而过,只差一点,他脑袋怕是就要开花了。 石勇递出一刀,想要掩护宁彻,却见熊妖双掌一错,把钢刀直接截断了! 又是一箭飞来。 来得好! 宁彻眼前一亮,,果然不愧是村里箭术最顶尖的猎人。他双手一抓,猛然扣紧地面发力,止住退势,转体左脚蹬地,右脚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刚才他亲手插入熊妖体内的刀柄。 刀刃顿时整根没入,直抵刀柄。 「吼——」 熊妖吃痛,发出一声咆哮。 而在此之前,宁彻就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再次后退,不给它殊死一搏的机会。 熊妖在前方疯狂挥舞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样打不到人,于是向宁彻冲过来。 就在此时,第三箭到了。 铁簇箭直接穿透了眼眶,扎进了熊妖的脑子里。 熊妖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一座倾倒的山,轰然砸在了枯土上。尸体去势不减,又在地面滑行了几步,这才停下。 宁彻又等了片刻,这才上前查看。 只见熊妖仅剩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散。只有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流出来,将身下的土浸成暗红的泥。 宁彻转头看向身后,富贵正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跳下来。宁彻扬声喊了一句:「富贵叔,好箭法!」 富贵放下了弓,双手有些微的颤抖,却也咧开嘴笑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石勇走过来,看着宁彻问道。 宁彻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手的血泥。疼痛迟钝地涌上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抽搐。 第二十一章:带伤归营 村口不知何时布置了拒马,其后早已聚了不少翘首等待的乡亲。宁彻远远就看见,扒着自家院墙踮脚望的小虎,正挤在人群最前头。 望见狩猎队的身影,小虎立刻撒着欢跑上来,小短腿蹬得飞快,指着队伍里被汉子们合力抬着的巨熊尸身,扯着嗓子骄傲地喊:「快看!我就说星星哥他们能打回来大家伙吧!」 宁彻扯了扯嘴角,还没应声,就看见人群的喧闹骤然一滞。乡亲们的目光越过那具威风凛凛的熊尸,齐刷刷落向了队伍后方。 那些被同伴背在背上丶扶在肩头的重伤员,正咬着牙压抑痛哼,裤腿上的血早已浸透结痂。 村口人群急忙围拢上前。有的扶住断腿的儿子,泪湿衣襟;有的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喜极而泣。 其余乡亲大多也不闲着,有的接过沾血的兵器与行囊,有的轻托伤员伤处,簇拥着往巫祝的小楼去了。安静的村口顿时人声杂乱,一片忙碌。 宁彻见力有不逮的,就搭把手,直到六个重伤员都被送走,才冲身边忙着调度人手的石勇道别。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星星哥!」小虎兴冲冲地跟了上来,仰着小脸问:「你是怎么打死这只大狗熊的?快跟我说说!」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乡亲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好奇。 宁彻却只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战后的疲惫:「主要是石勇叔正面扛住了熊妖,富贵叔的箭封死了它的退路,我就帮了点小忙。」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家门。 小虎也跟着钻进屋里,扒着桌沿还想追问。宁彻先打了盆清水,冲他扬了扬下巴:「村口你勇叔正在分熊肉,去晚了就抢不上热乎的了,回头我一字不落给你讲打猎的事。」 小虎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蹿了出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宁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清水一冲,才看清伤得有多重。 只见掌心和手指的表皮几乎完全磨掉了,露出底下渗血的嫩肉,千百道细密的划痕里嵌着尘土砂砾,冷水一激,针扎似的疼瞬间窜遍了全身。左手稍好一些,也满是擦伤,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咬着牙,用左手勉强捏着药粉,一点点往伤口上撒,疼得额角冒了冷汗。院墙外的喧闹一波高过一波,石勇洪亮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静一静!这熊肉按人头分,家家户户都有份!熊皮鞣了做皮甲,熊骨熬了补身子!等兽潮来了,咱们就用这些东西,跟那些畜生拼了!」 紧接着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哪怕隔着院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彻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当然明白村长和石勇的用意。枯祸降临,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再加上有心之人挑拨,人心早就慌了。 早上还有人堵在村长家门口哭嚎种子全烂了,这具熊妖尸身的价值,不止在肉食和皮毛,更是一颗给他们的定心丸。 可这颗定心丸,只怕撑不了多久。狩猎队不过二十人,六个重伤的,剩下还有几个一瘸一拐,也算失去了战斗力。 非但狩猎队损失惨重,石颖接下来只怕也腾不出手应对别的事。而枯祸才刚刚开始,真正铺天盖地的兽潮,还在后面。 他刚用麻布把右手缠紧,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村里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看见他就急声道:「星,巫祝大人让我来问你,你手上的伤能不能撑住?伤员太多了,别人根本不懂怎么处理断骨,她实在忙不过来了!」 宁彻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针扎似的疼又窜了上来。可他想起那些伤员惨白的脸,想起石颖紧锁的眉头,只是点了点头,抓起麻布往左手一缠,起身道:「走吧。」 两人刚走到村中央,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守山人住的客房窗户支起了一半,那个胖女人正扒着窗沿往外看,视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刻「砰」地一声甩上了窗户。 宁彻的脚步没停,心头却是一紧。就算这三人在村民里挑动情绪不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会有所动作。 巫祝的小楼开着门,药草的清苦与浓重的血腥气缠作一团,扑面而来。六个重伤员躺在铺了乾草的地上,痛哼声此起彼伏。石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川字,额角全是冷汗。 宁彻径直入内,扫了一眼满屋的伤员,直截了当道:「叫四个手脚稳当的家属过来,我口述步骤,盯着你们动手。」 第二十二章:舌战破局 宁彻的目光扫过全场,不过瞬息便将局势尽收眼底。 巫祝小楼前的空地上,石勇正横刀而立,宽刃开山刀的刀尖斜斜点地,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将刀柄上缠着的布。 他身后是已经分割了大半的熊尸,旁边站着几个尚能行动的猎人,个个手里攥着兵器,有的神色紧张,有的表情愤怒。 而对面,当然不出所料,正是守山人三人组。 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胖女人站在他身侧,叉着腰骂街,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高个男人仍然沉默着,只是拔刀与狩猎队对峙。 让宁彻心头一沉的是,三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村民,个个脸上带着惶急与茫然,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正跟着嚷嚷着要用回春符救粮食。 「石勇,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胖女人见宁彻和石颖出来,嗓门提得更高了,尖着嗓子喊: 「如今枯祸已至,全村的粮食说烂就烂,你们这狩猎队又折了一半人手,连妖兽都挡不住,还敢霸着粮仓和回春符?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守山人,这些本就该我们说了算!」 「放你娘的屁!」石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吼声震得周围人都静了静,「粮仓里的粮食是全村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救命粮,回春符是巫神塔发下来抗灾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你们来村里这几日,除了煽风点火,可曾为村子出过一分力?」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你要污蔑官差吗?」胖女人摇头摆尾道。 她旋即转过身,对着围拢过来丶神色惶惑的村民们拍着胸脯,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架势:「明明只要一张回春符,就能救回你们仓里快要烂透的口粮,可村里的巫祝偏偏攥着不肯给!只有我们,才能主持这个公道。」 宁彻拨开人群,踏入场中,嗓音清朗,稳稳压过了周遭的嘈杂:「乡亲们,七天之前,巫祝石颖将自己贴身的法器押给了他们,与他们约法三章,只求他们恪尽职守,守好村子的防线。 可就在今天,我们狩猎队的兄弟为了全村人的口粮,在荒原里与熊妖搏命,断肢重伤者比比皆是,他们这些拿了好处的官差,却全程作壁上观,连手都没伸一下!」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三个守山人,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掷地有声:「乡亲们,这样出尔反尔丶言而无信的人,你们真的相信,他们会真心实意救你们的粮食,给你们主持公道吗?」 「不信!」人群中,招弟率先发出一声呐喊。旋即,有支持他们的村民随之发声。声浪层层叠叠,越来越高,把胖女人淹没其中,让她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尖嘴男人见势不妙,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他蛮横地撞开人群,却又被石谷拦住了去路。 石谷负手站在路上,脸上仍然有些笑意:「你们承诺的,该兑现了吧?」 尖嘴男人咬牙道:「你要怎么兑现?」 石谷扫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既然你们也知道狩猎队损失惨重,但兽潮将至,晚上不能没人巡逻。他们养好伤前,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们,如何?」 做梦!」尖嘴男人当即炸了,厉声怒喝,「我们就三个人,夜里还要歇息,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们绝对做不了!」 胖女人也在旁尖着嗓子帮腔:「就是!真逼急了我们,往城主府一报,说你们聚众胁迫官差,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彻底点燃了村民的怒火,有人已经忍不住要逼上来。石谷抬手按住躁动的人群,轻叹一声,像是松了口风:「好,既然你们说人手紧,我也不勉强,总不能真让你们扛着全村的巡防。 那就退一步,你们只巡三天!这三天里,你们也不用深入郊野,只守着村口主路就行,等狩猎队的兄弟撑着身子能起身,立刻就接手。各位若是如此还推三阻四,就是摆明了要出尔反尔,当着全村人的面,诸位,掂量掂量吧。」 尖嘴男人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终于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他语气很冲,石谷却不以为忤,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人群渐渐散去,有相熟的村民路过时,就对着宁彻和石勇拱拱手。显然,在村民们面前挑明了这件事后,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猎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了,石勇一边忙活着给村民分肉,一边大声笑道:「星小子,厉害啊,几句话就解决了。」 宁彻摇头道:「算不上厉害,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乡亲们罢了。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做了什么,守山人没做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公道自在人心……」石勇闻言,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悟。 宁彻缓了口气,把左手缠上麻布,又环视四周,便见招弟正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要随着已经稀稀落落的人流离开。 第二十三章:改弦更张 招弟见宁彻接不上话,转而说起了那三个守山人,说他们横眉竖眼,村里很多人都怕。又说起过来的路上,见着大哥躲在南边的山坡那边,气喘吁吁地练矛。 两人说话时,天边层云染红。 招弟恍然惊觉,道了声别,慌忙地跑走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宁彻微微出了片刻神。方才与守山人对峙时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缓,连夜苦练兵卒拳的困倦丶荒原里与熊妖生死搏杀的疲劳,便如潮水般一股脑涌了上来,压得他眼皮有些发沉。 下一刻,他将那股翻涌的疲惫强行压了下去。 这桩关乎全村安危的要紧事,还等他去和村长商议。他敛了敛纷乱的心神,甩了甩发沉的头,抬步转身,朝着村中央那座两进的村长宅邸大步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宁彻推门而入时,正见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皱着眉思考。石勇坐在侧边,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次没见成材,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来了。」石谷抬眼看向他,开门见山:「你先说说,我们俩老头子在这儿,正商议什么事?」 宁彻微怔,随即明白这是村长在考校他。路上他早已想好了对策,此刻自然也不慌,语气笃定:「我猜,是两件事。一件是即将到来的兽潮,怎么守得住村子;另一件,就是那三个人面兽心的守山人。」 石勇也看了过来。 「不错。」石谷露出笑容:「那你有什么想法?」 宁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三个守山人住的客房方向。石谷会意,摆手道:「放心,没有第四个人能听见。」 既然他如此说,宁彻放下心来:「第一,兽潮的核心,能组织起这么多不同的兽类发起进攻,就是因为有领头的妖,对吧。」 石谷点头。 宁彻继续道:「狩猎队的核心骨干虽然没受损,但整体的人手上确实捉襟见肘了。此时面对兽潮,最好的办法,就是斩首。只要杀了领头的妖,剩下的兽群没了指挥,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而如何斩首,就要涉及到第二。」 「第二,就是那三个守山人。」说到这,宁彻目光一冷:「只要他们人在阵地里,我就有办法,让冲来的妖兽先盯着他们。 届时既能借兽潮除了这三个惹是生非的祸害,又能借着他们拖住妖兽主力,给我们创造斩首的机会,正是一举两得。」 石谷尚未说话,石勇就焦急地质疑道:「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靠性命去吸引妖兽吗?」 「我已经成为修行者了。」宁彻坦言道:「这是我的法术。」 「你成修行者了!难道……」石勇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来。 石谷却像是早有预料,语气带着笑意,仍然没有太大的起伏:「坐下,坐下,多大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年轻人有点自己的际遇很正常嘛,」 石勇依言坐回去后,他才看向宁彻道:「你有多大把握?」 「看妖的数量有多少,两个或者以内的话,我起码有九成把握。」宁彻话锋一转:「但再多,就怕力有不逮,除非,有能增强魂魄之力,或者恢复状态的办法。」 石谷略微沉吟,轻叹一声:「哎——恢复状态的办法有,但回春符只剩下一张了,不能用在这儿。」 宁彻追问:「若是能将群妖一网打尽呢,荒原岂不是我们的粮仓?」 又是一阵沉默,石谷这次没有拒绝:「此事再议吧,起码该叫石颖知道——别站着说话,你也坐。」 宁彻点头入座。 接下来就是讨论巡防的人手安排,既要把这三个守山人钉在能牵制妖兽的关键位置,物尽其用;又要在周遭布下村里的熟手,明里暗里严加监视,严防这三人临阵脱逃丶或是故意耍花招放水,让村防露出足以致命的空门。 这方面,村长老谋深算,一桩桩一件件,考虑的细致妥当。石勇也有多年的经验,时不时能调整一些细节,把原本周密的计划补得愈发严丝合缝。 宁彻则全程以倾听为主,没插几句话。 他本就不擅长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事调度,更何况穿越而来时日尚短,对村里哪些人手堪用丶村郊哪片地界是守防要害,都还不算清楚,顶多也就是帮他们查缺补漏了。 第二十四章:肝胆曾照 「怎么会」宁彻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语气认真,「我嘲笑你做什么,我是真心佩服你。」 「佩服我做什么!」满仓猛然擡头,眼眶发红,声调猛然拔高,语速也随之加快:「你是佩服我在河谷里,看着鬣狗冲上来,连往前迈一步都不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还是佩服你在前面跟妖物拼命,我这个当大哥的,一直缩在阵里,连帮你挡一下都做不到?又或者是佩服我看着他们断了腿,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 你说啊,你佩服我什么!」 他说着说着,忽然把长矛掼在地上,铁矛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少年蹲下身,双手狠狠揪起自己的头发,肩膀止不住地抖,压抑了许久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当年,当年在土地庙,是我带着你们四个磕头结拜,序了长幼,说要当石柱五侠的大哥。 我说要护着你们闯荡天下,行侠仗义,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可现在呢?你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了,村长看好你,巫祝肯定你,猎头更是要让你当副手。我呢?我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我不配当这个大哥……」 宁彻没说话,脑海中,回忆正不可止歇地上涌。他一阵恍惚,擡手按住太阳穴,默默地等待满仓把满心的委屈与自责都发泄出来。 夜风卷着枯叶滚过坡地,满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宁彻这才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敲了敲他脚边的矛杆,声音放轻了些: 「那年,我爹失踪在荒原,我娘疯了。冬天,雪封了山,家里一粒粮都没有,我连着三日没有东西下锅。是谁半夜偷了自家的半袋谷子,塞到我家窗台上。之后哪怕被吊在树上打了半天,也咬牙撑着,愣是没说出去半个字?」 满仓的身子猛地一颤,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是你,满仓哥。」宁彻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我是打死了鬣狗妖,又杀了熊妖,但这也不过是恰巧完成了这两件事中,最为亮眼的环节罢了。 你看,我杀鬣狗妖之前,必须有人在外围死死挡住鬣狗群的冲锋,你站在那里;我杀它之后脱力了,没人接应根本活不下来,也是你第一个冲过来护着我。若是没有你,没有你们,我怎么能杀得死妖?」 「是我?」满仓声音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当然是你,没有你,我们对付鬣狗的时候,可能就稳不住阵脚;没有你,更不会有石柱五侠。」 宁彻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反手塞进了满仓手里:「这样妄自菲薄,可不像我们最有担当的大哥了。」 满仓伸手接过,刀柄裹着的旧布还带着他的体温,纹路里嵌着河谷一战干透的血迹。刀身的分量坠下来,满仓那只常年握锄头丶磨满硬茧的手,竟跟着往下沉了沉。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兽潮快来了。」宁彻的目光转向荒原丶树林和面前的山坡:「如果有人要往前冲,他的背后就得有人守。如果有人要保留实力,在此之前就得有人承担额外的消耗。」 他转回头,目光落定在满仓脸上,语气变得郑重:「满仓哥,我可以相信你,把后背交给你吗?」 满仓攥着那柄刀,冰凉的铁身贴着掌心,却像是有一团火顺着指节往上窜,一路烧进心口窝。他用力地点头,眼眶里兜了好几圈的泪,终于不能再滞留,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脚边的黄土里。 宁彻见状,又露出了笑容:「你答应就答应,哭什么,来,碰个拳。」 满仓有些迟疑:「你的手……」 宁彻不以为意地擡起缠着麻布的手:「没事,还能动,你别下手太重就行。」 满仓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抹了个均匀,也咧开嘴,露出个混着泥和泪的笑。而后,他道了声好,攥紧拳头,轻轻地跟宁彻的碰在一处。 宁彻能感觉到,满仓的手还有些颤抖。 他们并肩站在山坡下,以拳相抵,像两块钉在村口的界石,稳稳扎在这片马上要迎来风暴的土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上炸起一声悠长的狼嚎,划破了沉寂的长夜。 满仓如梦方醒,收回了手。 宁彻有些担忧地仰头望去,满仓随他一起看去,虽然没看到狼,但也不免担忧道:「要不要去报告猎头?」 「只有一声狼嚎,没听到回应,大概是孤狼。」 第二十五章:琐事 与满仓冰释前嫌后,宁彻回到家中,和衣而眠。 他梦见巨大的,背生双翼的老鼠飞过荒芜城阙,而那城阙中,飞出千万只发着光的虫豸追逐。它们一直飞向苍穹,明月当头。 宁彻醒来,揉揉眼,晨光已点亮窗纸,暖黄斑驳。 这颇为温馨的光景,宁彻却无心去欣赏。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随意整理了下衣服,啃了两块已经发硬的肉乾,就出门去。 路上,他拆了双手的麻布。那些伤虽然多,但也浅,现在已经结痂了。 昨晚把刀送给满仓了,今天还得去找石勇再要一把。他边走边这样想着,路上能看到村里已经有早起的,正在修缮防御工事。 继续向前,他看见小虎正站在路旁。宁彻刚想要过去打个招呼,忽然有不和谐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什么拯救村子的大侠,就凭星吗?」一个梳着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双手叉腰,一脸不屑地嘲讽道。 小虎气得脖子都红了,好像比他自己被质疑还要愤怒,扯着嗓子反驳道:「你知道什么,星星哥就是大侠!我都听说了,荒原里那两只妖全是他杀死的!」 「不过是运气罢了。」那孩子反驳道:「我当时都听到啦,他自己也说是靠着别人才能杀死那两只妖的,这算什么大侠!」 小虎一时接不上话,这更是助长了那孩子的气焰,他高昂着头,如同斗胜的公鸡般道:「我阿爹都说了,要不是他用了两张回春符,村里的粮食怎么会没人救呢?现在兽潮要来了,全都是他害的,他就是个大坏蛋!」 「你胡说!」小虎嘶声怒吼,攥紧了小拳头,就要冲上去打人。 宁彻一个箭步赶上前去,伸手一把揽住了小虎的后领,把他轻轻拉了回来。 那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冲天鬏的孩子看到宁彻,脸瞬间白了半截,往后缩了缩脖子。小虎委屈地告状:「星星哥!大器他乱讲你坏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都随他去。」宁彻揉了揉小虎的头顶,只淡淡道,「兽潮快来了,咱们自己人不能和自己人打起来,明白吗?你这几天也不要乱跑了,别给守护村子的人添乱,好不好。」 「好,但是,星星哥,你都不生气的吗?」小虎攥着他的衣角,气鼓鼓地问。 宁彻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当然不会生气。因为是不是大侠,靠嘴说是没用的。谁守住了村子,打跑了妖兽,谁就是村里的大侠。」 小虎闻言眼睛一亮,顿时也不委屈了,自告奋勇道:「那我也要当大侠,打妖兽,和你们一起守护村子!」 「大侠是不是也得量力而行啊?贸然和不能匹敌的对手战斗,一旦失败了,大家反而要分心去救你,岂不是帮了倒忙。」宁彻没有直接打击他的热情,而是循循善诱道。 小虎想了想,点点头:「嗯,大侠也要量力而行。」 「所以你现在可以帮乡亲们打打下手,但还不能去打妖兽,得等到你像狩猎队的哥哥叔叔们这么厉害,才能去打妖兽,你说是不是?」 「是!」小虎答应得很痛快。 宁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继续往狩猎队驻地走去。而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刚才那孩子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却也清楚,孩童嘴里的话,多半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虽然村里人心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守山人挑唆的种子,已经在部分村民心里发了芽。 又或者说,他们能被挑唆,正是因为他们本就有怨气。唯有把实实在在的事情做给他们看,才能扭转这些怨恨。 很快,他来到狩猎队驻地外,却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丶皮肤晒得黝黑粗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粗布包袱,正不住地往里张望。 她见宁彻过来,立刻激动地跑过来,膝盖一弯,直接就要下跪,口中喊道:「星大侠,谢谢你救了我爹,谢谢你!」 宁彻连忙扶住她,问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先起来,咱们慢慢讲,我救了你爹吗?」 「对啊,我爹二柱,就是你昨天在荒原,从鬣狗嘴里面救下来的。我是他大女儿,你叫我大丫就行!」她边说边把带来的包袱往宁彻手里塞。 宁彻下意识接住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条状物,明白大概是肉乾,于是往回推:「狩猎队本就是互相扶持,救他也是应该的,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这你必须得收着!」大丫急得红了脸,嗓门也提了几分:「我爹躺到现在,天天念叨着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那天就死在荒原里了,我们家天都塌了! 第二十六章:兽潮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石勇已经信任了宁彻的能力,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眉头也放松了些许,急忙追问道:「怎么变?」 宁彻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的猎人:「咱们现在练的圆阵,人手充裕的时候,确实周全。 但如今人手摺损近半,还有带伤的兄弟,硬把兵力铺成一个大圈,就像窗户纸。不仅防御力一定会变得薄弱,就算能练的出来,兽潮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人想要补充,就很难了。」 他蹲下身,随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出了简易的阵图,继续道:「我的法子,是把大阵拆成小阵,像这样,你们看: 先分成小队。咱们现在能动的,分成四个小队。富贵叔带几个箭法好的,组成远程小队,远离正面战场,找位置支援。然后三个近战小队,穿甲带矛的是一队,在正面,二队三队守住左右,这样品字形排开,中间留下穿插的通道……」 他说完,石勇盯着地上的阵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法子!就按你说的来!」 猎人们原本沉郁的士气,也跟着振作了些许。各自按宁彻说的分队站好位置,苦练了一上午,也只能算是初具雏形。 但就是这么一个雏形,已经比之前的圆阵效果好了不少。 一整套阵型练完,富贵放下手里的硬弓,冲宁彻竖了竖大拇指,糙脸上挤出个笑:「你小子,天生就是就是这块料啊,这么厉害的阵,怎么想出来的呢。」 宁彻摸了一把额角的汗,露出笑容,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锣声。 哐——哐——哐—— 这意味着,妖兽进攻了。 这才枯祸第二天啊,而且狩猎队就在昨天还杀了两只妖! 驻地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还是富贵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地上的硬弓,箭壶往背上一甩,厉声喊:「拿家伙!上防线!」 猎人们也都动了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猎矛丶开山刀,疯了似的往村口冲。宁彻脚步没停,先一步冲进了驻地的兵器房,石勇正拎着几把开山刀往外冲,撞了个正着。 「拿武器?给!」石勇顺手把一柄递给宁彻道:「大夥对这个阵还不够熟,关键时刻得靠你调度一下。」 宁彻接刀在手,掂了掂分量,确认无误后就锣声传来的方向跑,边跑边问道:「我明白,那三个守山人呢?」 「那三个狗娘养的!」石勇气得咬牙,「锣都敲了,人还没从屋里出来,我看他们就是打定主意要缩着!」 很快,众人循着锣声来到村东,老弱妇孺早已躲进屋里,外面有几个拿着锄头和镰刀的汉子,正在与两头野猪搏斗。 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冲到了已经歪斜的拒马前。 更前方,密林中。 大片的野猪昂起獠牙,粗短的四肢蹬着枯土,黑压压地向这边冲锋。它们松垮的鬃毛下沾着泥块与枯草,个个亮出了锋利的獠牙,显然这拒马就是它们撞歪的。 上空,更是有十数只铁羽雀盘旋,像是在寻找机会。宁彻见此,不由得皱眉。 防空显然是没有的,只能靠远程小队三人的箭矢,但铁羽雀飞行极快,命中肯定是个大问题。这些铁羽雀能抓住关键时刻出手的话,他们恐怕要遭到重创。 「远程小队,先打铁羽雀!其他人,按刚才的站位列阵。」宁彻喊道。 马上就要和野猪群短兵相接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击落那些铁羽雀。 富贵带着两个弓手爬上了旁边的屋顶,闻言一齐松弦。三支铁簇箭破空而出,最前面那只正要往下俯冲的铁羽雀躲闪不及,被箭簇穿透翅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啼,直直坠落在地。 剩下的铁羽雀受惊,盘旋的圈子拉大了些,却不肯退却。 「近战一队守正面,架矛往前顶,别让野猪轻易地撞开拒马。二队丶三队分守两侧,自己抓机会杀猪。」宁彻一边指挥,一边手起刀落,砍进一头野猪的体内。 可这野猪着实皮糙肉厚,非但没死,反而被激发了凶性,以更迅猛的势头前冲,眼看着就要撞上拒马。 就在这时,一杆矛如毒蛇吐信般刺来,直接正面捅进它体内一尺有余,而后旋转抽出,带起腥臭的血。它晃了晃,被身后冲上来的其他野猪一撞,倒地不起。 是满仓。 他与宁彻默契地交流了一个眼神,而后继续各自杀敌。 第二十七章:许诺 首领倒下之后,野猪群终于懂得了恐惧。 它们一边哼哼着,一边仓皇地掉头奔跑。旋即,铁羽雀也纷纷飞远——第一次兽潮,如此结束了。比起全面的进攻,它更像是一场试探。 风卷着血腥与枯败的气息掠过村口,拒马已经被撞得歪斜,露出了足够野猪通过的巨大缺口。 断矛丶染血的碎石与野猪的尸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猎人们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有人拄着矛大口喘着粗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宁彻收刀入鞘,刀刃上的鲜血滴落在焦枯的黄土里,晕开点点暗红。他没有去管地上的妖兽尸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石勇扶住的石谷身上。 老人方才那两道破空而出的白气,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可此刻他扶着石勇的手臂,指节泛白,原本就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不正常的殷红浮在颧骨处,喉间压抑着一声闷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村长!」宁彻快步上前,刚想要询问,便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石谷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气息比平日里虚浮了不少:「无妨,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对正围拢过来的猎人们沉声吩咐,「富贵,你带两个人,把受伤的兄弟送到石颖那里去。剩下的人,先把拒马修好,妖兽尸体捡回去分了吧,你们要是吃不下,剩下的分给村里其他人。」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石勇扶着石谷往旁边的民宅走,宁彻紧随其后。还没等他走进院门,就见石谷猛地弯下腰,咳出了一口暗褐色的血。 宁彻神色一变,横跨一步,与石勇一起把门口全然挡住。他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两侧,确认没有闲人窥探,才稍稍放松了半分,却依旧没挪开挡在门前的身子。 「村长!」石勇表情沉痛,却并不意外,显然是已经有了预料。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石谷的后背,帮老人顺气,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石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浑浊的目光落在宁彻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托付的重量:「你还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吧。」 宁彻点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等着老人的下文。他很清楚,石谷此刻愿意把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摊开,必然不是随口说说。 石谷终于直起身来,四下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堂屋。石勇立刻开口道:「这是狩猎队二柱的屋子,他腿上受了伤,现在应该在巫祝那治伤,他女儿大丫也在那边守着,屋里没人。」 「等见到他,跟他打个招呼。」石谷吩咐了一句,又重新看向宁彻,语气沉了几分,「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宁彻面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避开村里往来的村民,绕着小路缓步来到村中央的村长宅邸。进了卧室,宁彻才发现,这位一村之长的住处,竟比普通村民家还要朴素几分。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套磨得发亮的木桌椅,连衣柜都没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整整齐齐挂在墙上的木质楔子上。 石谷走到书桌前,枯瘦的手指在堆叠的兽皮卷与竹简里翻找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线装的帛书。帛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旧物。 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在封面上,看向宁彻:「你知道的,我曾是开了丹田气府的八品修士,三十年前,在肥湖城石家本家,冲击七品境界。 可就在冲关的关键时刻,却有人暗害我。不仅令我冲关失败,还伤了肺金本源,境界直接跌落至九品,落下了这终身不愈的病根。」 老人的声音沉闷,带着压了三十年的不甘与恨意。 「至今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我的丹药里动了手脚。不过,我想,动手的,大概是石家本家的人。」石谷说着,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帛书,继续道: 「这是我当年偶然所得的《肺金剑气》,方才施展的便是这法术。此术修成,剑气锋锐无匹,破甲丶斩妖丶伤敌,皆是上佳。若你愿意帮我调查当年暗害我的真凶,我可以把它给你。」 宁彻的目光落在那本帛书上,心头微微一动:「只是查出真凶吗?」 「早些年,我会说帮我报仇。」这位执掌一村数十年丶素来不怒自威的老人,此刻言语间,也有了那种老人的迟缓:「现在看,就算只是查清真凶,价值也绝不在我传你的这套法术之下了。」 第二十八章:肺金 学过了法术的基本原理后,宁彻终于进入了学习这「肺金剑气」的阶段。 此剑气秉承无坚不摧的杀意而生,以法力在肺部构筑而成。平时就在肺部温养,用时以杀意来锁定目标,剑气便自口鼻中化作白练射出,可以洞穿金石。 宁彻尝试按照石谷教导的方法修行。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先引动识海中的太阴道籙,丝丝缕缕的清光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入肺腑之间。而后按着《肺金剑气》的心法,将自己对妖兽和那三个守山人的杀意融入,在肺部一点点构筑起剑气的雏形。 这肃杀之意与清光交融,没有半分滞涩,瞬间便凝成了一缕细如发丝的银白剑气。 宁彻猛然睁开眼,神色颇为惊讶。 这是……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石谷见状连忙询问,宁彻描述了自己的状态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破天荒地失态了,险些扯断了自己的胡子。 他说就算是他在城里听过的,更为辉煌的大城中,那些号称绝代天骄的人物,练这法术恐怕也未必能一次成功。而石谷当年,更是修了足足一个月才练成。 宁彻也不知是为何,明明练兵卒拳也没有这么容易,难道自己在这个法术上格外有天分? 不过他的诧异很快就被惊喜取代了,不论因为什么,这总是一件好事。 他沉下心再接再厉,不过一下午的功夫,便稳稳凝练出一道成型的剑气。心头的喜意按捺不住,他当即快步来到院中,寻了根日常练功用的木桩,张口便吐出一道银光。 只见锋锐的气劲直透而过,竟在这根足有七八厘米粗的木桩上,穿了个前后透亮的洞。 这肺金剑气的威力果然不小,寻常妖物的皮肉,根本挡不住这无坚不摧的锋锐。除非是会相应的法术,或者练出妖骨,才有可能抵挡一二。 但,也有两个弊端。 一是施放就会彻底消耗,需要重新凝聚;二是走势刚直,只能直来直去,不命中要害就难以造致命杀伤,对付皮糙肉厚的妖兽效果有限。 厘清利弊后,向石谷道谢,便转身离开了。 次日,他仍然是上午就去狩猎队操练阵型,下午则重新凝练肺金剑气,以快速提升实力。至于修行,暂时倒是顾不得了,晚上他必须得保证休息,才能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兽潮。 他如今凝练肺金剑气的极限是两道,距典籍所载的五道上限尚有不小差距。可石谷已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巅峰时也只能凝聚四道,而宁彻修炼此法才刚两天,就已追上他如今的水准了。 阵型操练的进展,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连着三日磨合下来,早前经荒原一役折损惨重丶人手残缺的狩猎队,竟已将这套新阵法练得初窥门径。无论是交叉掩护的相互支援,还是围堵截杀的配合围剿,队员们都已烂熟于心。宁彻只需在阵中稍作调度,猎人们便能心领神会,立刻做出应对。 一旁观操的石勇看着队伍进退有度丶井然有序的模样,乐得一巴掌重重拍在宁彻的肩膀上,放声大笑。他连声嚷嚷,说星天生就是当猎头的料,他以后应该传位给星才是。 宁彻闻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把自己分到的大部分肉乾给了招弟,一方面算是还礼,另一方面这次枯祸的烈度如此之大,狩猎队的人还真不至于缺了食物。 若下一场能胜,他少说也能再分几十斤肉;若是不能,他留着只怕也没命吃了。 招弟本不想要,听了宁彻的解释,也就收下了,只嗔怪他不能再说死不死的。 而村子的防务上,虽然训练有些进展,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石谷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频繁出手,最多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当做村子的底牌。 而那六个断了腿的伤员,情况初步稳定了,却依旧不能下地。石颖每日还得施两次巫术稳住他们的创口,再除去恢复法力的时间,几乎没空出门。 更让宁彻担心的,是那三个始终缩在客房里的守山人。 这三人除了晚上被逼无奈,会在村口守着,其余时间都关在屋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想要在外面窃听些动静也是不能的,只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撞见胖女人和尖嘴男人吵了起来。 宁彻等人都明白,他们就像三颗埋在村子里的毒瘤。不趁着兽潮来临时拔了,难免就会在以后害了整个村子。 就在这晚,机会来了。 锣声敲彻,荒原和树林方向同时遇袭! 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调度,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准时的一起进攻。 第二十九章:摧枯拉朽 刀刃入肉的闷响混着狼的凄厉哀嚎,在荒原夜风里炸开。宁彻似乎已经闻得到腥臭的血,而面前的三人仍然像是有恃无恐。 不过片刻,那胖女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挺挺地朝着宁彻猛冲过来,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理直气壮道:「你赶紧给我让开!再挡着路,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宁彻怒极反笑,悍然出手。 他迎着胖女人的冲势往前垫步,指尖刚搭上她前冲的手腕,耳中忽然炸起一声极细丶极刺耳的鼓鸣。 尖嘴男人虽然损人不能利己,但敢于暴起发难,也并非没有准备。 只见他我这那根从石颖手里讹来的鼓槌,其上有鲜血正顺着花纹流淌,原本温润的骨质竟泛起一层油腻的红光,不知是何邪术。 还不等宁彻做出应对,身形就是一滞。 那声音初听还不觉得如何,再听时简直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耳道直直往脑仁里扎。他顿时头疼欲裂,无法思考,原本算准的动作也被打乱。 这停滞简直致命! 那裹着土黄光晕的手掌,已然朝着宁彻的胸口狠狠拍来。胖女人脸上的肥肉被狠戾的神情挤得堆作一团,一双三角眼硬是从肉缝里极力瞪大,冲着他骂道:「小杂种,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宁彻侧后方持刀杀出。 竟是招弟! 她手里攥的甚至不是猎队用的开山刀,只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她平日里总垂着的头抬高了,刀刃平举着,对准了胖女人的腰侧,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胖女人不得不变招,宁彻也得以恢复了状态。 「你个小婊子,竟然敢来管老娘的事!」 胖女人又惊又怒,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宁彻不死也得重伤。可哪怕是柴刀,她也不敢拿肉身来接,只能硬生生撤了掌力,往侧面躲开,同时反手一巴掌朝着招弟扇了过去。 宁彻想上前去拦,但高个男人也已经绕到他身侧,拔刀砍来。 本来,这招想要留给妖兽的。不过这一刻,他真的很想让这三人去死。 他一声冷哼,鼻孔骤然飞出两道白练,分别射向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宁彻也没有想到的变化发生了,它们牵引着满天的月光,变得越来越明亮,让对方三人的面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尖嘴男人与胖女人惊叫道:「三品法!」「怎么可能!」 宁彻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不重要了。 白练霎时间飞至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的胸口,高个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让胸前凝聚出那白色的光罩。 可这一次,那层此前坚如磐石的白色光罩,竟如薄纸糊就一般,连半分阻滞都没能做到,便被瞬间彻底击穿。 胖女人见状,心神失守,战意全无。那一掌因此被招弟躲过,刀身入肉。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响起。 招弟拔刀就想再砍,却被宁彻阻止。 他走到三人面前,冷声道:「现在回去帮忙守着,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把你们剁成臊子拿来引妖。」 胖女人兀自不服,试图威胁宁彻:「我们可是……」 宁彻二话不说,一脚把她踹倒,挥刀,飞起两根手指。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哀嚎。 宁彻缓缓直起身,看着面前三人道:「去守着,或者下一刀我剁了她的头。」 「去咳咳……我们,这就去。」尖嘴男人似乎被剑气伤得不轻,断断续续道。 目送三人仓皇上了战场,宁彻这才转头看向招弟。 少女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手一直在抖,脸颊有些发白。见宁彻看过来,慌忙放下了手中柴刀,塞给他一张符,小声问道:「这是巫祝让我带过来的,你……你没事吧?」 宁彻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迅速道:「我没事。你快退到村里去,这里太危险,听话。」 「我不……」招弟刚要开口,就被宁彻打断了。 「去巫祝那里,帮着照看伤员。」宁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交给我,我能解决,你在的话,我反而会分心——难道你不相信二哥了吗?」 招弟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终于咬了咬唇,点了点头,握着砍柴刀,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内跑,直到退到了村口的土坯墙后,才停下脚步,扒着墙沿,死死盯着场中的动静。 宁彻再回过头时,眼底的柔和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第三十章:战后村中 宁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招弟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床边的矮柜上,脑袋歪着抵在掌心,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匀净,显然是守了许久熬不住,浅眠了过去。她手边摆着两块肉乾,一个纸包。 宁彻只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疲惫像是从魂魄深处而不是肉体上涌现。连续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他才终于能动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昨夜以御兽术同时命令四只狼妖,显然远远超出了如今的修为极限,若非回春符及时补充,他恐怕会先把自己搞晕过去。 还是有些逞强了,不过看样子,起码村子守住了。 他默默回忆着事情的经过,渐渐感觉疲惫缓解了些许。 招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宁彻已经醒了,猛地俯过身来。 宁彻抬头看向她,她这才如梦方醒,脸颊飞红。她忙退了回去,掏出个软枕垫在他背后,又把肉乾递给他道:「巫祝大人说你是神魂耗损过甚,让你醒了先肯两条肉乾,再吃了这包药——我马上去熬。 至于村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石勇叔和村长都料理好了。」 说着,招弟动作娴熟地拆开纸包,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炉子上生火煎药。 宁彻接过肉乾,沉吟半晌,才逼迫自己啃了两口。他边啃边问道:「那三个守山人,还有狼妖,最后怎么样了?」 「那三个守山人全没了。」招弟说起这个,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不少:「四只狼妖追着他们咬,他们本来就带伤,又没心思拼命,没撑多久就被撕了。而外面的狼妖没了指挥,又被石勇叔和猎人们合围,最后自然是我们赢了。 就是……就是林子那边,狩猎队几乎全都……还有一些帮忙的村民也……满仓哥他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渐渐弱了下来。 宁彻点头,看到四只狼妖时,他就已经明白这次的烈度会有多高。他轻叹一声道:「这也是难免的,你我亲友尚在,已经是万幸了——那个幕后的妖,出现在林子那边了吗?」 「什么幕后的妖?」招弟不解。 宁彻摇了摇头,道:「这事等我回头跟村长他们商议再说。」说罢,他故意岔开话头,扯了些轻松的闲话,招弟脸上的愁容,这才慢慢缓解了几分。 不多时,药熬好了。宁彻等它稍微放凉后,一饮而尽,起身出门。 屋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味丶草药苦涩气丶焦糊味与粮食腐酸味的风,猛地灌进了宁彻的口鼻。 夜里的石柱村静得可怕,人畜都不做声,以至于连风掠过土坯墙的声音也能听得清。 过分的寂静,让宁彻心头有些憋闷。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拄着粗木拐杖的猎人,腿上的绷带渗着鲜红的血,脸色惨白如纸,正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防线走。看见宁彻,两人愣了愣,勉强停下脚步,抬手对着他碰了碰拳。 宁彻连忙止住他们:「何必多礼,现在是什么情况?」 「星,你醒了,这一仗真是多亏了你。」其中一个猎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们去换岗,守后半夜。」 宁彻看着他们腿上的伤,大概已经明白了缘故,但还是问道:「伤成这样,怎么不歇着?」 「歇不了。」另一个猎人低下头,声音发闷,「队里的兄弟,已经折了大半,现在能站着的,就剩我们几个了。不过也不算累,防线主要是其他青壮的村民在守,我们把要干什么说清楚,在那看着就行了。」 说完,两人没再多话,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宁彻也继续往村长家去,很快,他又听到了一点别样的声音: 前面,屋角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蹲在石臼边捣草药,动作机械而麻木,捣药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旁边,捣好的药泥就抹在粗布上,放进一个筐里。 这药看着还新鲜,却不知是哪来的。 又走了一小段路,村长家就到了。一共不过是两三百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走过了许多人的半生,被那种沉郁的暮气感染了。 院门照例是不关的,宁彻直入内院,见堂屋的窗纸仍然透着光,便敲了敲门。 第三十一章:主动出击 见石谷态度笃定,宁彻也不再迟疑,将连日来对那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的种种推测和盘托出。 石谷听罢,面色沉凝,却并不意外,沉声开口道:「我和石勇也已经想到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手已经连自保都嫌不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昨晚,林子那边几乎全军覆没,妖兽已经杀进了村子,若不是乡亲们众志成城,我今天未必还能见得到你。 荒原这边也折了三个,再加上七个重伤躺倒的。现在整个村里,还能拿着刀枪去搏杀的,连我这把老骨头也算在内,只剩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这都不是捉襟见肘的问题,简直底裤也快要掉了。 硬实力的绝对鸿沟,不是任何战术都能抹平的,哪怕是宁彻,在这般绝境面前,也一时无计可施。 屋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映着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晃荡明灭,像两株在风里随时会被吹灭的残烛。 宁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把那些踌躇都压下。他看着地图道:「就算把全村的青壮都拉上防线,下次兽潮我们还是要死人,直到死光为止。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反攻了。唯一的活路,是找到那个幕后调度的妖物,先杀了它。只要它一死,兽潮自然崩溃,那些散掉的妖兽,化整为零之后,反而能成我们活下去的粮仓。」 「你有办法?」石谷问道。 「还算不上有。」宁彻诚实道:「这只是一个方向,我以为,只有按照这个方向行动,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着抬手指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叉号,沉声道:「这些,都是战死的乡亲吧。那东西一直藏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次次被动防守,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走得再稳,也伤不到背后的棋手分毫。」 「唯有主动出击。」 宁彻眸底乍起寒芒,言语也像是带着剑锋:「把刀架到它的脖子上,我们才有破局的机会!」 石谷再度陷入了沉默。他清楚,宁彻说的是实话。但他必须考虑的是,这会不会是一场以卵击石。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杀得了它?」石谷终于开口:「它昨夜调度上千只兽,七只妖,修为至少有八品。我们加起来都未必敌得过它一个,更何况,它有这样的本事,恐怕不会是孤身。」 宁彻反问道:「七品妖兽的智慧能超过人吗?」 石谷想了想,摇头道:「寻常妖兽,就算修到七品,灵智方面也比不上正常人。不过,我也没见过几只妖,或许,这是异数,也未可知。」 「那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的智慧。」宁彻解释道:「而且,它作为这些妖中实力最强的,不应该从未露面。尤其是昨晚,如果有一个八品妖兽加入,我们守不住吧。」 石谷闻言,眼前一亮,顿时像是年轻了几岁:「不错,你继续说。」 宁彻目光炯炯,似乎照见了真相:「我想,这只一直躲在幕后的妖,会不会是只能在幕后。它明白自己有致命的缺陷,是有可能被我们这些九品修行者杀死的。所以,哪怕昨晚已经打进了村子,差一点就能分食我们,但它还是没有出手。」 「不错,不错,理应如此!」石谷猛地起身,再度抖擞了精神:「你这一计,算是戳到这畜生的七寸上了!我这就去叫石勇来,你且在此稍等片刻——没吃东西的话,我卧室里还有几块新做的肉乾,你自己去拿。」 说罢,石谷风风火火地走了。 堂屋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剩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跃动着,把木板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叉号映得愈发刺眼。 宁彻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按石谷的嘱咐去卧室找肉乾。 他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开始凝聚肺金剑气。眼下敌暗我明,局势步步凶险,他必须抓住每一分空隙,攥住每一个能提升实力的机会。更何况于他而言,手里不多攒一张底牌,心里便觉得不够踏实。 没过多久,屋门轻响,石谷带着石勇走了进来。宁彻也收功过去,三人围坐,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石勇左臂的绷带还渗着新鲜的血渍,眼睛里满是急色,直勾勾盯着宁彻:「村长都跟我说了!星小子,你真有法子宰了那幕后的畜生?只要能成,我这条命豁出去给你打先锋!」 「石勇叔你先别急。」宁彻制止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大方向,定不了太细的计划,更不能说走就走。」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那片模糊的荒原轮廓,沉声道:「我们现在对这妖物的了解,全是猜的。它到底藏在哪?荒原丶林子丶又或者是南边的山中?它的致命缺陷到底是什么?是受了重伤,还是离不了巢穴,还是有别的顾忌?它身边有多少护卫,荒原里的兽群是怎么分布的?这些,我们全都不知道。」 第三十二章:月中灵种 那是只雪白的兔子,皮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颇为不凡。 宁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放缓脚步,但不知为何,还是被它发现了。 它见到人来,像是吃了一惊,双腿一蹬,一蹦八丈高,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竟然是妖! 宁彻面色一沉,但不确定它是什么来意,也没准备追。从它的弹跳力来看,一脚踢死他只怕问题不大,这要是还敢追,纯属嫌命长。 既然遇到了兔妖,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真是可惜了好石头。 宁彻不无遗憾地想着,他又再村里转了一圈,最终爬上自家屋顶,开始修行。 寅时的月光最盛,清辉镀瓦,道籙牵引着丝丝缕缕的太阴之力,渐渐抚平了宁彻的疲惫。 一夜修行,天明时,便又有寸进。他缓缓收功,没着急下去,而是抓住这难得的空闲,回忆着之前的一些细节。 他对御兽术的猜测是对的,消耗和目标妖兽的实力成正比,以他现在的修为,哪怕对一只九品妖兽使用,仍然是不小的消耗,会影响自身的状态。而不藉助外力的前提下,他的极限大概是两三只九品妖兽。 然后,昨晚看到村里竟然有草药,这点颇为奇怪。这枯祸好几天了,什么药草都改化成灰了,村里为何还能找得到? 不过此事虽然叫他疑惑,但还不算紧急,若有机会,顺便问问就是了。 还有,守山人所说的「三品法」,也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不过联想到肺金剑气在月光下产生的异变;和石颖说来头极大的传承,道籙才会有两种效果,他因而有了些许猜测。 这应该算是好事,起码现在如此。哪怕幕后黑手是一只八品妖兽,也未必扛得住他两道剑气。 想到守山人,宁彻才忽然发觉,自己直到他们被狼妖撕碎,都不知道他们三个的姓名。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这种无名小卒,竟然都非得以阴谋诡计暗算不可。 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从屋顶一跃而下。 村子这时还没苏醒过来,路上只能看得见稀疏的晨雾,他正准备回屋继续练肺金剑气,就看到屋门被人推开。 是石秀娟。 宁彻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都绷紧了几分。 她依旧是披头散发的模样,麻衣上沾着尘土与草屑,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泥痕,只是那双往日里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竟一瞬清明,直直看向宁彻,像是认出了他。 不等宁彻反应,石秀娟便迈着踉跄的步子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和着泥的乾枯草叶,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听不懂的疯话:「月兔跑啦,洞里藏宝,月兔跑啦,籽儿要发芽,浇灌太阴光,妖君光,帝流浆……」 她扑到宁彻面前,不由分说地把手中的泥和草叶塞进他怀里。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神又变得迷离起来:「圆的,皱的,藏在月里的,要喝清辉水,不然会烂呀,烂了就没救啦……」 宁彻顾不得心疼自己的衣服,急忙抓起那把泥,指尖因此触到了一个硬物。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是月宫带回来的果乾。 石秀娟说的「籽儿」「圆的皱的」「藏在月里的」…… 显然,她意有所指。 而「浇灌太阴光」「籽儿要发芽」,显然是在暗示使用这枚灵果的方法,需要种下去,然后用月光浇灌。 不过「月兔」,「洞里藏宝」又是什么东西,「帝流浆」是指这东西需要帝流浆吗? 还有那只兔子…… 他心念急转,已经想通了一些关窍。但当他想追问时,石秀娟已经转身跑开了。 宁彻急忙追上去,只见她一路跑到水井附近,绕着村里的老槐树转圈,又蹦又跳,口中念念有词:「横断横,断横断,兔子过河,尾巴湿啦……」 宁彻看着她疯疯癫癫的背影,将手中的泥土拿到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白色的。 第三十三章:孤身愿赴万壑险 宁彻走近,还想再尝试追问,可石秀娟又忽地跑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捧白色的丶细腻的丶混着枯叶的土,试图揣测她的深意。 这分明是示意自己将这东西种下,至于手里这捧土,想必就是专门用来培育那枚果乾的——不对,事到如今,该改口叫种子才对。 可那句颠三倒四的疯话,依旧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 石颖早跟他讲过,太阴丶妖君本就是一体,皆是此世之人对月的尊称,太阴光就是妖君光,为何石秀娟要把两者分开,还要再加上一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帝流浆?是实指三样不同的灵物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喻指? 宁彻站在老槐树下,晨风吹得他衣摆微动,却拂不去他满心的疑惑。 他终究不敢贸然种下。 枯祸已至,草木尽数腐朽,这枚月中灵种太过珍贵,若是这般贸然种下,被枯祸浊气侵染枯死,这桩难得的机缘,就彻底毁在了他手里。 更别说,这灵种一旦种下,若是有个什么异象,万一暴露了他的太阴法门,此后他可就要成过街的老鼠了。 他先回了家里,把白土与灵种小心收进贴身的油布包里,贴身藏好,又换了一件外衣,这才重新出门。 经过这一耽搁,村里已经渐渐有了些动静: 最为响亮的,是村口传来的,大力击打木头的声音,想必是在修拒马。其间掺杂着一些细微压抑的人声,听不真切。 去村长家的路上格外冷清,连人影也未看见。宁彻并不在意,敲门而入。 堂屋中,石谷石勇与富贵都在。 见宁彻进来,石勇抬头,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粗重的圈,开门见山道:「我和富贵合计了,外面能藏妖的地方不多,能装得下很多妖兽的地方就更少,一共只有两处半。 一处是西南边的黑松林,那片地势复杂,我都不敢往里进,最容易藏东西;一处在东边林子后头,那边全是老树,有妖出没也是寻常。最后半处就是咱们之前探的河谷,不过按理说,既然那有鬣狗了,幕后的妖物大概不会也在那里。」 「听起来,都有些危险。」宁彻思索片刻,问道:「村里要留多少人守着?」 「都一样。」石勇叹了口气道:「兽潮再来的话,就算我们全在,只怕也没办法。要是不来的话,我们留几个人修修拒马,也算是尽人事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哪有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石谷嗔怪道。 宁彻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独自去探查,这样不影响村里的防守,行事也方便些。」 石勇闻言又断然拒绝道:「这怎么行!」 他猛地挥手,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了下牙,却依旧寸步不让:「你昨夜神魂耗损过度,睡了一天一夜才醒,现在又要独自闯荒原,太危险了。 再说那妖物能调度上千只兽丶七八只妖,修为和智慧肯定都不低。你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了,我们在村里都不知道你的死活,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石勇叔,你听我说。」宁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第一,我有把握自己去探查,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第二,我有御兽术,真遇到危险,也有机会借着妖物掩护脱身,比大部队更灵活。」 他顿了顿,看向石勇紧绷的脸,补充道:「第三,现在村里能打的人,连你我丶富贵叔丶石谷老爷子算在内,只剩十一个人,还要分人照看伤员丶守护妇孺。 虽然遇到兽潮,但这些人确实仍然不够。但如果有单个的妖杀进来,得有人能站出来拦它,否则这岂不是平白多了许多变数。」 石勇还要反驳,却被石谷抬手拦住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目光在宁彻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说的,是实话。村子现在,确实分不出人手了。」 「村长!」石勇急了。 「急什么?」石谷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富贵,「富贵,你在荒原跑了一辈子,黑松林和东林子的路,你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对吧?」 富贵回答得毫不犹豫:「是。」 「好。」石谷一锤定音,敲定了最终方案,「宁彻,你带富贵一起去。两个人,不多,不至于分走村里的战力,又能有个照应。富贵负责引路丶探地形,宁彻你负责控场丶应对妖物,轻装简行,只探查,不交手,摸清妖物的巢穴丶品阶丶数量,立刻就往回撤,绝不能恋战。」 第三十四章:松林迷月忘归途 天色渐晚,日光也仿佛蒙着一层灰,把无边无际的荒原照得一片死寂。风卷着乾枯的草屑和黄土掠过,偶尔会刮在人的脸上,需要眯着眼才能前进。 宁彻与富贵一左一右,大概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静寂,没有一个活物。远处,已经能看得见黑松林。它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说不出的凶险。 宁彻回忆着路上富贵关于这黑松林的讲解: 所谓黑松,是一种灵材,远比寻常木质坚韧,而且可以制作水木法性的法器。但这种灵材只能算最低一档的选择,又生长在荒原深处,强大的修士不屑,弱小的修士又没本事搬走,因而能于此成林。 也正因为这黑松的法性,此地以水木法性的妖兽为主,他们在此栖息修行日久,可能会有一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富贵早年见过几种,都奇妙难缠,后来他岁数大了,就不敢来这边冒险了。 富贵讲到这的时候说,现在村里,已经没谁说得准这黑松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有哪些强大妖兽潜伏。 他回答,等他们回去就有了。 回忆如雾散去,脚下已然是发黑的岩石,整片黑松林,就生在这样的石地上。也许是超凡力量的缘故,黑松尚且保留着那些作为特徵的黑色松针,并未如寻常草木般凋零。 宁彻有意识地拉近了与富贵的距离,两人间隔五步左右,从东北方往西南方寻找。 富贵沿路往一些凸起的石头上刻了记号,宁彻则专心警戒周围。 九日渐渐爬过了山头,天昏地暗,有雾气生。 「不对劲。」富贵也靠近过来,压低嗓音道:「这黑松林之前可没有这样茂盛,而且,竟然已经能影响周围的环境了,只怕会有些特殊。」 宁彻微微颔首,双目扫过周遭的密林,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禁皱眉,这一路上,加上偌大的黑松林,竟连一只飞鸟丶一只走兽都不见,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太不正常了,不能以单纯的运气来解释。 忽然,他听见富贵喊:「小心身后!」 宁彻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腰身顷刻间发力横挪,让出了原本所在的位置,同时转体半周,戒备地看向原本的后方。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富贵脸上满是惊讶,又迅速变成了恐惧。 是妖法! 宁彻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再次躲闪。但此时此刻,即使以他的反应速度,此刻再想闪躲,也已经太迟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他背后,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去了。他心知不能硬抗,顺着这股巨力前扑,落地的瞬间翻滚转身,向背后看去。 但背后只有茫茫的雾气,在夜色里吞噬着视线。 宁彻扶着地面喘息,富贵靠近,一边掏出弓箭警戒,一边问道:「你怎么样?」 「咳咳——无妨,后背被打了一下,这是个什么怪物,你看到它了?」宁彻轻咳,理顺了气后,才起身询问道。 富贵握着弓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地扫视四周,声音发颤,语无伦次:「那句『小心身后』不是我喊的。真是抱歉,那东西不知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但我只看到,只看到一道人形的,但肚子很大,四肢很短的黑影出现在你背后。」 宁彻的眉头拧得更紧,出言安慰道:「富贵叔别紧张,再回忆一下,它是怎么出现和消失的?」 富贵长出口气,这才理顺了呼吸,仔细回忆后,摇头道:「出现的时候没看到,最后消失,就像是一阵雾被风吹散了。」 被风吹散了?是幻术,还是这妖物本就没有实体? 念头刚起,周遭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九日彻底沉下了山头,天地间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原本还能看清十几步外的黑松树干,此刻竟只能模糊看到咫尺之内的轮廓,灰蒙蒙的雾气像活物般缠上两人的脚踝,带着刺骨的阴寒,顺着裤管往上爬。 「不能待在这!」富贵猛地拉了一把宁彻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这雾不对劲,越聚越浓,再待下去咱们俩都得成了瞎子!先往林口撤,出去再说!」 第三十五章:月华一剑破迷障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宁彻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个可行的方向,又将其中大半逐一否决。有的想法完全脱离了现实,根本没有落地的可能;还有些则是过于恐惧未知,过分夸大了敌人的实力,反倒先缚住了自己的手脚。 他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手中的刀柄,注视着月光下翻涌不休的浓雾。 这妖物从始至终都藏在暗处,只靠偷袭来消耗他们的心神与体力,足以断定,它不敢正面现身,想要隐藏自身的关键信息。 既然如此,每次进攻时出现的黑影,会不会是它不得不露出的破绽。若是能击碎这幻影,是不是就能撕开这幻术的口子? 宁彻心中已然有了计划,却不声张。 这妖能模仿人声,自然也听得懂人言,所有的推测,只能靠他亲手验证了。 机会转瞬即至。 浓雾骤然翻涌,一道两米多高丶肚腹鼓胀如球丶四肢却短粗畸形的黑影于雾气中成型,直挺挺地朝着宁彻撞来,带起的劲风里裹着刺骨的阴寒,正是此前偷袭他的那只怪物。 宁彻非但没有闪躲格挡,反而拧腰沉肩,持刀反冲而上。他全然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刀锋之上,只求一击刺中幻影的核心。 寒刃破风,毫不费力地将黑影一分为二。被劈开的雾气风流云散,那股撞向他的巨力也随之消失。 这次的攻击被彻底化解了。 富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握着弓箭的手都松了松。 宁彻收刀回防,背再次与富贵贴紧,压低了声音快速道:「这雾气里的人形只是法力控住的虚像,只要破开幻影,一刀击碎就能化解攻击,它伤不到我们。」 富贵闻言精神一振,他立刻将弓弦拉满,箭尖对着浓雾深处,沉声道:「好!你护着自己的身侧,正面来的东西,我替你盯着!」 话音未落,浓雾里再次响起两道破风声,一左一右两道黑影同时扑来,目标正是两人毫无防备的侧翼。 「左!」宁彻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刀光如练,精准劈碎了左侧袭来的黑影。另一边,富贵三支连珠箭破空而出,铁簇箭带着劲风穿透了右侧的幻影,那黑影也随之溃散。 接连数次偷袭都被轻松化解,浓雾里的妖物像是被激怒了,翻涌的雾气骤然变得粘稠刺骨,周遭的黑松树干在雾中扭曲变形,原本刻下的记号竟在眼前生生换了位置。 富贵的脸色一变:「不好,这鬼打墙又变了!」 「别慌。」宁彻略一沉吟,方才几次交手的细节在他脑海里飞速拆解重组,他决定再次试探:「我知道它的弱点在哪了,这次定能把它斩于此地。」 富贵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这妖物从头到尾,只敢用幻影偷袭,从不敢正面现身。」宁彻的语速极快:「哪怕我们接连破了它数次攻击,它也只敢缩在雾里耍这些鬼蜮伎俩。 这说明它的正面作战能力极差,甚至本体可能就是个土鸡瓦狗,一碰就碎。我们只需等它耗尽了法力,杀它如杀一鸡!」 说罢,宁彻唇角勾起自信的笑容,同时鼻下飞出一道剑气,直接搅碎了面前尚未成型的黑影。剑气去势不减,于黑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富贵听得心头狂跳,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硬闯出去。」宁彻收刀而立,语气轻松淡然,仿佛闲庭信步,往东北方向走去。 富贵连忙跟上,却见周围的景象又变,巨石封住了去路。 宁彻回身。只见方才被他刻下剑痕的黑松,还在原地。 果然如此! 他回想起富贵说的,「此地以水木法性的妖兽为主,他们在此栖息修行日久,可能会有一些因地制宜的法术。」这「鬼打墙」当然不可能是扭曲空间之类的玄妙法术,那就只能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幻术了。 宁彻收刀站定,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妖物要通过幻术呈现给他们的,就是幻觉。而要破解幻觉,当然需要找到那妖物藏起来的「实在」。 这实在,正如他所料,是这大片的黑松林,妖物藉此施展法术,也受限于它。 「星小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富贵一脸茫然,完全看不懂宁彻在干什么。 「它在骗我们的眼睛。」现在,宁彻已经没必要藏头露尾,于是直言道:「我们看到的路丶石头丶甚至刻下的记号,全是它用雾气造出来的假象。而这些黑松,就是它幻术的根,它靠着黑松聚阴敛雾,才能把我们困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村中得法问存粮 剑气打开通路后,两人发足狂奔,任由身后雾气翻腾,鬼哭狼嚎,也不能再追上他们。 宁彻剑气已经用尽,富贵更是惊魂未定,二人都不准备停留,在黑松林外稍微喘了口气,就又往村里赶去。 归途仍然平静,荒原了无生机,宁彻不禁皱眉,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了。 google搜索twkan 月上中天,两人终于回到了村子,宁彻进屋就想直接睡下,但忽然又想到石秀娟说的疯话。她说「要喝清辉水,不然会烂呀……」 宁彻犹豫片刻,推开窗,把种子垫了一块布,放在窗台上晒月亮。 放好种子后,他拖了外衣,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 望着房梁清醒了片刻后,宁彻起身,查看窗边的种子。 种子仍然青紫乾瘪,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宁彻也不意外,穿好衣服,抓了一把肉乾,边吃边走,准备去找石谷。 接下来的斩首行动,必须在能找到敌人的前提下进行。而且,黑松林一行暴露出了他严重的问题,敌人一旦不在明面上,他就成了活靶子。 补充侦查的手段是必要的,最好能再有个防御法术。在他看来,如此知己知彼丶可攻可守,才算是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路上,村里明显热闹了些许。 因为周围妖兽反常的消失,村里也得以休养生息。巷子里能看到妇人带着孩子修补院墙,猎户们在训练场打磨兵器丶修补皮甲。 只是从村民们的脸上,他仍然能看到一种前路未卜的忐忑。路过石颖的二层小楼时,有隐约的啜泣声传来,提醒着他,枯祸从未远去。 他脚步未停,径直去找石谷。 石谷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着太阳,面前相对摆了两个木杯子。他见宁彻进来,抬眼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就知道你定会过来。这是从那三个守山人住处搜出来的灵水,你尝尝。」 宁彻落座,端起杯子品了一口,有点辣,入喉之后,让他的法力变得更活跃了。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惊喜,问道:「这灵水是何物?」 石谷解释道:「一种辅助修行的宝物,常喝可以让修行事半功倍,但价值不菲,你面前这一杯,就得值上千钱,是城里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宁彻默默放弃了整点灵水喝的想法,转而讲起在黑松林的经历,最后带出自己的需求:「此次黑松林一行,让我明白自身还有很严重的短板,不知道,您有没有探查或者防御的法术?」 「这倒是有。」石谷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彻保证道:「我可以拿那只幕后黑手的妖身来换,它至少是八品,还是智慧如此之高的异数,想必价值不菲。」 石谷闻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你能在死里逃生后,第一时间想到补全短板,而不是沉溺于暂时的胜利。又能不因此骄傲,我枉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会的法术,基本都是石家的。原则上,不能外传,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既然说原则上不能,那就是可以通融。 宁彻自然懂得这言外之意,坐直了身体道:「小子一定不让他们发现。」 石谷哈哈大笑,而后讲解道:「这防御之法,名为黄金甲,这探查之法,名曰登重山……」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宁彻对这两道法术有了初步的了解。这些石家的传承,次第明晰,每一步如何练都说的透彻,不是肺金剑诀这种语焉不详,宁彻都不知道该如何练出第三道剑气的野路子能比的。 黄金甲分为四个层次,初光丶遍照丶明甲丶铁壁。 所谓初光,就是法术入门,能够凝聚一道可以抵挡攻击的光幕。光是这一层单拿出来,已经可以当做一道防御法术了。 但石家的传承自然不止于此,第二层遍照,是让这光幕能覆盖周身,毫无破绽或者遗漏。法力耗尽之前,可谓是刀枪不入。 第三层明甲,需要将八八六十四道防御符文反覆铭刻其中,直至能随法术催动而显化。到了这层,除了常规的攻击之外,还能抵挡很多其他的法术效果,甚至对魂魄都有一定的保护能力。 最后一层铁壁极致凝练,更是号称坚不可摧,令宁彻颇有些神往。 登重山共有三层,这法术也有一番玄妙,催动时,仿佛拨开云雾,离于山巅,一切尽收眼底。每一层,都像是登上了更高的山。据说三层全部练成的话,能将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第三十七章:顺风耳 余粮还能支撑七八日,但人心未必能,再加上还要提前斩首那只躲在黑松林的妖,留给他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那就五天吧,五天之后,去黑松林杀那妖。 宁彻暗自下定决心,又问了狩猎队的伤亡情况,最后,还是没忍住,着重提了满仓。 石勇也知道他和满仓过命的交情,此时听他提起,脸上的横肉都垮了下去,颇有些惋惜道:「他上次守林子的时候冲得太猛了,为了堵缺口身陷重围,等我带人救回来的时候,右臂已经保不住了,少了一条胳膊。」 宁彻面色一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可脚步刚抬就顿住了。 满仓好不容易才找到身为「大哥」的底气,如今断了胳膊,最不愿见的,只怕是自己人怜悯的目光。思虑再三,他终是压下了念头,郑重托石勇多照看一二,万不能让旁人因此欺负了他。 石勇当即保证,说自然不能让为村子流血的弟兄寒心。 得到石勇的保证,宁彻也就放心了。 他回了家,盘膝坐在榻上,沉下心来,开始修习石谷传给他的那两道法术。 黄金甲并不难,不过是两个时辰,他就已经摸到了初光境的门槛,光幕收放自如,寻常刀箭与妖物爪牙根本破不开防御。但练到登重山,却始终找不到那种登山俯视万物的法意,宁彻一直努力到深夜,神魂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裹着,任他如何催动金行法力,都迈不出那一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无奈,他只得先收了功,在肺腑中凝聚出两道肺金剑气,而后和衣睡下了。 而后的四天里,他上午补觉养神,下午死磕登重山的法门,入夜便坐在屋顶对月修行,炼化月华滋养道籙。 日子一旦充实了,就容易过得快。他只恨光阴倏忽,不能假以时日,让他把这道探查术练至纯熟。 这四天里,石柱村也在悄无声息地变着模样。 村口的拒马又加厚了三层,碗口粗的枯木削尖了端头,密密麻麻地钉在土坡上,连两侧的荒沟都用碎石和枯木堵死了,只留下正中一条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通路。东边与西边的路口,都垒起了半人高的土坯墙,墙后留好了箭孔与了望口,连村里的青壮都被组织起来,每日在训练场操练基础的搏杀与防御阵型。 可村子的备战越扎实,宁彻心里的沉郁就越重。 他仍然没练成登重山。这还是他修习法术以来,首次碰壁。 期间他又去找过石谷,老人却只笑着说这是寻常。别的修行者,哪怕是肥湖城里闻名遐迩的天才,修为深厚的高手,谁要练成一道法术不也是旷日持久? 像宁彻之前那样两个时辰练成黄金甲丶一下午悟透肺金剑气的,才是世间少有的异数。 他修炼法术的速度,固然已经算是不错,是值得夸耀的成就。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那妖物最擅长幻术迷阵,倘若没有这探察之法,他也没有找出其本体的把握。 第四天的傍晚,残阳把荒原染成一片暗红,风里的腐朽气又重了几分。 宁彻在榻上枯坐了一下午,把登重山的心法翻来覆去拆解了百遍,依旧找不到半分突破口。他思虑再三,终于起身,准备去问问石颖的意见。 她是石家本家出来的天才修士,对这套家传法术,想必也有一番理解。 他推开门,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夜风微凉,吹得人醒。远处训练场传来猎户们操练的呼喝声,村东头有妇人哄孩子的轻哼,还有些压抑着的话语。 这些声音混在风里,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宁彻的脚步慢了下来。 过分的思虑是一种病症,他索性彻底放空了脑子里那些难以捉摸的法意,也不去想什么斩首破局,只是站在风里,去倾听天地间的声音。 他的魂魄本就因太阴道籙远超同阶修士,此刻一念放空,识海里的道籙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辉。那清辉顺着经脉流转周身,他的魂魄像是变得轻盈了,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渐渐能「听」到更多。 他听得到村口,两个守夜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说家里婆娘刚晒了肉乾,等熬过枯祸,就给孩子办周岁酒;听得到满仓家的院子里,一下下沉闷的劈柴声,那独臂的少年还在跟自己较劲;听得到石颖小楼的窗沿下,招弟正踮着脚寻找需要的草药,询问石颖如何配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些细碎的丶鲜活的丶属于石柱村的声音,像溪水一样淌过他的魂魄。 第三十八章:妖君使 仍然是一路平安,荒原寂静如坟。 宁彻将所有疑惑与忐忑都压在心底,他须得专注于眼前的行动。 不久,便到了黑松林。残阳被枝桠剪得支离破碎,灰败的光透过墨色的松针落下来,在枯黑的岩石上投下歪歪扭扭的红斑。 二人踏入影中。 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宁彻闭着双眼,识海里的太阴道籙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辉,法力顺着经脉灌入双耳。顺风耳的法术全力铺开,周遭百丈内的动静便如溪水淌过磐石,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魂魄里。 两人的心跳声乃至呼吸声,松脂从树干裂缝里缓缓渗出的黏腻声响,甚至雾气在松针上凝结又滚落的微响,无一遗漏。唯独没有活物的气息。 没有野兔奔逃,没有山雀振翅,连荒原里最常见的丶啃食枯木的蠹虫,都在此处销声匿迹了。 它们都去哪了? 宁彻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清光转瞬敛去。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开山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临战前的细微动作能让心神更快沉淀下来。 「怎么了?」富贵低声问道。 宁彻看着林中道:「想到了一些问题,先随便走走吧。」 富贵闻言愣了愣,随即了然,宁彻已经与他解释了上次的战术,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在这里说出口的,会被那妖听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改变了阵型。富贵在前,放轻了脚步,双眼死死盯着前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宁彻在后,不时左顾右盼,时刻准备催动顺风耳。 果然,往前走了不过百余步,周遭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 原本笔直的黑松树干在雾里扭曲变形,脚下的黑石坡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耳边同时响起无数道尖啸,有女人的哭嚎,有孩童的惊叫,还有不同野兽的叫声交杂在一起。 黑影再度浮现,富贵弯弓搭箭,直接射破。与此同时,宁彻完全放弃了防御,闭上双眼,全力催动顺风耳。 格外的静谧此时成为了他的朋友,让他不必被杂音干扰,找到了那个微弱的,属于活物的心跳——在地下! 宁彻睁开双眼,持刀前冲。 富贵知道他这是找到目标了,顿时神色一喜,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雾气凝聚出上百道黑影,但都被宁彻一一斩碎。他们在声音的来源处,找到了岩石露出的隐蔽洞口,却发现那洞口仅能容一人爬行进入。 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风从其中吹出来,裹着浓重的腐朽腥气,混着一丝松脂的怪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宁彻单膝跪地,俯身将耳朵贴在岩石上,再次催动顺风耳。富贵见状,默契地持刀守住周围。 目标更为清晰了,那道沉稳的丶带着诡异律动的心跳声,就在洞道尽头约莫近百步深的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洞中没有雾气,但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宁彻想了想,安排道:「我进去,你在外面守着吧,背靠着黑松,树上不会出现幻象。」 富贵面色急切:「不行!你一个人进去?这妖物藏在老巢里,指不定有多少阴招,你连转身都难,怎么打?要进一起进,死也死在一块!」 「富贵叔,一起进,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宁彻拍了拍富贵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指向洞口,解释道:「这洞只能容一个人爬,我在前头遇袭,你在后头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堵死退路。你在外头守住洞口,断了它的后援,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更何况,它的幻术骗不了我。这地下的所有动静,都瞒不过我的耳朵。它藏在暗处的优势,已经没了。」 富贵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重重咬了咬牙,松开了手。他从箭壶里抽出三支淬了剧毒的破甲箭塞进宁彻手里,又把腰间火摺子一并递过去道:「你要小心。」 「好。」宁彻反手斩灭一道黑影,接过东西:「活着见。」 「活着见。」 话音落,宁彻不再犹豫,握紧开山刀,矮身钻进了洞口。 洞道狭窄逼仄,头顶的岩石几乎贴在背上,只能手肘撑地一点点往前挪。岩土里渗出来的冷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人脊背发僵,周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道尽头,那道不紧不慢的心跳声始终清晰,像一面催命的鼓。 第三十九章:死明志 『妖君的使者,他莫非在诈我?』宁彻闻言,顿时提高了戒备,两道剑气蓄势待发。只恨此处没有月光,否则他可不听这妖废话,定要叫它直接粉身碎骨。 这怪物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立在原地纹丝未动,只继续开口道:「妖君的使者,你想要杀死我吗?何不投身我们的大业,待功成之日,你亦能攀登九天!」 宁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飞速盘算了两圈。一方面,他现在还没有把握一击必杀,等这妖露出破绽,再动手不迟。另一方面,他很在意那块玉。 所谓洞里藏宝,最有可能的,无疑就是它了。 「什么大业?我信你一句空口白话,就要与你这种妖物一同残害生灵?你不如先说说那些妖兽,都被你藏哪去了。」宁彻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侧面挪了半步,正好堵死了洞道的入口。 「我藏吗?使者不妨等回去之后,到隔壁村问问肉乾怎么卖。」 宁彻的眉头瞬间皱起,他刚要开口追问,那怪物却先一步开了口,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至于大业,使者总会明白的,等我说完,便会向你证明一切。」 这笑让宁彻颇不舒服,他再度提高了戒备,指节在刀柄上暗暗发力,决定若是发现对方拖延时间准备什么的徵兆,就直接出手。 它似乎没看到宁彻绷紧的肌肉丶握在刀柄的手,只立在那里,讲出了一番似乎与大业并不相关的话来:「我名月残,八年前在这黑松林深处,意外得到了这传承玉牒。靠着这玉牒上的功法,我只用了三年,就从无名小妖,修成了这百里荒原的一方霸主,触碰到了妖王层次,用你们人的话讲,便是几近六品的修为。」 「但随着修为越来越深厚,劫数降临了。我的身躯开始枯败腐朽,法力也随之倒退,只有借这黑松林的水木太阴之法,才能勉强维持生命。可也正因如此,我被彻底困在了这里,无论是肉身,还是修为境界,都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再无半分寸进。你可知道,这劫数从何而来?」 宁彻保持着警惕,语气平淡道:「不知。」 它的笑容并未改变,继续说道:「从十日,从太阳。这条路已经被截断了,使者,你知道吗。所有修行太阴之法的存在,都不能触及高深的境界了,在路上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劫数降下,十死无生。 这件事,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 在我感觉到枯祸即将降临的时刻,也同时感觉到了妖君的指引。我必须等待妖君的使者降临,辅佐他完成大业,再续道途,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我都不知道妖君的使者是什么,如何完成你所谓大业。更关键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宁彻仍然保持着戒备,语气冷淡。 「你就是妖君的使者,错不了。」它依旧挂着那副诡异的笑:「你一定去过一个与妖君有关的特殊所在,那里有我们的出路,也是你的出路。你是一定要完成大业的,就像我一定要帮你这样。」 这话着实让宁彻有些讶然了,他不得不相信,起码这妖物是知道一些东西的。否则,光凭猜测,不可能凭空猜出来他还去过月宫。 它看到宁彻的神情终于有波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也许以为我在诈你,也许你会觉得我是碰巧猜出来的,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能来到这里,就已经赢了我,向我证明了你是值得我信任的。虽然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难,你赢了我也许还远远不够,但无所谓了。我只能相信你,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它说着,忽然又收敛了笑容:「你会明白这种感觉的,等你前进无路的时候。现在,就让我向你证明我的诚意。拿上这把刀,它会成为真正的灵器!」 它动了。 它猛地向后跃起,脖颈重重撞在了那柄嵌在树根里的,锈迹斑斑的开山刀上,鲜红的妖血喷涌而出,带着浓郁的太阴气息,尽数泼在了刀刃与一旁莹白的玉牒之上。 宁彻把呼之欲出的剑气重新调回原位,沉默良久。 妖血触碰到刀刃的瞬间,便如同活物般渗了进去,刀身积攒了数十年的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月光的刀身。 他能感觉到属于太阴的气息和力量正在转移,那把刀在绽放清辉,与他识海里的太阴道籙隔空映照,生出浑然天成的契合。 月残的眼神凶狠,像是瞪着天丶瞪着地,随时准备着要咬上一口。直到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终于,它倒在了那里,眸中敛尽了所有的凶光,变得灰败无神。 洞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摺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第四十章:不从容 「是,我们赢了。」 宁彻看着手中莹白如玉的残月刀,却没有什么喜色。 富贵看出他的情绪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妖物都斩了,还有什么烦心事?」 宁彻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荒芜的荒原:「固然解决了它,但粮食问题才是更为致命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回村,别让大家等急了。」 富贵的喜色也收敛了些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回村。」 两人返回,仍然没看到什么活物,只有怪石嶙峋,一路平安。随着他们回到村里,妖患已除的消息,已经如春风般传遍了全村。 此时天刚破晓,原本冷清空荡的路上人头攒动。村民们团团簇拥住宁彻与富贵,有的忙着打听消息,有的忍不住放声欢呼,一扫之前的沉郁。 显然,他们对这些妖兽已然是深恶痛绝,才有此时的欢欣鼓舞。 宁彻却不能完全开心起来,他回想起月残,想起他说自己是「妖君的使者」。 「星!你真的把那妖物斩了?」二柱挤到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地手都在抖。 「斩了。」宁彻点了点头,也露出一个笑容,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黑松林的妖患基本解决了,以后大家可以随意去那边,起码几年之内,很难再有这么强的妖出现。」 这句话落下,人群瞬间沸腾了。 死亡丶伤员丶绝粮丶妖兽。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肯止歇,早已把每个人的情绪都压到了谷底。他们都迫切地期待着胜利,而现在,宁彻将胜利带给他们。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尽数释放,他们欢呼,跳跃,泪流满面,呼喊宁彻的名。盛宴还未筹备,庆典已然开幕。 石勇分开人群走过来,他与宁彻碰拳,为他高声欢呼。宁彻解答了几十位村民的问题,除了太阴道籙相关的事情外,并无隐瞒。 就这样被围着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宁彻才被狩猎队的猎人们「解救」出去。 村里拿不出像样的盛宴,最后只能把一些兽肉乾拿出来,在训练场架起大锅,加些盐巴煮了,就算是庆功宴。 大家围着大锅席地而坐,啃着肉乾,拿清水当酒乾杯,聊起以后的日子,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起了头,说起了自己的梦想。有人说想种出吃不完的粮食,有人说想再也不用怕妖兽,有人说想让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也有人转头看向宁彻,笑着问道:「星,你的梦想是什么?」 宁彻啃了一口肉乾,看着眼前一张张闪烁着希望的脸,想起了地球那个烂大街的笑话,忍不住莞尔道:「世界和平。」 宴席散时,已经近午。 宁彻收敛了笑意,带着妖尸,同石勇和富贵一起,去找石谷说明情况。 石谷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像是一具用以表示沉思的雕塑。见宁彻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成了?」 「成了。」宁彻三言两语说清了黑松林的经过,略过了太阴道籙的秘辛,只重点提了月残的遗言,「整片黑松林的活物都消失了,月残临死前让我去黑岩村问肉乾的事。」 简要讲完事情的经过后,他直接表态:「我准备今晚出发,潜入黑岩村,去查查真相。」 「不行!」石谷的语气斩钉截铁。 宁彻愣了愣:「为何?」 「你这几天的事情做得太满了,就像一把时刻绷着弦的弓,就算没在关键时刻拉断,威力也会降低很多。」石谷关切地看着他道:「你该休息两天了,你这样前途远大的天才,应该从容些才是。」 宁彻微微皱眉,他心里清楚石谷说的是实话,但现在的情况,真的允许他休息吗? 每一寸光阴都可惜,他不敢从容。 「再等两天。」石谷放缓了语气,继续劝道:「这两天你闭门不出,好好养伤,正好熟悉熟悉这把刀,你还不会刀法吧,我给你找一部,你也练上一练。养精蓄锐,等状态到了巅峰再去,胜算才大。」 「我同意石谷叔的话。」富贵也在一旁点头,「黑岩村跑不了,晚两天去吧。」 石勇跟着劝:「是啊,不急这一时,村里的粮也还撑得住。」 宁彻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等两天。」 第四十一章:玉牒 钉在大地上的六耳兔渐渐淡去,那道与自己同频的心跳声却没有消失。 它像是亘古永存,又像是从宁彻自己的胸腔里迸发,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全身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山河碎影骤然崩塌,清光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手中的玉兔玉牒。 宁彻猛地回神,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急促,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那种仿佛与天地相融的玄妙感受。 google搜索twkan 一套呼吸法,已经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间。无需刻意记忆,每一个吐纳的节奏丶每一缕气血的走向,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骨血里。它可以分作三部分,分别以方才的三种景象传承。 第一部分是锻体法,引动周身气血流转,淬炼筋骨;第二部分是练气法,打通全身气脉,运化法力周天。唯独第三部分,他即便亲身体验了那种感觉,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但毋庸置疑的是,它极为强大和奇妙,哪怕肉身崩毁,也能让生机不绝如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牒。 这呼吸法还没有名字,那就叫月兔呼吸法吧。 他略微发散了思绪,想到月残说,太阴的路已经断了。还有他曾见过的残破月宫,六耳兔被巨大的兵器刺穿…… 似乎已经有一段跌宕起伏丶波澜壮阔的历史向他展现出了被截断的一角。宁彻悠然神往,又深感自身实力的不足。 窗外,天光黯淡,尚未至夜晚。他推门而出,抬头张望。担心现在修习月兔呼吸法,会因为太阳的存在而有所妨碍,于是转而拿出残月刀。 刀身莹白如玉,但以指敲击,却是金属震颤的声音。摸起来通体冰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倘若之前,有人跟宁彻说这是一块锈迹斑驳的凡铁转化而成,他恐怕是不肯相信的。 法术,就是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事。 他注入法力,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法力于刀身流转,就仿佛仍在体内,毫无滞涩。兴之所至,将村长教的《厚土无锋刀》八式舞了几遍,虽然仍未找到那种一心防守的法意,却也有模有样。 东方月出。 宁彻收刀而立,闭上双眼,运转月兔呼吸法。 他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仿佛他的身体从前是无数个零件拼成的,直到现在,藉助这月兔呼吸法才得以合一。 在这种合一的状态里,他能够全面完整地淬炼自身,而不是锻炼什么部位,或者哪块肌肉。而且,不止于此,还有一些特殊。 比如他之前总觉得能把气吸到脚底,原来并非错觉。他真的能让吸进来的气,储存在全身每一寸肌体之中。虽说还做不到用毛孔直接吐纳,但这已经足够令他惊喜。 也比如他现在卸力仿佛成为了一种本能,哪怕什么都不做,攻击他的力量也会被分化到四肢百骸,由全身一起承受。 与此同时,道籙也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明灭。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让他的皮肉都像是带上了一点清冷的光泽。 再睁开眼时,太阴已与山齐高。 宁彻心中一喜,他发现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感觉疲惫。而且,就这么一会,他的肉身力量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提升。若是一直以这个效率提升下去,大概几个月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就能翻上几倍,远超一般人类的范畴了。 而且,修炼月兔呼吸法的感觉很舒服,那种圆融与通透令人陶醉,恨不得整日整夜地沉浸其中,什么也不做。 但他忍住了继续修行的冲动。 一来,他仍然需要快速提升实力,应对两天后的事。二来,今天石秀娟不知为何,又没回来。 宁彻皱了皱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推门而出。他顺着村子的小路慢慢走着,顺风耳的法术悄然铺开,三百步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耳中。 终于,在村中央的那口老水井边,他听到了熟悉的丶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石秀娟正坐在井沿上,披散着头发,怀里抱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格外孤苦。 「娘。「宁彻轻声唤道。 石秀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着怀里的石头,嘴里反覆念叨着:「星星乖,睡觉觉……月亮出来了,兔子跑了……」 第四十二章:寻迹 但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不是那种疲惫失眠的感觉,而是真的感觉精力很充沛,比刚睡醒的时候状态还好。 宁彻索性起身,做了一套准备动作,确认了这不是错觉。 google搜索twkan 月兔呼吸法还有这种功能? 他不由得心头一喜,这些天来事务繁杂,早已分身乏术,能省下睡觉的功夫,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况且调整状态本就很关键,会在实力相当的时候成为胜负手,如今他只需修炼,便能时刻保持巅峰战力,无疑也是不小的优势。 既然如此,他放心地出门爬上了屋顶,盘坐修行。 这一坐,便是一夜。 他原本准备在天亮之前结束,抽空凝聚肺金剑气,却不料,晨昏交际之时,凝练的肺金剑气产生了变化。凝聚的速度远比平时快不说,还给他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不敢冒剑气炸在自己体内的风险,直接对着荒原喷出。 只见剑气竟然变成了金银两色,明灭不定,转瞬炸开。 一块足足半人高的坚硬黑石,瞬间被剑气炸得烟尘飞扬,碎石四射,险些又打回了宁彻所在的屋顶。 这威力有点大啊。 宁彻默然半晌,抬头望天。 如果说剑气之前的变化,是因为太阴法。那么现在,会不会是因为日出,混杂了一些别的气,才产生了这样的变化。比如,这九日的阳气? 倘若能让这种剑气稳定,杀伤力无疑会更上一层楼。 但就算要尝试,也得等他境界提升,对剑气的掌握更进一步之后。现在他还没有把握控制剑气,这般剑走偏锋,恐怕意外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星!你突破了?!」宁彻听到石勇扯着嗓子在下面喊。 「没有,只是对这剑气又有些领悟罢了。」宁彻收功,将残月刀别在腰间,纵身跃下:「这么早来找我,是有急事?」 石勇点头,脸色阴沉:「是,出大事了。你跟我来。」 宁彻心中一沉,跟着石勇快步走向石颖的小楼。 小楼边上,已经围了十几个村民,个个面色惶恐。屋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她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肤色黝黑,但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是大丫。」石勇沉声道,「昨天下午她和她爹二柱去林子里砍柴火,一直没回来。今天早上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她,二柱……没回来。」 宁彻心头猛地一紧——他记得二柱,那个上次荒原鬣狗群袭击时,他亲手从妖口下拉回来的猎人。大丫为了感谢他,还特地给他送了一包肉乾。 往事如在眼前,现在他们父女却已经一伤一失踪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指尖搭在大丫的脉搏上。 少女脉搏微弱,浑身冰冷。宁彻皱眉端详,只见她手腕处有两个细小血洞,边缘异常平整,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石颖已经用巫术救治过,却没有明显的好转。 「她像是气血损伤过大。」石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妖兽。」宁彻收回手,笃定道:「妖兽的牙印会有撕裂伤,这两个洞太规整了,像是用针扎进去放血的。而且她失血过多,但身上的血迹却很少,大部分血都被带走了——有什么人,会需要血吗?」 石颖沉吟片刻:「我能想到两种:其一,是有一种巫术,可以把一个人的血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可以治疗或者缓解部分顽疾。其二,就是修炼邪功者,多以血肉魂魄为材料。」 「会不会是黑岩村那些人干的?」石勇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宁彻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她短时间内能醒过来吗?」 石颖摇头:「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醒过来。就算过再久……也不好说。」 「我去林子里看看。」宁彻起身道:「周围没有野兽了,或许会有一些线索能留存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石勇立刻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开山刀上,「二柱是我带出来的猎人,我一定,必须去救他。」 宁彻提醒道:「村子……」 「让富贵守着。」石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富贵稳重,有他在,村子不会出事。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宁彻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发现大丫的村民几个问题,而后立刻动身。石勇也准备妥当,背上了他那把硬弓,手里提着那柄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宁彻这次并未拿弓,只带了残月刀。 第四十三章:真相 宁彻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皱眉,伸手捻动草叶。 草叶早已乾枯发脆,只一碰,就已经粉碎。 石勇也意识到不对,他皱眉问道:「这人难道会飞,怎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宁彻摇头道:「也许真的会飞,也许是某种奇诡的法术。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们需要猜一猜他的目的,猜猜他会把二柱放到哪去,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送回了大丫。」 「修炼邪功者,多以血肉魂魄为材料。」石勇喃喃道:「会不会是他把二柱抓走,要去练法术。而这种邪法奇诡,所以他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宁彻补充道:「那他放回大丫,是因为这个法术不能用大丫修炼,他想用大丫围……钓鱼?不过,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没抓走发现大丫的村民呢?」 他仍然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用词,此刻专注沉思时,险些说出了「围点打援」,所幸石勇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女的!」石勇一拍大腿道:「发现大丫的那个乡亲是女的,大丫也是女的,也许这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 「只能用男人来练的法术……」宁彻陷入了沉思。 石勇这下却像是和凶手对上了思路,滔滔不绝道:「没错,正是因为这个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他又不敢硬闯咱们村子,所以就在外面等咱们村的男人出去。」 二柱看好几天都没来一只野兽,于是大着胆子出去砍柴火,就被这人逮到了。但因为大丫也在,他只能一并打晕,然后把二柱带走,大丫则被留下来,作为诱饵,等村里的男人来查看,就可以害了他们。」 「有个问题。」宁彻打断道:「如果这个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为什么大丫被放了那么多血? 不对,他确实是在钓鱼,但不是钓男人。如果他既能用男人的血,也能用女人的血。那放回大丫,又放回了发现大丫的村民,他所要钓的就另有其人——也许是我们。」 啪丶啪丶啪! 远处传来拍手的声音,宁彻与石勇都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大概几十步之外,一个身穿青色长衫,手拿摺扇,面白无须,玉冠束发的年轻男人缓缓走来。刚才就是他在远处拍手,声音十分清晰,如在面前。 宁彻保持着十二分的戒备,显然,他已经猜对了。石勇更是直接拔刀,指向来人。 那人不疾不徐,走到近前,朗声笑道:「这位小友猜的不错,我名慕清明,忝为肥湖城守山人副统领,请你,跟我走上一趟吧。」 说着,他拿出了一块紫色的金属腰牌,上面果然写着守山人三个大字,右下是「副统领」字样。 守山人副统领! 守山人中,普通的差役之上,自然还有更高的职位,分别是队正,班头,统领。一般来说,队正就是八品以上的修行者了,班头至少有七品修为,至于几位副统领,在六品中也算高手。那位统领,更是肥湖城有数的五品修士之一。 石勇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可最终还是松了劲。哐当一声,开山刀砸在地上。他太害怕自己若是敢出刀,不仅他一个人要死,整个石柱村上千口人,都要给他陪葬。 守山人,六品修行者,这是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但宁彻发问,毫不客气:「守山人为何不思镇妖安民,却搞这些蝇营狗苟,残害生灵的邪术!」 「为了嫁祸你。」慕清明淡然一笑,直言不讳:「你是太阴正统,大夏之大,却容不下你这道途的修行者。但大夏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难看,因为一个道途就去杀人,没有道理的。所以,我要嫁祸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可以理解吧。」 啪。 他一甩打开摺扇,上面有四个金漆墨字,亮得刺眼——「光明正大」。 扑通。 石勇对着他跪下了。 「星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太阴正统,都是个意外。慕统领,慕统领,求求你放过他吧!」说罢,石勇就要磕头。 「石勇叔,起来,别跪他!」宁彻试图去拉,但慕清明摇晃摺扇,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他完全不能抵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想要发力挣脱,但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锁死了。他只能扭动着身体,像是一只不安分的蝼蛄,看着石勇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混入尘泥。 第四十四章:守山 慕清明对宁彻的打量并不在意,他看向宁彻,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极淡的笑意:「守山人中,会豢养一个专门用来参透命数的怪物,叫做山鬼。如你这般得了太阴传承的,大夏从一开始就知晓。 绝望吗,这才是修行者的世界,早有赢家在上头。过去的所有胜利,都将延伸到未来。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直到他停下,宁彻才终于开口:「这方圆百里的妖兽,也是你杀死的?」 「不错。黑岩村有个天赋不错的小子,我帮了他一把,他将和你一起加入守山人。」慕清明笑道。 「加入守山人?我需要做什么?」 「立下血契,每天努力修行,仅此而已。」慕清明的笑容又变得灿烂,每当这个时候,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你会成为绝妙的兵器,会有那么一天,你的名字传遍这个世界。」 宁彻压下了趁机出手的冲动,对方纵然满身破绽,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绝大多数破绽也不再成为破绽。 他放缓了语气道:「能不能,给石柱村留一些吃的?」 「吃的?哦,差点忘了,你们还要吃饭。」慕清明的语气似乎很抱歉,但脸上仍然挂着那种微笑:「这简单,你求我啊。」 「我求你。」宁彻毫不犹豫。 慕清明愣了一瞬,旋即又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好,你要一直这样乖。」 他笑够了,才随手一挥摺扇。一股无形的气劲卷着宁彻掠过枯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落在了黑岩村的村口。 村口两个手持长矛的守卫见了慕清明,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慕清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带着宁彻走进了村子中央的粮仓,再次摇动扇子。 上百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排队飞出了粮仓,在面前整齐的列成方阵。 慕清明又招招手,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黑岩村村民连忙跑过来。 「把这些送到石柱村去,少一块肉,我就摘了你们全家的脑袋。」慕清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可听在那村民耳里,却如同催命的符咒,他连忙下跪磕头,然后抱起麻布袋就往外跑,生怕慢了半步就会脑袋搬家。 宁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也许慕清明根本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对他而言,一村凡人的性命,和蝼蚁无异。撒谎说蝼蚁怎样,也总没有意义。 「东西也给你送了,跟我来见见你的同门。」慕清明转身朝着村子最深处的石屋走去,摺扇在掌心一下下轻敲着,「这小子叫林野,十六岁,一个月前还是个只会种地的废物。现在,已经到达八品了。」 一个月八品,只怕,不会是正常修成的。 石屋的门被慕清明随手推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塔中央的石台上,一个赤膊着上身的少年正盘膝打坐。 能看到,他上身描画着千万道血红的痕迹,仿佛是一条抽象的狼。想必,这就是林野了。 他听到动静,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看到慕清明的瞬间,眼底的戾气又瞬间化为谄媚。 他连忙从石台上跳下来,单膝跪地:「弟子林野,见过慕统领!」 「起来吧。」慕清明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宁彻,「这是宁彻,太阴正统的传人。以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在我麾下了。」 林野的目光瞬间落在宁彻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的谄媚立刻化为毫不掩饰的不屑。 慕清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脸上的笑意又浓郁了几分:「收拾东西,跟我回肥湖城吧。」 林野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转身就冲进塔内收拾行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宁彻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加入守山人?他从没想过这条路。可眼下,他没有任何选择。慕清明的实力碾压是悬在头顶的刀,石柱村上千口人的性命是握在对方手里的筹码,他只能先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半个时辰后,三人踏上了前往肥湖城的路。 慕清明把摺扇抛在空中,宁彻便觉得有一股巨力在背后推动。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双腿不断点地才能维持平衡,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竟然让他用双脚跑出了开车上高速的感觉。 一旁的林野满脸狂热,不住称颂慕清明神通盖世,慕清明却只斜睨着沉默的宁彻,似笑非笑开口:「这就是修行者的世界,你护着的那些凡人,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门槛。」 第四十五章:从此一身不自由(3k求追读) 慕清明掏出腰牌,按在门上,黝黑的玄铁骤然亮起黄白之光,自行挪进了门后。 二人随慕清明走进其中,只见堂内正中摆着一张黑色石质,略有些透明质感的长桌。桌上铺着三卷兽皮,旁边有碗,盛着鲜红如血的液体。 慕清明招手,两卷兽皮分别飞向宁彻与林野:「这是写好的契约,你们以鲜血涂抹其上,契约便成。」 林野毫不犹豫,以指甲割开手掌,狠狠按在了兽皮卷上。那兽皮竟如有灵性般,吮吸着他的血液,连一滴都未曾流下。 宁彻并未如他一般直接落笔,而是展开了这卷兽皮,逐字逐句细细看去。 幸好,兽皮上的大夏通用文他能看懂。 开头是守山人应尽的义务,后面是对应的俸禄福利,甚至连品阶升降丶奖惩规则都写得一清二楚,规整严谨,倒有些像现代的制式合同。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在契约里看到了守山人所镇守的山名。 上面写着:十日落于七山,分镇大荒四方,七山分别为:大荒山丶常阳山丶鏊鏖巨丶吴姖天门丶龙山丶丰沮玉门丶方山。 这七座山,同时也是大夏守山人的七大总部,而肥湖城守山人一脉,隶属于常阳山分辖。 他越是往下读,心里的疑惑便越重。这分明是所有守山人都要签订的制式契约,没有任何针对太阴传承的特殊条款,更没有之前预想的丶针对他的陷阱。 作为太阴正统的传人,慕清明对他,难道没有半分特殊的要求? 「看什么呢?磨磨蹭蹭的,怎么还不放血?不会是不敢吧!」一旁的林野早就等得不耐烦,抱着胳膊出言嘲讽,脸上满是倨傲。 慕清明见状淡然一笑,看向宁彻:「让他看吧。宁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没在这个契约里坑你?」 他哈哈一笑,自问自答:「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哪怕没有这纸血契,我要你往东,你敢往西吗?」 「不敢。」宁彻平静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擡手咬破指尖,将渗血的指腹按在了兽皮卷的落款处。 随着鲜血被兽皮卷尽数吸收,宁彻清晰地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的联系骤然生成。一道极细的血红丝线爬上了他识海里的太阴道籙,另一端没入无边黑暗,连太阴之力都探不到尽头。 慕清明再度擡手,两卷签好的兽皮卷便自行飞回了桌案上。他扫了一眼,才慢悠悠开口:「虽然契约已立,你们已经可以进入守山人,但有些流程还是要走的,你们觉得呢?」 林野连忙躬身,谄媚道:「谨遵师尊教诲!」 宁彻只是静静看着慕清明,没有接话。 「跟我来吧。」慕清明转身向外走,声音轻飘飘地:「这肥湖城里,削尖了脑袋想加入守山人的数以百计,如今守山人只空出来三个名额。 你们总要在演武场上堂堂正正打败那些竞争者,免得有人说我慕清明任人唯亲,搞内定那一套。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准备一点,奖励。」 慕清明说罢,露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微笑,带着二人穿过演武场西侧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排简陋的石窟前,随手扔给两人两块刻着编号的木牌:「这是你们的营房,对了,星,你等会领功法的时候要那本《劫明霜华诀》,就说是我吩咐的。」 他说完,摺扇一甩,青衫掠起,竟直接御空而去,再没多交代一句,把两人扔在了营房前。 宁彻扫了一眼手里的木牌,上面刻着「甲子一」三个字,正是他的编号。而面前的石窟营房顶上,恰好刻着「甲子」二字。 营房门虚掩着,他指尖先搭上了腰间的残月刀刀柄,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门缝扫了一眼屋内。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正盘膝靠在最内侧的床铺上,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法力波动,显然沉浸在修行之中。 林野没什么顾忌,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按着木牌找到自己的床位,收拾起随身的东西。宁彻这才缓步进屋,目光快速扫过全屋的死角,没见什么异常,才走到属于自己的床位前。 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只将残月刀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盘膝坐下,整理思绪,思考事情的脉络。 月宫方的势力,姑且就叫太阴道统,他们早已在久远的历史中战败,但仍然有一些布置,或者存在一个无法消灭的存在,比如妖君。 但为了防止太阴道统反攻,大夏朝廷布下了天罗地网,比如能精准锁定太阴传人的山鬼,让宁彻从得到传承就被盯上了。 按照这个重视程度来看,太阴道统的传人应该也出现了很多,而且他们对大夏有威胁但不严重,所以一城的守山人副统领就能处理。 第四十六章:劫明霜华养杀性 林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宁彻,神色又惊又怒。 这道剑气看着平淡,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一个区区九品修行者,竟能发出这般威力的剑气,让他一个八品修行者都感觉到危险。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咆哮,这怎么可能呢! 宁彻对他情绪不以为意,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事要是闹大了,慕统领丢了面子,你担得起?」 林野闻言,脸色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毫无疑问,他在这,谁都可以不怕,但唯独不能不在乎慕清明的意思。 「行,算你们狠。」林野咬着牙,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悻悻地收了周身的血气,撂下一句狠话,「等到擂台上,我看你们还能不能嘴硬!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实力差距!」 说罢,他摔门而出。 营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这位小兄弟法术真是高明。」劲装青年走上前来,对着宁彻一拱手:「在下赵河,青石村猎户,也是这次来争守山人名额的。」 「在下陈木,城里回春堂的学徒。」一旁的长衫青年也自报家门。 「石柱村,星,幸会诸位。」宁彻言简意赅地完成自我介绍后,又看向赵河:「还要多谢赵兄为我出头。」 赵河闻言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局促,赶紧回了一礼:「星兄弟这话就折煞我了!明明是我逞能出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要不是你出手解围,我今天非得被那疯狗咬了不可,该我谢你才是。」 宁彻笑着起身道:「这哪里的话,你帮我出头,怎么也不能是你谢我——此番也多亏了陈兄仗义。」 三人客气了一番,在宁彻有意引导下,说到了这此选拔的流程。 这选拔签字画押,生死勿论。虽然有一方认输另一方就不能再打的规矩,但仍然时不时就有人被活活打死。 有的是因为产生了误判,意外饮恨。也有的人,是为了抓住这难得的,进入大夏三官的机会,不惜以命相搏。 陈木也在一旁点头补充:「这次的竞争者里硬茬不少,有城里六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有边境退下来的老兵,还有几个靠着各路人脉塞进来的修士,个个都不好惹。星兄弟你虽有一身好本事,可三日后上了擂台,还是要多加小心。」 「还有个最要紧的事!」赵河猛地拍了下脑门,连忙提醒,「新人入营第一件事,就是去山巅的藏书殿领一本入门功法。藏书殿申时四刻就关门,现在要去就得抓紧!」 宁彻点头,拱手行礼:「多谢两位兄台告知这些内情,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星兄弟客气了!」赵河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脯,「以后咱们就是一个营房的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快去吧,再晚就赶不上藏书殿开门了!」 宁彻将残月刀别回腰间,转身便走出了营房。 出了甲子营房区,他顺着来时的回廊往山巅走。沿途巡逻的守山人士兵,大多按岗值守,目不斜视,素质在古代背景下,倒能算得上出挑。 宁彻走一路便看一路,默默将镇妖山的布局刻进了脑子里: 演武场坐落在整座山的正中,是日后擂台对决的核心场地;东侧是连片的石窟营房区,住着所有参选新人;西侧是重兵把守的地牢;南侧不让进,大概是要害之地;北边是厨房和仓库等,排列略有些杂乱。 沿着山外盘旋的阶梯来到上层,那里只有三座大殿,分别是中间的议事殿,左侧的藏书殿和右侧的人事殿。 他径直走向藏书殿,只见两扇丈高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四名持枪守卫见他走近,立刻横枪拦住去路,沉声喝道:「止步!出示身份凭证!」 宁彻掏出那块刻着「甲子一」的木牌递了过去。守卫扫过木牌,脸色微变,立刻收枪放行:「好叫你知晓,藏书殿内仅可领取一本功法传承,典籍原本不得私自带出,不得损毁,违令者按规矩处置。」 宁彻收回木牌,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不过猜也能猜到是慕清明在安排,便也不多问,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偏暗,入目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黑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功法典籍,从基础练气法门,到杀伐战技,再到辅助身法丶丹道医书,分门别类丶琳琅满目。 在大殿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闭着眼靠在椅上打盹,听到动静,才缓缓掀开眼皮,扫了宁彻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新人?领哪本入门功法?自己选,选好拿过来登记,只可抄录副本,原本不得带出阁。」 第四十七章:水中沉月霜华海 说罢,宁彻掏出自己之前一直没花出去的小铜鱼,双手递给老者:「小子如今别无他法,不知日后可有什么机会补救吗?」 老者接过,摸了摸便揣入怀中,又看向宁彻风尘仆仆的装束,神色复杂道:「这门法很强,若是有办法补救,也不至于吃灰。」 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是城里人吧?」 「我是石柱村山野猎户,侥幸得了些修行机缘。」宁彻坦然应声。 「难怪。」老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以后若是立了功勋,可以来此换一些谨守灵台,清明神智的法术。不能治本,但可以缓解。」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宁彻对着老者又是一礼,而后便去抄书了。 从藏书殿出来,夕阳已经沉下山,暮色如席,裹住了整座山。山风卷着寒意掠过石阶,未曾在宁彻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这当然是慕清明准备的鸩酒,但他早知之,他无怨尤。既然选择了守护,有些就注定了要背负。 回到甲子营房,赵河和陈木正在其中闲谈,见他回来,都打了个招呼。 「星兄弟,怎么样?领到功法了?」赵河见他脸上并无喜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没出什么岔子吧?」 「无事。」宁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没有多说功法的凶险,「劳两位兄台挂心了,我需抓紧修行,若有什么事务,还劳烦兄台提醒。」 「这你放心,包在我们身上!」赵河立刻拍着胸脯应下,陈木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宁彻将残月放在床边,打开抄本,开始修习。 修法的过程宛如一梦。 他看到雪白的,六只耳朵的兔子,从明月宫中跳下。随着距离拉远,月亮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六耳兔人立而起,将其抓在手中,一把塞进嘴里。 宁彻仿佛已经与它融为一体,嘴随之一张,一吸,甚至能感觉到「月亮」划过喉咙,泛起一阵吃薄荷似的冰凉。 道籙因此产生了奇异的变化,它像是被冻结了,其上缭绕的清光不再流转。宁彻也不能再控制它,唯有看着它像一块纯白发光的石头那样坠落,掉进了黑暗中。 黑暗荡起涟漪,如同砸入石子的湖。 它并未熄灭,反而在黑暗中,迸发出更为强烈的光。又经过「湖水」的散射,变得模糊了,就像是月亮的倒影。 于是结霜。 白色的晶体析出,互相拼接成枝丫的形状,然后延伸,连接,形成方寸大小的空间。 这就是开辟髓海! 与此同时,黑暗的表面有一道影子在接近,面目竟然像是石勇。 宁彻心念一动,也在自己开辟的髓海上凝聚出形体。这似乎是一种本能,随着境界到了,自然也就会了。 「宁彻。」影子开口,声音和石勇分毫不差,语气中带着寒意:「你口口声声说要护着石柱村,护着我们,结果呢?」 影子咧嘴大笑,笑容里满是嘲讽与怨毒:「你跟着慕清明进了城,签了卖身契,现在又练起了这杀人的邪功。你以为你是在护着我们?你不过是把我们全村上千口人的命,当成了你往上爬的筹码!」 影子的话并未动摇宁彻的心境,但宁彻尝试了几下,发现自己并不会说话,直到他幻想自己有一个声带,这才终于能反问:「你是何妖孽,为何在此?」 「妖孽?我是你啊,你没想过借着守山人往上爬吗?」影子狞笑着,身体扭曲变形,直到外貌与星相似。 「你不是我,否则,你岂不知我从未以谁为筹码——退散!」宁彻轻叱,肺金剑气于此显化,卷起满地霜华,将那道影子绞得粉碎。 但影子又凝聚成型,它变得虚幻了一点,站在黑暗边缘,身后隐约能看到一条模糊的,泥泞的土路:「我等着你,我会等着你……」 影子转身走上那条路,消失在了黑暗中。 宁彻看了一眼脚下开辟的髓海,也许因为这功法的特殊,这东西虽说是叫海,但却是固体。 他散去了髓海中的形体,意识缓缓回归。 石窟营房里,依旧是熟悉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圆形小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握拳,手背骤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再松开时,又化去了,只留下一点湿润。 这种法性有些不凡,若是催动冰霜相关的法术,威力大概会远超寻常。 第四十八章:三日磨剑忘宠辱 「对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粗布衣衫,显然也是周边村落来参选的孩子。宁彻看他不像有修为的样子,身材瘦小,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对不起就完了?」林野踩住他的手背,靴底狠狠碾了两下,少年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指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林爷饶命,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双手,让你连擂台都上不了!」 饭堂内也有人面露怒色,却没人敢站出来。 有背景的自然也知晓了这是慕统领带进来的人,不敢得罪。没有背景的,大多还不是修行者,连林野的跟班都打不过,也没办法在此时出头。 只有一个也像是村里来的姑娘偷偷往外走,宁彻见状便不理,继续准备领饭。 林野见无人敢拦,气焰更盛,抬脚就要往少年的胳膊上踩去,同时阴阳怪气地扬声开口,声音大到整个饭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们,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别以为有点微末本事就敢扎刺,某些乡下来的废物,别以为慕统领跟你说了两句话,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子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是看着宁彻说的。 很多人也跟着看过来,神色各异。 可宁彻像是完全没听见。 他领了饭,自顾自找个地方坐了,手里的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兽肉,慢条斯理地嚼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谁都没想到,面对这般羞辱,宁彻竟能稳坐不动,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野也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他本就是冲着宁彻来的,演这出戏就是为了激宁彻出手,要在这狠狠打他一顿。可宁彻这副全然无视的样子,比当场跟他动手,更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你**的装什么缩头乌龟!」林野猛地收回脚,几步冲到宁彻桌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老子骂的就是你!乡下来的废物!有种你就站起来!」 饭堂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这下宁彻必然要出手了。 可宁彻依旧没动。 为了防止这个听起来有些珍贵的汤被林野祸害了,他一把抓住小碗仰头饮尽,然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不得不说,也穿越许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吃上像样的饭。 林野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出手,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喊道:「执法队来啦!」,他闻言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个身影已经快步冲了进来。正是刚才偷偷溜出去的那个姑娘。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梳着两条垂到肩头的麻花辫,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是比较健康的红色,这在村里倒是少见。 趁着她的掩护,宁彻扒完了饭,径直离开饭堂。 他先是感知自身的道籙,发现这「灵汤」没给他带来什么提升,不免有点失望。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远处执法队慢慢地往这边走。心想这姑娘倒有些聪明,以后找个机会去感谢她吧。 至于和林野的帐,当然是上了擂台再算。只是,他总感觉这林野脑子有些不正常,性格如此恶劣,是怎么在村里长到这么大的? 去演武场练习完刀法后,已经是中午。他回到甲子营房,屋里只有赵河一人,正在修行。宁彻也并不关心别人的动向,把残月刀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后,直接开始了修行。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来,宁彻也大概了解了些守山人的日常。每日早晚两顿饭,早上有淬体灵汤,这个东西长时间服用能增强人的体质,但一时半会还不会见效。 守山人每年都会招一些有天赋的少男少女作为预备役,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训练,然后争夺空出来的名额。不过这种招募虽然不拘出身,但必须有修行天赋,而且只在城里进行,原身此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路子存在。 至于与他同房的三人,林野就没回来过,陈木只有晚上回来睡觉,白天都在演武场练习实战。赵河倒是个修行狂人,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可惜九品到八品是一条长路,多少人几十年都不能走完,这短短三日,他自然没有什么进境。 倒是宁彻忽有所感,练出了第三道肺金剑气,已经追平村长的十年苦功了。 第四十九章:首胜 「有种的就别认输!」林野爆喝一声,神情格外兴奋,直接对着宁彻挥拳。 八道血气缠绕于他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凝结成斗大的拳头虚影,炮弹般砸向宁彻。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力量炽烈狂暴,强度远不是九品修行者能媲美的,而且显然是一种不俗的法术,凝结出的拳影手指根根分明,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 宁彻也不由得皱眉,不是只有他在进步,林野这三天显然也练出了一些东西。而且,按照林野的性子,保留实力自然是不可能的,一出手就是全力,要以雷霆之势碾压他。 真是狂妄的蠢货啊。 电光火石间,宁彻横起残月刀挡在身前,胸口亮起一层淡金色的虚幻甲片,同时改变了呼吸的方式。 当—— 拳影结结实实砸在刀身与金甲之上,打铁般的巨响传遍整个演武场。残月刀被巨力直接撞开,金甲也直接破碎,宁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擂台外倒飞出去! 狂暴的拳劲顺着经脉冲进体内,宁彻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大运,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在月兔呼吸法的作用下,只要还没被打爆,那就差不多是鼎盛状态。 这个程度……宁彻神情微微一动。 在飞出擂台的前一秒,他单手死死扣住擂台边缘的护栏,借着冲力拧身翻转,反手挥刀劈下。 林野早已借着拳劲逼到近前,脸上狞笑,见刀劈来,非但不躲,反而握紧拳头,八道血气再次暴涨,硬撼刀锋! 「还敢还手?给我碎!」 又是一声巨响。 刀芒与血拳撞在一起,宁彻只觉得虎口瞬间震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整个人再次被巨力震得朝着另一侧飞退出去。 可就在倒飞的途中,宁彻猛地张口。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擂台之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林野周身蒸腾的血气都被冻得瞬间一滞!一道纯白如月丶冰寒如霜的剑气从宁彻口中喷薄而出! 这是他修习了劫明霜华诀后的肺金剑气,再度产生了变化,极为不凡,引起台下的惊呼,就连余从戎也为之侧目。 狂妄如林野,在感受到剑气中那股仿佛能冻结魂魄的寒意时,也瞬间变了脸色,不敢再有半分托大,双掌快速结印,八道血气在身前疯狂盘结丶交织,眨眼间便凝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血色囚笼! 「想伤我?八角气血笼!」林野大声喊出法术的名字,血色囚笼随之合拢,竟然要在剑气炸开的瞬间,将它彻底囚禁丶炼化。 机会! 就在剑气撞进血色囚笼的瞬间,宁彻也终于双脚落地。他将残月刀插地,在阵纹的爆闪中又退了十余米,这才止住身形。 他并未犹豫,直接再度喷出一道剑气,悍然提刀前冲。 台下再度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战的强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哪怕在座已经入职的守山人,也主要是九品修为,观摩八品战斗的机会都罕有,更何况是在选拔新人的擂台上看到。 八角笼被直接打爆,淡蓝近白色的霜华顺着破碎的血气逆流而上,如同千万把尖刀,反冲林野。 「啊——!」 林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流血,疼得他几乎要抽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威力逼近八品的杀招,宁彻竟然能直接二连发。 这就是肺金剑气的特殊,虽然耗尽了就没有了,但在短时间的战斗中,反而比寻常杀招频率更高。 宁彻已经冲到林野面前,刀锋直逼咽喉! 「你竟然敢伤我?!老子要把你挫骨扬灰!」 他仰天爆喝一声,那些伤口上流淌出的鲜血正在蒸腾,周身的血气再次暴涨,比之前浓郁得多。八道血气化作八条血色长蛇,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宁彻疯狂扑杀而去! 在他的血液忽然蒸腾时,宁彻就意识到不对,翻身回退,辗转腾挪,让八条血色长蛇接连扑空,撞在擂台的青石地面上,连宁彻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使阵法接连闪烁。 「只会躲吗?!有种跟老子正面打!」林野气得浑身发抖,一边疯狂催动血气追杀,一边破口大骂。可无论他的攻势多猛,宁彻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林野的呼吸就已经粗重起来,原本浓郁凝实的血气,也变得比受伤前更为虚浮了。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宁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拼,故意冲过来,就是为了消耗他的力量。 第五十章:夜访 接下来的战斗乏善可陈,几百人中,也只有林野一个八品,修行者也不占多数,七成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人。 他们见了宁彻,大多直接认输,只有两个敢于比试。 其一,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她叫莺飞,草长莺飞的莺飞。她只是凡人,自知不敌,却说要借着这个机会向宁彻讨教。宁彻因为前事,便也顺水推舟,与她打了一场指导赛。 其二,是决赛遇到了赵河。此人天资颇为不凡,居然掌握了十多种法术,修为也十分扎实,若是突破前,宁彻免不了一番苦战。但现在,他在剑气下根本没有抵抗的可能,遗憾落败。 三天,宁彻赢到了最后。 铜锣声最后一次响彻演武场,执法队管事捧着名册走上擂台,刚要宣布名单,就被一人打断「慢着!」 慕清明大步走来,身影一闪,就越过了人群。 他仍然带着那标志般的微笑,对着众人朗声宣布:「很抱歉告诉大家,又有两个名额了。因为原定赛程已经结束,这两个名额就暂时由第四和第五名顺延。 不过这也许不能服众,我以为应当在明天设下擂台,并且允许大家挑战第四和第五,站到最后的才能作为加赛。」说罢,他转头看向余从戎:「余统领以为如何?」 「善。」余从戎点头。 被打断的入选名单,这才重新公布。 宁彻自然是第一,赵河第二,陈木位列第五,也因此有了一个机会。 宁彻看着慕清明,不动声色,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再清楚不过。这两个名额,就是兜底的,他要选的人,不论如何,也会入选。 而他在几百个人里直接抽到林野,会这么巧吗? 还是说,这位余统领,想做些什么? 既然慕清明要选的人,不论如何也会入选。那么,改变抽签的结果,就不是为了让他们中的一个落选。而是……她要传递一个信号? 宁彻若有所思。 次日,加赛擂台如期开启。 原本已经冷清下来的演武场,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守擂的两人,是原定第四的余家子弟余心恒,与第五的陈木。 余心恒被林野两招打下了擂台,险些废了一条胳膊。而陈木靠着回春堂学来的医道法术,配合守山人基础攻防术,稳扎稳打,连败八名挑战者,硬生生守住了自己的名额。 整场加赛最惹人注目的,自然莫过于林野。 一招招狠戾刚猛的法术接连使出,将第二个挑战者直接一招打残之后,再也没人敢于上台。 当执法管事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林野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了台下的宁彻,眼中满是怨毒与癫狂。宁彻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却已经有了定计。 林野身上的异常,今晚便可以知道原因了。 傍晚时分,最终入选守山人亲卫营的五人名单正式公布:头名星,次名赵河,三名陈木,四名林野,五名余心恒。 落选者散场,有的垂头丧气,也有的足够坦然。尤其是城里那些不是修行者的新人,甚至还能说笑。显然,他们本就没抱能选上的希望,此番有所收获,也可以知足。 赵河拨开围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冲到宁彻面前,满是茧子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兴奋:「星兄弟,好样的!真给咱们这些山野出来的汉子长脸! 走走走,我和陈木早就打听好了,山下有家老字号的酒肆,今天我做东,咱们兄弟三个好好喝一顿,庆祝你拿下头名!」 一旁的陈木也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宁彻拱手附和道:「没错,星兄这三日擂台连战连捷,实至名归,本就该好好庆贺一番。 我这里还藏着些家传的药酒,正好一并带上,给星兄你补补耗损的元气。」 两人满脸热忱,都等着宁彻应声动身。周遭不少还没散去的参选者也纷纷侧目,笑着起哄,都觉得这场庆功宴是理所应当。 可宁彻却微微摇了摇头,对着二人拱手回了一礼道:「两位兄台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庆功宴,今日怕是去不得了,不如暂且推到入营仪式之后,如何?」 赵河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愣在原地,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啊?为啥啊?咱们凭真本事赢下的名额,庆祝一下怎么了?难道还有人敢说闲话不成?」 宁彻轻声解释道:「我们如今只是定了名次,还没正式入职,若是就如此大张旗鼓,恐怕有些轻浮骄纵的嫌疑。」 第五十一章:身份 半晌,余从戎忽然笑了:「好,很好!你就是那个太阴道统的传人吧,你想获得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 「属下求一本能谨守灵台,清明神智的法术;以及,斗胆请大人照拂石柱村。」宁彻俯身,再度行礼道:「属下愿为大人马前一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从戎淡淡道:「说得倒是漂亮,可惜,竟没有一样是实务。」 「具体要怎样做,自然是由大人决定。」宁彻早已有了腹稿,此时对答如流。 余从戎点头:「那便如你所愿,不过现在还不到用你的时候,你就当是个寻常的守山人,在这安心做事即可。你要的法术,用我的名义去借阅吧。」 说罢,她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给宁彻。宁彻收好,退出这间书房。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出门时,他才舒了口气。 他像是走在悬空的钢索上,只要一偏,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起码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夜里藏书殿自然是还未开门,宁彻因为月兔呼吸法,不需要睡觉,索性去演武场练习刀法。 那儿却有个熟人,双拳打得铁桩叮当作响。宁彻定睛一看,那铁桩已然被徒手打到凹凸不平了。 是林野。 他见了宁彻,冷哼一声,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宁彻。 宁彻看到他,却想起了那日对战的细节。当时并未在意,事后想来,却发现自己还有个明显的短板。 他需要一门能增幅自身速度的法术,不然全靠肉身之力来辗转腾挪,连林野那种直来直去的法术都躲不过。 可惜这功勋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他也只得暂时压下这个念头,自顾自练习起厚土无锋刀来。 半夜无话。 宁彻在后半夜修行月兔呼吸法,让自己保持巅峰状态。 而林野此时已睡在了演武场中,抱着他打弯的铁桩。 ----------------- 辰时三刻,守山人亲卫营的入营仪式,在演武场正式举行。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演武场两侧站满了身着玄甲的守山人正式成员,执法队队员持械肃立,甲胄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透着肃杀威严。 场中央的高台上,余从戎一身全甲,英气逼人。 慕清明立在她身侧,却是场中唯一穿着随意的人。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 宁彻丶赵河丶锺冠玉丶林野丶陈木五名新入选的守山人,并排站在高台之下,为首的正是拿下头名的宁彻。 他们正好编成一支五人小队,一个八品丶四个九品也算是守山人的标配,但与其他所有队伍都不同的是,这一队的队正不是八品的林野。 宁彻以九品之身,暂代队正之职,管理八品的林野,这简直是开了守山人的先河! 林野气得险些咬碎了满嘴的牙,但最终也只能服从安排。 仪式以祭旗开篇,玄黑色的守山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五人对着大旗躬身行礼,立下镇妖护民丶恪守营规的誓言。宁彻喊得颇有些真心实意,他本就是守护黎民的人,不论前生还是今世。 誓毕,余从戎缓步走下高台,亲手为五人授予腰牌制服,和一把武器。 宁彻因为已经有了残月刀,要的是一把硬弓。 腰牌以玄铁打造,正面刻着守山人的纹饰,背面刻着各自的编号与姓名。既是身份凭证,也是入营后出入各处关卡的信物。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守山人的一员。」 余从戎的声音清冷厚重,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守山人守的是一方百姓安宁,镇的是山外妖邪祸乱。营规铁律在前,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违令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营门,重则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她的目光扫过五人,在宁彻身上停留了半息,随即收回,重新站定在高台之上。 紧接着,慕清明走上前,摺扇轻摇,笑着开口:「余统领说的是规矩,我便说点实在的。守山人是大夏最精锐的队伍,只要你们有本事,能斩妖丶能立功,功法丶资源丶地位,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第五十二章:任务 冰清咒不是寻常法术,它的作用方式直到宁彻练成,也没搞明白。 虽说如此,修习过程却异常顺利。宁彻只用一晚,便背熟了这数百个音节,按照节律念出时,竟如一首清冷悠远的长歌。 歌声把杂念都带走,情绪如同尘埃,如今拂去了,思维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像热的头昏脑涨的时候,喝了一杯冰饮。 他起身,将《冰清咒》的抄本妥善收好,往演武场去了。 凌晨时的演武场最为冷清,一眼看去,只见零星几个早期练功的,再定睛一看,才能找到仰脸躺在窗口正下方的林野。 已经万事俱备,只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 失败了会暴露一道法术,成功,或许能揭开慕清明的一张牌。 在此之前,他需要等待。 他对着熹微的晨光练刀,直到铜锣敲响。 时间一晃便是十二天。 枯祸的紧迫,消解于宽厚安稳的山体,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这与外界并非同一个世界,并想起那正蒙受着苦难的村子。 他渐渐明白了为什么那个胖女人会有如此的狂傲,一个自幼生在城里的人,得以加入守山人,便会如此。 如今营中,包括那个如今在宁彻手下做事,来自城中锺家的钟红药,都是这样。 俯视众生的感觉会渐渐变成一种理所应当,他们从山上往下看,见人如蝼蚁。 而宁彻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 这十二天来,他的修为自然又有所进益。 但劫明霜华诀的修炼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每晚都会产生一道不同的影子,它们顶着不同的面孔出现,却都自称是他。 这些影子杀不死,打不烂,退却也只是一时的,过几天就又会从黑暗中走出,以各种言语扰乱他的心神。 他已经不再回应,但不得不听见。 这让他很烦躁,有不可抑制的杀念从心中涌出,只能以冰清咒来缓解,才不至于影响到心境。 但这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些影子在他的髓海中堆积,越来越多,而宁彻并不理解它们产生的原理。 此外,他在金甲术上也又有进益,达到了遍照层次。 提升并不算大,虽然比起常人,这已经算得上神速。 但他修行的日子毕竟太浅。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攒下的修为,与其他修行者动辄几年丶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相比,还是过于浅薄了。 甚至能开辟髓海,也多是劫明霜华诀的功劳,他的积累其实还不足够。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这样一直安稳地修行下去,他有信心迎头赶上慕清明。 但在此山中,自然没有此等好事。 这天,他刚吃完早饭,就看到有执法队员直奔他而来:「星队正,请留步。」 那是两个身披玄甲,只露出眼睛的人。他们对着宁彻躬身行礼,身上的甲片随之作响:「慕大人在议事殿有紧急召见,让您即刻过去。」 果然来了。 「有劳二位。」宁彻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顺着守卫指引的方向,径直朝着山巅的议事殿走去。 议事殿的门敞开着,已经有几人站在其中。慕清明在上首坐着,手握摺扇,笑而不语。 后续又有两人进来,在场一共一共六个队正丶一个班头。慕清明这才发话:「山里有些任务,需要你们去做……」 他挨个委派了任务,对别人都是随口交代目标和要求,唯独到宁彻这,他好一阵嘘寒问暖。 问他在这过的是否习惯,又问修行可有遇到瓶颈,等等。哪怕是宁彻,也被这突兀的关心问得不知所措,只能尽量简短谨慎地作答,力求不因此露出什么破绽。 慕清明与宁彻闲话半晌,引得周围几人频频侧目,这才终于扯到了正题。 竟然是黑岩村的妖祸。 一个巧合,还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安排? 在这里,他不相信巧合,况且荒原的妖兽都被清空,按理说周围村子的压力应该小了很多才是。况且,慕清明一定是想要利用他的,唯一的问题在于,慕清明想怎么用。 宁彻不动声色,低头称是,而后试探道:「卑职首次出任务,不知要准备些什么,带哪些人手?」 第五十三章:且入瓮中 选择带走锺红药,自然不是因为交情或者色情,而是因为留守未必就是好事。 google搜索twkan 赵河陈木毕竟熟识,都留下才方便相互照应,他若是带走其中一人,另一人就难免孤立无援了。 他往女营区的方向走。因为不方便进去,便随便托了个要进门的人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营房区里就走出一道靓丽的身影。 正是锺红药。 她一身湛蓝绣银纹的束身劲装,长发用绸缎裁就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带着疏离的客套: 「不知星队正特地找我,有何贵干?」 宁彻开门见山:「这次的任务,有你一个。」 「小女子近日抱病,可惜不能与队正同往了。」她语气平淡,殊无惋惜,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宁彻没有拦她,只是等她走出两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锺姑娘在营中养病也好,赵班头自会照应。只是,哎——真是可惜啊。」 锺红药的脚步停住了。 宁彻摇头叹息,仿佛真的痛心疾首:「一来姑娘自家尚且有疾病难医,实在叫我怀疑锺家丹药的成色; 二来,我看这黑岩村驻守的守山人锺思齐,死在那穷山恶水,自家人甚至不肯为他收尸,哎,又叫我不得不怀疑锺家,哎——」 这番长吁短叹,果然叫锺红药转过身来。 她那双秀气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星队正,这是在威胁我?」 「是在跟你讲道理。」宁彻正色,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锋利: 「慕统领点将,偏偏点到我这个新人头上,又偏偏塞了个林野给我,再偏偏把我相熟的人也拆散。这一连串的『偏偏』,锺姑娘觉得是巧合吗,还是锺姑娘自以为能独善其身?」 锺红药沉默了一瞬。 这一连串的偏偏,她自然懂得。 这无疑是一个局,而她,难道就能偏偏不在局中吗? 宁彻来叫她,表面上是给她选择,实则是告诉她:你已经被看见了。 慕清明既然能把所有人的关系摸得如此清楚,又怎会不知道她锺红药就在宁彻手下? 若她称病不去,等任务出了纰漏,慕清明追究下来,一句「锺红药抗命不遵」便是现成的把柄。这件事可轻可重,但身为世家自己,她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不能不为家族打算。 可若是去了…… 锺红药看着宁彻,她发觉自己太过骄矜了,竟然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一举夺魁的乡下少年。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让她莫名地联想到月光下的秋霜。 「星队正。」她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疏离的客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乾脆,「我回去准备,一刻钟后山门见。」 宁彻点点头,没有多言,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妥当,带林野去了山门。 不多时,三人汇合, 锺红药换了一双更适合赶路的短靴,腰间多了一个青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长发依旧高高束着,露出修长的脖颈,晨光打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林野孑然一身,没做一点准备,负手而立,望天发呆。 只有宁彻背着大小行囊,如「附赘悬疣」,一身土气,活像是进城赶集时的乡下人。 这情况直到宁彻凭印信领了车马,将一身的包袱尽数卸在车厢中,才得以缓解。 结果临出发时,又遇到了尴尬的情况。宁彻不会骑马,一问另外两人也都不会,还是锺红药从家里找了个车夫,这才得以开拔。 马车驶出山门,时候已经不早了,九日斜照,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宁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摊开那本卷宗,从一个小包里摸出崭新的炭笔,看向林野: 「说吧。黑岩村的状况怎么样,守山人的驻点在哪里,那两个驻守的人你认不认识。还有你觉得可能导致他们什么信息都没传出来的原因,从头说,不要漏。」 林野默然。 宁彻也不催他,短暂地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除了原身对黑岩村的认知外,就只有两个守山人的基本身份信息。 第五十四章:荒村夜哭 直到马车驶入黑岩村地界,三人也没看到半只妖兽。 脚下的岩石漆黑平整,纹理如云朵般层层叠叠,黑岩村便以此得名。 荒村萧索,炊烟断绝。一片死寂。 宁彻率先掀帘跃下。指尖搭在残月刀柄上,本能般环顾四周。 林野和锺红药跟着下车。 林野脚刚沾地,就毛毛躁躁地往前跑,呼喊着:「林芬芳,林有田,小爷我回来了!」 锺红药拢了拢湛蓝劲装,眉头微蹙。她自小在肥湖城锺家长大,见惯亭台楼阁,从未踏足这般破败的荒村。 不正常的死寂让她也有些警惕,运转起法术,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微光。 宁彻瞥见了两人的动作,调整自己的位置,让三人前后能有个照应。 「队正,这里太空了。」锺红药声音清冽,语速比之前快上一些:「就算被妖兽屠了村,也该有抵抗战斗的痕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情况不太正常。」 宁彻没应声。 这倒不用她说,来之前就知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很正常的情况。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脚印,还算是新鲜。而且不止一双,看大小和步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村子里还有活人。 不过很奇怪的是,还有一些拖拽东西的痕迹,难道他们还有猎物? 他沉吟片刻,起身喊住了还要往前的林野:「回来,别喊了。锺红药你在后方警戒,林野跟我突破。车夫守着马车,有异动就大声呼喊。」 林野闻言就想要反驳,但对上宁彻的眼神,又把将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才不是怕了他,是为了自己家。』林野这样想着。 三人以倒三角的简单阵势往村里推进,途中宁彻随手敲门,试探着这里还有没有活人。但林野毛躁,等不起敲门的时间,就直接破开。 一声声巨响,让宁彻不由得皱眉,他总感觉画风不对,自己这边三人怎么比曾经石柱村的那三个还像土匪? 不等他出言制止,林野就已经有了发现。 他撞开一间民房的门,整个人僵在门口。 宁彻快步跟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进屋内。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墙角缩着三个人。 一个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护着两个孩子。大的女孩看起来已经有十来岁,正瞪圆了眼睛看他们。小的男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被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手里奋力攥着一把柴刀,刀尖向下,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宁彻注意到刀刃上还有乾涸的暗褐色血迹,神色一动。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再往前一步,我就,跟你们拼了!」 林野哪能受得了这个威胁,当即就要发作,又被宁彻一把扯了回来。 「我们是守山人。」宁彻的声音平稳而宽厚:「来查这里的案子,是来帮你们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野和锺红药,目光又在锺红药身上逗留了片刻。 她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些,但没放下。 「守山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守山人早就死在这了,你们来晚了。」 林野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宁彻已经蹲下身,平视女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儿。」 「林秀儿。」宁彻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刚才说守山人死在这了,怎么死的?」 林秀儿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小脸埋在她肩头,呼吸急促,像是在发低烧。她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背,才开口。 「不知道。夜里来的东西。只听到声音。女人的哭声,从据点那边过来的脚步声,还有拖东西的动静。像是有人被拽着脚,从地上拖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两个守山人都没能幸免。一个死在驻点里,一个……不知道去哪了,我们都不知道。」 锺红药的呼吸骤然一紧,这两个守山人不论如何都已经是修行者,能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对方的实力难以估量。 第五十五章:大胆假设 林野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他双手抱头,满脸痛苦狰狞,胸口剧烈起伏着,对冰清咒的反应很明显。 宁彻松开他,站起身。 林野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抠在夯土地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粉末。 锺红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移开了。 宁彻没有再看林野,他转向林秀儿。 「你说夜里来的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看到过它吗?」 林秀儿摇头:「没有,我只听到过声音。嗯……女人的哭声,还有拖拽的动静,就这些了。」 宁彻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又俯下身,看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女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儿的神情忽然有些慌乱,她起身想要拦住宁彻,锺红药却横插一脚,拦住她道:「你的孩子生病了吧,我是城里的药师,会看病。」 与此同时,女孩没有惊讶或者恐惧,很快回答道:「我叫林采薇。」 也姓林,这黑岩村的林姓倒比石柱村的石姓易得许多。宁彻其实还没想好要怎样说,只不过这个女孩一直在看他,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他于是把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见过那个夜里的东西吗?」 「没见过。」林采薇懵懂地摇摇头。 宁彻看着她。孩子的眼睛很乾净,不像在说谎。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采薇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她母亲的方向飘了一下。很短暂,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追问。 他的语气放轻了些:「你们在这屋子里待了多久了。」 「好久。」林采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村子里开始少人,娘就把我和弟弟关在屋里,不让我们出去。有时候娘会出去,回来的时候带着吃的。后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与此同时,锺红药接过那个男孩。男孩因为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而挣扎起来,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锺红药将嫌恶压在眼底,掀起他的衣服检查。 宁彻继续询问道:「你娘出去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早上。天亮了才出去。」林采薇说,「娘说白天安全,夜里不能出门。」 宁彻点头,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锺红药正从腰间的青布包掏出一根银针,刺入他的腕间,直接扎穿了,在另一面形成一个凸起,让林秀儿几乎惊呼出声。 很快,锺红药把银针拔出来,对着光看,那针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阴煞侵体,已经入了经络。」锺红药抬头看宁彻道:「再晚来几天,他也撑不住。」 林秀儿的眉毛撇开,泫然欲泣,又强自忍住了,就要跪下来。 宁彻扶住了她。 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在黑岩村活到了现在。而其他人,包括两个九品守山人,都死了。这确实很难用单纯的运气来解释。 要么她们无意中做对了什么,要么,他们还有一些隐藏的秘密。 宁彻不动声色,只是问道:「能治吗?」 「难,最大的问题是现在没有药。」锺红药摇头。 宁彻沉默片刻。 这片刻在林秀儿看来如此难熬,她的目光在男孩与宁彻和锺红药三人间逡巡,不可掩饰地急切。 宁彻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同之前的每一句话那样:「你说一个守山人死在驻点,另一个不知道去哪了。你是怎么知道驻点里的情况的。」 林秀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听村里人说的。」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出事之后,村里还有人活着的时候,大家会互相传消息。」 「谁传的。」 「不记得了。那时候太乱了。」 宁彻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反应。 「走。」他转身,「去驻点看看。」 锺红药收起银针,安顿好林秀儿和两个孩子,快步跟上。 林野仍然在地上抱着头看天,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眼底却一片血红。 第五十六章:似有故人 宁彻没有回答。 他们已经来到了那两个守山人驻点的门前。 那扇门远比寻常民居的门户精致坚固,此刻正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床。桌上摊着一副没喝完的茶具,两只杯子,一只倒了,一只还立着。茶汤早已乾涸,杯底结着深褐色的渣,渣子上长着一层灰白绒毛。 这里像是简单收拾过了。没有尸体,只能在墙角等处看到不正常的暗红斑点。那是血迹。 两个人喝过茶。 然后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宁彻皱眉。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而且时间也已经过去太久,很难看出更多。 林野出奇地沉默,没有上前。反倒是锺红药神色略有些焦急,上去翻找起来。 锺思齐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宁彻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床底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上。匣子上有个像是印上去的符号。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锺红药把这个匣子拿出来,才问道:「他的东西都在吗?」 锺红药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道:「除了金银和食物,大概都在。」 果然如此。 他看着锺红药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衣物,埋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见方。没有锁,但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处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上戳着一个印记。 也是那个符号。 锺红药接过铁盒,指尖在印记上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宁彻看了一眼门口的林野,确定他没什么异动,然后问道:「这是你家的东西。」 「这是我堂兄的纳物盒。锺家炼制的一种符器,可以抵抗探查法术,水火难侵,用来存放重要的物品。蜡封完好,说明他死前没有打开过。」 「他携带了什么宝物?」 「没有。更可能是,他想保留什么信息。」锺红药说着,屈指弹在盒子上。指尖闪过一道青红色的微光。蜡封随之融化,盒子自行打开。 她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本书。青色线装,封皮无字。 宁彻清理了桌面,让她把书拿到桌面上,两人翻开。 是一本手抄的话本。很常见的那种,讲的是某个世家公子与狐妖的艳情故事,文笔粗陋,情节露骨。 锺红药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似乎不明白堂兄为何将这种东西郑重其事地藏在纳物盒里。 「不对。」宁彻说。 他接过书,翻到中间。话本的正文忽然断了一页。 在之后,话本又若无其事地续上了。断裂处被重新装订过,针脚细密,用的是与书脊原装线同种的丝线。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本书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合。 宁彻将书摊平,指尖沿着书脊的缝隙慢慢滑过。缝线的走向有细微的弯曲,他用指甲挑起附近的线头,轻轻一抽。 线头松脱,书脊的夹层里,露出一角极薄的纸。 宁彻将那张纸抽出来。纸很薄,几乎有些透明,折成了窄窄的一条,显然是为了塞进书脊。展开后不过巴掌大小,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字极小,笔画明显经过了压缩,有些字的结构已经变形。 但这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记录而已,记录的是不同时辰的阴气浓度变化,用的单位宁彻并不认得,心想自己这次回去得补习一下了。 他把这张纸递给了锺红药:「能看出什么吗?」 锺红药接过一看,神色骤变:「这是堂兄说过的密码。」 宁彻几乎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表现得很震惊,他完全没想到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个词,明显的停顿后,他才做出了仿佛刚刚仔细思考过的样子:「密码?那是什么?」 「就是,嗯……一连串的暗号,每个暗号会对应一个字。」 「这样啊……」宁彻心念急转,又是一阵不短的停顿:「他说了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每行的三个数字,分别是这本书的页码,行和列。」 两人立刻着手翻书,良久,终于将锺思齐传递的信息,写了出来。 第五十七章:枯鬼问 林野走在最前面,一间一间地破门。木门在他脚下像纸糊的,接连三四扇被踹开。 屋里都是空的。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灶膛冰凉。没有活人,没有尸体,只有墙角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无声地趴着。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没人。」他又踹开一扇,「空的,全他妈是空的,人都去哪了。」 没人接话。 宁彻也施展顺风耳,几人的心跳呼吸都听得清楚,但其余仍然是一片死寂。 一行人清查过半,最终停在林秀儿家门口。 林野率先进去了,宁彻却停在了被林野踹破的门边。 屋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锺红药见他停下,疑惑地看向他,他压低了声音道:「等会儿问话,不要吓到他们。」 锺红药不解其意,但还是应下。 两人也推门而入。 林野已经毫不客气地询问了其他人的下落。 林秀儿站在灶台边,脸色苍白,双手攥着衣角,低垂着眉眼。灶膛方向飘出的腥膻味比屋外更浓,混着一股未散尽的余温。 「村里……没人了。」她的声音发颤,语速很快,「前些天那东西来抓人,剩下的都跑了。往荒原深处逃了。就剩我们,我孩子还小,这个姑娘走不动路,才躲在这里。」 「这个姑娘……林采薇不是你的亲戚?」宁彻有些意外。 林秀儿点头:「是,不丶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比较远的了,我们这一村如果往前算,基本都是亲戚的。」 宁彻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灶台一角。那里堆着几根白骨,被啃得乾乾净净,骨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残渣。不是禽畜的骨头。 他神色未变,很快收回目光,仿佛没有看见,安排道:「你们收拾收拾吧,我们带你们进城,到了城里,就安全了。」 林秀儿如蒙大赦,慌忙点头,连声道谢。始终不敢抬头。 宁彻没有多说,转身退到门外。 枯鬼……是什么呢? 不过无论那个女孩有什么问题,只要带进山里,想必总有办法应付。 他这样思索着,风卷起那股腥膻味扑面而来,让他又往外面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那把沾血的刀,又想到史书上曾说过的话。 「岁大饥,人相食。」 屋里,林秀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又看了看桌边的林采薇,神情有些惊喜:「采薇。」她唤道,「快谢谢大人。我们要走了。」 旋即,是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 宁彻听到他们问林野和锺红药吃不吃肉,两人都拒绝了。 片刻,林采薇腰间系着一个褡裢,先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宁彻。 那双眼睛很黑,不是孩童那种清澈的黑,像两口深井,井口不大,望进去却看不见底。 「叔叔。」 宁彻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去过那个喝茶的屋子了。」 宁彻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将重心微微移到后脚,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什么喝茶的屋子。」 「就是那个。」林采薇朝驻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阿娘说那里以前是守山人的地方。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茶壶和杯子。」 她顿了顿,用一种毫无波澜丶如同背诵课文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过茶。然后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 「采薇!」林秀儿在此时走出来,厉声打断她:「不许胡说!」 女孩住了口。 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宁彻脸上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不太理解的物件。 宁彻与她对视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垂下眼帘,像是信了这不过是孩童无心的胡言乱语。 但垂眼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林采薇的鞋。 布鞋的鞋面上沾着一些碎屑,黑褐色,细碎如尘,嵌在布纹深处,被反覆擦拭过,早已渗进纤维里。 第五十八章:斩白影 宁彻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呼吸的方式,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特工,一时间还真调整不过来。 周围没有人敢动作,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只能听得见风声,风穿过荒原上枯死的草茎,带起沙粒滚动的声音,细密的,乾燥的,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在沙土表层爬行。 间或有砂砾打在脸上,恍若针尖一点。 林秀儿的脸白得像纸。她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朝着女孩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没有去拢。宁彻只是看着她,她就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锺红药怀里的男孩气息越来越弱。银针还扎在穴位上,针尾微微颤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弄着。阴煞之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她侧过脸,看向宁彻。 林野攥着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什么白影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小孩子胡扯,那东西要敢露头——」 「慢着。」 宁彻开口,声音不大,但风没有盖住它。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林采薇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女孩平齐,看着那双黑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把字咬得很清楚:「那你带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林采薇点了点头。很乖的那种点头,让他想起了小虎。 她转身,迈开步子,朝荒原深处走去。步子不大,不紧不慢。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细软的头发往前推,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宁彻站起来,跟上。 顺风耳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已然运转。 风声丶沙粒滚过地面的声响丶枯草折断的脆响丶几人的心跳和呼吸,一层一层铺开。只是荒原上仍然死寂,不知何时能恢复生机。 林野见宁彻过去,没想那么多,也跟了上去。锺红药有片刻的踟蹰,四下环顾,最后一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很快,宁彻再度看到了那道白影。 它绕着人群游走,时远时近。在荒原上没有遮挡,它的轨迹更加清晰——从东面飘过来,绕一个很大的弧,又从西面折回去。没有固定的位置,但一直没有离开。 锺红药快走了两步,与宁彻并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风把字句吹散,只有他能听见:「阴煞浓度不对,不是天然生成的。」 宁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荒原上方,一道白影掠过。太快了,快到像是日光晃了一下。它在低空中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远处那片林地的轮廓被它衬得更灰了一些。 宁彻的右手按上了刀柄。 他看着那道白影在人群外围游走。速度极快,轨迹却清晰可辨。荒原上没有墙壁,没有屋檐,它的路线反而更自由了。绕了一圈,两圈,在靠近林采薇的位置猛地一滞。 它停住了,就悬在荒原上空,离地不足二尺处。惨白的轮廓被灰色的日光衬得分明,边缘模糊,像一团凝而不散的烟。 剑气已经调动,刀光无声亮起。 残月无鞘,而有清光。 一切阴属之物,皆受制于太阴。宁彻并未施展任何刀法,只一味地灌注法力,让刀身都被点亮。 他的刀锋穿过了白影,如挥刀斩雾。白影虚不受力,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低,沙粒表面结出一层极薄的霜,又立刻化去。 白影的轮廓猛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所有的阴煞之气向内坍塌,从一团模糊的烟凝聚成某种更紧实的东西。仍是人形,但边缘不再飘忽。 它在半空中调整了方向,面朝着宁彻,头部显现出两个类似于眼眶的洞。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宁彻却能分明地感觉到一种阴冷的注视。 它在看。 然后它扑了下来。 不是朝着林采薇,是朝着宁彻。 速度比游走时快了不止一倍。顺风耳捕捉到一道尖锐的风声——像是布料被撕裂,又像是什么东西从极高的地方坠落。白影拖着一道灰白色的尾迹,直直撞向他的面门。 第五十九章:灵种芽 日光仍然黯淡。 方才白影消散的位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像深秋的井水从地底漫上来。沙土表面的霜已经化尽了,只留下几处颜色略深的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吹乾。 林采薇站在原地等他们。 她一直没有走远。白影出现的时候,她就停在那里,背对着那道惨白的轮廓,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风把她脚下的沙吹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绕过她的布鞋,往荒原深处延伸。 宁彻迈步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那个女孩。林野跟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锺红药。锺红药抱着孩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跟上来了。 林采薇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们。 一路无话,三人以眼神交流,就连林野也出奇地没有急躁。 荒原在脚下铺展,四周没有任何参照,只有远方的林地和身后的马车变得越来越小。 终于,林采薇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仰起脸。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 风忽然停了。 她抬起小手,指向脚下的地面,那里的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 「叔叔,它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日光像是又被调暗了一个度。 方才止歇的风绕着她旋转,裹挟着像是寒冬腊月的霜寒,让宁彻隐约生出了模糊的感应。他感觉此时此地,就像月光所照那样,让他如鱼得水。 一层白霜从她手指的方向,贴着地面蔓延开。 沙土漱漱抖动,而后裂开了一个口子,其中伸出青黑乾枯的指节。 那是人的手,死人的手。 它抓住地面,奋力向上攀爬,于是泥土翻动,鼓起明显的包,然后被顶开。 锺红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退到了宁彻身后。林野也跟着倒退一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个人形从沙土中立起来。 佝偻的背,守山人的衣袍,袖口磨得发白。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砂砾,像在荒原里埋了很久。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对准了林采薇的方向。 胸口的位置,衣袍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裂隙深处渗出一缕灰白色的光,极淡,正在缓慢地向外逸散。 那是残月刀留下的痕迹。 它没有扑向人群,没有嘶吼。 它对着林采薇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沙土地面的声音,闷得像敲在一口空棺上。它胸口那道刀痕逸散出的灰白色光丝飘向林采薇的方向,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落在她脚边的沙土上,消失了。 林采薇低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又抬起头,看向宁彻,拍着手赞美道:「叔叔好厉害。」 宁彻没有说话。 锺红药也看见了那张脸。她的指尖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战。然后那只手抬起来,用力地按在自己嘴上。 那具尸身长跪不起,如同温顺的宠物,而地面仍然在抖动,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这个枯鬼的实力还不清楚,如果这些尸体都有刚才白影的战力…… 宁彻不知是第多少次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弱小,但他从没有什么退路。 内心的惊涛骇浪被他死死按住,未曾显露半分。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和:「不用叫它们出来了,车上载不得这般多人。」 林采薇眨了眨眼,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地面的颤抖就忽然停下了。 「那叔叔想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和方才问「它就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宁彻看着她,语气像是在哄吵着要掏鸟蛋的小虎:「让它们先在这歇息就好,我们先进城里——等到了城里,叔叔给你买好吃的和好玩的。」 林采薇看着他,像是看了许久,终于露出笑容:「好呀,叔叔不可以说谎哦。」 宁彻点头,直起腰身:「走,回山。」 第六十章:暂停驻 它会长出什么,这么大的种子,也许会是一棵树? 宁彻站在窗边,一时间思绪万千。 片刻后,他尝试给种子注入法力,想看看它能否认主。 自然是不能。 他又催动道籙,去感应种子。无形的涟漪荡漾开,那一点嫩芽之上的清辉也随之闪烁,像是在呼应。一股精纯的力量。顺着莫名的联系注入他的体内,顶得上他十几夜的修炼。 但再次催动时,就没有这种反馈了,大概是种子积累的力量就只有这些。 难道种子也是妖?不,不对。 宁彻顿时明悟,想通了关节。御兽术所驾驭的根本就不是妖兽,而是太阴之属。所谓太阴结璘大君宝籙,可从没提过妖兽二字。 这是一种潜力极大的法术,来自万古高悬的明月中,想来也曾拥有一个足够显赫的名字。可惜,他并不知晓。 收回飘远的思绪,宁彻忽然感觉使用御兽术的消耗降低了些许。 难道也与刚才的感悟有关?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喜色,一闪而逝,再度催动道籙,与种子打了个招呼。 不出意外的,种子没回应他。 他犹豫了片刻。 从目前的情况看,石秀娟果然知道些什么。也许,把种子暂时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带回山里反而会和他一起成为焦点,有被慕清明看出端倪的可能。 如果现状没有问题,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不要改变现状。 他粗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见之前那件沾染了白泥外套已经洗好了,挂在墙上,目光微微一凝。 最终,他只拿了招弟给他做的那件衣服和剩下的大部分钱,就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去拜访村长石谷。 石谷照例还没有睡,正在院里练拳。 看到宁彻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快步走过来,抬起右手,像是想拍拍宁彻的肩,又忽然停住了,目光凝滞在他的守山人制服上。 宁彻注意到了那只手,指节粗大,皱纹纵横。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像是这几天留下的。 「回来了。」宁彻握住他的手。 石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进来说。」 两人推门入了堂屋,各自落座。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不久,火苗安稳。 「石勇说你……已经遭了那个守山人的毒手,我还以为……」石谷说得很慢,带着很长的停顿,没有看宁彻。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 「你是从石柱村出去的孩子,我当村长二十年,送走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但唯独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去更大更远的地方,你不该停在这里。」 宁彻没有说话。 良久,石谷又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宁彻明白他的意思,把自己遇到慕清明之后的事简略说了些,并表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好。」石谷想了想,看向宁彻:「之前给你躺着的那个屋子还空着,你们可以现在那歇脚。我只说一件事,你身后有石柱村。」 宁彻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我记下了,村里现在怎么样?」 「肉乾还够吃几天,放心吧,最近林子那边来了个大猴子,领着一群小猴,要是最后没吃的了,我们就去跟它抢。」 他的语气迟缓,透着一股暮气。接连的变故,让这位老人的精气神都变得很差。 宁彻起身,对着他行礼,告辞离开。 他没再去找其他人,径直来到了村口。 马车静候在村口。林野靠在车轮旁,看见他,站直了身子。孩子已经回到了林秀儿怀里,而锺红药在前面,与车夫说话。 林采薇坐在车厢里,垂着眸,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宁彻招手:「有地方住了,跟我来吧。」 屋子在村中央,沿途路过民房,有个梳着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往这边张望,想要说什么,又被他家大人拽了回去。 宁彻对他有点印象,好像叫……大器? 他并未多想,先带着众人安顿下来。 第六十一章:回山 前世的热身运动,在此世看来,其实颇有些上蹿下跳的傻气。 锺红药驻足回望,看的入神,直看到宁彻热身完毕,才恍然惊觉,问道:「这是什么武学?」 「随便练的,活动活动。」宁彻随口回答。 他刚刚已经确定了,热身运动对他已经不再有什么价值。月兔呼吸法几秒就能让他达到最佳状态,热身运动得几分钟。 现代的锻炼法缺乏这种奇妙的性质,比起一些粗浅武学,也仅仅只能在不容易伤身这块有点优势。他曾经想以这些来促使身躯蜕化,还是太天真了。 锺红药狐疑地看了宁彻两眼,却发现他又在出神,不由得银牙紧咬,却没奈何,只得回去休息了。 宁彻并未在意她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她回去了,便继续自己的修行。 直到天亮。 荒原上的风停了,晨光把村舍的轮廓从夜色中洗出来,不闻鸡鸣。 林野醒了。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嚷嚷着要赶紧走。说这床睡得他浑身难受,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 林秀儿也醒了。她的眼睛红肿,但神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她仍然抱着孩子,孩子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锺红药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她把布包卷好,塞进袖口。她的手指是稳的,但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一整夜没有睡之后丶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 宁彻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林采薇从角落里站起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垫子上起身。她走到门口,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 「叔叔。」她说,「今天要走吗。」 宁彻肯定:「对。」 她点头,端正地坐在床边,等待出发。 宁彻没有再去见其他人,带着众人从村西直接启程。 马车一路颠簸,他在车上修行月兔呼吸法。这东西在白日或者夜晚用起来没感觉有什么区别,他就习惯在白天练了。 午时入城。 此前一起吃饭的时候,陈木说够,任务交接一般在人事殿。宁彻没有耽搁,带着林采薇直奔顶层。 林野和锺红药去医馆,救林秀儿的幼子,与他暂时分别。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采薇,女童站在他身侧,正仰着头,用漆黑的眼睛看他。 「跟我走。」 她没应声,只是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他们就这样一路来到人事殿。 殿门敞开着。宁彻跨进去,殿内比外面暗,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切成一道一道的斜柱,落在青石地面上,能看见尘埃在其中舞蹈。 值守的文书坐在长案后面,他抬起头,宁彻刚要上前去交接。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文书直接起身,口称「慕统领」 宁彻也转身见礼,同时回忆是哪一步,谁给慕清明通报了。 思索无果。 慕清明走到大殿中站定,摺扇收拢,轻轻点在掌心,脸上又挂出了那招牌般的笑容:「黑岩村妖祸一案,你竟如此快便返程。倒是出乎本统领意料。」 宁彻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回统领:黑岩村并无妖兽作祟,仅余阴煞余孽,已尽数镇压。特携幸存者林采薇,前来交接。」 他没说那阴煞是什么,没说那两个守山人怎么样了,没说沙土下面还埋着多少具尸体,他只说任务完成了。 事情当然还不能算结束,他要看看慕清明会怎么说。 慕清明的目光在林采薇身上停了两息,女童抬眸,黑眸深不见底,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种简单的欢喜,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慕清明的扇子无意识地敲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殿内的气氛沉闷到压抑。 良久,慕清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少年有为。」他偏过头,对旁侧文书吩咐,「记:宁彻平黑岩村妖祸,赏功勋五百,同行者皆赏功勋四百。」 五百!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可以兑换十多本守山人珍藏的法术,足够让寻常修行者受用一生。 第六十二章:规矩 赵云朔说了许多,大段大段,佶屈聱牙,艰深晦涩,净是些宁彻听都没听过的词,让他不禁有了夏文竟然能这么排列的疑问。 好在他好为人师,宁彻细细请教,他也不恼。半晌,宁彻终于明白了这三品法有何不同。 天地有常,万物有则,此世运行的铁律,修行者谓之天道。 若能参悟些许,便是得了「道理」。若是能将这道理化入自身法意之中,形成自己的「法理」,法术便能借天地之势,如乘风顺水,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一般来说,有法理的起码是四品法,三品法一定有法理。能提前练成这些法的,若不是惊天动地的奇才,那就有通天彻地的传承。 赵云朔劝宁彻不要好高骛远,整日想着这些,只会害了自己。 宁彻自然是满口答应,兑换了《赶蝉步》,自行抄录去了。 这本算是薄的,他很快抄完,出了藏书殿,往营房方向走去。 却不料,还没回营房,就看到有人在他那间屋子附近闲逛。那人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时不时往巷口张望一眼。看见宁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宁彻当即意识到不对。他把抄本往怀里一揣,月兔呼吸法瞬间开启,脚下发力,猛地追了上去。 那人也是个修行者,跑得不算慢,宁彻虽然全力狂奔,还是不能立即追上。几个呼吸之间,营房已经近在眼前,能听到其中的声响: 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骨节与骨节碰撞的那种,夹杂着粗声呵斥:「站好!不许躲!躲一下加十鞭!」 下一瞬,宁彻便冲过营房,看到了营房边上的六个人。四个正在打人,两个站直了,在挨打。 挨打的,是赵河和陈木。 他们并排立在墙根下,后背贴着凿出来的石壁,面前是四个身披甲胄的兵士。其中一个大胡子男人正甩着手,指节上沾着血。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还敢在背后骂老人,真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宁彻到了。 见他停下脚步,那个差点就被追上的守山人如蒙大赦,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而宁彻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未动,呼吸均匀,冷眼看向他们。 说话的人一滞,想起了许多有关于这人的传闻。据说他有通天的背景,是那位慕统领亲自带进来的关系户,而且法术实在厉害得很,八品修行者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身边三人也随之望过来,其中一个脸上仍然有怒气。 宁彻收回目光,正要越过他们去看赵河。 那人动了。 他仗着体型的优势,一把抓向宁彻的咽喉,动作不快。宁彻抬起右手,还等了他一瞬。 他就像是自己把手腕送到了宁彻手中,神情顿时一变,但已经来不及了。宁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关节,往旁边一扯,如同顺手抛下一件垃圾。 那人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 「你干什么!」另一人厉声呵斥:「对同僚动手可是重罪,你要干什么,喂,别过来,听到没有!」 宁彻没有看他,淡定地走到赵河与陈木面前,还站着的三人纷纷退后,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位置。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落在赵河与陈木身上。 赵河还站着,后背贴着石壁,膝盖在抖,但没倒。 陈木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从唇边一直裂到脸颊,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下颌挂到衣襟。衣襟上洇着好几朵暗红色的花,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他瞪着眼睛看宁彻。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星哥。」陈木开口,声音很轻:「我自己摔的,就这样吧。」 赵河没吭声。 宁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谈论罪名的那人脸上:「什么新人老人的,是谁对同僚动手啊?」 那人张了张嘴,身体在发抖,说不出话来。 最先说话的那个大胡子开口了:「是又怎么样?两个新人,才来几天,就敢在背后编排老人。说什么老人把持资源,让新人都没出路。 第六十三章:立约 四人驻足,纷纷转身,神色各异。 那个大胡子像是领头的,仍然是他率先开口:「不知星队正还有什么事吗?」 「有啊。」宁彻一笑:「我也来跟你们讲讲规矩。」 他竖起一根指头:「第一,对同僚动手可是重罪啊,我想请诸位去执法队认罪。」 「欺人太甚!」一个相貌猥琐的瘦子怒道:「你才来几天,竟然也跟我们讲上规矩了!」 宁彻饶有兴致地看向瘦子,若没记错的话,方才说对同僚动手是重罪的,也是他。 宁彻向前,边走边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他们是我的朋友,星虽不才,必有后报。」 四人脸色齐变。 瘦子反应最为激烈,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星!」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刚来的队正,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问问营里的老人,哪个服你!」 宁彻看着他,没有应声,只是一步步走过去。 瘦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把心一横,伸手探向腰间,摸出了一对铁虎指。 大胡子连忙拉住他。 宁彻仍然在逼近,再走两步,就会跟他们撞上。但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走,让对面的四人都几乎要顶不住压力,想要逃开。 大胡子深吸一口气,把瘦子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步。大胡子比宁彻高半个头,身形宽出一圈,站在巷子里像半堵墙。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定了,挡住了宁彻的去路。 宁彻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贴得极近,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宁彻的剑气已经呼之欲出。 「星队正,做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以免过刚易折。你是个天才,以后还有大好的前途,今天的事,我给你赔个不是,保证再也不来冒犯,这样不好吗?」大胡子的语气仍然恳切,像是在为了宁彻考虑。 「我若是没到,你们会适可而止吗?」 大胡子闻言一阵沉默,宁彻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胡山。」 「胡山,你是八品?」 胡山没有否认。 宁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人。瘦子还攥着虎指,极为用力,让指节都泛白;另外两人一个神色灰败,一个面有怒容。 然后,他缓缓说道:「好,你是老人,老队正,是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胡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日之后,我与你,在演武场比试。」宁彻说,「你赢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听你的规矩。」 胡山没有说话。 宁彻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胡山:「若是你输了,你要当着演武场所有人的面,把罪行认清楚。」 胡山沉默了片刻,后退了半步,摇头道:「若是如此,我们以后在守山人中,就都混不下去了。这样吧,我若是输了,就去执法队认罚,再给你一块元石。」 宁彻并不知道元石是什么东西,难道类似于前世传说中的灵石? 既然没听过,想来价值不会太低。 他斩钉截铁道:「两块。」 两人对视了许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像是随时有可能直接爆发一场生死冲突。 宁彻早已做好搏命的准备,朝夕磨砺锋芒,正是为了此刻拔剑出鞘。 终于,胡山动了。 他又退了半步。 凝滞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流动,胡山点头,声音沉闷:「那就两块。」 「演武场见。」宁彻转身,准备背起赵河。 瘦子抻着脖子,满脸通红,似乎还想说什么,胡山一把将他拉走了。 宁彻冲着营房里喊:「陈木,你还能动吗?要是不能,等我回来再送你去医馆。」 「能——」陈木应了一声,颤悠悠地爬起来往外走。 赵河看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声音嘶哑地问道:「元石,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四章:三日(求追读) 她漆黑的眼睛看着宁彻,并不倒映出他的影子。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宁彻点头应下了,于是回去修行,只在早晚给她送饭。 她吃的不多,买来大块的熟肉,也只啃几口。两次之后,宁彻便只买二两。 终于了却这桩事,他也是松了口气,回到营房,从怀里掏出《赶蝉步》的抄本。书页边角被汗浸湿了一点,没有皱。 他开始翻阅。 人说秋风未动蝉先觉,此法快过秋风。 其内法力运转格外迅猛,因此对腿部的经脉要求很高,若是不经专门的淬炼,很容易伤到自己。 这些却都不显露于外,得益于特殊的法力运转方式,有所成就之后,可以让行动快而无声,甚至还能化解破风的响。 此法分成三个层次,曰雷动,听风,寂静。 起初,动作迅猛如雷霆;而后修为精深,轻盈如微风;最后大成,由七品修行者施展,动作比声音更快,可以得寂静。 宁彻苦修足足三日,甚至耽误了一夜的修行,才终于得以入门。 这三日,营中渐渐传出了枯祸将要结束的消息。这场席卷天下的大灾,终究是要过去了。 宁彻也随之了解到关于九灾的更多信息: 除了将要发生时,可以被所有修行者本能般地感知外,九灾没有其他的预兆,也没有什么顺序,下一次会是什么全然随机。 频率上,几乎每隔几十年或者十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偶尔,间隔会短到几年。而且,九灾不是没有同时发生的先例,届时会产生一些复杂而恐怖的变化,前朝就是因此灭亡。 当然,这些天来不是只有他在成长,不是只有他做了准备。 消息传到女营区时,锺红药刚结束了修行。 有女伴饶有兴致地谈起三日后的那场比武,她本想去吃晚饭,又忽地顿住了脚步。 「胡山是谁?」 「欸,我跟你说,这胡山可是营里的老人,成八品快十年了,而且还是赵班头的人。 啧啧,那个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打败一个用邪法升上来的八品,就真觉得自己有八品实力了。」女伴言语间颇多不屑,还有一股隐约的酸意。 「还有呢。」锺红药的声音冷淡了些许,不知为何,她感觉到有点不舒服。 毕竟那胡山只是个外人吧,与同僚比起来自然是亲疏有别,她这样想着。 女伴没有察觉她语气的变化,继续说下去:「听说赌了两块元石呢。要我说啊,那个星输了也好,不知天高地厚,还想挑战这么多年的规矩,是该叫他清醒清醒了。」 锺红药没有应声,转身走了。不是去晚饭的方向,而是要出山。 女伴在她身后喊:「你不吃饭了?」 她并未回答。 另一边,营北的独立院落中。 赵班头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把刀,一个盒子。刀是新磨的,刃口泛着青光,盒子雕刻出细腻的花纹,不知其中是什么东西。 有人敲门,声音沉闷:「班头。」 赵班头没有抬头。「进来。」 胡山推门进来,在赵班头对面坐下。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他们泡成灰暗的剪影。 赵班头把刀推过去,刀鞘在桌面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这是我之前用的佩刀,中品法器。」 胡山接过去,拔出半寸,只见刃口泛着青光,照出他的眼睛。他把刀插回鞘,放在膝上。 赵班头又把盒子推过去。 胡山的手按在盒盖上,禁制在他掌下亮了,照亮了他的整只手掌。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枚扁的丹药,表面没有光泽,呈现出一种吸光的丶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丹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细密如蛛网,嗅不到味道。 赵班头没有解释这丹药是什么。 但胡山显然认得。 他看着那枚丹药,像是僵住了,坐了许久。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禁制熄灭了。他站起来,没拿盒子,走到门口。 第六十五章:试锋芒 「星队正,小心了!」 胡山一声低喝,率先抢攻。 宁彻悬在腰间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里,摆开厚土无锋刀的架势。虽然这门刀法他至今也没完全练成,但用来试探倒也顺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下一刻,胡山的刀锋骤然亮起,一刀璀璨的刀芒直接破空而来。宁彻的架势直接被撞开,好在玉兔呼吸法化解了这一刀的力道,才没让残月刀脱手。 而胡山的刀已经到了,老道狠辣,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台下已经有人叫好,宁彻并未分心去看。 白光凝滞,他仿佛身披铠甲,心口咽喉等重要部位的甲片上,显化出如有实质般的符文。刀锋就劈在那上面,发出一声巨响。 金甲术也被撞破了。 但哪怕胡山是积年的八品,打破他的金甲术,也不能不出现一瞬的停滞。 胡山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他要以力破法,凭藉八品的修为优势碾压宁彻。 若是从前的宁彻,恐怕只能用掉一道肺金剑气,才能化解这凶悍的攻势。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瞬,已经算得上充裕。宁彻身形一晃,便让过刀锋,反手上撩,直取要害,同时张口喷出剑气。 胡山仍然留有余力,躲开了残月刀。 但剑气撕扯着霜华,已然洞穿了他的左肩,血从后背透出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若是细看,会发现那是凝结为冰晶的血。 他吃痛,略微眯了眼,却没影响手底下的动作。乾净利落地回手抽刀,又发出一道刀芒,同时他偏转手腕,刀锋斜劈下来,角度刁钻,直取宁彻的脖颈。 时机拿捏的非常好,两道攻击一前一后,竟然像是独力把宁彻包围了,让他即使有步法,也施展不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否则接下来迎接他的,一定会是让他无法喘息的穷追猛打。 但一把刀,怎么接得住这方向截然相反的两道攻击呢? 宁彻的答案是:反击。 他的身子骤然矮下去,匍匐在地,在间不容发之际让那道刀芒落空,同时残月向上横斩。 胡山立刻变招,刀锋扭转,顺势斩下。 当—— 两刀锋刃相撞,法力随之剧烈地冲突起来,黄白之光闪烁,璀璨到炫目。 战斗来到了胡山最擅长的环节,他居高临下,持刀猛按。单手压得宁彻双手支撑不住,几乎要打颤。 台下沸腾了。 所有人都看见宁彻的膝盖在往下弯。有人在为他鼓劲,也有人在为胡山喝彩。 宁彻的月兔呼吸法已经运转到极限,但还是支撑不住,胡山的功法恐怕在力量上有所增幅,不是林野之流可以媲美的。 终于,他半跪在地上,像是即将战败。 胡山眼底露出喜色,身体前倾,调动全部法力,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就要锁定胜局。 但宁彻等的就是这一刻。 胡山的力量涨到巅峰的时候,也是最难收力的时候。 刀刃倾斜,胡山的力量来不及收回,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滞。 他当然还保留了变招的余力,但宁彻这次没有张口。 第二道剑气,从鼻间迸射而出,比第一道更细,更快,更为隐蔽。而且,守山人见到他使用这招,都是先张口,这是宁彻故意为之的误导。 胡山已经躲不开了,近在咫尺的剑气精准地穿过了他的膝盖,击碎了那块骨。 这加剧了胡山身体的偏移,他已经来不及发力调整身位了。 第三道剑气随之发出,打在胡山的刀上。 他下意识地想握紧刀,他的法力强度有绝对的优势,他还有机会—— 宁彻已经起身,刀尖抵在他的心口,并未入肉。 胡山直到此时,才终于能重新攥紧自己的刀。八品的修为和中品法器,让他完全有能正面接下剑气的能力。 可能终究没有变成现实,现实是,如果宁彻不想,那他就一道也接不住。 第六十六章:枯祸毕 「请进。」陈木喊了一声。 宁彻睁开眼,也看过去。 只见门推开,一个素昧平生的守山人进来,把一个盒子举到宁彻面前:「星队正,这是胡队正答应给你的两块元石。」 宁彻接过,见那盒子约莫巴掌大小,很朴素。打开后,能看到其中躺着两块灰白的石头,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没什么光泽。 送东西的人退去了。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宁彻起身,来到赵河与陈木面前:「你们一人一块。」 两人都愣住了,还是陈木先反应过来,连忙拒绝道:「星哥,这是你赢的,哪能分给我们呢。」 「这是你们应得的补偿。」 「我不要!」赵河的声音忽然拔高,很用力地说话,如在宣誓:「你去跟八品修行者打,给我们找回来场子,我再拿你赚来的元石,岂不是成了小人!」 他嘴角的血痂微微翘起,因为说话太用力,痂的边缘裂开了一线,渗出极淡的血丝。他伸手抹了一下,手背上拖出一道红印。 他把手背过去。 陈木也开口劝道:「他说的对,星哥,我们真是不能收。一来你为我们出头,我们不能再多拿你的战利品。二来你得尽快提升实力,要是有朝一日你成了八品修行者甚至更高,还怕拿不到几块元石吗,届时我们还要扯你的名头当大旗呢。」 陈木说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宁彻也露出笑容,把盒子扣上,收下了。 「好,那就听你们的,这两块元石我留下,等我成了八品,给你们一人搞来十块。到时候,可都不能再拒绝了。」 「一定,一定。」「自然不会。」两人纷纷点头。 旋即,宁彻正色道:「不过我看那胡山,不是个如此不计后果,喜欢到处树规矩的人。也许此事,还有一些隐情。你们把前因后果,与我细细说来。」 「这……」赵河疑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之前不了解胡山,现在有了一点了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少说废话,快讲。」 宁彻佯怒,催促了一声。 赵河与陈木对视了一眼,陈木先开口了。 「星哥,这事,其实得从更早说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讲:「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入营这些日子,修炼物资一直被明里暗里地克扣。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次,每次他们都扣。 不止人事殿的任务配额,还有每天一碗的灵汤。那汤要熬三遍,端出来给我们的,是第三遍的,几乎没有药性了。 赵河性子急,得知了此事,当即就忍不住,在饭堂就骂起来了。瘦子听见了,就来找事。」 赵河接过话,声音闷闷的:「这事怪我,我嘴没个把门的,在饭堂就大声讲了。然后,我还差点跟那个瘦子打起来,把陈木连累了。」 「说什么连累,我也不服。别说是他逼的是你下跪道歉,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得去出头。」陈木宽慰道。 宁彻没有应声,等他们说下去。 「那天在饭堂,我说的是『老人把持资源,新人都没活路,营里的规矩就是他*狗屁。』瘦子就坐在旁边桌,我当时没看见他。」 宁彻看着他。「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当时什么都没说。端着碗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菜洒了我一身。」赵河的声音低下去: 「他撞我的时候,在笑。我很生气,就跟他吵,陈木也过来,但他竟然直接走了。」 宁彻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木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营里就开始传。说我们两个新人在饭堂骂老人,骂老人把持资源,骂营里的规矩是狗屁。传得很快,一夜之间全营都知道了。」 陈木停了一下,在回想:「还有人说,这些话是你教我们的……」 宁彻没有应声。 赵河咬着牙:「我们想解释,但没人听,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宁彻想了想,首先对赵河道:「有的话没必要讲出来。就算想讲,下次记得看看旁边,我在的时候你可以在饭堂讲这种话,我不在你就只能在营房讲。」 第六十七章:合众志 营中,往日压抑肃杀的气息淡了大半。 赵河与陈木也跟着宁彻出来,皆是面有喜色,赵河颇为激动道:「枯祸可算是结束了,我家这下不用受苦了!」 他与宁彻同样来自城外村中,宁彻当然能理解他的激动。 但宁彻并未流露出喜色。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诚然枯祸结束了,但他的劫数,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就像已经吊在了蛛网上的蝼蛄,只能察觉到丝线在收紧,但对于蜘蛛在幕后如何收紧这些线,他一无所知。 劫明霜华诀,林采薇,赵班头,或许后面还会有…… 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对抗中,他的结局似乎已经可以看到了。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去藏书殿。 还剩下两百功勋,他也有一些需要补足的短板。 他的实力明显不如胡山,八品半的境界颇有些尴尬,论起刀法之类的恐怕也不是胡山的对手,能赢过那场,靠得是前世上百次生死之间锻炼出的应变。 比如一种真正契合他的刀法,另外的杀招底牌,或者那种能临时增强实力的秘法。在面对强敌时,这些都将是至关重要的助力。 可惜,两百功勋终究算不得多,再加上他宁缺毋滥,最后只能选择其中一二了。 宁彻在赵云朔的帮助下,共计找到了四门比较适合自己的法术。 其一,刀法,大雪刀。 很遗憾,藏书殿并没有最适配他的,阴属法性的刀法。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冰属性的,想来与劫明霜华诀加持的法力也算契合。 此法位列八品,价格一百功勋。以大雪封山之意入刀,随着刀法施展,会产生寒流,越积越厚,最终化作雪崩爆发,威力不俗。 缺点是对宁彻来说,法力负担有点大。 其二,杀招,霜羽。 此法位列七品,价格二百功勋。可以直接将对手冻结,若是战机能把握得当,定然能成为胜负手。缺点是对身躯很强的妖,或者武者体修,效果会很差。 其三,爆发秘术,有两种选择。 孤注一掷,极限拔高下一击威力的爆气术。或者透支元气,强行拔高一截境界的登楼术。 此二者都是经典的秘术,因为都是按比例增幅,难说是什么品级。前者一百功勋,后者二百功勋。 宁彻没有犹豫太久。 刀法上的短板当然是最为迫切的,有了这门大雪刀,他在战术上的选择会多很多。 于是兑换,抄录,回营房修习。 修习比抄录更简单,他看一遍已经了然于心,再略微试演就上了手。 这大雪刀没划分那么多层次,练成了就是练成了。此后仍然能千锤百炼,直至炉火纯青,但不会有什么质变了。 练成之后,宁彻本想去演武场再试试威力。 但锺红药已经到了外面,正在等他。 虽然是她来早了,但宁彻自然也不能因此就让她等着,火速召集齐了人,便开往三鲜楼。 枯祸结束之后,这些生意显然也迎来了旺季。一路凡人与修行者混杂,烟火气十足。 午后的三鲜楼人声鼎沸,桌桌爆满,甚至临时在门外加了位置,还是不够。 幸好他们已经预订了一桌,不必像有些人那样站在柜台前喝酒。 五人围坐一桌。 锺红药一身湛蓝劲装,端坐席间,等待上菜,神色沉静。 林野大马金刀地坐着,毫不客气地叫店家先把酒端上来,倒了一碗,自饮自酌。 赵河与陈木拘谨而警惕,频频看向宁彻。 宁彻居于主位,神色平静。不言不语,已是全场的中心。 「哼。」林野先开口了,「两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新人,也配坐在这里。」 赵河拍案而起。「你说谁?若不是星哥,你在黑岩村早已失控丧命。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 「我用得着他护?」林野周身煞气暴涨,刀柄震颤,「我只恨不能手刃慕清明。不像某些人,只会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你——」 第六十八章:定前程 宴罢,宁彻选了两块没人动过的肉给林采薇送去,而后回山修行。 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山中颇为自由。 这守山人中,连个打卡的机制都没有,只要没有差事在身,简直就像是躺着捡钱。 次日,这月俸禄如期下发,宁彻身为队正,月给五万钱。 领到手的,是五十枚金币,用一个精致的小荷包装着,荷包上绣着代表守山人的纹饰。 按城中物价,寻常人家,四五口人,一年吃穿用度,也不过就是这个数。若是如石柱村这般穷乡僻壤,吃了上顿愁下顿,一家就算有十口人,一年只怕也花不去这么多。 而且,山中提供的衣食住行,规格也远高过寻常人家。再加上修习高明法术的机会,以及逢年过节会有的赏赐。 总得来说,这待遇不愧是修行者都挤着要进的三官,哪怕不搞什么其他收入,也足够受用。 更何况差事清闲的时候,修行者难道还怕赚不到些许外快吗? 但欲壑从来难填。 他又想起了曾在石柱村坑杀的,那三个不知姓名的守山人。 不知不觉,也没过许久,但他已经走出很远了,远到那三人联手,也未必是他一合之敌。 指尖轻轻拂过荷包上的绣线,无意识地划过几道圆,忽然听到一起来领俸禄的赵河叫他。 「星哥。」 赵河从营道另一头快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只荷包,形制比宁彻那只小了一圈,布料也粗,绣纹只有寥寥几道。 他喜形于色,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要和宁彻分享他的喜悦: 「总算领到了,足足一万钱,十个金币!这不比在村里熬日子好太多了,攒两个月,就能买一头牛!」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手又在衣襟上按了按。 宁彻微笑着点头,看向同来的陈木。 陈木却对着他摇了摇头:「咱们先回去吧。」 宁彻神色一凝,直到他是有所发现,点头道:「走。」 赵河见状,也反应过来这是有情况,收敛了喜色,跟着回了营房。 关上门后,陈木压低了声音道:「只是方才在库房,听见执事闲聊。说后天整编,不止要调动人员,还要重新划防区。 我怕,到时候……」 宁彻一笑:「我当是什么事,宽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并无半分松懈。 慕清明不是会在关底,老老实实等着他去挑战的boss。 那张无形的网当然会继续收紧,他也许会打散宁彻刚刚带起来的小队,也有可能把宁彻分配到什么险地,又或者有什么宁彻现在无从预料的阴谋。 以上这些,也可以一起出现。 所幸,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也是时候,再去见见那个人了。 安抚二人一句后,宁彻便寻了个藉口独自离开营房。 营道上人来人往,他步履从容,神色如常,往来兵士中只有几个新人跟他打招呼,更多的则是敌意和敬而远之。 胜了胡山后,他就成了这些老人的眼中钉,而山中新人大多是不敢得罪老人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宁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全体新人出头。 他只是绕开了这些目光,兜了几个圈子,来到了余从戎的住所。 门前仍然没有卫士,他抬手敲门。 「进。」 入内,堂中清净,檀香袅袅。 余从戎一身常服,正伏案批阅着什么。她叫宁彻进来之后,也不抬头,笔尖未停,只淡淡吐出一字。 「坐。」 宁彻依言落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静候一旁。 片刻,余从戎搁笔,发出「笃」的一声。 她抬眸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今日来,是为了后天整编,对吗。」 一语中的。 宁彻颔首,并不掩饰:「属下愚钝,只知营中暗流汹涌,却不知他们要如何动作,此行确实是来请教此事。但属下此来,也是有重要情报。」 「哦?什么情报?」余从戎身体略微前倾。 第六十九章:整编 再次回到营房时,赵河正在苦修。 陈木见他又拿了本书回来,好奇问道:「学这么多法术,不会贪多嚼不烂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宁彻摇头:「都过来看吧,这不是法术,是资料。而且,很可能是咱们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 藏书阁抄出来的法术,有每个守山人入职之前立下的血契限制,不能互相传阅。而这本书就没有相应的限制了,大可以一起研读。 三人围坐,偶尔交流。 日光便在书页间悄然溜去了。 时间一晃,便是整编。 守山人的牺牲不可谓不惨烈。 公文下发,贴满了营中每一处告示栏。雪白的宣纸,大红的符印,其中最大最醒目的,是阵亡名单。 ……胡羽丶大牛丶赵嫣然丶锺思齐丶林大有…… 宁彻的目光一扫而过,大概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四个队正,一个班头。这些缺口,会在未来慢慢补上。 锺思齐的名字也在上面,墨笔写的,和其他阵亡者一样。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是各队的人员调动,区域换防。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多是为了看这些。有人挤出人群时眼是亮的,有人退出来时面色灰败。 不出意外地,宁彻这一队要去守鼠沼。 他回想起鼠沼的特徵: 鼠沼地如其名,是有很多老鼠的一片沼泽,而且这些老鼠品种极为特殊,水性都很好,甚至能在沼泽中闭气几个时辰,期间行动自如。 其中有鼠妖出没,最高有见到八品鼠妖的记录。更是各有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分外难缠。 但好在这鼠沼中也有几种灵物,不时出现,价值不菲。若是能得到一两样,也算一小场富贵。足够换来几颗元石,用以修行…… 宁彻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去人事殿排队交接。 队列缓慢前移,周遭低声议论。 有人谈起他,被发配鼠沼这等凶地,与送死无异。言语间幸灾乐祸,并不回避,引得众人侧目。 宁彻听着,没有应声,神色自如,只自顾自地修行月兔呼吸法。 许久,终于轮到他了。 执事递给他厚厚一沓文书丶一张简陋的舆图,还有一块铁牌,语气平淡:「鼠沼戍守,一月一轮换,基本的伤药等物已经备好,但食水是带不够的,需得就近解决。 待到星队正回应,可以领取相应的补偿——请接此令,今日内启程。」 宁彻毫不迟疑,抬手接过。 「星,接令。」 走出人事殿,赵河丶陈木已在殿外等候。 「星哥,鼠沼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啊。」赵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恐惧的神色。 「无妨。」宁彻边走边低声道:「凶险归凶险,但也容我们放手行事。你们先收拾行李,叫上林野和锺红药,去领车马的地方等我。」 两人应下,宁彻先回营房,几分钟就包好了要带的东西,然后直接出山。 他先去附近的店里买上一块卤肉,老板已经认得他了。但看到他的制服,知道他是守山人中的「大人」,也不敢随便搭话。 很快,宁彻出了店,去往客栈。 客栈檐下的纸灯笼白天也亮着,掌柜坐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宁彻瞟了一眼,是前些年时兴的话本,叫《奇侠高义》。 原身也很爱看这本。 宁彻按下忽然涌起的回忆,没有惊动正在看书的掌柜,从侧梯上了二楼。 林采薇在最里面那间房,他敲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关着窗户,显得很暗,林采薇站在门边的阴翳里。她赤着脚,皮肤苍白,与深色的木地板对比强烈。一身素色的单衣,袖口长了一截,可以遮住手背。 她仰起脸,漆黑的眼睛看着宁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叔叔。」 宁彻把纸包着的卤肉递给她:「我要去鼠沼了。」 她接过,没有看手中的肉:「很远吗。」 宁彻想了想:「也不算很远。」 她点头,然后抱起卤肉,啃了两口,又问道:「那叔叔会回来吗。」 第七十章:入瘴 天色近晚,一层灰白粘稠的瘴气如同轻纱,将整片鼠沼牢牢笼罩 「小心!」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宁彻一声断喝,残月一横,挡在身前。 那些幽绿的光只是盯着他,再没有其它的动作。 但道籙的感应,说明危险无疑已经出现了,他立即施展顺风耳,让每一个气泡的炸响都如同雷鸣。 听见宁彻示警,四人也立刻做出反应。 赵河与陈木身上背着大包小包,分左右戒备,各自亮出刀剑,如临大敌。 锺红药抬手打出法诀,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符号的土黄色盾牌晃悠悠飞起。它垂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将她笼罩在其中。 这显然是一件法器,不愧是锺家嫡女,准备果然格外周全。 林野反应最慢,出手最快。只听他一声低吼,八道血气立刻缠上周身,来到沼泽边,对着其中就是一拳。 犹如实质的血色拳影飞出,就这样轰进泥沼,掀起惊涛,让其余四人,包括宁彻,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宁彻嘴角一抽,同时捕捉到了一缕细微的响动,他随即锁定了满天泥点中的那一小块空白。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林野这莽夫还真能快速破解一些东西。 他出刀。 残月晃开清光,如风吹雪落,触地时结为霜华。 那些疯狂生长的白色冰晶,勾勒出一只体长接近成人小臂的硕鼠。 它的身躯正从透明转为黑灰色,宁彻这个距离,能看到它嘴边有腮。 下一刻,它摇头摆尾,撞碎了蔓延的冰晶,逃向沼泽深处,动作快到只能看见残影。 但林野早已经堵在了它的去路,他只是比较莽撞,倒不至于错失如此明显的战机。 「十方无敌拳!」 他高声喊出了招式的名字,八道血气随即化作八道拳头虚影,从各个方向打向那只硕鼠,他本人也弓步上前,双拳齐出。 这拳的名字虽然略有些……独特,但效果着实不错。十拳封死了那只硕鼠的所有身位,逼得它不得不硬接。 硕鼠发出一声尖叫。它伸出前爪,爪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就毫无抵抗能力地,被直接打爆了。 血雾炸开,他们已经没有机会知道,那硕鼠还没施展出来的法术是什么了。可惜没留下完整的尸体,否则或许还能获取些信息和材料。 硕鼠显然是个不擅长正面战斗的妖,先被迫显形,又被迫硬拼,死得乾净利落,尸骨无存。 宁彻收刀,暗自警醒。这是一只能威胁到自己的妖,它的实力绝不能说弱。但当所有手段都被克制后,就是如此无力。 沼泽中的眼睛都消失了,泥浆翻涌,有很多微小的凸起往深处去了,速度与常人奔跑相仿。 「走。」宁彻把残月刀重新挂回腰间,招呼众人去据点。 这里的路况是不能跑马的,因此众人已经把马车寄存在了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子。以修行者的脚程,在这驻守期间,就算没有车马,倒也无妨。 皮靴踩进路上的泥水,宁彻感觉到一种迟缓和黏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拽着。 雾气越发浓郁,味道恶臭难闻,让他怀念起了前世的防毒面具和口罩。 转念一想,此世好像还没有这类东西。说不定他要是研发一下,还能赚点外快。到时候去求购几块元石……有点想的太远了。 大概是因为雾气的影响,一路没人说话。 宁彻走在最前面,一直运转着顺风耳,渐渐能记住身后四人的脚步声的特点: 林野的步子最重,陈木的最轻,赵河的脚步声最没特点,也最难记。锺红药的身上偶尔会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看来除了那个小盾,还有其他的东西在。 守山人的哨所,在不远处的一座土丘后面。 这土丘倒不是本来就有的,甚至还挺新鲜。 据说,守山人的那位统领大人上任时,曾亲自巡查肥湖境内。 他走到附近那个叫彩霞村的小村子,见瘴气肆虐,就施法探寻源头,找到了这鼠沼。 第七十一章:鼠沼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楼梯在墙角,左右有四个房间。皆是老旧的木门。 油灯直接摆在桌上,火光照亮的范围不大,桌面上被碗底烫出的旧印子丶刻痕丶几道不知谁用指甲划出的浅槽,都落在光里。 他扫了一眼墙角,见几只粗麻袋堆在一起,袋口扎着麻绳,系得很紧。但袋身瘪着,布面凹陷下去,贴在里面的硬物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大概是肉乾。 年轻人想要上楼,宁彻立刻收回目光,把他拉住了。 交接当然得问问情况,那个李老根跑得太快,好似逃命,都没给他拦人的机会。这年轻人看上去精神状态比李老根好得多,可不能随便放过。 他知道能当上队正的都有本事,一般是八品修行者,虽然归心似箭,但也不敢得罪,哭丧着脸道:「这位队正大人,拉我做什么?」 宁彻扯过一张椅子,毫不见外:「坐,有些事问你,你要是答得利索,不会耽误行程的。」 那人听他如此说,只得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二。」 宁彻顿住了。 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下一个问题已经要出口,但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了两个熟人。 现在只剩一个了。 宁彻眼神闪烁,追问了一句:「你和赵三赵四是什么关系?」 赵二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有点激动的问道:「那是我的两个弟弟,大人也认识他们?」 「是……不过,赵四已经牺牲了,请你节哀。」 赵二默然片刻,摇头道:「生死有命,我们早就知道的,我……我没难过,没什么可难过的,真的。」 他越说,声音就越低沉了,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喉咙上,让那些音节不能畅快地吐出来。 宁彻等了片刻,等到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询问这里的情况。 赵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最近水鼠比之前多了些,而且妖更活跃了,以前十天半个月遇不到一只,现在三五天就碰一回,估计是之前枯祸的影响。 然后……然后就没什么别的异常了。」 「这里除了水鼠,还会有什么妖兽吗?」 「好像有大虫?但很少,几乎见不到。」 宁彻点头:「好了,去收拾东西吧。」 但他起身后,反而有些犹豫,看着宁彻,脚步踟蹰。 宁彻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二沉默了一息。「李队正不让我多嘴。但我想,你们被发配到这里,多半也是得罪了人。 这里很难熬的,而且说是一月一轮换,但必须等到换防的人来了才能走。我在这里待了两年,李队正更惨,已经六年多了,你们……你们要做好准备。」 宁彻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我知道了,去吧。」 赵二走到头题口,又回了头,低声道:「这哨所里死过很多人。您……别死在这里。」 说罢,他上楼去了。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宁彻坐在原处,又翻开那张简陋的舆图看了看。直到现在,他终于能对这鼠沼的情况,做一个初步的判断。 李老根三人动作很快,不过盏茶功夫,就收拾好了东西,往外走去。哪怕天已经黑了,也执意要直接离开。 宁彻也不阻拦,放下舆图,招呼门外的四人进来。 东西大部分都被赵河陈木二人自告奋勇地拿了,此时他们已经累的肌肉酸痛,进了屋叮里哐啷一顿卸货,然后开始往屋里摆东西,收拾家具,打扫房间。 锺红药和宁彻也上去帮忙,只有林野在堂屋大大咧咧地坐着,丝毫没有一点自觉,被宁彻安排了任务,才起身去做事。 一番忙活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二楼正好分成了五间卧室,看来驻守此地的人员规格就是一队五人,加上赵二与李老根驻守时常大不相同,可以推断得出,此地恐怕时有伤亡,而且人员难以得到及时的补充。 发配到这里,多半是得罪了人…… 那个统领斩妖,守护一方的光鲜故事,背后竟也有这样浓厚的阴影。 第七十二章:渡劫 锺红药很快写出需要的药材,密密麻麻的一页,宁彻接过一看,发现其中不少是他不认识的。 原身还真是见识有限,这下竟然连字也不识得,趋近于半文盲了。 宁彻随手把这页纸甩到桌面上,略微思度。 但也怪不得原身,蜗居一村,换了他也未必能多认识几个字。 他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定要多读些书。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静道:「先休息吧,明天好有力气做事,我来守夜。」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一路颠簸,众人自然不免疲乏,都依言上楼睡了。临走时,锺红药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宁彻没有察觉她的目光。 因为今夜不能修行,他就先熟悉了一下哨所的环境。 他在一楼走了两个来回,把堂屋的木桌,五把椅子,墙角那几只瘪着的麻袋,都看了个遍。 然后又去周围的小屋,这里有厨房丶茅厕丶杂物间和一个摆着蒲团的空屋子。宁彻的目光在那蒲团上停留片刻,然后一把关上门,径直出去了。 外面月光很亮。 他翻越土丘,往那正咕嘟嘟冒着泡的沼泽走去,乾燥皲裂的沙丘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也照亮了周围因没有叶子,而显得稀疏的树。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卫献,而是因为自己的手。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用力地攥着,像是在渴望一场杀戮。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他早已清楚这会是一个圈套,他完全明白此行定然艰难凶险。他也并不是一个喜欢怨天尤人,或者欺软怕硬的懦夫。 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要以杀生来发泄不能修行的怨愤? 一念恍如梦醒,道籙便放清光。 他闭目,清光一闪,于髓海凝聚出形体。 几道影子躲在黑暗中,有的谩骂,应有的哀嚎。 「该死的慕清明丶该死的瘴气丶该死的鼠妖……」 「为什么不能修行,为什么——」 它们看到宁彻,口中仍然不停,脸上黑暗涌动,形成弧度明显的线条,像是在笑。 宁彻横眉冷对,口诵咒言:「冰魄之英,寒霜之灵,驰翔云路,勒移顽冥……」 咒音回荡,霎时间清光暴涨,所过之处霜华遍地,那些影子都消融了,只剩下宁彻开辟出的髓海空间,纯净如琉璃。 那原本只有方寸大小的髓海,随之扩大了些许,体积大概达到了之前的两倍。 法力随之增长,也近乎翻倍。 他散去髓海中的形体,再次睁开双眼时,感觉世界不一样了。 一切都前所未有的清楚,思维也像是敏捷了许多,而且多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色彩,但他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劫明……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宁彻有所感应,他认为自己刚刚已经度过了一道劫数,因此能「明」。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想来总是好事。 这应该就是劫明的含义,却不知为何,没有记录于功法。 问题在于,这是慕清明意料之中,他选择这劫明霜华诀,又让自己来此,就是为了激发这种变化。 还是这在慕清明的意料之外,他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冲动嗜杀,但这功法还藏有一些他也不清楚的变化? 信息太少,还无法确定。 那就试探一下,宁彻向来不惮于用行动来验证猜想。 而且危险性应该也不大,只要表现出受到鼠沼影响,越来越嗜杀的状态。然后再根据慕清明的反应,来判断是哪种情况,就可以了。 宁彻看向鼠沼,眼底有清光一闪而没。 他仍然走向鼠沼。 做戏要做全套,而且,他刚刚有所突破,确实该验证一下自身的实力到了何等程度。 他的修为毕竟只能算八品半,与真正的八品修行者对决时,不仅硬拼时难免捉襟见肘,其实续航也会差上许多。 第七十三章:百解草 次日,天刚蒙蒙亮。 正是一天中瘴气最为浓郁的时候,宁彻已经爬到了屋顶,这才稍微缓解了些许不适。 这瘴气似乎对他格外有效,会严重地影响他的心境,要不是劫明霜华诀有所突破,他还真不一定顶得住。 屋里渐渐地有些响动,看来是他们醒了。 片刻,林野率先推门而出,赵河紧随其后,他俩分别往左右走去,边走边呼喊着宁彻。 宁彻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林野一惊,随后有些恼怒地问道:「你上房干什么去了?」 「透透气,倒是麻烦你们来找我了,下次我一定留个话。」宁彻随口道。 二人也没再说什么,回屋一起吃过肉乾,而后宁彻做了简略的安排,众人各自行动起来。 陈木与赵河结伴去最近的集市采买。 宁彻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这集市不是只在城里有,根据村民们的需要,在城外也产生了很多,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三种: 其一,就是城里的街市,即城中沿街的店铺群。 其二,是城外一些交通要道附近会有草市,因商家多是草庐而得名。 其三,还会有一些周期性的,约定俗成的集市,叫虚市或者庙会,不一而足。 陈木与赵河要去的,就是一处虚市,赵河因老家离这儿比较近,才知道有这个地方。 宁彻见他比较了解,就叫他和陈木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野留守哨所,宁彻与锺红药则负责检查鼠沼的情况——这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他们绕着鼠沼缓步行进,锺红药不时释放探查法术,然后记录下数值。宁彻则走在旁边,开启顺风耳,警戒四周,充当「护花使者」。 走着走着,锺红药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看向宁彻道:「哨所附近的瘴气,浓度明显高了一些。」 宁彻不懂就问:「可能是什么原因?」 锺红药对答如流:「要么是妖物活动格外剧烈,要么是有什么在刻意引导。」 宁彻有思路了:「如果我昨天在这杀了一百多水鼠和两只大概是九品的妖,算活动格外剧烈吗?」 锺红药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而后认真想了想道:「有这个可能。」 「那就明天再看看浓度怎么样吧。」宁彻边说,边出刀斩断了一只跃出水面的鼠。 两人继续往前,用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锺红药几乎耗尽了法力,还没测完。 她抱着册子,看向宁彻:「你想不想学望气术和寻妖术?」 宁彻明白她的意思,也乐于多一点手段,当即点头。 又过了一个时辰,宁彻现学现卖,接力完成了剩下的检测。 宁彻的学习速度震惊了锺红药,她追问宁彻是不是之前学过。这两道法术虽然都只是基础的探测法术,但学个几天,甚至几十天,也是再正常不过。 宁彻自然是如实回答,未曾想却受了锺红药的白眼。 这段插曲后,已经是下午,十日渐渐分散,两人回哨所去了。 两人刚坐下调息,木门被轻轻推开了。陈木走进来,风尘仆仆,额角布满汗珠。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系绳勒得很紧。 他把布包放在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油纸包裹的乾粮丶几贴草药,还有一本线装泛黄的古籍。 他把书推到宁彻面前,宁彻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六个大字,《基础阵道要览》。 「缺一味百解草。」陈木沉声开口:「草市就一个药铺,药铺掌柜说,近几日所有的百解草,都被彩霞村的人尽数包圆收购,一株不剩。」 锺红药蹙眉:「这味药,是解毒的关键,没法替代。」 彩霞村,宁彻记得这个名字。 被瘴气所困扰的村子,采购百解草,倒也合理。 但突然买完了,似乎说明他们那边瘴气已经很严重了。可守山人来此驻守之后,鼠沼的瘴气明明已经消散了大半,怎么又忽然严重到了这个程度呢? 林野闻言,脸色一沉,直接拍桌而起:「彩霞村?故意找茬是吧。区区一个村落,要这么多百解草做什么,我去一趟,直接抢回来便是。」 「坐下!」 宁彻一声断喝:「你这是做什么,若是他们是真的有需要,自己花钱买些药,又有何不可?就算他们不需要这么多百解草,你因此去抢,又与土匪何异?」 第七十四章:问彩霞 深夜,明月高悬,朗照万物。 宁彻又感觉有些烦躁,念了冰清咒,才得以缓解。 锺红药一路很安静,专心赶路,一言不发。 宁彻还有些惊讶,却不知道是他走得太快了,锺红药光是跟着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法再做别的。 二人就这样穿过泥沼与层林,当鞋底的触感终于变得坚硬时,面前那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连片的建筑阴影,就是彩霞村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口的石碑。青灰色,一米多高,表面被风雨蚀刻得分外斑驳,上面刻着四个字——「镇妖安民」。 宁彻在石碑前停下脚步,锺红药也跟着停下来,大口地喘息着。 月光照在她背上,能看到碧绿短衫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从肩胛到腰窝,颜色深了一片。 宁彻察觉到她的疲惫,看了一会儿那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直到锺红药直起腰来,才往村里走去。 村里黑暗而静谧,像是沉在夜色的河底。 深夜的村庄不应该是这样静谧的。应该能听到虫豸的鸣叫,应该有某个窗户里透出的灯火。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瓦房的轮廓在月光里立着,门户沉寂,窗像黑洞洞的眼眶。宁彻开启顺风耳,才能听到屋里有呼吸的声音。 黑岩村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个死村。 锺红药似乎有什么发现,往一个方向走去。 宁彻虽然不知为何,但本着对队友的信任,也并未犹豫,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他也闻到了端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浓郁的药味,渐渐浓到有些发苦。 土路尽头是一片空地,能看到一座低矮的石屋。墙体是粗石砌的,石缝里填着乾涸的黄土。屋前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就在那凹糟边上,蹲着一个老人。 他在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泥墙,膝盖顶在胸口,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黄泥。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株百解草。他拿起其中一株,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每一片叶子,从叶柄擦到叶尖,然后把擦过的草放进身边的竹筐里。 竹筐已经快满了。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宁彻腰间的残月刀上,然后移到锺红药肩上的药箱上,最后收回来,看着宁彻的脸。 「你们是来买百解草的?」 宁彻解下残月刀,在他对面蹲下来。 「是,你们买这么多百解草,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老者陷入漫长的沉默。 直到他擦完手中最后一株草药,放入竹筐,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宁彻才捡起刀,跟他一同起身。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叹息一声道:「以前有个守山人说,要炼驱瘴丹,百解草越多越好。我们这边总收百解草,他就从我们这买,而且他出手阔绰,每株比市价高出两成。」 说罢,他往屋里走去,宁彻仍然跟着。 他停下了脚步,语气有些无奈:「这些,都是我们答应要给他的,不能再给你了。」 宁彻没有强求,而是掏出枚之前买肉老板找的,一百钱的大子儿,递给他:「我来的时候,听过彩霞村的故事,有些疑惑,不知长者可否为我解惑?」 老人顿了一下,接过那个大子儿,点头道:「你问吧。」 「我听说在统领上任时,为了治理此处的瘴气,斩杀了两只大妖,还特地设了哨所,现在已经大为改观。为何来到此地,却见瘴气仍然凝而不散呢?」 老人没有说话,伸手扶住墙壁,像是很疲惫了。 宁彻与锺红药并肩而立,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忽然,老人猛地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沟壑都投射出纵横的阴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乾涸的河床。 他张开嘴,目光在宁彻与锺红药身上逡巡了一圈,又合上了。 「你不敢说。」宁彻看着他:「因为那是我们守山人的统领,你有怨气,但你怕祸从口出。」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身体有些颤抖了。 宁彻伸手扶住他。 又是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声音低沉道:「进屋说罢。」 第七十五章:曾镇妖 良久,宁彻缓步上前,伸手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取了过来,指尖抚过卷曲的纸页,缓缓翻了开来。 数字记得很详细,每一笔都标注了数量丶价格和日期。最早的一笔记录在六年前,恰好是李老根被调来鼠沼哨所的时间。 他往后翻。 前两年,每次收购的量还算正常,大约十几二十株。第三年开始,数量陡然攀升,有几笔甚至超过了百株。到了第四年丶第五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大宗采购。最多的一次,竟然足足一千株。 「种植百解草,会产生瘴气吗?」他看向锺红药。 锺红药沉吟片刻道:「也不是,就是种植的时候,会把周围的瘴气都吸引过来。这种药就是以化解各种天地间的毒为生,这些于它而言是养分。」 他了然,合上册子,又问道:「来收草药的那个守山人,长什么样?」 老人回忆了一下:「个子不高,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说话客气,每次都穿一身灰色的衣裳,腰上别着一柄短剑。哦,左脸上有颗痣。」 宁彻记下了这些特徵,但暂时对不上号。他在守山人中认识的人太少了。 老人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弯曲得厉害。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他没有看宁彻,只是看着墙角那几捆草药。 宁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大捆百解草码得整整齐齐,绳结扎得很紧,叶片从粗布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灯光里泛着暗绿色的萤光。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几捆草药一捆一捆地搬开。 老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 搬开第三捆的时候,草堆后面露出一个小布包。 巴掌大,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系绳是一根旧麻绳。宁彻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里面码着十几株百解草。 「还有点剩啊,把这些卖我如何?」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留着自己用的?」宁彻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上。「你也知道瘴气越来越重了,难免伤身,对吧。」 老人仍然沉默。 宁彻把布包解开,从里面数出一半,放在桌上。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裹好,系紧,放回墙角。 「这一半我们带走,那一半你留着用。不是买,是换。我们给你个药方,你按着方子用,效果更好,怎么样?」 说着,他眼神示意锺红药,锺红药会意,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下了药方。 老人接过药方,点了点头。 「你们快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天快亮了,收药草的要来了。」 宁彻把那几株百解草递给锺红药,她接过去,放进随身的包里。 两人走到门口,宁彻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道:「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会解决鼠沼的妖,以后种百解草就不需要担心会聚集瘴气了。」 老人没有应声。他只是蹲在那个墙角,把小包藏进一个隐蔽的地方。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树木已经枯萎的枝丫。 两人走出石屋。穿过空地,走上土路。锺红药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总是无意识地看墙角那几捆草药,如果一个人总是看某个地方,那里大概就有一些他在意的东西。」 锺红药点点头,若有所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白蒙蒙的雾气里。 身后,彩霞村在月光里立着,瓦房的轮廓模糊,像沉默的巨兽。村口的石碑上,「镇妖安民」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们走出村口,经过那块刻着「镇妖安民」的石碑时,宁彻多看了一眼。 「这字是谁题的?」 「不知道。」锺红药也看了一眼。「但这个字很好,有凌厉的意境,应该是个高手。」 宁彻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回赶。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土地又开始变得泥泞。锺红药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宁彻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 又走了一刻钟,她的脚步更慢了。 宁彻停下来,面朝前方,背对着她,俯身弯腰。 第七十六章:替代品 这本书很薄,不到五十页,纸质粗糙,印刷简陋,某些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内容出乎意料地扎实。 「阵法的本质,是以人力模拟天地元力的运转。」 这是开篇第一句话,宁彻读了三遍。 这个定义很大,但落到实处却极为朴素。 无非是选择合适的材料作为节点,然后以阵纹为线,勾连节点构成回路。最后藉助元石的能量,或者直接引导天地元力在其中流转,便能产生无穷妙用。 与修行法术不同,阵法的难点不在于施展,而在于设计。 节点材料的属性是否匹配,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否精确,法力灌注的先后顺序,回路的走向与天地元力的流向是否冲突——稍有差池,轻则失效,重则起爆。 作者再三警告,这是真的能爆炸,启动阵法之前一定要格外慎重,反覆验证阵法是否真的布好了。 宁彻读的很快,翻页的动作,都显得行云流水。 这阵法给他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理解它,就像是理解太阳每天都要升起那样容易。 说来也奇怪,他在看法术典籍时,虽然学得快,但从未有过这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阵道的逻辑,和他前世接触过的某些东西有相通之处。节点丶回路丶输入丶输出,信号的传导与反馈。虽然载体全然不同,底层的思维方式几乎一致。 他一口气看了大半本,只觉得回味无穷,简直是给他的世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但片刻之后,他又皱起眉头。 布阵需要元石! 他已经完全理解,为什么肥湖城就没有一个阵法师了。 且不用说那些阵眼或者阵纹需要的宝物,那毕竟能反覆利用,但作为能源的元石,可真就是用一块少一块了。 而且,这是他自己都不够用的东西,竟然要给这阵法用,是不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穷。 真穷。 不是苦修者甘于清贫的那种穷,是真的用不起丶捉襟见肘的那种穷。 他继续往后翻,在关于替代材料的章节里找到一行字:某些天然矿石,若处于天地元力充沛的环境中浸润足够长的时间,也能勉强当做元石使用。 这种东西,就叫阵石,不能辅助修行,只能用在阵法上。当然,效果一般会比元石差很多,但起码能让阵法运转起来。 鼠沼里有没有这种石头? 如果是因为天地元力充沛,所以能用,是不是也可以用其他一些材料代替? 宁彻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锺红药的声音,在跟几人说彩霞村的情况。 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但他能想像得到林野又拍桌子了,因为确实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陈木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劝。赵河一句话也没说。 宁彻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来收百解草的守山人是在六年前开始的,李老根也是六年前被调来鼠沼,这是巧合吗? 他不相信巧合。 不是巧合的话,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六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先把不听话的人扔到鼠沼,再通过彩霞村富集加重瘴气,让这里变成一个泥潭,吞噬一批又一批被发配来的守山人。 赵二说这哨所里死过很多人。那些人,是死于妖兽,还是死于瘴毒,还是死于某些人精心设计的慢性谋杀?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慕清明既然还需要他,自然不可能把他扔在这里几年,让他自生自灭。 而且,说不定慕清明几年不管他的话,倒还算是件好事。哪怕在这种环境下,以他的修炼速度,几年之后也定然会有质的飞跃。 届时,起码能对付得了那些七品修行者,甚至足以对抗慕清明,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想得有些太美了。 宁彻微微勾起嘴角,收回思绪,起身下楼。 书上记载了几个,类似于例题的简单阵法,他需要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会了。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锺红药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药罐,正用银刀削去百解草根部发紫的部分,动作熟练。削下的紫色根皮堆在碗里,像一小堆紫色的雪。 「那些百解草处理好之后,能支撑多久?」 第七十七章:列阵鼠沼 林野闻言,眼前一亮,顿时收了拳架,答应地没有一点犹豫:「早该如此!整日困在这哨所里,骨头都快生锈了!」 说着,他直接大步往鼠沼走去,口中呼喊道:「走,咱们杀个痛快!」 「急什么!」宁彻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动作,这才快步赶上。 「我找,你来杀,不要冒进。而且,千万要留它们一个全尸,能做到吗?」 「行,那你快找。」 林野短暂地等待后,两人交换了身位。 宁彻在前,林野在后,直奔鼠沼。 有昨夜斩杀硕鼠的经验,又有顺风耳与望气术加持,宁彻寻妖的速度极快。 他们试探着寻找沼泽边缘可供踏足的所在,然后冒险深入,以各种法术探查。 顺风耳中,淤泥之下,听得见心跳声此起彼伏,他锁定最近的一道。 「左前方,十步,淤泥下两尺。」 林野的身形从他身侧掠过。一道鲜红的血光刺入淤泥,有什么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叫,然后安静了。 然后,两人遇到了难题,这鼠尸就地沉了下去,他们自然也不可能下去打捞。 此处果然是这种水鼠的天堂,只要它们往深处一躲,就万万难以剿灭。 两人短暂商议后,改为林野收敛力量攻击沼泽,勾引鼠妖,宁彻来杀。 很快,第一只鼠妖就上当了,被残月刀捅了个前后透亮。 宁彻没有停。顺风耳捕捉到的下一道心跳,在右前方二十步。他往那边走。林野提着鼠尸跟上。 第二只丶第三只,第四只……它跑了。 宁彻出手克制,残月刀凝起薄霜,却往往能一击封喉。但这只颇有些机敏,在半空中不知施展了什么妖法,忽然横挪出三尺,飞进沼泽,就不见了。 然后那些鼠就像是学聪明了,几乎没有敢于露头的,其中更是一只妖都没有。 宁彻忽有所感,抬头望向沼泽深处。 那里黑雾翻涌,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什么威压,也不是什么危险的感觉,就只是视线。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是如此的明显,令他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是一种特殊的妖术吗? 林野也感觉到了,他直接朝那个方向发出一道血色的拳影,沼泽炸开,却空无一物。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烦躁:「那是什么。」 宁彻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道:「快走。」 林野虽然意犹未尽,回头看了一眼沼泽深处,但还是默默跟上了。 身后,沼泽深处那片黑雾还在翻涌。 那双眼睛。不,那四只眼睛——没有追上来。它只是看着。看着他穿过浅沼,走上土丘,消失在哨所的门口。 回到哨所时,夕阳正从山脊上漫过来,把土丘染成灰金色。 宁彻把五具鼠尸一字排开,擦去其上淤泥。 「接着。」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宁彻下意识抬手一接,掌心一沉,触感冰凉且粗糙。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头,表面刻着几道暗淡的云纹,不知锺红药是从哨所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陈年旧物。 「阵石?」宁彻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锺红药就算能搞到这种东西,也需要一段时间,未曾想这样快。 锺红药没说话,径自回屋去了。 宁彻拿着石头看了看,然后按照书中的图示,将猎来的鼠尸和这块阵石以土丘为中心排布开。 这是阵眼,也是能源。一般来说,只要插入元石,或者替代物,都是要作为一个阵眼的。只有少部分大阵会采用其他的方式,来储存能源。 然后是刻画阵纹,这一步,宁彻用自己的血来完成。 作为修行者,他的身体自然也有些特殊,已经不同于凡俗。 只见他右手按在第一具鼠尸上,滴血的指尖在其上描画。 鼠尸表面一道道血色纹理纵横,法力流转,鼠尸原本的妖气被他的意志裹挟着,从对抗变成融合,最后化为承载。 第七十八章:小队初战 第五夜,这简陋的阵法终于没法再坚持。 随着一具鼠尸彻底灰败,失去光泽,阵法的力量开始失衡,转瞬间撕裂了阵纹,引起了一场微小的爆炸。 宁彻正在其中修行,才来得及睁开双眼,冲击波就扑面而来。 幸好,这次爆炸的力量很小,已经宛如清风拂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可以用来供能的东西这么多,替代品却只说阵石了。 诸如尸体之类的材料质量参差不齐,一旦失衡,就容易出现事故。幸好这只是个小阵,用了几个九品的鼠妖尸体而已。若是以后用这种东西布下大阵,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宁彻低头沉思。 那种被阵法过滤后的清冽空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腥臭与潮湿,似乎还能听见细微的,泥浆搅动的声音。 不对! 他猛然抬头,月兔呼吸法运转,开启顺风耳。 声音渐渐勾勒出周围的情况,成千上万只水鼠正从鼠沼爬出来,正在往这边汇聚。 「敌袭!」 宁彻气沉丹田,一声大吼。 片刻,林野撞开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他摆好拳架,毫不犹豫,一道拳影直接轰进了面前蠕动的烂泥中。 鲜血染红了四散的淤泥,旋即,有水鼠从其他地方窜出来,像是最悍不畏死的军队,一窝蜂地往上冲。 转眼,便是几十上百只。 不过这不算什么。 银光连缀落下,宁彻已然施展开大雪刀,法力耗尽之前,再多的水鼠也不能进他身前三尺。 真正让他感觉到威胁的,是后面三只明显体型更大的鼠妖。 这耗子比猫都大了! 显然,不出意外的话,这三只,都是八品。 宁彻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八品他能打,两个也敢周旋。但至少三只八品鼠妖,再加上必定更多的九品鼠妖,以及千万只,悍不畏死的水鼠群。 这已经超出他能应对的范畴了。 而且,之前在鼠沼中感受到的那种注视,现在还没有出现。 直觉告诉他,那视线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难以对付的存在。 而且,这种有特殊能力的妖兽,实力本就往往超出常理,寻常手段对它们未必管用。 但多想无益。 宁彻收回了目光,大雪刀施展得越发快了。 赵河与陈木一前一后,正从屋里跑出来。 与此同时,一只九品鼠妖从淤泥中跃出。 不知何时,它竟绕到了侧方。腐草与淤泥是天然的掩护,这东西压低身子,四爪无声地踏过烂泥,尖爪上泛着幽绿的毒光,直奔阵型最薄弱的侧翼—— 那里正是刚从屋内冲出来的陈木。 他刚冲出门,准备施展法术,指尖法力刚凝了个开头,后颈汗毛便竖了起来。 风声不对。 赵河怒吼出刀:「陈木——」 但来不及了,它找得时机太好,赵河又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遭到埋伏,再反应已经慢了一步。 鼠妖的利爪已经距他后心不足半尺,那股腥臭的气息扑在后脖颈上,陈木甚至能感觉到爪尖划破空气的细微震动。 来不及了,回身格挡的念头刚冒出来,身体根本跟不上——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让鼠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让赵河的刀来得及横插进来。 「当!」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牙根发酸。鼠妖裹挟着全部冲势的利爪被硬生生截停在半空。赵河双脚钉死在泥地里,靴底陷进淤泥半寸,身形一寸都没退。 鼠妖发了疯似的上蹿下跳,甩头撕咬,尖爪反覆刮擦刀身,火星子飞溅。 赵河咬着牙,一声不吭,刀刃死死锁住对方的攻势,每一次格挡都卡在最准的位置上。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取巧的走位,就是一刀一刀地接,一刀一刀地挡。 最朴素的刀法,守得最严。 陈木就被他稳稳当当护在身后。 第七十九章:亡命奔逃(求追读) 林野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沫,对伤势浑不在意,转身又一头扎进了正面鼠群里。 拳影翻飞间,每一击都是势大力沉,只攻不防,以伤换伤。密密麻麻的鼠群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所过之处腥红一片。 就连那些灵智未开,向来悍不畏死的水鼠,都开始本能地回避他。 另一边,锺红药张开手掌,如操纵着无形的丝线,而每一道丝线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针每次没入水鼠的尸体,都会让其吐血而死,颇为凄惨。 除了银针之外,她还亮出了两件法器。 一是肩头浮着那枚,熟悉的土黄色的防御法盾。二是一个鎏金小铃,只要一晃,就能让一片水鼠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哪怕九品鼠妖,也会僵直片刻。 不愧是锺家嫡女。 林野在下面砍得浑身是血,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锺红药,骂了句脏话:「奶奶的家里有矿是吧?」 锺红药没理他,手上动作不停。 从头到尾,她的手段全面,有效,层出不穷,不愧是世家的底蕴。宁彻自度若是自己在九品时,未必是她的对手。 就在他关心全局时,三只体型壮硕的九品鼠妖呈品字形扑来,三个方向同时封死,利爪交错,不给他任何闪避的空间。 宁彻也没有试图闪避。 大雪飞扬,已经堆积到了应当崩溃的时刻。 于是银蛇与蜡象狂奔,大雪舒卷万象,从极高处一泻而下,刀光涌成惊涛,搅碎了面前的一切。 他的身形在三只鼠妖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三只鼠妖身首分离,落地的时候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爪子张开,獠牙外露。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痛。 余波没入淤泥中,血花凝滞,直至七步外。 这招威力诚然不小,可惜,不仅需要蓄势许久,消耗也大了些,再来一次,他就要打王八拳了。 而且,真正的威胁还没动。 那三只八品妖鼠依然蹲在外围,冷冷地看着战场,它们的耐心好得反常,眼看着这么多水鼠甚至九品鼠妖战死,也无动于衷。 它们在等什么? 「下面!」锺红药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彻低头。 他脚下的泥土在鼓动,一个拳头大的鼓包正在迅速膨胀。他以赶蝉步轻松错开两步,鼓包在下一瞬破土,一只四眼鼠妖从地下钻出来,四颗眼珠同时亮起。 黄丶红丶青丶白,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旋转的光圈。 宁彻立刻摆出守势,喷出剑气。 但这道攻击不是冲着宁彻来的。 它高速旋转着,霎那间命中了陈木。 在众人的目光中,陈木的身体僵住了。 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那种僵硬,僵硬得透着一股死寂。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还保持着要扔出符籙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色。 从手指开始,灰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沿着手臂往上爬。经过的地方,皮肤乾裂,肌肉塌缩,变得乾瘪,就像是血肉里的水分和生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乾了。 陈木的眼珠还能动。在灰白色漫过他的肩膀时,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宁彻的方向。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恐惧,有不甘,但最清晰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大概是他已经反应过来,明白自己不行了。 剑气曳着霜华,已经洞穿了四眼鼠妖的身体。 宁彻咬牙挥刀,他真切地感觉到恨。 刀锋带着他能输出的全部法力,狠狠砍在四眼鼠的侧身,然后撞上了一层坚硬如铠甲的东西。 它被砍偏了身体,四颗眼珠同时看向宁彻。 那种注视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宁彻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咬破舌尖,用痛觉强行拉回注意力,二刀跟上,这次瞄准了它的下颌。 四眼鼠缩颈避开,四肢一蹬,从原地弹射出去,落在三丈外。让开宁彻刀锋的同时,避过了锺红药打出的银针。 第八十章:孤军奋战 泥水飞溅在靴筒上,宁彻没有回头。 后面跟着三道脚步声。 林野的最重,像砸进泥里的铁锤,每一步都带出一片水花。锺红药的最轻,急促而均匀。赵河的脚步声已经没有节奏了,踩在哪里丶踩多深,完全随机,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宁彻口诵冰清咒,把顺风耳开到最大。 三只八品鼠妖还没有追上来,周遭再度陷入的寂静,只有沼泽偶尔会冒出几个气泡。 因为四眼鼠妖遭重创,它们放弃了? 其实不无可能,但绝不能把希望放在敌人的犹豫或者谨慎上。 而且,以四眼鼠妖所表现出的战斗智慧,对方设下了陷阱,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准备,都是很有可能的。 他需要信息,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需要信息。 盲目前行,若是一头撞进对方早已布好的口袋里,全队人都要折在这。 恰好,前方有一个岔路。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速极快地定下决断:「分头走,你们三个去另一边,我往回。如果遇到情况,就听锺红药指挥。出去以后去彩霞村,我去那找你们。」 「不行!」 林野立刻出声反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那四眼耗子阴得很,指不定在哪藏着,要去一起去!」 「别废话,快走!」 宁彻直接命令道。 「星哥——」 赵河低声嘶吼,表情痛苦:「陈木不能白死!」 「我会赶蝉步,就算遇伏,也能脱身。陈木不会白死的,我保证。」 宁彻转身,掏出之前准备对阵胡山的时候,锺红药塞给他的瓷瓶。 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他拔掉瓶塞,仰头一倒,尽数咽了下去。 在他身后,锺红药抿着唇,没多说什么,立刻往那个岔路跑去。赵河也咬牙跟上了,林野骂了一句,最后说「活着回来。」 宁彻听着三人的脚步声在岔路尽头渐渐远去,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半分,却又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升起,让他的实力起码暴涨了五成,身体的疲劳,法力的消耗,也都在逐渐恢复。 真是好药,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念头一闪而逝。 他以赶蝉步踏在淤泥之上,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惊起。往回走出两步,又忽然反手将残月刀握在掌心,故意在地上的泥水中一划。 波纹荡漾开。 几乎是瞬间,三道强横的妖气骤然从后方的密林里炸开,三只八品鼠妖的身影如同黑色闪电,循着声响暴射而来! 道籙示警。 它们果然一直跟着,只是不知施展了什么法术,隐匿了动静,像蛰伏的毒蛇,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宁彻眼底寒光一闪,没有硬接,身形一晃,赶蝉步施展到极致,如同月下惊鸿,朝着沼泽深处的方向掠出数丈,恰好避开了三只鼠妖合围的利爪。 他当然不奢望能以一敌三,这一战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拖延时间,让他们能安全离开;二是摸清楚它们的情况,日后好应对。 这三只鼠妖一击不中,就没入附近的淤泥中,消失不见了。任凭宁彻开启顺风耳,也不能找到。 宁彻也不着急,在原地继续挥刀,守得密不透风。 但挥刀是有消耗的,不过几分钟,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下一刻,道籙再次示警。 两道利爪一左一右,向他交错攻来,他不退反进,递出一刀。 刀乃百兵之胆! 刀光狂涌,雪崩般吞噬了面前的一切。两只八品鼠妖躲闪不及,哪怕各自施展防御法术,也抵挡不住,被割伤了。 有一只伤得较重些,宁彻默默记下,同时后撤抽刀。 第三只鼠妖方才引而不发的法术,此时恰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袭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时的胜利并不能扭转实力的巨大差距。 三只鼠妖猛烈地反扑,他疲于招架,且战且退。一双脚没入了淤泥时,身上已经带上了七八道交错的伤口。 第八十一章:一片飞雪杀道心 岔路的密林里,三道身影正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锺红药跑在最前,指尖不断甩出银针,将沿途零星追来的水鼠钉死在淤泥里,针法利落,脚步也没因此停顿半分。 但她的表情并不平静,一直咬牙切齿,眼角隐约有晶莹在闪烁。 她明白,宁彻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赵河的确拦不住这些鼠妖,但宁彻,能拦得住。 身后的林野跑得地动山摇,每一步都把淤泥踩得炸开,可跑着跑着,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就要往回冲。 「我他妈不能就这么走了!」他红着眼嘶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星哥一个人扛着四只八品,而且那只四眼儿不正常,他这是去送死!」 赵河也跟着停了下来,少年人浑身都在抖,手里紧紧攥着刀柄,嘴唇咬出了血。 陈木刚死,宁彻又为了护他们断后,愧疚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哽咽的话:「星哥……」 「站住!」 锺红药骤然回身,厉声喝住了林野,平日里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跟他一起死在里面吗?星拼了命把我们送出来,不是让我们回去给他添乱的!」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们不会看着他死,他不会死——只要我们去彩霞村,搬来救兵,我们就能救他!」 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却有些颤抖。 林野死死盯着沼泽深处的方向,他看不见宁彻的情况,只听到那里隐约传来刀兵交击的锐响,还有鼠妖尖锐的啸叫。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好,走,去彩霞村搬救兵。」 他咬牙切齿,那些字就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挤了出来:「要是星哥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把这片沼泽掀了,把那些耗子全剁碎了当肥料!」 他一把拉住还在犹豫的赵河。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再度狂奔,朝着彩霞村的方向冲出去。 而此时的沼泽深处,宁彻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哪怕在月兔呼吸法的辅助下,宁彻的动作也变得吃力。 大雪变得稀疏,宁彻能感觉到,那些丹药的效果正在衰退,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像退潮一样往四肢末端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迟钝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 与身体的疼痛寒冷相反,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燃烧起来,不可止歇地咆哮着,催促他去杀伐。 瘴气越来越浓了。 能看到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偶尔凝结成一团,像是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身前,泥水翻涌,四只鼠妖正不远不近地缀着,间或跃出攻击,施展法术,逼得他边战边退,不得不继续深入。 它们把他往这里赶了整整一刻钟。每当他试图偏转方向,就会有鼠妖从侧面堵上来,哪怕以伤换伤,也要拦住他。 倘若没有奇迹发生的话,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 从他在那个岔路没能冲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机会。他现在挥出的每一刀,都不过是在负隅顽抗。 他从不寄希望于奇迹。 若是只能走到这里,那就走到这里。 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当他每一次准备杀死敌人的时候,当然也想过自己某一天会被杀死。 不论终点是什么,他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长出口气,吹散缥缈的回音,让那些阴魂不散的嘶吼与哀嚎都变得遥远了。 不知不觉间,又度过一劫。 残月生出感应,敛尽了光华,只留下刃口的一抹,像是月将落山时的模样。 它如同挣脱了某种舒服,变得更快,更寒冷,逼得面前四只鼠妖不得不再次加快了攻击的频率,才能将宁彻重新压制。 雪飞扬于无声,只在与尖牙利爪交击时,才发出清越的响。 他又明显地变强了,可惜,他的状态已经太差。哪怕那只四眼鼠妖已经不再发出光圈,他也没有机会挽回眼下的败局。 第八十二章:残月如钩照归人 那片雪花又轻又快,像是在风里舞蹈。 但哪来的风呢? 四眼鼠妖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它为了发出四色光圈,已经消耗了太多,没有余力躲开。 而前面的那三只鼠妖,三只蠢货,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拼命地催动法术,让四眼再度亮起光华,开始旋转。可是那一刀如此迅速的迫近了,不肯给它重振旗鼓的时间,哪怕一息一瞬。 雪终究覆上了它的眉梢。 一切的颜色都被掩埋,那些光来不及绽放,就已经熄灭。 它死了。 那些未酬的壮志都沉寂在雪下,它直挺挺地倒下去,四只眼都不能闭合。 残月清冷,不染尘埃。 持刀的人却开始枯败。 在四眼鼠妖倒下去的同时,那道曾夺走了陈木生命的光环,也印在他持刀的右臂上。 灰白色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他的肌肉随之乾瘪,僵硬,不能动弹。 他感觉到经脉里像是灌了烧开的水,沸腾般灼烧每一寸血管。巨大的痛苦贯穿了身体,但他甚至连眼皮也不能再眨一下。 残月刀从手中脱落,失去了光芒,跌进白骨堆里,发出「叮当」的一响。 如月落而有声。 然后,那两只鼠妖扑了上来。 宁彻已经感觉不到它们对自己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他只知道自己在向后摔倒,后脑磕在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的骨头上。然后视野在剧烈晃动,天与地交换了几次位置,最后一起溶解在灰蒙蒙的混沌中。 最后的时候里,他听见风声在响,大概是有什么正刺向他的咽喉。 他也不能在死前让自己瞑目了。 脑子里没什么走马灯的画面,但还是有点遗憾。 当然不是遗憾没闭上眼睛,而是别的一些事情。 他想起招弟丶小虎,想起石勇叔,又想起赵河他们……很多人还没能得到应有的未来。他才穿越来多久,就在许多地方轻言许诺,可惜,不能兑现了。 真是可惜啊,陈木,我可能要来找你了…… 他望着眼前混沌一片的景象,已经失去了知觉。 却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叔叔,闭上眼睛。」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 林采薇的手。 那只手逐渐在他的视野里显现出形态,苍白丶幼小丶冰凉。五根手指刚好遮住他的双目,掌心贴着他的鼻梁。 宁彻依言闭上了眼睛。 世界安静了。 只有道籙生出莫名的感应,在髓海中震颤。 这就是运转天地法则吗? 宁彻明白,那不是他现在该奢望的力量,哪怕是慕清明这样的六品高手想要谋划,都被余从戎评价为狂妄。 那块,林采薇的手离开了。 「可以睁眼了。」 他睁开眼。 林采薇蹲在他身边,赤着脚,脚趾踩在一截人的股骨上。身上还是那件素色单衣,她似乎从不沐浴更衣,身上却没有任何气味。 他只闻到瘴气,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审视自己的状态,右手已经完全地枯萎,仍然没有知觉。其余倒是恢复了,恐怕也是面前这尊神的功劳。 真是奇妙的力量,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是这怎么做到的。 他以左手撑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那三只八品鼠妖不见了。 林采薇没有再看宁彻,她低下头,开始在白骨堆里翻找。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海边捡贝壳的小孩子。 宁彻捏了捏自己的右手,只觉得触感像是枯祸时候吃的肉乾。 他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会治疗吗?」 「就是干了,没有水了,唔——我不会补水呀。」 她没有回头,边说边扒开几层碎骨,将手伸进更深处,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 片刻,她拔出了一截根茎。 第八十三章:镇妖碑下谁人归 天光大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沼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宁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沼泽附近,瘴气几乎消散了,已经淡到不能看见。 但明明还有很多水鼠,其中不乏九品的妖鼠,瘴气为何没有剩下些许? 难道那株药,是这里瘴气的源头,所以一拔出来,这里的瘴气也就随之消散了? 但既然如此,那之前统领斩妖,削弱了瘴气,又是因为什么? 宁彻止住了思绪,多想无益。 残躯疲惫,所幸前路尚且坦荡。 天光大亮时,他来到彩霞村,看到村口静静矗立的石碑。 石碑旁,有三道人影。 林野正在石碑前来回踱步,赵河则抱着膝盖蹲在碑旁,像一尊石化的雕塑。锺红药正在摆弄一个青色的小瓶,却率先发现了他们。 「星!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先是一喜,然后一惊,目光凝滞在宁彻无力垂落的右臂上。 林野也看到了宁彻,他神情颇为激动,猛地冲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刹得太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划痕。 他看见了宁彻满身的血,看见他已经枯萎的右臂,也看到了他身边的林采薇。 林野的嘴唇明显地嚅嗫了一下,一句脏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骂谁。 宁彻扯出一个笑容:「大家都在啊——我与林采薇,已经斩杀了那四只八品鼠妖,我们安全了。」 「都在。」锺红药快步上前,快速地说了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请村中修士传信山中,料想增援很快便到,你的伤势怎么样,还能等到他们赶到吗?」 她的目光扫过宁彻枯萎的右臂丶身上的伤口,最后落在林采薇身上。 林采薇还扶着宁彻的手肘,没有松开的意思。 锺红药收回目光,转身去取药箱。 「星哥,你这手……怎么弄的?」赵河也绕到宁彻右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看,又不敢碰:「你不会,被那只四眼耗子……」 「是。」宁彻并不避讳。 赵河惊得语无伦次:「那你怎么,我的意思是说,陈木……」 宁彻知道他想说什么,摇头叹道:「多亏林采薇赶到的及时,救了我一命。」 他又沉默了,林野拨开他,挤到面前来,追问战斗的细节。宁彻也没隐藏,大概说了两句,却被锺红药打断了。 她说宁彻伤得重,需得包扎静养,在这站着讲话会妨碍恢复。 宁彻并不感觉自己站一会儿有什么妨碍,但医嘱总是得听的,他只好从善如流,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一间民宅里去了。 赵河站在最后面,眼圈通红。 宁彻不忘发动自己略有些贫瘠的情商,用完好的左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赵河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那条枯萎的右臂上,嘴唇翕动,眼眶更红了。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弧度,指节僵硬,再也无法伸直。 「活着就好。」宁彻说。 赵河猛地一点头,把脸深深埋下去,死死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 这也不知是谁的房子,端得是家徒四壁,宁彻被他们安排着,在一张有股怪味的床上躺下了。林采薇也跟着进来,安静地坐在床边的角落里。 锺红药在床头,俯身给他处理伤势。 宁彻以这个角度,倒是能看到些许春色。他于是闭上双眼,准备先休息一下,等治好在睁开。 可这一闭眼,忽然就有排山倒海般的疲倦涌了上来。 也罢。 他想,暂时休息一下倒也无妨。 于是晃悠悠地进入了梦乡。 恍惚间,他看到陈木伏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想要扶陈木起来,却碰不到他。 陈木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最后说,阴司催促,他得上路了。宁彻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拦他。 但陈木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只老鼠从背后冒出头来,跟了上去。 宁彻见状感觉有些不妙,要追上去提醒他,却总追不上,急得他喊了一声。 第八十四章:一言定下十日约 午后,山中的支援到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是两个飞来的人。 他们并排落下,却颇有默契地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占据了整条土路。 村民见了这俩从天而降,横行霸道的修行者,自然是纷纷避让。宁彻等人便从村民的动静里,看出是山中来人了,出门去迎接。 左边的宁彻一个颇有些眼熟,好像是曾在慕清明那里见到的,姓赵的那个班头。 他走在左边,他穿着墨色长衫,腰间佩刀,面容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右边的是个生面孔,身形魁梧,比赵班头高出大半个头,方脸阔口,眉骨很高,两道浓眉压在眼睛上面。腰间挎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双铁鐧,黑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见了宁彻的服饰,张口就问,嗓门大得像打雷:「你就是那个叫星的小子是吧,听说,是支脉的?」 宁彻迎了上来,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答道:「是,我是石柱村人,前辈可是石家的高手?」 「不错,我乃石家石秉烛。余统领得知此地变故,心急如焚,特地派我来救援。」 赵班头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彩霞村,才落在宁彻身上。 「星队正。」他也跟着开口,语气关切,「听闻你们遭了妖袭,还折了一人,慕统领甚是挂怀,着我前来支援。」 宁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表情平静道:「劳烦两位了,卑职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请恕罪。」 石秉烛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你那只手,怎么伤的?」 「妖术。」 「能治吗?」 宁彻摇头,如实回答:「还不清楚。」 赵班头走近了一步,插进话来:「石班头,伤情的事不急,咱们先进去坐坐,了解一下鼠沼的整体情况。毕竟统领那边还等着回话。」 他说「统领」的时候,没有指明是哪个统领。 石秉烛侧头看了他一眼:「伤情不急?人都废了一只手,你说不急?」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听到了。」石秉烛打断他,转向宁彻:「走,找个屋,我先给你治伤,情况可以边治边说。」 赵班头面色一沉,但也没再开口,只是跟着往里走。 几人在宁彻的带领下,回到堂屋坐定。 石秉烛话说的很满,但看到宁彻的伤势时,却吸了口凉气。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头,皮肤乾裂,肌肉塌缩,颜色灰败,像一截被晒乾的老树根。 石秉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尝试着施展了几道法术,但效果都不好,没能让宁彻有什么感觉。 赵班头的脸色倒是好了些,在一旁淡淡道:「星队正,你从头说吧。」 宁彻也没有犹豫,略去了之前布阵的事情,从鼠群涌来开始讲起,然后是四眼鼠妖的诡异法术,陈木的死,一路被驱赶进沼泽深处,白骨堆,以及最后的反杀。 他说得很简略,陈木的名字,只提了一次。最后的反杀更是根本没提林采薇,只说自己刀法又有进益。 「你是说,你一个九品,能杀四个八品?!」石秉烛吼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宁彻辩解道:「我髓海已开,差不多算是八品了。」 赵班头摇头:「道门的受籙法我也曾有些了解,他们以道种丶髓海丶丹田三层次为道人,其中开辟丹田的,比寻常八品强上一些。但髓海层次,却又比一般八品弱一些。」 宁彻毫不客气:「我快要开辟丹田了,再加上刀法过人,又付出了一条胳膊,这才能战而胜之。赵大人为何说这些风凉话,不是我杀的,难道是你杀的?」 赵班头皱眉,却没再反驳,把手肘放到了桌子上,撑着头,似乎在斟酌什么。 石秉烛一拳砸在桌面上。 桌面整个跳起来,赵班头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脑袋都为之一仰。一声巨响之后,木板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还不等赵班头说话,石秉烛已经扯着嗓子开口了:「四只八品鼠妖!」 他顿了顿,看向赵班头:「鼠沼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八品了?之前的勘察报告上写的是最多两只,这差了整整一倍!这件事,之前负责鼠沼调度的赵大人,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解释?」 第八十五章:寻常 他们回到鼠沼时,又是天色近晚,夕日欲颓。 在赵河的哽咽中,宁彻去给陈木收尸。 人的一生中,要经历多少场离别呢? 他曾有过许多的战友,有的离开了,然后他也离开了。侥天之幸,他来到这里,但紧接着,又要去面对更多的离别。 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见陈木的时候,青年穿着长衫,一身儒雅的书卷气,像是从古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文人,风骨卓然。 后来他们聚会,饮酒,修行,陈木总是捧着本书。 不拘是什么种类,他好像什么都爱看,什么都喜欢。 包括,那本仍然躺在他尸体旁边,没有合上的阵法书。 他从来没问过这些事,就连陈木擅长的法术都有什么,他甚至也不清楚。 当时……当时似乎没有这许多的感慨。 当时只道是寻常。 记忆总像是一把盐,撒在心脏空掉的地方。 痛非止切肤。 恨业已彻骨! 宁彻的嘴唇紧绷着,捡起那本阵法书。但他忽然感觉,这本书摸起来有些不对。 单手翻开,才看到其中塞了一封信。 把信纸展开看了之后,他的心越发地沉下去。 他仍然不发一言,有些艰难地背上了陈木的尸体,然后拿上了书,往外走。 他不能让陈木永远躺在这个地方。 陈木曾经说过,自己来自回春堂。 那就先把陈木送到回春堂去。 三人也发现了宁彻的动作,纷纷拦在他的身前:「你去做什么?」 「送陈木回家……」 「我也去!」赵河不等宁彻说完,就不假思索地喊道。 林野没说话,但也站在一边,看着宁彻。 锺红药道:「短时间内,鼠妖肯定不会再有动作了,我在这守着就行了。」 宁彻点头:「那你们也一起来吧。」说着,他看向锺红药:「麻烦你了。」 简单的客套之后,四人上路了。 去肥湖城的路,比来时好走许多。 鼠沼瘴气几乎散了,路也不再像活物一样拉扯人的鞋子。 宁彻背上的陈木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倒像一捆晒透了的柴火,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 赵河几次红着眼想接过去,都被宁彻摇头拒绝了。 「我背。」 他的左臂稳稳托着陈木的腿弯,右臂垂在身侧,吊在简陋的布条里,随着步伐晃荡,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枯木。 林野走在最前面开路,肩背上的药布被动作扯得渗出血,他却一声没吭,只把沿途拦路的碎石杂草尽数踹开。 林采薇也跟着,走在最后,赤着脚踩过碎石与泥土,脚底没沾上半点泥污。 明明之前她还是穿鞋的来着。 宁彻有闪过一瞬间的念头,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细究了。 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风掠过林梢的声响,还有宁彻偶尔调整姿势时,陈木怀里掉出来的半袋晒乾的草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宁彻只叫赵河帮他收好,说等到回春堂再问不迟。 直到肥湖城的城门出现在视线里,宁彻才稍微歇了一下,让赵河帮他换了个姿势背着。 赵河在一旁道:「陈木跟我说,这是肥湖城里最好的医馆,只有这儿允许赊帐。」 林野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在我眼里,都一样是赚黑心钱的地方。」 宁彻抬起左手,在两人吵起来之前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不论事实如何,陈木就要回家了,不应该再听这些。 肥湖城仍然热闹,像是永不落幕的戏台,各色的商贩就在街上表演叫卖。 可几人一进城,原本喧闹的街道变得缄默了,路人纷纷往两侧避让。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的凶神恶煞,而是因为宁彻背上那具穿着守山人劲装的尸体。 第八十六章:家书 他于是放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良久,笑声才止歇,宁彻看着中年男人,眼神深邃:「他为什么离堂?」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年男人冷冷瞥他:「与你无关。」 「那他为什么还带着回春堂的药?」 中年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这位守山人,你这是何意?陈木已非回春堂弟子,他的死也与我回春堂无关,我堂肯出抚恤,已是仁至义尽。」 宁彻朝赵河伸手。 赵河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半袋晒乾的草药,递了过去。 布袋已经旧了,口子用细麻绳扎着,上面还有泥水干后的痕迹。宁彻单手解不开,赵河上前帮他打开。 几株乾草露了出来。 堂内有几个药师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中年男人沉声道:「寻常药材而已。」 「寻常药材?」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堂中响起。 排队的病人自动让开。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药师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还捏着一杆小秤。 他盯着那袋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续脉草,养血藤,还有这个,这是青霜根。」 老药师一个个指认:「这些东西不算太珍贵,却难凑齐,尤其青霜根,得往北边山坳里找。有钱也未必买得到,还要碰运气。」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钱老,你年纪大了,别乱说话。」 钱老没理他。 他走到陈木尸身前,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那只手抖得厉害。 「陈木……」 药童里有人低下头。 还有人红了眼。 中年男人厉声道:「都干什么?不用看病了?回去!」 没人动。 宁彻终于明白了。 回春堂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心,只是面前这个和自己说话的,没有。 他看向钱老:「这药是给谁的?」 钱老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冷冷道:「钱老,你想清楚了,你还在回春堂领工钱。」 钱老沉默了。 宁彻抬起左手,按住腰间残月刀。 不拔刀,只是按着。 「我也提醒你一句。」宁彻看着中年男人,「我刚从鼠沼回来,杀了四只八品鼠妖,伤有点重,又吸多了瘴气,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中年男人的脸一僵。 林野咧嘴:「他这人平时挺讲理,今天不一定。而小爷我——从来都不讲理!」 话音刚落,回春堂的门已经直接被他徒手拆了下来,引起一阵惊呼。 林采薇站在门边,抬头看向堂上的牌匾。那上面写着:「回春济世」。 她看了一会儿,问道:「这话,是真的吗?」 没人回答,只有钱老忽然叹了口气。 「是给他师父的。」 宁彻转头:「陈木的师父?」 「回春堂前任坐堂医师,宋长庚。」 钱老声音低了些:「陈木是他收养的徒弟。那孩子刚来的时候,才到我腰这么高,瘦得不像话。宋先生教他识字,教他辨药,教他说医者先看人,再看病。」 赵河怔住了。 他从没听陈木说过这些。 陈木平日里总捧着书,话不多。原来那不是故作斯文,是有人真把他往读书人的路上教。 中年男人怒道:「钱老!」 钱老抬起头:「我老了,耳朵还没聋,不用喊。」 说罢,他也不多理会,继续道:「三年前,石家有人送来一个采药童,腿断了,身上还有鞭伤。石家管事说,是这孩子偷了药,要我们先吊着命,等他们带回去处置。」 第八十七章:回家 宁彻看向周怀礼。 google搜索twkan 「那封信,为什么还在陈木身上?」 周怀礼冷笑:「他没送出去,你问我?」 「我没问这个。」 宁彻把信纸折好,按回信封里:「我是问,陈木既然已经被你除名,为什么还要托钱老转交?为什么他不自己来见宋长庚?」 周怀礼不答了。 前堂里,药味很浓。 外头排队的病人还没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认得陈木,有人不认得,但都听得见这几句话。大家自然也看得出其中猫腻,当即就有人议论起来。 宁彻替周怀礼把话说完:「因为你不让他见。」 堂外一下乱了。 「徒弟回来看师父都不让?」 「还说什么念旧情,二十万钱打发死人。」 「回春堂这些年,药价涨得比粮价还快,原来底气在这儿。」 周怀礼霍然转身,袖子一甩。 「闭嘴!谁再在这里嚼舌根,往后回春堂不接他的病!」 这话比刀都管用。 刚才还挤在门口的人,齐齐收了声。 生病的人,骨头再硬,也怕药柜关门。 赵河握刀的手抬了抬,恨不得当场给这姓周的开个方子,药名叫闭嘴。 宁彻却笑了一声。 「好威风。」 他转身,看着堂里那些医者丶药童丶帐房,还有门外不敢吭声的人。 「诸位都听见了。从今日起,我会在肥湖城立一间义诊棚。凡被回春堂拒诊的,看不起病的,拿不起药的,都可以去。」 周怀礼怔了一下,随后大笑。 「你?一个少了右手的守山人?你懂医术吗?你分得清黄连和黄芩吗?」 宁彻答得痛快。 「我不懂。」 周怀礼笑得更响,连身后的药童也跟着扯了扯嘴。 可宁彻转头,看向柜台后的钱老。 「钱老懂。」 笑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在宁彻与钱老身上流转。 钱老正捧着那杆小秤。 这秤跟了他很多年,秤盘边缘磨得发亮,秤砣上有一道磕痕。肥湖城有多少穷人吃过他偷偷多抓的半钱药,他自己都记不清。 周怀礼盯着他。 「钱老,你别犯糊涂。」 钱老低头看秤。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秤放在柜台上。 「我老了。」 他说:「也该换个地方等死。」 这话一出,几个药师的脸都变了。 周怀礼一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药包散了一角。 「你敢走出这个门,回春堂的药,一株都不会给你!」 「谁稀罕。」林野抱着胳膊,鼻子里哼了一声:「肥湖城只有你家有药?你当自己是药王爷下凡,撒泡尿都能长人参?」 赵河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觉得陈木还躺着,不合适。于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脸都歪了。 宁彻没有笑。 他听见了关键。 药源。 石家断过回春堂的药源。 也就是说,肥湖城附近的大部分药田,绕不开石家。 医馆拿药治病,药田拿人命做规矩。一个在明处开门问诊,一个在暗处掐住喉咙。肥湖城的百姓夹在中间,病了先交钱,要是没钱,也许会给一点宽限。 那又如何呢? 这点宽限,也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好的榨取他们罢了。 这是垄断啊。 不过这个时代,有修行者在世,有如此情况,倒也正常。 周怀礼冷冷看着宁彻,神情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还带着一种仿佛宁彻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你想和石家作对?」 宁彻没有立刻回答。 第八十八章:帐册 这话自然是没人回答,唯一能应声的人,已经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撑着床沿想站起,右腿却不听使唤,刚离床就摔了下去。 钱老赶紧上前扶他,宋长庚却一把推开钱老,半爬半挪到了陈木身边,伸手摸了摸那张乾瘪的脸。 他的手抖得厉害,落下去却很轻。 宁彻只能静静地看着,在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讲什么。 过了很久,老人说了一句。 google搜索twkan 「怎么瘦成这样了。」 赵河转过身去。 林野低声骂了句脏话,又把后半截吞了。 宁彻把陈木放下,让他靠在床边。 然后从赵河手里接过那袋药,放到宋长庚面前。 「他给您带的。」 宋长庚看着药袋,半天没动。 那布袋旧得发白,边角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的药不多,却是陈木从山里一路护着带回来的东西。 老人把药袋抱进怀里,额头贴上去。 像抱着一个还会喊师父的孩子。 屋里没人催,前堂的喧闹传到这里,像是已经很遥远了,恍恍惚惚,听不真切。 许久后,宋长庚抬头。 他的眼睛浑浊,却没散。 「他怎么死的?」 宁彻直言:「是在鼠沼与妖奋战而死,但背后的事情很复杂,可能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宋长庚点了点头。 「是他会做的事。」 说着,他猛烈地喘了两口气,然后看向周怀礼。 「你出去。」 周怀礼皱眉:「宋长庚,你别忘了,你如今吃的药,用的屋子,都是回春堂给的。」 「出去。」 「你——」 宋长庚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磨损,上头刻着一个古字。宁彻不认得,却看见周怀礼往后退了半步。 钱老看见那木牌,眼眶一下红了。 「师门牌……」 宋长庚抬起头。 「回春堂是我师门传下来的。你代管三年,真把它当成自家的私产了?」 周怀礼没有骂回去。 他盯着木牌,额角跳了跳。 宋长庚继续道:「当年我断腿,不能主事,让你们周家代管,是救急,不是卖堂。陈木被除名,我没点头,我的徒弟,你们没资格赶。」 周怀礼咬牙:「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宁彻上前一步:「晚不晚,你说了不算。」 周怀礼被他的气势逼得不得不后退。 宋长庚看向宁彻:「你叫星?」 「是。」 「陈木信里提过你。他说山里有个人,不善言辞,做事却很有担当,他愿意认你当大哥,一起做些事业。」 宋长庚把那枚木牌递过来。 「拿着它。城南老药仓里,还有一批药,是我当年藏下的。你要立义诊棚,用得上。」 周怀礼见状气急,顾不得许多,再次上前:「宋长庚,你这是吃里扒外!」 这回是钱老挡在他面前。 老头个子不高,背也弯,可这一站,竟没让路。 「周掌柜,差不多得了。人都死到跟前了,还盘算药仓,脸不要,皮总得留点。」 门口有药童低头憋笑。 周怀礼回头一瞪,那药童赶紧看地。 宋长庚没有看周怀礼,只对宁彻说:「城南老药仓多年没开,钥匙在钱老那里。药材能用多少,让他挑。不能用的,烧了,别害人。」 钱老应了一声。 宁彻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发沉,边角硌着掌心。 「多谢。」 第八十九章:悬壶照鬼 宁彻吐出一口浊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石家像是蒙了一层迷雾,就像曾经在黑松林那样,其中影影绰绰,总是看不分明。 这感觉让他感觉很不快,生出一种提刀杀上石家的冲动。 他抬手,抵住眉心。 证据已经确凿,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为什么不呢,难道你已经不是个大侠了吗?」 「你堕落了,你衡量利弊,你瞻前顾后,你路见不平,却不肯出手——你不讲义气!」 髓海中出现了更多的黑影,它们疯狂地嘶吼,形容扭曲。 宁彻诵咒,清光暴涨,这次却遇上了阻碍。那些影子已经过分的凝实,就连光也照不透。 不过它们还是被逼退了,那条纷纷扬扬撒着纸钱的路再次浮现,久久没有消失。 宁彻忽然有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但他又按捺住了。他始终不喜欢在冒险,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冒这种没有意义的险。 不过,他已经冒过很多险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消失了,再睁眼时,他看到自己已经枯槁的右臂。身边,赵刚神色焦急地对上他的目光,然后焦急转为惊喜。 「星哥,你刚才怎么了?」 「功法有一点副作用,放心,没有大碍。」 赵河不理解什么叫副作用。但他的认知中,功法出了岔子都是大问题。虽然宁彻说没有大碍,还是不大肯信,非要叫钱老义诊之前先给宁彻看看。 钱老也答应下来,宁彻拗不过,便检查了一番。 果然没查出来什么问题,要是回春堂能医治,堂堂守山人岂会任由这劫明霜华诀生尘。 短暂的插曲后,众人开始筹备义诊。 倒也不用多少准备,不过半个时辰后,东街口就多了一座旧物拼成的药棚。 棚前挂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钱老写的字。 义诊。 赵河在一边吆喝,却不料,许多人像是没见过这东西。虽然见了,但也踟蹰,不敢入内。还有些像是看热闹的,围在附近,也渐渐算是有了人气。 第一个进棚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妇人进来时,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她把孩子放到钱老面前,又摸出一把铜钱,只有十几枚。 「不够的话,我回去借,砸锅卖铁也凑上。」 宁彻道:「不要钱。」 那妇人将信将疑,语气带着惊讶与疑惑:「真不要?」 「真的不要,放心吧。」宁彻肯定道。 妇人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但孩子的病情让她不能再谨慎,只得暂时搁置心中的忐忑,配合起钱老来。 钱老很快诊断出病症,抬手施展出一道法术,那孩子就不说胡话了,沉沉睡了过去。而后又选义诊有的草药,开了个简单的方子。 宁彻三人在一边打下手,给他们抓了一副药。 一副药只能稳定症状,治好当然还是不够的。但现在义诊药物还是有些拮据,暂且治个半好,剩下的还得看他们去再买。 妇人抱着药,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响,抱着孩子跑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半日不到,棚前排起了长队。 回春堂门口原本排着的队,也随之短了一大截。 周怀礼站在回春堂中,脸色黑得像锅底,却没敢出来。 他只有八品修为,和钱老相仿,还是个医修。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去跟宁彻这种狠人打,对方三刀戳他六个血窟窿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回春堂的修行者虽然不擅长战斗,但在城里也有些面子。 可此事算他们家事,甚至他还不算占理。因为这原本就是宋家的产业,只要宋长庚点头,他就没有立场去管了。 这城中七品修行者也算是高手,都要些脸面。哪怕与他有些私交,也没法无缘无故去砸义诊的摊子。 但石家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下午,三辆马车停在药棚前,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车帘掀开,一个穿白袍的青年走下来。腰间玉带,手里摺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仁心济世。 第九十章:请命东街 「想动棚子,先过老子这关!」 林野一声暴喝,人已经冲了出去。 八道血气缠在他身上,衣摆被劲风掀起。他迎着最前面那名壮汉劈下来的刀,擡拳便砸。 那壮汉毕竟手持利器,原以为他会暂避锋芒,没有撤刀回防。 谁料林野根本不讲道理,任由刀刃砍在身上,几乎是同时,将拳头砸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胸口整个瘪了下去,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出去,撞上石家的马车。 车厢木板当场裂开,药匣丶帘布丶碎木滚了一地。马受惊扬蹄,车夫抱着脑袋往旁边爬,嘴里嚷着:「别踩我!别踩我!」 林野右臂也挨了一刀。 刀口从肩下拖到小臂,血很快染红半截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就这?」 话没落,左拳已经砸向第二人。 那人刚冲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变招,鼻梁便塌了下去,整个人仰面栽倒,手里的刀在地上滑出老远。 林野一顿乱打,法术也没用,但对方显然也没有什么本事,完全无法招架。 石家八名壮汉本来要仗着人多,想一口气先把药棚掀了,但动起手来,这才发现对方这个守山人虽然不是队正,但也有八品修为。 而且这人打起来不要命啊! 一个不要命的八品,哪怕十个寻常九品,也招架不得。 一时间攻势顿住了,谁也不敢再上。 卖炊饼的汉子刚把摊推到街边,见状吓得把木盖一按,朝人群吼:「谁也别挤我摊!饼碎了我找石家赔!」 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包,有人扶住差点摔倒的病人,还有个老太太抄起拐杖,指着石家护卫骂:「砍棚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砍你家药价去!」 赵河已经站到药棚前,双手握刀,如临大敌,但并没有人冲过来。 钱老站在棚内,手还按着那名中毒男人的脉门。林采薇就站在他身边,仰脸望着场中。 宁彻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下一步,他动了。 左手按住残月刀,出鞘,寒芒掠过棚前。 赶蝉步一踏,宁彻从林野身旁穿过,落脚点极刁。前一息还在几步之外,下一息刀锋已经已经贴近一名壮汉肋下。 那人刚要反应,手腕先挨了一记刀背。 长刀脱手。 宁彻没有追砍,刀背下沉,敲在他膝侧。那人腿一软,扑倒在地,刚想爬起来,后颈又被刀背压住。冰凉的触感让他不敢再有动作,乖乖趴下了。 又有一人从背后挥刀。 宁彻脚尖一点,身子错开半尺,残月刀反手一磕,震偏刀锋。而后擡膝顶在他腹部,把人顶得弯腰,又补了一刀背,直接敲晕了。 其他人看出不对,转身想退回石明轩身边。 宁彻没追,只把脚边一柄落刀踢出去。刀柄打中一人脚踝,他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地上,飞了出去。 林野瞥了一眼,不屑道:「你这打法太客气了。」 宁彻道:「留着报官。」 林野咧嘴:「行,给官老爷多留几个活口,省得他们说咱们没人证。」 围观百姓听见「报官」两个字,胆子又大了些。 「对!报官!」 「石家当街动刀,咱们都看见了!」 「别让他们跑了!」 石明轩站在街中,手里的摺扇已经丢了,锦靴边沾着车厢碎屑。他带来的八个人,眨眼工夫倒了大半,剩下两个也被林野和赵河逼得缩手缩脚。 他本是来踩人丶砸棚丶立威的。 眼下威没立成,石家的脸倒先被按在地上蹭了一遍。 那卖炊饼的汉子不嫌事大,掀开木盖喊:「骂石家的,林公子请吃饼!排队,别抢!拿饼先骂,骂得响的给厚的!」 林野一拳逼退一人,扭头喊:「给钱老留两个!」 钱老没擡头:「老夫牙口不好,薄的就行。」 人群又笑起来。 石明轩的面皮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第九十一章:人在山前 第八日清晨,宁彻运转赶蝉步,快过奔马,徒步赶到鼠沼。 鼠沼边缘还浮着薄雾,他轻嗅,发现那些只是雾气。 困扰周围几十年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google搜索twkan 宁彻并没什么喜色,那四只鼠妖绝不会强到班头带队也不能斩杀的程度,那么很显然,问题的根源就只能是那截根茎。 他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其中显然有巨大的黑幕,甚至可能于那位统领有关。 那可是五品高手,肥湖城的最强者之一。宁彻只在枯祸结束时,远远地瞥见过一次那一身银甲。 略微思度后,他又自嘲一笑。 不论何等黑幕,无非是兵来将挡丶水来土掩,实在不行,那便也只能一死了之。在这忧心,倒也没什么用,事情终归还是要做的。 不多时,已经到了哨所。 门外赫然架起了一口锅,锺红药正在那里熬着什么。 她迎上两步,见只有宁彻和林采薇,问道:「他们呢?」 「先进城了,我来带你走。」 她点头,又问:「肥湖城那边如何?」 宁彻把义诊等情况大概讲了一遍,然后总结道:「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石家暂时还不敢明着动手,我想知道,锺家有没有兴趣在这生意上,赚一点?」 「你这都是白给的,怎么赚?」 宁彻笑道:「你们确实赚不到多少钱,但多少也是一点。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名,拿钱买名声,对锺家来说,似乎也不是不划算?」 锺红药抬眼看他:「愿闻其详」 「义诊不收钱,但后续买药要钱,这是你们能赚的一点。到时候你们派人过来,我们在义诊上挂上锺家的旗号,这就是你们赚的名。」 锺红药也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锺家就算花钱买点名声,确实也不算亏。但这趟浑水,可是另外的价码。 而且石家把持肥湖城的药草生意也几十年了,岂是你能轻易扳倒的。到时候锺家付出的代价,恐怕够你开上十个义诊的。」 「他们把持药草生意,锺家就没想要抢?」 「当然,不过说起来容易,要是真好抢,又岂能让他们把持几十年?」 「名声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武器,如果他们的名声臭了,有没有机会抢到一些?」 锺红药沉默了很久,再次摇头:「还是很难,小范围的名声,不会影响那些采药人的选择,最多让他们短时间少赚一些,但这毕竟是人所必须,最后他们还是会去石家买。」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让采药人把药卖给锺家,就可以了?」 「很难。」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宁彻看着锺红药,锺红药也看着他。 良久,她终于点头:「那就试试吧。」 二人简单收拾后,启程回山。 坐车回去的,一路无话。 午后,山门遥遥在望。 守山营的山门,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冷清。青石阶两侧,站着十几名甲胄齐整的守卫,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山道。 这当然不会是迎接。 为首那人,宁彻认识。 赵班头。 他今日没穿甲,一身墨色长衫,腰间刀鞘换了新的,脸上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神情。仿佛鼠沼没有死人,肥湖城没有起风,所有事都不过是山间落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赵班头看见他们,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山门石阶正中央,身后十几个守卫雁翅排开,手都按在刀柄上。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定了,把路堵死。 「星队正。」他的声音不高,但山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回来的太早了,还没到交接的时候,着你在此暂候,待议事殿传召。」 林野眼睛当场就瞪圆了:「暂候?老子在鼠沼杀了四只八品鼠妖,死了兄弟,回来连山门都不让进?」 宁彻抬起左手,拦住身后几人,然后看向赵班头:「鼠沼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应该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赵班头摊手:「按规矩你们现在还不能回来,不要让我难做啊。」 第九十二章:问谁落子 那中年男人被抽得整个人侧过脸去,嘴角当场见了血。 许多人愣住了,甚至发出惊呼。 林野看得眼睛发直,小声对赵河说:「这人能处,有事他真抽自己人啊。」 石秉烛指着那中年男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石家在肥湖山立足百年,靠的是人才辈出,不是靠你们这帮东西在城里欺负病人,鱼肉乡里!你们不要脸,我石秉烛还要脸!」 宁彻看着他,眼神却平静,并不感到意外。 这偌大石家,全都是石明轩那种蠢货的话,石家只怕活不到今天。 石秉烛能到这个修为,显然也说明他是石家人中比较有本事的那种,他这是在降低这件事对石家整体形象的影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今天这件事,会传出去的。 他这一巴掌,不只是抽给宁彻看的,更是抽给这满山的守山人看的。 赵班头显然也看在眼里,冷冷嘲讽道:「你们石家的家事,可以回头关起门来论。星队正抗命的事,是不是该先给个交代!」 「交代?」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山道上方落下,音量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山门前所有的嘈杂。 山门前的守卫丶包括躬身的赵班头在内,所有人齐齐行礼:「余统领!」 余从戎到了。 她走到宁彻面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扫过他垂落的枯槁右臂,再落向他左手紧握的残月刀,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开口问了两个字:「还能用刀?」 宁彻颔首:「左手能。」 余从戎微微点头,转眸看向躬身的赵班头,语气依旧冷冽平寂,指令却不容置喙:「慕清明要什么交代?」 赵班头垂首不语。 余从戎继续道:「确实该要个交代了,去叫慕清明,同来议事殿。」 赵班头猛地抬头,脸色微变:「余副统领,这不合营规流程……」 余从戎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扫向他:「鼠沼是他的辖地,轮值调令是他批的,收药人是他麾下的兵,守山人殒命于他的防区。按营规主官连坐,他该不该给个交代?」 她抬手指向议事殿方向:「半个时辰内,他不到,我亲自去请。」 赵班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最后还是弯了腰,转身亲自去传慕清明。 余从戎重新看向宁彻:「证据带全了?」 「是。」 「人证?」 「若是统领发话,他们会来。」 余从戎顿了一下:「陈木呢?」 宁彻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赵河替他答了,声音:「陈木……送回回春堂了,还没葬。」 余从戎沉默片刻,吐出一句:「带他的腰牌进殿。守山人的公道,要给他的在天之灵也看看。」 说罢,她转身,丢下两个字:「进殿。」 山门守卫立刻分列两侧,让开道路。 ----------------- 议事殿。 慕清明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他已经坐在左侧首位上了,青衫整洁,面前一盏茶,没动。见宁彻一行进殿,他微微点了下头:「星队正,辛苦。」 客气,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宁彻躬身回了一礼,没多话。 余从戎大步上了主位,腰间佩刀解下来,往案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石秉烛与宁彻把证物送上桌案,然后赵河上前,把陈木的腰牌,放在所有证物最前面。 铁牌碰到石面,「嗒」的一声。 余从戎看向宁彻,一个字:「说。」 宁彻便说了。 鼠沼妖袭,四眼鼠妖,沼泽深处白骨堆积。百解草聚瘴的真相,彩霞村六年帐册的来龙去脉,肥湖城石明轩设局栽赃的前因后果。 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 说到陈木殒命的时候,赵河压低了头颅。 说完后,殿内安静了一阵。 慕清明放下茶盏,开了口:「星队正所言确实骇人听闻。但帐册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 第九十三章:破门 肥湖石家的门前,虽然常有宾客往来,但如今日这般像菜市场一样,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是头一回。 石家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门外的喧嚷。聚集的人们,只能冲着门上那两只衔着铜环,擦得鋥亮的兽首吵嚷。 宋长庚坐在石家门前的石阶下,拿出一副画像。 画像上是个守山人。 他个子不高,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说话客气,每次都穿一身灰色的衣裳,腰上别着一柄短剑。哦,左脸上有颗痣。 画像旁边,写着他的名字——「石明信」。 他身后站着回春堂药童丶东街受了义诊恩惠的百姓,还有围拢的看客。卖炊饼的汉子又来了,把摊车横在街口,还添了一项卖瓜的生意,在这里破受欢迎。 宋长庚的额头贴着石家门前的台阶,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都听得清。 「石家今日不开门,我便死在这里。」 「我徒弟陈木死在鼠沼。」 「彩霞村的人死在瘴里。」 「采药童死在规矩里。」 「总要有人问一句,这些命,算不算命。」 这话落下,街面上静了片刻。 然后,几道飞驰的人影,从长街尽头赶来。 余从戎一马当先,石秉烛跟在侧后,宁彻丶赵河丶锺红药等人随后赶到。 赵班头也来了。 他坐在马背上,脸色不太好。 不远处,慕清明没有出现,只派了他来。 这很慕清明。 人在幕后,锅在前面。 宁彻下马时,右臂垂着,左手按刀。 宋长庚擡头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后枯瘦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把手里的画像往他面前递了递。 宁彻看见画像,眼神一动,旋即听见宋长庚悠长得仿佛叹息的声音:「你来了。」 「我来晚了。」宁彻蹲下身,扶住他晃悠的身子:「不过,宋先生,你不该这么急。」 「不是我急,是我等不起了。」宋长庚咳了两声:「这人,石明信,石家旁支子弟,也是这六年来,每月去彩霞村强收百解草的人。左脸的痣,灰衣短剑,半点不差。 我得到消息,三日之前,他已经辞去一切职务,出城去了。如果再来晚一些,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宁彻的眼神骤然一凝,追问道:「这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回春堂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至于更源头的,我想,守山人的统领大人,应该更清楚一些。」 他终于彻底明白,宋长庚为什么会豁出性命,堵在石家门前。 他就知道宋长庚不会无缘无故提前撞石家大门。 余从戎看向赵班头:「谁传的话?」 赵班头拱手:「属下不知。」 石秉烛冷笑:「你不知道的事,可真不少。」 话音刚落,石家门内传来一阵响动。 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 他先看见余从戎,脸色变了一下,又看见石秉烛,脸色更难看。 「余统领,石班头。」管事拱手,「家主抱恙,不便见客。诸位若有事,可递帖。」 林野当场骂道:「递你娘的帖!人都要撞死你家门口了,你们还摆谱?」 管事脸一沉:「守山人也不能枉顾大夏律,这般欺压我们石家。」 宁彻走到宋长庚身侧,扶住他的肩,没有让他继续往前爬。 然后他擡头看向管事。 「石明轩呢?」 管事道:「少爷受了伤,在府中养病。」 「他带人砸义诊棚,给病人下药栽赃,这件事认不认?」 「污蔑。」管事答得很快,「市井之言,不足为信。」 宁彻点点头:「那东坡药田呢?」 管事眼皮一跳。 宁彻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举给众人看。 第九十四章:开眼 赵班头这话落下,宁彻笑了一下。 「身份?」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身后的赵河,又指了指林野丶锺红药。 「我们是什么身份?」 赵班头冷声道:「守山人。」 「守山人做什么?」 「守山护民。」 「那我护民,有什么问题?」 赵班头眯起眼:「星队正,你少偷换概念,守山营不是你拿来压城中世家的刀。」 宁彻点头:「这话说得好。」 他转身看向石家门口的石秉烛。 「石班头,你是石家嫡系,比我更清楚,石家在肥湖城立足百年,靠的是祖上悬壶济世的名声,还是靠抢药方丶吞药田丶养瘴气丶害性命的腌臢事?」 石秉烛毫不犹豫,回答得声音洪亮:「自然是前者。」 宁彻没等他接话,又往前一步,把石明信的画像双手递给他: 「石明信是你石家的人,六年里借着石家的名头强收百解草,害了彩霞村的百姓,害了十七名守山人,这笔帐,百姓只会算在石家头上,不会只算在他一个死人身上。 今日你护着主家闭府不查,明日整个肥湖城都会说,石家上下,全是勾结妖物丶草菅人命的败类。到时候,石家百年的招牌,就彻底烂透了。」 石秉烛接过画像,低头看向身侧的铁鐧。 「你放屁!」石家管事瞬间慌了,厉声嘶吼,「石秉烛,你别听他挑唆!他就是想毁了石家!」 「毁石家的不是他,是你们!」 石秉烛猛地开口,铁鐧重重砸在地上,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他往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宁彻身前,目光死死锁着那管事,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管事面色一紧,噔噔噔倒退三步,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宁彻终于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赵班头:「赵班头,现在你看见了。不是我拿守山营的名头压石家,是石家自己人,都认下了这笔帐。石家内部出了勾结妖物丶戕害同袍的蛀虫,你说说,守山人该不该管?」 赵班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来一句话。 宁彻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又踏了一步,与他对视。 赵班头本是七品的修行者,实力不俗,此刻面对这个少年的眼神,竟然忍不住要躲闪,手心已经见汗。 石秉烛见状,立刻回头,对着余从戎躬身行礼,声音响亮:「余统领!我权代表石家宗族恳请守山营入府核查!凡涉鼠沼案丶害民案的石家子弟,任凭守山营按规处置,我绝无半分异议!」 这话一出,围拢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沉默了许久的余从戎终于开口:「准。」 「石秉烛,你带人守住石家府邸四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凡反抗者,先拿下再问话。」 「星,你现在带我的令,去城主府报备,就由你来彻查此案。此事,你可能做好?」 「属下能。」宁彻回答得乾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管事,还有脸色惨白的赵班头,最后加了一句: 「今日凡敢阻挠核查丶销毁证据者,无论世家子弟丶营中官员,一律按勾结妖物丶戕害同袍论处,杀无赦。」 「是!」石秉烛立刻抱拳领命。 宁彻看向坐在石阶上的宋长庚,大步走过去,然后俯身,声音放轻了些: 「宋先生,你看,我这就去给陈木,给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与此同时,石秉烛反手一推。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半扇。 门后护院齐齐后退。 石家深宅露出一角。 影壁后,站着一个老者。 白发,黑衣,拄着拐杖。 他没有出来,却看着门外。 宁彻认得他,石家家主,石重山。 街上瞬间安静。 石重山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先落在石秉烛身上。 「秉烛,你要拆家?」 石秉烛道:「我怕它烂在里面。」 第九十五章:青鸾 宁彻加上原身,也是第一次来城主府。 那门前两尊狮子金灿灿,直晃人的眼。正中朱门高柱,铜钉成排,门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上的字龙飞凤舞,宁彻不全然认得,连着猜,感觉那三个字是肥湖府。 匾额下方,两个披甲门卫按刀而立,身上甲片鋥亮,几可照人。与宁彻这般风尘仆仆的样子,倒是大不相同了。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上台阶。 门卫伸手拦住:「城主府重地,闲人止步。」 宁彻取出余从戎给的铁牌。 那人接过一看,表情顿时不同,公事公办的语气都软化了七分,试探着问道:「这是守山人统领的令牌?」 宁彻直入主题:「报备查案。」 「稍候,我这就去为你通传。」其中一人说着,转身入内,一路小跑。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个女子。 她穿一身深青捕服,袖口束得很紧,腰间挂着短刀和铜尺,头发高高束起,眼神清亮,刀眉入鬓。 她走到宁彻面前,先看令牌,又看宁彻的脸,最后看到他那条右臂,目光凝滞了片刻。 「你就是星?」 「是。」 「我叫韩青鸾,城主府巡捕司总捕头。」 她伸出手。 宁彻把铁牌递过去。 韩青鸾看完,直接道:「余统领的令是真的。案子,我接。」 旁边门卫愣了一下:「韩总捕,不用先请示府丞大人?」 韩青鸾侧头看他:「府丞大人在宴客。」 门卫低头:「是。」 韩青鸾把令牌还给宁彻:「进来。」 城主府里比外头更华丽。 长廊铺青砖,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花木,廊柱上还有金漆云纹。前厅里香炉正冒出辗转腾挪,很不安分的烟气来。 屋里并无什么风,宁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可惜没能看出这烟气是被什么驱动的。 走入前厅,是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典雅大气,墙上还挂着山水画,哪怕宁彻是个不懂画的,也能看出些不凡。 就在这时,一个圆脸文吏急匆匆迎上来。 「韩总捕,石家之事牵连甚广,府丞大人说——」 韩青鸾没停:「府丞大人说什么?」 文吏压低声音:「先缓一缓,莫要激起民变。」 韩青鸾终于停步。 她转身看着文吏:「民为什么会变?」 文吏卡住。 韩青鸾道:「被人害死了,没地方说理,才会变。有人查案,不会变。」 文吏额头出汗:「可是石家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是城中望族。」 韩青鸾点头:「那就更该查。望族若清白,查完还能更望。若不清白……」 文吏张了张嘴。 宁彻有些讶异地看了韩青鸾一眼。这人说话竟然比林野还硬,只是没那么吵,也不知怎么在这官场走到了高位。 但想到此世毕竟不同前生,许是她天资不凡,修为深厚,也未可知。 韩青鸾继续往里走:「调十名捕快,带封条丶锁链丶印泥。再派两名书办随行,当场造册。」 文吏小声道:「府丞大人那边……」 韩青鸾拿起案上一支签令,拍在他怀里。 「你去告诉府丞,守山营余统领下令,巡捕司协查。如今城主大人不在,一应案件,由我独断。若他有异议,让他自己去石家门口,当着城里百姓的面讲。」 文吏抱着签令,脸都绿了。 宁彻目送那抱着签令落荒而逃的文吏背影,转头发问:「韩总捕不怕得罪人?」 韩青鸾脚下生风,走得极快:「我吃官粮,不吃石家饭。」 「很多人分不清。」 「所以他们只是人,我是捕快。」 宁彻笑出声来。 第九十六章:空城 韩青鸾率先检查的,是东院帐房。 帐房先生早早候在院内,面前摆着整整齐齐几十箱帐册,从十八年前到本月的流水,分门别类,装订得一丝不苟。光是搬运这些箱子,就用了八个石家仆从,前前后后码了三排。 宁彻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面,没急着动手。 韩青鸾带来的三个书办上前翻查,一笔笔核对。起初还有说有笑,觉得这趟差事不过走个过场。半炷香后,没人说话了。 越查脸色越沉。 所有帐册乾乾净净,每一笔田租丶药款丶出入库记录都有契书丶印鉴对应,严丝合缝,连半分纰漏都找不出来。 不止找不出来,甚至连格式都挑不出毛病——每一页的字迹工整程度,换页时的墨色深浅,全都经得住推敲。 石明信收百解草的流水,给慕清明亲信的行贿款,吞占回春堂药田的暗帐,影子都没有。 「星队正,韩总捕。」帐房先生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石家百年经营,所有帐册都在这里了,一笔一笔皆有迹可循。旁支子弟私下做的腌臢事,主家确实毫不知情,也从未在帐上动过一分一毫。」 宁彻没接话。 他走过去,伸手翻出六年前的帐册,翻到彩霞村百解草收购的月份。那几页纸边缘泛黄,却完好无损,只记着一笔正常的药材采购,经手人是早已病故的老管事,连石明信的名字都没出现过。 「这几页帐,谁做的?」 「回星队正,是前帐房刘先生,三年前染了瘴气,已经过世了。」帐房先生答得利落,连停顿都没有,「刘先生无儿无女,后事还是石家主家给办的。」 林野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死无对证。 关键经手人病故了,连个亲属都没有,想查都没处下嘴。更妙的是,后事还是石家办的——换句话说,这个人从活着到死了,从头到尾,都在石家手心里。 宁彻合上帐册,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 他早该想到。 能在肥湖城立足百年的世家,怎么可能把把柄明晃晃留在纸面上?石明信一死,老管事一病故,所有能指证主家的人证,断得乾乾净净。 这不是巧合,是手艺。 第二站西院药库,更是如此。 药库门锁完好,封条齐整,里面的药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出入库台帐拿过来,与帐房那头完全能对上。宁彻看了一眼韩青鸾,韩青鸾摇了摇头。 百解草的库存丶领用记录,全是用于回春堂清瘴丸的制药,没有一笔流向不明。连石明轩栽赃用的鼠妖血丶硫磺,都查不到半分入库痕迹。 石秉烛忍不住了:「那些东西总不会凭空冒出来。」 管库的老管事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这老管事更是个硬骨头。韩青鸾问什么,他都摇头,说自己只管药材出入,旁的一概不知。 再问,还是摇头。韩青鸾拿出巡捕司的刑名条例摆在他面前,他跪下来请罪,说自己失职,愿意领罚,却半个有用的字都不吐。 林野气得攥紧了拳头,刚抬脚,被宁彻伸手拦住。 「没用。」宁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野听得见,「这些人在石家养了几十年,根扎得比你我想的还深。抓回去大刑伺候,也只会咬死不知情。到头来反落一个刑讯逼供丶污蔑世家的口实,划不来。」 林野咬了咬牙,手放下了。 石家的底蕴就在这里。 不跟你硬碰硬,不跟你吵,不跟你闹。门开着,帐摊着,人候着,你要查什么就查什么。从头到尾礼数周全,全力配合。 偏偏什么都查不到。 韩青鸾拎着一摞查验清单走出药库的时候,表情很不好看。 她办了十几年的案子,见过无数油滑的老手,也是头一回,见识了世家的厉害。 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没有回响,没有痛感,甚至没有阻力。它就让你打,打完了,棉花还是棉花。 她低声问宁彻:「你怎么看?」 宁彻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药库门前,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祠堂方向那一片老旧的飞檐。 「韩总捕,石家祠堂后面,有个老库,知道吗?」 韩青鸾愣了一下:「听说过。族中禁地,外人从来进不去。你想查那里?」 第九十七章:当破此城 老库的门,终究还是开了。 不是石重山愿意开。 是韩青鸾把巡捕司的封条贴到了门环上。 她只说了一句:「不开,我就封到城主回来。」 五个族老当场变了脸。 封门,比搜门更狠。 石家祠堂后库若被官府封住,明天全城都会知道石家心里有鬼。等到消息传出去,什么百年清誉,先矮三分。 石重山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终于抬手。 「开。」 门轴转动。 一股旧木气散出来。 宁彻走在韩青鸾身侧,左手按刀,没有拔。 老库里很乾净。 乾净得过分。 一排排木架,摆着族谱丶祭器丶旧匾丶祖训碑拓。地面扫过,角落没有灰堆,窗缝也用新纸糊过。 捕快翻了一遍。 没有暗帐。 没有药方。 没有百解草。 没有鼠沼相关的半个字。 连石明信的名字,也只在族谱旁支一页里出现过一次。 林野靠在门口,脸黑了:「他们这是连祖宗都提前擦过一遍?」 一个族老怒道:「放肆!」 林野看他:「你年纪大,我让你先骂三句。三句以后,我就当你年轻了。」 那族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韩青鸾翻完最后一册,合上书页。 她看向宁彻。 这一次,她没说话。 查到这里,局面确实不利。 石家开了门,给了帐,搜了库,连族中禁地也让你们进了。你若还拿不出东西,接下来就轮到石家喊冤。 石重山拄着拐杖,站在老库门外。 「韩总捕,星队正,查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 可院中所有石家人都听见了。 石重山继续道:「石家有错,老夫认。石明轩鲁莽,石明信私逃,这些都可查。但诸位若要说石家主家勾结妖物丶戕害守山人,总要拿出证据。」 赵班头立刻接话:「不错。守山营办案,最重证据。若无实证,此事还是先回营中慢慢——」 「赵班头。」 宁彻忽然开口。 赵班头皱眉:「又怎么?」 宁彻问:「石家的家事,你急什么?」 赵班头脸色一沉。 宁彻没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到老库中间,伸手拿起那本族谱。 他翻得不快。 一页。 两页。 三页。 石重山看着他的动作,眼皮压了压。 宁彻停在石明信那一页。 「石明信,石家旁支,三年前入药事房,六年前随族中药队行走南渠丶彩霞村一带。」 他抬头。 「这句,为什么还在?」 石重山道:「族谱记人履历,有何不妥?」 「很妥。」 宁彻合上族谱,又拿起旁边一本薄册。 册封写着两个字。 宗产。 这不是官帐。 也不是药库流水。 这是石家自己记给祖宗看的东西。 宁彻翻了几页,忽然笑了。 石重山的拐杖停住了。 韩青鸾立刻走近:「有东西?」 宁彻把册子递给她:「没有罪证。」 石家几名族老松了口气。 宁彻又道:「但有田。」 韩青鸾低头看去。 第九十八章:破庙有佛 林野挑眉:「才三成?你们吃肉,吐点汤渣,还挺会养生。」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石重山没理他,只看宁彻。 「石明轩交给巡捕司问话。石明信,石家发族令协捕。若他回肥湖,老夫亲自绑他。」 宁彻问:「鼠沼呢?」 石重山沉默。 宁彻道:「石家若只认田,不认命,那今日不算完。」 气氛再次绷紧了,有愤怒的目光落在宁彻身上:「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老头,你不要倚老卖老!」林野毫不客气地开头,把那老头的皱纹都气得张开了,露出其下发白的皮肤。 石重山的目光落到陈木的腰牌上。 那腰牌被赵河挂在腰间,铁面已经磨花。 石重山看了很久,终于道:「死在鼠沼的守山人,石家各赔五十万钱,陈木百万。」 赵河猛地抬头,脸上却毫无喜色:「我兄弟的命,不是拿钱买的。」 石重山道:「老夫知道。」 他抬起手,朝陈木腰牌方向,缓缓躬身。 院中所有石家人愣住了。 石重山道:「石家治家不严,致使族人害民,牵连守山人枉死。此礼,老夫给死者。」 赵河眼眶一下红了。 他握着刀,没说话。 宁彻也没有阻止。 这一躬,不足以还命。 但足以让石家低头。 百年世家低头,肥湖城就会知道,过去那套规矩,裂了。 韩青鸾立刻让书办拟文。 归还药田。 停收药税。 赔偿药户。 交出石明轩。 协捕石明信。 石重山按下手印时,院里很多石家人都低着头。 他们不是羞愧。 是心疼。 林野凑到宁彻身边,小声道:「我还以为你要把石家拆了。」 宁彻道:「我只剩一只手,拆不快。」 林野噎了一下:「你这笑话挺冷。」 「不是笑话。」 宁彻看着那份文书。 「先把他们伸进药田里的手砍掉。」 「剩下的,慢慢来。」 韩青鸾收起文书,看向石重山:「石明轩呢?」 石重山对身后管事道:「带出来。」 管事低头退走。 不多时,石明轩被两名护院扶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小臂缠着布,膝盖也还不利索。看见宁彻,他眼里的恨意差点压不住。 韩青鸾一挥手。 捕快上前,锁链一套。 石明轩怒道:「祖父!」 石重山没看他。 石明轩慌了:「祖父,我是石家嫡孙!」 石重山终于转头。 「所以你更该知道,石家的脸,不是给你这样丢的。」 锁链扣紧。 石明轩被拖走时,还在喊。 「宁彻!你别得意!石明信跑了,你们什么都查不到!鼠沼的事你们查不到!」 宁彻看着他。 「多谢提醒。」 石明轩声音一滞。 宁彻转头看韩青鸾:「他刚才说石明信跑了,不是失踪。」 韩青鸾眼神一冷。 石重山的脸也沉了下去。 宁彻走到石明轩面前,俯身问道:「谁告诉你,他跑了?」 石明轩嘴巴闭死。 宁彻笑了笑:「不急。巡捕司应该比我会问。」 韩青鸾道:「确实会。」 第九十九章:羁押凶犯 破庙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那半张血供词被韩青鸾捏在手里,纸边还带着干硬的血痂。 赵班头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 他到底是老油子,虽然心中惊骇,但也很快稳住了神情。 「这血书也不能作准。」 赵班头开口:「人死之前,谁知道是不是被凶手逼着写的?更何况,石明信本就是涉案之人,他想攀咬我,也不奇怪。」 林野抱着胳膊:「攀咬你之前,还顺手把自己脖子抹了?」 赵班头冷冷看他,不屑道:「胡搅蛮缠。」 韩青鸾抬手,打断二人。 她问仵作:「血书是不是死前所写?」 仵作低头验了片刻,又看石明信手指上的血痕,道:「不能完全确定,但应该就在死前的一段时间,笔迹也是他的笔迹」 赵班头立刻道:「那更说明有人逼迫。」 「也说明他知道自己要死。」宁彻忽然开口。 赵班头看向他。 宁彻继续道:「供词藏在佛像肚子里,不是在尸体身上,杀他的人没找到。」 赵班头道:「情况危急,他哪有时间准备许多,想必是凶手故意留下线索。」 宁彻看着他:「凶手岂有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袭杀守山人的道理,恐怕离开之前来不及仔细检查,因此就算猜到他会有所准备,也无计可施了。」 赵班头笑了。 「星队正,你很会编。」 宁彻道:「你也很会装。」 赵班头没理他。 他转向韩青鸾:「韩总捕,此事牵涉守山人,按规矩,应由营中封存证物,再由统领审定。」 韩青鸾把血书收进证袋。 「规矩我懂。」 赵班头松了一口气。 韩青鸾又道:「所以证物先由巡捕司封存,抄录副本送守山人。你若不服,去城主府告我。」 破庙外,风从南渠旧道吹过,带着泥腥味。 韩青鸾把血书封好,递给身旁书办。 书办刚伸手,赵乾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慢。」 六名捕快同时按刀。 韩青鸾看他:「赵班头有事?」 赵乾看向那只证袋,声音压得很稳:「证物上有守山人旧血印,也牵涉营中统领。巡捕司独留,不合规矩。」 韩青鸾道:「我会抄录副本。」 「副本能改。」 「原件也能丢。」 赵乾的脸沉了下去:「韩总捕,你这是在说我守山人会毁证?」 韩青鸾没有退:「我没说守山人,我说你。」 赵乾没理他,只转头看宁彻。 「星队正,你也是守山人,你就看着外人拿走营中证物?」 宁彻走到佛像前,捡起地上那块守山令牌。 令牌很旧,边角磨损,背面刻着一个「丁」字。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道:「这不是陈木的牌。」 赵河猛地抬头。 赵乾眼皮一跳:「营中腰牌样式相同,不是他的又如何?」 宁彻把令牌递给韩青鸾:「查编号。」 韩青鸾接过,交给书办。 书办随身带着简册,很快翻到守山人报备过的腰牌号。 片刻后,他抬头:「丁三十七,六年前报失。」 赵乾皱眉:「报失腰牌流落在外,不稀奇。」 宁彻问:「谁报的失?」 书办又翻一页,声音顿了顿:「赵乾。」 林野立刻拍手:「好!这下稀奇了!」 赵乾脸色终于变了。 宁彻看着他:「六年前你丢的牌,今天在石明信尸体旁边出现。你说巧不巧?」 赵乾冷声道:「我当年随队清剿山匪,乱战中丢牌,营中有档可查。」 第一百章:不得清明 纸上是一连串宁彻听都没听过的词,还有几个字不认识,费劲地读了没到两行,就听韩青鸾给了结论:「这应该是药方。」 宁彻也就不强迫自己继续阅读了,直接问道:「这个药方是做什么用的?」 「我不懂药理。」 韩青鸾说得很乾脆。 她是捕快,不是郎中。让她认刀口丶验脚印丶查帐目,她能把人查到祖坟冒烟。可这张纸上的药名,她只认出一半。 林野探头看了一眼。 「写的啥?」 宁彻把纸条递给他。 林野看了三息,郑重道:「写得真丑。」 韩青鸾收回纸条:「不是问你字。」 「那我更不懂了。」 赵河蹲在旧箱旁边,脸色不好看:「要不要送去回春堂?」 宁彻点头:「钱老和宋先生应该能看。」 韩青鸾立刻吩咐书办:「封存,抄录三份。一份留巡捕司,一份送守山营,一份送回春堂。」 书办取出油纸和印泥,小心包好。 韩青鸾又问:「赵乾还能问吗?」 石秉烛抱着铁鐧,站在门边:「他嘴硬。」 宁彻道:「嘴硬不怕,怕没人让他开口。」 林野立刻来了精神:「我来?」 韩青鸾看了他一眼:「巡捕司不用私刑。」 林野叹气:「你们官府就是麻烦。坏人不讲规矩,好人天天背书。」 宁彻道:「规矩不是给坏人看的。」 林野一怔。 宁彻把夹层木板合上:「是给我们自己看的。不然查着查着,就查成第二个赵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韩青鸾看了宁彻一眼,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余从戎为什么愿意把这案子交给他。 断了一条胳膊的人,反倒比许多四肢齐全的人稳。 很快,赵乾公房里的东西全部造册封存。 缺失的三页军报,被单独列出。 六年前报失的丁三十七腰牌,也被写进卷宗。 韩青鸾合上册子:「现有证据,足够停赵乾的职,查他的旧帐。但要定他勾结妖物,还差一口钉死棺材的铁钉。」 「石明轩。」 宁彻说。 韩青鸾点头:「他知道石明信跑了,说明石家有人提前和他通气。若顺着这条线问,能咬出药事房。」 石秉烛冷声道:「我去问。」 「你不行。」 宁彻看向他:「你是石家人。你问出来的,他们会说你内斗。你问不出来,他们会说你包庇。」 石秉烛脸一黑。 林野补刀:「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宁彻却替他反驳:「这是大义所在,非但是人,更是好人,侠客。」 韩青鸾没理他们的拌嘴。 众人离开赵乾公房时,天色已暗。 守山营里多了许多眼睛。 有人在廊下装作擦刀,有人在水井旁磨蹭,还有人隔着窗看宁彻。 这些目光里,有敬,有疑,也有怕。 鼠沼案从城中石家,烧回了守山营。 火终于烧到了自家梁上。 赵河背着陈木的腰牌,走得很慢。 宁彻回头:「累了?」 赵河摇头。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星哥,我以前觉得,守山人死在山里,没什么好说的。妖兽咬了,瘴气吞了,命不好。」 他抬手按住腰牌。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死在山里,是死在人的手里。」 林野难得没插科打诨。 宁彻道:「所以要查。」 赵河点头:「查到底。」 石秉烛忽然开口:「查到底,会很难。」 第一百零一章:三刀 夜色落在老药仓上。 宁彻站在院中,左手握刀,摆开架势。 似乎是因为他在刀法上格外有些天分,哪怕只剩下左臂,施展起来倒也没感觉多么不便。刀光挥洒自如,兼能从一些常人并不习惯的角度进攻,倒也别有风采。 实力的降低当然不可避免,但损失确实比他想像中要小得多,大概只下降了一两成的样子。 因为之前挥出那一刀的感悟还在,他的总体实力,其实要比失去右臂前强上许多。 至于具体强了多少…… 「林野——」他喊道。 「干什么?」林野语气很不客气,但还是快步走了过来。 宁彻收了刀势,抬眼看向他。 「陪我走两招。」 林野愣了一拍,然后上下把宁彻打量了个遍,目光最后落在那条枯槁的右臂上,挪都挪不开。 「你脑子烧坏了?」 他啧了一声,故意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气:「胳膊废了没几天,髓海里那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利索,就想跟我比划? 我八品,你九品,还缺条胳膊——我赢你算什么?传出去人家得戳我脊梁骨,说林野欺负残废。」 话是这么说,他那只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厚背刀柄上。 手指扣着刀环,一下一下地摩挲。 从入营第一天起,他就憋着一口气。黑松林里宁彻以九品之身硬撼八品妖物,鼠沼里单刀杀穿四只八品鼠妖——他嘴上从来不认,但身体很诚实,每回看宁彻出刀,他后槽牙都在咬。 倒也不是嫉妒,他就是想赢。 如今宁彻断了右臂,修为还低他一阶。道理上讲,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他又怕赢了也赢得窝囊,回头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宁彻一眼就把他这点小九九看穿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让我,你全力出手即可。赢了我,以后你来当真队正,队里出任务的次序丶活计分派,全听你安排。」 林野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话当真?」 「当真。」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算了,我要是赢了你,还是你来安排这些事,不过,你要叫我队正大人!」 宁彻握着残月刀的左手微微一松,唇角动了动,点头应得乾脆:「可以。只要你能赢。」 林野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心里那股想赢宁彻的念头憋了非止一两日,此时也不再扭捏。 「这可是你说的!输了可不许耍赖!」 话音落地,第一道赤色血气窜上他的右臂,拳锋染成赤红丶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血气层层叠叠裹上双臂丶腰腹丶双腿。 直到第八道血气从天灵盖冲起,在头顶盘旋成一道赤色光轮。林野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脚下的石板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赵河端着碗药汤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院中的阵仗,默默退回屋里,把门带上了。 「丑话说在前头。」林野低喝:「这一招的威力我还不能完全控制,可不要伤了你。」 宁彻站在三丈外,残月刀斜提在左手,刀尖朝下,右臂枯槁地垂着,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站姿,看不出半点备战的意思。 林野皱了皱眉。 这种站法,练刀的人都知道,叫「空门大敞」。要么是蠢,要么是根本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宁彻不蠢。 「接招!」 林野脚下石板应声碎裂,整个人蹬地而出,裹着前三道血气的右拳破风而至,势大力沉,直奔宁彻心口。 这一拳没有半分花哨。 拳风封死了左右所有退路,就是要靠力量碾压,逼宁彻用刀硬挡。 他算得清楚——宁彻只剩左臂,刀法再精也扛不住三道血气叠加的巨力。只要震麻他手腕,这一局就赢定了。 可拳头落空了。 宁彻脚下赶蝉步轻踏,身形往侧面错了半寸。 第一百零二章:听月 院里一下静了。 药草叶子还在往下掉,落在林野肩上丶头上,他都没顾得上拍。 他胸口起伏,拳头还僵在半空,半截胳膊绷得发酸。 残月刀已经停住了。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刀背贴着他脖子,没割破皮,可那股凉意顺着皮肉往里钻。 林野喉结动了动。 他先看刀,又看自己那只还没收回来的拳,最后落到宁彻垂在身侧的右臂上。 那条胳膊从头到尾都没抬过。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我八道血气全开。」 声音有点哑。 「你三刀就给我拆了?」 他顿了顿,脸皮抽了一下。 「关键你还少一条胳膊。」 宁彻收刀入鞘,拿布巾擦了擦刀身,动作不急不慢。 「嗯。」 就这么一个字。 林野当场卡住。 院子里又静了一息。 药草叶子啪嗒一声落进药篓里。 林野脸上的劲儿终于绷不住了。 先是懵。 再是憋。 最后火一下窜上来。 「宁彻!」 他猛地收拳,往后退了半步,甩着发麻的手腕,整个人都炸了。 「你小子以前跟我练手,全在糊弄我是吧?」 宁彻把布巾叠好,没吭声。 林野更来劲了,指着他腰间的残月刀,嗓门直接拔高。 「八道血气!我连压箱底的步子都用了!你就三下?三下!」 他越说越堵,抬脚踢开脚边一撮药草。 「合着我前头赢你那几回,全是你给我面子?」 宁彻这才抬了抬下巴。 「你想多了,我只是练得比较快罢了。」 林野整个人僵住,下一瞬,他差点跳起来。 「你听听!这话是人说的?」 宁彻没接话,很快,林野略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你刚才第一步怎么踏的? 我看往侧面错了半寸就躲过去了,那个距离是怎么算的?还有那三刀,你怎么知道我招式的破绽在哪?是看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名。 宁彻看了他一眼:「人抬手肩膀就会动啊。」 「啊?」 林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出拳的过程,好像真的有这么个动作。 「……你怎么知道的?」 宁彻没回答,把残月刀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往药仓走。 林野追了两步,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别误会啊!我不是服了!我就是——下次再比的时候总得赢你一回!」 宁彻头也没回。 「队正大人这个称呼,我迟早要你喊出来!」 宁彻两步跃上屋顶,运转月兔呼吸法。体内那缕清凉气息从胸腹转入左臂,又绕过肩头。但碰到枯死般的右臂时,就会自行散去。 他早知道,这不是他能自行修复的伤势,但他总是想要试试。 此时也不算失望,他运转起劫明霜华诀,在屋顶坐到后半夜。 月光落在瓦上,也落在他枯槁的右臂上。 天还未亮,赵河从药仓里抱着本书出来,手上还沾着些灰尘:「星哥,钱老说你的右臂不能再拖,至少要找一味生机类灵药吊住,不然以后就算有办法,也难接回来。」 「这类药,都有什么?」宁彻发出了缺少知识的问题。 赵河也颇受没有知识的困扰,与宁彻同病相怜,因而在这种时候格外善于换位思考。已经有了准备,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宁彻一跃而下,接过那本书翻看,竟然还是本图册。 第一百零三章:六耳 那只六耳白兔睁眼的瞬间,废墟里起了风。 宁彻并不清楚这里有没有所谓的空气,反正魂魄又不用呼吸,但确实有什么正从断裂的宫墙间穿过,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音。 宁彻站在白沙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在现实中枯死的胳膊,此刻仍旧垂着,虚幻的皮肉灰败,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但有一道皎白的月光,正沿着肩头往下蔓延。 越往下,就越是分散,直到化作千万条浅白丶半透明的管子,像是密密麻麻的枝丫。 宁彻看着那些分支,忽然联想到自己修行的劫明霜华诀。 曾经的疑惑在此解答,原来经脉不在身上,而是在魂魄上。 就在此时,蹲在残破月轮下的六耳白兔,以类似于人的眼睛看向他。 下一刻,宁彻听见了仿佛心跳的声音。 咚。 废墟远处,一座断山里传来震动。 咚。 白沙下方,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应。 咚。 第三声落下时,宁彻眼前的月兔浮雕忽然碎开。碎石没有坠地,而是化成一枚枚银白符号,绕着他旋转。 符号很陌生,但宁彻偏偏懂了。 不是看懂,而是听懂。 毫无徵兆地,顺风耳开始自行运转,模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让他能听见冥冥中的声音。 不,不是顺风耳,没有那么粗糙。这是更为精妙玄奇的另一种法术,它的行功轨迹,渐渐也回响在宁彻耳中。 世间的一切都在永不止息的震动中,万物皆有其频率,因而,以六耳知闻。 此法名为,《六耳听月》。 运转此法,能听见一切的振动,分辨不同的频率宛如反掌观纹。不论是木石丶生灵,乃至自身的魂魄丶法术武功的破绽,皆能捕捉痕迹。 宁彻心中念头刚起,那六耳白兔便转过头。 它看向远处。 白沙尽头,有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轮廓像人,又显得太大,起码有三丶四层楼高。 宁彻之前飞高时见过那片战场,却因为拿起灵种的疲惫,没能探索一二。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当时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只能冒险四处探索。但这种古战场中也可能会有机缘,也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因此躲过了什么,也说不定。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忽然有铁链拖动的声音响起。 哗啦。 哗啦。 那声音从废墟四周压来。 白沙贴地翻滚,细碎的沙纹一圈圈炸开,震得宁彻脚底发麻。 刚烙进魂魄里的《六耳听月》,在此时自行运转到极致。 宁彻闭上眼。 耳边先是空。 随后,天地被一层层拆开。 黑铁链每一节相撞的细响,远处断山石缝里砂砾滚落的碎声,白沙下旧年兵戈相击后残留的余音,全都被他听见。 还有铁链尽头,那团被锁住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扭曲的烂肉,其中隐约能看到面孔,很稚嫩,也很丑,皱巴巴的,初具人形的样子。 这团肉就挂在一个披甲的,巨大的人形胸口,心脏的位置。 它有心跳。 慢。 重。 每一下都压得魂魄发闷。 宁彻睁眼。 眼前是一片白沙。 一具残躯半截陷在沙里。 腰腹位置是断口,还在淌着黑色的血。 血流出来,却落不到沙上,只蔓延几寸就散成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身上穿着一套玄铁甲,甲胄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甲片却一片都未碎裂,死死扣着剩下的身躯。 八根铁链从它的胸膛里穿出来。 铁链贯穿了琵琶骨丶四肢丶还有脊椎,另一头钉进了远方的断山之中。 第一百零四章:来客 人形怪物被宁彻这个举动彻底激怒。 它喉咙深处的低吼不再是警告,而是纯粹的杀意。 嗡—— 咆哮化作无形的利刃,整片魂境空间随之震荡丶扭曲,连白骨森林都簌簌作响。 宁彻的魂体如遭重锤,但他早有防备。 月兔呼吸法催至极限,月华之力在他魂体表面凝成一层近乎实质的辉光护罩。 咆哮撞在护罩上,激起千层涟漪,光华明灭不定,却终究没能击穿。 google搜索twkan 宁彻顶着压力,又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次,是两丈。 距离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那身锈迹斑斑的甲胄上,镌刻着繁复晦涩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沉重感。 那八根穿透它身体的铁链,更是符文密布,光华流转,锁住的不仅是它的肉身,更是它那浩瀚如海的力量。 它每一次挣动,都在对抗整座断山和铁链上无穷无尽的封印之力。 即便如此,它泄露出的气息依旧让宁彻心惊肉跳。 这东西全盛时期,该有多恐怖? 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掐灭。 想这些没用。 活下去,然后,把它拥有的力量,变成自己的。 宁彻停下脚步,没再前进。 他能感觉到,前方是那怪物的力量核心,再踏一步,就是雷池。以他现在的魂体强度,贸然闯入,下场只有一个,魂飞魄散。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下。 就在这片白骨森林的环绕中,就在那人形怪物的暴怒注视下,宁彻开始继续修行。 他要在这里,将这次突破的根基彻底夯实。 他要将「听」的能力,磨炼成本能。 他要为自己的右臂,为自己未来的路,搏出第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资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宁彻只是不断地呼吸,吐纳。 月宫废墟里精纯的月华之力,化作奔涌的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魂体。 他的魂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凝实丶变强。 但,还是不够。 远方的沙浪已经压到近前,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宁彻猛地睁开双眼。 六耳听月。 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不同。 他听得更远了。 厚厚的白沙底下,有极细微的水声。不是流动的河,更像是被封禁了千百年的地底暗泉,在厚重沙层的覆盖下,只泄露出几不可闻的回响。 残破宫殿的石缝里,有未曾散尽的灵气被禁制锁在其中,发出嗡嗡的低鸣。 碎瓦下丶断柱旁丶坍塌的玉阶深处,到处都是这种被锁住的「声音」。 这里不是死地。 只是被打碎了,被锁住了。 就在此时,一丝极其特别的声音钻入宁彻耳中,像有人在隔着无尽时空呼唤他。 声音的源头……正是那只六耳白兔所在的位置! 宁彻心神一凝,正要仔细分辨,远处那尊人形怪物又一次剧烈挣动起来。 哗啦啦——! 震耳欲聋的铁链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动静。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封印,冲向这里。 与此同时,六耳白兔的六只耳朵同时伏下,一道前所未有璀璨的光从它所在的位置迸发,瞬间淹没了宁彻目之所及的一切。 宁彻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人已经回到了屋里。 门闩好好地扣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屋外天色发沉,村里寂静无人声。 窗台上,那株白芽仍立在土里,但顶端那滴晶莹的露珠已经没了。 宁彻坐在床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第一百零五章:赔罪者 宁彻赶到街头时,天刚刚大亮,一两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身没什么过于张扬的装饰,但轮毂丶轴承丶甚至车帘边角,都能看得出价值不菲。而且,这三辆车都很大,拉车的四匹马也格外巨大,身上有淡青色的花纹。 竟然是四只妖! 宁彻早知石家的阔绰,非比寻常,也曾深入石家查案。但一来上次忙于查案,他并未细看,二来,他来自乡下,有些东西见了,他也不知道价值。 今日看了这六匹神骏的妖马,石家的阔绰,才终于对上了他已知的那些概念。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就在他驻足观察时,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青色长衫,腰间挂玉,眉眼和石秀娟有三分相似。只是石秀娟的眼神经常是混沌的,这人眼里却透着分外的精明。 他并不说明来意,而是带着几分亲近地招呼宁彻:「石星,我是石家二房的石承安,算起来,还是你的祖叔。 家主听闻你右臂有伤,特地吩咐了,让我给你带了些灵药来。还有元石二十枚,权且表示家里的诚意。」 说着,他拍拍手,立刻有两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年轻人端来两个托盘。 宁彻其实分不清石家的晚辈和石家的下人,不过能来这里的,应该是小厮了。 虽然不知道石家拿来的灵药是个什么东西,但能与二十枚元石相提并论,显然也是价值不菲的宝物。石家居然愿意拿出这么多东西,却不知有何所求。 宁彻也并不想知道。 他尚未修行时,就下定决心,以后不受石家的控制,此时当然更没有理由答应。 宁彻没有接,直接冷淡道:「你喊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石星。」 那两个拿东西的小厮闻言皆是色变,一个愤怒,一个诧异。 但石承安听到如此让他下不来台的话,却没有恼,反而拱手,把姿态放低了些,温声道: 「宁彻也好,石星也罢,血脉不会变。你身上流着石家的血,这是事实。」 这诚然是事实,但宁彻并不觉得一点血脉可以说明什么。 他也并不反驳,只是略微开启了六耳听月。 石承安继续道:「过去有误会。你娘当年离家去做巫祝,是和严家斗争的结果。族中也有难处,也有自己的敌人。如今长房已经知道你在肥湖城的事,特意让我来接你回去。」 宁彻道:「接我?」 「认祖归宗。」 石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你看看,族谱已经为你空出位置。只要你点头,今日起,你便是石家长房嫡系,未来有机会继承家族的二少爷。改回本姓,名为石星。」 宁彻没接。 赵河在一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石家嫡系。 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眼里,简直比一箱金子还值钱,堪称一步登天。有了这身份,入城丶经商丶拜师丶买药丶谋差事,处处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但宁彻不为所动,反而追问:「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我娘呢?」 石承安顿了一下。 「你娘自然也可回族。」 「回去做什么?」 「族中会给她安置院落,衣食无忧。」 宁彻道:「谁给她赔礼?」 石承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身后一个正看着马的护卫皱眉:「小子,二爷亲自来请你,是给足了你脸面。」 宁彻看向那护卫。 那护卫下意识后退半步。 退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一红,握紧了刀柄,却又不敢拔出来。 他感觉到一股杀气,就像是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他因为丢了面子想要动手,但又怕动手了,丢的就不只是面子。 石承安抬手,拦住护卫:「年轻人有点怨气,很正常嘛,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拦下护卫后,他看着宁彻,语气放缓。 「你娘的事,族中可以补偿。你这些年受的苦,族中也可以补偿。药材丶功法丶银钱,甚至你这条手臂,石家也会想办法。 第一百零六章:地冥参 宁彻看着石承安,街口反常地安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药仓那边已经有人探头,几个路过的百姓也停了脚。石家的马车太扎眼,四匹妖马更扎眼。 肥湖城不缺热闹。但石家低头认亲这种热闹,很不常见。大家看热闹看得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某个多年之后,仍然值得在酒桌上描摹的片段。 「东西我可以收。」 石承安脸上的笑意立刻加深了几分,正要开口,宁彻又说了下去。 「但不是以石家子弟的身份。」 石承安抬手的动作微微一滞。 宁彻继续道:「石家这些事,你比我清楚。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东西我收,是因为我缺钱缺药。但我不进你们的族谱,也不替石家办事。你们要谈,就按客卿的规矩来。」 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 赵河站在一旁,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只知道客卿两个字,在修行界代表一种雇佣关系,不涉宗族,不涉血脉,纯粹以利相合,以事相交。说白了,就是拿钱干活,活完走人。 石承安盯着宁彻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在守山人待的时间不短了,连客卿这种说法都学会了。」 宁彻没回应。 石承安也没介意,收起了那张族谱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动作乾脆,没有半点不舍,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行。」他点了一下头,「客卿就客卿。只是客卿也有客卿的规矩,总得有来有往。」 宁彻道:「你说。」 石承安伸出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灵药丶元石照给,后续每月再补贴你三枚元石。你右臂的伤需要至阳灵药调和阴阳,这方面石家有渠道,可以帮你留意。」 「第二,石家如果遇到一些棘手的麻烦,会请你帮忙。你可以拒绝,但如果接了手,我们付报酬,明码标价。」 「第三——」 他停了停,看了看宁彻的眼睛。 「你不用替石家卖命,但也不要主动找石家的麻烦。过去的恩怨,算族中亏欠你,以后慢慢还。但你也知道,一棵大树不能因为几根烂枝就连根拔了。」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语气也平和。 但宁彻听得出来,这是底线。 他提的那三条,乍一听是给宁彻好处,实际上是在试探宁彻的底线。灵药和元石,是甜头。请他帮忙,是套进来。不要主动找麻烦,是真正的目的。 石家怕他。 怕的不是他现在的战力,而是他的未来,是他和守山人的关系。以及他对石家事务的了解,石明轩的事情过去没多久,石家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 宁彻不用去想这些东西值不值,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正大光明接近石家内部的理由。 以前他是守山人,查石家的案子,那是公事。但案子一结,他就没有再深入石家的藉口了。但他还答应了石谷,要为他查出当年害他的人。 哪怕城中云谲波诡,他也未曾忘记自己许下的承诺。 客卿的身份刚好,可以出入石家,可以接触石家的人丶石家的事。而且,是石家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三条我改一下。」宁彻说。 石承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过去的事我不翻旧帐,但如果有人再挑出来,我不管他是石家什么人。」 石承安点头:「当然,你也知道,石家是一棵大树,千枝万叶。我与家主,也看不惯一些人一些事,但有时候碍于亲情,却也不能真的把他们……你来了,或许会让石家更好。」 宁彻看着他的眼睛,并不能看出这是否有什么真心,但还是伸出左手。 石承安微微一愣,随即也伸手,两人在马车旁握了一下。石承安的手掌乾燥温热,力道不大不小,握得恰好让人觉得舒服。 松手之后,石承安朝身后的两个小厮示意了一下。那两人将托盘放在宁彻面前的石阶上,动作规矩了许多。 第一百零七章:柳塘疫 钱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宁彻回到自己的屋子,将所有东西逐一清点。二十枚元石,每一枚都晶莹剔透;那些药草,当然也是价值不菲。银票共五百万,无疑也是一笔巨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他拿出三百万,直接投进了义诊中。 这个世界的银票如果直译的话,应该叫钱票,性质上很接近银行的支票,可以凭此去钱庄取对应数额的钱。似乎,也能从此看出来,这个世界的商业颇为发达。 但宁彻受前世一些作品的影响,仍然习惯地叫它银票。 他略微思度,将东西收好,然后握了一块元石。开始修行。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他除了去山中办了一道手续,剩下的时间,便尽数用来苦修了。 这道手续是休假的手续。 他因公受了重伤,再加上有余从戎点头,自然办得很顺利。不仅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出任何任务,甚至还能领到额外的一份补贴,金额高达例钱的一半。 不论暗中有怎样的云谲波诡,慕清明仍然是那副标准的笑脸,还亲自表扬了他两句,说守山人都该向他学习才是。 宁彻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应付两声,便也罢了。 因为资金的阔绰,义诊也修缮了一番,起码已经有自己的门面了,边上还可以卖药。 虽然因为至少一半的病人,还是付不起钱的穷苦百姓,再加上药价定的也低,义诊自然不可能因此有什么盈利,仍然是入不敷出的状态。 但如果按这么下去,起码再开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届时,宁彻自信起码已经是六七品的高手,就算义诊亏得更多一些,难道还养不起吗? 他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提升实力,总是去做这些的大前提。 可惜,安稳的修行,于他似乎是一种奢侈。 这日,宁彻正在屋中修行,元石里的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丹田处那扇若隐若现的「门」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层极薄的膜,随时可能被捅破,但又顽固地挡在那里。 他刚要运转功法,尝试冲关,就听到有人急切地拍门。 「星哥,你在吗?」 是赵河。 宁彻睁眼,收功。 「星哥,出事了。」赵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不常见的紧张,「城西九十里外的那个柳塘村,死人了。」 宁彻起身,边披上外套,边问道:「怎么死的?」 「说是怪病。前天开始发烧,昨天开始烂皮,今天一早就死了三个。村里的郎中看不出门道,跑到城里来求医。 但城里的医师看病可贵得很,他们仓促过来,也没凑得,听人说了我们这的义诊,就过来看。钱老诊断了,说是和老鼠有关系。」 他说起老鼠时,仍然心有余悸,宁彻听了,表情也变得凝重几分。 当然他现在是休假状态,按理说不用管这些。 但他总想起曾立下的誓言。 怪病这种东西,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走,去义诊看看。」 两人脚步加快,赶到东街时,新修缮的义诊棚子已经里外三层围满了人。 青瓦木梁,崭新的药柜码放得整整齐齐,比之前那副寒酸模样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几个新招的药童在人群里钻进钻出,抓药丶包药,忙得脚不沾地。煎药炉上十几个砂锅咕嘟作响,浓郁的药香混着人声,飘出老远。 棚子最里面,钱老正给一个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汉诊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宁彻一眼就看到了棚角长凳上蹲着的三个庄稼汉。 为首的正是来报信的那个,他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闷声哭。另外两人也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透着一股子绝望。 在他们脚边,还靠着一个年轻人,正歪在柱子上昏沉喘息。 那年轻人脸烧得通红,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疱。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无意识地伸手去抓,已经抓得皮开肉绽,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第一百零八章:入疫村 「就是!星哥说得对!」赵河虽然脸色发白,仍然心有余悸的样子,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喊得很大声,像是在给谁打气。 钱老狠狠瞪了赵河一眼,又看向宁彻,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 但对上宁彻的眼神后,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少年了。 非止医者有仁心,他岂能专美? 最终,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钱老转身,快步走向药柜。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他一边利落地翻找药包,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那病看着就和老鼠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沾了妖气。你记着,千万别碰那些烂掉的皮肉,也别瞎钻什么鼠洞。这些驱瘟散带上,进村子先点上,也许会有用。 还有,这几包药是清热止血的,你拿着,应急用。还有这个——」 他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瓷瓶,不由分说塞到宁彻手里。瓶塞一打开,一股辛辣至极的药味就冲了出来。 「老祖宗传下来的辟毒丹,能挡大部分寻常妖毒,每天用一次。你们就在这,先吃一颗!要是实在顶不住,就赶紧回来,别硬扛,听见没有!」 「知道了。」 宁彻也不废话,直接倒出一颗吞了下去。辛辣的药丸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都压了下去。 「我去守山人据点报备,顺便问问有没有多余的人手。」宁彻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赵河,「你去调一辆马车,再找个车夫。」 「我学会骑马了。」赵河忽然道。 宁彻有点意外,但没有多问,立刻改变了计划:「那不用车夫了,你直接调一辆马车去等我。」 钱老看着宁彻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棚子里那个痛苦呻吟的后生,摇了摇头,转身对药童喊道:「把剩下的驱瘟散都包起来!再拿两罐最好的金疮药,给他们带上!」 赵河同样吞下辟毒丹,接过东西,调车去了。 宁彻快步赶到守山人城南据点时,值守的中年修士正趴在案头整理文书。看见宁彻腰间的铜牌,他立刻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得很——谁都知道这位断了右臂的星队正是余副统领跟前的红人,连慕统领都要亲自表扬两句。 「星队正,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休假养伤吗?」 「柳塘村出了问题,死了人,我来报备。」宁彻言简意赅,「有没有多余的人手,跟我走一趟。」 中年修士脸上露出难色,摊了摊手:「实在对不住,队里的人手昨天刚被慕统领调走了大半,都去西山巡防了,说是最近那边妖物活动频繁。现在据点里就剩我一个人看摊子,走不开。」 宁彻眉头微蹙。 西山离柳塘村足有百里,就算现在派人去叫,来回也要大半天,根本赶不上。慕清明偏偏在这个时候调走人手,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没再多问,这种事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 「行,那你把情况记录在案,注明柳塘村有鼠妖作祟,妖毒传染,急需支援。」 「好嘞,我这就写。」中年修士立刻提笔,「对了,就不久之前,有个村民,像是走过来的,也为了这个事情,您可以问问他。」 他指了指据点角落的长凳。 那个来报信的村民还在。 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衣服上沾满了泥,脸色蜡黄,坐在板凳上,眼睛通红。他大概已经把事情重复说了很多遍,声音都哑了。 宁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说症状。」 村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右袖,目光犹疑。 「我是守山人。说吧。」 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先是发热,浑身发烫,跟火烧似的。然后身上起疱,跟水泡一样,一碰就破。破了之后皮就烂,烂得……烂得不像人了。」 「多快?」 「快得吓人。头天夜里开始发热,第二天早上就起疱,到晚上皮已经烂穿了。今天早上,死了三个。还有七八个人也开始发热了。」 一天之内从发热到烂皮。宁彻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所知的病症。普通的瘟疫做不到这么快,哪怕是灵气浓郁的世界里,寻常病菌也不可能有这种速度。 第一百零九章:守村待鼠 「大人,这里有妖怪啊——」 「大人,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村民六神无主地喧嚷,宁彻却没有应承,赵河看出机宜,上前拦住他们。 宁彻径直走向那三具尸体,单手掀开草席一角。 下面的景象让赵河当场乾呕。 死者的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露出底下发黑的肌肉。溃烂不是均匀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斑块状分布,像被什么东西从皮下一块块啃噬过。 宁彻盖回草席,看向旁边一间紧闭门窗的屋子。 「发病的人都在里面?」 一个满脸油彩,看起来像是巫祝的中年女人走上来,点头道:「我们把他们集中到了一起,怕传染,哦,最早的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热了。」 宁彻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 里面的味道比外面更浓。十几个人躺在地上的草席上,有男有女,年龄不等。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最老的胡子都白了。他们的共同点是脸色通红,嘴唇乾裂,身上已经开始起疱。 听来报信的人说时,还是八个。 他不由得皱眉,病对他来说,无疑比凶残的妖兽还要棘手一些。哪怕是七品的大妖,他也敢搏杀。但治病这种事,就没什么办法了。 而且,这种东西的传染速度,似乎有些骇人听闻了。 但如果传染真的这么快的话……病人似乎也有点太少了,这如果真是不到一天就能开始传染的病,全村应该已经倒得差不多了才是。 宁彻蹲下来,仔细看了其中一人手臂上的水疱。 水疱底下不是脓液,而是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异物。无需凑近就能闻得到一股腥气,令人作呕。 但能看得出,水泡在小臂处最多。 他仔细搜寻,终于在已经有些肿胀发烂的皮肤中,找到了一个细小的伤口。 这个情况,已经不能分辨出是怎么伤得了。 但仍然有别的方法来推断,他神色一动,挨个检查起病人水泡最多的地方。 果然,大部分都能发现伤口。 原来如此,要是一种毒的话,就不奇怪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把几包药交给赵河:「钱老给的驱瘟散,你去点上,每间屋子都要点,尤其是病人那间。」 赵河连忙接过去,跑去办了。 宁彻独自走向村东头的粮仓。 粮仓是一间半地下的石砌建筑,门板已经被啃出了几个拳头大的洞。宁彻走进去,地上全是老鼠的粪便和啃咬过的粮食碎屑。粮袋被撕得七零八落,损失少说过半。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几个洞口。 洞口不大,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分布在粮仓的墙根和地面。他把耳朵贴近地面,施展六耳听月。 很快,地下的声音映入耳中,如反掌观纹。 地底下至少有几十只老鼠在活动,其中大部分是普通老鼠,但有几只的动静明显不同。它们的爪子刨地的声音更重,呼吸的节奏更慢,偶尔还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吱吱声,像是在互相交流。 还有一些特殊的频率,不同寻常的力量,旺盛的生机。 宁彻仔细分辨,然后站起来。 四只。 四只鼠妖,带着一大群普通老鼠,盘踞在村子下面。鼠疫大概率就是它们带来的。要么是它们自身携带的妖毒,要么是它们刻意散播的某种东西。 他走出粮仓,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高,距离天黑起码还有两三个时辰。鼠类的习性是昼伏夜出,成妖之后虽然不再受这些约束,但习惯仍然是难以扭转的。 那就等到晚上。 四只鼠妖在一般的村中看来,已经算得上一场灾难。但对宁彻来说,只要它们敢出来,杀四只或许用不上四刀。 宁彻刚准备再去村里问问情况,就看到赵河跑过来:「驱瘟散都点上了。星哥,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宁彻想了想,又道: 「你回城一趟,把情况报上去。然后去义诊看看,能不能……算了,你去锺家问问吧,就报锺红药的名字,说怀疑这里有妖毒,看看有没有能来的医师,价钱好商量。」 第一百一十章:愿者上钩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村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所有人都按照宁彻的吩咐躲进了屋子,门窗紧闭,连狗都被拴在了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泣,很快又被沉默吞没。 宁彻睁开眼,他早已恢复了巅峰状态,可惜,此时不见太阴。 天地间一片昏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手的关节,然后把刀抽出来,握在手中。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六耳听月再次展开。 地底下的动静变了。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走,而是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像是潮水退去前的那一刻短暂的寂静,然后—— 粮仓方向,泥土松动的声音。 宁彻已经到了。 他站在粮仓门口,刀横在身侧,呼吸平稳。 第一只鼠妖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宁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它确实有猫那么大,灰褐色的毛发油亮,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间有黏液拉丝。 刀光一闪。 鼠妖的头还保持着张嘴的姿态,身子已经朝前窜出了半步,然后才软塌塌地倒下去。血溅在泥地上,腥臭扑鼻。 第二只紧跟着冲出来,速度比第一只快了一倍。它没有走同一个洞口,而是从墙根的另一个洞里窜出,直奔宁彻的右侧,那个空袖子的方向。 有些小聪明。 但大雪已然飞扬。 正在跃起的鼠妖撞上了倏忽而至的风雪,尚未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已经被分成了两段。鲜血凝结在残尸上,让断面在月色下泛着妖艳的红。 第三只没有急着出来。 宁彻听到它在地底下来回窜动,似乎在犹豫。同时,大量普通老鼠开始从各个洞口涌出,黑压压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它想用鼠群当掩护。 宁彻没有后退。他深吸一口气,灵气灌注左臂,然后一刀劈在地面上。 不是斩,是震。 灵气透过刀身传入地面,方圆两丈内的泥土剧烈震颤。那些涌出的老鼠被震得七荤八素,四散奔逃。而地底下,第三只鼠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叫,被震得从洞里翻滚出来。 宁彻上前一步,一刀钉死。 三只。 他抬起头,等第四只。 六耳听月告诉他,第四只还在地底下。但它的位置在移动,不是朝粮仓,而是朝—— 村子中央。 宁彻瞳孔一缩,转身就跑。 它没打算和他正面交锋,而是绕开了他,直奔那些躲在屋子里的村民。 宁彻全力奔跑,风声灌耳。他听到前方某间屋子的地面传来松动的声音,泥土被从下方顶开。 快了。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就看到了——村中央那间集中安置病人的屋子门前,地面正在隆起,泥块簌簌滚落。 然后,一只远比前三只大得多的老鼠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足有小狗大小,浑身的毛发不是灰褐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紫。最让宁彻警觉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幽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带着某种不属于普通鼠妖的智慧。 竟然是八品,之前施展六耳听月时,宁彻并未察觉什么端倪。 它看了宁彻一眼,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那个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笑。 然后它张开嘴,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涌而出,朝着那间屋子的门缝钻去。 宁彻已经它露出笑容的同时张口,肺金剑气曳着霜华,迸射而出。 但那只鼠妖的反应快得出奇,身形一矮,泛起黄光,像是要钻入地底。 它的动作却忽然一滞。 宁彻已经插剑入地,不计消耗地输入法力,让冻结迅速蔓延开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天生神圣 它盯着宁彻的空袖管,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妖君的使者,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宁彻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书由??????????.??????全网首发 鼠妖的声音忽然变得蛊惑而低沉:「贤师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副新的身子,只要你肯,我们将为你脱胎换骨,成为一位身上流淌宝血的天生神圣。」 「什么叫天生神圣。」 宁彻见对方没有抢攻的意思,自然也乐得交谈两句,若是能拖到月亮出来,那就再好不过。 鼠妖闻言顿了顿,像是悠然神往:「譬如真龙丶凤凰丶麒麟丶圣人丶金蝉——这都是曾经称霸九天十地的天生神圣,无上种族。 他们生而神明,哪怕不必修行,修为仍然会自然地增长。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它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宁彻,让宁彻能从它的语气中听出咬牙切齿:「人皇背誓传子,遂以四海为私产,万族为寇雠,斥之为『妖』!」 它的愤恨不似作假,让宁彻想到了月残。 遗忘是属于凡人的病症,自从魂魄练就,宁彻已经不会忘记哪怕一个细节了。 他仍然记得月残义无反顾地撞上锈蚀的凡铁,以鲜血锻成这柄残月。 想来有些惭愧,宁彻至今还不知道所谓灵器是何物,只能感觉到残月刀用着足够顺手,从没让他因为兵器吃过亏。 沉默了片刻后,宁彻收回思绪:「你说的我都不清楚,至于你——」 鼠妖感受到了杀意。那种纯粹的丶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杀意,像冬夜里泼出去的冷水,从头浇到脚。 它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意识到自己退了,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不识抬举!」 它张口,又是一团黑雾喷出。但这次不是朝屋子,而是直冲宁彻面门。 宁彻早有准备。 他没有躲,而是深吸一口气,肺金剑气裹挟着辟毒丹的药力,从口中喷薄而出,与黑雾正面对冲。 两股气流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黑雾被剑气撕开一个口子,宁彻的身形已经从那个口子里穿了过来。 宁彻的刀太快了。 鼠妖已经在拼命往地下钻,黄光在它身周亮起,泥土开始松动。 但一道寒光还是追上了它。 刀斩在它的尾巴根部,半截尾巴飞出去,紫黑色的血喷了一地。鼠妖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没入土中,不见了。 宁彻没有追。 倒不是出于什么风度,也不是怕什么埋伏。 他只是单纯的不会遁地,没法追了。 村子重新安静下来,巫祝这才试探着走上来:「大人,我们给你准备了房间……」 「不必了。」 宁彻摆手,巫祝也不敢违拗,自行回去了。 然后,能听到几个大胆凑过来看的村民,在一旁窃窃私语,不久后也远去了。 宁彻没有急于修行,而是又想了一遍那鼠妖说的话。 当然,他不相信那个什么贤师。对方给他送几块元石过来的话,他或许会考虑接受。但用这种草菅人命的态度,本就已经触及他的底线了。 也许真的曾有一段不为他所知的历史,但一切毕竟要从眼前做起,与这样的妖,可以谈什么大业呢? 他伸手拂过残月刀冰凉的刀身,闭上了眼睛,意识再度沉到那扇门前。 他有信心在今夜将其推开。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一个时辰都用不上。 但所谓的劫数,是什么呢?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宁彻睁开眼,手按上刀柄。 火光从村口方向亮起来,照亮了一行人的轮廓。打头的是赵河,骑在马上,精神有些不振的样子。在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四五个骑马的人。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快步朝这边走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丹田将开 锺灵素进屋后,门板很快合上。 宁彻站在院里,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安抚声。她说话不急,先问病人的年岁,再问发病前后吃过什么,间或有药箱搭扣开合的轻响。 钱老的医术看了倒无妨。锺家的本事若站在门口听全了,多少有点不讲究。 他宁彻一身正气,光明磊落,岂能干这种事? 于是他保持左手不动,整个人有些僵硬地往旁边空地挪了几步。明月翻过山头,院外景物清楚了些。赵河刚把马拴在先前打下的木桩上,牵马的手还在抖。 他唇上乾裂,衣摆沾满尘土,肩头有几处被树枝划开的破口,是所有人里最狼狈的那个。 宁彻想伸手替他拍掉灰,刚抬起右手,又想起自己左手扎着针,姿势不太雅观,便作罢。 跟来的几个人把马车停在院外,没人多话。夜里赶路,妖物拦道,能活着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路上如何?」宁彻问。 「遇到两拨散妖。」赵河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人,「一拨三只,一拨五只。修为不高,脑子也不够用,见了马车还敢冲。」 宁彻看了他一眼。 赵河在墙角坐下,抱刀靠住土墙,语气里难得有点自得:「都杀了,我亲手杀的。」 「厉害。」 这两个字很实在。 赵河听着受用,绷了一路的肩背松了些。可他很快瞥见宁彻左手上的银针,眉头压下去:「星哥,你这边怎么回事?银针都扎上了?」 宁彻蛮不在意:「小伤,医师说能治。」 赵河盯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他不是话多的人。宁彻不愿讲,他便把话咽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 「吃吗?」 宁彻看着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你留着磨牙吧。」 赵河低头看了看,竟也没反驳,重新揣回怀里。 院子安静下来。 屋内偶尔传来病人的咳声,锺灵素低声吩咐人烧水。院外几匹马喷着鼻息,蹄子刨土。远处山林黑压压一片,虫鸣断断续续,反倒衬得这小院更孤。 但宁彻的眉头慢慢皱起。 他忽然惊觉,自己的丹田正在自行打开。 不是运功催动,也不是外力冲关。那处窍门从内里松开,积攒已久的气血被牵引着往一个地方汇聚。 这个过程很熟悉,他在功法里推演过不止一次,可真正发生时,却完全在他的所有推演之外,是一种简直闻所未闻的离谱情况。 关键是他从来没想过突破这事居然还能全自动,此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任其变化。 这下麻烦了。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冒险破境。 念头刚起,他又把它按下去。 不对。 这是劫数。 宁彻喊了声:「赵河,帮我看着四周,别让人靠近。」 赵河立刻站起,手按刀柄:「有妖?」 「不一定。有的话,先砍了再问。」 「明白。」 赵河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院门。他走得不快,却把能藏人的角落都扫了一遍。那几个随行的人也被他招过去,各自守住一处。 宁彻闭上双眼,让念头沉入体内。 那扇门仍在那里。 门缝里透出鲜红光华,比先前更亮。门后不是空处,而是他这一身气血凝出的根基。所谓丹田,即人身药田,积气血为大药。 药田一开,大药入炉,筋骨丶五感丶气力丶恢复之能都会拔高一截。 功法上还写过一句颇不正经的话:处子精元未泄,丹田大药更足。 宁彻当时看到这里,还颇有些不信。男子身躯又不会因此产生变化,没道理会有什么影响。 但修行的玄奇,还是在他的想像之外,这话竟然是真的。 按他对自身的估量,开辟丹田之后,未必不能与寻常七品过几招。就算真的打不过,想必也能招架。 事已至此,那就推门。 宁彻运转功法,体内气血沿着经络奔行。残月刀被他横在膝前,刀身微凉,压住了几分躁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心门 千头万绪之中,宁彻颂起咒言。 「冰魄之英,寒霜之灵,驰翔云路,勒移顽冥……」 那些喧闹都消失了,它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却又在此时跳出来,试图干扰宁彻的判断。 它们忽悠人的水平确实有些进步,宁彻几乎要觉得那很有道理,差一点就要以为那就是他的念头。 但永远不可能是,差的那一点,才是他的心。 有些东西是不能在事后弥补的,一旦妥协,就会一直妥协下去。 为了开辟丹田,可以暂时饶了这草菅人命的鼠妖吗?如果为了突破七品,突破六品,乃至更高的境界,他又要做什么?是不是老死也算死,足以告慰逝者了? 是不是有一天他也要去肆意屠戮,然后冠冕堂皇的说那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取得更大的利益? 守不住底线,哪来的下限?所谓屠龙者终成恶龙,大抵便是从此开始。 至于那所谓贤师,确实不能因此就断定它也是恶妖,准备好了卑劣的阴谋。也许它真的是如月残那般的求道者,为了打通被截断的道途,不惜一死。 宁彻对这种人或者妖,是怀有敬意的。 但就算它是,宁彻也不准备接受。 当然不止是因为对副作用的担心,就算没有副作用,宁彻还是不会选择接受。因为修行不是一场比赛,而是雄关漫道。 世间岂有靠兴奋剂打仗的战士?依赖外物突破,注定是脆弱而且不可控的,他所不取。 黑气被银针钉住,暂时过不了腕脉。 丹田仍然将开未开,与那些黑气遥相呼应。 但宁彻并未犹豫,运转功法,让法力沿经脉奔行,汇到那扇门前。 一次撞不开,那就两次丶三次。 他不信自己不靠那东西,就不能开辟丹田。 但似乎被他的精诚所打动,赤红的光熄灭了,而那扇原本虚无的门,一触即开。法力涌入其中,像是惊涛拍案,激起无数的回声。 它们一齐涌来,塞满了宁彻的意识,让他眼前亮起一片白。 白光中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沾满了泥泞,到处都是破口和血迹的迷彩服。有几个洞是穿过胸膛的,能透过它们,看到茫然的白光。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人,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宁彻想要触碰,却追之不及。 门凝实的同时,洞开了。 天地元力灌入经脉,筋骨被一寸寸冲刷。 比之前澎湃了数倍的法力从丹田中冲出,让经脉都有一种饱胀的感觉。当然也有法力冲到左手的位置,却没被银针阻拦。 黑气见了宁彻的法力,立刻如骄阳下的冰雪,顷刻消融,排出体外。 他猛然睁眼,眼底有清光一闪而逝。 然后,他看到一边瞠目结舌的赵河。 「怎么了?」 「喂?」 「赵——河——」 随着宁彻一声吼,赵河这才如梦方醒,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刚才,破境了?」 「是,为啥这么看我,我有什么变化吗?」宁彻有些疑惑地问道。 赵河手舞足蹈地解释道:「不是,就刚才,那个太阴,一下变得那么老大,然后飞下来,钻进你的体内,然后你就发光,整个人都发光,身后还有一个影子!」 「啊?什么样的影子?」 「看不清,身材跟你差不多,很亮,大概一丈半那么高。」 宁彻皱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记下来,准备回去问问赵云朔。 过了片刻,赵河终于冷静下来,又凑过来,期期艾艾地补了一句:「恭喜。」 「也祝你早日突破。」 宁彻笑着祝福了一句,又闭上双眼,感受突破带来的变化。 首先就是法力有很大的提升,翻了数倍,用大雪刀已经不太可能耗尽了。身体素质也明显强了一些,而且还在缓慢而自然地提升。 他沉下心念,就可以看到自己的丹田,一片莹白,像是皑皑的雪。通过这个枢纽,他可以用法力直接驾驭自身,或者快速抽取体能转化为法力。 第一百一十四章:归路 宁彻站在原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树影阴森交错,投射在他肩头。他看着院角那截被斩断的鼠妖尾巴,紫黑色的血已经干成暗褐。 脑海之中有很多细节在涌现,之前被忽略,或者意识到了却没敢深想的那些,随着锺灵素提到锺思齐,全都浮现出来。 他忽然有个荒谬的念头,锺思齐,会不会是他前世曾认识的某个人? 命运在恍然间交错,而黑岩村早已覆灭,他只能望着来路凭吊。 穿越……究竟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孤例,那是不是说明,就连他的穿越也不是个意外? 会和什么有关系呢,那所谓的老石柱? 宁彻知道这个东西,它已经立在荒野里不知几千年,表层的灰尘都已经沉积成一种更为坚硬的物质。 这么长的时间里,当然不会没有强大的修行者感兴趣。但探查的结果一致,这就是一根连着地脉的石柱子,没有更多的特殊。 也许在很久以前,曾是某个大阵的节点。但当年的大阵显然早已毁弃了,只有这根石柱格外坚固,大概也是因此才残留至今。 这是石猛曾讲过的事,当时听着,就像是那些神话传说,斑驳到不似真实。但当它与如今的境况联系起来,便产生了新的解读。 会不会,那所谓当年的大阵,并没有毁弃,而且还有让人穿越的神效呢? 宁彻举头望月,自失一笑。 想得有些太远了,还是需要实证,才能有效地推断。现在,他该做的是修行。 专心修行时,便感觉天亮得很快。 宁彻睁眼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赵河靠在墙根打盹,刀横在膝上,听见响动立刻睁眼,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是我。」宁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身体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昨夜破境时那种饱胀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通透。 法力在经脉中流转,简直像是江河奔流,有一种难言的畅快。他尝试着运用法力打出一拳,竟然打出了一声爆鸣。 他大喜过望,以为自己打出了音爆,但又试了几下,发现是袖子发出的声音。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显然,他的力气大了太多了,比起突破前简直有压倒性的优势,恐怕比起一般的八品也是如此。 赵河凑过来,压低声音:「感觉怎么样?」 「还行。」宁彻说完,看了看赵河期待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进步不小,我这下算是真八品了,你也要努力啊。」 赵河深以为然,直接开始修行,村里给他们备下的早饭都没去吃。 宁彻颇有些负罪感,本来想激励一下赵河,结果激励过头了,害得他都不吃饭了。只好找村民借了碗筷,给他端了一份过来。 好不容易劝着他不差一时,把饭吃了,他又缠着宁彻问突破的细节。 宁彻说了自己和他功法不一样,修炼方式也是大相径庭,这小子还整出来个「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互通有无才能进步。 突破的感受不是《劫明霜华诀》的内容,属于他自己的领悟,不受血誓的限制,因此可以外传。 无奈,他只得与赵河细细讲了突破的感觉。 「你昨晚看到的那个影子……」赵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是什么人,好奇怪的装束,是哪里的风俗吗?」 「不知道。」宁彻确实不知道那是谁,也不太想在这说前世的事情。 倒不是怕泄露了怎么样,主要是很难解释,而且就算说了对方也未必信,就算对方信了也没什么用。 那个身影出现的时间太短,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面容。但那种熟悉感不是假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另一个自己。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猜不到的事,也不急于去想,只要走下去,真相总会有浮出水面的那天。 「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法相之类的?」赵河不死心,「我听人说,有些大能破境的时候会显化异象——」 「八品。」宁彻打断他。 「啊?」 「我才八品,什么大能,吹牛也不是这样吹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斥责 老李瞪大了眼睛。这等雄浑的法力,这等霸道的刀法,真的是一个刚入八品的人能做到的? 蛇妖的竖瞳骤然收缩。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它们引以为傲的毒雾,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到。 「杀!」为首的蛇妖厉啸一声,率先扑上。 剩下两只紧随其后。 它们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骨刃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 宁彻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猛然射出。 太快了。 赵河只觉得眼前一花,宁彻已经出现在三只蛇妖的面前。 残月刀横扫。 刀锋切入第一只蛇妖的腰部,毫无阻碍。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宁彻落地,一震刀身,一缕冻结的血液如寒梅飘落。 直到此刻,三只蛇妖的动作才僵住。 它们的上半身齐刷刷滑落,重重砸在泥土上。 断口处平滑如镜,斑斓的色彩都凝固,霜华直接冻结了它们的血脉,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绝对的碾压。 这就是宁彻如今的实力。 老李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他看着宁彻的背影,心中大震。 同为八品,差距竟能大到如此地步。 赵河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彻走到为首那只蛇妖的半截残躯前。 它还没死透,竖瞳中满是惊惧。 「贤师在哪?」宁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蛇妖口中溢出混着冰碴的黑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贤师……在源头……看着你……」 它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它的身体迅速坍塌。 黑色的黏液从鳞片下渗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另外两具残躯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宁彻后退两步,避开蔓延的黑水。黑水渗入泥土,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这大概是某种恶毒的禁制。一旦任务失败或者面临拷问,便会自行销毁,连尸体都不留下。那贤师,手段恐怕也不会光彩到哪里去。 源头,又是哪里? 宁彻忽然有有了一个猜测,他感觉那也许会是老石柱。 但这就得等待后续验证了,没有其它变故的话,还是先回城再说。各方势力的博弈千头万绪,也许只有跳出盘中,才能知晓全貌。 他回到马车上修行,旁人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三只妖联手,恐怕足以猎杀一般的八品,他竟然一刀就杀了个乾净,比杀鸡还要简单! 锺灵素即便已经知道他的不同,还是不禁凝眸,回望地上的残尸。 『若是三哥当年,也有这般实力,能否活着回来呢?』 可惜,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了。 马蹄轻快,向着愈发明亮的日光,把渐渐融化的冰与血,都抛在身后了。 宁彻回到城中时,已经是正午。十日高悬,并无挑拣地朗照万物,似是无情,似有公心。 众人便在城门处兵分两路,锺灵素与老李带着伤员先去了义诊,宁彻与赵河去人事殿交接任务。 宁彻刚踏入山中,便被一名身披重甲的执法队成员拦住去路。 「星队正,余统领有请。」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叫赵河先去人事殿交割,自己则跟着执法队员去找余从戎。 会面还是那间没有多余装饰的书房。 黑木书架顶天立地,案头卷宗堆积如山。余从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烛火为她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她手中朱笔不停,批阅着一份份密报,连头都没有抬。 宁彻推门而入,反手合拢房门,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大人。」 「听说你去柳塘村了?」余从戎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乾脆利落,直入主题。 第一百一十六章:世故 余从戎盯着他看了两秒,审视着这句话的真假。片刻后,她重新走回案后坐下,挥了挥手:「去吧。藏书殿那边,你想去随时可以去。尽早把实力提上来,这才是你的正事。 你出去吧,很快,就有用到你的时候了。」 宁彻道了声告退,走出书房,长出一口气。 当然,他其实也没什么可以不甘的,为了取得真正的胜利,再如何正义的人,也不得不去容忍一些事情。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毛头小子,这种官场的勾心斗角,他早已能够理解。若是还奢望余从戎是一个异界包拯,倒是把世界当成童话了。 宁彻如是想道,随即,又露出一个苦笑。 就算事情诚然如此,道理诚然如此,但心绪也从来难平。 但不论他如何想,是否情愿,现在羽翼未丰,还是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不过几步之后,他就略微平复了心情,加快步伐,往山下走去。 忽然,拐角转出一个人来,他笑容温和,语气豪爽:「怎么了这是,挨训了?」 宁彻收敛心绪,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石秉烛。他一身常服,胡子拉碴,脸颊微红,手里拿着个葫芦,看起来倒有些像是酒鬼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石前辈。」 「别叫前辈,叫老石就行。」石秉烛走上前,拍了拍宁彻的肩膀,「走,下山。哥哥我做东,请你喝一顿好酒,去去病气。」 「这喝酒,竟能去病气吗?」 「嗐,老弟你这就是没见识了。寻常的酒或许不可,但咱们今天要去的这家,三合酒楼!乃是咱城里最好的酒楼,其中药酒那可不同寻常,甚至还能增益修为呢!」 石秉烛今天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显得格外热情,只手勾着宁彻的肩头,带着他往外走。 宁彻有点招架不住,连连提到礼数,这才让他不再和自己勾肩搭背了。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石秉烛没去城中繁华的街道,反而绕到了小巷里,走进一处偏僻的二层小楼。 酒楼的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石秉烛很熟的喊了一声老样子,来两份,老头也熟练地端上两盘卤牛肉和两小坛烧酒。 石秉烛倒满两碗酒,推给宁彻一碗。 「喝。」 宁彻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让胸口的郁气散了些。而且,能感觉到确实有一种温热的力量,慢慢爬上四肢百骸。 「想不通?」石秉烛夹了一块牛肉扔进嘴里,边嚼边问。 「大人自有大人的考量。」宁彻不置可否,随口回答。 石秉烛笑了,用筷子指了指他:「你这小子,心眼多,防备心重。但在我这儿,没必要打官腔。」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余统领不容易。慕清明背后站着城里的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余统领孤木难支,她必须要尽一切可能,不露出任何破绽,才有希望赢。 你想救几个人,她想救山里的规矩。你们都没错,只是位置不同。如果你在统领的位置,你想想你能怎么做呢?」 宁彻转动着酒碗:「如果连眼前的人都不救,谈何守山护民?」 「过刚易折啊,老弟。」石秉烛端起酒碗,和宁彻碰了一下,「你这脾气,太直,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在这守山营里,水浑得很。你想做事,得先学会活下去。活下去,爬上去,等你有了一脚踢翻桌子的实力,你再来说规矩。」 宁彻沉默。 这是一个老兵的生存哲学。 「我记下了。」他只是这样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敬石秉烛。 「这才对。」石秉烛哈哈一笑,干了碗里的酒。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鼠沼案的事,你别明着查了。慕清明那边已经有了察觉。林野最近很安分,但这不正常。那小子是个疯狗,疯狗不咬人,说明在憋大招。」 宁彻点头。他在演武场见过林野,那种怨毒的眼神,不可能善罢甘休。 「还有一件事。」石秉烛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你今天遇到的蛇妖,我看了内务阁的初步卷宗。半化形的妖物,极少在常阳山外围活动。它们平时藏在深山,只有接到高阶妖物的指令才会出来。」 宁彻目光一凝:「前辈的意思是?」 第一百一十七章:隐约见爪牙 月光惨白,嶙峋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宁彻脚步一顿,霍然转身。 风吹过,林间只有枯叶摩擦的沙沙声。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籁俱寂。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拇指已经搭上了腰间残月刀的刀格,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轻摩挲着。 一息。 两息。 ……十息。 终于,一道有些娇柔的叹息声,从不远处的巨石后幽幽传来。 「使者大人,好敏锐的灵觉。」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并非宁彻预想中任何凶神恶煞的妖物。 那是一个穿着浅绿罗裙的少女,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梳着俏皮的双丫髻,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眼弯弯,正冲着宁彻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 宁彻的视线落在她的罗裙之后。 那里,三条毛茸茸的纯白狐尾,正有些不安分地探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摆动。 三尾狐妖? 这是什么实力,七品吗? 宁彻瞳孔微缩,但面上毫无波澜。 又一个来认亲的?这妖君的使者,难道是什么量产的职位,还能搞批发? 「你叫我什么?」宁彻声音平淡。 「使者大人。」狐女屈膝一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小妖胡仙仙,来自南山青丘,自知前路无望,特来投奔大人。」 「青丘?」宁彻的知识储备里,没有这个地名。 「贤师那群疯子,行事乖张,手段酷烈,只会给妖族招来祸端。它们妄图染指大人,简直是痴心妄妄。」 胡仙仙提起「贤师」,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大人乃妖君降世的希望,是重塑乾坤的执棋者,岂容那等腌臢之辈亵渎?」 这高帽子戴的,一套一套的。 宁彻心中吐槽,嘴上却道:「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青丘纯狐氏一脉,始终遵循妖君遗志,静候使者降临。」 胡仙仙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简,双手奉上,「此乃我主信物,亦是传讯之法。大人若有差遣,只需注入法力,小妖须臾便至。我等绝无强迫大人之意,只愿能为大人鞍前马后,扫清障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贤师那些不长眼的走狗,小妖便可以为大人料理了。」 宁彻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刻去接。 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哪怕看起来像个美女,当然也不会让宁彻有所青眼。不过对方既然自称前来投诚,不妨先问问情况。 「青丘纯狐氏是什么部族,既然你来投诚,那先详细讲解一番?」 胡仙仙垂了垂眼,三条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扫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青丘是狐族的圣地,而纯狐氏是青丘最为古老的部族之一,世代掌管妖族的文牒舆图与密探情报,传承妖君的太阴道统。」 她抬起头,看向宁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可自人皇背誓传子,将万族斥为妖寇后,妖族便四分五裂。大部分部族要么被人族剿灭,要么投靠了人族。 更可怕的是,有大能者截断了太阴道途的前路,我等皆不能寸进,至今已有千年。因此,越发弱小,与人族此消彼长之下,已经青黄不接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身后的狐尾也绷得笔直:「因此,我族死伤惨重,剩下的族人四散奔逃,直至最近,得知使者出世,这才拨得云开见月明。」 宁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故事讲得不错,声情并茂。 不过是真是假,这一面之词,她自然不会全信。 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这一族,和人族不对付。 而且,她们似乎和那个「贤师」也不是一路人。敌人的敌人当然就是盟友,若是能暂且藉助他们来抗衡那个躲在暗中的贤师,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一百一十八章:阵法不简训 残月将尽,四方既白。即便有月兔呼吸法,宁彻的身体机能永远处于巅峰,但精神还是有些疲惫了,想要休息。 可惜,情况仍不允许。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且不说锺红药的安危还没确认;也不说刚刚突破的境界,还是多加巩固为好。单是许久没学习法术,已经让他的手段有些不足了。 那个鼠妖想跑,他竟然没有一点办法。 以前实力弱时,倒还不必为此烦恼。现在实力强了,战胜对方已然轻而易举,留住对方的手段自然也就是必要的。 已经来到山前的宁彻只得振作精神,向守夜者出示身份铁牌,然后直奔山巅的藏书殿。 藏书殿自然是还没开的,他也不急,就在门口席地而坐,开始修行。 凌晨时的营区是最为安静的,万籁俱寂,只偶尔能听有巡夜的人在远处走动,响起颇有规律的,甲片摩擦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赵云朔拎着一个小包,心情不错的样子,脸上浅淡的皱纹都舒展了,慢悠悠地从山下走上来。 他看到宁彻,又加快了脚步,来到近前,语气颇有些诧异地问道:「星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宁彻睁眼,见来的是赵云朔,当即起身笑道:「小子正要学些法术,是故在此等待。」 「原来如此,你小子起得倒是早。」赵云朔轻笑一声,上前打开了殿门。 宁彻却不着急入内,跟在赵云朔身边询问:「小子此来,是要找能够迟缓滞涩敌手的动作的法术,或者退而求其次,分割战场隔绝内外的法术也可。不知前辈可有什么推荐吗?」 「都有。」 赵云朔一边坐下,拿出一个法器小壶煮小包中掏出来的茶,一边头也不抬道:「你小子好高骛远,是想要些不同凡响的?」 「正是,若是能与我所修行的《劫明霜华诀》相契合,自然再好不过。」 赵云朔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后排架子前,不多时便捧了三本书出来,摆在案上。 「要求还挺多,先说好,咱们毕竟不是什么培养新人的地方,虽然功法法术种类繁多,包罗万有。但不像那些宗门专精一道,有诸多配套的法术,自成体系。 而且你这功法过于冷僻,就连一本配套的法术都没有,我只能给你选几本法性相近的。我也没练过,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足够契合。」 「无妨,差不多就行。」宁彻倒无所谓,法术就算有一点不契合,其实都不一定会有什么差距。 再者,他其实也没别的选择,连《厚土无锋刀》都来者不拒,又哪里差这一点了。 「第一门,这本,寒霜印。七品法,但只要一百功勋。施展之后,能让周围所有存在的行动都变得迟缓,而且范围够大,算是不错的法术了。 不过,有个不小的缺点,此法敌我不分,甚至会连自身一起影响,只有法力性质冰寒者能够抵抗。」 宁彻看了一眼,并不想选择此法,只是等待赵云朔的下文。 赵云朔没有着急说第二本,而是把已经泡好的茶给自己和宁彻倒了一杯:「坐,你小子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有口福啦!来,尝尝我新得的灵茶。」 宁彻依言坐下,拿过茶杯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味醇香。宁彻对茶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也感觉这茶确实不错。 因为喝了之后,竟然能直接转化成极细微的法力。如果能当水喝,大概可以让他的修炼速度快上那么一成。 赵云朔也呷了一口茶,露出惬意的神情,而后继续道: 「第二门,叫玄冰刺。七品法,这个要两百功勋。威力很强,打中以后还能使其迟缓甚至冻结。这个法术就是正常的七品法了,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缺点。」 赵云朔又指向最后一本书:「第三门,霜缚。七品法,三百功勋。法力成链,命中就直接缠身。缠住以后,寒气入体,挣得越狠,收得越紧。 听着不错,实际上是拼法力的一种法术。你要用法力与对方的法力对抗,纯粹比拼质与量,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 宁彻伸手,按住第三本书。 「就这个。」 赵云朔看着宁彻,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你啊,你啊——我就感觉你会选这个,对自己的法力质量这么有信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人力有时尽 那本《阵法简训其一》只需要二十功勋就能兑换,换得多还能打对摺。至于为什么写得好像是阵法大全,赵云朔也不知道了。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当然,宁彻虽然现在颇为富有,倒也不至于乱花,仍然先换了一本,准备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换后面的。 但他学阵法的速度确实很快,抄完就感觉自己已经理解了大部分。 所谓阵法简训,讲的不是一些提纲挈领或泛泛而谈的内容。所谓的简训,其实是一些类似公式的东西。但这个世界没有公式这种概念,就写成简训了。 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证明的概念,所以书中,在这些公式后面,都详细地给出了证明与几个应用案例。大概这也是篇幅被扩展到如此长的原因。 作者气魄极大,开篇直言自己要穷尽阵道的奥妙,将其完完全全地展示给天下的阵道修行者,要「述天地之道妙,为万世之宗法。」 作为现代人,宁彻自然不会质疑公式的价值,当即决定要把这三十六本阵法简训加上增补全换下来,但是又犯了难。 一共近六十本书,哪怕是以他的实力,足以把笔用出残影,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才能抄下来。 去问赵云朔有没有抄书法术的时候,赵云朔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我还以为你小子是觉得手抄比法术更有意境的那种人呢,施展几次影印术不就行了?」 「啊?」 …… 恶补了一番修行界的常识后,宁彻才知道这个世界也是有复印的,只不过用一种法术来实现。性能其实比地球的普通印表机还要好上不少。 只要是表面的文字,都能直接印上去。还能通过法意引导,选择性地不印一些东西。而且这么好用的法术,居然只有八品。 宁彻直接又取了一本《影印术》,本想先把这个法术学了,再来印那些阵道简训。 但赵云朔着实看不下去他这好一番折腾,把《影印术》和所有阵道简训都帮他印了,让他付功勋就行。 就这样,宁彻捧着有将近一人高的一大摞书,离开了藏书殿。 天色已然大亮,有人见到他,都是不由侧目。宁彻就在这众目睽睽中,一路回到了那间已改造成义诊点的仓库。 赵河已经在那里修行了,听见宁彻回来,便出门迎接。看到这些书顿时一惊,脱口而出:「你把藏书殿打劫了?」 「啧,瞎说什么呢!」宁彻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然后回到了自己之前修行的小隔间, 宁彻没有休息。 他先是翻出了那本泛黄的《霜缚》。 这影印术果真不错,字字清晰,一行行法门口诀顺着目光,烙印进脑海。 行法,凝链,定点,锁身,注入寒气。 这门法术本身不复杂,若是说有什么难点,也就是毫厘之间的精准控制。 法力给少了,链子刚成形就散成一团白雾。 给多了,消耗剧增不说,链子也变得僵硬,未必缠得住灵活的对手。 宁彻闭目凝神,在丹田内将法力依循特定路线完整走了一圈,模拟法术的运转。 再睁眼时,他走出房门。放眼一看,只见仓库角落里,有一块早就废弃的旧石锁,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宁彻指尖遥遥一点。 嗡。 空气里的水汽瞬间被抽空,凝成一条条极细的白色丝线,丝线交错缠绕,呼吸间便化作一条手腕粗的冰霜锁链,呼啸着缠上石锁。 咔! 锁链猛然收紧,勒进石锁之中。 森然的寒气顺着链身向内疯狂压缩。 石锁表面瞬间迸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宁彻散去法力。 哗啦。 锁链崩解,化作满地细碎的冰屑,很快又融成一滩水渍。 第一次,成了。 但宁彻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够快,也不够隐蔽。 动静太大了,这可不行,不等碰到人,就先提醒对方了。 那就只有多加练习了。 第一百二十章:西山血棺 「我看到这个女人在你窗外,鬼鬼祟祟地,像是要图谋不轨,就直接出手。但,但没打过。」赵河解释道。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宁彻听得出,他说没打过的时候,语气明显变弱了一些。于是拍拍他的肩头:「无妨,我知道你是好心。只不过,下次可以先问一下,贸然动手有害无益。」 说罢,他看向胡仙仙:「你呢?」 「抱歉,大人,小妖已经探得了您要的消息,就找来汇报。在窗外看到大人正在读书,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就被人偷袭。 小妖真的不知道他是大人的朋友,这才敢反击的,请大人责罚!」 说罢,胡仙仙就要下跪。 宁彻一步上前,抬手扶起:「我说了,你我平辈论交即可,何须叫什么大人,又行此大礼?此事既然不是有意,我自然也不会因此责怪你——你来多久了?」 「……就是刚到,还没一刻钟。」她似乎还是想要叫大人,对上宁彻的眼神,又吞了回去。 宁彻把食盒放在一边,赵河想要伸手去拎,却被宁彻阻止了, 宁彻叫他不用在这站着,先去找钱老配个药,治一治手上的伤。然后引胡仙仙进了隔间:「说吧,查出来什么了?」 胡仙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破麻纸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的溪山的地形图,几处用力涂抹的圆圈格外醒目。 她把纸推到宁澈面前,指着其中一个圈说: 「那位锺红药姑娘还活着,这就是她的位置。她现在不像是被困了,反倒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因为有七品高手监视,鸟雀之妖都不能靠近,更详细的情况,我们也探查不到了。」 宁彻若有所思,问道:「七品高手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们交手了吗?」 「那就带不回来这个消息了。」胡仙仙苦笑道。 「能知道对方的修为,是因为负责此事的雀妖,有独到的妖术。它对气机十分敏感,这才能够判断。」 「那儿有几个七品,慕清明在吗?」 胡仙仙指向其他的圈:「这两个是七品的气机,这个气机超过七品了,雀妖不敢靠近,未能见面。但应当是慕清明无疑了。」 宁彻点头,严肃的神色略微缓和了。现在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不论慕清明有什么谋划,只要锺红药还活着,一切就可以挽回。 其实也是,慕清明何等狂傲,锺红药又是锺家嫡女,干系不小。他于情于理,也会拿锺红药的性命来发泄,或者威胁他。 只是就算慕清明几乎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与锺灵素也不能不担忧。 「那查出来他们要做什么了吗,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雀妖实力低微,这些还没查出来,请大人……」 宁彻打断道:「行了,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了,我该感谢你们才是。接下来就继续盯着锺红药的情况,如果有什么危险立刻找我。」 「是!那……小妖先走了?」胡仙仙应了一声,见宁彻没有再交代什么的意思,便如此问道。 「嗯。」 胡仙仙俯身行礼,退了出去。 宁彻思度片刻,也推门而出,先把碗筷刷了,接着去锺府把锺红药安全的消息告诉锺灵素,免得她担心。回到药仓之后,继续练习各种法术。 他刚刚突破,正是实力突飞猛进,日新月异的时候。既然锺红药没有危险,他自然还是得先尽可能提升实力,再设法去和慕清明过招。 但慕清明正在做什么呢,等着两人的实力差距一步步缩小,直到被宁彻赶上? 这显然不可能,又不是游戏里的boss,哪能真在关底等待玩家挑战。 所以,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枯鬼? 宁彻皱眉。 林采薇虽然像是个孩子,但宁彻不会真觉得她的心智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诚然,她在义诊待得足够安分,但宁彻不会忘记黑岩村是怎么消失的。 那么,他能利用枯鬼吗,或者带着林采薇去对抗慕清明?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和慕清明打了很多次交道,也看着他做了许多事,但总不能拨开迷雾,真正看清这个人。如今想来,只觉得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石中玉 宁彻陷入了沉思,分析着胡仙仙带回来的消息——西山的棺材。 还是染血的棺材。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总不能慕清明改行盗墓去了吧? 「我们只探查到了这些,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小妖就先告退了。」胡仙仙小声道。 宁彻挥挥手,没有管她,继续沉思。 如果慕清明真是在盗墓呢?据宁彻所知,起码在很高层次以前,修行者的寿命不会比凡人长太多。 如果西山真有强大修行者的墓葬……不对,与这个没关系。 重要的不是慕清明正在做什么,而是其更长远的目的。这才是与宁彻自身相关的。 他去询问林采薇知不知道这方面的事,她却摇头。 所谓生而神明,她从诞生起就明白一些事情,但不包括人所缔造的谋划。她只是以漆黑的眼睛看着宁彻,让宁彻能从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心底涌起,他想立刻冲到西山,亲眼看看那口棺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慕清明要用它做什么。 但他不能。 西山现在是慕清明的地盘,守卫森严,连胡仙仙的雀妖都无法靠近核心。他一个八品队正,私自闯入,被当场格杀都合乎程序。 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在慕清明眼皮子底下行动,而对方却无法拒绝的理由。 放眼整个守山营,能给他这个理由的,只有一个人。 余从戎。 可怎么联系上她?直接去副统领的官邸求见,说自己从一个来路不明的狐妖那里得到了惊天大秘密? 显然不妥。 他又念起冰清咒,平复激荡嘲哳的心绪。 不能急。 胡仙仙既然能探听到消息,说明青丘纯狐氏的眼线已经铺开。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根致命的刺,递到余从戎的手里。 他回到隔间,关上窗,罕见地没有修行,而是平躺在床上,准备睡一觉,来将自身的精气神维持在巅峰。 猎人,要有耐心。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 宁彻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困倦,精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提起残月刀,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如山岩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沉静,正是未见的石秉烛。 「石大哥。」宁彻有些意外。 「宁彻。」石秉烛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跟我来,余副统领有令。」 宁彻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他表面上自然是不动声色,并未在路上多问,直接跟着石秉烛走出了药仓。 两人直奔山中,穿过晨练的营区,径直来到一处僻静的演武场角落。 石秉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宁彻,开门见山:「西山那边,出事了。」 宁彻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慕清明上报,说在西山发现一处古代妖物巢穴,挖掘时遭遇禁制反噬,死了几个人。」石秉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说说,你相信吗?」 果然来了。 宁彻心中了然,这说辞,与胡仙仙的情报完美印证。慕清明在掩盖真相,而余从戎显然不信。 「我自然是不信的,余统领的意思是?」 「她需要一双信得过的眼睛,去看看慕清明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所以,我带着你和楠木,作为精锐小队,调去西山,名义是协助勘探,你明白了吗。」 宁彻没有立刻回答。 去,正中下怀。 但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他答应得太痛快,反而容易惹人生疑。 于是,他开口问道:「不知我们现在掌握了哪些信息,统领又为什么会选择我?」 石秉烛看着宁彻,他明白,他说信得过他之类的话,当然无法说服这个颇有些聪慧的少年。于是,在片刻的犹豫后,他说出了实情: 第一百二十二章:西山巢 那道白光名为「小重山」,是结果颇为准确详实的探查法术,专用于掂量对方斤两。这般使用,可以说十分冒犯,不过,这不为宁彻所知。 宁彻是有些惊讶甚至愤怒的,他想过世家的天下当然有傲气,大概不好相处,但从未想过合作竟然是以同室操戈开始的。 虽然情感上还没反应过来,但战斗本能已经让他做出了应对。 没有惊慌,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一步踏出,法力催动,身形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展现出各种人类本无法做出的动作,相互组合。 他原本清晰的轮廓,在石中玉的视野里陡然拉长丶模糊,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几可乱真的残影。 白光洞穿其中一道残影,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宁彻没有被动挨打的习惯,残月已然在手,大雪纷扬。 石中玉凤眼一凝,好快的身法! 既然宁彻要出手,她也自信能跟得上。 只见她低喝一声,手腕翻转,一柄土黄色的阔剑已经绽放暗黄的光芒,精准地在漫天大雪中,找到了宁彻的刀锋。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宁彻担心残月与这种阔剑硬碰硬会有损伤,在间不容发之际翻转刀锋,以刀背精准地敲在阔剑的剑脊之上,同时输出法力。 「嗯?」 石中玉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瞬间传来,手臂竟有刹那的僵硬,阔剑上流淌的土黄色光华都黯淡了一分。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宁彻已如鬼魅般欺近她身前三尺。 两人四目相对。 宁彻目光平静,肺金剑气已经呼之欲出,这个距离,他相信哪怕是七品高手,也绝不可能躲开。 而石中玉也并不觉的自己输了,正要催动一道法术,石秉烛的身影已挡在两人中间。 「够了!」 石秉烛的声音低沉,语气不容置疑。 他一手按在石中玉的剑上,另一手隔开了宁彻。 「石中玉!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一见面就跟人动手?」 石中玉深深地看了宁彻一眼,缓缓收剑入鞘,剑身上那一点白霜悄然融化。 「探查一下他的修为罢了。」 她没有道歉,只是对着石秉烛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宁彻,语气依旧带着傲气,但审视的意味已经变成了正视。 「身法不错。希望到了西山,你的刀能跟得上你的步法。」 宁彻将残月刀重新挂会腰间中,平静回应:「拭目以待。」 这是石中玉的傲气,还是谁的试探,他并不在意。如果不是怕误了大事,他倒希望有个人来让试试自己如今的实力到哪一步了。 「走吧。」石秉烛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暴起,化作三道流光,直奔西山方向而去。 三人皆非弱者,以双腿奔跑,速度犹胜千里马。 但他们本以为,宁彻一个野路子出身,即便身法矫健,长途奔袭之下,也必然会逐渐落后。 为此,石秉烛已经准备好了后半段放慢速度。 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山林在脚下飞速倒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石中玉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法力消耗巨大,额角隐隐见了汗。但宁彻,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的步伐频率似乎从未变过,呼吸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脸色一如初见时那般平静,连一丝潮红都没有。 这是什么怪物? 哪怕骄傲如石中玉,也不由得侧目。 宁彻自然不知道身旁同伴的心理活动,他只是默默运转着月兔呼吸法。这种奔袭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消耗,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修行。 这种剧烈地运动,能让月兔呼吸法发挥得更好,身体的提升快了大概有三成。 他觉得自己以后不能憋在一个小屋子里修行了,必须得动起来,有些功法并不适合闭门造车。 又过片刻,前方山势陡然变得险峻,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土木气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赌阵法 竟然是妖兽的巢穴? 宁彻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两人。 另外两人却没有纠结这个说法,而是在看卷宗本身。 石秉烛以指腹划过卷宗上「古代大妖巢穴」几个字,眉头紧锁:「这份卷宗,天衣无缝。」 「是无懈可击的废话。」石中玉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没错,就是废话。 慕清明自然不会真的给他们透底。 宁彻反而安心了些。 他暂时放弃了询问妖兽巢穴和墓葬有什么关系,提议道:「大概就是搪塞我们的东西,看不出什么。不如先四处走走。」 石秉烛合上卷宗:「也对,那咱们先分头。你往山里,星去北边,石中玉去南边。」 两人刚要动作,宁彻忽然出言阻止:「稍等,我觉得可以换个分工。」 他看向西边山势:「西边是山里的方向吧?我正好懂一些阵法,可以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星看了他一眼:「你还懂阵法?」 宁彻点头。 星没有多问,只叮嘱道:「那你去西边,我去北边。千万小心,不可意气用事,有什么变故就往外跑。」 「放心。」 宁彻提起刀,笑了笑:「出事了我就往你那边跑。」 三人按计划散开。 西山深处,草木早衰。 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血腥味,顺着山风飘来。 宁彻孤身走入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区域。 越往里走,周围气氛越肃杀。 几十名守山人散布四周,戒备森严,目光不断扫过靠近的活物。 这些人不是寻常巡山队,而是慕清明手下的心腹。 营地正中,是一个新挖出来的巨大深坑,足有三四个营房那么大。 坑边堆着小山般的黑土,泥土里夹着碎石和腐烂木料。 几名队正围在坑边,对着下方指指点点,神色凝重。 宁彻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在这些人眼中,他只是余从戎派来的一只眼睛,一个无足轻重的八品队正。 晾着就行。 宁彻也不急着下坑,只站在边缘,平静扫视整个挖掘现场。 坑底,正有十几名修行者在破解阵法。 方式很原始。 用法力硬轰。 各色法术光华在坑底炸开,轰在某处看不见的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迅速消散。 每当涟漪出现,便有一名班头扯着嗓子记录。 这效率,简直感人。 宁彻没再看那些蛮干的修行者,闭上双眼,六耳听月无声展开。 这一次,不是为了监听。 而是感知。 空气中游离的天地元力,逐渐在他的感知里显出轨迹。 无数细微的能量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深坑上方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这张网结构复杂,却又遵循着某种严谨到死板的规律。 宁彻脑海中,那三十六卷《阵道简训》的内容快速翻过。 「坤位引流,艮位为基,离位聚能,坎位反冲……」 一个个公式,与眼前的能量流动互相印证。 不到十息,宁彻眼皮动了动。 原来这么简单。 这根本不是什么守护妖物巢穴的防御阵法。 防御阵的能量流向,应是由外向内,层层削弱,形成壁垒。 眼前这个阵法却完全相反。 它从地脉深处抽取元力,经过阵法转化,再均匀压向坑底中心。 它的作用不是防御。 是镇压。 是封印。 这就好比把锁认成了保险箱,拿着大锤玩命砸,还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真等他们把这把「锁」砸开,里头出来的可不会是金银财宝。 第一百二十四章:二比零 周围守山人交头接耳,看宁彻的眼神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胡大勇可是慕副统领麾下有名的阵法好手。 这个新来的八品队正,敢在阵法上叫板,纯属找死。 宁彻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并不在意,随口说道:「那就赌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答应得太轻,胡大勇的呼吸却一下重了。他不明白,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敢,难道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阵法天才不成? 他刚要开口,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人群自动分开。 慕清明缓步走出,脸上仍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看胡大勇,目光落在宁彻身上。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胡班头,既然宁队正有此雅兴,你不妨陪他玩玩。」 「但赌命就算了,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胡大勇立刻有了底气,狞笑道:「好!既然慕副统领发话了,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怎么比,你说!」 「简单。」 宁彻伸出三根手指。 「三局两胜。」 「第一局,辨别。说出此阵的真正功用和核心原理。」 「第二局,寻找破绽。找出此阵眼下最薄弱的三个阵基节点。」 「第三局,给出解法。提出最省力丶最安全的破解之法。」 他语气平稳,三条说完,坑边不少略懂阵法的人都收起了轻视。 这三步,确实是破阵正法。 由浅入深,做不得假。 「行!」 胡大勇一口应下,抢先走到深坑边缘。 「我先来,免得说我欺负你!」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阵,乃上古妖族用以守护巢穴的『磐石守护阵』变种。其核心原理,是引动地脉之气,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盾。」 「功用,自然是防御外敌!」 这番话与卷宗记载完全一致,也是他们这群人一直以来的共识,不少慕清明麾下的队正跟着点头。 胡大勇得意地看向宁彻:「小子,到你了。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宁彻走到他身边,也看向深坑。 「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胡大勇脸色一沉。 宁彻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此阵,乃是封印之阵。 它的原理,不是引动地脉,而是抽取天地中的土行元力。再结合大地深处的阴煞之气抽出,经阵法转化,化作镇压之力,压住坑底的东西。」 「所以,它的功用不是防御,是封印。」 话音落下,坑边安静了几息。 封印? 胡大勇怔住,随即大笑。 「哈哈哈!封印?」 「老子研习阵法十几年,从未听过有什么阵法能直接抽取天地元力!」 他猛地抬手指向宁彻。 「你说它是封印,证据呢?」 「证据?」 宁彻笑了笑。 「诸位可以自己感知一下。」 「此地的天地元力,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更稀薄,也更乱?」 「尤其修炼土行功法的人,应当感受更深。牵引土行元力时,会有明显滞涩。这就是地脉之气被强行抽取后,造成的元力失衡。」 在场都是修行者,其中不乏修炼土行功法之人。 很快,便有人闭目感知。 片刻后,不少人睁开眼,神色变了。 几个原本还在附和胡大勇的队正,也不说话了。 胡大勇修为不低,自然也有所察觉,可他在这个位置,他不能认输。 「胡说八道!引动地脉之力,自然也会调动周围的土行元力,有这个情况,也实属正常。」 宁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胡班头,你说此阵是防御外敌的磐石守护阵。那我问你——防御阵的力量流向,是由外向内,还是由内向外?」 第一百二十五章:总领 掌声在山谷里响了起来。 慕清明走上前,在三步外站定。 「我们用蛮力轰了这么多天,差点出了大事。」 慕清明叹了口气,「多亏星队正点醒。」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队正。 那些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别开眼。 最后,慕清明的目光又回到宁彻身上,笑了笑:「星队正这么厉害,破阵的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破阵是典型的成功难有什么好处丶失败却有损失的事情。这自然是个烫手的山芋,慕清明还假惺惺地说了两句不烫。 宁彻迎上慕清明的视线,却果断道:「慕副统领看重,我不推辞。「 慕清明颔首:「好魄力。「 「不过,在下人微言轻,修为又浅,若要做此事,必须得请慕统领答应我一件事。「 「哦?何事?」 「破解封印阵,最忌号令不一。我需要指挥权,倘若这里有一个人不听我调遣,擅自行动,那此事我恐怕不能做到。「 慕清明也是一怔。 宁彻这是把烫手的山芋又抛了回来。 就在此时,一个慕字队正从人群里走出来:「星队正,你一个八品,要我们全听你的?「 宁彻并不看他,而是把脸转回慕清明那边:「慕副统领刚说了达者为先,不知此时,可否让我发挥一下?「 那队正嘴张了张。 他想反驳,可这话是慕清明自己说的。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副统领你说得不对「。 脸涨成猪肝色,一声没吭退回人群里。旁边几个人挪了挪脚,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安静了几息。 慕清明又笑了。他伸手解下腰间一块令牌——玄铁铸成,正面刻着「清明」二字,递给宁彻。 「见此令,如见我。便由你代表我总领此处事务,就叫星总领。「慕清明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总领。 不是队正,是总领。 一字之差,权柄天地之别。 但宁彻并没有什么喜色,他没去看慕清明,转身走向瘫坐在地上的胡大勇。 「你。过来。「 胡大勇已经被吓得直哆嗦,说话都说不流利:「星……星总领。「 「刚才的赌约,算数吗?「宁彻低头看他。 胡大勇眼珠往慕清明那边转了转,又缩回来,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不敢赌命,就滚过来打下手。」 宁彻指了指身后一片空地,说:「你不是研习阵法十几年,画过的阵图比我走过的路都长么?」 「正好,我缺个记档的。」 此话一出,胡大勇的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冲着不远处的慕清明拼命使眼色。 慕清明只是背着手,抬头看天,没有理会。 胡大勇缓缓低下头,喉结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去那块石头边上待命。」 宁彻随手指着地上一块平整大石,「纸笔备好,别耽误事。」 胡大勇连滚带爬地跑到石头边,从旁人那借来一个布兜子,哗啦啦翻出纸笔墨盒。 他打开墨盒时,手抖得厉害,黑色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宁彻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举起那枚还带着副统领体温的令牌,面向全场。 「所有人,听令。」 「第一,停止一切法力攻击。」 「现在起,谁敢再往坑里灌一丝法力,军法处置。」 「第二,所有人分四队,乾丶坤丶艮丶兑,四个方位,清理阵基周围三尺浮土。」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准用法力,给我用铲子,一寸一寸的挖!我要看到完整的阵基符文!」 让一群最次也是七品的修行者,干凡夫俗子才干的刨土活? 第一百二十六章:威信 那一声喊,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看过去,都有些好奇。 「挖到了什么?」 「快拿上来看看!」 负责坤位的王队正,是个敦实的汉子,他小心的用铲尖拨开最后的土,从坑里捧出一个东西。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东西没有法宝的光华,也没有灵材的香味。它只有半尺长,不金不石,颜色灰白,表面都是蜂窝一样的小孔。看着像一块兽骨,又有点金属的感觉。 王队正捧着它,有些不知所措。 这东西上感觉不到一点法力波动,像个破烂。 「就这?」 「搞半天就挖出个骨头棒子?」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嗤笑,很是失望。 慕清明也走了过来,隔着几步远打量着那截枯骨,微微皱眉。他看不出这东西的来历,用神识探查,里面什么都没有。 慕清明的目光转向宁彻。 宁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截枯骨。 他也看不到什么特殊,但竟然能听到。 随着六耳听月的运转,他听见一些层叠虚幻的声音,腔调古怪,像是在唱什么。 虽然不解,但宁彻还是把东西接过来,拿在手里。心说这六耳听月果然是极为不凡的法,未曾想,灵种发芽之后还会有这样的妙用。 他以手指抚过枯骨表面的蜂窝孔,心念急转,忽然对慕清明大声道:「慕统领,这是阵法的机枢之一,可以用来定位核心。有了它,接下来破阵想必会顺利很多。」 慕清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有劳星总领了。」 宁彻姑且把这骨头称为枯妖骨。 他拿着枯妖骨,转过身,重新面向深坑,声音传遍全场。 「所有人听令,第二阶段,开始。」 「乾位,下挖一尺,把土和石头分开。」 「艮位,兑位,横向挖,清理符文沟壑,找个刷子,或者用手帕抹,不准弄坏一点。」 虽然要求仍然有些苛刻,但这一次,没人再质疑了。 刚才那一声大响,已经镇住了这群不服管教的修行者。 他们现在看宁彻的眼神,除了不服,更多了敬畏和害怕。 挖掘现场再次响起各种声音。 铁铲声,毛刷清理的簌簌声,胡大勇拉绳丈量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宁彻站在坑边,闭上了眼。随着六耳听月加大功率,那微弱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无数细碎杂乱的音节涌入他的脑海,那种语言仍然不可辨别,但近似音乐的内容仍然可以简单的分析和揣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已经全黑了,有人用法术照明。 乾位的土石分好了,堆在一旁。 艮位和兑位的阵基符文,也在十几名修行者用毛刷小心的清理下,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所有人都在等宁彻的下一步命令。 慕清明也很有兴趣的看着,他想知道,这个星总领接下来又要搞什么名堂。 终于,宁彻睁开了眼。 他眼中不见疲惫,反而很亮。 「胡大勇,过来。」 胡大勇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身边。 宁彻指着深坑,开始下达一连串古怪的命令。 「兑位三号符文沟壑,填满乾位拿出来的青石。」 「艮位七号符文沟壑,灌入无根之水。」 「坤位,以枯妖骨为中心,用妖兽血画一个反向的离火卦。」 「……」 他一口气说出了十几条指令,每一条都很古怪,不合常理。而是基于那些阵法简训上的公式,算出来的结果。 不光胡大勇听得目瞪口呆,就连远处看着的慕清明,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破阵 夜色如墨,山风渐冷,万事俱备,只差最后打开大阵了。 宁彻终于从枯妖骨中参悟出了一点东西,这竟然是一部修行的经文。但尚且残缺,而且宁彻光靠听是听不出修成了会怎样的。 为了防止意外,他自然还不准备着手修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众人纷纷做完手头的工作,等待最后的破阵开始时,宁彻看向慕清明:「我不确定阵法所镇压的东西死没死,慕统领可有把握对付?」 「放心,就算未死,有我们在场,岂能让它翻了天去?如果准备好了,那就请破阵吧。」慕清明回答得胸有成竹。 宁彻点头,径直走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深坑中心。 在那里,青石丶妖血丶装着霜露的瓦罐,等等材料,都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摆放整齐。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住了。 六耳听月全力运转,这还是他首次这样冒险地尝试。 嗡! 脑海里涌入无数音节的,它们在碰撞,演化。它们代表着千千万万种含义,忠实地反映着这座大阵的运行状态,事无巨细。 每一道都足够清晰,每一道都可以按照《阵法简训》的公式来计算,但宁彻现在分外需要的是计算机,他再会算,也难以处理如此多的信息。 那些信息正在压垮他,要把他的神智摧毁成一团浆糊,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堪重负。 但他并未停止六耳听月的运转,咬着牙意守魂魄。 霎时间,那些具体的信息,转化为千万个流转的光点,那是他的念头。 果然如此! 那些光点按照某种颇有美感的方式运行,渐渐来到正确的位置上,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像是六瓣的花的形状。 这,就是阵法原本的样貌了。 这是一个囚笼,那六片花瓣的正中央,正是被大阵镇压的妖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他现在脚踩的那片土地。 一切已经明晰,但他还在计算。这次的计算比上次更难,魂魄中念头明灭不定,骤然冲撞,让他喷出一口鲜血。 「星!」 是石秉烛的呼喊。 但宁彻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计算,又过了片刻后,才猛然睁眼,眼神中有清光一闪而逝。 他高声指挥,语气急促,吐字却清晰:「胡大勇,记!」 「兑位,三号符文沟壑,填青石,引土行元力倒灌!」 「艮位,七号符文沟壑,灌无根水,催阴煞寒气!」 「坤位,以火行妖血,绘制反向离火卦!」 一连串的指令快的让人来。不及思考,众人已经动作起来,才发觉用的全是与阵法属性不合,又不完全相对的灵物。 引土力倒灌是自毁阵基,催阴煞寒气是嫌死的不够快,反向画卦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胡大勇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本能的记录下来,然后扯着嗓子大声传令。 负责执行的守山人互相看了看,但如今显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别说是他们一点都没把握,就算是真有什么不同的理解,恐怕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轰! 最后一捧青石填入沟壑,兑位方向,一道土黄色的光华冲起,又被一股力量压下,向着阵法中心倒卷回来。 整个大阵发出了一声闷响。 接着是艮位。 装着霜露的瓦罐被倒下,冰冷的液体渗入符文,冰蓝色的寒气立刻弥漫开来,泥土都覆上了一层白霜。 最后是坤位。 负责画卦的修行者手腕颤抖,用妖血混合的清液,在反向的卦象中心,点下了最后一笔。 嗡! 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凭空燃起,没有温度,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土黄丶冰蓝丶幽绿。 三色光华在深坑底部交织,沉寂已久的古老封印,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这……这……」 周围的守山人都说不出话来,脸上的不忿被震惊所取代。 他们用蛮力轰了这么多天,什么用都没有。 第一百二十八章:无声 月华如柱,轰然坠落,仿佛天之触手,精准地探入人间。 慕清明的身法快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宁彻之前走过的路径上,不差分毫。 那是宁彻算出的唯一一条生路,也是通往宝藏的捷径。 短短数息,他便越过狂暴的能量乱流,出现在宁彻身后。 「星总领,」慕清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真是要多谢你了。」 他算准了一切,就要摘取胜利的果实。 他不在乎宁彻能不能办到。 宁彻办不到,他没有什么损失,反倒可以怪罪宁彻。宁彻如果真的打开了大阵,他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这种坐收渔利的感觉真是不错,一想到等会要做什么,他就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但下一刻,他的神色猛然一变。 阵中,那个打开的空间里,已经只剩下垂落的锁链与乾涸的血迹。 他所需要的,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大阵明明才打开啊! 他几乎不能维持脸上的表情,片刻之后,才询问道:「这里面,镇压的妖呢?」 宁彻侧过身,像是想要回答。 但下一刻,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宁彻脚下的石砖龟裂,无数裂缝从封印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张巨嘴正在张开。 「退!都给我退!」 坑沿上,石秉烛的怒吼被崩裂声淹没了一半。他一手拉住身旁一名呆愣的守山人,法力涌出,将人直接甩向后方。 石中玉守在坤位,阔剑斜插入地,土黄光华流淌,死死稳住脚下那片阵基。她面不改色,但额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阵法逆转的后果,比宁彻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月光柱轰在封印中心,那些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在封印逆转的瞬间失去了束缚,正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向外喷涌。 不是妖,里面确实没有活物了。 但残余的力量仍然可怕。 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密,坑底的石砖开始整片整片地塌落,露出下方黑漆漆的虚空。 宁彻站在塌陷的边缘,脚下只剩两块完整的石砖。他的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六耳听月仍在运转,嗡鸣声灌满了他的脑袋。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还差最后一步。 枯妖骨在他手中震颤,骨骼表面的蜂窝孔中,一道道微弱的光丝正在往外渗。那些光丝不是法力,也不是元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六耳听月将那些光丝转化为声音。 经文。 完整的丶没有残缺的经文。 之前他从枯妖骨里只听到了残篇,那是因为封印大阵还在运转,阵法的力量压制了骨中的传承。现在封印逆转,压制消失,真正的东西才浮了出来。 这才是他破阵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打开那个空荡荡的囚笼,而是为了让枯妖骨中被封印一并压制的传承,完整地释放出来。 他之前布置的那些看似古怪的步骤——青石填沟壑丶霜露灌符文丶反向离火卦——不仅仅是为了逆转封印。更是为了在逆转的过程中,制造出一个短暂的丶特定的元力真空区。 只有在这个真空区里,枯妖骨中的传承才能完整显现。 这一切,都是他在第二阶段闭眼「感知」时就算好的。 经文的最后几个音节涌入脑海,与之前的内容衔接,构成了一部完整的功法。宁彻不知道这功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修炼后会怎样,但他已经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够了。 他收回六耳听月,枯妖骨瞬间,重新变回一截毫无法力波动的死物。 脚下石砖碎了。 宁彻身形下坠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慕清明。 这个之前明明站在他身后,准备摘果子的人,在地面崩塌的一刻,不仅没有趁乱动手,反而把他拽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山雨欲来 余从戎的书房弥漫着沉水香气,天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手边的茶盏上。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宁彻站着把西山的情况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 余从戎端着茶没喝,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锁链丶血痕,就这些。慕统领亲自进去看过。「 「他什么反应?「 「像是赔了。「 这三个字让余从戎的嘴角动了动。她没笑出来,但眼底多了一分亮。 「慕清明在西山赔了个底朝天,伤亡丶物资丶人情,哪个都补不回来。他越急就越容易露破绽。「她放下茶盏,看向宁彻,语气一转,「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出城。「 「是。「 宁彻抱拳退出书房。 走出十几步,他才长出一口气。 余从戎似乎已经在做什么布置了,这个计划显然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这是好事。 冒一点风险无所谓,只要她的视线钉在慕清明身上就行。不论怎么说,如今余从戎还是他的巨大助力。 他回营地换了一身便装,是当初招弟给他做的那一身衣服。 然后想了想,又洗了把脸,略微收拾了一下,这才转头出了山,七扭八绕地随意逛了逛,没有回义诊。因为他担心那里人多,可能有隐秘难以发觉的视线。 他绕到一条杂草没膝的小径上,找了块避风的石坎坐下。掏出青丘碧玉简,法力灌入。 「胡仙仙。」 那头过了几息才有动静,声音带着鼻音:「使者大人……天才刚亮……「 宁彻于是等待了片刻,才问道:「如果是旁敲侧击地把握慕清明那伙人的动作,你们能做到吗?」 那边一阵沉默,才道:「我们尽量。」 「好。」 宁彻答应了一声,结束法力的输入。 他收起青丘碧玉简,坐在石坎上,没有立刻动作。 余从戎那句「不许出城」,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是一重隐晦的保护。 但宁彻很清楚,守山营乃至整个肥湖城,因为西山的事,已经成了一座风眼。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慕清明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峙的局面已成,而他恰恰在风暴的最中心。 他其实不清楚双方的博弈在整个局面上如何,他来山中的时日还是太浅,对双方的势力范围都不算清楚。但余从戎既然如此知会自己…… 时间大概不多了。 他答应过石谷的事情,如果现在不去办,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他大概要去石家一趟了,他想。 他也需要为最后的博弈积蓄力量,像石中玉石秉烛之流,都是可以争取的。 与其坐等慕清明出招,不如主动入局,将水搅得更混。 宁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辨明方向,朝着肥湖城内一处戒备森严的府邸走去。 石府。 作为根深蒂固的修行世家,石家的府邸占据了城东最好的地段,门口两尊镇宅石狮雕得威武不凡,气势甚至比守山营的营门更足。 宁彻没有上前叫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一棵槐树下,身影藏在阴影里,目光落在石府朱红的大门上。 他在等,他需要一个比自己上门更好的切入点。对这种百年的世家来说,起码表面上融入其中一个派系,才好办事。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府侧门打开,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走了出来。 石中玉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看样子是要出门。 她刚走出门,脚步便是一顿,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街角。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宁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抱拳道:「石姑娘。」 第一百三十章:再探石府 石文彦笑容不减:「一家人,关心一下罢了。倒是你身后这位……面生得很啊。什么时候,我们石家连这种身份的人,都能随便带进来了?」 他身后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他是我朋友。」石中玉皱眉道。 「朋友?」石文彦挑了挑眉,踱步上前,绕着宁彻走了一圈,「中玉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独特了。守山营里青年才俊那么多,你怎么偏偏交了这么个……朋友?」 话里的侮辱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宁彻面色平静,好像对方说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清楚,自己大概是卷入了石家内部的争斗里。 对方攻击他,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 他懒得动口,对方要是愿意动手,他倒是乐意奉陪。 石中玉的声音沉了下来:「石文彦,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石文彦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好奇,能让我们石家大小姐另眼相看的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着,石文彦向前一步,逼近宁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以为巴结上中玉,就能攀上我们石家。有些人生来就在天上,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在泥里。」 看来不想动口也不太行了。 宁彻抬眼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石文彦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你……」 「石家家大业大,看来养的闲人也确实不少。」宁彻淡淡道。 石文彦脸色涨红,眼里闪过一道凶光。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他咬着牙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比什么?」 宁彻正眼看向石文彦,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比谁嗓门大,还是比谁家世好?」 这话一出,石文彦身后的跟班们笑声一滞。 石中玉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压了下去,心里暗骂一句——这家伙嘴上从来不吃亏。 石文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向来自认身份高贵,最恨旁人拿出身说事,可宁彻这轻飘飘一句,倒好像在说他除了家世一无所有。 「你找死。」 石文彦周身气劲勃发,八品武夫的气势压向宁彻。 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催动真气,月亮门前顿时剑拔弩张。 宁彻站在原地,衣袂微动,神色不变。 他甚至在想,如果在这里废了石文彦,石家三房会是什么反应?石秉烛会不会因此更看重自己? 就在石文彦即将动手的一刹那,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住口。」 众人循声望去,二房管事石承安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石承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石文彦。 「承安叔。」石文彦见到来人,气焰消了三分,但还是不服气的辩解,「这小子对我不敬……」 「闭嘴。」 石承安走到近前,看都没看宁彻,抬手一巴掌扇在石文彦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院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文彦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石承安须发微张,「宁彻先生是家主亲自点头的客卿,身份贵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冲撞了贵客,是你担待得起,还是你爹担待得起?」 客卿。 石文彦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宁彻是守山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什么时候成了石家的客卿?家主亲自点头的? 石中玉也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向宁彻,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宁彻心里清楚。 石承安这是做给自己看,也是做给余从戎看。 西山一行,守山人高层余从戎亲自为自己站台,这个消息瞒不过石家这种地头蛇。 第一百三十一章:谷与重山 宁彻看出了石中玉的想法,她想把他和三房绑在一起。 他心里有了猜测,但没说破,跟了上去。 石家的老库在府里深处,守卫很严。 石承安拿出腰牌,加上石中玉也在,守卫才恭敬的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股旧纸张的霉味迎面扑来。 「三十年前的卷宗,应该在甲字库第三排。」石承安对这里很熟,带着两人往里走。 老库里光线很暗,书架一排排顶到屋顶,排得很密。 很快,他们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卷宗用牛皮纸包裹,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石承安取下几卷,放在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上,吹开了灰。 牛皮卷宗被展开,霉味和墨香混在一起。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不容易褪色的松烟墨。 「找到了。」石承安指着其中一卷,「关于石谷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 宁彻没立刻去看,目光扫过石承安的指尖。 这管事的手很稳,脸上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石中玉凑上前,念出上面的记录:「石家族人石谷,八品修为。大夏历七百四十三年秋,在肥湖城本家闭关,冲击七品境界。 因心魔突然出现,真气逆行,冲关失败,伤了肺金本源,境界跌落。家族觉得他不容易,赐了凝血散丶太岁根须这些疗伤的东西,让他回石柱村静养。 还有个批注:意外。」 石中玉念完,皱着眉说:「就这些?心魔突然出现?这也太随便了。」 「修行本来就很危险。冲击大境界,一个不小心就全完了。」 石承安叹了口气,样子像是很惋惜:「卷宗白纸黑字写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这件事真是可叹,如果他能成功的话,我们石家大概又填一员干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人带来了,卷宗也看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宁彻的视线落在卷宗末尾的签名处,那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当时的记录文书,另一个是丹药房的负责人。 「石谷前辈告诉我,他怀疑药出了问题。」宁彻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老库里却很清楚。 石承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石谷他突破失败,可能是执念太深,当不了真。这卷宗,可是家主和长老们看过的。」 石承安开始拿家主和长老出来压人。 宁彻很清楚,这老家伙想把事情压下去。 用一个意外的结论,保住石家的面子,也打发了自己。 可惜,宁彻要的不是这个。 「既然石管事觉得卷宗没问题,那我想问个药理上的问题。」宁彻忽然换了话题。 石承安一愣:「请说。」 「冲击七品境界,用的丹药是冲灵丹,对吗?」 「没错。」 「冲灵丹有七味主药,十三味辅药。其中一味辅药叫火蝎尾,是用它的火毒来激发气血,冲开经脉。」宁彻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学问。 这些都是钱老平时总说的药理常识,宁彻听多了,早就记在心里。 石承安眼神一凝,点了点头:「不错。」 「但火蝎尾的火毒很强,需要用霜月草的寒气来中和。要是霜月草的年份不够,或者用量少了,火毒就会伤到肺。一开始的症状和真气逆行很像,但根子上是中毒。」 宁彻抬起头,看着石承安:「卷宗一个字没提中毒,只说是心魔。我想问,当年炼丹的药师,难道连这点都分不清吗?」 石承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宁彻这么懂药理,一下就说到了关键。 旁边的石中玉眼睛一亮。 她本以为宁彻只是修为高丶心思深,没想到还这么懂丹药。 宁彻这种直接点出问题的问话方式,让她觉得很痛快。 「这……可能是药师不小心。」石承安额角冒出细汗,开始解释,「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当年的药师恐怕早就……」 「没死。」宁彻打断他,「我来之前查过,三十年前丹药房的首席药师叫孙福,现在就在你们石家养老,活得好好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石家事了 石重山。 当这两个字如烙印般撞入眼帘,老库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胡说!这是污蔑!」 石承安的反应很激烈,在极力地否认。他一把抢过卷宗,牛皮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眼神惊慌,在宁彻和石中玉之间来回乱扫。 「这绝对是误会!是有人栽赃!家主……家主他老人家怎么会做这种事!」 石中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定是误会。」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是有人栽赃。」 「家主他老人家怎么会做这种事。」 石中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带着傲气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她从小敬仰的家主,那个威严公正的形象,在她心里碎了。 宁彻的神色很正常。 他没有多看那个名字一眼,这个结果似乎就在他的预料中。 他的目光从石承安满是汗的脸上,移到了石中玉的侧脸上。 「就算是误会,」宁彻开口,声音很平淡,「它也确实发生了。」 石承安猛的抬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星客卿,这事关系到家主声誉。」 「你不能只凭一个签名就定罪。」 「这份卷宗今天没人看过,只要你我……」 「只要我闭嘴,石家就能当没发生过,对吗?」宁彻打断了他。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让石承安觉得心里发冷。 「石管事,你想错了三件事。」 宁彻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来这里,是为石谷前辈讨个公道,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承诺。」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以为家主是为了私人恩怨?」 「三十年前,石谷是旁系里最耀眼的天才,最有希望冲击七品。」 「一个不受长房直接控制的七品高手,会让家族资源重新分配,权力也可能变动。」 「为了维持家族内部的平衡,牺牲一个天才是廉价又有效的手段。」 这番话让石中玉浑身发冷。 她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大家族最残酷的一面。 石承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因为宁彻说的都是事实。 宁彻的目光变得锐利,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一股压力从宁彻身上散开。 那不是法力波动,而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才有的气势。 石承安被这股气势逼退了半步,额头的冷汗不停往下流。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断臂少年不是个能随便拿捏的客卿。 他是余从戎的人,是那个敢在西山掀慕清明桌子的人。 「星……星客卿想怎么样?」石承安的声音干哑,不再抱有侥幸。 「很简单。」宁彻收回手,看向那份卷宗,「我给石家一个体面。」 石中玉猛的看向宁彻,很不理解。 她以为宁彻会把这事闹大,甚至捅到守山人统领那里。 「这件事,可以不公开。」宁彻说,「但我要两样东西。」 「请讲。」石承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我要石家拿出一枚丹心续脉丸,送到石柱村,交给石谷前辈。」 「同时,让三房之主石秉烛班头,带着家族长老,亲自上门为三十年前的意外道歉。」 丹心续脉丸。 石承安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能重续经脉丶弥补本源亏损的七品丹药,非常珍贵,石家想要搞到一颗,也难免伤筋动骨。 但和家主名声扫地丶家族分裂比起来,一枚丹药不算什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丹心 老库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石承安与石中玉复杂难言的目光。 宁彻独自走在石府幽深的回廊下,廊外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如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拿了那枚丹心续脉丸,没有回头。 交易已经达成,剩下的,是石家三房需要向他证明价值的时候。 他此行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明确——为石谷讨一个说法,也为自己即将踏入的肥湖城浑水,撬动第一块基石。 石家三房,就是这块基石。 半个时辰之后,宁彻回到义诊,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去向。 钱老却说,这丹心续脉丸对宁彻的伤势或许有用,可以为他重塑经脉。 宁彻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作用。但他笑了笑,摇头拒绝了。 然后,他去找余从戎,要回家探亲的手令。 余从戎似乎认为这时候,他仍然不适合离开城中。但她也没有坚持拒绝,见宁彻出去的意愿很强烈,便同意了。宁彻顺便从山中牵了一匹快马,准备回石柱村。 不过,不是要学骑马。 他想试试御兽。 毫无疑问,他如今的精神力量已经今非昔比了。 随着无形的涟漪散开,这连九品都不到的马儿,自然没能做出任何抵抗,顷刻间便随着他的意志往东或者往西。 不过要骑上去还是有点复杂,他尝试了几个指令,都没能让这匹马变得平稳。 似乎马的习性就是如此,一旦跑快了,就要上下颠簸。宁彻也无可奈何,只得学着见过的姿势,凭着蛮力死死抓着那匹马,姑且算是骑上去了。 就这样一路,倒也有些熟能生巧,看到石柱村的时候,已经初具模样了。 远方,石柱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荒原上的瘦兽,安静,且脆弱。 村口,几个孩子在玩着用泥巴捏成的假人,有个孩子正看见宁彻骑马归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敬畏与疏远的呼喊。 「是谁?」 「星哥,星哥回来了!」 「星星哥——」 宁彻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跑得最快的小虎。小虎接过缰绳,仰着脸,眼中满是崇拜的光,嘴里却问:「二哥,这次回来……还走吗?」 宁彻抬手摸摸他的头,没有直接回答。 不远处,满仓正扛着一捆修补栅栏用的枯木,看见宁彻,刚想要打招呼,却看到宁彻的马。 他似乎是认识青风马,壮硕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满仓躲闪开了眼神,不敢与宁彻对视,良久,才声音乾涩道:「回来了。」 「嗯。」宁彻点头,也没有亲热地表示。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满仓扛着木头,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那背影,带着一丝宁彻从未见过的萧索。 他知道,满仓感受到了那种距离。不是地位差距,也不是实力不同,而是两个世界碰撞时,必然产生的隔阂。 宁彻没有去追,只是目送他走远。 有些路,尤其是这条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拉上余从戎拉上石家都是一场交易,但傲视拉上满仓,那倒是害人了。 短暂安抚了小虎之后,他径直走向村长石谷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宁彻推门而入,看到石谷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张脸因为剧烈咳嗽涨得通红,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他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更加苍老了。 听到脚步声,石谷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在看清是宁彻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你……咳咳……你回来了。」 宁彻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拎起桌上积了灰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浑浊,带着一股陈味。 他端起茶杯,看着石谷终于缓过一口气,那张蜡黄的脸上,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线几乎要灼穿他身体的希望之火。 「咳……咳咳,有……有结果了?」石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第一百三十四章:刻木 两人相对,半晌无言。 在那交错奔流的命运里,其实没有什么话可以说,那是些,难以影响结果的东西。但他总是不甘,不能甘心,不能甘愿。 少说一点也不能怎么样,但多待一会,嗯,他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可至少,他觉得多待一会,或许会让她更好受一些。 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宁可不要这所谓的太阴传承,他忽然想说自己不要当什么妖君的使者。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他总是在话出口之前,就察觉了它的危害。 于是,他就只能这样木然地竖着,看十日灿烂,光泼天而下,把少女的发丝镀上碎金,像是从那些不能忘却又难以记取的旧年穿越来的影子。 良久,少女终于有所动作了。 她双手捧起一物。 宁彻有些恍惚,又怔了片刻才定睛看去,只见招弟的手心里,握着一枚小小的丶用淡黄色的木头雕刻的兔子。 雕工很粗糙,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但被摩挲的油光发亮。 「送给你。」 「为什么是兔子?」 「我感觉,你会喜欢这个,其实,本来想画一幅画,但油彩太贵了……」 她没说下去,宁彻忍不住走近了半步,想伸出手去接,却又觉得那手有千斤重,竟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也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可看着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清亮眼睛,道别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等你回来。」 最终,是招弟先开了口,她将那只小小的木兔子塞进宁彻完好的左手里,手心温热。 「嗯。」 宁彻握紧了那只兔子,粗糙的边缘硌着手心,他低声的应道:「我尽力回来。」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村口那匹焦躁的青风马。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马蹄踏上荒原,石柱村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时间太紧了,就算他抓住了所有能提升实力的机会。可一旦卷入风暴的中心,他也只是个随时可能被杀,却又想反抗的棋子。 …… 与此同时。 肥湖城南,一处常年不见光的地下石殿内。 烛火幽幽,映照着墙壁上的妖神浮雕。 那只在柳塘村被宁彻剑气所伤的八品暗紫鼠妖,正匍匐在地上,腹部的伤口还有淡淡的霜气,让它很痛苦。 「他去了石家,又回了石柱村,现在正在回城的路上。」暗紫鼠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贤师,这个人行踪不好捉摸,我们是不是……」 石殿深处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坐着,听不出男女,也分不清年纪。 「没事。」 那声音响起来,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却有一种看穿人心的力量。 「慕清明那条贪心的狗,还在满城找他那件大药的容器,以为能藉此重塑道体,呵呵——他不懂,一件完美的容器,终究只是容器。」 「我们想要的,跟他不一样。」 贤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激动。 「他要的是枯鬼,是那具被污染的器。」 「而我们要的,是妖君的使者,是执掌太阴权柄的主!」 暗紫鼠妖的身躯颤抖的更厉害了,那是从血脉里传来的敬畏和激动。 贤师慢慢站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拉长,像一尊醒过来的神像。 「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不用再等了。」 「传我的命令,让城里藏着的眼都动起来。」 「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点冷笑。 「太阴的旨意。」 …… 夜色如墨,点染天地。 宁彻骑着青风马,并未直接返回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