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你管这叫报恩?》 第1章古庙故人 沧瀛洲,云浅山。 大雨如注,似要将这天地淹没,夜色渐深,沈惟只得散出神识探查。 本书由??????????.??????全网首发 神识扫过,这方圆百里竟唯有眼前这一座孤零零的破庙能支撑他落脚。 云浅山...... 此地名字取得倒是好听,但怎是个如此荒凉的地界? 他抬眼看去,庙宇似乎经年累月的无人修缮,断壁残垣间,一尊无头佛像死气沉沉地坐镇中央,瞧着格外邪性。 沈惟别无选择,只能进入其中暂避风雨。 他随手挥出一道灵气,将案台上未尽的香烛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四周。 然后寻了块乾燥草垫坐下,随手解开腰间紧系的布袋。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从中滚落而出,沈惟修长的指尖轻点在人头眉心。 刹那间,头颅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瓦解,化为一滩浓稠的血水,随即收缩凝结,最终化作一滴暗红精血。 那滴精血顺着沈惟的指尖汇入体内,现场没有留下半点血腥与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拔剑出鞘,垂下眸来,用自己衣襟一角缓缓擦拭长剑。 庙外雨声如潮,僻静幽深的夜里,沈惟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散。 这趟差事到手有三千灵石......倒够我和顾冷月过活一阵了,也不知她独自一人住着是否习惯...... 只是可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以那人的修为,倒是可以让自己体内的邪龙煞饱餐一顿。 这所谓邪龙煞算是他穿越后伴身而来的金手指,而据他这些年的探查与猜测,这么个晦气东西,或许就是他家惨遭灭门的真正原因。 据传,邪龙煞为上古魔龙之种,靠吞噬人类精血为生,凶戾异常。 自它寄种在沈惟身上,整整十年,它已然度过了幼年期。 这些年来,沈惟每月都要提供人血精气供其汲取,否则它便会吞噬他的精血,时日一长,沈惟必死无疑。 当然,凡事有弊亦有利,与邪龙煞相伴而来的,是修行上的巨大提升。 旁人苦修数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凭藉邪龙煞的加持,往往能事半功倍,这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其实这般看来,被邪龙煞寄生,倒也不是什么全然不好的事情。 不过,如果可以,他还是觉得没有这邪龙煞更好。 毕竟前世的自己就是孤儿,穿越过来还没体验几年家庭带来的温馨,就被这东西给毁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灵气撞破雨幕而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目光一凝,指尖瞬间扣住剑柄,反手将灵石袋收好。 下一刻,一道身影踉跄着撞入庙中。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她身形高挑,青丝如瀑,气质清冷出尘。 然而此刻,她那本该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裙已被大片的血污浸透,湿透的薄纱与锦缎紧贴着身躯,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狂风呼啸间,裙摆轻漾,一双如玉凝脂丶修长匀称的长腿也显露而出。 沈惟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叶清辞扶着门框站定,呼吸沉重。 这灯火着实太过微弱,待她看清庙内竟有他人之时,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警惕。 视线交汇,本应慈悲的佛像下,竟赫然跨坐着一名青年。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一身黑衣衬得肤色冷白,凌乱的黑发掠过锐利的眉眼,虽不修边幅,却依然能瞧出他生了张过分优越的脸。 叶清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周身不见半分任何门派标识,应是附近山头的散修,在此避雨罢了。 她据此下了定论。 此处虽是荒废无人之地,此人却先我而至...... 不过此人气质虽冷,但眼神倒还算清正,不像是不好相处的模样……现在大雨倾盆我又伤重至此,恐怕只能与其将就一下了。 沈惟见到来人也愣住了,曾预想了无数次的重逢场景,竟会发生在这种地方。 第2章雨未停丶敌将至。 翌日。 雨虽未歇,但雨势渐小,她睡眠很浅,天蒙蒙亮便惊醒了。 自己竟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了? 她迅速检视周身,确认那黑衣青年未趁她伤重行不轨之事,物品亦无缺失,才松了口气。 她抬眸,目光再次与沈惟对上,对方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经过一夜的休整,她恢复了些许,可以确认那股熟悉似乎不是错觉。 她不由得开口询问, 「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沈惟轻笑一声,眼中情绪难辨: 「仙子这是第一次搭讪?」 叶清辞眉头微蹙, 「道友不想回答便算了,何必取笑?」 「没见过。」 「那是我唐突了。」 沈惟将布袋挎回腰间,双手交叉于胸前,缓步靠在庙门那根开裂的朱红柱子前,语气慵懒: 「在下记得昨日......仙子说过自己在被追杀吧?」 叶清辞本意欲离开,听到此话脚步一停,似乎在等沈惟的后半句。 「正好在下以此维生,可以护送仙子一程。」 随后他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灵石。」 叶清辞沉默片刻,冷声道: 「我不想连累道友。」 「仙子是不信任在下实力?」 沈惟立在原地,右手半贴在剑鞘上,手指轻推,剑鞘半开,剑光一闪而逝,显露出磅礴的真气。 叶清辞有些不可置信,这般磅礴真气… 甚至不虚于她全胜时期。 如此年轻,如此高的境界居然只是一介散修?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她不是没有戒心,她心底清楚,若是此人真对自己有不轨之心,昨日她深睡之时,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彼时她毫无防备,伤势沉重,根本无力反抗,可他没有...... 叶清辞抬眸,对上沈惟漆黑深邃的眼眸,只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清的神秘。 这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这是她修行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男子,生出这般强烈的好奇。 「仙子考虑得如何了,能给一个准确的答覆吗。」 她犹豫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沦落至此,偶遇少侠不可谓不幸,既然如此,便恳求少侠相助,将我护送至玉衡宗。」 玉衡宗宗主——楚纤秋,也就是她的至交好友。 如今她走投无路,但楚纤秋定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收留她一阵。 玉衡宗...... 沈惟心中默念,玉衡宗远在中州,与沧瀛洲相隔疏远,看来,这会是一个苦差事了。 叶清辞抬手解开腰间的荷包: 「这些是定金,我手头暂时只有那么多,剩下的……我到了玉衡宗后,定当补齐。」 拔剑是她脑子一热之举,事发仓促,她未做过多准备,身上只带了少量灵石,逃命这般时日,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没问题。」 沈惟应得乾脆,目光扫过她掌心的荷包,眼底却没有丝毫的贪婪。 他本就不是为了灵石而来,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护她一程,了却当年的恩情罢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股强大的气息陡然而至。 叶清辞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中袭来。 眨眼间,一名身材颀长丶气质非凡的男子走近前来,他面色冷硬,眉眼凌厉,身着一袭月白色上清宗道服,衣料华贵,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宗门玉令。 身后紧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神情戒备的弟子。 男子目光扫过破庙,却一眼也没有看向沈惟,视线径直落在叶清辞身上,语气严肃: 「叶长老,既已无路可退,何不随弟子回宗?您为宗门兢兢业业多年,宗门念在旧情,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第三章 似佛是魔 雨不知何时停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杀了吗?」 听到沈惟的话,叶清辞这才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 「放了吧。」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惟适时地收起剑来。 「我大概懂仙子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叶清辞沉默半晌: 「这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无悔。」 这话像是说给沈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沈惟没再回应,只是陡然间腰胯发力,一脚重重踹在裴俨身上,裴俨向后倒去,适时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他语气冰冷的开口: 「储物戒留下,然后滚。」 裴俨捂着胸口,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惟,在沈惟冰冷的注视下,他最终咬着牙,将手中的储物戒取下丢给他。 他倒不是不舍手中的储物戒,只是沈惟的这番做法,让他感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沈惟眼神直直地对上裴俨: 「裴道友,你似乎对我这种做法有意见?」 听到此话,裴俨心头顿时一紧,嘴角浮出牵强的笑意: 「不敢,道...不,前辈实力超凡,胸襟更是宽广,在下……唯有仰望之能。」 听到此话,沈惟视线又落在裴俨后方的两名弟子上。 「你们俩也是。」 那两名弟子如蒙大赦,慌忙照做,将戒指丢下,便仓皇逃去。 裴俨一行人再没踏门而入时的神气,有的只是匆忙而逃的狼狈。 看到裴俨一行人离去,叶清辞的心绪也终于平复下来,她心中百般疑问,可还是克制地开口: 「请问……少侠叫什么名字?」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沈惟。」 他淡淡吐出两字,随后弯腰将那两人丢下的储物戒捡起。 「沈惟......」 叶清辞心中默念,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这不是她心中所想的名字。 而且如果他真是那个少年,怕是在自己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口相认了。 可那股灵力.......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在下叶清辞,原本是上清宗之人,可因为不忿那宗门……」 她轻声解释着自己的来历。 沈惟翻找着三人的储物戒,发现只有些零散的灵石,那些护身灵宝之类的东西一点影子都没有。 上清宗亲传弟子也这么穷吗? 他心中一顿可惜,如果不放走那三人,以那三人的修为,倒可以让体内的邪龙煞安分一些时日。 「是吗。」 其实不用想他都知道,以她的性子和那些仙门背后所做的腌臢之事,她会走到今日这步,本就是迟早的事。 他轻声敷衍,随手将三枚储物戒收起。 这储物戒品质不凡,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沈惟敛下思绪,向叶清辞开口: 「那么接下来,可以动身了?」 叶清辞看了看他,眼眸眨了眨,似乎是对沈惟这般漠不关心的态度感到无奈: 「好。」 就在两人动身之际,那无头佛像周身的石壳开始寸寸崩裂! 粘稠如墨的黑气从缝隙中疯狂溢出,恍然间,竟生出一颗长着尖嘴獠牙的扭曲邪恶佛头! 与此同时,佛头两边又生出两个如婴儿般的头颅,十分诡异! 佛头上那一对猩红的眼珠正不安地转动着,死死锁定了两人的位置。 沈惟神识敏锐,瞬间感知到身后的异动,他眼神一凝,原本收起的长剑再次发出一声轻吟。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邪龙煞正发出一阵阵咆哮。 正愁邪龙煞没东西进食呢,就有好东西送上门来了! 叶清辞也被身后异响惊动,她扭过头去,见多识广的她很快便认出那是何物: 第四章 佛子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当沈惟醒来之时,太阳已经高悬于头顶。 除了附近被微微浸润的绿草,昨夜那不死不休的大雨似乎很难再找到痕迹。 他抬眸往四周看了看,竟没发现叶清辞的人影。 沈惟下意识地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躯,却感受到肩膀处传来一阵温软的下沉感。 低头一瞧,才发现叶清辞竟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呼吸轻不可闻。 他轻轻将叶清辞拍醒,「仙子,醒一醒。」 叶清辞此时睡眼惺忪,往日里清冷如霜的气质淡了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懵懂可爱。 昨晚风雨交加,她又时刻担心追兵,导致她睡得很浅。 此时暂时落了个安稳,竟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沈惟见叶清辞还靠在他身上,甚至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不由得开口提醒。 「叶仙子,这种服务可是要额外的收费的。」 「啊......好。」 叶清辞终于回过神来,此刻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摆,神色间带着几分窘迫。 见她这幅模样,沈惟也不由得轻笑一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次应该能顺利出发了,想来不会再有人拦我们了。」 还是得快点将叶清辞送到玉衡宗,不然时间一长,到时候可不好回去跟顾冷月交代。 玉衡宗坐落于中洲,而大周皇朝统治下的这片大陆,共分为五大区域——沧瀛丶瀚海丶岭南丶朔北和中洲。 前四者分别对应东西南北四方,而中洲便是这片大陆的腹地核心。 而他们此刻正身处沧瀛洲,虽与中洲相接,但因为每一洲都地域辽阔,路途实际上异常遥远。 「好。」 「敢问仙子,此刻还能御剑飞行吗?」 叶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有些困难,此次经脉受损过重,灵气难以凝聚,自然做不到灵气御剑,想要完全恢复,约莫还需一个月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只好两人挤一下了,还好他的这把剑足够长。 沈惟意念一起,腰间长剑便「铮」的一声瞬间出鞘,乖乖地浮在两人眼前。 他先一步跨了上去,随后示意叶清辞跟上。 见叶清辞踩了上来,沈惟才缓缓开口: 「路途遥远,自然要快些,仙子可得扶紧了!」 话音未落,长剑便冲天而起! 叶清辞无法动用灵气护体,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牢牢抱住了沈惟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 两人离去不过片刻,在那座已然沦为废墟的古庙之中,一名身穿袈裟,手持法杖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生了一张清秀到甚至有些妖艳的脸。 袈裟的红影在废墟中格外刺眼,法杖上的铁环相撞,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那清秀佛子走到废墟前,感受着附近残留的真气波动。 「阿弥陀佛。」 他在废墟周围绕了一圈,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在一处残留着黑气的碎石堆前蹲下身子。 「是怨童魔......但我们来晚了一步。」 他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看不到的东西说话。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口中开始诵读经法,经法普照之下,金光四起。 待经声停歇,他缓缓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邪龙煞?那东西当真存在,我一直以为是那些说书人编撰而出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便走一遭吧。」 说罢,他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杂草便枯萎一分。 ...... 不知飞行了多少时辰,两人越过了数不尽的森林和数不清的山脉,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城,才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便是青云城,是沧瀛洲通往中洲最近的咽喉要道。 沧瀛洲历来富庶,灵脉众多丶灵气浓郁,即使是普通的地产对修仙者来说都大有裨益。 第五章 扶摇宗 靠着叶清辞手中的上清宗玉令,两人没有花费半分灵石,便直接免费入住了青云城中最气派丶最奢华的酒楼——望月阁。 望月阁掌柜见仙门来人,竟亲自相迎。 只是叶清辞不想惹人耳目,随意将其打发了。 沈惟默默跟在身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身为五大仙门弟子的丰厚待遇。 两人靠着玉令开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望月阁建于青云城内城区最为繁华的地段,风景优美丶气质非凡,凭栏远眺就能将整座城池的烟雨风光尽收眼底。 只是叶清辞一踏入自己的客房时便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与泥点的白色长裙,浑身都透着不适感。 她敲响了沈惟的房门知会了他一声: 「我去附近的成衣店购置几身衣物。」 「需要我跟着去吗?青云城鱼龙混杂,你经脉未愈,恐有不便。」 「不用了。」 叶清辞轻轻摇头,从腰间再次掏出那枚青色玉令,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晃,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纵使我经脉受损,有着宗门玉令在,也无人敢动我分毫。」 她自幼天赋异禀,修行之路一帆风顺,同龄人皆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纵横修仙界多年,向来是别人依靠她,她何时这般狼狈过? 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需要依靠一个陌生男子,还是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子。 这种被保护丶被照料的感觉,她实在难以适应。 她有着自己的坚持,沈惟不好再说些什么。 待叶清辞走后,他便独自在客房中闭目养神,全力消化此前在古庙中吞噬的那些怨气。 只是平静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 「砰,砰——」 客房外,一阵敲门声传来。 沈惟走过前去,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男一女,三人皆身着蓝白色长袍,腰间皆挎着刻有「摇」字的宗门玉令。 他们是那五大仙门之一扶摇宗的弟子。 只见为首那人,眉眼周正,面冠如玉,气质温和,他轻笑一声,温声解释着自己的来历: 「打扰道友了,在下扶摇宗内门弟子——温景行。」 沈惟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没有敌意,便侧身将三人迎了进来。 落座之后,温景行指向左边的青年,「这位是我的师弟,许玉。」 沈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虽五官清秀,但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不像好对付的模样。 对上沈惟的视线后,也只是微微点头。 接着他又指向落座在沈惟右手的少女。 「这位......是我的妹妹,温雨棠,同样也是扶摇宗的弟子。」 温雨棠长相甜美,身材纤柔,对上沈惟视线的同时挥了挥手,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见过少侠。」 沈惟一一抱拳。 「嗯,在下沈惟,见过诸位。」 接着,沈惟转过身来看向温景行: 「请问阁下来此,有何要事?」 温景行直入正题,神情有些凝重: 「我长话短说,前几日,青云城城主曾向我宗求援,据他所言,青云城内潜伏着不少魔门之人,似有异动,于是我们承宗主之令,特地下山归来,支援青云城。」 温景行似是望月阁熟客,他摆弄着茶具,适时为沈惟倒上一杯热茶。 「我在城主府对接事宜时,偶然听到守卫上报,说有上清宗弟子入城。如今魔门来势汹汹,青云城危在旦夕,既然大家同为五大仙门弟子,我想理应守望相助......'' 沈惟轻抿了一口茶水,接着缓缓开口轻声打断了温景行。 「看来要让阁下失望了,我其实并非上清宗弟子。」 温景行眼神扫过,也发觉沈惟这一身确实不像是上清宗弟子的打扮。 沈惟想了想,感觉没有撒谎的必要: 第六章 「谁......会穿这样的袜子? 望月阁地处青云城最繁华的地段,周遭商铺林立,百货琳琅,一应俱全。 叶清辞循着街道前行,不多时便走进了一家女子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门头精致,上书「锦绣阁」三字。 这锦绣阁装修得极为繁奢,墙壁上悬挂着各式绫罗绸缎,皆是极为珍贵的料子。 唯有青云城顶尖的权贵与修仙者,才敢踏入此地消费。 google搜索twkan 叶清辞神色坦然,步伐从容地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身上衣衫污秽丶满身狼狈而心生半分自卑,那份出尘的气度也未曾有过半分消减。 锦绣阁面积不算阔大,内部却摆放得井然有序,七八名身着青绿色侍女服的侍女分立两侧。 个个衣着整洁丶举止端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叶清辞进门的瞬间,便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 纵使她衣着不显,但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庞让在场众人颇为惊叹,纷纷侧目。 一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丶眉眼乖巧可爱的侍女眼疾手快,率先走上前来,恭敬行礼,声音温婉柔和: 「这位仙子,您是要购置衣物吗?」 「嗯。」叶清辞淡淡应声,语气清冷,却未带半分傲慢。 「那您随我到这边来,」侍女连忙侧身引路,笑容温婉。 「这边是本店专为仙子您这种修仙人士特供的衣物,款式更为雅致,料子也都是蕴含灵气的云锦丶冰丝,定能符合您的气质。」 她早已瞧见叶清辞腰间显眼的仙门玉令,深想这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说罢,这名乖巧侍女便带着叶清辞,朝着锦绣阁深处的里屋走去。 那里屋布置得比前厅更为雅致,熏炉中燃着淡淡的凝神香。 货架上摆放的衣物也更为华贵,每一件都精工细作,隐隐透着灵气。 店内人数不多,大多是身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与身着宗门服饰的女修,举止间皆带着几分矜贵。 其中一名衣着华贵的瘦长青年,却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 面容尖细,眉宇间满是倨傲,正对着身旁一名侍女大声呵责,语气刻薄至极。 「这些破烂衣裳,你也敢拿给我娘子?」 言语极其刻薄,甚至忍不住抬手,对着那侍女的脸颊甩了一巴掌,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那青年还搂着一身着粉色纱裙,妆容艳丽的美娇娘。 但她看着侍女被欺辱,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娇笑着靠在青年怀中,指尖轻轻划过青年的胸膛,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公子说得极是,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确实配不上我。」 叶清辞走进房间的瞬间,那瘦长青年的注意力便被彻底转移了。 他停下了对侍女的苛责,目光死死落在叶清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连身旁的美娇娘都顾不上了。 侍女轻声对叶清辞说道:「仙子,您先看下这边的衣裳,都是最新款的,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依我看,此地所有的衣裳都配不上仙子的卓越之姿。」 那瘦长青年昂首挺胸,大步走上前来,自顾自开口。 而跟着他一起的美娇娘脸色微沉,面露不满,却不敢多言,她不过是他的玩物,可没那个胆子驳了他的兴致。 可她却恍然间注意到了叶清辞腰间的仙门玉令,正欲提醒,叶清辞却已然做出了反应。 叶清辞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烦不胜烦的骚扰感到疲惫。 「滚。」 「什么?」 那公子哥似是不可置信,他许家可是青云城数一数二的大户,甚至跟城主都攀亲带故的。 从小到大,他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别说被人呵斥「滚」,就连半句重话都没人敢对他说! 叶清辞说完,便再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去看货架上的衣物。 可那许云却不依不饶,他虽被叶清辞的态度激怒,却又被她的美貌所迷,脚步一迈,便要上前,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第七章 暗潮汹涌 叶清辞最终还是将那双御邪冰丝白袜买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买下,或许只是在瞥见那双袜子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洛映荷的模样——那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性子跳脱灵动,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娇俏。 此前在上清宗时,最喜欢的事便是来到她的寝宫肆意地翻弄她的衣柜,但每次都会皱着眉头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师尊,你的这些衣服简直太无趣了,明明生了一副倾世之容,不好生打扮,简直太过可惜了。」 每当这时,她都只是轻声浅笑,温言应付过去,从未放在心上。 百年孤独的修行岁月,早已让她变成了清冷自持的性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就在她从上清宗逃出来后,她能感觉到,她的人生轨迹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望着储物戒中那双御邪冰丝白袜,她忽然觉得,尝试一些从未接触过的新东西,或许也不错。 只是不知洛映荷那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她倒不是担心洛映荷的处境,毕竟以她的资质就算是在上清宗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宗内倒还没人敢为难她。 只是没了自己的管教...... 那丫头无法无天的性子估计彻底没人压得住了。 她如此想着,她很快便回到了望月阁,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 推开自己的客房门时,叶清辞不由得一怔,脚步顿在原地。 她发现沈惟竟赫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此刻他斜倚在窗边的桌旁,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他顺着门前的动静抬眸,眼神落在叶清辞身上。 只见她换了一身素雅精致的白色襦裙,依旧是同之前一样的清冷温婉的风格。 叶清辞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惟: 「沈...公子,你为何会在我的客房,是有什么要事吗?」 「嗯.......」 沈惟沉默半晌,似在斟酌措辞,想找一个让她容易接受的方式,将眼下的危机说清楚。 他将上午温景行跟他说的内容简要地向叶清辞概括了一下。 末了,他放下茶杯补充道: 「所以,我们择日便要离开,不可在此地久留。」 她听罢,心底也泛起一丝凝重,也觉得这青云城确实危机重重,不宜久留。 她轻轻点了点头,对沈惟的决定表示认可,语气柔和了几分:「嗯,那便依你所言。」 沈惟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泛着淡淡灵气的青色玉令上: 「此外,现在你要将腰间的宗门玉令收起,我们不能再惹人耳目了。」 听罢,叶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手将玉令解下,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戒中。 看着叶清辞照做后,沈惟又缓缓开口: 「为了防范魔门,接下来,我们要共处在同一间客房。」 什么? 与他共处同一间客房?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同时,她心底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 她咬住下唇,指尖微微扯弄着衣摆,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 其实,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最初的那份警惕与疏离,早已渐渐淡去。 在她看似自持要强的性格之下,已然对沈惟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只是,当她一想到要与一名男子共处一室,心底还是会本能地升起一丝抵触。 在犹豫半晌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好......那便依公子所言吧……」 她轻声应下,随后抬眸望向沈惟,眼神有些复杂,不仅有羞涩丶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这句话似乎用掉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有些疲惫的开口: 「我现在要洗澡。」 「嗯」 沈惟不置可否。 第八章 在干嘛? 待叶清辞走了出来,一身素色的浴衣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柔意。 当她躺在床榻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客房虽宽敞雅致,却只摆放着一张床铺。 沈惟见状,也没多言,双目微阖,靠在椅背上便准备入睡。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只是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那狭窄的长椅压根无法让他舒展身躯。 肩背只能微微佝偻着,连双腿都无法完全伸直,模样显得格外勉强。 叶清辞在一旁默默看着,神色中掠过一丝不忍。 她知晓沈惟连日奔波,又数次与敌人交手,早已身心俱疲,这般勉强凑合,定然无法休息好。 犹豫了许久,她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羞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不如,你来床上睡吧。」 「嗯?不必了。」 沈惟缓缓抬眸,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我这样就好,不碍事。」 「上来吧。」叶清辞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补充道, 「现在我经脉受损,灵力尽失,只能依靠......你了。如若你休息不好,真要是遇上魔宗之人,恐怕你我都要遭殃。」 沈惟听罢,沉默片刻,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连日赶路加上数次交手,他早已身心俱疲,若是强行硬撑,万一真遇危机,确实难以护她周全。 想清楚后,他便不再推辞。 沈惟起身跨步走到床榻旁,径直躺下,没有丝毫扭捏。 烛火适时地灭了。 待他躺定在床榻一侧,叶清辞那股刚沐浴完的清香,悄然飘进他的鼻腔里。 让他罕有的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暖。 这些日子里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很快便沉沉睡着了。 可叶清辞却很难入睡 她虽不是第一次和男子躺在一起,可当年那个不过是个尚未长大的少年,性子内敛秀气...... 与身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成熟雄性气息丶沉稳冷冽的男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床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人虽隔着半臂距离,她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惟的体温与气息,脸颊悄然间竟泛起一层薄红。 她默默闭上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直到心底的躁动渐渐平息,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 夜色渐深,房间内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睡到一半,沈惟似乎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在了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他本以为是叶清辞睡熟后不小心翻身靠了过来,可转念一想,她睡起觉来身姿端正,极为安分。 倒是他自己睡觉时常不太安分。 那会是什么压在他身上.......?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脑海,沈惟顿感不对劲,心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名身着黑色镂空纹纱流仙长裙的少女正跨坐在他身上,裙摆轻薄,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 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借着淡淡的月光,沈惟依稀能看到: 少女的脸型娇俏,眉眼精致,瞳孔漆黑,似乎饱含着偏执的灼热,秀挺的鼻尖小巧玲珑,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 长发松松挽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是晃眼的白色...... 在见到那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的银白后,沈惟第一时间喊出了她的名字: 「季泠鸢……」 见沈惟醒来,她轻笑了一声。 随即直接俯下身子,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他的身前,那把锋利的匕首也顺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想到沈惟哥哥还记着我呢?」 少女声音软糯清甜,可语气里隐隐约约能听出几分酸酸的怨气。 「我还以为我只是沈大公子随手捡的阿猫阿狗,有兴趣的时候就养着,没兴趣就随手丢了呢。」 沈惟目光下意识扫过身旁,见叶清辞依旧睡得安稳,并未被惊扰,心底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收回目光, 第九章 局势反转 「转过去!」 季泠鸢的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她才不想被除沈惟以外的人见识到她这般脆弱的模样。 叶清辞心下了然,识趣地转过身,闭上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丶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的光影映在两人的脸上,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惟与季泠鸢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几分尴尬,却谁也没先松开手,就这般静静地相拥着。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沈惟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抬手拂过她那柔顺的白发: 「你说得对,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总以为自己能替你决定一切,却从来没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 季泠鸢抬眸望着他,许是被这真挚的歉意触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还会丢下我吗?」 「只要你不愿意,就不会。」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只有签订契约才够保险......」季泠鸢的声音轻轻的。 她太怕再次被抛弃,唯有契约这种能带来确定性的东西,才能让她稍稍安心。 沈惟心中一动,知道她那股执拗劲儿又上来了,但也只好继续安抚: 「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本该是纯粹的,对不对?」 「可是,可是......」 「你在迟疑对吗?那就证明,我对你只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而不是爱。」 「不...才不是!」季泠鸢急忙反驳,「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执念,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订那什么契约呢?」 「因为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沈惟的语气温柔而认真, 「这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了,你愿意相信我吗?」 事实上沈惟目前确实是这般想的,他这方面确实做错了,但是季泠鸢在这方面错的比他更彻底。 「我...相信你。」 季泠鸢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你这些日子哪里都不能去,只能乖乖待在这里,我便会护你周全的。」 乖乖待在这里可不是沈惟向听到的答案。 「为什么?」 季泠鸢摇了摇头,「你修为太高,师尊为这个计划做了不少准备......」 「什么计划?」 「这...我不能说。」 「即使是对我,也不能说?」 季泠鸢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 「不...其实我也不想隐瞒你,但实在.......」 沈惟见此,也不再强求,但他敏锐捕捉到了她口中关键的两个字——师尊。 「你现在......有宗门了?」 「嗯。」 「是五大仙门吗?」 这世界并不是只有五大仙门,往下还可以细分好几层,每一层都有着数量极多的宗门。 但他张口就是五大仙门的原因是——以她的天赋,五大仙门对她来说甚至都算得上屈才了。 「不是,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虚伪做作的仙门。」 「那便是...魔门了?」 「按她们的说法,确实是魔门。」 季泠鸢说着,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叶清辞,又急忙补充道, 「你不要觉得魔门不好,我倒是觉得比那些假惺惺的仙门要好多了,再说你体内的邪龙……」 在季泠鸢要将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沈惟终于可以从邪龙煞那里调用灵气了。 瞬息之间,他身形一闪,来到季泠鸢的身后,将季泠鸢牢牢控住。 第十章 决断 沈惟心头骤然一凛,视线连忙落在木窗外。 此刻,一道黑色身影倒悬于屋顶瓦檐之上,衣袂随风轻扬。 沈惟回头看向季泠鸢,眼神中好像在说,你的人? 季泠鸢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眼神中好像在说,我的帮手来了,你快点束手就擒吧。 那人身着紧身黑衣,一层轻纱盖过脸庞,身形纤细窈窕,即便看不清面容,仅凭那绰约身段,也能清晰辨出是名女子。 沈惟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窗外,密切观察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那黑衣女子似也在暗中打量屋内局势,只是沉默不过片刻,便不再迟疑。 她身形陡然变换,便穿过木窗,如鬼魅般闪现进屋内,手中的匕首正发出淡淡的寒光。 沈惟见来者不善,眸色一沉,不及多想,连忙祭出手中长剑。 随即果断朝着那人方向一剑斩出,剑气纵横间,屋内的梨花木桌丶锦缎屏风等陈设,皆被剑气震得碎裂开来。 可那黑衣女子的身法却诡异至极,身形一闪,便轻松躲过。 沈惟眼眸一沉,又提剑斩去,可剑锋即将触及那黑衣女子之时,她的身形又如墨迹入水般悄然消散,无迹可寻。 下一刻又在另一处角落骤然现身。 接着便极快近身,匕首便直指沈惟咽喉,招招直击要害,皆是搏命的杀招。 沈惟冷哼一声,足尖轻点,剑势由刚转柔,他纵横江湖多年,经历过的生死厮杀不可谓不多,这反而将他的剑技锻炼得足够精湛。 他用长剑牢牢限制着匕首,令其不得近身寸步,几个回合下来,沈惟便已然看透了对方的底细。 此人身法奇诡,擅长隐匿与突袭,可修为境界终究逊他一筹。 久战之下,对方已然渐渐显露急躁之色,招式间的破绽也愈发明显。 就在沈惟准备一剑定乾坤丶将其制服之际,那黑衣女子周身忽然爆发出磅礴的真气。 下一秒,她身形辗转腾挪,如鬼魅般穿梭,转瞬便已掠至季泠鸢身前。 可当她目光上下扫过季泠鸢周身时,看清那缠绕其上的灵绳时,眉头不由得紧皱: 「是锁灵绳?」 「对,小月你有办法解开吗?」 「没有。」被称作小月的黑衣女子语气乾脆,没有丝毫迟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锁灵绳专克修士灵力,一旦缠上,除非有专属解绳之法,否则即便修为高深,也难以挣脱。 沈惟心中暗惊,此人身法当真不俗。 他只是一个不注意,那人就已经来到了季泠鸢面前。 但好在这锁灵绳不仅能锁住灵力,还能限制目标的动作,即便她身法再好,也无法带着季泠鸢脱身。 黑衣女子话音刚落,只觉背后一凉,她猛地回头,只见沈惟已然持剑逼近,剑锋带着凛冽的杀意,已然近在咫尺,眼看便要挥下。 她来不及多想,身形陡然向上一跃,再度化作一道黑影,悄然消散在屋内,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叶清辞身后,手中匕首狠狠抵在叶清辞脖颈上,她沉声开口。 「放了少主,否则,我便杀了她!」 叶清辞眼中虽然没有惧怕之意,可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隐隐的担忧,自己在他心中,大抵是比不上那个与他牵扯极深的白发少女。 可沈惟妥协得极快,只见他缓缓收起长剑,正色道: 「别动她,我会放了你们的少主。」 话音未落,他便缓步来到季泠鸢身前,开始解开缠绕在她身上的锁灵绳。 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沈惟此刻却突兀地开口: 「近些年来待在......宗门习惯吗?」 「没有你在,一点都不习惯。」 沈惟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那……」 「可我不可能再回到你身边了,除非你愿意跟我走。」 沈惟摇了摇头:「你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 「总有一天……会的。」 第十一章 不怪我... 另一边,黑衣女子带着季泠鸢悄然掠出青云城,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一处隐秘山谷之中。 按照记忆,两人在一处藤蔓盖住的洞口停下。 随后黑衣女子指尖微动,一道淡白光幕骤然浮现,两人并肩穿过光幕后,周遭景象瞬间天翻地覆。 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山门,山门之后,一座青峰拔地而起。 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依山而建。 其间草木葱郁,繁花点缀,林间鸟兽轻鸣,溪水潺潺流淌,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每一次踏足这片天地,季泠鸢都会忍不住轻声感叹。 也总会暗自疑惑,自己的师尊明明身为魔门之主,居所为何却布置得这般雅致清幽? 甚至比她曾见过的不少仙门洞府还要高雅几分。 两人踏上青石小径,一路蜿蜒上行,径直来到一座寝宫之中。 寝宫之内,灯火绰约,暖黄的光晕落在房间里,将室内映照得朦胧柔和。 房间中央,被一道素色帘幕隔开。 帘幕之后,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静静端坐,身姿慵懒,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玉簪固定,肩头垂落几缕碎发, 仅凭那绰约身姿与气度,便足以引人遐想联翩。 季泠鸢半跪在帘幕之外,声音轻颤,带着几分忐忑: 「师尊...... 帘幕之后,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声音婉转却又不带一点波澜,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还要冷月亲自出手,将你从青云城救回来。」 「我......我碰到沈惟了.......」 季泠鸢自然不敢隐瞒,毕竟方才冷月全程在场。 冷月虽素来对她关照,却向来忠心于师尊,绝无可能为了袒护她而隐瞒半分实情。 「沈惟?」 那女声微微一顿,随即染上几分玩味,「便是你日日挂在嘴边,被邪龙煞所寄种的那个哥哥?」 听到师尊的质问,季泠鸢陡然一颤。 她曾答应过沈惟,绝不将邪龙煞的秘密告知旁人,可季泠鸢觉得这不应该怪她。 若不是沈惟当年那般挑拨,又半途收手离去...... 季泠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多年之前。 彼时,两人双双突破到筑基后期,实力大涨。 于是两人决定接一个报酬丰厚的悬赏,这样就可以满足突破结丹期所需要的各类资源了。 可当他们循着悬赏令的线索,深入一处幽暗潮湿的秘境深处,等他们寻到了目标时,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简单。 只因对方根本不是悬赏令上标注的筑基期修士,而是一名修为结丹中期的邪修! 而且那人惯用炼化尸体丶操控尸傀的阴邪之术,手段诡异莫测。 待两人察觉不对劲时,早已被尸傀团团围住,退路尽断。 那邪修立于尸傀之后,见他们两个年纪轻轻,境界竟如此之高,便想把两人练成阴阳尸傀。 他们拼尽了全身力气,施展出众多底牌,却依旧难以抗衡结丹中期邪修的威压与尸傀的围攻。 季泠鸢至今还记得,就在邪修的尸傀利爪即将刺穿她心口的危急关头,沈惟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瞬息之间,他修为陡然拔高,那被血浸透的残破黑袍翻飞,长发在空中肆意飘散,模样变得陌生而狂暴 那些扑来的尸傀,在他手中竟如纸糊一般,被随意撕扯丶碾碎,随后被吸收殆尽。 邪修也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深深重创,狼狈逃窜。 季泠鸢瘫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沈惟眼神陡然间看向她, 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温情与宠溺,而是一种掺杂着情欲的掠夺。 她已然记不清后续的细节, 只记得他大步上前,将自己牢牢圈在怀中。 然后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软,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底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恐惧与排斥,反倒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 可预想中的一切并未发生,沈惟只是将她紧紧抱着,重重喘息了许久。 第十二章 城主府 沈惟在望月阁的客房中打坐至正午,当他睁眼时,叶清辞已然醒了。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她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指尖握着一支毫笔,似是在纸上书写着什么,神情专注,眉眼间褪去了昨日的疲惫,多了几分淡然。 客房内已然换了新的家具摆设,桌椅皆是崭新的秋梨木所制,大概是叶清辞吩咐望月阁的下人过来换的。 沈惟没有探查他人隐私的习惯,见状并未多瞧,只是随意打了声招呼,告知他今日要去上城主府一趟后,便离开了望月阁。 危机之下,青云城依旧一派热闹景象,街头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丶行人谈笑声此起彼伏。 城主府与望月阁同属青云城内城,却分属不同规划区域,好在路途不远。 大周皇朝早有规定,除特定官府人员丶或是身负指定任务的仙门之人外,其余人等不论修为多高,一律不准使用轻功丶御剑飞行。 沈惟虽修为不凡,但也不想节外生枝,只好恪守规矩,缓步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便远远望见了城主府的轮廓。 抬眼扫去,最显眼的便是门楣之上,悬挂着的一块鎏金牌匾,上书「城主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城主府,只见青砖砌墙,朱红大门,气势恢宏丶布局规整,虽不及望月阁那般奢华高调,但多了几分官府府邸独有的庄重与沉稳。 沈惟立在府门前,对着守门的护卫微微拱手: 「沈惟,前来拜访。」 想来是温景行早已提前叮嘱过守卫,听闻他的名字,守门护卫眼中没有丝毫迟疑,也未曾多问,当即侧身放行,语气恭敬: 「沈少侠请进,前面直行,右转便是城主招待门客的地方。」 他轻轻点头,示意知晓,随后抬步,径直走进这座偌大的城主府邸。 府内庭院幽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径两旁栽满了奇花异草,花鸟鱼虫点缀其间,景致雅致,尽显官家府邸的深厚底蕴。 他循着护卫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穿过几重庭院,不多时便来到那处招待门客的院落门前。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一阵清风拂过,木门便自然而然地缓缓敞开。 「沈少侠,请进。」 一道温润谦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正是温景行。 沈惟缓步走进屋内,只见屋内陈设雅致,一张上好的秋梨木桌置于中央,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昨日见过的温景行正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对弈。 那中年人面容方正,眉眼沉稳,周身萦绕着一股威严的气息,神色淡然,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气度。 见沈惟走进,温景行当即侧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抬手示意他入座: 「沈少侠,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这城中百姓。」 「呃,自然。」 「来,我为你引荐一下。」温景行笑着开口,侧身指了指身旁的中年人,语气郑重,「这位便是青云城城主——吴桓,吴城主。」 吴桓? 沈惟心底微微一动,眸色闪过一丝诧异。 他此前曾来过青云城,彼时的城主并非此人。 大周皇朝的各类官职评选,虽并非完全参照修为,但地位越高,对修为的要求便越严苛。 此前他来青云城时,那位城主刚刚任职不久,正值壮年,修为深厚,若非遭遇重大变动,绝不可能被轻易替换。 沈惟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可他也清楚,此刻并非询问的最佳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吴桓微微拱手: 「久仰城主大名。」 「哪里哪里。」吴桓连忙抬手回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谦逊, 「我早听景行说起过沈少侠,知晓少侠身手不凡丶心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名不虚传。」 几人又相互谦辞客套了片刻,那些无意义的寒暄过后,话题才渐渐回归正轨。 吴桓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上前,为沈惟倒上一杯清茶。 第十三章 查案 沈惟心有疑虑地从城主府走出时,恰好在门前撞见了温雨棠。 少女没有穿昨日那身扶摇宗道袍,而是身着一身浅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恰好衬出少女美好纤柔的身段。 温雨棠见到沈惟,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沈少侠?竟然能在这碰到你,那是不是说明回心转意,愿意帮我们守护青云城了? 沈惟愣了愣,然后轻笑一声,似乎是对少女浮夸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对。」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来。」 「嗯?」 沈惟愣了愣,「你过来不是等你的兄长的吗?」 「本来是的,」温雨棠摆了摆手,「但他太忙了。 「而且我感觉你要比兄长更可靠些,快些跟上来吧。沈大侠,我顺便带你熟悉一下青云城。」 沈惟沉吟片刻,眼下他刚从城主府出来,关于玉露宗的线索依旧渺茫,确实毫无头绪。 这般想着,他便轻轻点头应下,脚步不自觉跟上了少女的身影。 随后,他便跟着温雨棠,一路穿梭在内城的街巷之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内城外围的一处僻静小巷。 一名身着蓝白锦袍的青年人正站在巷中,眉头紧锁,神色深沉,正弯腰在仔细探寻着什么。 正是许玉。 「他这是?」沈惟有些好奇地问向旁边的温雨棠。 「他的弟弟许云昨天死了。」 她指了指一脸深沉的许玉,然后悄声说道。 沈惟轻嗅鼻尖,语气平淡,「可我没在这里闻到半点血腥气。」 「他不是死在这的,我们顺着许云身上残留的气息一路追到这,可到了这里,气息却彻底断了,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所以我才去城主府找哥哥的。」 沈惟轻笑一声,「那你岂不是找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查案的好手。」 温雨棠背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转悠了两圈,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惟看着少女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 「好吧,我试试。」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闭上双眼,用神识探查小巷附近的每一处气息。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语气有些惊奇。 「嗯...一种说不清的魔气气息。」 许玉闻言,回头扫了沈惟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说得对,确实是魔门的人干的。我在许云的尸体上,也发现了一丝微弱的魔气残留。」 「哎呀,沈少侠,你的神识还挺敏锐的嘛。」 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这其实得益于他体内的邪龙煞,它对这种魔气极为敏感。 「那你能感受到魔气的走向吗?」 温雨棠双手交于胸前,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似是随口一问。 「可以试试......」 随后,他再次闭上双眼,刻意放松心神,将身体的控制权稍稍交给体内的邪龙煞。 经过多年的磨合碰撞,他对邪龙煞的性子其实已经相当熟悉了 只要用魔气这种「甜头」稍加暗示,它便会乖乖替自己寻找魔气的踪迹。 片刻后,一条纤细的黑色丝线清晰地出现在沈惟的神识之中,蜿蜒曲折,顺着小巷向外延伸,直指内城西南区的方向。 「找到了。」 许玉皱了皱眉头,脸上满是不相信,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这般轻易便能找到?我在此探查了许久,那气息分明在此便断了。」 沈惟并未理会他的质疑,只侧头对身旁的温雨棠淡淡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施展出轻身术,身形如一道残影,顺着指引方向疾驰而去。 「喂,慢点,等等我。」 温雨棠见状,连忙运转灵力,也使出身法,快步跟了上去, 许玉看着沈惟疾驰而去的背影,神色变幻不定,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第十四章 追敌 那半老徐娘一路殷勤相陪,小心翼翼地将两人迎进风月阁,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 温雨棠则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里面。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数十张散座错落摆放,宾客们或推杯换盏,或与身边身着艳色衣裙的女子谈笑风生。 厅中立柱雕梁画栋,悬挂着各色宫灯,灯光摇曳,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暖艳动人。 「公子小姐有所不知,我们风月阁分为三层,每往上一层,服务的档次和消费等级便会再升一筹。」 「一层是散座,供寻常宾客消遣解闷;二层是雅致包间,设有屏风隔断,清净私密;三层则是顶级包厢,内里陈设皆是珍品,姑娘也都是万里挑一的拔尖。」 说到此处,她又特意看向温雨棠,语气有些讨好, 「今日温府大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风月阁蓬荜生辉,各类消费都能给您打七折!」 沈惟抬手打断了她,在她说话期间,他的神识已然精准锁定了气息的来源。 「找到了,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拉住温雨棠,快步朝三楼跑去。 温雨棠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任由他拉着自己穿梭在人群中,耳边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公子!消费未满三千灵石是不能上三层的......」 「......」 片刻后,沈惟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温雨棠的手,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的一间包厢,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知为何,我的神识只能停在门口,不能再深入了。」 「我想,就是这了,你去敲门,我在旁边观察,若是里面当真有魔门之人,我再出手,切勿冲动。」 温雨棠这才回过神来,手上的那股温热似乎还没有散去,她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哦,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局促与慌乱,走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砰丶砰丶砰!」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衣着普通,料子粗糙,不显丝毫华贵,身形却极为壮硕。 见到温雨棠后,那人眉宇间沉了沉,语气中略有不解: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 「嗯......没什么,我就是......」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悄悄瞟向一旁的沈惟,急切地寻求他的帮助。 就在温雨棠口头上拖延的时候,沈惟的神识穿过那名大汉探进房间。 只见包厢内,圆桌旁还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眼神阴翳,气质深沉,身形精壮挺拔,看起来是不好对付之人。 而那女子身着轻薄的艳色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媚,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那魔气与小巷中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沈惟仔细探查片刻,心中愈发确定,那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两人落座在圆桌旁,似乎在谈论些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就别在这里耽误功夫......」 确定了这包厢里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沈惟也没再做过多停留,他从死角走了出来。 那壮汉对温雨棠支支吾吾的回答似有不满,刚想质问,却突然发现眼前站了个颀长的青年人。 几乎瞬息之间,沈惟身形微动,双手飞快探出,指尖精准点在那壮汉身上的几处窍穴上。 「唔......」 那壮汉闷哼一声,随即应声倒地。 沈惟出手利落乾脆,没有丝毫拖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一旁的温雨棠有些看呆了。 「别愣神了。」沈惟回头,「里面还有两人,都不好对付,小心些。」 「啊,好...」 听见门口的异动,正在谈话的两人纷纷停住话语,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只不过,碍于风月阁包厢的特殊设计,内里的雕花屏风遮挡了视线,两人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门口的情景,只能隐约听到门外的动静。 那男子顿感不好,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散开神识,朝着门口探去。 第十五章 联系 不知追了多久,沈惟追至青云城外与扶摇宗相接的一片古山脉上。 此时陈略似没了力气,终于肯停了下来,他寻了一片空地,足尖一点,稳稳落下。 沈惟紧随其后落地,收剑归鞘,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想像中的帮手并没有出现。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他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了,沈惟心中暗自思忖。 「怎么,不肯跑了?」 陈略闷哼一声,转过身来面向沈惟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倚仗,能如此穷追不舍!」 话音未落,陈略腰间那柄长刀便随声而至。 「铿!」 沈惟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息出鞘,双手握剑死死相抵,才勉强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下,两人双双后退数步。 沈惟垂眸瞥了眼微微发麻的手腕,心想, 此人力道倒是不俗,可惜招式粗疏,破绽百出,寻常散修都不如。 他思考的瞬间,那大汉又提刀直直冲来。 沈惟见状,足尖轻点又来到他的身后,剑锋就快划过脖颈,危急关头,那大汉却猛地侧身旋身,动作灵巧得与此前判若两人。 手中长刀精准横挡,「铛」的一声,堪堪拦下了这致命一剑。 哦?有意思。 这一身法,寻常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沈惟身经百战,又对各宗门功法颇有了解,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随即,沈惟再次提剑上前,凌厉的攻势再次袭来。 陈略咬着牙奋力抵挡,脸色愈发苍白,动作有些迟缓。 「你若有真本事,为何不全力使出?」 沈惟的声音顺着剑风传来。 他看得真切,陈略分明藏着实力,却始终有所保留,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话,陈略的脸色骤然一沉,却始终一言不发。 此后,又是交手了数十个回合,那大汉已然气喘吁吁,但沈惟依旧云淡风轻。 「既然阁下不肯使出全力,那你这条命我便收下了!」 话音未落,沈惟便出剑了。 「青霜落月剑诀!」 剑气如雨,密密麻麻,带着刺骨的寒意,猝然落下。 陈略心中骇然: 这一剑,万万不能硬扛! 危急之下,他再也顾不上掩饰,身形陡然一变,脚步变得异常灵动,施展出那套精妙的步法,身形如清风般穿梭在剑气之中,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剑。 可这并不是杀招。 当陈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道青色的剑雨心有余悸时,心中也暗自决定, 今天,就算暴露身份,也要杀了沈惟,绝不能留下后患! 可一阵冰凉的寒意却从他背后传来,一柄长剑,已然抵住了他的后颈。 「我们谈谈吧,扶摇宗道友。」 沈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 事后,沈惟用捆灵绳将陈略牢牢捆住,蹲在他的身前。 「我希望阁下能老实回答我的疑问。」 陈略抬头看向沈惟,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那个女子是......玉露宗的对吗?」 陈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缓缓低下头,依旧没有开口, 「那这样说来......你是潜伏在扶摇宗的魔门之人?」 话音刚落,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你的灵力醇厚无比,不可能是魔门之人。」 听到此话,陈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震惊。 他嗓子有些干哑, 「你……到底是谁?」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修为高强,心思竟也如此缜密。 第十六章 牵连 与沈惟分别后,温雨棠默默转身返回温府。 刚踏入府门,便恰好撞见了刚刚归来的温景行。 只见他那一身月白锦袍沾染上几分尘土,眼神凝重,显然是刚处理完事务。 「哥哥……」温雨棠轻声唤道。 温景行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透着几分关切: 「嗯?是雨棠啊。我听说……沈惟今日一直跟你在一块?」 「是啊,」温雨棠点了点头, 「昨日许玉师兄的弟弟许云遇害,你不是很忙吗,我就带着他一同前去查探,没想到他竟这般厉害,凭一己之力便锁定了真凶,而且那凶手,多半与魔门脱不了干系。」 这些事他刚刚碰到许玉时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温景行听罢,只是轻轻颔首,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雨棠,你觉得沈惟这个人……怎么样?」 温雨棠显然没想到温景行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瞬,随即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才开口: 「他修为高强,出手乾脆利落,手段多变,身份肯定非同寻常,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散修……」 「嗯……我也觉得此人身份不简单。」温景行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而且,他护送的那名上清宗弟子,似乎也并非寻常弟子。」 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欲追问,便听温景行继续说道: 「今日我从城主府出来后,又回了一趟扶摇宗,求师尊出手相助,可师尊那边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冷淡得很。不过,我倒是从宗门弟子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叶清辞,从上清宗叛逃了。」 「这怎么......可能。」 闻言,温雨棠捂了捂嘴,似是不可置信。 若是寻常修士,或许不知叶清辞是谁。 但身为五大仙门弟子,她对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十年前的仙盟大会上,名不见经传的她一身白衣一柄玉剑,横扫各路仙门天骄,一举夺魁。 举世骇然。 只是,自那以后不知是她行事低调还是怎般,便再也没有其半分消息,再次听到,竟是她叛逃出了上清宗! 「怎么会.....」 当年,她与温景行在父母的带领下参加上一届仙盟大会,亲眼目睹了叶清辞挥剑时的绝世风采。 剑光流转间,风华绝代,那份从容与自信,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将叶清辞视作心目中女修的榜样,拼命修炼,只为能有一日,能与她并肩而立。 「具体真相我不太清楚,那些弟子也是闲谈时提及,说得含糊不清。只知事发当日,叶清辞在上清宗内大开杀戒,一人斩杀了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动静极大,惊动了整个朔北,而她自己,似乎也受了惨重的伤势,之后便不知所踪,上清宗也已下了追杀令。」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结合此前的判断,我有理由怀疑,沈惟一路护送的人,便是受了伤的叶清辞。」 温雨棠急切提出质疑, 「这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为什么还要帮我们?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温雨棠心底有些不愿接受这个结论,若是沈惟真在护送叛逃的叶清辞,那于他们而言,便算得上是敌人了。 「我只是说有这么个可能,并非定论。」 温景行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轻声安抚着她, 「其中的真相,还得等我们具体了解丶探查清楚后才能知道。而且,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十分冷淡,一副不愿引火烧身丶只想尽快离开青云城的模样。」 他顿了顿, 「如今回心转意,只怕是其中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就算真是我说的那般,也无大碍。」 说到此处,温景行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近些日来,我天天往返扶摇宗,放下身段,百般求宗门出手相助,可宗门那边,除了冷眼与推诿,什么都没有。自此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的仙门,所谓的道义凛然,也只是靠利益行事罢了,那些冠冕堂皇的道义,不过是用来诓骗世人丶装点门面的藉口而已。」 第十七章澄玄 叶清辞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我在上清宗修行多年,宗门与魔门勾结这般风声,从未听过。」 「是吗......那该如何解释呢?」 「不过也说不定......因为有些事情我也被瞒了多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她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 「眼下我们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太碎,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沈惟深以为然,信息太少,他们便时刻处于被动境地,而想要将季泠鸢平安带回,更是难如登天。 他必须尽快摸清青云城各方势力的底细,理清彼此纠缠的利害,才能多几分胜算。 ....... 翌日清晨,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青云城。 叶清辞照例在打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他潜心调息,全力恢复伤势 沈惟则简单整理一番后,便推门而出。 刚踏出阁门,喧闹声便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你听说了吗,澄玄法师来青云城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佛界百年难遇的佛子! 「千真万确!此刻正在城北清玄寺诵读经法呢!晚了别说见法师,恐怕连寺庙的门都进不去!」 沈惟神识敏锐,周遭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澄玄法师? 他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 此前,父母带着他前往玄真寺祈福,他曾在庙里远远见过这位法师一面。 那时候他家还未遭灭门之祸。 说起来澄玄法师经历倒称得上传奇,当年在玄真寺,有个小沙弥说得眉飞色舞,细细述说着他的生平: 他本是沧瀛洲书香门第之子,自幼便生得眉目清隽,性情温和。 三岁那年随家人途经古刹,耳畔一闻梵音钟鼓,当即止住啼哭,垂眸合十,似有天生佛性,引得寺中老僧连连称奇。 七岁时,他主动辞别父母,愿弃俗世繁华,入深山古刹剃度修行,自此青灯古佛,一心向道。 入寺之后,其悟性更是惊世骇俗,诸般佛经典籍过目便能成诵,深奥禅理无需长老多言,往往一点便通丶一闻即悟。 未满十六岁,便接连勘破数重禅关,对佛法义理的见解远超同辈,甚至令不少修行百年的老僧都自愧不如,一时冠绝全寺上下,被宗门视作百年难遇的佛门奇才。 年纪轻轻便受封佛子,却始终谦和沉静,不骄不躁。 彼时,境界便达心灯境,大抵与元婴期相当,是佛界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存在。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早啊,沈大侠!」 沈惟回头,便见温雨棠一袭淡粉襦裙,身姿轻盈地站在晨雾里。 「早。」沈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几分,「不必叫我大侠,直呼我名字就好。」 「大侠不好吗?」温雨棠眨了眨眼,「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个称呼,又厉害又靠谱。」 沈惟没有争辩,「嗯.......你开心就好。」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问道, 「你这么早过来,恐怕不只是过来夸耀我的吧?」 温雨棠点了点头,随后抬手指了指城北方向,此刻已有无数人群朝着那边汇聚,「听说了吗,澄玄法师来我们青云城了。」 「嗯,听说了。」沈惟顺着她的话向下问去,想知道她有怎样的看法,「怎么了?」 「今早一起床,我便得了消息,只是这澄玄法师不请自来,好像只是为了传经诵道。」 「澄玄法师声名显赫,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若能得他出手相助,凭他的号召力与实力,这次危机说不定能度过。 「只是……」她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 「其实昨晚我父亲便得了消息,他已然派人去过问了,只是这澄玄法师这番前来,好像只是为了传经诵道。」 不请自来? 可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到青云城.......仅仅只是传道诵经这么简单吗? 第十八章 求援 温雨棠与沈惟双双踏出清玄寺大门,寺外的喧闹依旧,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与寺内的清净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并肩踏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都没再说话。 直到两人下了山,回到街道上,温雨棠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率先开口。 「唉,果然没那么轻易请动澄玄大师。」 「嗯。」 沈惟轻声敷衍,此刻,他脑海里正在思索刚刚澄玄口中的那一句:「施主,我们是否见过?」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不得不让他多想,可他们俩确实没见过,总不能说,那远远的一眼,澄玄便心有感应的记住了他吧。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温雨棠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惟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温雨棠的小脸此时气鼓鼓的,眉梢轻蹙,似是对他没听自己说话极为不满。 见她这副模样,沈惟脸上当即露出一丝歉意:「刚刚在想澄玄大师说的话,有些没听清你在说什么,你继续说。」 见沈惟也不像故意的,本来就没有多生气的她立马就消气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父亲马上要从皇城回来了,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沈惟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你的……呃,令尊去皇城干什么了?」 温雨棠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啦,他这番前去皇城,也是为了咱们青云城的事,去求援的。」 她的父亲? 沈惟略有耳闻,此前他被季泠鸢缠上后曾在青云城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有不少任务似乎就是他父亲颁布的,只不过他当时修为低微,未曾与其相见。 难怪这些天来,温府这般偌大的家族,却只靠温景行一人支撑举事,原来是温府老爷去皇都求援了。 温府作为青云城第一大族,根基深厚,与青云城的兴衰荣辱绑定得极为密切。 如今扶摇宗态度暧昧,不愿出手相助,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势力,除了自己,便只有朝廷了。 「等他回来,我会向他引荐你的。」温雨棠看着他,认真地补充道。 此刻日头已升至正中,阳光落在青云城上,光亮刺眼。 就在两人话音刚落之际,城北通玄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厚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瞬间盖过了街巷的喧闹。 紧接着,便见数十匹骏马昂首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护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护卫队后方,则跟着一顶装饰华贵的乌木轿子。 周边的百姓见状,纷纷侧身相让,神情里不是害怕,而是敬重。 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在青云城,除了温府温玄同,再无他人。 然,看到这阵仗,温雨棠眼中瞬间亮起,连忙拉着沈惟的衣袖,快步朝着队伍赶去。 沈惟抬眼望去,只见温玄同并未坐在轿中,反倒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温玄同目光锐利,很快便瞥见了人群中的两人,见到温雨棠时,表情稍稍柔和了几分,随即抬手招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跨坐在马匹上方,视线扫过两人,落在沈惟身上时有些疑惑,「是雨棠啊。」 「父亲,你回来了。」 温雨棠没有急切地问有没有好消息,众目睽睽之下,谈论这些总是不太好的。 温玄同心中了然,对着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此事回去再议。 温雨棠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对着沈惟轻声说道:「我父亲暂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等回去后,我好好向他介绍一番。」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脸上露出几分歉意:「今天父亲刚回来,我要回府为他接风洗尘,就恕不奉陪了。」 沈惟点了点头,「无碍。」 话音落下,温雨棠便有些念念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跟上队伍,走到温玄同身侧,低声说着什么。 沈惟站在街巷一侧,静静看着队伍缓缓前行。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就在那顶乌木轿子从他面前缓缓走过时,轿帘竟被人轻轻拉开了一瞬间,仅仅一瞥,沈惟便清晰地看清了轿内的人影。 第十九章 错觉 温府大门前,轿子轻轻落地,温玄同来到轿子一旁,躬身守候。 温雨棠紧随其后,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微微欠身,目光紧盯着轿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轿门被轻轻打开,先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轻步走下,身着一身素色布裙,眉眼温顺,一看便是随行的丫鬟。 她稳稳站定后,连忙转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轿中另一人走了下来。 「温叔伯不必如此多礼。」秦云裳轻步落地,声音清浅。 温雨棠瞬间看得怔了神,她从未见过这般出众的女子,即便只着一身素雅襦裙,可那份清贵优雅的气质,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温玄同连忙直起身,乾笑两声,「青云城不比皇都繁华,条件有限,只好委屈秦小姐暂且屈居温府几日。」 秦云裳闻言,似乎对小姐这个称呼有些不太适应,愣了一瞬间才回答道:「无碍,有一处安身之所便好。」 「雨棠。」温玄同转头看向还在发怔的女儿,轻声吩咐,「速去西苑,为秦小姐寻一处雅致清净的客房,务必妥善安置,不可怠慢。」 温雨棠这才从她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哦...好」 闻言,秦云裳这才把视线落在温雨棠身上,「想必这就是温姐姐吧,我比你岁数要小一些,叫我云裳就好。」 温雨棠悄悄抬眼打量,发现秦云裳竟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这般模样,若是喊她妹妹,她总感觉有些别扭。 随后,温雨棠便带着她去西苑寻了一处上好的客房。 她想着秦云裳是父亲从皇都请来的贵客,便想多安排几个侍女在旁伺候,却被秦云裳婉拒了。 随后,温雨棠便带着秦云裳与那名丫鬟往西苑走去,特意挑了一处景致清幽丶安静雅致的上好客房,处处都打理得乾净整洁。 「我有安荷就够了。」 安荷大抵指的是她身旁的那个丫鬟。 温雨棠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好......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尽量跟我说。」 安置妥当后,天色已然不早,温雨棠又细细叮嘱了两句,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西苑。 客房里只剩秦云裳和安荷两人。 安荷率先开口打破平静:「小……小姐,您从进城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某些不开心的往事了。」 安荷沉下心来,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小姐本身就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又是极为恋旧的人。 以前在皇都时,她便常常一个人坐在庭院里,靠着某些老物件一坐便是一下午。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秦云裳才开口提起正事, 「此番前来,责任重大,景御卫那边......不妨再等等,我听说此次魔门前来,连金丹期修士都不在少数,我们必须先摸清足够的情报,才能采取行动,不可冲动行事。」 自家小姐虽性子偏软丶多愁善感,可在关乎大局的重要事情上,从来不会被情绪左右,总能保持清醒与沉稳,这也是她最敬重小姐的一点。 「再者,我们眼下掌握的青云城情报,尽数出自温玄同之口,真假难辨。温家兄妹皆是扶摇宗弟子,我们尚且摸不清温家的真实立场,不可全然轻信。你近些时日,暗中吩咐咱们带来的暗卫,隐秘探查城中局势,重点摸清魔门部署与温府动向,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属下明白。」安荷躬身应下,恭敬地问道,「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暂时就这些,眼下局势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云裳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闭上眼睛,似是有些疲惫,「你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想歇一歇。」 「是,小姐。」 安荷不敢多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进城时瞥见的那人,眉宇间总有几分眼熟,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不论怎样,那想必只能是错觉...... ....... 另一边,冷月从光幕里再次回到那方小世界。 第二十章 谈话 与此同时,季泠鸢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练着剑。 台湾小説网→??????????.?????? 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她练起剑来总提不起劲,练了没几招,便乾脆收剑入鞘,一屁股坐在庭院的木台阶上,单手撑着脸颊,闷闷地发起呆来。 可一发呆,她眼里就满是沈惟的身影。 不知道沈惟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了青云城? 若是那样,又要隔许久才能见到他了…… 还有他身旁的那个女子,他口口声声说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救命恩人就要躺在一起睡? 他当自己三岁小孩吗? 季泠鸢揉搓着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 这种被困在方寸之地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凭空胡思乱想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都怪师尊! 若不是师尊把她困在这里,不许她外出,她早就去找沈惟问个明白了。 「师尊怎么了?」 季泠鸢都没发觉自己吐苦水的时候竟然一不小心喊出了声。 季泠鸢猛地回过神,慌忙转头,见冷月正静静站在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小月!你怎么悄无声息的?」 虽说冷月行事沉稳丶心思缜密,各个方面都比她成熟周全,可论起年纪,其实比她还要小上几个月。 自从知晓这一点后,季泠鸢便不再对她过分拘谨,习惯喊她小月。 冷月没说话只是轻笑一声,然后顺着台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下。 「喂,小月......师尊不是让你去探查沈惟吗?你跟我说说呗,最近他都在干什么......他还在青云城吗?」 冷月闻言轻笑了一声,「放心,他还在。」 「那他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啊?」 冷月回忆了片刻,「或许,是在找你吧。」 她是知道季泠鸢对那个叫沈惟的男子有一些别样情愫的。 当年宗主发现季泠鸢体质特殊,有意将她召入宗门时,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让宗门帮她寻找一个名叫沈惟的男子。 刚入宗的前三个月,季泠鸢几乎日日都在念叨着沈惟的名字,后来不知是师尊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她渐渐不再挂在嘴边。 可她知道季泠鸢可从未放下。 「真的吗?」季泠鸢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冷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好啦,开心了吧?宗主吩咐,近些时日让我好好教导你修炼,可不许再偷懒耍滑丶心不在焉了。」 季泠鸢心里还想再从冷月口中打探些沈惟的消息,追问他更多近况,可一想到这是师尊的吩咐,便只好压下心底的急切,乖乖点头收心,暗下决心好好修炼。 等她变强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师尊也拦不了她。 ...... ...... ...... 秦云裳入住温府的第二天清晨,东苑书房内。 温玄同正垂首坐在案前,翻看着一叠信件。 突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传来,温玄同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景行缓步走了进来。 「父亲。」 「是景行啊。」温玄同抬眸,看向自家儿子,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些天我不在青云城,你做得很好,不仅将我温府打理的很好,还有你打探到的关于玉露宗的情报,经我核实,大抵属实。」 「多谢父亲夸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你在这方面颇有天资,但你现在目前的身份主要是扶摇宗弟子,还是不能怠慢了修炼,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回禀父亲,目前我的修为在金丹初期。」 温玄同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金丹初期的修为,在扶摇宗内门弟子中已然算得上翘楚。 他对这个独子,向来寄予厚望。 他夫人早逝,这些年未曾再续弦,也未曾纳妾,唯一的担忧的便是温景行,往日里总担心他这独子太过年轻,无法独当一面,如今看来,这份担心倒是多余了。 第二十一章 消遣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了几日,沈惟始终没等到温府那边的消息,索性不再枯等,独自一人在青云城内四处打探玉露宗的动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思来想去,觉得风月阁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本该是打探情报的绝佳之地。 可没想到这些天来,他在风月阁消费的灵石已然能让他入住第三层了,却连半点关于玉露宗的有用消息都没捞到。 倒是一些个无聊的八卦听了不少,沈惟耐着性子听着,心里暗自盘算,这些琐事倒是可以日后说给季泠鸢听。 后来有些倦了,他想起叶清辞此刻大抵也这般无趣,便在外买了一副棋盘,打算回去与她对弈解闷。 可回到住处才发现,叶清辞素来清心寡欲,这般百无聊赖的日子,她竟也能安之若素,一心潜心打坐,一门心思调养伤势丶恢复修为。 无事可做的沈惟,只好又折回风月阁,选了一楼大厅的一个角落,独自酌着闷酒。 看台上舞女身姿曼妙,舞步轻盈,于他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消遣。 修炼,是不可能修炼的。 他有外挂啊,有什么好修炼的。 其实真实原因是他大仇得报之后,便没了提升修为的半分动力。 修为增长带来的权势与地位,他自小便已体验殆尽,深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空虚罢了。 没有欲望便没有动机。 虽然喝着闷酒,但他几乎没什么烦心事,唯独一桩让他耿耿于怀,在这里浪费了这么久,回去之后,定然会被顾冷月狠狠惩罚。不过转念一想,惩罚大抵也不会太重,最多不过是一个月不许碰她罢了。 嗯,没事,他能忍。 其实不太能忍,但他认了,这大抵就是当初他抛弃季泠鸢的报应吧。 大概就是沈惟满上第三杯酒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寻了过来——是温景行。 「沈兄,终于找到你了。」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谈笑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沈惟听得不甚真切。 他本可以去三楼雅间清净,但一个人喝闷酒着实无甚趣味。 倒不如混在人群里靠着那些真假不明的八卦传闻下酒。 两人连说带比划了好一阵,沈惟才终于明白了温景行的来意。 「不如我们上三楼包厢详谈?」温景行凑到沈惟耳边,大声说道。 「好。」沈惟点头应下,谈要事,确实是三楼包厢更妥当,也更清净。 可偏偏不巧,两人刚喊来掌柜,正是之前那位半老徐娘,她便满脸歉意地躬身说道, 「实在对不住,沈公子丶温公子,今日三楼的包厢全都住满了,实在没有空位了……」 温景行闻言,随意挥了挥袖子,说了句无妨。 他本就不是拘泥小节之人,随即转头看向沈惟,提议道,「沈兄,不如随我回温府一叙?府中备有上好的精酿,也更清净,方便我们谈正事。」 沈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起身便跟着温景行离开了风月阁,往温府走去。 这还是沈惟第一次踏入温府。 与城主府的威严肃穆不尽相同,温府处处透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庭院雅致,草木葱郁,亭台楼阁修缮得极为精致,处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沈惟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庭院的布局丶草木的栽种,竟有几分熟悉。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自己也似乎在这种庭院里过着这般安稳无忧的日子。 当然,这并非怀念,只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而已。 随着温景行走到西苑时,不远处的花丛旁,立着一名女子,身旁跟着一位丫鬟,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恍若梦境一般,清雅而静谧。 四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温景行只好上前一步,为双方互相介绍。 「呃,秦小姐,这位是沈公子——沈惟.......算是我温府的客卿。」 闻言,秦云裳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抬手用衣袖轻掩唇角,一双清眸里先是闪过几分好奇,落在沈惟身上细细打量。 可不过片刻,那份好奇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既惊讶,又疑惑。 第二十二章 往事 安荷与温景行的身影渐渐远去,西苑的花丛旁,只剩下沈惟与秦云裳两人,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花枝的轻响。 秦云裳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那条青石板小径缓步前行,素手轻轻拂过身侧盛放的海棠花。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沈惟见状,也只好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蔓延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秦云裳才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这里和我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地方,有点像吗?」 「嗯,是挺像的。」 「那你怀念吗?那段日子。」秦云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惟,语气里带着几分突兀的急切,像是憋了许久。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沈惟微微一怔,他不得不仔细审视秦云裳这番问题背后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需要思考那么久吗?」 闻言,沈惟索性直接把心中所想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 「当然怀念,可怀念又有什么用?有些日子,注定回不去。」 「回不去......」 秦云裳轻哼一声,「这个先不提,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未曾回来寻过我,那些个约定都不作数了吗?」 为什么? 沈惟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家被满门抄斩,为什么这个什么破邪龙煞在他身上。 他喉间有些乾燥,发出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全家被满门抄斩的原因就是我啊......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 听闻此话,秦云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也是,这么多年,他明明活着,却始终不肯来见自己,想必,也是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但过了一会又坚定地开口:「可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什么霸道总裁式发言啊,你这么说确实让人很心动,可是...... 沈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般霸道又真挚的话语,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动不已。 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肆意自在的日子。 于他而言,秦云裳口中的生活简直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若是让他回到皇都,回到那个充满束缚与算计的地方,过着依附她的过家家生活,即便听起来再美好,他也不可能适应。 或许,这些年他不在秦云裳身边的日子里,她已经成长了许多,甚至于说今天的她或许真的执掌了某些他难以想像的权势与实力。 可沈惟心里清楚,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留在皇都,更不可能依附于她。 他体内的邪龙煞一旦暴露,便是祸事一桩,到那时,别说秦云裳,就算是再强大的势力,也未必能护得住他,反倒会连累她一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吗……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以前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哭包,倒是成长了不少啊。」 念及至此,沈惟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试图让他们之间的话题不那么沉重。 听到熟悉亲昵的称呼,秦云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种种过往。 她家与沈惟家本就是世交,又恰好住得极近,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两人自小便形影不离,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只不过小时候的秦云裳性子孤僻怯懦。 沈惟看着这个气质如林黛玉般阴郁的小女孩,便不由得想逗她开心,为了哄她笑,某些稀里糊涂的承诺,他也随口应下了不少。 自那以后,秦云裳便总跟在沈惟身后,久而久之,性子也渐渐开朗了许多。 两家门当户对,情意相投,按照寻常故事的走向,他们这般青梅竹马,日后长大成人,拜堂成亲丶相守一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沈惟一家未遭灭门之祸之前。 秦云裳依稀还记得那天,她那天下午都在与沈惟下棋对弈,起初,她技艺生疏,始终下不赢他, 可下了几盘后,局势忽然逆转,她竟连连赢了沈惟,他直夸自己天赋过人,她便揣着满心欢喜回了家。 第二十三章 商量 沈惟循着温景行离去的方向快步前行,不多时便寻到了温府的花厅。 所谓花厅,并非规整的厅堂,只是一座雅致的凉亭,四周围绕着盛放的繁花,枝繁叶茂间,风过花香袭人,倒也清净雅致。 google搜索twkan 沈兄,你似乎与那秦小姐......有故事?」 「只是认识而已。」 温景行见状,便知沈惟不愿谈及此事,虽心生好奇,但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沈惟径直落座后,温景行吩咐一旁的侍女端来了月栖仙酿。 月栖仙酿是扶摇宗一脉传承的顶级仙酿,以千年月华滋养丶万载灵根为料,酿出的酒液如月光流淌,不仅有延年益寿之效用,更是能帮助低阶修士洗脉易髓。 当然对沈惟温景行这类境界已然算不上低价的修士来说,这月栖仙酿也只不过是口感上好的精酿而已。 「这是月栖仙酿,是我成为内门弟子时,宗门赏赐给我的。」 说此话时,温景行似乎面带苦涩。 酒满上后后,温景行便直接进入了话题: 「前几日,沈兄在风月阁抓了两个玉露宗的人回来,你可知,我们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何等惊人的内情?」 「说说看。」 「那两人嘴硬得很,起初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我们不得已用了些审讯之法,甚至动用了搜魂诀,才勉强撬开他们的嘴。」 温景行声音压得极低: 「那女子确实是玉露宗之人,可那副一身布衣丶看似散修模样的男子,竟是扶摇宗的亲传弟子!」 「怎会如此,那岂不是说......」 果然,扶摇宗与玉露宗有牵扯一事,温家兄妹俩是真不知道。 虽然对这事他心中早已有数,但沈惟依旧很配合地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温景行对沈惟这副反应很满意,因为他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与沈惟相似。 「此事,最难接受的人应当是我.......但这便是事实。」 温景行说到此处大口抿了一口仙酿,看样子此事对他打击确实不小。 先前那些宗门袖手旁观,已然让他对修仙界的所谓道义心有失望,如今得知培育自己的扶摇宗,竟是暗中扶持玉露宗攻打青云城的帮手,这份失望便更是雪上加霜了。 闻言,沈惟也只能从另一种角度来劝导他: 「温兄放宽心,至少我们已然查清了究竟是谁在玉露宗背后提供助力,总好过一无所知丶坐以待毙,也能提前谋划应对之策。 温景行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管是谁在背后暗中助力,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危及到我青云城百姓的安危,我便向谁挥剑,即便那是培育我丶恩重如山的扶摇宗,也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极有气势。 倒是个颇有大义的人,沈惟心中默默评价。 「温兄如此大义,在下心生敬佩。既然如此,温兄此番寻我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吩咐,尽管直言便是。」 「没错。前几日的审讯中,我们不仅得知了扶摇宗与玉露宗有牵扯,更关键的是,我们查到,这几日,玉露宗的某位长老,将要与扶摇宗的长老会面,商议后续攻打青云城的具体事宜。这也是那两人出现在风月阁的原因。」 「所以......」 「我想我们不该坐以待毙,此刻便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机会。」 沈惟心中暗道,这温景行莫不是昏了头,虽然他不太知晓玉露宗的底细,可扶摇宗作为五大仙门之一,能当上长老的至少也是化神期修为,这等实力,就算他们偷袭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也不会是对手吧,莫非他有什么底牌不成? 「温兄说得极是,主动出击总好过被动防御。只是仅凭我们,恐怕难以与两大宗门的长老抗衡吧?毕竟扶摇宗长老的实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沈兄所言极是,仅凭我们现有之力,确实有些勉强。」温景行坦然承认,「但若是有沈兄在,我想,此事便大有可为。」 沈惟心中暗道,他总觉得温景行对他有着某种误解,是不是自己表现太过神秘,他把自己想像成了那种江湖上背负着不堪过往丶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第二十四章 审视(求追读丶月票) 温景行谈罢正事,似是记起还有要务有待处置,便不再多留,匆匆朝沈惟拱手示意,转身便快步离去。 只留沈惟一人,独守着这座花香萦绕的花厅,还有案上那坛月栖仙酿。 百无聊赖下,他只好一杯接一杯,不过片刻功夫,温景行珍藏的仙酿便被他喝了大半。 当然,醉是不可能醉的,他身为元婴期修士,灵力一转便可将酒意化去,可若是这般,那喝酒还有什么趣味。 所以他刻意收敛了灵力,保持着微醺而不醉的状态。 沈惟端着酒杯,望着亭外随风轻摇的繁花,心底暗道, 这时间,是不是拖得有些久了? 两宗长老会面要等到三天后,那找到季泠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冷月那边,就算多等几日,大抵也只是生些气。 可叶清辞这边呢? 再等下去,上清宗的追兵,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赶到青云城。 而且此次追来之人恐怕也不会只是裴俨那类实力不济之人。 他确实担忧着身处着魔门之内的季泠鸢的安危,但转念一想,自己不管不问,任由她在玉露宗待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何必多管闲事? 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就要让身边的人承担不该承担的风险吗? 季泠鸢说得没错,他身上,确实藏着一股自以为是的虚伪。 还有秦云裳。先前与她说的那些理由,虽看似站得住脚,可他自己心底清楚,那个小姑娘,等了他整整十年。 即便他不能回皇都,寄一封书信总该可以吧?至少告诉她,自己还活着,不必再白白担心,不必再抱着一丝希望,日复一日地寻觅。 这般想来,自己对不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往日里自以为的肆意潇洒丶满不在乎,说到底,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逃避过往的血海深仇,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逃避那些需要面对的人和事。 酒一杯一杯的,沈惟想的东西不由得有些发散。 他好久没有这般认真地审视过自己了。 蹉跎了这么些岁月,当年的少年气,似乎快被消磨殆尽了。 恍惚间,他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他真有那般无人可挡的实力,大可以直接闯去玉露宗,一脚踩在玉露宗宗主的身前,掷地有声地告诉她,他今日就要带季泠鸢走,你可敢有半句怨言? 想必那玉露宗宗主,迫于他的实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季泠鸢带走,半分不敢阻拦。 若是他真有实力,便可以带着他的青梅竹马,气势汹汹地重回皇城,昭告天下: 谁要是对他体内的邪龙煞有想法,尽可前来找他,那些心怀贪念之徒,即便觊觎邪龙煞的力量,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他真有实力,更可以直接找上上清宗,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 叶清辞,我护着,你们敢动她试试看?那样,叶清辞便不必再四处逃亡,不必再担惊受怕。 可这些,终究只是幻想。 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明明近些日子过得异常顺遂,虽说寻找季泠鸢一事,没有他幻想中那般顺利,可也在慢慢推进,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般无力的念头? 或许,是那个正快要被岁月埋葬的少年沈惟,正在心底告诫他,不要忘了初心,不要在逃避中,彻底弄丢了自己。 他突然想改变了,不想再这般满不在乎下去——与其说满不在乎,不如说是麻木,他不想在麻木下去了。 就在沈惟陷入沉思之时。 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突然从亭外传来,打破了花厅的静谧 「沈少侠,你怎么一个人喝着闷酒啊。」 正是温雨棠。 秦云裳径直的进了客房,自己又无事可干,只好又过来找他了。 只不过沈惟抬眼望去,只见温雨棠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近来她刚被温景行警告过,父亲也不喜欢她与沈惟走得太近,所以她特意等到温景行走后,才敢悄悄过来。 被人撞破思绪,沈惟倒也不恼,放下酒杯:「你哥哥有事先走了,他不陪我喝,那只好我一个人喝了。」 第二十五章 沉影(4k) 温雨棠望着浑身萦绕着淡淡酒气的沈惟,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开口劝阻: 「啊……你刚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就要去吗?」 「无妨。」 话音未落,沈惟便运转体内灵力。 瞬息之间,周身萦绕的酒气被灵力尽数逼出,化作一缕缕白气,在空气中转瞬挥发殆尽, 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难耐的战意,手痒得厉害,体内的邪龙煞更是躁动不安,似乎在渴望些什么。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惟掐指一算,才惊觉邪龙煞已近五日未曾进食,这般躁动原是饿极了。 温雨棠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欣喜,她未曾想过,沈惟竟真的愿意出手,解救那些无辜之人。 「带路吧。」 「嗯,那个,你等等我,我先去换身衣服!」 闻言,沈惟没说什么,只当她是觉得今日所穿的襦裙不便厮杀,便欣然点头应允: 「我在府门口等你。」 「好!我很快的,绝不会让沈大侠久等!」 温雨棠笑着应下,话音未落,便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寝宫奔去。 沈惟也不多耽搁,默默转身走出花厅,来到温府门口,双手环于胸前,静静伫立在石阶旁,与温府的侍卫一同站岗。 不过片刻功夫,温雨棠便换好衣服,快步从府内走出。 只见她身着两人初见时的那套月白色扶摇宗道服,衣袂轻扬,腰间配着一把银白色利剑, 「走吧,沈大侠。」 两人出了城门,便御剑朝着离青云城最近的宁远镇疾驰而去。 御剑途中,沈惟望着身旁一身月白道服的温雨棠,不由得心生好奇,淡淡开口问道:「为何要特意换上扶摇宗的道袍?」 温雨棠闻言,认真解释道: 「对于这附近城镇的老百姓来说,扶摇宗便是他们最大的指望。我穿上这身衣服,便是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让他们知道,扶摇宗并没有放弃他们。」 沈惟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功夫,两人便抵达了宁远镇上空。 他俯身向下看去,神识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宁远镇大半区域。 探查之下,他心中愈发阴郁,温雨棠所言非但不虚,情况甚至比她说的还要严峻几分。 与青云城的安宁截然不同,这座距离青云城不过十公里的城镇,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厮杀声丶惨叫声丶绝望的哭喊在城镇上空久久飘荡。 然而,在那城镇的中心,此刻却有几道身着扶摇宗样式锦袍的身影,正奋力组织着残余的老百姓向城镇外逃离。 「那是......清泽宗的人。」 温雨棠望着那些身影,轻声说道。 「青泽宗?」沈惟微微挑眉,他从未听过这个宗门的名字。 「扶摇宗的下属宗门之一,温雨棠缓缓解释,「他们招收的弟子,大多都是这附近城镇的人,根基都在这边。」 温雨棠虽未多言,沈惟却已然全然明白。 扶摇宗身为五大仙门之一,招纳弟子的标准定然极为苛刻,像宁远镇这样的普通城镇,恐怕十年也难出一个能踏入扶摇宗山门的弟子。 而青泽宗,便是建立在这城镇附近的宗门,专门招收宁远镇及周边的子弟,给了那些天赋寻常却心怀仙梦的少年一条出路。 可沈惟心里还是搞不明白,他知晓扶摇宗本是为了与皇权直面对抗,才选择与魔道合作,可合作就要对这些魔道之人侵毁治下村庄熟视无睹? 难不成,这也算在交易里了? 扶摇宗可以对这置之不理,只因这些村庄的覆灭,于他们而言没有丝毫损失,可青泽宗的弟子不同,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的根。 此刻这些奋力组织宁远镇老百姓逃离的弟子,想必都是土生土长的宁远镇人,他们正用着自己微薄的力量,守护着自己的家乡与亲人。 望着下方这片人间炼狱,沈惟心底对扶摇宗最后一丝微弱的好感也彻底消散殆尽。 「先去帮他们。他们身为此地境界最高的修士,应当会知道不少关于这里的事。」 第二十六章 夜(4.5K) 余下一众魔门弟子眼见沈惟周身杀气凛冽丶步步紧逼,终于后知后觉察觉事态不妙。 有些胆子小丶心思活泛的魔门弟子立马朝后方跑去,只求脱身保命。 沈惟身形骤然一晃,瞬息间便追上跑得最快的那名魔修,封住他的退路,接着抬手挥剑,利落朝下一斩。 一道血光迸发,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已倒地殒命。 寒光未落,沈惟未等身子站稳,身形又一阵变动。 下一瞬,他已然悄无声息出现在另一名逃窜弟子的身后,依旧不拖泥带水的再度朝下方斩去。 扑通一声,又一个人头落地。 「怪......怪物。」 余下的那些魔修望着沈惟那副浴血而立丶如杀神降世的模样,个个吓得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他们停下了脚步,可杀戮并不会因此停止。 沈惟依次挨个上前斩杀,每一剑都精准致命,绝不留情。 在那些魔修的视角来看,只会觉得眼前景象诡异到极致。 那黑衣青年明明前一刻还在左侧斩杀同伴,转瞬便横移右侧收割性命,他们甚至来不及调动半分灵力设防,便视野一黑,生机瞬间断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鲜血喷洒声和惊呼声一同响起,异常杂乱刺耳。 鲜血几乎染红半条长街,沈惟抬眼扫去,见空荡荡的街道上再无能够站起的魔修,才缓缓收剑入鞘。 「呼……」 他轻吐一口浊气,接着他的左手轻轻擦拭着衣衫上的血迹,顿时间,以他衣上血迹为引,周遭残余的精血丶溃散的魔气尽数被吸入体内。 这批魔修修为浅薄,不过堪堪筑基丶初入结丹水准,勉强只能压下邪龙煞一时的躁动,堪堪饱腹。 还不足以让邪龙煞反馈自身提升修为。 做完这一切后,沈惟抬手轻拍衣袍,旋即转身朝着方才温雨棠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 那五名青泽宗弟子连日经历高强度厮杀,灵力早已耗损殆尽,难以为继,脚步愈发迟缓,温雨棠没用多久便在神识范围内寻到了他们的气息。 但她心头陡然一沉,自己能这般轻易追上,那些紧随其后的魔门弟子,定然也早已追上。 果不其然,温雨棠赶到时,那五名弟子已然被十名魔门弟子死死围住,退路全无。 五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绝望与难色,深知今日难以脱身。 眼见跑不掉了,五名青泽宗弟子皆是心一横,咬牙攥紧长剑,哪怕身心俱疲,也誓要拼出一条血路。 可他们实在太过疲惫,灵力耗竭,连挥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剑招挥动绵软无力,连基础的护体灵光都难以维系。 当温雨棠赶到时,那五名弟子已然被十名魔门弟子团团围住。 那五名青泽宗弟子眼见跑不掉了,也各自掏出剑来,誓要拼出一条血路。 温雨棠见状,连忙拔剑上去帮忙,她足尖轻点,白衣翩跹间,一个转身落地就斩杀一位魔门弟子,硬生生为五人拼出一条逃生通路。 「是扶摇上宗的弟子……」 「终于等到上宗派人过来了!」 惊喜的声音在青泽宗弟子间传开。 可扶摇宗只派了她一人过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啊! 温雨棠一边挥剑格挡魔修猛攻,一边高声提醒:「小心,别愣神,往我这边突围!」 围堵的魔门弟子见状,也顿时乱了阵脚,彼此对视,满脸错愕茫然。一名魔门弟子满脸错愕,语气发颤地向身旁同伴问道: 「什么情况……长老不是说没人会管我们吗?」 一名魔门弟子见此有些懵了,向旁边的人问道。在他说话间又有一人死在温雨棠手中。 温雨棠是结丹后期修为,对付这些最多不过结丹初期的魔修倒不算吃力,剑光起落间,魔修接连倒地。 身旁的魔修头领压下慌乱,沉声冷喝:「不知道!先把她拿下,一并灭口!」 五名青泽宗弟子原本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紧绷。 其中一名心性沉稳的男弟子振臂高呼,提振士气:「我们合力并肩,朝着扶摇宗道友的方向杀去,拼出一条生路!」 第二十七章 隐秘之事(4k) 翌日,临近上午,沈惟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当他醒来时,发现温雨棠早已不见身影。 他缓缓地站起身,昨晚少女若有若无的体香一直在撩拨着他,再加上因为邪龙煞的原因,导致他半夜有些心猿意马,所以起得有些晚。 他顺着声音抬眼扫去,才发现,街道的中央正站着一位他想不到的人——澄玄大师。 此刻他正微闭着双眼,立在法坛正前方,嘴中念念有词。 法坛设于镇上一处空地,青石高台,素垫莲纹。 正中供白玉佛像,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左右经幢列立,四角莲灯长明。 google搜索twkan 杨柳净瓶丶木鱼铜磬依次排布,佛光轻漾。 沈惟被吵醒时听到的声音,正是从这法坛中传出的梵音。 此番做法既是以佛法涤荡魔气,又为枉逝者超度安魂。 法坛周边围着不少幸存的百姓,个个神色肃穆,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福,有人眼底仍含悲戚,静静聆听着梵音。 过了许久,澄玄才缓缓睁开双眼,开口安抚众人: 「诸位施主,劫难已过,逝者安息,生者当安。我已为枉逝者超度,莫要再过分惶恐。」 他心中有些疑惑,这澄玄大师,是自行前来,还是有人特意请来的?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温雨棠,他挤过前去,来到温雨棠身边。 「沈大侠,你醒了,刚刚看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沈惟点了点头,随后压下声音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澄玄大师是你喊过来的吗?」 「不是的。」 温雨棠轻轻摇头,轻声解释道, 「我早上起来时,就看见澄玄大师自行来了,身边只跟着一个小沙弥,这座法坛,便是那个小沙弥亲手搭建起来的。」 沈惟心中只觉古怪,前几日说好不出手相救,这会儿人快死绝了跑过来超度是何意味?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澄玄身边的小沙弥走上前,朗声道: 「诸位施主,澄玄大师做法已毕,还请各位散去,莫要在此叨扰大师歇息。」 围观的百姓大多应声散去,却仍有几人迟迟不肯离开,围着澄玄大师苦苦恳求。 其中有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大娘,泪眼婆娑地拉住澄玄的衣袖,声音哽咽: 「澄玄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昨天他被那些杀千刀的魔修抓了一爪子,如今后背冒黑气,痛苦万般,您快帮我看看,他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大娘身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男子,此刻却面色苍白丶身形虚弱,额头因剧痛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正如大娘所言,他后背的伤口虽已用纱布仔细包扎,可有一道能穿透纱布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其实魔气与灵气一样,肉眼是看不到的,得动用神识,但这道黑气似乎不是普通的魔气,竟然只用肉眼就能看到。 澄玄大师没有驱赶,他目光落在青年后背的伤口上,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纱布轻轻贴在伤口处。 下一秒,他的手掌泛起淡淡的金光,柔和的佛光透过纱布,缓缓渗入青年体内。 这动作持续了许久,沈惟清晰地瞧见,澄玄紧闭的双眼微微蹙起,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惟见澄玄这副凝重的模样,在心中暗道:难道这黑气,真的不只是普通的魔气? 澄玄终究还是治好了那青年,待他收回手时,青年后背的黑气已然彻底褪去,不再往外冒,脸色也稍稍好转,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大娘连连磕头道谢,搀扶着青年缓缓离去,经过沈惟身旁也向沈惟道了声谢。 后面上前求助的,也都是被魔修所伤丶身上残留着诡异黑气的百姓,澄玄一一为他们诊治。神色始终温和而专注,没有半分不耐烦。 沈惟与温雨棠便在一旁默默观察,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看着澄玄诊治。 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位求助的百姓满意离去,澄玄佛子才转过身,目光越过空旷的场地,精准地落在了沈惟身上。 他缓缓走上前来,嘴角少见地露出一抹笑意,「我先前听温小姐和那些弟子说了,似乎是你解救了这座城镇?」 第二十八章 惩罚 随后秦云裳才转过身来对着温玄同开口:「温叔伯,你意下如何?」 温玄同乾咳了两声,「当然......可以,全凭秦小姐安排。」 沈惟转过身来看向雨棠,「刚刚得到的情报,你且去与你哥知会一声,让他早做防备。」 交代完温雨棠后,他又转回头对着温玄同微微拱手,「温老爷,我且先失陪了。」 身后的温玄同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气鼓鼓的温雨棠,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雨棠,他与秦小姐认识?」 「不知道。」 温雨棠闷哼一声,不知是对温玄同不满还是怎么,说完之后便拂袖而去。 「喂,雨棠!你别走!」温玄同见状,连忙追了两步,语气急切地追问, 「你们刚刚口中所说的情报是什么?关乎何事?」 ...... ...... 另一边,沈惟跟着秦云裳走进了她的客房。 屋内布置雅致,案几上摆着一盆清雅的墨兰,空气中除了淡淡的兰香,还萦绕着一股独属于少女的清香。 「安荷,取些上好的茶叶过来。」 安荷应当是她贴身丫鬟的名字,但他对这丫鬟毫无印象,想来是这几年才跟在秦云裳身边的。 两人落座后,一名身着青衫的丫鬟端着茶盘缓步走来,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动作轻柔娴熟。 倒茶的间隙,安荷忍不住偷偷多瞧了沈惟几眼,心中暗道: 这就是小姐这些年来心心念念丶四处寻找的人吗? 他竟生得如此俊朗...... 怪不得小姐寻了那么多年。 安荷退下后,秦云裳的目光便细细扫过沈惟周身,见他并未受伤,只是这两日在外奔波丶多了几分沧桑的气质。 她想起温雨棠在府门前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还是那么爱逞英雄。」 「倒不是逞英雄,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而已,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 「你还是和小时候那般喜欢犟嘴。」 沈惟扶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这种带着几分唠叨的说教,倒像是他娘平日里会说的话。 只能说不愧是女大十八变吗。 眼前的秦云裳,不光样貌褪去了幼时的稚气,那种因为孤僻而显得呆萌的可爱也全然消失,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连性格也变了一大截。 那个小时候,只敢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用软糯糯的声音仰着小脸问他「哥哥,我们现在去哪玩」的小丫头,到底去哪了? 女人果然是难以捉摸的生物。 见沈惟半天没答话,秦云裳似乎也觉得她自己说这话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她却还是继续开口, 「怎么,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对你言听计从就不可爱了?」 「没有......」 「哼,这还不是某个家伙害的。」秦云裳轻哼一声,「这么多年来,一封书信都不曾寄来......」 我不变得强硬些,怎么能撑得起父亲落在我身上的那些权势,怎么能有能力四处找你? 他不知道,这些年来,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她需要变得强硬些,才能接手父亲落在她手中的权势。 秦云裳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沈惟腰间的佩剑上,轻声补充, 「其实你也就这点没变,其他地方倒是变了许多。若不是你腰间还挎着这把剑,我不一定真的能认出你来。」 说这话时,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重逢那日,沈惟浑身上下所释放出的冰冷气质,与幼时那个护着她丶宠着她的少年判若两人。 想到此处,秦云裳心中的幽怨便散了大半。她知晓,沈惟变成这般模样,想必也遭受了许多她无法想像的苦难与煎熬。 沉默片刻,她又重新提起那个话题, 沉默片刻,她又重新提起那个萦绕在心头许久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不跟我回皇城?」 「回。」 第二十九章 愁云 另一边,温雨棠气冲冲地走出回廊,径直寻往花厅方向,远远便瞧见刘桓与温景行正相对而坐,似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温雨棠赶来,温景行与刘桓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谈。 他知晓自己的妹妹昨日随沈惟外出驰援宁远镇,今日这般匆匆寻来,想必是带回了不得了的情报要告知自己。 可温雨棠却只是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温景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来时只顾着赶路,倒没料到花厅里除了哥哥,还有刘城主。 虽说刘城主常往来于温府,与父亲丶哥哥常彻夜交谈,可沈惟并未明确交代,她可以将情报告知旁人。 温景行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瞬间便瞧出了她的顾虑,开口安抚: 「没事,刘城主是自己人,青云城的安危与他息息相关,这份情报说给他听,无妨的。」 得到哥哥的许可,温雨棠便放下心来,将这两日与沈惟在一起时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细细陈述了一遍。 从宁远镇的魔修屠戮,到澄玄佛子做法超度,再到魔门弟子竟是炼制魔丹的药引,每一处细节都未曾遗漏。 其实,关于青云城周边四镇受魔修袭击的情报,刘桓早已通过城主亲卫得知。 他手下执掌着五百名城主亲卫,这些亲卫实力大多在筑基至结丹境之间,虽有一战之力,却始终按兵不动。 这并非是他不愿出兵驰援,而是为了顾全大局,暗中观察魔门的动向,避免打草惊蛇,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可当听到「魔门弟子竟是用来炼制魔丹的药引」这句话时,刘桓与温景行还是不由得神色一凛,着实吃了一惊。 温雨棠讲述完毕后,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桓与温景行各自蹙眉沉思,似在梳理这份关键情报中的要点。 许久后,温景行率先打破沉默,抬眼看向刘桓,问道:「刘城主,你怎么看?那澄玄大师所说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度?」 虽说澄玄佛子名声在外,如今这份情报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青云城的安危,更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部署与行动,是以他才要第一时间确认这份情报的可信度。 「我想,八分可信度总是有的。」刘桓缓缓开口。 「哦?」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桓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几分,缓缓说道:「澄玄法师其实已经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快一年了,温兄可知他上次出现的地方是何处?」 「何处?」温景行连忙追问。 「镇妖关。」刘桓一字一顿地说道。 镇妖关虽名带关字,实则是一座雄踞边界的城池。 单从名字便可知晓,这座城池本是分割人族与妖族栖息地的边界屏障。 只不过大周先帝建国之初,将境内那些有底蕴的魔门尽数扫至朔北境外后,这座镇妖关,便不再只是分割人族与妖族的城池,更成了抵御妖族与魔门双重侵袭的前沿阵地,常年重兵驻守。 温景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知晓一些关于魔门的隐秘信息,也并非不可能。毕竟镇妖关常年与魔门交锋,他在那里待过,以他的身份,必然能接触到不少常人不知的内情。」 「话虽如此,可他的动机倒是令人费解。」温景行眉头紧蹙。 「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刘桓缓缓说道,「你可知澄玄大师先前可是一直在玄真寺专职修行,怎么如今却四处奔波,满天下宣扬佛法了呢?」 刘桓顿了顿后接着补充道, 「他可不只是简单地宣扬佛法。我曾在皇都任职之时,曾听过一些风声,你可知『三十六尊魔佛』?」 「这事我曾有耳闻。听说这世间曾存在三十六尊魔佛,它们大多是由天地间的怨气滋生而成的妖魔,常常寄生在佛像之上,靠窃取信仰积聚肉身,残害了不少生灵。不过这已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当年不少得道高僧联手,耗尽心力才将这三十六尊魔佛成功封印,断绝了祸根。」温景行严肃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刘桓点头附和,语气愈发凝重,「只是不知何种原因,这被封印了几百年的三十六尊魔佛,竟渐渐复苏起来。澄玄佛子此次下山,并非单纯宣扬佛法,而是承了圣上的旨令,在大周境内四处找寻那些重新复活的魔佛,将其再度封印,以绝后患。」 「所以他的立场与可信度你大可以放心。」 第三十章 心意 往事聊罢,秦云裳谈起所谓的要事。 早在初入青云城时,秦云裳便吩咐过安荷,让其令暗卫全面探查城中大小事宜,摸清各方势力的底细。 自温府与沈惟重逢,她心中便生出几分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综合温景行的说法,以及她重新吩咐暗卫探查的情报,她总算搞懂了沈惟现身青云城的缘由,只是心中仍有一处疑惑未解。 「听说你身边有位上清宗的人?」秦云裳抬眼看向沈惟, 「能和我说说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他没想到秦云裳口中的要事会是这个,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是上清宗的长老,」 沈惟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因为一些原因被人追杀,但此刻她经脉受损,修为尽失,我此行便是要将她安全护送到玉衡宗,」 「是女子?」 「是。」 沈惟如实回应,又补充道, 「十年前,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她于我而言,是救命恩人。此番护送,是为报恩。」 「那你为何要冒着风险,留在青云城?你既然是温府的客卿,那你应该知道青云城现在正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情况。」 「那你为何还要留在这,甚至出手援助,卷入这场风暴之中呢?」 沈惟依旧实话实说, 「嗯......我此前认了个妹妹,现在她就在那玉露宗里面,我疑心她是被人蛊惑,误入了歧途,不得不留下来,寻机会将她带离那个是非之地。」 「妹妹......你有我这个妹妹还不够?还需要再另外认个妹妹?」 沈惟不动声色拿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认的妹妹可不会总想着要跟我成亲。」 秦云裳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为掩饰心中的羞耻,她连忙转开话题,语气故作严肃: 「所以,你是想将她从玉露宗里救出来?」 「嗯。」 沈惟点头, 「可我一直没什么头绪,于是只好跟着温家兄妹,帮他们做点事,看能不能从中获得想要的情报。」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蹚这趟浑水了?」 秦云裳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要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对手。 在她心底深处,她是万分不愿沈惟留在青云城,自己好不容易确认他还活着,好不容易与他重逢相认,她不想再失去他,不想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个我留下的原因。」 沈惟望着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原因?」 「是因为你啊......」 沈惟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在我心里,你也是十分重要的人。我知道你是承了特殊任务才来到这里,可我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凶险。」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跟着你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吗?那么好哄吗?」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那泛红的小脸丶泛着红晕的耳根,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无不反映,这番诚挚的对白确实击穿了她心中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心绪,缓缓正过神来,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方寸大小的玄玉方印 那方印质地似寒晶又似古玉,通体呈淡淡的清玄色,印身四面刻着流转的云纹与篆体「同玄」二字,周身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沈惟瞧了一眼,心中就已然明了,这应该是此前温景行所说的同玄印了吧。 「这便是同玄印,我听温景行说过了......你拿去吧。」 见他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再多劝阻,只能在背后默默提供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帮助。 「关于那场会谈,我的手下已经确认过,时间并未更改,依旧是两日之后。」 第三十一章 怪异 沈惟从温府走出时,夜色已浓,他踏着月色,折返回了望月阁。 google搜索twkan 推开门的瞬间,叶清辞依旧端坐于榻上,双目微闭,正潜心打坐疗养伤势。 经过这几日的悉心调养,叶清辞的脸色好了许多,不像先前在古庙所见的那般惨白。 沈惟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心底正反覆琢磨: 该找一个怎样的藉口,才能名正言顺地让她收下这枚丹药。 他记得先前自己主动提出护送她的时候,理由说得明明白白,他是为了那三千灵石才护送她的,这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 可自己手中这枚通玄愈脉丹,素来有价无市,别说三千灵石,便是翻上十倍,也未必能寻得一枚。 这般珍贵的丹药,若是平白无故送出去,难免会让叶清辞起疑,质疑起自己的动机,甚至可能会因此识破自己的身份。 「......」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终究没能琢磨出合适的藉口, 算了,都去他的吧,他所求的,不过是让她修为恢复后自行前往玉衡宗。 等她安安全全地去往玉衡宗后,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相见了,还管她怎么想? 想到此处,沈惟也不再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察觉到脚步声,叶清辞缓缓睁开双眸。 昨日沈惟离开青云城前,曾以传音之术告知她需外出一两日。 所以见他归来,叶清辞并未追问他的去向,反倒下意识地想开口,问问他今日在外打探到了什么情报。 可不等她开口,沈惟便已走到她跟前,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半句铺垫。 径直从怀中掏出那枚通玄愈脉丹,递到她的面前。 叶清辞向下看去,丹药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流光,一股清冽醇厚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这是通玄愈脉丹,吞服之后,一天之内就能恢复受损的经脉。以你的修为,经脉恢复后,也无需我的护送了。」 叶清辞到了嘴边的问话瞬间噎住,整个人都有些懵,怔怔地盯着沈惟递过来的丹药, 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丹药好一会,又缓缓抬眼看向沈惟,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过了好半晌,她才读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给予自己这么珍贵的丹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催着自己离开? 「为什么?」 她眉头紧蹙,不解地开口。 「没有为什么。」 沈惟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极其冷淡。 这都落在她的眼里,见他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叶清辞的目光重新落回丹药上,缓缓摇头: 「这丹药太过珍贵,我不能受这无功之禄。」 「你不吞,我便用灵气将它毁了。」 闻言叶清辞神色一怔,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沈惟不愿再多做解释,因为想到两人此生都不一定会再相见,他决定简单粗暴些。 叶清辞定定地瞧了沈惟好一会,从他眼底的不耐中确定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我不会离开。」 「为什么?」沈惟一愣,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既然我的修为能够恢复,便绝不会放下这青云城内的百姓。」叶清辞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正气。 沈惟闻言,先是一怔,像是被她气笑了。 「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落得这般境地了。」 「我不管落得怎般境地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倒是你......今日竟怪异得很。」 说到此处,叶清辞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似乎在打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那你呢,你很了解我吗,我至少没有擅自安排你的去处,没有去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我这么安排......是为你好。」 叶清辞轻轻扫过他一眼,神色自如, 第三十二章 会谈(4k) 时间飞逝,转瞬便快到了扶摇宗与玉露宗约定会谈的日子。 这几日里,沈惟往来穿梭于玉城主府与温府之间,频频与刘桓丶温景行碰面,一同商讨此次行动的具体实施细节。 只是交谈间,沈惟才偶然得知,关于扶摇宗长老乃是自己人这一关键信息,刘桓与温景行竟全然不知。 秦云裳未曾将此事告知二人,想必是有她自己的盘算,或是不愿多人生知丶节外生枝,打乱既定布局。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多言,他怕贸然多嘴,反倒坏了秦云裳的安排。 还好此前与二人商议时,自己始终多听少说丶极少发表意见,才没有暴露这一点。 温景行将此前从那两人口中撬出的情报,逐一梳理丶核对,每一处细节都叮嘱到位。 双方可能出现的各种动向丶随行人员的修为与分工,都吩咐得清清楚楚。 沈惟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赞许,只觉温景行这人做起事来倒是十分周全, 据那两人所说,此次两宗会谈的地点极为隐晦,选在了青云城与天长城之间的荒废驿站——连云驿。 为了保持低调丶不引人耳目,两边所带人手虽不多,但个个都是宗门里的佼佼者。 可见两宗对此事的重视,也藏着几分互相提防的心思 计划具体是这样: 刘桓亲自带队,带上三名青云城内少有的金丹期修士,再加上温景行父子。 几人负责在待会谈开始后,拖住两宗带来的随行人手,为沈惟创造潜入的机会。 而沈惟则负责窃取两宗会谈的核心情报,若是不慎被发现,便动用同玄印,尽力脱身即可。 在刘桓与温家父子俩看来,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单纯的窃取情报的行动。 核心是拿到情报丶全身而退,并非是要与两宗长老拼个鱼死网破。 可他们不知,秦云裳那边却另有打算,只因扶摇宗那名长老本就是自己人。 沈惟只需按兵不动,等两边交换完核心情报后,便与那名长老里应外合,一同对付玉露宗的长老,彻底了结此事。 最后再对外谎称是玉露宗居心不良丶临场反水。 以此让扶摇宗内部对玉露宗产生怀疑,彻底破坏两宗之间的合作关系。 这期间,他倒还是会回到望月阁,不过叶清辞依旧是在打坐全力吸收那枚通玄愈脉丹的药力。 偶尔有清醒的时候,她会缓缓睁开双眸,与沈惟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 或是询问几句青云城的近况,或是询问那被魔道侵袭的镇子现在怎样了。 只是沈惟总觉得,叶清辞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但想必是因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吧,但现在沈惟暂时没有心情去留意这一点了。 ...... 夜色渐沉,四下一片漆黑死寂。 此刻正是两宗约定见面的时间前夕。 沈惟独自立在距连云驿一里开外的高坡之上,此处视野开阔,驿站周边三百米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落在驿站的主堂上,想必那便是两宗会谈的地方。 沈惟曾听闻景行提到过连云驿荒废的根源: 三十年前扶摇宗开辟了青云城至天长城的灵舟航道,灵舟速度远胜陆路。 所以往来修士丶世家子弟皆改乘灵舟,陆路官道的客流量骤减。 同时两城为便利商队通行,在南侧五十里处修建了更平坦宽阔的新官道,避开了连云驿所在的路段。 往来商队也纷纷改走新道,连云驿的客源彻底断绝。 没过片刻,天边掠过几道显眼的灵光。 沈惟心知想是他们到了,当即俯身趴伏在地,身旁半人高的枯草丛茂密繁盛,将他的身形完完全全遮挡起来。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敛至极致。 两边长老修为想必都是化神期,好在他早年在江湖中执行暗杀任务,一手屏息匿踪术练得炉火纯青。 即便对方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神识也只能在五十米范围内堪堪探查到他的踪迹。 只要保持距离,便绝无暴露风险。 第三十三章 剑虚万影(4k) 沈惟身形一闪,便手持着沉影带着凌厉的杀意飞刺而去。 墨千影见状,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右手倒扣住刀柄,长刀横挥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稳稳接下了沈惟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沈惟见状,心中没有半分懈怠,手腕连续翻转,连刺带劈,一招快过一招向墨千影斩去。 可不知为何,墨千影竟像是摸清了他出招的节奏,长刀起落间,招招精准格挡。 交手数个回合后,墨千影嘴角一拧,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像是彻底摸清了沈惟的路数一般。 「我当你是什么来头,原来不过就是一介散修,就这点伎俩?也敢来坏我宗大计!」 话音刚落,他猛地沉喝一声,长刀横斩而出,气势磅礴。 沈惟仓促间举剑抵挡,只觉力道极大,竟有些难以支撑。 僵持不过瞬息,喉间便有一股腥甜上涌,一丝淡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他卸力般地向前斩去,两人皆后退数步,只不过墨千影此刻显得云淡风轻,而沈惟却显得有些狼狈。 「是吗?」 沈惟抬袖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淡血,声音平静,话音落时,他再度提步向前,手中的剑技突然变了。 下一秒,他便到了墨千影身前,手中长剑倏然化作漫天虚影,剑势如暴雨落下,恍惚之间,竟有种万道剑影交织的错觉。 「咣——咣——咣!」 连续的几声金属碰撞声,响彻于驿站之上。 「剑虚万影?这小子是上清宗的人!?」 墨千影双手紧握长刀,牙关咬紧,拼尽全力才跟上剑的速度。 沈惟这番攻势算得上凶猛凌厉,也终于让对其有些不屑的墨千影感受到了一丝棘手。 墨千影心中暗道,在未加入万魂阁之前,自己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散修。 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名门正派的招式,五大仙门的技法更是见识了个遍,所以只一个照面,便精准认出了这套剑法的来历。 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道剑影已然突破他的格挡,直直落在他身上。 虽被护体灵气挡下,却也震得他气血翻涌,护体灵气微微闪烁,险些被刺破。 墨千影心中一紧,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边出剑格挡,一边分开神识寻找破绽。 找准剑招破绽的刹那,墨千影猛地沉喝一声,周身狂暴的真气尽数灌注于长刀之上,刀身瞬间泛起浓郁的黑气。 随后他双臂发力,一刀狠狠劈出,势如惊雷,精准砸在那柄黑色长剑的剑身之上。 「铛——!」 这一刀力道极沉,不仅硬生生打断了沈惟的剑诀,还让沈惟连连后退数步,虽没有栽倒在地,但手中那柄黑色长剑却「哐当」一声落在了地面。 「上清宗的小子,我不管你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但你今天可算是看走眼了,就算有那个见鬼的法宝压制我的修为,你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墨千影自然不会给沈惟喘息之机,话音刚落,他重心微微下沉,身体前倾,长刀缓缓移至身后。 他浑身上下竟冒出血色虚影,周身气息也随之变得愈发狂暴,黑气与血色交织,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裂穹狂刀!」 沉喝声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竟忽的狂风大作起来。 「呼——轰!」 残破不堪的驿站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刀释放出的强大气息,竟瞬间轰然坍塌,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此刻,正在驿站门外对峙的两宗弟子,都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过去。 随后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心中顿时一紧,脸色骤变,纷纷运转周身灵气,护体灵气施展而出。 片刻后,灰尘渐渐落下,众人终于能够看清那废弃驿站中央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两宗弟子皆猛的一惊,怎么场上还有第三人?! 他们此前前来之时,可是彻底检查过驿站上下,连角落都未曾遗漏,断然不可能藏人。 「莫非是我们刚刚争论对峙间,他趁机溜进去的?」有人心中暗自揣测。 若是这般,他们此次疏忽大意,定然要担起责任。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第三十四章 该加餐了 巨剑砸落的轰鸣渐渐消散,世界再度重归寂暗。 墨千影瘫倒在废墟的中央,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口暗红的血从他的喉间喷出。 似乎是因为沈惟这一剑的威力破开了某种限制,在最后的时候,那诡异的法宝,竟然让他的修为恢复到元婴后期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他多撑片刻丶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孟......长庚,救我。」 墨千影的视线死死盯着心有疑虑的孟长庚。 「刚刚那是......什么剑诀?」 孟长庚似乎还沉浸在那柄金色巨剑带给他的惊惧之中,心神恍惚,直到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沈惟也浑身脱力丶半坐在废墟之上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正了正心神,随后缓步走到墨千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同伴。 濒死之人的哀求果真令人恶心。 「丹药呢?」 「你先救我......」墨千影虚弱地挣扎着,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孟长庚只是冷眼看着,随后指尖灵力一动,腰间长剑倏然出鞘。 「噗嗤——」 寒光一闪,玉白长剑径直没入墨千影的头颅之中,他抽搐了一下,便再无生机。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孟长庚的衣摆上,随后顺着衣料缓缓滴落。 「死到临头了,还敢跟我谈条件......只能说不愧是魔道之人吗?」 孟长庚抽出长剑,随手甩去剑身上的血迹,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随后,他探手伸入墨千影腰间,准备翻找那颗至关重要的魔丹。 就在这时,那些先前被巨剑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的众人,终于缓缓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这座原本是驿站的废墟之上。 可当他们看清场中的景象时,皆面露惊色,议论声悄然响起。 「你们扶摇宗——」 伊川见状,胸中怒火翻涌,刚要开口怒斥的瞬间,任游的长剑已然稳稳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任游愣了片刻,随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在寂静的废墟之上 「哈......哈哈!我看这魔道的名头,还是让给你们扶摇宗好了!」 他深知自己已然没有活路,即使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他也未面露惧色。 但勇气与不惧,终究换不来生机。 「扑通」一声,那三名魔门弟子也步了墨千影的后尘。 孟长庚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微微抬眸,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都杀了......后坡那边的元婴期修士,留给我处理。」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孟长老,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任游像没听到后半句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让他斩杀这些作恶多端的魔道之人,他可以毫不留情丶下手果断,但让他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痛下杀手,他终究做不到,心中的底线让他无法遵从这份命令。 「他们可不是普通人。」 孟长庚头也未抬,语气平淡。 「不是普通人?」 任游面露疑惑,下意识转头朝温景行一行人看去,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灵力便骤然袭来。 温景行与温玄同立马察觉不对,下意识运转体内灵气,撑起一层护体灵光。 「砰。」 灵力狠狠撞在护体灵光之上,两人身形一震,应声半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淡血。 「你们是金丹期修士!?」任游失声惊呼,这才恍然大悟。 而另一边,挥出灵力的孟长庚手中动作丝毫未停,指尖轻轻一点,便破开了墨千影储物戒的禁制。 他伸手在戒中细细翻找,片刻后,他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那颗他势在必得的魔丹,竟然不在里面! 他不死心,又俯身在墨千影残破的衣衫上细细摸索,可衣衫早已被剑气撕碎,四处破损,根本没有可藏匿魔丹的地方。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缓缓抬眼看向沈惟,「那丹药......在你身上?」 第三十五章 身影 这几天一直没让邪龙煞进食,再加上剑虚万影着实耗费了他过多的灵力,想要对付化神期的孟长庚的话,眼下,也只有吞噬魔丹这一个选择。 至于爆体而亡,身怀邪龙煞的沈惟根本没考虑过这一点, 但为了胜算再多一些,沈惟缓还是缓从怀中掏出那枚同玄印,但它此刻已不复先前那般萦绕着莹润青光,灵气波动也变极其微弱。 「看来,它短时间内是不能用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沈惟心中暗叹,如果有同玄印在他的胜算能更大一些,毕竟孟长庚可是化神期,他也没有把握能全然拿下。 在他思考之际,孟长庚已然抓住破绽,长剑携着凌厉剑气直刺而来,沈惟仓促扭身躲过,动作难免有些勉强。 毕竟邪龙煞从吞噬到消化再到反哺灵气,还需要些许时间。 但他已然能清晰地感知到,方才还疲惫不堪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有力,体内沉寂的灵力也在缓缓恢复。 他侧身躲过后,单手握住孟长庚持剑的手腕,使劲向下翻去。 孟长庚腕间吃痛,眉头紧蹙,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运转扶摇凌霄诀,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凌霄风灵之气,凝聚成一层轻薄坚韧的风灵护盾,将沈惟反手弹飞出去。 「这家夥......怎么还有这么充裕的灵气?」 任游三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纷纷拔出腰间配剑,施展大成的踏风逐云步。 身形飘逸如风,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沈惟,剑招凌厉,这正是扶摇宗风回剑谱中的合击招式。 只不过沈惟身形灵动,脚下步伐变幻莫测,一步要比一步快。 沈惟独自一人应对三人的围攻,剑影交错间,竟将三人牢牢压制住。 「这是什么身法?怎比我宗的踏风逐云步还要灵动?」 要知道,扶摇宗向来以身法灵动丶剑法飘逸闻名,但眼前之人竟能一人对上他们三人。 他们三人乃是刚晋升的真传弟子,虽尚在金丹期,却已将踏风逐云步修炼至大成。 平日里联手,即便是元婴期初期的修士也能周旋片刻,可此刻面对沈惟一人,竟渐渐有些吃力。 「都让开。」 孟长庚能感受到沈惟身上的灵气越来越充裕,再拖延下去,他恐怕要恢复全盛时期了。 况且沈惟显露出来的正气也愈发诡异,想必正是玄魔噬心丹的效用,可他为什么还没有爆体身亡? 他深知玄魔噬心丹戾气狂暴丶能量难以掌控,普通修士吞服,必会因无法承受其狂暴力量而经脉尽断丶爆体而亡。 即便是他这种化神期的修士,若要吞服此丹,也需提前用清心草丶凝气花炼化中和药液,再将丹药碾碎,分三到五次少量吞服。 每次吞服后炼化一部分能量,待经脉适应后再服下一部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可他,竟一口气将整枚丹药吞下,还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能藉此反击?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孟长庚眼底杀意暴涨,现在最好趁他尚未完全消化丹药能量,必须尽快将他杀死,再从他体内剜出那枚玄魔噬心丹! 「风回流云剑!」 孟长庚凝聚全身灵气于剑尖,刹那间,天地风灵之气以他为中心积聚,淡青色的灵气萦绕周身。 扶摇宗剑法多为飘逸灵动,但风回流云剑作为扶摇宗的秘传剑招,其爆发力也不容小觑。 不过片刻,天地一闪,青芒将至! 孟长庚持剑疾冲而出,剑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避之不及,凌厉的剑气就要直逼沈惟面门! 沈惟神色一凝,他敏锐的神识感受到这一剑的恐怖威力,体内的邪龙煞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愈发躁动起来。 只见,他浑身上下流转着可怖的煞气,眼底也变得冰冷深邃,连修为也暴涨一大截。 「青霜落月剑诀!」 沈惟低喝一声,手中长剑泛起清冷的白光,与周身的黑气形成鲜明对比,剑诀运转间,剑影如霜,剑峰凌厉。 白光与青光碰撞,黑气与风灵之气交织,「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席卷全场。 就连看准时机向后方撤去的任游三人也皆被波及,他们身形险些站不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手中的剑都险些脱手。 第三十六章 结果......会不同吗 自沈惟与叶清辞说了那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 叶清辞心底,竟莫名对在那个古庙那个她最无助的夜晚,主动提出要护送她同行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当然,此前她就对这个异常神秘的男子产生过好奇,只是远没有现在这般强烈。 「你说得对,我确实看上你了,」 叶清辞想起那个夜晚,从沈惟嘴里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 他的动机自然不可能像先前他所说的那般——看上了她,这站不住脚。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平心而论,叶清辞自觉,自己的魅力足以吸引任何一名男子,这不是自负,是她对自己最诚挚的认知。 在她年幼时她的师尊曾教导过她,过分的谦虚,反倒会沦为另一种自负,即便她向来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看法,却也不会罔顾自身的特质。 可若沈惟真只是觊觎她的皮囊丶贪图她的肉体,这一路同行,他有太多可乘之机,大可趁她伤势未愈丶防备松懈时出手,可他没有。 那……若他不是觊觎她的肉体,而是真的爱上了她这个人呢? 相较于自己的容貌,在这一点上,叶清辞反倒少了几分笃定。 不是她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及容貌,而是他们相处不过短短数日,堪堪做到不介意同处一室丶同榻而眠,这连熟悉都算不上,何来爱之说? 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叶清辞第一次放下满心修行,开始思考除此以外的事。 她似乎又回到那个逃命到古庙的夜晚,脑海里不断轮放着两人初见时的画面。 甚至她还能记住沈惟递给她的那几枚丹药是什么样的形状,她记忆力一向很好,只是这份上天的优待,于她而言,有时更像一种惩罚。 如果他不只是「陌生」的男子呢? 她想起沈惟使出的剑诀,想起相似的眉眼却截然不同的眼神。 有些事情总是后知后觉,但现在,她似乎真的不能再忽略那些不合理的事实了 他对那剑诀来历的解释,只不过是他的片面之词。 十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即使是她,也变了许多。 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难道,是对她当年的不告而别心存失望才不肯相认吗? 「......」 直到体内那股丹药的药力渐渐消散,不再充盈经脉,叶清辞才缓缓睁开双眸。 她稍微运转经脉吐纳了几个周天,发现已然顺畅了许多,虽尚未完全恢复到全盛时期,但目前来看已然够用了。 叶清辞在客房中缓缓练起了熟悉的剑诀。 久未练剑,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练剑时,她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若是动用灵力,即便客房布有防护阵法,也是无济于事。 剑光流转间,白衣翻飞,直到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叶清辞才收剑停手。 她的气息微微有些急促,可一旦停下手中的动作,脑海里又立刻会被方才所想之事给填满。 「罢了,想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叶清辞轻叹了口气。 她收起剑,走出了望月阁。 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潜心疗伤,再加上修行之人早已抵达辟谷之境,无需进食,便一直闭门不出,还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城池。 抬眼望去,青云城依旧如她初来时那般,人声鼎沸,热闹繁华,一派祥和安宁之态。 她深知,这世间之所以安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默默负重前行。 思绪流转间,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沈惟,想起前几日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此刻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她想见他,想当面问清楚,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 ...... ...... 「叶清辞!?」 孟长庚与叶清辞算得上同一辈人,但即使是天才如他,也不可避免地活在叶清辞的阴影之下。 第三十七章 白光再次与青光碰撞,再度迸发出汹涌的气势,卷起漫天尘土,只是这一次的声势与规模,皆远不及先前沈惟与孟长庚交手时那般。 两道身影双双踉跄着跌退。 孟长庚单膝跪地,长剑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叶清辞也不遑多让,浑身灵气紊乱,脚步虚浮,扶着一旁的断壁才得以站稳。 两人皆是灵力耗尽,连站起身来都相当费劲,已然无力再战。 若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对决,那么两人此刻或许算得上不分高下。 可这从来都不是一场普通的对决,而是牵扯着诸多利益纠葛,注定没有平局的厮杀。 孟长庚喘着粗重的气息,头也没回地向后吩咐道。 「任......游,杀了那小子取出丹药...再将叶清辞带回去交给上清宗。」 可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任游三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早已没了气息。 他心底暗惊,虽然在他的计划里,他就没有让这三人活着回去的打算,事成之后便会被他灭口,但现在他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是谁?」 孟长庚瞳孔骤缩,心头一沉,视线迅速扫向叶清辞身后。 夜色渐深,失去灵气支撑的他,无法展开神识,只能凭着模糊的视线艰难辨认。 他发现,明明方才还瘫倒在废墟上昏迷的沈惟,竟已没了踪影! 「呼......呼——」 风停了,一股轻微急促的喘息声从他身后传来。 孟长庚浑身一怔,随后僵硬地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名虚弱的青年勉强撑起身躯站在三具尸体身后,他应当是站在那许久了,只是那身黑衣在夜色下着实不太显眼。 沈惟自从突破到元婴期后就再未曾想过,斩杀三名金丹期的修士,会让他如此艰难。 眼神对视上的一瞬间,沈惟动了,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鲜血浸透了他额前的两缕碎发,半张脸被鲜血泼洒,像画中地狱归来的杀神。 但更让孟长庚心悸的是沈惟正不断散发着寒意的眼神。 他刚想挣扎着支起身躯,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猛地将他按压在地,死死禁锢,让他动弹不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凭什么能这么快恢复实力?」 他语气里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他实在想不通,沈惟明明被他重创昏迷,怎么会突然醒来,还能斩杀他的弟子。 沈惟没有回答,只是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他,剑身划过满地的碎石,「滋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瘮人。 沈惟脚下不断掠过的尸体,似乎就是他的归宿。 孟长庚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去看沈惟的眼睛,他哆哆嗦嗦的转过身,看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扶摇宗最年轻的化神期,也会是扶摇宗最......」 沈惟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前 「你为什么就不能......」他微微俯身,左手重重按在孟长庚的肩上,右手将沉影缓缓向后抽动,「像你所说的那般——安静地长眠于此呢!」 「噗嗤」 沉影从孟长庚后背径直穿透,鲜血喷涌而出,黑衣上仅有的几处乾净位置,也彻底染上了鲜血。 孟长庚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不甘,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解决掉孟长庚,沈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重重倒在废墟之上,彻底没了力气,只是张开双臂,任由温凉的夜风拂过身躯。 叶清辞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良久,她支撑着自己站起身。 她绕过孟长庚的尸体,走到沈惟身前,缓缓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 「让......让我先躺一会。」 闻言,叶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手,随后将孟长庚的尸体移开,半坐在沈惟身前,下巴就那么轻轻地抵在膝盖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第三十八章 在安荷去寻找尺子之时,沈惟便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身乾净的黑袍,利落换上。 作为行走江湖的散修,怎么可能就只有一套衣服呢。 不过片刻,安荷便拿着软尺折返,推门见沈惟已然穿戴整齐,先是神色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很快收敛,上前一步步为他量好身形尺寸。 又取来纸笔,将肩宽丶袖长等数据一一仔细记下。 沈惟推门离开前,安荷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递到他面前,轻声叮嘱这是秦云裳反覆吩咐丶务必让他服下的药剂。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微苦却后劲温和,想来是调理内伤丶稳固灵力的良方。 他站在客房前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很好,久违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飘飘然。 他抬眼环顾四周,果然是身处温府之中,景致依旧雅致安然。 不远处的凉亭里,隐约传来细微的交谈声,他能听出是温雨棠在开口交谈,另一道声音却轻不可闻,又或是压根未曾搭话。 沈惟循着声响缓步走去。 走近便见,凉亭内温雨棠正拉着叶清辞,似乎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两人同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默契地同时回头,只不过温雨棠的反应要热烈些。 「沈大侠,你醒了!」 叶清辞则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素手轻抬,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嗯。」 沈惟轻声应下,迈步走入凉亭,在温雨棠身侧落座,正对面是叶清辞。 温雨棠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沈大侠......秦小姐是你的什么人啊,她怎么会让你住在她的客房里,还对你这般悉心照料?」 「是他的未婚妻。」 不等沈惟开口,一旁的叶清辞轻轻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叶清辞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是秦云裳说的,她与叶清辞说这些干什么? 温雨棠闻言捂了捂小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秦小姐是你的未婚妻,那你怎么......」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但沈惟大概能猜到她想说的是作为秦云裳未婚夫的他,怎么会是一个独自闯荡江湖的散修。 毕竟在她看来,皇都里世家名门的千金的未婚夫也理应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才对。 其实这样想也不算错,沈惟从前的确是世家公子,可今时不同往日。 「是前未婚妻。」 但沈惟现在已经不是世家公子了,所以他准备单方面毁约。 好吧,其实不是,婚约定在他们的十六岁,现在沈惟都快二十了,那婚约自然做不得数了。 「前未婚妻……」 温雨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语气瞬间兴奋起来, 「莫不是沈少侠你被秦家退了婚,所以才心怀不甘,独自在外漂泊苦修,想要日后报仇雪恨?」 沈惟轻轻地敲了下温雨棠的头,温雨棠发出「哎呦」一声,表演的痕迹很重。 「少看点那种话本,看多了脑子会坏掉的。」 他顿了顿,转而问起正事,「先别聊这个了,我为何会在这里?」 叶清辞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茶。 沈惟暗自纳闷,不知这寻常茶水有何特别,能让叶清辞一杯又一杯的喝,便也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入口平淡,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既然是温府的茶叶,那想必应该也名贵无比,但喝起来实在是寡淡。 「听我哥哥说,当初你让他先行离开后,他一直放心不下,却一直没等到你,便折返寻找,最后竟看到叶仙子背着昏迷的你。」 「你背我回来的?」 沈惟怪异地看了叶清辞一眼。 「我若是不背你回来,你恐怕早已横尸废墟,哪里还有闲心坐在此处饮茶。」 她神色不变,只是默默抿了口茶水。 「没那般严重吧。」沈惟下意识反驳。 「有。」 叶清辞语气乾脆肯定,瞬间让沈惟语塞。 第三十九章 沈惟怀疑叶清辞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刚刚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她却不问,秦云裳找过来后,她才开始提问。 秦云裳闻言一怔,眼底的娇恼与娇羞瞬间褪去几分,但随即很快敛定神色。 叶清辞是救下沈惟的恩人,那便也是她的恩人,她自然不愿驳了对方的面子。 google搜索twkan 「叶仙子既然有话要对我夫君说的话,那请便吧。」 但必须要在两人面前宣示一下主权,虽然此前已经在叶清辞身前宣示过一次了。 「沈少侠不是说是他是秦小姐你的前未婚夫吗?」 温雨棠在旁边不合时宜地插嘴。 沈惟闻言,脸色一沉,将刚刚所说所做的事全部回想了一遍,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冒犯过温雨棠。 难不成......这是她对自己刚刚敲过她脑袋的报复吗? 「前未婚夫是什么意思?」 秦云裳目光先落在温雨棠身上,又缓缓转向沈惟,眼神竟然少见的有些冰冷。 沈惟乾咳一声,避开她冰冷的目光,语气放缓了几分,试图解释: 「你应该没忘记吧,我们的婚约定在十六岁,如今我都快二十岁了,这婚约自然算不得数了。」 「嗯……竟是这样。那我明日重新定一份婚约,到时候你过来签字便是。 秦云裳语气恢复如常。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临走前还伸手拉过一旁一脸茫然的温雨棠,说有要事与她交代。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惟长长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抬眸看向始终静坐一旁的叶清辞: 「说吧,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你当时明明已经昏迷不醒,是怎么做到快速恢复灵力,还能悄无声息斩杀那三名金丹期弟子的?」 当时,叶清辞的到来给了他喘息的时间,加上那颗魔丹供体内邪龙煞吞噬吸收,他的灵力才得以快速恢复。 虽未恢复至全盛时期,但斩杀三名金丹期弟子,再加上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孟长庚,倒还勉强能够做到。 但沈惟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 「可能是我吞了那颗魔丹吧。」 「是吗。」 叶清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没有再多问一句。 凉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响,气氛有几分微妙。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我走了。」 「你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若是没有,我便先走了。」 「是认真的。」 「可你有不是有未婚妻了吗」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不代表我会做出什么行动。」 「你在撒谎。」叶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 沈惟神色如常,摊了摊手,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她猜测。 就在这时,叶清辞突兀地开口, 「你是陆沉。」 沈惟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很快收起,语气故作疑惑: 「陆沉是谁? 叶清辞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直直盯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过了良久,叶清辞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轻声道:「不知道。」 「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 「没有了。」 「那我走了。」 叶清辞没再回应。 见状沈惟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转身便朝着秦云裳离去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建在风景优美山上的庭院中。 一名少女正气喘吁吁地练着剑,庭院一旁,站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却难掩身姿窈窕的女子。 少女正是季泠鸢,而身着道袍的女子便是她的师尊。 「你的剑软绵绵的,你心里就没有让你生出恨意的人吗?想像着他就在你身前......」 第四十章 扶摇宗,栖玄峰。 峰顶之上,一座宫殿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尽显大宗门的威严与气派。 宫殿深处,一位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子高踞于上座,身着绣着青云纹路的锦袍,面容沉稳,手里正翻阅着不知名的古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那人样貌平凡,并无出众之处,修为却颇为不俗,周身灵气内敛,年纪与孟长庚不相上下。 他身形微躬,对着上座的宗主恭敬拱手,语气沉稳: 「禀告宗主,孟长老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我已派手下弟子前往连云驿探查,但现场只发现了孟长老与任游等三人的尸体,再无其他踪迹。」 「哦?」那名中年男子略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古籍,看向那名弟子。 「会不会是万魂阁那边出尔反尔,暗中下了毒手?现场并没有对方的尸体。」 「不可能。」 宗主语气笃定,「万魂阁没有那个胆子敢背叛我扶摇宗。生死危机之下,这般自断后路的愚蠢之事,他们绝不会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投向殿门外的连绵高山,似是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开口: 「依我看,墨千影多半也已身死。」 宗主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觊觎那枚魔丹的势力太多,正魔两道皆有牵扯,墨千影不可能笑到最后。」 前来禀报的弟子心头一震,连忙追问。 「弟子斗胆一问,宗主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 「尚不可知。」 宗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那名弟子,语气郑重,「此事还需你亲自派人深入探查,搜集更多情报,方能有进一步的推论。」 闻言,那人再次恭敬拱手,语气坚定: 「弟子遵令,愿为宗主分忧,定当查明真相。」 话音落下,邱原躬身退出大殿,踏上那条自己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山间清风拂面,心中从未有过的舒畅快意。 「孟长庚啊孟长庚,」他压低声音,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天赋非凡又如何?深得宗主器重丶机遇满满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化作一杯枯灰,魂归尘土。」 「哈哈……」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世上,从来都没人会记得一个死去的天才。」 邱原走后,高长天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再次抬眸看向殿门外连绵不断的群山。 那里云雾缭绕,静谧幽深,正是扶摇宗历代老祖的埋骨之地,承载着宗门千百年的传承与希冀。 大殿之内愈发孤寂冷清,高长天的喃喃自语在空荡的殿中回荡,语气里满是孤独与无奈: 「弟子无能,只能与那令人不齿魔道合作。不求先祖们原谅,一切都为我宗能在此番乱世之中,得以留下传承......」 他轻轻叹息,眼底满是焦灼:「没有那枚魔丹,太上长老突破真一期的概率着实太低……此事,我必须再想些办法了。」 ...... ...... ...... 另一边,温府里。 「所以,当日之事,是因为孟长庚出尔反尔,暗中倒戈?」 沈惟看着她懊恼愧疚的模样,轻轻颔首,他刚刚把在连云驿所发生的一切简要的与她交代了一番。 「嗯……」 「此事都怪我。」 秦云裳咬了咬唇,眼底的愧疚更甚, 「我本以为,凭藉同玄印的加持,再加上孟长庚的相助,此事会是一件简单的差事,断然没想到,他竟然会临阵叛变,差点酿成大错。」 「当时选择与他合作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他既然会为了名号,不惜投靠圣上寻求资源加持,就可能因为长时间卡在化神期而心生恶念......」 沈惟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地安慰。 「无妨,我这不还活着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太过自责。」 「那只能说是你运气好。」秦云裳神情无比认真,语气坚定,「但我不会原谅自己这次的莽撞,这般低级的错误,我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沈惟看着秦云裳那副认真向他许诺的小脸,心里生起一股暖意,正欲开口继续安慰她,却见秦云裳忽然垂下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暧昧的时候,远处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了两人独处的亲昵。 本书由??????????.??????全网首发 「温小姐,沈兄。」 来人正是温景行。 秦云裳本来有些恼怒有人扰了她与沈惟独处的时光。 可转念一想,沈惟本就是她认定的夫君,明日重新拟定婚约,逼他签字画押,他便再也跑不掉,早晚都是她的人。 再加上温景行特意寻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这样一想倒也没有那么恼怒了。 「温兄这般匆忙赶来,可是有什么事?」 温景行笑着拱手, 「倒也算不上什么急事。只是听雨棠说沈兄醒了过来,便想特意过来探望一番。」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 「沈兄与我们非亲非故,却甘愿为了青云城的安危丶为了满城百姓,以身犯险丶浴血奋战,在下心中实在敬佩不已。」 「温兄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你们二人慢聊,我先回客房稍作休整。」 秦云裳没有掺和两人交谈的打算,轻声告退后朝着自己的客房走去。 秦云裳走后,两人没有继续客套,很快步入了正题。 「此前我按沈兄吩咐先行撤离,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你的身影,实在放心不下,便斗胆折返寻找。也正是在那时,撞见了叶仙子背着昏迷的你。」 「我派人安置你们的同时,便听叶仙子说,你已经将孟长庚与墨千影二人尽数斩杀。我便又回到连云驿,我本想将两人的任一尸体藏起,引起另一宗的猜疑,但没想到我回去之时,废墟之上竟只有那孟长庚一人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们之外,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关注着这场战斗?」 「也未必是全程盯着。」温景行沉吟片刻,理性分析道, 「那人大概率是在你们两败俱伤丶战斗结束之后才匆匆赶到,只是恰好赶在了我前面。若是他全程在场,早就该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何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只带走一具尸体。」 「这倒也是。」 沈惟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推断。 「不过此事之中,还有一处疑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沈兄但说无妨。」 「当时,在你们掩护之下,我偷偷溜进那连云驿主堂之时,虽很快就被发现,但依然听到了部分关键信息。」 「是什么?」 「我听那墨千影亲口自称,他来自万魂阁,并非我们此前认定的玉露宗。」 温景行闻言恍然大悟,心底的疑惑瞬间解开。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玉露宗素来只收女弟子,门中全是女子修士,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位化神期的男长老。」 「万魂阁这股势力,我早年略有耳闻。」 温景行神色沉了几分, 「据说他们行事诡秘阴狠,靠汲取他人修为丶吞噬修士精血来巩固自身境界,在魔道之中,也算手段残忍丶声名狼藉的一派。」 「是吗?」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各自都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过了良久,温景行才再度开口:「不过我想经此一役,两边都损失惨重,再加上两方本就脆弱的合作必然心生间隙丶互相猜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联手进犯青云城了。」 此事从头到尾,都与玉露宗没有半分直接关联。 就算万魂阁与玉露宗私下有千丝万缕的牵扯,明面上也没有任何线索能指向玉露宗,更找不到季泠鸢的踪迹。 温景行只当这场风波已然告一段落,可沈惟清楚,从头到尾都按兵不动的玉露宗,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场各方利益之间的纠葛,远没有到平息的时候。 ...... 千里之外,天长城,秋水阁。 这是天长城内最负盛名的客栈,往来皆是修士,鱼龙混杂,最是适合打探消息丶隐匿行踪。 一名腰挎长剑丶身姿挺拔的少女迈步走入,面容冷傲。 他身后跟着一名沉稳的男子和一名有些稚气未脱的少年。 第四十二章 名字 温景行与沈惟谈完正事,临起身告辞时,神色诚恳地看向沈惟,开口提议: 「沈兄,不如你与叶仙子乾脆搬到温府来住吧。如今风波未平,四处暗藏隐患,温府守卫森严,住在这里既能护二位周全,日后再有要事相商,也更为便捷。」 话音刚落,温玄同便带着一脸笑容快步走来,凑到温景行身边连连附和,语气恭敬又热切,不像初见时那般刻薄: 「是啊沈少侠,我家府中宽敞得很,多二位住下绰绰有余,也能让我们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报答少侠此前护青云城百姓周全的恩情。」 也许是疲于应付,抑或是觉得这个决议确实可行,在沈惟询问了叶清辞的意见并得到肯定答覆后,两人便搬到了温府。 温府很大,但不像寻常豪门大族那般热闹,府中除了温玄同一家,便是各司其职的下人,还有温玄同一位尚未成婚的叔伯,再无其他亲眷。 温玄同这一脉虽是温家主支,但族中大多旁支早已分家,散落于沧瀛洲各个城池,互不干涉。 再加上温玄同的平妻早年病逝,他又不喜纳妾,所以府中既无女眷,也无旁支,自然不像影视剧里会存在那般勾心斗角的桥段。 这让沈惟有些无聊,原本预想过的装逼打脸的情节算是碰不着了。 其实温景行与温雨棠兄妹,平日里很少回温府。两人在八岁那年,便被测出根骨绝佳,天赋出众。 随后便被送入扶摇宗修行,一路在宗门内长大成人,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宗门无事时,才会偶尔回青云城的温府小住。 至于扶摇宗那边,温景行虽对宗门高层的所作所为早已失望,但却在温玄同的劝说下并未彻底撕破脸皮,依旧保持着宗门弟子的身份。 这些日子,他偶尔还会返回扶摇宗,处理一些分内之事,也算尽到了弟子的本分。 扶摇宗内规矩森严,外门弟子需每日在宗门内打杂劳作,磨砺心性丶积累资源。 而内门弟子则自由得多,可自主选择接取下山历练任务,锤炼实战能力,也可提前接触宗门在各地的产业,熟悉宗门运作,为日后步入宗门管理层做准备。 以温景行的资质,本有机会奋力一搏,冲击亲传弟子之位,得到宗门长老的悉心指点,可他如今,早已对这座自己曾寄予极高期望的宗门,彻底心灰意冷。 这话,是两人偶尔凑在一起喝酒闲聊时,温景行酒后吐真言提及的。 那日许玉也在,经过这几番事情之后,许玉对沈惟早已改观,从前的轻视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敬佩。 再者,男人之间,几杯酒下肚便没了隔阂,三人聊得愈发投机。 「既然你有这番资质,那你为何不留在扶摇宗呢,以你的资质,我想到时候或许能改变扶摇宗。」 沈惟端起酒杯,轻声问道。 许玉连连点头赞许,附和道: 沈兄说得极是。既然我们不满那些高层的龌龊行径,与其一味逃避,不如自己努力攀升顶端,亲手改变扶摇宗,让它按照我们心中的模样运行。」 这话虽听起来有些天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不知天高地厚,却深深触动了温景行。 「你们说得对,在此番风波平息之后,我定会抓紧修炼,争取在下次仙盟大会上取得好的名次。」 随后三人碰杯,以示祝贺。 ...... 喝完酒后,沈惟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与秦云裳的客房紧挨着。 他张开手臂躺在侍女为他铺好的大床上,有些惬意。 「你又去喝酒了?」 秦云裳拿着白色布料推门而入。 沈惟连忙坐起身来,见她端着一件叠得整齐的衣物走来,连忙笑道:「就喝了一点,我又不会醉。」 「就算不会醉,以后也得少喝,我不喜欢。」 秦云裳将手中的白色布料递到他面前。 「收到。」沈惟笑着接过布料,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便感受到了细腻的质感,显然是用了上好的料子。 「这是我亲手为你缝制的衣服,你寻个空闲时间换上。」秦云裳的脸颊微微泛红,「我还是觉得,你穿白衣服要好看些。」 沈惟心中一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衣,轻声应道:「嗯……好。」 秦云裳见他应下,脸上露出笑意,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第四十三章 回忆 翌日清晨,当和煦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回过神后,他取出秦云裳亲手缝制的白色锦袍换上。 这锦袍质地细腻,剪裁合体,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俊矜贵。 他走到铜镜前,静静观摩了片刻。 嗯......身姿挺拔,气质出众,这般模样,活像是某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换好衣物,沈惟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温府中晃悠,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苑。 那是温雨棠与叶清辞住的地方。 他走过去时,发现在一处空地上,温雨棠正手持长剑,神情认真,周身灵气微微涌动,挥舞着剑诀。 她使的是扶摇宗内门弟子必练的剑法——天风剑诀。 叶清辞则端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眉目清绝,目光专注地落在场中练剑的温雨棠身上,在她剑招出错时,会很及时地轻声开口指点几句。 虽说叶清辞从未在扶摇宗修行,未曾系统学过这套剑法,可天下剑诀万变不离其宗。 这般适合金丹期修士修炼的功法,以她的修为与剑道造诣,指点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 「哇,沈少侠,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好......帅啊!」 温雨棠眼角余光瞥见沈惟走来,瞬间被他这幅与平日不同的模样所吸引。 手中的剑不由得慢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连练剑的心思都淡了大半。 「以前不帅吗?」 「以前......也帅,只不过看着冷冰冰的,似乎不太好相处的模样。」 「步子乱了。」叶清辞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闲聊,瞬间将温雨棠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哦......好。」 叶清辞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惟,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随后又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温雨棠的剑招上。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远处传来温景行的呼喊声:「雨棠,走了,今日带你回一趟扶摇宗,处理些宗门琐事,不可耽搁。」 温雨棠闻言,有些不舍但还是只能照做。 「叶仙子,那我先跟兄长回宗门啦,明日再回来向你请教剑法,定不偷懒。」 说完,便拎着长剑,快步朝着温景行的方向跑去,身形轻快。 温雨棠走后,叶冷不丁地问道:「你能再使一遍你之前杀那怨童魔的功法吗?」 「不行,那功法太过强横,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施展的。」 沈惟当然可以收住灵力再使出剑诀,但是他不想。 叶清辞听了没做声,只是目光转向庭院中盛放的花卉,静静看了很久。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继续与沈惟交谈,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你对付那怨童魔使过的剑诀.......其实是我的成名之剑。」 「是吗.......那岂不是说......」 「是。」 叶清辞微微垂眸, 「十年前的某一天,那时我还处在元婴期,正在瀚海洲执行宗门任务,忽然收到师尊的传音,说有要事与我相传,让我即刻返程,不得耽搁。」 这是在对自己吐露心声? 沈惟有些疑惑,但在别人自白的时候打断可不是好的习惯,所以他只是认真地听着。 「返程途中,我途经皇都,便顺手救了一名岁数不大的少年。」 叶清辞的声音很轻,目光飘向远方,似是在追忆那时的画面, 「说起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今差不多也与你一般岁数了。」 他微微一怔,叶清辞的话勾起了埋在他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段。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对那时的片段,记得如此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 那时还是未满十岁的小陆沉,刚送走一同玩耍的秦云裳,一个人独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纵然知晓此生是天选开局,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依旧日复一日地打坐修炼,锤炼根基。 第四十四章 惊变 「清炖云麓鹤脯,尝尝?」陈氏执起玉勺,温柔地想为陆沉添菜。 「娘亲,我自己来就好。」 「好好好,我家小沉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能耐了。」陈氏笑着收回手, google搜索twkan 陆沉垂眸舀了一勺鹤脯,心中涌起些许无奈。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父母对外口中百般吹嘘的神童,可一旦到了这般时刻,自己便又变回了普通小孩,要被娘亲无微不至地照料着。 宴席进行到一半,陆沉已然吃了七八分饱。 他抬眼向上望去,看着父亲陆玉正喝得尽心,他心中突然谋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此刻偷偷溜走,他应该不会责怪自己吧? 他想回到自己的院落,继续打坐修炼了。 可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偷偷离开时,一股莫名的不适感悄然袭来,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酸软无力。 是今日吃得有些多了吗? 他强撑着抬眼,看向厅内的一切,只觉得眼皮子打架的有些厉害,阵阵发沉。 眼前的宾客丶烛火丶桌椅,欢声笑语,都变得朦胧梦幻,渐渐开始扭曲丶模糊。 「扑通」一声。 他的意识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耳边隐约传来阵阵异动,有呼喊声丶有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厮杀声,可他浑身无力,连分辨这些声音来源的力气都没有。 ......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些。 「陆沉......陆沉......陆沉!」 是......娘亲的声音?!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尘土与草木气息。 他一下子清醒下来,内心下意识地有些不安,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发现自己正躲在某个庭院角落的一个巨石后面,身旁紧紧挨着娘亲陈氏,远处的院落中,烧杀声丶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而娘亲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与焦急。 「怎么了,娘亲?」 刚刚自己不是在主厅里面吗,怎么一下到这里来了? 「太好了,你醒了就好……」 陈氏一把将陆沉牢牢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现在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要出声就好。」 「娘亲......」 陈氏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圣上再不派人过来,我们就自己逃出去,娘亲一定会带你活着离开这里。」 「嗯。」 他躺靠在巨石后面,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府中遭袭?仇敌寻仇?还是政敌暗算?可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父亲现在在干什么,只要有他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娘亲……父亲在哪?」他轻声问道。 陈氏闻言,身子猛地一怔,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他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陆沉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那个神色始终温和的男人,多半已经遭遇不测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父亲,年纪轻轻便已是当今世间第一大儒,深得圣上器重,更有着高深莫测的修为,放眼天下,能成为他对手的人寥寥无几,谁又有胆子丶有能力敢对他出手?」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论是仇敌丶还是政敌,父亲既然能遭遇不测,那想必对手极为强大,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带母亲逃离这里。 娘亲所说的圣上支援多半是指望不上了。 对方既然敢在皇都脚下动手,必然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不管是动用了什么手段,此时此刻能依靠的都只有他们自己! 「娘亲……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东苑的角落。」陈氏放轻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安抚,「不用急着跑,娘亲有法宝可以屏蔽气息,他们暂时……暂时找不到我们。」 第四十五章 是仙人吗?(4k) 那大汉身着一身黑色劲衣,身形魁梧却其貌不扬,脸上带着几分狠戾之色。 见状,他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握紧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刀,挥舞着刀身,带着凌厉的刀风,朝着两人猛扑而来。 陈氏眼神一凛,不及多想,猛地将陆沉往巨石的另一边用力一推,眼神急切地示意他速速逃离此地。 随后面临那大汉的长刀,她身形一闪,侧身躲过后,一记雄浑的掌法重重落在那大汉的胸膛之上。 大汉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是没想到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凌厉的掌法。 被推开的陆沉自然不可能听从娘亲的安排私自逃跑,只是眼前这大汉的修为比他高出太多。 少说也是结丹后期,而自己如今不过只是筑基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娘亲虽平日里不善修炼,心思多放在家事上,可修为少说也有结丹中期,应当能勉强拖住他片刻,自己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找到破局之法。 这般想着,陆沉压低身形,小心翼翼地从石头的侧边摸了过去,那大汉看在眼里,刚想出手拦住,又被陈氏一掌打断。 陆沉趁机加快脚步,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只不过刚跑出数米远,身后便传来那大汉忍着伤痛的怒喝,声音洪亮,响彻东苑: 「那小子是陆府大少爷!抓住他,重重有赏!」 正在东苑四处翻找的那几名粗布衣衫的男子,闻言瞬间眼睛发亮,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朝着陆沉这边飞快袭来,天大的赏赐人人都想要。 陆沉暗道一声不好,这几人虽都只是筑基期修为,与他相当,但此刻双拳毕竟难敌四手。 情急之下,陆沉连忙敛下周身的筑基期气息,故意收敛灵力,装出一副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孱弱模样,脚步也放缓了几分,脸上故作惊慌失措,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那几人飞快靠近,察觉到陆沉身上的气息只有炼气期,不由得纷纷放松了警惕。 可下一秒,几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都闪过一丝贪婪,纷纷看向离陆沉最近的那人,都暗道不好。 「哈哈哈,得手了!」离陆沉最近的那名男子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陆沉的衣领。 可就在他靠近陆沉的瞬间,一柄长刀猝不及防地朝他飞来,捅穿了他的身躯。 刹那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遭的草地。 那男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长刀,又转头看向身后偷袭自己的同伴,身子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四人见状,也纷纷将手中的长刀对准了身边的同行之人,谁都想独吞抓住陆沉的功劳,一时间,几人竟互相砍杀起来。 那大汉从地上艰难爬起,看到这一幕,气得双眼发红,怒骂一声: 「一群蠢货!」 他正要开口怒斥,制止手下的自相残杀。 陈氏却已然再度近身过来,掌风凌厉,招招致命,逼得他连连后退,让他再无力去顾及其它。 陆沉见几人扭打在一起,无暇顾及自己,连忙弯腰捡起落在身前的一柄短刀,短刀虽小巧,却十分锋利,刀身泛着森寒的光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声怒喝,周身瞬间爆发出筑基期的全部灵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奋力一刀,便将还能站起两人斩倒在地。 剩下两人顿时面露惊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炼气期的小子,竟然是筑基期修为! 可他们连求饶的声音都没能发出,陆沉手中短刀再度落下,又重重补了数刀,随后这几人便彻底丧失了生命气息,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这小子!」远处的大汉瞥见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却被陈氏死死牵制,无能为力。 解决完这几人,陆沉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头看向娘亲与大汉交手的方向,心中一紧。 原先还处于上风的娘亲,此刻已然落入了下风,由于她手中没有合适的配剑,赤手空拳之下,终究难以抵挡对方的凌厉攻势,渐渐体力不支。 见状,陆沉心中一急,连忙提起短刀,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朝着那大汉直直地冲了上去,口中怒喝一声,试图为娘亲解围。 「妈的,这群饭桶,五个人连一个臭小子都解决不了!」 不知怎的,那大汉见陆沉直直的朝他冲过来,竟不由得有些心慌。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一记凌厉的掌风狠狠拍来,「咣」一声脆响,大汉周身的灵气护盾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陆沉速度不减,借着大汉失神的间隙,一个大跳跃至高处,跨过他的娘亲,以一道完美的弧度,轻盈地落在那大汉的身后。 「噗嗤!」 短刀直直地穿透了大汉的身躯,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陆沉的衣袖与双手,「扑通」一声大汉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应声倒地。 做完这一切的陆沉,见娘亲还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连忙伸出小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急促: 「娘亲,跟我走,这里不能再待了!」 「好!」 陈氏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这里是陆沉住的地方,他应当比自己要熟悉些,所以她任由陆沉拉着自己,一路狂奔,来到东苑的另一个角落。 此刻,远处的围墙外也传来不少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交谈声,显然,外面也埋伏着不少敌人。 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的位置早已暴露,追过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唯有尽快逃离陆府,才能有一线生机。 陆沉运转着残存的灵气,脚下轻轻一点,便落在围墙上面,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此处好像没什么人。 「娘亲!」 陆沉回头,朝着陈氏急切地喊道。 说完,见四下依旧安全,便毫不犹豫地直直跃了下去,稳稳落在围墙外的草丛中。 陆沉娘亲见状,也步履轻盈地飞身跃到围墙之上,可就在她正要往下跳时,眼神陡然一怔,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伸出手大喊一声: 「小沉!」 陆沉心中一动,正要转头查看,便见自己的侧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脸色阴沉的男子。 他手中高举着长剑,剑刃已然离陆沉的头顶不远,眼看就要落下,避无可避。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娘亲猛地朝着陆沉直直扑了过去,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唔......啊。」 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自己身上,陆沉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随后,一股温热潮湿的东西好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心中一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睁开双眼。 「娘亲!」 映入眼帘的是娘亲苍白如纸的脸庞,她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小沉......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 可陆沉突然不想动了,他僵在原地,看着娘亲缓缓闭上的眼眸,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逝,心中突然泛起一种难言的感受。 是悲伤吗?不是。 是痛苦吗?不是。 是不甘吗?也不是。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哭的,眼眶却乾涩得厉害,怎么也流不出泪水。 这是养育了他十年的娘亲,是一直对他呵护备至丶把他宠成孩子的娘亲,是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自己生命的娘亲......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脑海中冒出: 不如,就与娘亲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可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瞬,而且,他突然为心中那股难言的滋味找到了合适的称谓—— 那是复仇的怒火!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要为娘亲报仇,为父亲报仇,要让眼前这个凶手,血债血偿! 陆沉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正用绸缎慢条斯理擦拭着剑身上血迹的男子。 就是他,是今日在正厅所见的那人,是父亲的贵客,也是亲手杀死娘亲的凶手!父亲也多半,早已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死死盯着那人的模样,似乎要将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庞,深深刻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变成永不磨灭的印记! 「哎呀,你似乎有一个十分爱你的娘亲呢。」那男子擦拭完剑身,缓缓抬眼看向陆沉,嘴角勾起一抹阴柔恶心的笑容,「真令人羡慕。」 陆沉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汹涌的恶心与怒火,被他用理智死死压制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能轻易杀死父亲和娘亲的人,他绝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硬拼只会白白送死! 懦弱也好,恐惧也罢,无论怎样,今日,他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着逃出这里,就有复仇的希望,就有查清真相的可能!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带着这个坚定的信念,陆沉转身,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远方逃去。 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沿途的房屋丶草木丶厮杀声,全都变得模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地跑! 那男子擦拭完剑身后,并未立刻追上去,只是面带冷冷的笑意,静静看着落荒而逃的陆沉: 「猫捉老鼠的游戏吗.......我喜欢。」 陆沉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熟悉小路,路边的草木飞速倒退,穿过秦府的门口时,甚至隐约听到秦云裳的父亲在院中逗弄秦云裳时发出的欢声笑语。 可他没有一步停留,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心中只有逃亡的执念。 他就这么跑,一直跑,跑到神色恍惚,跑到双腿发软,跑到完全不知自己身处在何地,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跑不动了,他就扶着路边的树木,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向前迈一步的力气。 「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全身上下再没一丝力气。 「哎呀,没力气了吗?」 那男子的声音缓缓传来,明明他跑了那么久,可这人追到他的身前,似乎只用了一瞬间。 一种无力感充斥全身。 那人一步步走到陆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残忍的微笑,「可陆府少爷你不是名震皇都的天才吗?就这么点实力?」 陆沉勉强能睁开双眼,看着面露残忍微笑的男人,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拳头,朝着那男子的方向狠狠挥去。 可拳头刚挥至半空,便没了力气,重重落了下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那男子似乎见识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止不住地发笑,模样浮夸,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笑出眼泪,才缓缓止住笑声: 「原来,天才在无能为力的现实面前也会是这般狼狈的模样啊。」 他蹲下身,用剑尖轻轻挑起陆沉的下巴,眼神阴鸷。 「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个天才陨落更让人兴奋了,可惜了,这般有趣的场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就在这时,陆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男子皱了皱眉,没听清他的话语。 「是在求饶吗?陆少爷。」 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想要听清陆沉的求饶声,这会让他兴奋不已。 可他刚贴过去,便听到陆沉用尽全力,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爹妈就是因为你这样,才抛弃你的吧。」 此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眼神变得万分冰冷。 接着他猛地站起身,将收起的长剑再次拔出,高高举过头顶,剑尖对准陆沉,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便要彻底了结陆沉的性命。 「去死吧,渣滓。」 就在剑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而纯净的灵气突然席卷而来,那男子手中的长剑瞬间被弹飞出去数米远。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素白的身影突然落在陆沉的身前。 顿时间,仿佛乌云四散,金光四溢,天门大开! 陆沉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清晰了一瞬,夜色下,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袭洁白的衣衫,轻纱质地的衣摆随风飘动,一头乌黑的长发肆意翻飞,身姿清绝。 是仙人吗? 这是陆沉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四十六章 陈岁宁 在那场震惊四海的灭门惨案发生的前一夜。 大周皇都内城里,四下万籁俱寂,长夜垂宇,宫灯微光脉脉。 在禁庭最深处的一间书房内,烛火摇曳,屋内只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深墨色暗云纹交领常服,外披一件同色系暗纹薄氅,隐于雕花屏风之后,身形挺拔,相貌瞧着颇为年轻,可眉峰紧蹙间,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威严。 另一人身着月白宽袖儒袍,身姿清俊,面容温和,正端坐在案台之下。 他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眼神复杂。 「如此便可以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眼下已然藏不下去了,这已是上上之策,别无他法。」 屏风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威严而沉重,没有夹杂一丝半分的感情色彩。 「当初既然依了陛下,那如今怎有不依陛下的说法?」 「玉儿,你莫埋怨我心狠。朕执掌大周江山,手中掌握的亿万人的生死,早已不能凭自己的喜好行事,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陆玉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陛下如此行事,臣怎敢有所怨言?倒是臣,起于微末,蒙陛下赏识,如今身居高位,享尽荣宠,本该鞠躬尽瘁,还得恭谢陛下恩典。」 「玉儿......」 那声音依然威严,但语气却有了些变化。 陆玉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屏风,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也带着几分决绝: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能护我妻儿性命,让他们远离这场纷争,平安顺遂。」 「朕,允了。」 那年轻的声音竟有些疲惫了。 「如此,臣也死而无憾了。」 陆玉躬身行礼,语气平静,仿佛应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行礼完毕,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书房,没有回头,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绝。 陆玉走后,书房内短暂地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响。 「陆玉一死,你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如此做,当真值得吗?」 这时却有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子声音,从书房的阴影处响起。 屏风处的身影愣了愣, 「朕行事从不问值得与否,只为天下苍生,只为这大周皇朝安稳。」 「呵,说得好听。」 那声音浮出一丝嘲笑的意味。 「陈岁宁,朕倒想问你,你这般叛出仙门,不顾一切为朕行事,值得吗?」 「当然值得。」女子的声音应得乾脆利落,「而且,我才不是为你行事,我只是在按照我的喜好,做我想做的事。」 屏风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带着几分郑重: 「好了,你明日便去护住陆玉的妻儿,他的儿子陆沉,还不能死,他身上,藏着大周未来的一丝希望。」 「用不着你说。」 话音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她身着一袭仙门锦袍,身姿窈窕,面容绝美,没有多余的停留,默默转身走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天后的夜晚,陆府已然沦为人间炼狱,烧杀声丶惨叫声渐渐平息。 「该死,他们怎么这么大的手笔,连化神期修士都派来了! 陈岁宁气息有些不稳,发丝凌乱,显然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死战。 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将那名化神期修士斩杀,也因此浪费了不少时间,心中早已生出几分焦灼。 她稳住呼吸,散出神识,寻找着那两人的踪迹。 她凭着神识的指引,艰难来到陆府东苑的外围,她似乎丝毫没有低调行事的意思,依旧身着那身亮眼的仙门锦袍。 只因她有足够的自信,让所有见过她这身衣服的人,都统统死去,死人,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就在这时,她的神色陡然一怔,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脚步也随之停下。 她的视线终点,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身形纤细,衣着虽染血,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看到这具尸体的那一刻,陈岁宁竟陡然间放松下来,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轻声呢喃: 「还是来晚了啊。」 她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目光在尸体身上轻轻扫过。 当看到尸体腰间挂着的物件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其腰间取下一枚通体玉白丶莹润通透的玉佩。 她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复杂: 「这东西,你竟然还一直带在身边啊。」 陈岁宁乾脆坐在了地上,指尖把玩着那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仿佛在与老朋友聊天一般: 「你大婚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来的,你应该会原谅我吧......」 顿了顿,她又笑了笑: 「说来,我还没见过你的小家伙长啥样呢,兴许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吧,你知道,我可最讨厌小孩子了,如果到时候他缠上我,我说不定会杀掉他。」 「.......」 「我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几道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身着粗布衣衫的杀手,循着声音寻了过来。 他们本想看看这边的动静,可当看到一名女子正坐在地上,对着一具尸体自言自语时,个个都面面相觑. 眼底都闪过一丝惊恐与疑惑,下意识地窃窃私语起来。 「没点眼力见,这种时候不知道要安静点?」 陈岁宁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杀气再度弥漫开来。 她稳稳坐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指尖轻轻一弹,几枚月白色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几名窃窃私语的杀手。 只听几声闷哼,眼前那四人瞬间倒地,没了丝毫气息,彻底没了声响。 陈岁宁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将那枚玉佩轻轻挂回腰间:「呼,终于安静了。先帮你去找一下你的小家伙吧,免得他出什么事,一会再回来陪你。」 她说着,起身将陆玉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扶到一处隐蔽的墙角,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随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准备去寻找陆沉的踪迹。 第四十七章 我能拜你为师吗? 娘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还有那男子残忍的笑容,以及最后那道素白如仙的身影。 陆沉的脑海里,无数残存的画面如同幻灯片般接连闪过,挥之不去。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眸子。 他抬头望向四周,周遭虽一片黑暗,但也能模糊地分辨出,这里已不是他先前倒下的地方。 没有冰冷的地面,没有刺鼻的血腥味,只有林间草木的清芬。 他后背正靠着一株粗壮的古树,枝桠交错,遮蔽了漫天夜色。 陆沉轻嗅鼻尖,总感觉周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循着气味缓缓转头看去,只见身侧不远处,正靠着一位白衣女子。 叶清辞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衣摆虽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依旧洁净如初,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周身气息有些虚弱,显然先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便是先前所见的仙人吗? 就在这时,叶清辞也缓缓睁开了双眸,澄澈的眸子如同月一般皎洁。 她抬眼看向陆沉,目光在他身上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孩子,除了面容清秀得像个小女孩丶有着不错的天赋以外,便再无其余特殊之处。 这便是师尊传令让她务必救下之人? 叶清辞心中暗自思忖,只觉得这般寻常的孩子,竟能让师尊特意叮嘱,倒是有些奇怪。 「你醒了?」 叶清辞率先开口,语气轻柔。 陆沉连忙点头,喉咙有些乾涩,即使卯足了劲,说出的话也依旧软软糯糯: 「嗯......仙子姐姐,是你救的我吗?」 叶清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陆沉沉默了片刻,将心中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刚才要杀我那人,死了吗?」 他没有问能不能回去,能不能为父母收尸,也没有去问叶清辞为什么要救自己。 前者,她救下了,是自己恩人,她现在看起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就算她愿意,陆沉也绝不会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再为自己做更多的事。 对于后者,他深谙分寸,对方既然不提,自己便不该多问。 而且,关于叶清辞救下自己一事,陆沉心中似乎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这或许,与他自己的体质有些许关联。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关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记忆画面,竟是一处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潮湿丶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其余的,却再无半分印象。 只不过再之后便是他生活在陆府的画面了,他在陆府住了整整十年。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找寻关于那处地下室的线索,可无论他如何探寻,都一无所获。 这能说明一点,他的出生点,并不在陆府。 这个先暂且不提,随着他的年岁增长,不知从何时起,他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对着他疯狂咆哮。 而且那股暴戾的气息,似乎在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神,让他彻夜难眠。 还好他两世为人,心智远比同龄孩子成熟,才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被那股邪恶暴躁的气息所控制。 他隐约觉得,娘亲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娘亲总会用一些不知名的特殊草药,为他进行药浴。 药浴之后,他夜里便能睡得安稳许多,也很少再能在梦中见到那般恐怖的黑色身影。 他曾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地问娘亲,为什么要给他泡药浴,可娘亲每次都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闭口不谈。 「没死。」 叶清辞语气平淡,缓缓开口解释,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他很强,像他那么强的元婴期修士很少见,我只能勉强将他击退,未能将其斩杀。」 说到此处,她也有些不解,死在她剑下的化神期修士,都已有好几个。 可像那人那般,明明只是元婴期修为,手段却那般诡异难缠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没死二字,陆沉心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复仇怒火,再度悄然燃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强行将怒火压入心底,目光落在叶清辞身上,开始细细思索她的后半句话。 元婴期修士...... 他们陆家到底惹到了什么厉害的人物,竟然能引来如此强悍的修士出手,酿成灭门惨案? 难道,这一切也都是因为自己? 念头一闪而过,陆沉又将目光投向叶清辞,她既然是元婴期修士,实力也定然十分强悍。 若是自己能从她手中学到一招半式,潜心修炼,早日变强,将来复仇,便能事半功倍,也能早日查清陆家灭门的真相,查清自己的身世之谜。 「仙子姐姐,我能拜你为师吗?」 叶清辞闻言愣了愣,师尊只说过,要将其带回宗门,拜谁为师倒未曾吩咐。 而且就算她想收也得等到化神期才有招收弟子的资格....... 不过,经过方才与那人的一战,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然能摸到化神期的瓶颈,或许用不了多久,便能突破桎梏,突破到化神期。 想到这里,叶清辞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想彻底断了少年的希望,补充道, 「但我可以将你带回我的宗门,你天赋不错,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别的宗门长老,愿意收你为徒。」 听到叶清辞愿意将自己带回宗门,陆沉心中一阵大喜,只要能早日变强,便足够了。 她虽是元婴期修士,却还不是长老,想必多半是五大仙门之人。 他常听人说过,像他这般天赋的人,放在皇都或许算得上惊才艳艳,但在仙门之中,或许只能勉强被称为天才而已。 这般对天赋的严苛要求,自然是因为仙门背后能提供的修炼资源。 不计代价的灵石供给丶浩渺如烟丶传承千年的功法典籍,动辄元婴期丶化神期的修士的指点,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皇都之中难以寻觅的机缘。 「好了,别说话了。」叶清辞闭上双眼,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也多休息会儿,养足精神,才能跟上我的脚步。」 话音落下,她很快便又呼吸沉稳地睡着了。 ...... 「我将他带在身边相处了一些时日,在那期间,我成功突破了化神期,也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可正当我们就要到达上清宗之际,意外发生了。」 叶清辞顿了顿, 「我收到了师尊的最后一道传音,她语气急切,告诉我宗门发生剧变,已然不再安全,让我带着那少年立刻逃跑,切勿返回。可师尊是亲手养育我丶教导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弃她于不顾,独自逃生?」 她继续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所以,我只好将那少年安顿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不可能带他回到宗门,因为我不知道上清宗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生机还是死局。所以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等我探清师尊口中的剧变是什么,处置好一切后,再将他带回宗门。」 「只是......」 第四十八章 「只是......当我匆匆回到宗门之时,已然晚了,师尊已死在宗门手中,以莫须有的罪名,作为其弟子,我虽未被殃,却也被禁足在宗内不得离开分毫。」 叶清辞苦笑一声, 「曾经许下的诺言,终究是没能完成。可既然被困在宗内,我便只好暗中着手调查师尊死去的真正原因,只求还她一个清白。」 沈惟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做声,那所谓的承诺他早已忘了,她居然记到了现在。 叶清辞继续说着, 「原因恕我不能全盘托出,但我被追杀的原因便是因为我查到了师尊死去的部分真相——那真相,牵扯甚广,我拔剑,既是还我师尊一个清白也是为我自己剑心通明。」 沈惟心中一动,这么说来,叶清辞的师尊,定然知晓些什么隐秘。 不然,为何会在陆家被灭门的危急时刻,恰好吩咐叶清辞救下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死,说不定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想到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或许因自己而死,虽说此事与他并无直接关联,但心底还是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此看来,那蕴含在自己体内的邪龙煞,似乎便与上清宗脱不了干系了? 可关于邪龙煞为何会存在于自己体内,依旧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追查此事,脑海中虽隐约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可他曾答应过顾冷月,不要再纠缠过往的恩怨,只安稳活在当下便好。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地下室和那个夜晚于他而言,永远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无论怎样装作豁达丶醉生梦死,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秦云裳不知什么时候寻到了这里,见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便没有打断。 见有他人在场,叶清辞收住了话题: 「有什么事吗,秦小姐。」 「你们谈完了吗?」 「差不多已经聊完了。」 说完,叶清辞便提剑而起,离开了此地。 方才谈论的事情太过沉重,叶清辞的话语,又勾起了沈惟心中那些痛苦不已的过往,让他神色有些沉郁。 可见到秦云裳的到来,他还是强提起精神,笑了笑: 「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是正事。」 沈惟很快收敛表情,沉声道:「怎么了?」 「我明日便要回京城了。」 秦云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嗯?怎么这么突然?先前不是说还要再留几日吗?」 「我也觉得仓促,但这似乎是圣上的手谕。」 秦云裳轻轻蹙眉,「而且我手下掌管的暗卫,连日探查,都没能查到更多关于魔道的信息,看这情形,他们似乎真的已经偃旗息鼓了。」 「......」 沈惟陷入了沉默,似乎陷入了两难之中。 如果魔道真的鸣金收鼓...... 那他是先行送叶清辞离开,还是继续去寻找痕迹渺茫的季泠鸢的下落呢? 「你似乎在纠结些什么?」 沈惟抬眼,苦笑一声:「嗯?有这么明显吗?」 在秦云裳身边时,他会不知不觉间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的纠结与迷茫,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是因为你先前跟我提到的......那个妹妹吗?」 「嗯......」 「依我所见,你还是先送叶仙子离开吧。你的另一位妹妹,眼下似乎暂时没有什么风险,你送叶仙子安全抵达玉衡宗后,再回来寻她,也未尝不可。」 秦云裳顿了顿,「只不过你寻到了她的话,将她安置好后,便要乖乖的和我回到皇都。」 沈惟感谢她的理解,所以决定和她说实话: 「就算真寻到了她,我恐怕也不能轻易回到皇都。」 秦云裳听了,神色竟没有多大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你有什么事,便去做吧,不必牵挂我,只要你最后能回到我身边就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那婚约,你前日不是已经签了吗?想来你也没注意到,那婚约上,并未标注任何日期。」 沈惟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诧异,他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秦云裳笑了笑: 「我会永远等着你,无论你要去多久,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等。」 ...... 秦云裳说完这般煽情的话语,脸颊红得愈发厉害,不敢再与沈惟对视,匆匆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又只剩沈惟独自一人静坐。 此刻他心中千头万绪,杂乱无章,那些过往的谜团丶当下的抉择丶未来的未知,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理起。 沉思了片刻,沈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照着秦云裳所说的那般去做——先送叶清辞前往玉衡宗,再回头寻找季泠鸢。 于是,他动身去寻刚刚离开不久的叶清辞。 她并未走远,就在附近的凉亭中,独自静坐饮茶, 「与你的未婚妻聊完了?」 见沈惟走来,叶清辞抬眼看向他。 「嗯。」 「那你又来寻我是为何事?」 叶清辞放下茶杯,语气淡了几分, 「若是想继续方才的话题,便算了,我现在没有那个意愿。」 「呃,并不是。」 沈惟摆了摆手,语气坦然, 「我来,是准备履行三千灵石带来的责任——护送你到玉衡宗。」 三千灵石,让一个元婴期护送化神期到某地去,倒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嗯?」 叶清辞似乎对他这个回答感到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变了想法,那天晚上所见的少女,你似乎并没有寻到吧?」 「说来麻烦,反正你也没有停留在此的计划,我早些送你过去,于你于我,不都是好事?」沈惟避开了她的追问,语气平淡地说道。 叶清辞思索片刻:「也罢,便依你说的做吧。我们何时启程?」 「就定在后日吧。」 其实他本可以定在明日,可转念一想,便放弃了——玉衡宗地处中洲,若是明日启程,免不了会与秦云裳同路。 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有些害怕上清宗的追兵会突然赶到,虽说这些时日,上清宗那边毫无动静,但万一他们派出更为厉害的修士前来追杀,说不定会危及到她。 他没必要贪图这一时的共处时间,让秦云裳置身险境。 即便那危险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也不愿。 第四十九章 两日一瞬而过,许是不愿意见到分离的画面,昨日天蒙蒙亮之时,秦云裳便悄然离去, 待温景行从扶摇宗回来,沈惟便也将两人于明日便要离去一事告知给了他。 温景行提出要摆设宴席为两人饯行,沈惟听了连忙摆手拒绝。 他决定他们此番离去还是低调些好,温景行想了想也是,叶清辞毕竟还在受仙门追杀,如此大摇大摆确实不可。 最终,在秦云裳离开的第二天,二人在一个挂满晨霜丶寒风料峭的清晨,悄然离开了青云城。 离开之前沈惟回头望了望这座城池,生出一丝感慨。 他们当时来此的最初想法不过是稍作补给丶短暂休整,便继续赶路。 未曾想,这一路耽搁,竟在这里接连发生了诸多变故。 不过他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离别时的伤感。 毕竟待他将叶清辞平安护送至玉衡宗之后,还是会折返青云城,继续搜寻季泠鸢的下落。 离开后,由于叶清辞伤势已然恢复,两人得以御剑全速前进。 ...... 另一边,青云城与天长城的交界处。 长空之上,有三人正御剑而行。 「师姐......能慢些赶路吗?」 余途有些气喘吁吁,毕竟是第一次下山,这般长时间御剑而行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所以有些力不从心。 「不行,我闭关耽搁了这些时日,再不快些赶路,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洛映荷瞧了瞧身旁满头大汗的余途,面露不屑: 「你若是撑不住,现在就回宗门去,不必跟着我受罪。」 可余途似乎没听出洛映荷口中的不屑之意,依旧自顾自地问道: 「可是师姐,就算我们追上了又能如何?你如今才只是元婴期修为,耽搁了这么多时日,师叔想必早已恢复全盛姿态,你不会是她的对手啊。」 「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洛映荷丢下一句话后,显然是不想再听他罗嗦,当即抬手,向身下的飞剑渡入更多浑厚灵力。 剑身速度陡然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将余途和谷浩甩得远远的。 余途看着前方消失的身影,无奈地撇了撇嘴: 「唉......洛师姐怎是这般古怪的性子。」 谷浩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两人的性子都很古怪,但还是提醒了下余途。 「余师弟,我劝你还是少在洛师妹面前提她师尊的事,免得平白惹她不快,自讨没趣。」 「可我就是有些好奇嘛。」 余途顿了顿, 「可我就是有些好奇嘛。」 余途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顿了顿又小声说道: 「秋诀真人以前天天在宗内宣讲,不懂就得勤学好问,我还挺喜欢他讲课的。可惜啊,他被洛师姐的师尊给杀了,再也听不到他那些有意思的宣讲了。」 谷浩闻言,也想到了秋诀真人,顿时也觉得有些可惜。 那般好的人,竟也死在了叶清辞剑下。 ...... 「这些烂摊子,就交给万魂阁去收拾吧。」 端坐于上的道袍女子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我们与他们,本就只是合作互利的关系,既然他们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那我们也没有理由,替他们擦屁股。」 「今日之内,把我的话送到。」 「是。」 立于一侧的冷月垂首,默默应下,神色恭敬,没有半分异议。 「师尊,我们这是要离开了吗?您在此地布局谋划了这么久……」季泠鸢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轻声开口问道。 「怎么,你对此地,还有不舍?」道袍女子抬眼,目光落在季泠鸢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玩味。 季泠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中确实有几分心绪浮动,却并非是不舍这片地方。 毕竟她身处于这方小世界之中,无论去往何处,这片天地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见季泠鸢不说话,她继续补充道: 「我在此地确实布局了不少,虽然与扶摇宗的合作已然破裂,但也影响不了大局,此番离去,是去会一位故人。」 「故人?」季泠鸢微微一怔,想了想,以师尊这般神秘莫测的身份,她口中的故人,想必也绝非寻常之辈。 只是此刻,她对师尊口中的所谓故人,并没有半分兴趣。 「嗯?」 道袍女子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季泠鸢身上,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此番前去会面,说不定,还能碰到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人。」 她口中季泠鸢心心念念的人,自然是沈惟。 上次她命冷月跟踪沈惟之时,便曾特意吩咐冷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缕属于自己的专属气息。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感受那股灵力的走向正去往何处。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对方的行进路线,分明也是朝着中洲而去。 「师尊,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嗯,他似乎要离你而去了哦,不过放心,我会让你追上他的......」 ...... 沈惟与叶清辞两人约莫全速前行了两到三天,此刻他们已然身处中州,距离玉衡宗似乎也就一日的距离。 但如此全速行驶对身体的负荷是相当严重的,即使两人修为都相当不俗,但接连几天的灵力全力运转,也不免要休息一下。 两人没有选择在中洲的某个城池中停留,因为中洲的城池不像青云城那样没有仙门管控。 两人途径中洲的某做城池时,曾用神识稍微探了探,发现,几乎到处都贴着叶清辞的追杀令。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反正路程也不过只有一天的时间了,两人便在野外随意寻了处隐蔽乾燥的天然山洞暂行歇息。 沈惟身形一闪,落在山洞前的密林之中,随手摺取了些乾燥的木料,转身返回山洞。 他抬手一挥,一缕浑厚灵力悄然渡入木料之中,木料瞬间燃起温暖的火光,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山洞照亮。 做完这一切,沈惟便没了顾虑,随意半躺在冰凉的山洞地面上,周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你先休息会儿吧,我灵力比你雄厚,我在外警戒就好。」 「行。」 有一位化神期修士在外警戒,他确实无需担忧安全,话音落下,便安心地闭上双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而叶清辞则转身走出山洞,在洞口不远处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那柄随身长剑斜倚在双膝之间,她的指尖搭在上面,一副随时会出手的模样。 第五十章 翌日,天光破晓,一夜无事。 沈惟站起身来,从山洞走出,在阳光的沐浴下伸了个懒腰。 他抬眼望向山洞外的岩石,叶清辞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端坐其上,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叶清辞听到身后动静,见沈惟醒来,便提剑站起身。 沈惟抬眼看去,只见叶清辞那张清淡恬静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惟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看来化神期修士也是需要休息的。 「叶仙子,不如你也歇一歇吧,我来替你看着。」 「不用了,我们快些赶路吧,早一日抵达玉衡宗,便少一分变数。」 「万一路途中遭遇上清宗的追兵,还要指望你呢,此刻不歇息好,怕是难以发挥全力。」 「现在我们全速赶路,凭藉你我二人的修为,追兵自然追不上我们。若是真的会被追上,我就算就地休息,恐怕也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倒不如趁现在抓紧时间赶路。」 闻言,沈惟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她说的确实在理,便也抬手祭出飞剑,握紧剑柄,准备与叶清辞一同启程。 可就在这时,三道灵光从远方天际疾驰,直奔两人所在的山坳而来。 这般荒郊野外,鲜少有人途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上清宗的追兵寻来了。 沈惟与叶清辞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既然避无可避,两人便握紧手中长剑,周身灵气悄然运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三道灵光转瞬落地,灵光散去,三道身影缓缓显现——正是日夜不休丶御剑赶路的洛映荷丶余途与谷浩三人。 叶清辞见到为首那道熟悉的少女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握剑的手微微一松,长剑下意识地往下垂了垂,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映荷?」 「师尊!」 洛映荷见状甜甜一笑,回应了一声。 沈惟手中的剑却没有放下,他抬眼扫过三人,用神识快速探查了一番,心中暗自诧异。 除了为首的洛映荷是元婴期修为以外,另外两人甚至只是金丹期而已。 虽说比起先前裴俨一行人,修为强上了不少,可与他和叶清辞相比,却还差得太远。 上清宗是真没人了吗,派他们过来? 另一边,叶清辞很快便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神色渐渐凝重。 她想到,这三人大概率是宗门派来的追兵,虽说洛映荷是她亲手教导六年的弟子。 可当初她斩杀上清宗数名长老丶叛出宗门之事事发突然,并未来得及与洛映荷通气。 她也不知,洛映荷在听过宗门传闻之后,会是何种态度。 在略微定了定神后,叶清辞才沉声道: 「映荷,如果你寻到此处,是为了让我跟你回上清宗,那还是免了吧,我是绝不会回去的。」 「师尊,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回宗门。」 叶清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此番寻来,是为了什么?」 叶清辞虽与洛映荷相处了六年之久,但是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弟子,她还是有些琢磨不透。 「我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而已,师尊去哪,我就去哪。」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沈惟眉头微挑,余途一脸茫然,谷浩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余途连忙拉了拉谷浩的衣袖,压低声音: 「喂,师兄,洛师姐这是直接叛变了啊!我们跟叶长老又没有什么交情,要不我们快点跑吧?」 谷浩此刻也冷汗直流,他早就觉得追杀叶清辞是个很愚蠢的行为,但毕竟是宗门派发的任务,他只能硬着头皮来。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只能暗自祈祷,祈祷当他们追上叶清辞之时,她修为并未恢复。 可事情走向竟比他预想过的最坏情况还要糟。 追上之后,才发现不仅叶清辞修为已然恢复到化神期,就连他们此行唯一能指望的洛映荷,竟也这么轻易就倒戈相向,站到了叶清辞那边。 谷浩苦着脸,低声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跑得掉吗?」 「这倒也是,看来我们今天只能死在这里了。死之前,我还想再听一遍秋诀真人讲的妙言呢。对了师兄,你知道什么是妙言吗?」 谷浩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回应这个缺根筋的师弟。 而站在对面的沈惟,也有些懵。 只是合着这三人追来,不是来送死,也不是来追杀叶清辞,竟是来投奔的? 叶清辞看着洛映荷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动,轻声问道: 「你不觉得,师尊莫名其妙斩杀宗门那么多长老,做错了吗?」 洛映荷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相信师尊,师尊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默默支持师尊就好。」 叶清辞心中一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将你带在身边,我不想把你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你现在速速带着他们回去,就说我伤势已然恢复,想必宗门并不会过多责罚你们。」 洛映荷听了这话,没有丝毫恼怒,只是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了站在叶清辞身旁的沈惟身上。 只见沈惟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秀,活像一位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 洛映荷暗自蹙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悦,此人除了生得好看一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猛地握紧手中长剑,剑尖直指沈惟: 「定是你用花言巧语迷惑了我的师尊!不然师尊怎么可能会忍心抛弃我。」 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收了三千灵石,以元婴期修为,护送一位化神期修士前往玉衡宗,赚个辛苦费罢了。 面对这莫须有的指责,沈惟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这跟我可没关系,你师尊大概只是单纯嫌你麻烦,不想你跟着罢了。」 「你找死——」 洛映荷周身灵力瞬间暴涨,就要提剑冲向沈惟。 「映荷!不可!」叶清辞见状,连忙出声喝止,伸手死死拦住了洛映荷。 见状,沈惟对洛映荷的好感度已然降到了负数,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这会是叶清辞亲手培养出来的弟子? 第五十一章 少女的剑直直刺来,但叶清辞并没有再出手阻拦,反而微微顿住了身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因为洛映荷剑锋所指的方向,根本不是站在她面前的沈惟。 而是沈惟身侧丶那片看似毫无异样的荒草丛! 就在洛映荷的长剑即将刺入草丛的瞬间,那片看似普通的草木,竟在瞬息之间扭曲变幻,化作一道挺拔的人形身影。 现身之人一身素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尘,眉眼端方,须发绵长,一副仙风道骨丶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现身的下一息,他手中的拂尘便骤然挥动,轻轻一扬,便化作一股凌厉无匹的罡风,直扑面门。 洛映荷身在半空根本无从借力躲闪,瞬间被罡风席卷,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是秋诀真人!我就知道,真人这般仁厚之人,根本不会死!」 余途瞬间激动地大喊出声。 「竟真是秋诀真人!但他不是死在叶清辞手中了吗?」 谷浩看到眼前的场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惟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叶清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秋诀真人?他是谁,他为何会在此处?」 叶清辞的目光放在被罡风逼退的洛映荷身上,随后指尖微动,分出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护在洛映荷身前,稳住了她不断后退的身形。 「他是我上清宗的宣讲长老,常年在宗门内传道讲学,我与他交集不多,并不算熟悉,更不知他为何会潜藏在此处。」 听完叶清辞的话,沈惟心中瞬间了然,前因后果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眼前这位秋诀真人,想必才是上清宗真正派来的追兵。 而洛映荷应是站在叶清辞这一边的,而刚才想必是早就发现了秋诀真人。 所以刚才佯装暴怒丶拔剑刺向自己,根本不是真的。 而是早就察觉到了草丛里潜藏的人影,借着争执的由头,掩人耳目偷袭暗处的敌人。 想到此处,沈惟对洛映荷的好感度回归如常。 只是这秋诀真人为何潜藏在此处许久,全程屏息敛气丶隐匿身形,一直按兵不动?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他与叶清辞二人,一个元婴期丶一个化神期,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此人的气息。 对方到底是用了何等秘宝丶何等隐匿功法,才能瞒过两人的神识探查? 还有洛映荷,修为远不及二人,她又是如何率先发现潜藏的秋诀真人的? 沈惟心中的疑问很多,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联手叶清辞,对付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秋诀真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洛映荷虽有着叶清辞灵力相助,但仍然显得有些难以支撑。 在那股罡风之下,她将长剑狠狠刺入地面,借着剑身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罡风彻底掀飞。 「先护住你的弟子,联手对付他。」 沈惟侧头,沉声对身旁的叶清辞说道。 「嗯。」 叶清辞早已凝神戒备,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沈惟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形同时动了,一左一右,默契十足,齐齐提剑朝着秋诀真人袭去。 秋诀真人见两人联手袭来,剑势凌厉丶配合无间,脸色微微一变,手中拂尘立刻停下催动罡风,脚下轻点,急忙向后急退躲闪。 沈惟一剑直刺中路,秋诀真人侧身向右躲闪,可右侧早已等候着叶清辞蓄势已久的一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无奈之下,只能急忙挥动拂尘,硬生生挡下两人夹击的剑势。 沈惟与叶清辞一攻一守丶配合紧密,剑势连绵不绝,压得秋诀真人根本没有还手丶喘息的余地。 被逼到绝境的秋诀真人猛地催动全身灵力,拂尘再次狂挥而出。 这一次掀起的罡风,比刚才凌厉了数倍,气浪席卷四周,草木尽数折断。 借着这股气浪的掩护,他连忙向后退数丈,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稳住身形后,秋诀真人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土,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道:「叶长老,怎么刚一见面,便要大打出手?」 「我与你本就不算熟悉。」 叶清辞长剑横在身前,神色冷冽,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如今我被上清宗全宗追杀,你潜藏在此处暗中窥伺,我不得不怀疑,你便是上清宗派来的追兵。」 「叶长老,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当真不是上清宗派来的追兵。」 秋诀真人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此事说来话长。」 秋诀真人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出了前因后果, 「在你斩杀宗门数名长老丶叛宗潜逃的第二天,宗主便亲自找上了我,命我前去追杀身负重伤的你。可我无心插手此事,便藉口有要事缠身,推脱了这份命令,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宗主竟暗中对我痛下杀手。」 「你也知道,我常年痴迷钻研偏门秘术,一门可假死脱身的隐秘功法,便是我多年的心血。其中原理我便不多赘述,核心效用,便是伪造身死道消的假象,瞒天过海逃生。」 秋诀真人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 「我靠着这门功法侥幸逃出上清宗,可就在我脱身的第二天,竟从外门弟子口中听到了传闻——你斩杀的宗门长老名单之中,赫然有我的名字。宗门上下,全都认定我已死在你的剑下。」 这番话落下,在场的众人全都面露不解之色,满脸错愕。 「什么,清诀真人竟是被宗主所害!」 谷浩突然想现在有一个人过来立马轰聋他的耳朵,这般隐秘之事根本不是他该听到的。 秋诀真人目光一转,落在洛映荷身上,笑着开口: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你的亲传弟子。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总不会骗你。」 叶清辞转头看向洛映荷,神色凝重,沉声问道:「映荷,他说的是否属实?」 洛映荷稳住身形,收剑而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他说的没错,宗门之内,确实早已认定秋诀真人死在了师尊剑下。」 第五十二章 秋诀真人的一番说辞,瞬间将沈惟先前的猜测彻底推翻。 可仔细想来,又处处透着蹊跷。 叶清辞已然斩杀了上清宗数位长老,宗门元气大伤,正是需要长老支撑之时,上清宗宗主为何还要对为数不多的长老痛下杀手? 要么是眼前这秋诀真人满口谎言,刻意编造说辞博取信任,要么便是上清宗宗主疯了。 「可这似乎并不是你躲在暗处紧跟着我们的理由。」 「嗯,而且你作为上清宗为数不多的长老,在如今缺少众多长老支撑的宗门之中,上清宗宗主似乎没有理由对你出手。」 「这位少侠说到了要点。」秋诀真人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点,指向沈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什么意思?」 「宗主完全有理由杀我。」 秋诀真人放缓语气,缓缓说道, 「这位少侠,你并非上清宗之人,恐怕不知,叶长老当日所斩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往后的事,别再说了。」 叶清辞出声打断了他。 「为什么不能说?」 余途见状,又继续问道: 「我最喜欢听秋诀真人讲故事了,真人快说说,叶长老杀的到底是什么人?」 洛映荷眉眼一冷,回头狠狠瞥了余途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闭嘴,师尊不让说,就别多问。」 「请别再说下去了,我什么都听不懂。」 余途身旁的谷浩正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旁的沈惟看着叶清辞反常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 宗主要杀秋诀真人,与叶清辞到底有什么关联? 为何她这般抗拒提及此事? 被打断的秋诀真人也不恼,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再说: 是她不让我说,不是我不肯说。 「怎么了?」沈惟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向叶清辞,「他说的话,到底与你有什么关联?为何你不愿让他提及?」 「此事颇为隐秘,关乎甚广,不能让他人知晓......我后面再与你解释。」 那他没意见了。 叶清辞向沈惟解释后,眼神又看向秋诀真人。 「所以,你也参与在其中?」 「不不,绝非如此!」 秋诀真人连忙摆手,语气急切,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原理支撑,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真正在计划些什么,等知晓那计划的真相后,我便立马退出了。我秋诀真人,从不做这般伤天害理丶残害无辜之事。」 沈惟对此表示存疑,照这两人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叶清辞所斩杀的长老,定然都参与了某个隐秘计划。 而这计划既然被秋诀真人称为伤天害理,那恐怕与扶摇宗先前残害凡人丶炼制魔丹的所作所为,并无二致。 如果是这般阴毒的计划,真能如秋诀真人所说,是他想退出便能轻易退出的吗? 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叶清辞沉默片刻,心中思索着秋诀真人的话。 这说辞,倒与她多年的调查隐隐契合,那名单中,确实从未出现过秋诀真人的名字。 「但你似乎还是没能解释,你为何要一直跟在我们身边?难不成,是你心中有愧,特地寻来求死不成?」 「自......自然不是。」 他沉思片刻,似在整理思绪,然后朗声开口: 「叶长老,沈少侠,我知道你们仍有疑虑,换做是我,被人这般潜藏窥伺,也绝不会轻易相信。」 他顿了顿,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跟着你们,绝非恶意,更不是什么追兵,而是走投无路,只能寻求你们的庇护。」 说罢,他抬眼扫过叶清辞,见她神色依旧冷冽,指尖微微收紧拂尘,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信,可我与你一样,都是上清宗宗主的眼中钉丶肉中刺。他要杀我,无非是怕我泄露那个伤天害理的计划,刚好藉此机会将我清算,而你,是破坏了他计划的人。」 「可你凭什么能觉得我能庇护你呢?况且你躲在暗处,连我们都未能发觉,谁又能威胁到你呢?」 「呃......这......」秋诀真人有些语塞,沉思了良久,却再也给不出合理的答案,脸上的温和笑意正渐渐褪去。 「真人既给不出答案,那恐怕我不能相信真人的一面之词了。」 叶清辞话音刚落,便与沈惟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齐齐提剑向前,剑势凌厉,直逼秋诀真人。 秋诀真人见状,脸色骤变,连忙再次挥动拂尘格挡。 沈惟攻左路,剑势刁钻,直刺其下盘。 叶清辞攻右路,灵力灌注剑身,气势磅礴,封死其退路。 两人配合依旧默契,压得秋诀真人连连后退,疲于应对。 争斗片刻,秋诀真人已然渐落下风,他额角渗出细汗,心想叶清辞本就剑技高超,这白衣青年人修为同样不低,再打下去,他必输无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再次挥动拂尘,引来磅礴的罡风。 在将两人吹远,拉开身形后,他突然将拂尘朝天上狠狠掷出,刹那间,拂尘竟在空中化作漫天白影,强烈的光线,一时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片刻后,待光影散去,原地早已没了秋诀真人的身影,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白色雾气,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好诡异的脱身手段。」沈惟收剑而立,眉头微蹙,神识四散探查,却始终找不到秋诀真人的踪迹。 寻无可寻,索性不再寻找的沈惟转过身来,对正低头思考些什么的叶清辞开口: 「此人出现在此地的动机,肯定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嗯。」叶清辞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转向洛映荷,带着几分愧疚开口: 「映荷,我知道你一直想跟在师尊身边。」 叶清辞说到此处时,露出一抹凄然的笑, 「可现在,师尊自身难保,连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护住你,反而会让你卷入这场纷争,身陷险境。」 闻言,洛映荷垂了垂眼眸,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娇蛮任性丶无理取闹: 「好啦,师尊,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第五十三章 「是吗?那映荷真是长大了。」叶清辞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你能这么想,师尊很开心。」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嗯。」 叶清辞话音稍顿,转而轻声叮嘱, 「在师尊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尊也希望你能独自一人好好修炼丶沉淀心性。待仙盟大会召开之时,师尊……希望能看到你大出风头。」 「弟子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师尊相信你。」 洛映荷没有接话,反而目光骤然转向一旁的沈惟,双手环于胸前,下巴微抬,带着几分指使的意味开口: 「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也不知道师尊为何会将一个男子留在身边,但师尊既然这般做了,必然有她的道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不妨直白些。」沈惟挑了挑眉,直对上洛映荷的眼神。 少女被沈惟这般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立马定了定神,: 「我想说的是,在此期间,你一定要保护好师尊的安危,还有......你可千万不能对师尊动什么歪心思。」 「否则……」 说着,少女指尖一勾,腰间长剑便缓缓抽出半截。 「......」 也许洛映荷之前那副生气的态势似乎并非是装的。 不等沈惟应声,叶清辞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洛映荷握剑的手, 「放心便是,以师尊的实力,只要师尊不想,无人敢对师尊怎样。」 「这倒也是。」 少女半握着拳头,放在胸前,似在认可叶清辞这番说法。 沈惟见状,忍不住低声调侃: 「是吗......那前些日子在那所破庙......」 叶清辞斜了沈惟一眼,「你不妨把时间再拉得远一些......比如,十年前?」 沈惟瞬间语塞,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识趣地将场地留给了这对师徒,不再插话。 就在叶清辞与洛映荷低声叙旧丶交代后续事宜之时。 一直跟在洛映荷身后,被沈惟视作无关紧要角色的两人,缓缓走了过来。 看得出来,应当是那位个子要小一些的少年想要上前,身后那位神色沉稳些的男子拦了几次都没拦住,最后只能无奈地跟着他走上前来。 「这位大哥哥,你刚刚和秋诀真人打斗时,使出的剑诀是什么呀?也太帅了!」少年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崇拜,语气热切地问道。 大哥......哥? 这个称呼被这个热情洋溢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嗯......你们也是上清宗的弟子吗?」 一旁的谷浩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拘谨的笑容,连忙解释: 「嗯……是的是的,我们也是上清宗的弟子。不过我们是被强制要求过来追杀叶长老的,本来只是想随便装装样子,绝无真心与少侠丶叶长老为敌!」 沈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直白: 「嗯,以你们的实力,确实不该有这个念头。 天才说话都是这样的吗? 这时,少年又凑上前来,眼里的崇拜更甚:「所以,大哥哥你是哪个宗门的呀?我能在仙盟大会上见到你吗?」 「我并不属于任何宗门,只是一介散修而已。」沈惟轻声答道。 散修? 元婴期的散修? 谷浩彻底愣住了,根本无法将这两个名词联系到一起。 眼前的沈惟一身白色锦袍,贵气十足,要说他是某个仙门太上长老的得意子孙,出来体验生活,倒还更可信些。 即便沈惟说的是真的,一个散修能修炼到元婴期,这对谷浩的世界观冲击也实在太大了。 散修无门无派,无资源无指点,能达到金丹期已是不易,元婴期更是闻所未闻。 「散修?那大哥哥也太厉害了吧!」 少年满眼惊叹,连忙说道, 「你当散修都这么厉害,不如你加入我们上清宗吧!我看洛师姐现在的修为,将来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不知何时,叶清辞与洛映荷已然聊完,洛映荷走到两人身后,闻言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语: 「你们俩又在说什么傻话呢?他怎么可能来我们上清宗。」 听这个语气,应当是叶清辞向洛映荷交代了些关于他的事。 「为什么。」 余途不懂就问。 「没有为什么。」 洛映荷懒得过多解释,转身便要离去,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急切, 「我们现在就回宗门,仙盟大会不远了,我要抓紧回去闭关修炼,我可不想在大会上看到居无玄那副洋洋得意的小人嘴脸。」 说罢,她也不管谷浩和余途,化作一道灵光,朝着三人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余途还想再跟沈惟说些什么,问问那剑诀的来头,却被谷浩连忙拉住,用力拽着往洛映荷离去的方向走。 「大哥哥,我们有缘再见!」 随后,两人也各自化作两道灵光消失不见。 场上瞬间清净下来,一下子便只剩沈惟与叶清辞两人,周遭的风也变得轻柔了几分。 一大早上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沈惟不由得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心底积压了太多的疑问,迫切想要向叶清辞问个明白。 他缓缓转过头,恰好与叶清辞的目光对上。 叶清辞率先开口: 「我们先赶路吧。」 沈惟闻言皱了皱眉: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其实是想在此期间便问个清楚。 「后面应该不会有追兵了,稍作歇息也不迟。」 「迟则生变,我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叶清辞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知道的......到了玉衡宗我自然告诉你。」 「行。」 两人随即踏剑而起,周身灵光萦绕,御剑朝着玉衡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不到两天的时间,沈惟便隔着遥远的天际,望见了玉衡宗的轮廓。 玉衡宗依山而建,盘踞于万丈青峰之巅,隐于漫天云海之间,云雾缭绕,标准的仙门典范。 宗门之内,琼楼玉宇错落有致,古朴大气中透着几分雅致,尽显大宗风范。 云端之上,仙鹤往来不绝,灵雀啼鸣不绝,偶尔有身着素色道袍的弟子御剑穿梭于云海之间,身姿轻盈,仙气飘飘。 整座玉衡宗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灵力磅礴,将宗门护得严严实实。 隐隐透着磅礴的灵力波动,那应该便是玉衡宗的护宗阵法,底蕴深厚,坚不可摧。 这便是五大仙门之一——玉衡宗,唯一一个位于中州,直面皇权的仙门。 第五十四章 三皇子 沈惟与叶清辞收束了灵力,直直落在玉衡宗山门口。 只不过玉衡宗的山门处竟无弟子的身影,唯有一名身着青色宫衫的女子,静立于石阶之上,像是等候了许久。 见两人落地,宫衫女子向前迈了几步,来到两人的身前,率先开口: 「叶清辞,你写的那封书信我收到了。」 她说完捂嘴轻笑一声,姿态极其端庄优雅。 「我是没想过你竟会有如此大的本事。」 闻言,叶清辞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无奈: 「纤秋,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会来投奔你了。」 沈惟在一旁静静伫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宫衫女子——想来,这便是叶清辞此前口中提及的挚友,亦是玉衡宗的宗主,楚纤秋。 她的年纪应当与叶清辞不相上下,眉眼精致,容颜清恬静美,气质雍贵,身材丰满。 打量身材时,沈惟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身旁的叶清辞,嗯.......这般一对比,叶清辞输得太惨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惟奇怪又有些微妙的目光,叶清辞用余光瞪了一眼沈惟,示意不准乱看。 于是沈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楚纤秋身上,又继续打量起来。 话说,楚纤秋身姿也极为高挑,即便叶清辞已然算得上高挑,可楚纤秋还要更甚一筹,几乎快要与自己持平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惟的视线,楚纤秋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嘴角噙着浅笑: 「这应该便是你信中所提到的沈少侠吧?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沈惟闻言,微微欠身,伸出右手紧贴胸口,随后又缓缓抬手指向天边,动作略显夸张: 「多谢楚宗主夸奖,只是在下天性散漫,一心向往诗与远方,断不会轻易加入玉衡宗,受宗门规矩约束。」 楚纤秋闻言,愣了愣,随后身体剧烈起伏,笑得花枝乱颤。 「沈少侠,不仅生得一表人才,说话倒是颇有意思,这般洒脱不羁,倒是少见。」 听到沈惟的话,叶清辞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又有些恼怒的斜了沈惟一眼。 原来自己不算什么香饽饽吗...... 但沈惟没有垂头丧气,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 之前上清宗那少年的热情相邀着实让他压力大了,他是真不想加入某些宗门受其约束,如果真有人热情相邀,虽然他不会真的加入,但也会让他相当苦恼。 「好了,清辞,我先为你安排一处洞府,你暂且先住在这里。放心,只要有我在,玉衡宗便是绝对安全的。」 说完,楚纤秋便转头向宗门里面走去,两人默默跟上。 「我没太多要求,」叶清辞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只要有一处能让我安心修炼丶不受打扰的地方,就足够了。」 「你可是叶清辞,是我楚纤秋的挚友,自然得安排最好的洞府,怎容得委屈了你。」 叶清辞闻言笑了笑,也没反驳。 「我先跟你好好介绍一下我玉衡宗,」楚纤秋一边走,一边缓缓说道,「玉衡宗共分七峰,我身居主峰,也就是怀玉峰,等下我会在怀玉峰为你安排一处洞府,环境清幽,最是适合修炼。其他几峰无关紧要,我便不一一介绍了。值得一提的是,最近有一处山峰空了出来,名为蕴月峰。这山峰灵气浓郁,设施完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蕴月峰全权交由你打理,府中事宜,皆由你自行做主。」 楚纤秋之所以这么欢迎叶清辞的到来,除了交情以外,便是看上了叶清辞的能力。 叶清辞摇了摇头, 「这倒不用了,我现在无心操持任何事情。」 「嗯,无妨。」 三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稳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玉衡宗大殿前方。 这里是连接宗门七峰的中心枢纽,亦是弟子们交接任务丶领取俸禄的地方,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人流量极大,显得十分热闹。 楚纤秋身为玉衡宗宗主,向来神秘莫测,平日里极少在弟子面前露面。 一时之间,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三人身上,议论声也悄然响起。 「那丶那竟然是宗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宗主竟然亲自出面了。」 「一看就是因为宗主身后的两个人吧,瞧着气质不凡,要么身份尊贵,要么修为高深,不然怎配得上宗主亲自接见?」 「难道说,宗主身后的那名白衣男子,是三皇子?!」 「怎么可能,上次三皇子来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气质可能有些相似,但论及容貌,三皇子可是差远了!」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楚纤秋却依旧带着两人从容前行,丝毫不担心有人认出她身后跟着的那名女子便是上清宗花重金悬赏的叶清辞。 前些日子,在由五大仙门联合主持召开的紧急会议上。 上清宗宗主曾当众提及叶清辞斩杀宗门数名长老丶叛宗潜逃一事,并向其余四大仙门以及下属城池提出要求,希望各方都张贴叶清辞的通缉画报,全力搜捕。 楚纤秋收到这份通知时,心中满是不解。 她与叶清辞相识多年,深晓其性格,心知其绝非嗜杀之人,斩杀宗门长老一事,定然另有隐情。 念及两人多年的挚友之情,和对其品行的认可,楚纤秋第一时间便决定,不遵循上清宗的要求,没有在玉衡宗上下张贴任何关于叶清辞的通缉画报。 虽然那封书信里面,叶清辞承认了斩杀上清宗长老一事确实属实,但知晓其缘由后,楚纤秋依旧支持叶清辞的做法。 沈惟一边打量着玉衡宗的周遭景象,一边用神识悄悄捕捉着身旁弟子们的谈话,试图从中寻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可惜,大多谈论都只是弟子们对楚纤秋的敬畏丶对他与叶清辞的好奇与猜测,或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赞美之词,并无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句言论引起了他的注意,即那名女弟子口中提及的三皇子。 第五十五章 我会帮你 三皇子萧乾之名,在大周皇朝下向来如雷贯耳,无人不知。 究其缘由,不过是他天赋冠绝皇室,自幼便被称作大周百年来天资最强的皇子,坊间甚有人夸耀,其才情悟性,可与先帝相提并论。 而且,在陆府没被灭门之前,在皇都之内,论天资悟性,也唯有这位三皇子萧乾,能与年少时的自己并肩。 就连自己的娘亲,也时常拿他与自己作比,言语间多有提及。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方才那名女弟子所言,是前些日子亲眼见过三皇子本人,也就是说,萧乾是光明正大丶以贵客之身踏入玉衡宗的。 这就很奇怪了。 玉衡宗地处中州腹地,身为五大仙门之一,底蕴深厚丶权势滔天,但凡对皇位有半分觊觎的皇子,都会将玉衡宗视作最需要拉拢丶最不能得罪的对象。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如今的大周皇帝能够顺利登基,玉衡宗在背后绝对出了不少力气。 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共识。 可近些年来,不知是玉衡宗不愿再掺和皇室残酷的权力斗争,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宗门上下明里暗里,都极少再与皇室中人往来,始终保持着疏离的中立态度。 唯独三皇子萧乾,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能光明正大地踏入玉衡宗,甚至被宗门弟子熟知,已然变相说明——玉衡宗,暗中看好这位三皇子,甚至有扶持他上位的打算。 「......」 「既然如此,沈少侠的洞府,便也安排在主峰吧。」 楚纤秋回过头来看着沈惟,笑着开口,语气从容得体, 「主峰清雅幽静,平日里只有我与亲传弟子居住,空着不少清净院落,最是适合沈少侠静养修炼。」 应当是叶清辞与楚纤秋悄悄聊过什么,才让楚纤秋最终定下了这样的安排。 沈惟收起思绪,对上楚纤秋的视线: 「宗主看着安排便好,我没什么讲究。」 「那就这么定了。」 楚纤秋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早听闻沈少侠修为高深,剑技更是一流,日后在宗内,说不定还能劳烦少侠,对我的弟子指点一二。」 叶清辞那封寄给楚纤秋的信写得这么细致吗?连自己剑技一流都写在里面了? 「嗯......我自幼在外摸爬滚打,学的都是些野路子剑法,还是不耽误您的弟子了。」 「沈少侠不仅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还这般谦虚,实在难得。」 楚纤秋也不勉强,笑着打趣了一句,便没再提此事。 三人便这般一路闲聊丶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踏入了玉衡宗主峰地界。 主峰果然名不虚传,灵气比山门外浓郁数倍,山间古木参天,灵泉潺潺,院落依山而建,恍若隔绝尘世的人间仙境。 看到主峰优美的景象,沈惟心底没有太多兴奋的情绪,反而暗自轻叹,其实他最初的打算,本是将叶清辞平安送到玉衡宗,便就此告辞离去,再折返回到青云城。 他心中牵挂着诸多事宜,亏欠的人太多,实在无法久留。 可与秋诀真人一战之后,叶清辞亲口许诺,会告知他那些困扰多年的谜团,而那些谜团,十有八九与自己的身世息息相关。 想到此处,沈惟终究还是按下了立刻离去的念头,决定暂且在玉衡宗待上那么一会。 楚纤秋将两人分别领到相邻的两座院落前,院落雅致清幽,院内各类设施齐全,厢房内灵气汇聚,墙角还种着几株罕见的灵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清辞,你住这边,沈少侠,你住隔壁,有任何需求,传音给我就行。」 「好。」叶清辞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交代完一切后,楚纤秋便朝峰顶飞去,想来她平日里,便是与自己的亲传弟子一同居住在峰顶之上。 楚纤秋离开后,叶清辞转过身去,正准备踏入自己的院落,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你与秋诀真人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温热,叶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沈惟,眼神复杂: 「计划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满足一个要求。」 听到有要求,沈惟愣了愣,明明先前可没这么说过,但还是继续耐着性子问: 「什么要求?」 「我要你与我一同留在玉衡宗。」 「不可能。」沈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口拒绝,他亏欠的人太多,断不可能留在此处。 「嗯。」叶清辞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轻轻点头,便转过身,继续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惟见状,心头一急,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大步,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比刚刚大了一截。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留在玉衡宗?」 叶清辞再次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答案?」 「因为那答案与我的身.......」 沈惟因为急切,几乎要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但叶清辞似乎读懂了沈惟的未尽之言: 「这也是我让你留在玉衡宗的原因。」 「什么......意思?」 叶清辞没有说话,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可沈惟此刻无心观赏她的容颜,脑海中正反覆思考着叶清辞话中的深意。 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从前段时间,她频频对自己试探,便能窥见一二。 而现在看来,她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也异常了解。 毕竟她的师尊在那个关键的节点命令她来救自己,她调查其师尊的死因似乎也与秋诀真人口中的计划有着直接的关联。 多年来积压的疑问,终于能看到解答的希望,沈惟实在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松开扣着叶清辞肩膀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答应你,但我需要将别的事处理好,不能一直留在宗内。」 「可以,我会帮你。」 「跟上来吧。」 沈惟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第五十六章 凭什么? 两人在屋内落了座,屋内收拾得很整洁,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 一张古朴的木桌置于屋中,两人相对而坐。 沈惟手指轻敲着桌面, 问出了他憋在心底许久丶最想问的问题: 「你知道我体内的......那个东西?」 「知道。」 听到叶清辞乾脆果断的回答,沈惟沉默了半晌,随后又继续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 「那天你与孟长庚战后,我仔细观察过,你气息紊乱,周身萦绕着一股诡异的黑气,而且那般惊人的爆发力与自愈力,压根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 「所以?」 「在你昏迷后,我剜开了你的胸口,亲眼见到了你体内那枚正不断跳动丶散发着邪异气息的魔龙种。」 他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所以,你那天过去救我,只是为了确认这个?」 沈惟的声音微微发哑,他早就想问,那天叶清辞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为他拖延了能够恢复的时间。 「不......」叶清辞轻轻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最开始我想确认的,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我想确认的东西......你既不愿承认,又何必追问呢?」 「......」 果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些试探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她执意要自己留在玉衡宗,是想完成当年的某个承诺? 不,绝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 沈惟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问: 「所以,你们口中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嗯......」 叶清辞沉吟片刻,抬眼望向他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让你诚恳地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听到这个回答,沈惟愣了一瞬,他一心渴求真相,却忽略了这一点: 他是否真的有能力承受真相带来的一切。 这个抉择,似乎会改变他平淡的生活,也会让他陷入未知的境地。 更可怕的是,真相或许会让他心底那早已沉寂的仇恨,再次重燃,经由邪龙煞之手,他又会变成那个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怪物。 虽然在最开始的那几年,仇恨,一直都是令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 他永远不会忘掉那个夜晚。 娘亲死在了他的面前,父亲不知所踪,陆府上下再无活口。 他的玩伴丶他的至亲丶他的一切,全都毁于那个夜晚。 而那个狞笑的男子,更是在数不尽的夜晚化身梦魇惊扰着他的睡眠。 为了复仇,他潜心修炼,不惜化身杀手,一边在刀尖舔血中获取修行资源,一边借着杀手的身份四处打探仇敌的消息。 这般暗无天日丶朝不保夕的日子,一过便是七年。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他手握一柄长刃,循着线索,找到了仇敌的住所,也终于得知了那个仇人的姓名——顾寒风。 凭藉着七年里的艰辛磨炼,再加上体内邪龙煞的加持,他如入无人之境,顾寒风便那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了他的刀下。 随后,他没有丝毫留情,顾府一家老小,无论妇孺,全都死于他的刀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那座宅院。 只是做完这一切后,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后的畅快与解脱,相反,心底却突然生出一片巨大的空虚 他体内的邪龙煞,以这七年来他心中的仇恨丶顾府满门的怨气为食,在那一刻催生成了一个超乎他想像的恐怖存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变得愈发紊乱,意识也在一点点遁入黑暗,可心底却突然生出一种近乎庆幸的解脱。 或许,他早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夜晚,随着陆沉那个名字。 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被邪龙煞用仇恨驱使的傀儡,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一阵夜风突然吹拂而过,轻轻拂动他染血的头发,带着几分夜的清凉,很舒服。 他素来喜欢这样的夜晚。 让这一切就这么终结在这里,在这个夜晚,似乎很不错...... 「算是便宜你了,蠢龙。」 他喃喃开口,在空旷的庭院中响起,孤零零的,没有一丝生气: 「就让你用这副身体,将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黑色身影在疯狂咆哮,带着嗜血的渴望,仿佛想要冲破他的躯体,掌控一切。 「我就不陪你见证了,我累了。」 他缓缓瘫倒在地,仰望着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清冷,一阵前所未有的睡意突然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喂......喂。」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求死都不让人安宁吗? 更让他疑惑的是,明明顾府上下已经被他杀得乾乾净净,还会有谁? 于是,他睁开了眸子。 月光下,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弯着腰,静静地看着他,月辉透过庭院的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柔光。 「你是......谁?」 沈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顾寒风最小的女儿。」少女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竟没有丝毫恨意。 顾寒风的女儿? 听到这个回答,沈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 「你脑子不正常吗?你没看到旁边便是你父亲的尸体吗,他就死在了我的剑下,你顾府上下所有人都死在我的剑下!」 「不过,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那......你也杀了我吧。」 少女垂了垂眼眸, 「既然是我应得的。」 「什么?」 「我说,你杀掉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沈惟愣了愣,随后大笑着站起身,冲到少女面前,伸出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脖颈的纤细与温热,似乎只要他再一用力,少女脆弱的生命就会逝去。 可就在这时,沈惟却愣住了,他看到,这个被他掐住脖颈丶濒临窒息的少女,嘴角里竟浮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这份诡异的微笑,让他心中很升起一种烦闷的情绪。 他猛地松开手,将少女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少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呵,凭什么?你想死,我就得给你一个痛快?那我想死,怎么就没人给我一个痛快呢?」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落叶,带来血腥的气息。 少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哭喊,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第五十七章 试试看? 沈惟强压住体内的戾气,走到少女的身前, 他伸出手,单手猛地端起少女雪白纤细的下巴,少女被迫从蜷缩的姿态中坐起身来,脖颈微微仰起,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庞。 「你说你是顾寒风的女儿......」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他对你很不好吗?你竟要这般一心求死,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少女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看向地面,泪水早已已经乾涸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泛红,像是哭过许久,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的神色。 见她不开口,沈惟更好奇了,于是他继续问道: 「就算他对你不好,可你娘呢?你的兄弟姐妹呢?他们应该也死在了我的手中,你不......恨我吗?」 沈惟体内的邪龙煞便瞬间躁动起来,仿佛找到了滋养的养料。 邪龙煞向来如此,会无限放大宿主的所有欲望与情绪,再以此为食,一点点侵蚀宿主的理智。 「给老子安静点。」 沈惟心中怒骂一句,胸口的异样感减轻了些。 可少女还是不说话。 「回答我的问题,我会给你痛快。」 「我现在不需要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 「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沈惟挑了挑眉,带着玩味的笑: 「可我偏不呢。」 「随你。」 这句话让沈惟瞬间语塞,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明明她才不过十四丶五岁的年纪,可为何,会是这般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模样。 她到底经历些了什么。 一时间,他竟有些束手无策。 面对一个一心求死之人,他的手段丶他的威胁,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僵持期间,两人贴得极近,少女身上那股清冽的白梅冷香,顺着夜风缠上他的鼻尖,冷香淡而幽远。 明明是清冷的气息,却像一簇小火,悄然撩动着他强压在心底的戾气与欲望。 体内的邪龙煞似乎也被这股气息刺激,躁动得愈发厉害。 吸收了顾府满门怨气的邪龙煞,此刻的力量早已超出他的掌控,他拼尽全力压制,却只觉得理智在一点点被吞噬,眼底的猩红再次蔓延开来。 少女看着他急促的喘气丶还有那双愈发异样眸子,原本无所谓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呵呵。」 少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沈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紊乱,强压着体内的躁动,眼神凶狠地盯着她。 「你之所以杀了顾府上下,一定是因为我父亲是你的仇人吧。」 他强压着气息然后继续问,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只是收了你父亲仇人的好处呢?」 「你的眼神不会骗人,我父亲的仇人可太多了,找他复仇的也太多了,不过......你是第一个成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惟此刻的眼神变得有些猩红了,浑身的气息变得不对劲。 「对仇人的女儿产生欲望,你可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 沈惟大口喘着粗气,温热的鼻息直直打在少女那张俏丽清冷的脸蛋上。 少女不自觉地闭紧了眼眸,长睫毛微微颤抖,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虽然嘴上那么说,可在沈惟看来,她这副闭眸顺从的样子,颇有种任君采撷的意味, 「......你在渴望?」 少女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没有丝毫躲闪,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反正就要死了,体验一些没经历过的......似乎也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脸庞,补充道,「况且,你生得还算顺眼。」 说完,她便再次闭上了眼眸,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丝毫羞涩。 可过了许久,沈惟都没有多余的动静。 少女又缓缓睁开双眸,看向眼前神色挣扎的沈惟,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冰冷: 「虚伪。」 看着少女不屑的表情,沈惟脑海里的那股征服的欲望彻底被点燃。 「呵,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说完,沈惟也不再忍耐,在欲望的驱使下,他大手用力地撕扯着少女单薄的布料。 少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眼前为她变得疯狂的男子,嘴角竟又默默地笑了起来,笑容清浅。 孤寂的顾府庭院中央,皎洁的月光洒下,不着片缕的少女笑靥如花。 不知为何,看到这抹笑容,沈惟原本混沌疯狂的头脑,竟前所未有的清醒过来。 体内的邪龙煞也似乎被这抹笑容压制,躁动渐渐平息。 他松开手,站起身。 他突然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的状态实在不对劲。 他确实不是什么君子,手上沾满了鲜血,也曾被仇恨驱使,可他不想再被这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操控了。 「你说,你是顾寒风的女儿......」 「我突然觉得,顾寒风死得简直太简单了,太便宜他了。」 「你知道吗,像你们顾府这些人的贱命,根本不够和顾寒风曾经杀过的人一命抵一命。」 这次,轮到少女皱起眉头反问他: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想死......我偏不,我偏偏就要让你活着。」 「你是傻子吗?」 少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顾寒风巴不得我死,你这么做,根本起不到任何报复的作用,反而遂了他的心愿。」 「你觉得我会信吗?」 沈惟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此刻空无一物, 「你先前那身白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那枚玉佩的作用,是屏蔽自己的气息,对不对?」 闻言,少女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语气竟也变得有些慌乱。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 沈惟摆了摆手, 「顾寒风之所以把这枚玉佩给你,肯定是因为他十分看重你,对吧?你是他最小的女儿,天赋又这么高,他自然没有理由讨厌你,更不会巴不得你死。」 此刻,少女身上的衣物早已褪去,那枚玉佩除了隐藏气息,还有屏蔽修为的作用,自然也随之消失。 沈惟神识缓缓扫过,眼前的少女年仅十四丶五岁,竟有金丹期的实力,这样的天资不论放在哪里都是堪称逆天的存在。 「你装出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恐怕就是想降低我的防备,然后趁此机会向我复仇,为顾府满门报仇,是不是? 「闭嘴。」 「难道是被我猜对了,恼羞成怒了?」 「不......你猜错了,我只是觉得你胡说八道令人心烦而已。」 沈惟只当她是在负隅顽抗,正准备继续追问,却被少女猛地打断。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般,我一心求死只是假象,是想趁此机会复仇,那你杀了我,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听到此话,沈惟猛地一怔,脸上的笃定瞬间消散,心底的猜测也开始动摇。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掐住少女脖颈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害怕丶任何恐惧的神情,反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微笑,那般真切,那般坦然,是演不出来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惟定了定神,也不再纠结,反而冷静的开口: 「你不告诉我可以。我会将你带在身边,不论你是真的一心求死还是想藉此复仇,我都不会如你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真相。」 「呵呵,痴人说梦。」 沈惟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就试试看?」 第五十八章 密室 当占据人生数年的目标突然尘埃落定时,沈惟心头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这种感觉,他两世为人,也只有前世高考结束时才有过这种感觉。 当然......这只是感觉相似而已,而且两者同样都会让人变得苦大仇深的,只是程度不一样。 如今大仇已报,杀手这个身份,似乎也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此刻理应随着顾寒风的死一并终结。 说到这里,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向了季泠鸢。 这次独身前来复仇,他没有跟她说半个字,不是不信任,而是发自内心地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复仇之路凶险万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想过回去。 失败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赢了,他的理智也会交由胸口的怪物。 只不过,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顾寒风远比他预想中不堪一击,这七年里,他日夜筹谋丶步步试探,以为会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死战。 却没想到顾寒风会如此不堪一击,十年过去,他竟还停在元婴期,没有半分进展。 这些年来的苦苦追查丶多手准备,此刻竟都成了多余之举。 还有,在顾府遇见的那个奇怪少女——一心求死的顾寒风之女。 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自遇见她之后,自己胸口的邪龙煞,竟然突然变得温顺起来。 明明在此之前,它是那般狂暴,那般强大,甚至已经间接操控了他的理智,让他变得残暴嗜杀。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今回过神来,他似乎被影响了太多。 那些他自以为是自由意志的行使,实则,极大程度下是邪龙煞对他潜移默化的污染。 他想起自己屠尽顾府时的模样,那些原本与顾府无冤无仇,甚至只是被短期招来打杂的短工,也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无论那些人如何跪地求饶丶哭着哀求,他手中的黑色长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挥舞。 现在想来,自己似乎做了与顾寒风一般无二的畜生事啊。 他不会为自己开脱,不会说那些杀戮都是被邪龙煞控制,自己本无意伤人。 做了便是做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他理应偿还。 可他也清楚,人命也唯有命能抵,而他手中沾染的鲜血太多,早已偿还不起。 当然,人命也唯有人命可以偿还,他似乎偿还不起。 倒不是他惜命,只是他的命,从来都不只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即便想自裁谢罪,也得问问胸口那个怪物同不同意。 好吧,说到底,他其实还是想活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 好在,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君子,谁也不能指望一个做了七年杀手丶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能有多么强烈的道德感。 临走之前,他手上的灵石都一并留给了季泠鸢,现在,不当杀手的话,没有灵石似乎不太行。 于是他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她正抱着膝盖,身形异常单薄,身上披着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显得她很娇小。 此刻,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叫什么名字?」 沈惟的声音低沉,褪去了先前的戾气。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回答道: 「顾冷月。」 「好,顾冷月,这些年他应该积累了不少财富。」 沈惟指了指顾寒风的尸体,「作为他的女儿,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二。」 听到这话,顾冷月终于抬起头,看向沈惟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呵,你不仅虚伪丶好色,还贪财,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沈惟没有反驳,也没有过多的恼怒,只是淡淡开口: 「就当是我把你带在身边的报酬吧,反正你父亲也用不上了。」 沈惟心中暗自留意,顾冷月似乎真的对顾寒风没多少感情。 每次他提到顾寒风时少女都没有太多的反应。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好像,对于她来说,死去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我从没说过要跟着你。」 「你说得不算。」 「大周皇朝第二百九十九条历法,私自拐卖少女是死罪。」 「呵呵,我手里可是有上百条人命呢,多这一条罪名也没什么。」 「......」 「人渣,去死。」 顾冷月后面也不再说话了,就这么恶狠狠地看向他,全然没有先前那副脆弱的模样。 「好了,你不说,我就自己来。」 沈惟懒得再与她纠缠,话音落下,便缓缓放开神识,不过片刻功夫,便精准找到了顾寒风藏匿积蓄的地方。 一处被阵法掩盖的密室。 在来之前,沈惟便对顾寒风做了详尽的调查,查清了他的身份背景。 顾寒风最初也不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散修,资质平庸,修为进展缓慢。 可不知得了何种机缘,他的修为突然一飞冲天,短短几年便跻身一流修士之列,渐渐在中州声名鹊起。 最终被渭水宗宗主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渭水宗地处中洲边缘,但实力雄厚,几乎是五大仙门之下的第一梯队宗门。 能成为渭水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可见当时顾寒风有多受器重,宗主对他更是寄予了后期的厚望。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顾寒风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被逼无奈丶不得已而为之。 他竟然亲手杀死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宗主,随后更是心狠手辣地将渭水宗上下弟子杀了个乾乾净净,无一活口。 他杀死了对其深寄厚望的宗主,并将渭水宗上下弟子杀了个遍。 自此,顾寒风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江湖,只是名声极差,人人皆称其忘恩负义丶残暴嗜血。 不过,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江湖传闻了,时过境迁,岁月流转。 这种陈年旧事,也很少有人还能记得清楚。 事后,顾寒风便隐姓埋名,在中州的某个边缘城池安家立业,往后行事越来越低调,淡出了江湖众人的视线。 只是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一座小城,暗中积累了如此多的财富。 神识探查间,暗室背后深埋着众多灵石丶功法丶法宝的画面,清晰地传入沈惟的脑海。 这般想着,沈惟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密室所在之地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身后的顾冷月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路沉默,最终在顾府某处不起眼的偏房停下脚步。 脚下便是用秘法掩藏的密室。 第五十九章 小猫 两人走进那所偏房,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是少有的没有尸体的地方,一看就很少有人往来。 沈惟在偏房内摸索片刻,指尖抚过墙面斑驳的木纹,很快便触到一处凹陷的暗格。 指尖轻轻一按,脚下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一块地板随之微微松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沈惟循着声响缓步上前,俯身扣住那块松动的木板,稍一用力便将其抬了起来。 一条深不见底丶向下延伸的石阶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石阶两侧没有半点灯火,异常漆黑幽深,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惟没有丝毫迟疑,率先迈步走了下去,身后的顾冷月依旧一言不发,但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石阶中段,沈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你刚刚避重就轻的回答......其实是因为压根不知道顾寒风的积蓄藏在哪里,对不对?」 身着不合身黑袍的少女,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看上去异常轻蔑: 「你是小孩子吗?一切都要争个胜负。」 被一个年岁比自己小的少女嘲讽幼稚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沈惟眉峰微挑,但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过身去,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石阶尽头,一扇被厚重禁制封锁的漆黑铁门,赫然挡在眼前。 铁门前的空间异常狭窄,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惟定了定神,闭上双眼,神识再次缓缓铺开,将周身灵力尽数集中在禁制上一处灵气波动异常诡异的地方。 不过瞬息之间,只听「咣」的一声脆响,用灵力铺就的禁制就此被其破解。 沈惟抬手,轻轻推开那道沉重的漆黑铁门。 随着铁门缓缓敞开,缝隙间不断有柔和的光溢散出来,照亮了原本狭窄漆黑的空间。 可没等铁门完全推开,身旁的顾冷月忽然动了。 她身形轻盈得像一只小猫,悄无声息地从沈惟的胳膊下方穿过缝隙,率先钻进了密室之中,动作快得让沈惟愣了一下。 这处密室里,难道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让她如此急切? 沈惟心中一动,立马将门狠狠地推开,脚下步子快速迈动,很快便追了上去。 这间密室,似乎是由一间私密书房改造而成,四壁与家具都由名贵的木材打造,周身散发着古朴雅致的气息。 室内没有灯火,却有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微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房间最左侧摆着一张宽大的方案台,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木制匣子。 匣子里分门别类搁着信件丶类似奏摺的文书丶还有厚厚的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顾冷月快步走到案台前,几乎是一眼便锁定了其中一个匣子,伸手翻开,从里面快速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接着背过身去,低头仔细看着,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惟缓步走上前去,顾冷月听到脚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藏到身后,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警惕。 此刻的顾冷月,同样像一只小猫。 像一只被惊动丶正要朝人龇牙的小猫,浑身都透着抗拒,连脊背都微微绷紧了。 「那是什么?」 沈惟停在他的身前, 「我母亲的遗物。」 顾冷月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一封信?」 「嗯......」顾冷月垂了垂眼,含糊应了一声。 沈惟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愈发像个解不开的谜。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能完全确定,她的身份是否真如她自己所说,是顾寒风的女儿。 「我能看看吗?」 「不行!」 沈惟直直地对上少女恶狠狠的眼神,两人僵持了许久。 「......」 最终,沈惟率先移开视线,放弃了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封信对她而言至关重要,他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他有自信,总有一天会让顾冷月自己开口,将一切都主动的告诉他。 这样想着,他也没有再理会护着信纸的少女,目光落在案台上密密麻麻的木匣子上,心底生出几分兴趣。 他缓步走到案台前,开始低头仔细翻阅起那些文书与卷宗。 只不过沈惟翻阅了许久,发现里面记载的大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一半是顾寒风与城中各大商铺丶商号的交易往来帐目,另一半则是他与城中权贵丶各方势力的联络书信,那些厚厚的卷宗,也多半是这座城池里发生的大小案件丶隐秘旧事。 如此看来,顾寒风虽然在城中没有一官半职,却早已暗中打通了各方关节,与城中所有势力都联系紧密。 他一手掌控着这座城池的地下脉络,低调却权势滔天。 可惜,这里面没有半分他想要的丶关于当年灭门旧事的线索。 沈惟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过身,目光扫向案台对面的方向,同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顾冷月。 此刻的少女,已经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依旧紧紧攥着那封信,眼神依旧淡漠,却不再是先前那副无所谓模样。 她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迷茫与沉重,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惟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她,缓缓转身,走向案台对面的墙边。 那里,便是顾寒风打拼半生丶积攒下来的全部财富。 与案台那里一样,墙面上也同样摆放着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木匣子,只是比案台上的匣子大上数倍。 用料更华贵,雕纹也更精致,密密麻麻地靠墙码放着,几乎拼凑成了一整面墙,气势惊人。 他随手翻开最外侧的一个匣子,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量不菲的上品灵石,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又随手翻开旁边一个匣子,里面放着数卷完整的顶级功法,品相完整,足够让无数散修打破头争抢。 紧接着再翻开一个,里面躺着几件流光溢彩的法宝,一看便知品质不凡,绝非凡间俗物。 第六十章 我要你助我修行 只不过,这些流光溢彩的功法丶法宝,对沈惟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他早已拥有适配自己的功法与趁手的兵器,这些所谓的顶级宝物,于他而言,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沈惟只是略微扫过两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半分留恋。 接着他随手从匣子里取了些灵石,不算多,但够维持他很长时间所需了,随后指尖一动,便将灵石尽数塞进了储物戒。 随后,沈惟转过身,看向依旧跌坐在地板上的顾冷月: 「这些东西应该算得上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你看着拿吧。」 「我不需要.......他的东西。」 顾冷月语气平淡,连头都没抬,依旧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仿佛那些价值珍贵的宝物,在她眼中一文不值。 这是顾寒风的东西,无论顾冷月怎么处理,沈惟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行,那就这样了,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去哪?」 「嗯......至少得去到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 沈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随意,「顾府满门都死在我的手下,顾寒风身份又比较特殊,留在这里,只会徒增麻烦。」 「好。」 顾冷月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沈惟看着她这般顺从的模样,有些疑惑: 「为什么你突然不抗拒跟我在一起生活了?明明先前可不是这样。」 顾冷月闻言,单手轻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跟你生活在一起,杀你的机会,应该会很多吧?」 沈惟闻言没太大的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 「跟我生活在一起,你应该最先考虑的是别爱上我——你的杀父仇人。」 顾冷月闻言嗤笑一声: 「看不出来,你竟喜欢看那种狗血话本?」 沈惟摸了摸鼻子,他确实看过,但不算喜欢。 季泠鸢向来偏爱这种扭曲的爱恨情仇,以前总缠着他,让他去集市上给她买这种话本,还拉着他一起看。 他暗自腹诽,这种爱上杀父仇人的狗血桥段,恐怕也只有那些考不上功名丶无所事事的臭酸腐儒,才能写得出来。 没等沈惟开口,顾冷月又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我倒觉得,你该担心的是,你别先爱上我——爱上你仇人的女儿。」 临走前,顾冷月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仔细想了下,还是把这些东西分发给那些普通人吧,反正也没人用得上了。」 闻言,沈惟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身普通的衣衫,在天刚亮之前,把部分法宝在普通坊市都换成了灵石,当然没有全拿去换了,不然太容易暴露。 兑换完毕后,两人趁着夜色未散,悄悄前往顾府附近的小城,联系了城中两家口碑尚可的粥铺与药铺. 匿名预付了足够的灵石,只留下一句简单的嘱托,让店主每日施粥丶赠药,优先分给老弱病残丶无家可归之人. 他们全程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店主多言,放下灵石便匆匆离开。 之后,他们又悄悄前往城中的养济院,将一部分灵石匿名捐赠,托付院主好好照料院里的孤儿与孤寡老人。 即便做了这些,储物戒里剩下的灵石依旧还有很多。 沈惟看着剩余的灵石,缓缓开口: 「嗯......不能在这停留太久了,剩下的灵石,我们沿途分发给经过的城池吧。」 「好」 ...... 两人最后辗转来到中州境内某座不知名的小城。 沈惟用从顾府搜罗来的灵石,在小城的僻静处买了一处庭院。 灵石在此处的购买力极高,买下这一座小巧雅致的庭院,再加上简单的装点,也才花了不过三枚灵石。 沈惟按照记忆里陆府的模样,亲手将庭院装点成自己喜爱的样子,青瓦白墙,院内种着几株翠竹,墙角摆着一方石桌石凳,虽规模远不及当年的陆府,但已经足够了。 当然,他并没有请下人,一来,是不想太过张扬,二来,被人服侍的生活他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只过了七年,可在陆府无忧无虑生活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已经恍如隔日了。 于是,在时隔七年后,沈惟再次过上了平平无奇的日子。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成群的下人伺候,没有数不清的玩伴相伴,更没有父母的温柔呵护。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世神秘,一心想杀他的少女。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沈惟正惬意地躺在系在两颗梧桐树之间的秋千上,闭目安然午休。 自从入住这座庭院以后,他便暂时放下了追查自己身世的念头,决定先让自己缓一缓。 那天在顾府,他被邪龙煞操控丶嗜杀成性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邪龙煞潜移默化影响心智的能力实在太强,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 那天,他心中甚至生出将身体交给邪龙煞的想法,便是最好的佐证。 「助我修行。」 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沈惟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站在春光中的少女。 顾冷月今日一身月青色的薄裙,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窈窕,而裙摆下隐约可见少女美好的纤细线条。 这身衣服,是她自己从顾府带来的。 这至少证明了,她确实在顾府有过生活的痕迹。 「什么?」沈惟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我让你助我修行。」 沈惟挑了挑眉,有些不耐地开口: 「这是求我的态度吗?」 沉默片刻,顾冷月缓缓开口: 「求你了。」 少女的声音很冷,眼神依旧淡漠,看不出来是在求人的样子。 如果只凭语气推测,她刚刚说得是杀了你也说不定。 沈惟不由得想起了季泠鸢。 若是季泠鸢求他,此刻定然会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说不定还会跪倒在他身前,死死拦住他,然后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直到他答应为止。 顾冷月跟季泠鸢很明显,是两个极端。 沈惟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嗯......俗话说,教好了徒弟饿死师傅。但教好了你.......恐怕我的死法,不会有这么体面吧?」 「我劝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顾冷月冷冷瞥了他一眼,「在我想杀的人里面,你目前还排不上号。」 「......」 沈惟语塞,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 思考片刻后,沈惟还是打算答应她。 反正他闲来无事,每日除了休养丶压制邪龙煞,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教导一下她,倒也无妨。 第六十一章 挥剑的意义 沈惟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衣角。 「我自然可以答应你,不过......我教你,有什么好处吗?」 顾冷月闻言,素手轻抬,指尖微微点了点自己。 「这具肉体。」 沈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下意识瞥去,恰好瞥见少女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刚要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顾冷月充满不屑的笑。 他匆忙收回视线后乾咳了两声: 「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 「虚伪。」 顾冷月粉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惟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摊了摊手: 「那天我后面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 顾冷月没有说话,垂眸望着地面,似乎也在思考,为什么沈惟当初会突然停手,明明上一秒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炽热。 「希望到最后......好处不会是什么给我痛快一类的。」 说完,沈惟便迈开了步子,朝别处走去。 「不会的。」 顾冷月喃喃自语一声,随后立马跟上了沈惟。 片刻后,两人移步庭院深处,寻了一处乾净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恰好适合练剑。 沈惟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顾冷月身上,缓缓开口: 「你惯用什么兵器?」 「......剑吧。」 「行,那你先施展一套你最拿手的剑诀,我先看看你的底子怎么样,也好对症指点。」 沈惟认真了些,细细打量着顾冷月周身,却发现她腰间并无佩剑。 他没有多问,手腕一翻,将自己手中的沉影轻轻抛了出去,稳稳朝着顾冷月方向飞去。 「暂时先用我的剑吧,后续我再帮你寻一柄适合你的剑来。」 沉影不算沉重,剑身轻盈,给身形纤细的顾冷月用,倒也勉强合适。 顾冷月点了点头,双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长剑。 随后她握紧剑柄,缓缓提剑起势,身姿舒展,周身灵力微微涌动,随后便缓缓使出一套剑诀,动作连贯熟练。 沈惟站在一旁静静观摩,片刻后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少女挥舞剑诀时的气势尚可,剑气裹挟着微风,席卷整个庭院,身姿也算得上挺拔利落。 但沈惟一眼便看出,她使出的都是最基础丶最普通的剑法,没有半分精妙之处,更无自己的章法。 「顾寒风没有教过你如何使剑吗?」 沈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顾寒风算得上使剑的好手,剑技精湛凌厉,可顾冷月手中的剑诀,却完全没有顾寒风半分影子。 「没有。」 沈惟心中有些诧异。 顾冷月这个年纪,修为便已然达到金丹期,除去自身得天独厚的天赋以外,若是没有他人指点,绝不可能有这般进展。 可她施展的剑技,却与普通散修别无二致,招式刻板,毫无灵气。 「首先,你现在的剑技水平,只能算得上基本功扎实,毫无剑修所必须的灵动可言。」 「大抵跟各大宗门里的普通剑修相当,只会照搬普通的剑法套路丶招式架子,一招一式皆循古法定式,没有半分自己的感悟。最关键的是,人是人丶剑是剑,你无法将自己的心神与长剑相融,出招死板拘泥,不懂变通,剑气虽盛,却杂乱无章,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顾冷月眉头微蹙,往日淡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认真听完后,缓缓开口问道: 「嗯,那我该怎么做呢?」 「聚灵凝意,剑自生威势。」 沈惟言简意赅,随后缓缓补充道: 「施剑的时候,多想想你为什么挥剑。将你的一切皆灌注于剑刃之上,让剑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为什么挥剑......?」 「嗯。」沈惟轻轻点头,继续说道,「搞清楚这一点,再多加感悟丶勤加练习,便能很容易凝结出属于自己的剑意。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最普通的剑法,在你手中,也会变得非同凡响,威力倍增。」 闻言,顾冷月似乎若有所思,缓缓地闭上了眼眸,仿佛在细细体悟沈惟所说的话,又仿佛在扪心自问挥剑的意义。 良久之后,她缓缓睁开那双清亮的眸子,多了几分坚定。 「我明白了。」 沈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问道: 「想明白为什么挥剑了?」 「嗯......我要为了杀你而挥剑。」 「......差不多得了。」 但顾冷月不似开玩笑的模样,话音刚落,便身形一闪,提剑朝着沈惟袭来,剑气凌厉,带着破风之声,比先前施展剑诀时,威力强盛了数分。 见顾冷月的剑直刺而来,沈惟身形轻盈地连连躲闪,避开了她凌厉的攻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冷月的剑势确实凌厉了许多,招式也比先前灵活了几分。 但最后,剑还是被沈惟稳稳地夹住,少女无论怎么用力,再寸进不得。 随后沈惟指尖微微发力,力道便通过剑身反震回去,顾冷月猝不及防,身形有些不稳,脚下一个踉跄,便跌坐到了地上。 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惟松开手指,右手双指并拢,指尖轻抬,那柄黑色长剑便稳稳回到了沈惟腰间的剑鞘。 「你想用我的剑杀我?」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不甘的顾冷月,有些想笑。 「不过,这次剑势却是要凌厉不少,看来是真的听进去我的话了。」 跌坐在地上的顾冷月咬了咬唇,慢慢坐起身来,小脸一扭,别了过去,没有说话,却悄悄松了松攥紧的拳头。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沈惟: 「我要练多久,才能有你这么厉害?」 闻言,沈惟仔细思考了一会,「就算你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少说也得要五年。」 「毕竟我就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 「五年......太久了。」顾冷月摇了摇头,「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式?」 「没有。剑道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多练丶多悟,一步一步来。」 顾冷月沉默了,垂眸望着地面,神色间带着几分失落,却没有再反驳。 「你先自己多练一会吧,我去做饭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便好。」 第六十二章 你恨的压根不是我。 约莫过了一个月,顾府上下惨遭屠戮的消息,才慢悠悠传到了沈惟耳中。 倒不是官府对此事格外重视,四处张贴告示缉凶,不过是江湖市井间零散流传的闲言碎语罢了。 沈惟是在小城街角的酒馆里独酌时,从几个走南闯北丶见多识广的散修口中听来的,他们闲谈时语气轻淡,只当是一桩寻常的大户人家灭门惨案,这种事发生得太多,众人并未放在心上。 虽然听上去不太合常理,但仔细想来也理应如此。 顾寒风隐姓埋名多年,刻意掩藏了过往踪迹,世人大多只当他是在此隐居的神秘富商。 如此低调之人,压根不会让人想到,他便是十年前在京城犯下那桩惊世骇俗惨案之人。 沈惟也曾暗中打探过,想知晓各界势力,例如各大宗门对顾府满门被灭一事有何反响,可打探下来的结果却格外平静。 这场血案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似乎真的就此告一段落,再无后续纠葛。 隐患消散,日子便慢了下来。 沈惟大部分的空闲时间便留给了顾冷月,指点她修行。 其余时光,两人便守着这座小院度日,还养了一只猫。 这里唤作狸奴,毛色棕黄相间,性子温顺,总爱蜷在顾冷月脚边,很得她的喜欢。 一人,一剑,一少女,再加一只黏人的狸奴,这般平淡的日子,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沈惟偶尔静下心来的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有些太不真实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两人所居的小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飘落,染白了整座小城的屋檐街巷,也落满了庭院的青石板丶梧桐枝与石桌石凳,天地间一片素白,沈惟很喜欢。 朝夕相处数月,沈惟与顾冷月早已异常熟悉彼此的习性与脾性。 只是有些时候,沈惟望着院中专注练剑的顾冷月,望着她白衣胜雪丶挥剑利落的身影,总会微微愣神,她是顾寒风的女儿,是自己仇人的女儿。 与仇人的女儿朝夕相伴,甚至生出了平淡的熟悉,这是何等荒谬的事,可现实偏偏便这么进行着。 而顾冷月的剑道天赋,远比沈惟预想的还要出众,修行进展快得惊人。 不过数月光景,她便成功凝结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意,剑道根基愈发扎实,修为也一路精进,稳稳踏入了金丹后期。 除了指点一下顾冷月,这几个月来,沈惟也彻底放下了追查自身身世的念头,不再被过往的谜团与执念裹挟,整颗心变得异常平静。 连体内躁动难安的邪龙煞,也跟着安分了不少,不再轻易影响他的心智。 不过他还是要满足邪龙煞的基础要求,有时候他会悄悄接下几桩悬赏,专门猎杀在附近城镇丶山野作乱的魔修。 然后用这些魔修精血喂养胸口的那个怪物,以此稳住它的戾气,避免它反噬自身丶吸食自己的精血。 ****** 这场大雪,怕是在昨夜深夜便已停歇。 天刚蒙蒙亮,顾冷月便穿过长长的廊道,准时来到沈惟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沈惟在屋内听得敲门声,不用想也知道,除了顾冷月,不会有第二人这般早来找他。 他慢悠悠起身穿好厚实的冬衣,推门走了出去。 「起这么早。」 沈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天气有点冷,他没有第一时间运转灵气御寒,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直直灌进来,冻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顾冷月,少女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冬装,衣料厚实柔软,在这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少女似乎也不算很冷了。 「是你起太晚了。」 落雪时节或者说雨天等其它的极端天气,人总爱窝在温暖的房间里里不愿出门,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若是换做前世,他也定会窝在房里,开着暖气,在电脑桌前摆满零食,裹着毛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可如今,没有这些俗世消遣,能做的只能是打坐修炼了,要么就是索性蒙头大睡,睡他个昏天黑地。 如果是跟季泠鸢在一起,这种天气里,那丫头多半会像八爪鱼一般牢牢缠着他昏头大睡。 如此下来,那一天便算彻底荒废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她没好气地扫了沈惟一眼,但神色算不上有多生气。 「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忘了吧?」 「不敢忘。」 顾冷月口中的约定,是沈惟早前答应她的,要为她锻造一柄专属的趁手长剑。 在教她修行的最初,他便答应过,为她寻一柄适合她的好剑。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但她一直说那剑压根就不顺手,如果真用来对上自己的话,怕是会让自己笑掉大牙。 沈惟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但他没有承担为一个一心想杀自己的人,打造一柄足够趁手丶能用来取自己性命的剑的义务。 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前些日子。 那天沈惟为了打探外界消息,在酒馆里独坐了一整天,与往来的散修丶商贩攀谈。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不知不觉便酩酊大醉,直到暮色深沉才踉跄着往回走。 他刚走到庭院门口,便被等候在此的顾冷月扶住。 少女看着浑身都是酒气的沈惟,不由得有些生气。 她不是没见过沈惟饮酒,可醉到这般神志不清丶连运转灵气驱散酒意都做不到的地步,还是头一遭。 顾冷月费力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沈惟,将他半拖半扶的送回房间。 看着床榻上昏昏沉沉丶不省人事的青年,顾冷月冷冷开口: 「跟我待在一起......你还敢喝这么多,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本以为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惟,此刻却微微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含糊: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 顾冷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你怎么知道。」 沈惟闭着眼,醉意浓重,但他的话却清晰地传到顾冷月的耳中: 「......心中抱有仇恨的人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了。」 「......」 「你恨的人压根不是我。」 第六十三章 那你会恨我吗 「......」 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谧,只有沈惟平稳的呼吸声。 「我恨的人确实不是你......」 顾冷月望着沈惟紧闭的眼眸,声音很轻地问道。 「那你会因为我是顾寒风的女儿而恨我吗?」 但她自然等不到回应了,沈惟在说完那句醉语后,便已然沉沉睡去。 顾冷月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开口: 「你想知道我恨谁吗?」 她像是在倾诉些什么,语气显得有些凄凉, 「我一定要向他复仇,但我现在手中的那把剑太钝了,恐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杀了他了。」 顾冷月看着沈惟紧闭的双眸,胆子稍微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我要你帮我寻来一把趁手的剑,我希望它足够锋利......」 「可以......吗?」 低沉而含糊的应答声突然响起,沈惟翻了个身,变成侧睡的姿势,背对着顾冷月。 「......可以。」 他随口应下,但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醉意,仿佛只是梦呓一般。 顾冷月愣了一下,随即小脸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连忙低下头,平复心绪。 待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绕到床榻的另一侧,半蹲在床前。 目光落在沈惟那张略带着酒气丶却异常安静柔和的睡颜上,语气轻柔,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确认: 「你答应的......绝对不能反悔。」 说完,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的房间里静静停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沈惟的睡颜上,神色复杂。 最后,小心翼翼地为沈惟盖好了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悄悄带上门,离开了他的房间。 翌日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床榻上。 沈惟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缓和片刻后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身上那身沾满酒气的衣衫已然被换成了乾净清爽的素色常服。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微蹙。 是谁帮他换的衣衫? 沈惟想了想,只可能是顾冷月了。 他隐约记得,昨天是少女将醉醺醺的自己搀扶回房间的,可后面发生了什么,却一片空白。 沈惟起身整理好衣衫,推开房门走出,刚踏入庭院,便看见顾冷月穿戴整齐,手持长剑在院中练剑。 她身姿挺拔如松,剑意凛然,每一招每一式都愈发娴熟凌厉,比往日又精进了几分。 顾冷月见他走了过来,收剑而立,神色如常。 两人随意闲聊了片刻,话题大多围绕着练剑与小院的琐事,气氛难得平和。 聊着聊着,顾冷月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 「昨天你喝那么多,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嗯......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闻言,顾冷月的心跳微微加快,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是我......换的......」 沉默片刻后,顾冷月又继续追问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答应了些什么吗?」 沈惟看着顾冷月这幅支支吾吾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答应什么?」 闻言,顾冷月脸上的紧张神情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清冷模样,语气也冷了几分,掷地有声: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待我剑技大成,我要杀的第一个人是你!」 「......」 沈惟啊!沈惟,你果然又在犯蠢,她是顾寒风的女儿,你怎么能觉得她可爱呢? 「少大言不惭了。你别忘了,我现在之所以留着你不杀你,仅仅是因为我觉得活着会让你更加痛苦而已。」 「哼。」 顾冷月闷哼一声,扭过头去。 过了良久,顾冷月似乎有些忍耐不住了,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要帮我寻一把足够厉害的剑。」 沈惟闻言,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迷梦之中,似乎真的有个轻柔的声音在恳求自己。 而自己好像也随口应下了什么。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 「我为什么会答应你这个?」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答应了。」 「我昨天喝醉了,意识不清醒,你这算趁人之危。」 顾冷月嗤笑一声,嘴硬地说道: 「呵,对于你这种人渣,就算是趁人之危又如何,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既然我是人渣的话,那我答应你了,也不用做到啊。」 「你——」 顾冷月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被惹急了,声音少有地高了起来,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但最终只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混蛋。」 恰好蹲在两人身旁的绒绒,被顾冷月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怯生生地往沈惟脚边缩了缩。 顺带一提,绒绒是顾冷月为那只棕黄相间的狸奴取的名字,平日里最是黏她,此刻却被她吓得有些怯懦。 沈惟蹲下,伸手轻轻抚摸着绒绒柔软的毛发,然后看向有些气鼓鼓丶提剑准备离开的顾冷月。 「好了,我答应你。」 他无奈的开口。 ****** 「那剑呢?」 「我给铸剑师的期限是两个月,想必现在已经炼制好了,等会我就去拿。」 「我陪你去。」 「行,省得你在这里坐立不安,反倒练不好剑。」 这柄剑的炼制,顾冷月提供了绝大部分的资源。 顺带一提,那资源大多源自顾寒风的遗产,即便沿途分发了不少,也接济了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留下的遗产还有一大半,炼制一柄顶级灵剑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既然顾冷月提供了资源,那沈惟提供的自然是人脉了。 沈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其中自然是有一些门道的。 最终,他在中洲西部的秋云城里,寻到了一名合适的铸剑师。 那铸剑师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手铸剑技艺出神入化,只是性情古怪,脾气执拗,平日里从不轻易接活,即便有人出重金相求,也未必能入他的眼。 好在沈惟与他私交不错,早年曾有恩于他,再加上沈惟出手大气,不仅带来了顾冷月提供的充足灵石,还凭藉自己的人脉,寻来了各种稀缺的顶级铸剑材料,件件都是铸剑的上上之选。 那铸剑师见状,自然也倾力打造,几乎是赌上了自己毕生的铸剑技艺,势必要炼出一柄传世灵剑,不辜负这些好材料,也不辜负沈惟的托付与两人的交情。 第六十四章 灵剑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微凉的风轻轻飘来,沈惟与顾冷月踏着门前的薄雪,一同走出了庭院。 这场雪不算大,没有鹅毛纷飞的磅礴,但目力远及之处,都覆着一层皑皑的白雪。 这么一场雪过后,沈惟终于对深冬的到来有了些实感。 走出小院,顾冷月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然后一步一步地紧跟在沈惟身后。 虽然在这座小城住了那么久,但顾冷月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更不用说与沈惟一同出门了,两人一同走在街道上,这还是头一遭。 好在昨天刚下过雪,路面还带着未化的薄雪,加之两人起得极早,街上并没有太多行人,偶尔有几个晨起扫雪的摊贩,也只是低头忙碌,无人过多留意他们。 见此,顾冷月那颗有些局促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沈惟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交货的地点。 那是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两侧的墙壁斑驳陈旧,光线昏暗,鲜少有人经过。 沈惟心底暗自吐槽,交付一柄灵剑而已,又不是交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何须选在这般阴暗偏僻之地? 他抬眼朝巷深处看去,那里果然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紧绷,不用想便知道那应该就是那位铸剑大师派来的人。 心里暗自吐槽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冷月,轻声吩咐道: 「在巷口等我。」 顾冷月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便乖乖停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迈步。 百无聊赖之下,她的视线冷冷的扫过不远处的街道。 在那里,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沿街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远处的早餐店飘出袅袅热气,混着米粥与包子的香气,漫过街巷。 这一切,对顾冷月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现在却又魔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了片刻,她的视线又回到小巷,落在沈惟挺拔的背影上。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这个男子,竟成了自己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但他绝对是位十足奇怪的人....... 比自己还要怪。 明明说让自己活着是为了自己感受痛苦,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半点都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痛苦。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萦绕在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这种感受总给她带来一种轻易便会逝去的不安全感。 想到男人的心口不一,顾冷月小声吐出两个字: 「虚伪。」 顾冷月的轻声低喃自然不可能传到沈惟的耳朵里,他缓缓走上前去,来到那黑袍人的跟前。 那人见有人靠近,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神色变得更加戒备了。 沈惟停在了不远处,低声说出了两人事先约定好的暗语,那黑袍人的神色才渐渐放松下来,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移开。 随后,黑袍男子抬手抚上指尖的储物戒,灵光一闪后,一个方方正正的玉色长盒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盒身莹润剔透,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流转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华贵非常,里面装载的东西想必也绝非凡物。 顾冷月在巷口看得真切,心脏不由得微微一缩,里面,定然装着那柄能了却她夙愿的灵剑。 沈惟小心翼翼地将其收下,又递给了那人一张数额不小的灵石支票,那人瞬间撑起笑意,与沈惟闲谈了一番。 一番寒暄过后,那人便身形一闪消失于此地。 一切顺利。 沈惟握着玉色长盒,将其收回到储物戒里后,便转身往巷口走来。 他走到顾冷月面前,带着储物戒的那双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 「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到手了,我们回去吧。」 可顾冷月并没有像沈惟预想中那般欣喜,她的视线落在一处小摊上。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了过去,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想吃?」 被猜到心中所想,顾冷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沈惟也没再多说,径直转身走向那个糖葫芦摊位,片刻后,手中便多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走回来,将其中一串递到顾冷月面前,声音温柔的开口:「拿着吧,大小姐。」 顾冷月的手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 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咬下一小口,脆生生的糖衣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甜意瞬间漫过味蕾,可下一秒,山楂的酸涩便接踵而至。 甜与酸交织在一起,不是顾冷月心中想像中的味道,她好看的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若是后劲是酸的,即便最开始再甜,也不是她想要的。 沈惟注意到了顾冷月的神色变化,问道: 「怎么......不合大小姐的胃口?」 「嗯......」 「不想吃就丢掉吧......反正花的是你的遗产。」 可顾冷月却一声不吭,没有丢掉,只是握着糖葫芦,一口一口,默默将整串都吃进了肚子里。 酸涩夹杂着甜蜜,漫过舌尖传到心底。 自己选的东西,无论怎样也好。 ****** 吃完糖葫芦,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不多时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附近有几个孩童在雪地里玩闹,雪球扔得不亦乐乎。 孩童们看到沈惟与顾冷月走了过来,喧闹声陡然变大,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可等到两人彻底走到他们身前时,却又一下子偃旗息鼓。 沈惟看着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拢共有四个小孩,为首的是一个眉眼灵动的男孩,看着胆子颇大,身姿站得最直,应当是这四人中的领头人。 剩下的便是一个略显腼腆的男孩,还有两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都生得十分可爱。 听到沈惟问话,领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清脆:「大哥哥,大姐姐。这所房子是你们的吗?」 沈惟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应道: 「嗯,怎么了?」 站在最右边的小女孩眼睛一亮,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开口,声音软软的: 「哇,大哥哥,你看上去比我的爸爸妈妈都要年轻,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大的——」 她说着,张开胖乎乎的小手,比划着名庭院的大小, 「房子啊!」 「呃......」 这时,那个最左边略显腼腆的男孩突然开口,嘴中带着几分稚气,对着没有开口但明显心生羡慕的小女孩说道: 「小玉,不用羡慕他们,以后我也会买这么一座庭院,到时候我们就像大哥哥和大姐姐一样成亲,就没有烦人的爸爸妈妈过来打扰我们了!」 他的话一出,另外两个孩童瞬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唯独他身旁的那个小女孩,红透了脸。 沈惟视线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发现红透了脸的不只是被称作小玉的小女孩。 第六十五章 那就去查! 元绥二十三年,十一月七日,寒风吹彻宫墙,距离顾府满门被灭,恰好过去了一月。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上座的男子面容深沉,元绥帝指尖轻叩着案几,发出轻响。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你是说......顾府满门被灭?」 殿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声音雌雄难辨,缓缓回应道: 「是,陛下。」 闻言,元绥帝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轻笑了一声,然后厉声嘲讽道: 「哼,甘为仙门鹰犬,助纣为虐,理应得如此下场!」 他在殿中踱了两步,又问道: 「凶手呢?景御卫那边查出来了吗?朕倒是想见识一下,到底是谁有如此好胆,不惧仙门威压,灭了顾府满门!」 「暂时还没有线索......」 裘欢微微躬身后,又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龙袍加身的男子,待元绥帝神色稍缓,才接着开口补充: 「主要是有另一事值得禀报,景御卫在顾府被烧毁的一处偏房废墟里,寻到了这个。」 裘欢说罢,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枚古朴的令牌,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元绥帝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间,瞳孔骤然剧震,手指猛地收紧,声音少有的有了些起伏: 「这是从顾府里面寻到的?!」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 「多少年了......」元绥帝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震怒,厉声喝道,「这些余孽,竟然还贼心不死!」 裘欢适时开口,语气沉稳:「陛下,此事多半是那些仙门的手笔,他们早就不满陛下推行的改革之举,所以暗地里......」 那龙袍男子闻言,身形猛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愤懑: 「所以,这是在提点朕!?」 「......」 裘欢不敢应声,但过了良久,元绥帝缓和下来,又压制着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朕?以为这样朕就会心生忌惮?朕偏不如他们所愿!」 这么多年来,在这些事情上,他一味妥协退让,只为稳住朝局丶积蓄力量,但这事实在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不会轻易搁置! 他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瞥见裘欢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沉声问道。 「还有何事?一并说来,莫要藏着掖着。」 「确实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值得一提。」 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缓缓道: 「顾寒风最小丶也最神秘的那个女儿,景御卫遍查顾府废墟,始终未寻到她的尸首,连一丝骸骨痕迹都没有,想必是侥幸脱身了。」 元绥帝眉头紧蹙,语气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如今想来,这种可能性颇大。」 裘欢缓缓点头,语气笃定, 「而且,说不定并非侥幸脱身,而是被心有觊觎之人给带走了。」 「那就去查!」 元绥帝厉声下令! 「让景御卫倾尽全力去查!那事之后,朕明明已经既往不咎,可这些仙门鹰犬,竟还牵扯着前朝余孽阴魂不散!既然如此,那朕就奉陪到底,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 龙袍男子的喊声,响彻大殿,久久不散。 「是......陛下!」 ****** 小院门口,沈惟轻轻扫了一眼身旁神色微妙的顾冷月,视线又回落到那群孩童身上。 他温和一笑,缓缓蹲下身子,然后说道:「大哥哥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有这个能力,买一座大大的房子。」 见沈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顾冷月绯红的小脸渐渐又变得清冷。 她静静站在一旁,静静观摩着沈惟的举动,心中又浮现先前想过的东西: 那天夜晚,他是亲手覆灭顾府上下丶染满鲜血的恶魔,可此刻,他却是耐心安抚孩童丶语气温柔的大哥哥。 她又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些许好奇,眼前这个冷酷的男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染尽鲜血之后,心中还怀揣着一颗温柔的心? 说完,沈惟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分给四个孩童。 孩子们接过银子,瞬间喜笑颜开,嬉嬉闹闹地围着银子议论起来,方才的羞涩与拘谨一扫而空,重心全放在了这几两银子该如何处置上。 叽叽喳喳争论了片刻,他们最终一致决定,先拿一部分好好消费一番,剩下的均分后,再乖乖上交给父母。 这座城池偏僻,修士鲜少经过,寻常百姓多以银两交易,反倒比修士常用的灵石更为实用。 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沈惟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顾冷月。 「回去吧。」 两人轻手轻脚推开庭院木门,走进主房。 沈惟抬手抚上指尖的储物戒,灵光一闪,那只方方正正的青色玉匣便出现在了手中。 他将玉匣放在桌案上,推到顾冷月面前,语气平淡:「你自己打开吧。」 顾冷月轻轻点头,脚步缓缓走上前,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玉匣的盒盖。 下一秒,一道澄澈的青光从玉匣中迸发而出,将房间映得如院外一般刺目。 片刻后,玉光散去,只见玉匣之内,铺着一层柔软的锦缎,一柄长剑静静躺在上方。 其色泽如月如玉,莹润剔透,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即便未出鞘,也透着不凡的气度。 这,便是她盼了许久的灵剑。 沈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喜欢吗。」 顾冷月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清冷,淡淡应道: 「尚可。」 「为它取个名字吧。」 「用不着。」 于她而言,这柄剑只是复仇的工具,有无名字,无关紧要。 「随你。」 说完,沈惟也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顾冷月抬手将长剑从玉匣中取出,轻轻挥了一挥。 长剑灵动轻盈,起落间毫无滞涩,倒与她的气质和用剑习惯格外契合,如与她一体一般。 少女收起剑,心中想着,铸剑之人压根就没见过她,这柄剑怎么能如此适合呢? 第六十六章 我醉了 一座雅致的大殿里,燃着能够安抚人心的檀香。 但此刻,这檀香却压根安抚不了那青年男子不安的心绪。 他坐在桌案的一旁,另一侧则是位年岁颇高的老者,须发花白,脊背却依旧挺拔。 「.......」 「为什么现在还迟迟不能动手?已经不能再等了!」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青年男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寒风,此事不还是赖你?若不是你没将那丫头看管好,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顾寒风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懊恼,语气沉郁: 「......此事着实怪我,我尚且不知冷月的血脉,竟能够压制那怪物的煞气。」 「呵,不然你以为那些上古龙都是怎么灭绝的。」 顾寒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问道: 「既然上古龙种早已灭绝,那寄身在那小子身上的怪物,又是怎么来的?」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顾寒风闷哼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语气依旧不善,带着几分呛声: 「但你可别忘了,滋养那怪物的怨气,是我顾家满门的性命!是我朝夕相处多年的家人!」 老者眸光微沉,语气冷了几分:「听你的意思,你是后悔了?后悔与我联手?」 「后悔?」 顾寒风猛地抬眼,眼里满是恨意,他放声冷笑, 「从我当年屠遍渭水宗,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已经把后悔二字体验够了!」 他想起当年渭水宗的往事,想起顾家满门的惨死,胸口不由得剧烈起伏着,气息也变得粗重许多。 见他情绪失控,老者猛地抬手,厉声呵斥道: 「冷静点!顾寒风,事已至此,愤怒能顶什么用!你这样只会乱了分寸,坏了我们的大计!」 听到大计二字,顾寒风才稍稍冷静了些。 老者见顾寒风平静后,语气稍稍缓和,接着补充道: 「倒也不是没补救的法子,我还有一招可解眼下困局。」 顾寒风闻言,露出一丝苦涩的冷笑。 「说吧......时至今日,事已至此,我还能不依你不成?」 「你且还记得,当年是在何处寻到顾冷月那丫头的?」 听到此话的顾寒风眉头紧锁,思考片刻后,语气含糊地回道: 「不过是一处偏远的乡野之地,时隔多年,我已然不太记得太多了。」 老者双眼精明地亮了一亮,又哈哈笑了一声: 「呵呵,你确定是乡野之地吗.......你不记得,我可还记得呢。」 顾寒风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老者,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你......你暗中调查过?」 老者轻笑一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如此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够错过呢?你以为,我真的会全然放任你行事,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痴情啊!」 听到痴情二字,顾寒风有些恼怒,「莫要再提此事!」 见老者不再开口,顾寒风才带着几分不耐,语气生硬地问道: 「说吧,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 闻言,老者嘴角又浮出一丝笑意, 「很简单,你只需照我说的做——在那小子面前再次现身,以他先前对你的仇恨,他必然不会放过你,这之后再将他引入那个地方即可。」 「......哼,这倒确实简单,只不过我怕,再次见到他时,会忍不住杀了他......!」 「呵,你暂且先留他一命,有些时候,轻率的死并不是对人最大的残忍。」 ****** 自从那柄灵剑入手之后,顾冷月便对其爱不释手。 每日天刚蒙蒙亮,小院的空地上便会响起清脆的剑鸣。 她只要练起剑来,直到衣衫彻底被汗水打湿,胳膊完全抬不起来,才会稍稍停歇一会。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歇息与进食,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练剑上,一遍遍打磨招式,熟悉剑的气息,感受剑身流转的灵力,仿佛要将灵剑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到了夜晚,她更是舍不得将剑放下,即便入睡,也要将剑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安心。 这份执着,与沈惟行走江湖之时,所见到的那些痴迷剑道丶钻研武道的剑痴丶武痴,有着几分相似。 沈惟偶尔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练剑,并指点一二。 他能理解少女的执着,他以前也是像她这般不知停歇。 而朝夕相处之下,即便顾冷月从未明说,沈惟也能隐约察觉到隐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她恨的或许从来不是自己这个杀父仇人。 每次练剑之时,她眼底都会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那种光,沈惟相当熟悉,那是被仇恨浸染的光,可每当她无意间看向自己时,那抹浓烈的恨意又会瞬间褪去。 或许...... 顾冷月背后所背负的东西压根不比自己少。 总而言之,少女对于沈惟来说,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可转念一想,他对少女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谜呢?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过去,年关将至,寒意愈浓。 一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大雪,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座中洲,天地间彻底素白了。 顾冷月伫立在檐廊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零的雪花,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又向下看去,夜色渐浓,清冷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散发着银辉,很美。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默默感受着雪花落在手心带走温度时的冷意的同时,她脑海里恍惚了一瞬。 这种感觉她明明应该很熟悉的,但她怎么忍不住的想抽开手呢? 这种冷意,她快要忘了。 她不该忘的。 她转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一旁丶斜靠在廊柱上的男人。 他一身黑色长袍,裤腿下沾染着斜斜撒进来的几片雪花,手中握着一壶酒,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绒绒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漫步。 片刻后,似乎是感受到了顾冷月直勾勾的视线,沈惟转过身来看向她,问道: 「怎么了?」 顾冷月看向沈惟手中的酒壶。 「我也要喝酒。」 沈惟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看向顾冷月,她看上去可不像是会对酒感兴趣的样子。 除了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次,平时,只要他身上沾染一丝酒气,她都会蹙着眉头嫌恶的走开。 于是他开口拒绝。 「这可不是小孩子该碰的。」 「按照大周历法,我已经成年了,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想喝就是想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沈惟瞟了一眼一脸认真的少女,也没再劝阻,随手将酒壶抛给了她。 「行吧,这是上好的精酿,灵力醇厚,这座小城可买不到的,少喝点。」 顾冷月接过酒壶后,没有任何顾虑,拔开酒塞,抬起头,咕噜咕噜,酒液便顺着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一滑而下,很快酒壶的一大半便被少女喝完了。 沈惟被顾冷月这般豪迈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走上前,伸手从少女手中抢过了酒壶。 「喝这么多,你以为这是水呢?」 「咳丶咳咳......」 片刻后,酒精的辛辣的后劲涌上喉咙,顾冷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嘴里吐出两个字: 「难喝。」 看着少女一脸不好受的模样,沈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以为呢?我早就告诉你了,少喝点。」 「......」 「我醉了。」 听到这句话,沈惟转过身去,有些奇怪地看向顾冷月——少女呼吸平稳丶眼神清明丶脸色如常,哪里有半分醉意? 见此,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别睁眼说瞎话行吗。」 「我......没有说瞎话。」 顾冷月抿了抿唇,似乎是对沈惟的反应有些不忿。 沈惟觉得今日顾冷月实在是过于奇怪了。 所以他转过身,决心不再理她,然后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目光重新投向漫天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困了。」 「那就回房睡觉。」 「可我醉了。」 「......」 「沈惟,我醉了。」 沈惟无奈地转过身,问道:「顾大小姐,你到底想怎样?」 顾冷月抬着眸子看向他,眼神朦胧,语气少见的柔软: 「我醉了,想睡觉......你应该扶我回房,上次你醉了,也是我将你扶回去的。」 看着少女脸颊确实有些泛红,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回道: 「好好好,是我欠你的。 说完,沈惟上前,轻轻搀扶住顾冷月的胳膊,接触的瞬间,他便能感受到少女的身体真的很轻。 他扶着她,完全不敢太用力,生怕她像漫天雪花一般,轻轻一碰便消散在自己手里。 回房途中,沈惟不经意地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顾冷月。 少女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送回了她的房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 与刚搬进来之时相比,几乎没有太多的变化,简单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完全看不出来是女孩子的房间。 沈惟摇了摇头,摒弃掉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 他搀扶着顾冷月到了床铺前,随后轻轻将少女放倒在床铺上,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后,看着意识不太清醒的少女,于是俯下身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下次别乱喝酒了......至少别一下子喝这么多。」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脚步放得极轻。 可刚走两步,便被少女的声音叫住,与此同时,还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不准走......」 「沈丶惟。」 沈惟不由得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去—— 只见顾冷月已然坐起了身子,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褪去,那具不着片的洁白完美的肉体,再次呈现在他的眼前。 第六十七章我欠你的 沈惟浑身一僵,呼吸有些急促,他强压着心底的欲望,走上前去,缓缓为少女披上了褪去的衣裳。 他不是君子,可他看着这具圣洁完美的躯体,胸口却又有些微微不安,似乎在告诫他——如此美的事物是不能亵渎的。 看着沈惟的举动,顾冷月十分不解,她微微歪着头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不行?」 沈惟坐在一旁,避开她的目光,薄唇紧抿。 「不是。」 「是我不够美?」 「你......很美。」沈惟目光落在在她脸上,声音发紧,但顾冷月能听出那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那是为什么。」 「你醉了。」 「我没醉。」顾冷月立刻反驳道,语气肯定。 少女刚才眼神清明地说自己醉了,现在又眼神朦胧地说自己没醉,沈惟又一次揣摩不透少女的心思了。 「为何要这样做?」 「......」 顾冷月沉默着,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良久,才声音发颤地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给予你的东西了,你若是还嫌弃......」 「我便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可我从没要求你给我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 顾冷月立刻打断他,抬着眸子,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你教我剑道丶还帮我打造了一柄如此珍贵的剑,这些恩情,我必须要还。」 「可我没逼着你现在就还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 「我要去杀一个人,必须要杀的一个人。」 「可我太弱小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心意却再明显不过,她怕自己一去不返,便想在临走前,将自己能给予的一切,都托付给这个唯二带给过她温暖的人。 沈惟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你不应该这样的。」 顾冷月立刻抬眸追问: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呢?」 「至少这样,是不应该的。」 沈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那种被诱惑却束手束脚的迂腐书生,或是恪守清规的僧侣,可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他素来随性而为,既没有圣贤书的束缚,也没有佛法的信仰,可偏偏在面对这个少女时,他却一再克制,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顾冷月犹豫了片刻,最后问道: 「......你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是顾寒风的女儿,嫌我太脏了才不肯碰我?」 「不是。」沈惟立刻否定,「我从未这么想过。」 顾冷月沉默了片刻,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随即,她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不等沈惟再说什么,便微微直起身子,吻了上去。 她的吻青涩而笨拙,没有丝毫技巧可言,她不知道该如何换气,只是僵硬地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呼吸急促而慌乱。 同时她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既不知道该放在沈惟的肩上,还是放在哪,最后只能紧紧攥住沈惟胸前的衣料。 沈惟被少女这笨拙又真诚的吻弄得心头一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慌乱与无措,那份纯粹的心意撞得他心底发软,先前的克制渐渐松动。 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双手,将它们按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缓缓接管了呼吸的主导权,温柔地引导着她。 良久,唇瓣才缓缓分合,此刻,空气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气息,既有欲望也有克制。 顾冷月微微喘息着,高挑的身躯在接吻时,不自觉地便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复杂。 有羞涩,有决绝,还有—— 些许不舍。 她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不知不觉间,早已被眼前这个同样冷冰的男子,悄悄捂化了。 没等她说话,沈惟开口说着:「我会帮你。」 「不要。」顾冷月立刻拒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说好了的,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可你万一死了,我的命,谁又来取呢?」 顾冷月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是执拗地说道:「总之就是不行。」 「那个人有多强?」 「比......顾寒风还要强。」 「可顾寒风一点都不强。」 「顾寒风其实很强......」 「只是那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得那么虚弱。」 「你当时在一旁看着我与顾寒风战斗?」 「嗯......因为这枚玉佩。」 他本以为,少女是依靠玉佩躲在某处,但他没想到,当时,少女竟就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两人的战斗。 沈惟再一次看向顾冷月手中那枚熟悉的玉佩,当时他便是凭此确定少女是顾寒风的女儿。 那枚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效用精妙丶珍贵非常,最后落到顾寒风的手中,倒是很合理。 但现在,只是此刻,他再不敢轻易确定,眼前的少女便是顾寒风的亲生女儿。 唯一能确定的是,少女的身份,对顾寒风而言,必定十分重要。 不然保命属性如此强的法宝怎么可能独独落在了少女手中呢? 「你说顾寒风突然变得弱了,什么意思?」 沈惟追问着,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他隐约觉得,这其中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是他变得很弱了......」 顾冷月皱着眉,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境界太低,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只知道他当时的气息,比平时弱了不止一点。」 见顾寒风那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沈惟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能跟我说说吗,你要杀的那个人。」 听到这句话,顾冷月愣了片刻,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也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她想说,却又不能说。 以前,有别人为她承担着那些沉重的过往与危险,但他们都一个个的消散在她眼前。 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这种令人不悦的事只由她一人承担就好了。 「不能......我不能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闻言,沈惟沉默了,他看着少女眼底的为难,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第六十八章 少女的末路 顾冷月见沈惟不说话,开口的欲望也少了几分。 她这一生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总觉得说话是很累的。 像这样真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更累。 不过累归累,在将心中积压的心事说给眼前之人后,她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疲惫与安全感一同袭来,于是她微微俯身,轻轻趴了下去,脸颊贴在沈惟温热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你就不能是纯粹的人渣呢......」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惟胸口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没有了往日那般的锋芒刺人。 「那样我就不会有所顾虑了......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赴死了。」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总而言之,我会帮你......因为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嘘,我困了......」 顾冷月轻轻打断他,双手无意识地将他抱紧,语气轻柔得像梦呓。 话音刚落,她那双半阖的眼眸,便彻底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真的耗尽了心力,沉沉睡了过去。 可沈惟还清醒着,少女那拙劣却真诚的吻,深深刻在了他心底。 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从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最后渐渐适应彼此的存在,这样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沈惟心中最初所想。 可这样的发展却是很合理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忍的怪物。 所以可以很自然地抱团取暖。 但这始终是短暂的,在这之后,他们又要不约而同地奔向自己的末路。 有的时候,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身上所承担的一切,忘了那些血海深仇,忘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就这样与少女安稳度日似乎也不错。 这种不该有的懦弱想法是何时浮现的呢?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就这样让少女孤零零地奔向自己的末路。 ****** 翌日,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 但稍淡的日光,还是透过窗户落了进来。 沈惟睁开了眼睛,抬眼扫了扫周围,发现不知何时少女已悄然滑落在了一旁,但双手还是紧紧地抱住他,似乎异常渴求他身上的温热。 他微微抽开了手,顾冷月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的状态稍微冲散了少女平时散发的生人勿进的气质。 沈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肩头微微滑落的衣衫,伸出手来,帮她轻轻扯了扯,将衣衫拉回肩头。 「早。」 顿时间,顾冷月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昨夜的种种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脸颊陡然间变得绯红。 「......早。」 沈惟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不好意思,怕她更加窘迫,于是赶紧坐起身来,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先去准备早餐了。」 「哦。」 沈惟转身走出了房门,屋内只剩下顾冷月一人。 她缓缓坐起身来,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由得有些窘迫。 昨日之事,虽然她曾在心里预想了无数遍,可真的在做了那些大胆的举动之后,她依旧会觉得不好意思。 嗯......幸亏昨日喝了点酒,才敢那般肆无忌惮。 敛去无意义的思考后,顾冷月坐起身,洗漱一番,换上乾净的衣衫,缓缓走出了房间。 ****** 与此同时,中洲皇都,一座鱼龙混杂的酒馆内,酒香与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相当热闹。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喧闹的人群竟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道路,只因她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腰间配着玄色长刀,气质肃杀。 不只是因为那身彰显身份的衣饰,更因女子那张清恬静美却又透着几分英气的脸庞,让人望而却步。 张静初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到了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的男子。 那男子满脸胡茬,发丝微乱,五官深刻却带着几分潦草。 周身气质看似平淡无奇,可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这人绝非善茬,不要轻易招惹。 张静初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乾脆利落: 「上头一致决定,这件事由我和你去查。」 男子抬眼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端起酒坛豪饮一口,声音沙哑桀骜: 「呵,看来上面非常重视啊,竟然派你这样的大人物,陪我这个粗人一起去。」 说这话的人名叫秋无痕,与他自己口中所说的粗人不同。 他出身平凡,既无半点官勋加持,也无家族荣耀庇佑,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全靠自己的硬实力。 在皇都之中,他可谓是赫赫有名。 朝堂大官之间的腌臢事丶暗地里的龌龊交易,几乎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却依旧能稳坐高位,可见其本事。 「哼,你若是不乐意,便自己去和掌卫事说。」 张静初早已料到此人不好打交道,可真正见面后,才发现他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桀骜不驯,语气中难免多了几分不耐。 秋无痕放下酒坛,随意地问道:「听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张静初扫了扫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回答: 「......应该是的。」 「你来之前,我便已经调查过了。」 秋无痕又端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你对顾寒风这个人......了解吗?」 张静初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我们要在这里谈正事?此处鱼龙混杂,人多口杂,稍有不慎,便会走漏消息。」 秋无痕嗤笑一声,反问道: 「那你说,去哪谈?」 「回衙门。」 张静初想也没想便回答道。 衙门之中虽有掣肘,却最是安全,也最适合谈正事。 「我从不去那种地方。」秋无痕想都没想便拒绝,语气里满是不屑,「那里全都是些沽名钓誉丶无所事事之辈,我看着便烦。」 张静初无奈地皱紧眉头,终究是妥协了几分: 「那至少得开个包厢吧?总不能在这大堂之上,谈论如此机密之事。」 秋无痕似乎就等着这个回答,他声音洪亮: 「掌柜,开个包厢!这位小姐付钱!」 「好嘞,客官请随我来!」掌柜连忙应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第六十九章 纸上谈兵 两人行至上好的包厢,侍女为两人端来上好的茶水。 秋无痕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了嗅,抿了一口后,眉头微微一蹙。 而张静初端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乾脆利落地问道: 「说说吧......你调查到的东西。」 谈及正事,秋无痕收起戏谑的态度,正色道: 「行,既然张小姐请客,那我必然知无不言。」 闻言,张静初有些不悦地看向他: 「这些客套就免了。」 「行。」 秋无痕放下杯子,沉声开口: 「这些时日,我简略查了下顾寒风的背景。我发现,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表面上来看,他或许不过只是江湖上一名普通的高手,凭着一身本事,自然而然积聚起不少财富,后来,可能是厌倦了修行厮杀,随意找了座小城安家落户。」 张静初指尖轻叩桌面,冷冷打断他的话: 「能不能干脆点,别绕弯子。」 她身为景御卫,常年稽查密事,最不喜这般拖泥带水的言说。 秋无痕不恼,继续说道: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人丶这样的事,天底下多如牛毛,被灭门就被灭门了,为何唯独他顾寒风,能引起上面甚至圣上的重视呢?」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着。 「这背后,肯定藏着上头不肯明说丶但我们又必须查清的隐秘。所以,我特意去衙门翻阅了相关卷宗。」 闻言,张静初反问道: 「你不是说,衙门里全是些沽名钓誉丶无所事事之徒,看着就烦吗?怎么还肯去?」 「呵,这不冲突,我回去了一趟之后,更加深了这些印象。」秋无痕毫不避讳,语气里的不屑更甚,「还是跟以前一样,那群人除了摆架子丶混日子,半点真本事没有,查点东西还要推三阻四,浪费功夫。」 秋无痕轻笑道: 「不过,张小姐自然不在其列。」 张静初闻言,摇了摇头,回道: 「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 「嗯......你知不知道渭水宗?」 张静初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坦诚道: 「不太清楚。」 「也是,你年纪轻轻,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秋无痕并未意外,缓缓解释道, 「总而言之,渭水宗曾是一个底蕴深厚的修仙宗门,实力在中洲地界也能排进前列,弟子众多,势力庞大,当年也是蒸蒸日上的势头。」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可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宗门,却在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杳无音信。原因无他,渭水宗满门上下,无一人活下来,尽数被屠。」 张静初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紧,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捕捉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片刻后,她抬眼问道:「是顾寒风做的?」 秋无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 「聪明,一点就透。」 「所以顾寒风与渭水宗有仇?」 张静初追问,心中暗道,得是多大的仇能做出这般狠辣的事情! 「不不不。」秋无痕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几分凝重,「他与渭水宗无仇,甚至于说,渭水宗对他有恩,还是天大的恩!」 「顾寒风自幼孤苦,一介散修之身,偶然之下,幸得渭水宗宗主赏识,被其收为亲传弟子,实力一飞冲天。」 「那这是为何?」张静初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件事愈发扑朔迷离,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最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 秋无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因为卷宗上记载的内容,就到这里为止,再无多余线索。上面只寥寥几笔写着:天和二十四年,渭水宗弟子顾寒风,屠其满门。」 「如此恶劣的屠门惨案,五大仙门就没人出手干预?」 渭水宗实力不弱,这般满门被屠,绝非小事,五大仙门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便是其中最蹊跷的地方。」 秋无痕的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这桩惨案,五大仙门不仅没人出手干预,甚至还有力保他的架势。当时渭水宗宗主与朝廷上某位大官交情深厚。」 「惨案发生后,那位大官曾亲自上报圣上,恳请彻查,可最后这件事,却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下文。」 张静初沉默片刻,脑中渐渐理清了头绪,缓缓开口分析道: 「听到这里,我算是有些不成型的猜测。」 组织语言完毕后,她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当年,渭水宗恐怕是触及到了五大仙门的核心利益,而顾寒风,恐怕是与五大仙门达成了某些交易,做他们手中肮脏的屠刀,事后又被仙门力保,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分析,倒算得上合理。毕竟顾寒风早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常年因为修行资源相互厮杀。只要有利可图,背叛对于他这种出身的人,也不过是无所谓的事情。」 「但说到这里,你查到的这些,对我们眼下的办案,一点用处也没有。」 张静初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凶手,找到那神秘的顾府三小姐。这桩几十年前的往事,目前来看帮不到我们,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凶手或许是渭水宗当年侥幸幸存下来的弟子,前来向顾寒风复仇。」 「呵,这至少说明,我这些时日并没有浪费时间。」 其实,这项查探顾寒风的任务,早已派发下来。 而且任务下达之初,秋无痕便收到了任命。 他资历深厚,手段狠辣,擅长查探隐秘,这样的案子,离不开他。 可上面在定下秋无痕后,后续就再无进展。 景御卫内部派系林立,对于另一位人选争执不休,迟迟定不下来。 最后闹得陛下厌烦,亲自下旨,定下了张静初。 若是说秋无痕是景御卫中资历颇深丶战功显赫的老手。 那张静初便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她刚出任景御卫不过两年,却凭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利落的手段,破了多起积压已久的奇案。 「而且世事难料,说不定这些看似无关的往事,日后会成为破案的关键呢?」 张静初没有回应,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秋无痕,语气生冷的说道: 「纸上谈兵无用,其余的线索,只有我们到了顾寒风当年安家的小城,到了现场,才能一步步查清。」 第七十章 残骸(求追读) 两人行至天穆城,也就是顾寒风所隐居的地方。 穆城城主程庚早已接到传讯,得知前来的是皇城的大人物,丝毫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出城迎接,一路上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作为官员,最害怕的人里面必定有景御卫,更别说是皇都来的景御卫了。 在这途中,秋无痕自然而然地向张静初小声搭起话来: 「呵,说来也奇怪,顾寒风这人隐居在此处,竟然不隐姓埋名。」 「是生怕仇家寻不来吗?」 张静初走在一旁,闻言随口接道: 「或许,只是有恃无恐而已。」 元婴期修士的实力,寻常仇家确实奈何不了他。 「呵,那怎么落到满门被屠的下场。」 张静初淡淡摇头,语气乾脆: 「这我就不知了,唯有到了现场,才能寻得线索。」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庭院残骸,与周遭规整的街巷格格不入。 昔日气派恢宏的顾府,早已被大火侵蚀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搭在青砖之上,只剩下能看出原先宏伟构造的骨架。 「哟,烧的倒听乾脆的乾脆。」 张静初没有回应秋无痕,而是问向一旁的程庚: 「顾寒风的尸体在哪?」 她早已知晓顾寒风是元婴期修士,这般修为的修士即便身死,尸体也不会轻易腐烂,心底不由得好奇现场的打斗痕迹。 更想通过尸体判断,能将元婴期修士斩杀的凶手,究竟有何等实力。 程庚与顾寒风尚在人世时交往密切,也曾来过顾府数次,对府中布局极为熟悉。 即便此刻府邸只剩大半焦黑的框架,他还是熟练地引着两人穿过杂乱的残骸,走到庭院中央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 将两人带到地方后,程庚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痛心,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实不相瞒,顾小友这人平日里乐善好施丶待人和善,在城中口碑极好,邻里街坊都念他的好,也不知是谁如此狠心,竟将顾小友一家老小全部杀害,连府邸都付之一炬,实在是惨无人道。」 「我作为城中他少有的挚友,看他暴尸此地实在是不忍心,可又想着要帮他还一个清白,便一直守着现场,没敢擅自挪动,就等着两位大人前来查验。」 秋无痕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具被白布半盖着的尸体上,神识扫过,发现尸体倒被烧毁的不算严重。 想来此处是城中华贵之地,大火燃起后很快便被发现扑救,火势并未蔓延过久,是以尸首也没有被焚毁得面目全非。 疑惑很快又涌上心头,顾寒风身为元婴期修士,能酿下这般灭门惨案的,凶手不管有几人,其中必定也有一名元婴期修士。 可两名元婴期修士若是不留余地地打斗起来,别说一座顾府,恐怕大半个天穆城都会被波及摧毁。 可眼前的残骸,除了大火造成的损伤,竟只有淡淡的灵力波动。 莫非,顾寒风是被人暗中暗杀? 而顾府上下其余人都是境界不高之辈,凶手处理起来自然简单,甚至不会让任何人发觉。 可元婴期修士怎会轻易被暗杀? 又或者,出手之人剑法精妙绝伦,几招之内便轻易制敌,不给顾寒风反击的机会? 在观察过顾寒风尸体所受的致命伤后,秋无痕放弃了前一种推论。 秋无痕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仔细观察着顾寒风尸体上的致命伤,片刻后,便放弃了前一种推论。 他收起戏谑,神色凝重地转向张静初,将自己的推论缓缓道出:「我看,灭顾府满门的,恐怕只有一人。」 「何以见得?」 「你看。」 秋无痕示意她看向尸体上的伤口,语气沉了几分, 「首先,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为剑伤,而且纹路丶力道皆出自同一柄剑,绝非多人出手所致。其次,这些伤口多为正面伤口,可见当时顾寒风必定与凶手发生过正面争斗,并非被暗杀。」 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而且此人剑技极为高超,剑势凌厉,收发自如,在剑道上的造诣,恐怕不下于仙门那些成名已久的剑仙。」 「有这般剑道造诣,此人年纪必定不小。」 秋无痕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棘手, 「如果不是渭水宗当年幸存下来的弟子前来寻仇,那说不定又是一个隐世的老怪物。」 元婴期修士本就难对付,再加上这般高超的剑技,追查起来无疑会麻烦重重。 张静初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伤口处,片刻后,她抬眼开口,语气笃定: 「确实不是渭水宗的弟子。这些剑伤之上,附着着至纯至邪的魔气,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萦绕不散,渭水宗身为正道宗门,弟子绝不会沾染这般纯粹的魔气。」 秋无痕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追问道: 「我怎么看不出来?」 他方才探查时,只留意了伤口的纹路与力道,并未察觉魔气的存在。 「我平日里与魔门打交道较多,对魔气的气息更为敏感。」 「你才多大年纪,接触魔门之事能比我多?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如果是魔道之人的话,那寻到他,倒算不上棘手了,我专门学过追踪魔气痕迹的法子。」 秋无痕有些诧异地看向张静初,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能力,那看来这次,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总算是没看走眼一次了。 但两人并没有就此离开,又在顾府残骸中仔细探查了一番。 他们没有忘记此次前来的主要目标,是寻到那神秘的顾府三小姐。 可其身份特殊,秋无痕在来之前,便没能打探到半点关于顾府三小姐的有用消息,如今到了现场,更是连一丝线索都未曾找到。 「看来,我们得先找到凶手了。虽然不知道那顾府三小姐是什么身份,上头如此看重,但以凶手的实力,不可能唯独放过她,说不定,她就是被凶手带走了。」 张静初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追查凶手的踪迹,或许能从凶手身上,找到顾府三小姐的线索。」 第七十一章 离去 在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连绵飘了数日的大雪,终于是短暂地停了下来。 顾冷月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好行李后,又将顾寒风留给自己的那枚玉佩紧紧揣在兜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抬手拿起那柄玉色长剑,指尖刚触到剑柄的瞬间,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 烛火摇曳,她蹲在床榻前,看着眼前之人清俊的容颜低声询问着: 「可以......吗?」 「.......可以。」 「你答应的......绝对不能反悔。」 她低声祈求,他轻声应诺,一字一句,始终清晰。 顾冷月轻轻叹了口气,将玉剑斜挎在腰间,缓步走到沈惟的房门前。 她的手悬在门板上方,指尖微微蜷缩,似乎要敲响门扉,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要道别的...... 可她怕, 怕自己一旦敲开这扇门,一旦再见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决心,会瞬间崩塌。 怕自己会忍不住放下所有仇恨与承诺,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庭院里,沉溺于这短暂的温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但她答应过的,她不能忘,也不能放下。 于是她收回了手,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脚步轻轻地离开了此地。 这途中,她三番两次地回头望去,也不时地停下步子,但最终还是定下了决心。 几个月的暖意是抵不过数年来的寒冷的,她心里清楚。 ****** 顾冷月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这庭院中停留过一般。 他竟寻不到半分她离开的痕迹。 不过也罢,少女既然下定决心要独自面对所有,他再多阻拦,恐怕也只是徒劳。 自己这般自顾自地掺和到别人的事情中,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自私而已。 每个人的命运,本就该由自己掌握,她能下定决心奔赴自己的路。 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般安慰着自己,但在看到顾冷月空荡荡的房间后,沈惟还是心中生了些许孤零零的寂寞。 这房间与顾冷月在时,并无太多变化,依旧是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丶一张桌,再无他物。 或许,从顾冷月踏足这庭院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想好了今日的离去,从未想过在此久留。 顾冷月已奔向了自己的路, 那自己是不是也该...... 就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有些疑惑,想着自己在城中没有什么格外熟悉的人,会是谁敲自己的门呢? 他走至木漆的大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衣着简单素净,看似寻常的外地过客,可沈惟瞧着,始终觉得两人的样貌气度不对劲...... 他们必定绝非常人。 莫不是过来查顾府灭门一案的? 想到此处,沈惟开始仔细打量两人。 男子满脸胡茬,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女子身形挺拔,容颜清恬静美,但隐隐约约之中让人不敢小觑。 可他看了半天,并没有看出什么门道,于是他开口问道: 「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男子率先开口,他看似桀骜,说话却异常沉稳: 「这位公子,在下秋无痕,这是我的妹妹。我们兄妹二人本是从外地而来,本意是来投靠一位亲戚,可到了此处,却生了变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继续说道: 「那亲戚竟突然改口,不肯接纳我们兄妹二人,而附近酒店竟恰好不凑巧的住满了人,如今我们无处可去。我看公子这庭院颇为宽敞,所以斗胆一问,不知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供我们兄妹二人暂住几日?我们愿意支付足额房钱,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沈惟心中的警惕未减,可细细思索,却也没从两人的话语中寻到破绽。 沈惟便想着顺着两人的话往下说,看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在下沈惟。」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实不相瞒,此府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只有我一人居住,空余的房间尚有不少。既然两位无处可去,暂住几日也无妨,谈何房钱,有人相伴,倒也是桩乐事。」 听到只有沈惟一个人居住,两人神色都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瞬,但很快便收敛下去。 「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 他随即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妹妹,「小妹,这下终于有安稳的住处了!」 秋无痕口中的妹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既如此,我先带你们两人看一下房间吧。」 这座庭院虽不算宏大,但房间数量不少。 除了沈惟自己居住的房间,以及顾冷月曾住过的那间,其余多是原本留给下人的屋子。 只不过,府中从未有过下人,所以那些房间便一直空着。 一路上,张痕故意与沈惟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说着一些外地的风土人情。 而张静则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着庭院的布局,像是在寻找什么线索。 在看过几间空房后,三人走过连廊时,张静突然轻轻碰了碰张痕的胳膊。 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紧闭房门的屋子,眼神示意了一下。 张痕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转向沈惟,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沈兄,劳烦你再带我们去看一下那间屋子可以吗?我妹妹说她对那间屋子很感兴趣。」 沈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人所说的那间屋子,正是顾冷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呃……实不相瞒,那间屋子曾有人居住过,虽如今那人已然搬离,但难免还残留着一些生活痕迹,不如我带两位去看另一间更为乾净整洁的房间,如何?」 「不,我们就要那所。」 一旁的秋无痕暗自扶了扶额。 这妮子也太急躁了,她到底是怎么凭着这般性子,破了那么多奇案,还得到陛下赏识的? 见此,秋无痕正想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沈惟笑着回应: 「不过是一间空房罢了,既然两位喜欢,我带你们去瞧瞧也无妨。」 于是沈惟将两人带进了顾冷月所处的房间,进门后,张静初扫过房间。 「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多久了?」 沈惟沉默片刻,语气平和地回应:「昨日离开的。」 秋无痕与张静初闻言,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于是,秋无痕突然改口道: 「呃,这位沈公子,府中房间虽好,但我突然想起城西还有一家酒楼,那里似乎要偏僻些,想必还有房间,我们就不耽误公子清净了。」 「自然可以,若两位寻不到合适的住处,随时欢迎回来。 秋无痕与张静初连忙拱手道谢,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两人离开后,沈惟站在门前,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光落在他们离去的方向。 沉吟片刻后,他隐匿了自己的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第七十二章杀你第二次! 秋无痕与张静初离开沈惟的庭院后,自然没有去什么城西酒楼。 甚至秋无痕都不知道城西到底有没有酒楼,那只是他随口胡诌的托词。 街上本就积雪厚重,寒风料峭,行人早已寥寥无几。 待两人走到离沈惟庭院足够远的地方,周遭更是冷清。 见四下无人,秋无痕转头便诘问张静初道: 「喂,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这般鲁莽,真想问你上头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若是方才引得他不快,我们俩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候岂不是自讨苦吃?」 面对秋无痕的诘问,张静初泰然自若地回答: 「自然是要引起他的注意,最好是让他现在就心生怀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跟上来了。」 在知道张静初这般看似鲁莽行为的背后蕴含着她的深意后,秋无痕心中的怒火淡了些。 「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秋无痕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难道忘了,上头要的从来不是凶手。既然顾府三小姐早已不在此地,我们没必要多生事端去招惹他,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深意?」 「没什么深意,我只是寻不到顾冷月的踪迹,才做出如此举动。」 「你先前在顾府门口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你拿着顾府三小姐用过的东西,信誓旦旦说一定能找到她,那股神气劲儿去哪儿了? 秋无痕嗤笑一声,补充道: 「怎么,狗鼻子不灵了?」 张静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沉默地望向城外的某个方向。 秋无痕见她不为所动,又追问道: 「既然寻不到顾冷月,引沈惟过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们打过他,再逼他说出顾冷月的下落?」 「不,我虽寻不到顾冷月,却寻到了顾寒风的痕迹。」 「喂,你是在开玩笑吗!?」 秋无痕脸色骤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又不是没见过顾寒风的尸体,那副模样,分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的神寻之体绝不会骗我。」张静初语气坚定,「即便不是他,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何方神圣,能留下与顾寒风一模一样的气息。」 听到神寻之体,秋无痕还是决定相信她。 毕竟这种体质极其特殊,传闻只凭着一丝灵气波动,就能精准掌握别人的方位。 于是秋无痕又继续问道: 「那你说,顾寒风现在具体在何处?」 「他似乎离我们不远,而且正朝此处赶来,我们等会去会会他好了,当然,如果真是他的话,我们先不要暴露。」 「所以,你将沈惟引过来的目的,其实是想让两人打起来?然后再趁机收集情报获得那顾府三小姐的线索?」 沈惟跟顾寒风可是有仇的,若见识到顾寒风还活着....... 秋无痕突然将自己代入进去,想着自己杀过一遍的人又再次出现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那冲击力也未免太强了一点。 「让他们两人打起来......我没想过。」 张静初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我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做或许能对寻找顾冷月更有帮助,便这么做了。如今细细想来,结果恐怕不会如我们所愿。」 「说起来,你确定沈惟就是灭顾府满门的凶手?我看他年纪轻轻,若是真有那般斩杀元婴期修士的实力,这天赋也未免太变态了些。」 「不会错。」 张静初语气笃定,「他身上的魔气十分特殊,与普通魔道之人的魔气截然不同,极易辨认。不过……他的气质,确实不像是能酿成那般血案的人。」 「兴许是装的。」 秋无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知不知道七年前京城前的那桩惊天大案?那陆文公,可是全皇朝儒生的榜样,既是天下第一大儒,又是圣上宠信的重臣。他全府上下被灭,这般行径,简直是在打圣上的脸。可你知道圣上最后为什么没查下去吗?不光是因为查不到凶手,更因为传闻陆文公私通妖族!圣上听闻后怒不可遏,别说追查凶手,恨不得拍手称快呢。」 一直神色平淡的张静初,听到秋无痕这般戏谑地谈论七年前的旧案时,好看英气的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冰冷地丢下一句: 「我不感兴趣!」 说罢,便抱臂转身走开,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显然是动了怒。 ****** 另一边,沈惟收回探出去的神识,得到的结果是,两人并未走远,也并未去寻找什么酒店入住。 这似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不是如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 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沈惟一时也难以捉摸。 他起初以为,两人是来追查顾府灭门案的,可他们却在探查完顾冷月的房间后,突兀地改口离开,太过反常。 思来想去,沈惟越发觉得,两人并非为他而来,而是为了打探情报,而那份情报,多半与顾冷月有关。 顾冷月身后所藏着的隐秘虽然他未曾知晓,但绝对不比自己少。 一想到与少女有关,沈惟心中的担忧便压过了警惕。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即便知道两人身份可疑,依旧决定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是否会对顾冷月不利。 沈惟收敛周身气息,脚步放得极轻,始终与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确保不被对方察觉。 一路追踪,直到两人出了城。 出了城后,两人不再掩饰,身形一动,飞行的速度明显加快,朝着城外西侧疾驰而去。 「这个速度……至少是金丹期修士的水准。」 沈惟心中暗自分析,眼底的警惕更甚。 沉吟片刻,他还是握紧腰间长剑,身形一闪,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一片稀疏的树林中。 林间枝桠上挂满了积雪,寒风一吹,雪花簌簌飘落,周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惟追至林间,却突然失去了两人的踪迹,仿佛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在他的神识范围内,却捕捉到一个强大的存在和一个熟悉的存在直奔他而来。 沈惟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腰间的沉影剑瞬间出鞘,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气质诡谲,面容阴鸷中带着几分阴柔。 那是他午夜梦回都难以摆脱的梦魇,也是他亲手斩杀过的人—— 「顾寒风!?」 见到来人的瞬间,沈惟心头巨震,瞳孔骤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到沈惟在此,顾寒风也面露诧异,不过转瞬便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这样也好。」 「好久不见,沈惟,你大概没料到,我还活着吧?」 不过震惊只持续了一瞬,沈惟立刻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杀气,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先前明明死在了我剑下......」 顾寒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确定,你当年杀死的人,真的是我吗?」 听到这句话,沈惟心中陷入深深的沉思,他想起了那夜顾冷月口中说的话,那些他忽视但却十足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变得异常明显。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惟提起手中黑剑,直直指向顾寒风,眼神中满是杀气: 「若我是你,在脱身之后,就不会再次寻过来!」 「既然我能杀你第一次,那我自然可以杀你第二次!」 闻言,顾寒风笑容愈发深重。 「那就试试?」 第七十三章 感受 顾寒风的话音刚落,沈惟便不再收束周身灵气。 胸口处原本存在微弱的邪龙煞,也仿佛瞬间得到了滋养,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现在沈惟只觉浑身充盈着用不完的力量。 他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冲,利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斩顾寒风面门。 可顾寒风却似无意与他缠斗,面对沈惟的攻势,竟只是一味躲闪。 身形飘忽不定,始终与沈惟保持着距离,既不反击,也不恋战,模样颇为诡异。 两人这般交手数番,沈惟的攻势愈发凶猛,剑意也愈发凌厉 他紧盯着顾寒风的每一个动作,终于抓住了对方一个破绽。 顾寒风侧身躲闪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滞,重心不稳。 沈惟眼中精光一闪,看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猛地高举长剑,黑剑裹挟着磅礴的剑意,从上至下狠狠下压,直斩顾寒风肩头! 「唔......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从顾寒风口中溢出,黑剑狠狠劈中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锦袍。 虽未伤及要害,却也足以打乱他的步伐,让他身形踉跄。 顾寒风手提长剑后退几步,沈惟立刻追上,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令沈惟意外的是,顾寒风竟丝毫没有反击之意,转身便要逃窜! 沈惟愣了愣,以顾寒风的实力,就算不敌,也不会如此果断就要逃跑。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身形再度提速,紧紧追了上去。 他绝不会让顾寒风轻易逃脱,今日必定要弄清他死而复生的真相,更要了却当年的恩怨。 只见顾寒风身形一晃,化作一抹灵光,飞速朝着林间深处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沈惟不敢有丝毫懈怠,运转周身灵力,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秋无痕与张静初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两人一直用景御卫独有的秘术屏蔽了自身的气息与踪迹,不过这种屏蔽之法,在高境界修士的仔细探查下极易暴露。 但方才沈惟落地的瞬间,顾寒风恰好赶到,两人的注意力被彼此完全吸引,倒也未曾察觉他们的存在。 「.......」 「顾寒风竟真的还活着。」 「所以我们在院子里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这么说来,我们当初在顾府院子里看到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他转头看向张静初,语气里满是疑惑。 「不知道。」 张静初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但我可以确定,当年在顾府与沈惟发生战斗丶最终倒在剑下的,就是那具尸体,那些伤口绝非伪造,气息也与顾寒风完全一致。」 秋无痕皱起眉头,细细思索起来。 张静初的话没错,当年顾府那具尸体的伤口,刀剑痕迹清晰,气息也毫无破绽,绝非轻易能伪造的。 可如今顾寒风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脱身的?是假死脱身,还是说,从头到尾,与沈惟战斗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顾寒风? 就在秋无痕陷入沉思之际,张静初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你注意到沈惟的表现了吗?」 她摩挲着下巴顿了顿后,继续说着, 「我先前就觉得有些怪异,方才近距离感受,才发现他身上的魔气确实不一般,与寻常魔道修士的魔气截然不同,混杂着一股诡异的煞气,十分阴邪。」 「先别聊这些了,快些追上去,不然再过片刻,就真的追不上他们了。」 「也是......」 两人身形一动,循着沈惟与顾寒风的气息,快速追了上去。 ****** 不知独自行走在陌生的地界几日了。 看着一片茫茫的雪地,兜帽下那张清冷惊艳的俏脸抬起,发现天上竟不知不觉间,又飘起了雪花。 「今年下雪的日子,怎么这么多呢?」 她轻声呢喃。 雪花落在她清冷娇俏的小脸上,瞬间被肌肤的暖意融化。 化作细小的水滴,顺着她光洁白净的额头滑落,掠过小巧挺直的鼻尖,再滑过如樱花瓣般薄薄的嘴唇,最终渗入身体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如今的她,修为渐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自然不可能再惧怕这冬日的寒冷。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喜欢下雨丶下雪这样会带来凉意的天气。 人总是很容易被一种感受勾起过往的记忆的。 这中间就像连一根细细的丝线,平日里不常察觉,可一旦触碰,那些深埋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还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与娘亲相依为命。 她天生体寒,尤其是到了寒冬腊月,凛冽的寒风就会钻进破旧的茅屋,她那小小的身子,总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唯有娘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那份冷意会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娘亲怀中微弱的暖意。 只不过,被娘亲温柔地圈成一团,汲取那微弱的暖意时,她偶尔会发觉,娘亲的身体似乎也一直在微微发抖。 娘亲原来也是怕冷的。 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娘亲已经死了很久了。 后续她搬到顾府,顾寒风待她不错。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下雨丶下雪或者是寒冬的日子里也有炉火相伴。 冷似乎就此从她的世界里远去了。 可只有顾冷月自己知道,那份冷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藏在了心底。 甚至到了后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的身躯也会不自觉地发抖 她虽然住进了顾府,有了名义上的亲人,却从未真正融入进去。 看着府中兄弟姐妹们相互嬉闹丶亲密无间,她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能理解这种亲密的感受是什么。 直到那个夜里,她碰到了那个人。 月光清冷,洒落在庭院之中,他衣衫浸透了鲜血,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杀气,眼神晦暗不明,仿佛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她揣着顾寒风留给自己的玉佩,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颤抖,自然也不是因为害怕。 不知怎的,看着那个人在人群中挥舞着剑,鲜血不断溅洒着庭院之时。 少女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感受。 第七十四章 希望 熟悉。 没错,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浑身浴血如恶魔一般的男子,生出这般熟悉的感觉? 明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不知不觉间,庭院里的所有人,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最后连他自己也不能幸免,顾冷月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她下意识抚上腰间的玉佩,视线也落在上方。 那是顾寒风给她的。 他曾反覆叮嘱,无论何时都不要轻易取下,若是感到危险,只需用灵力轻轻催动玉佩,就能隐匿自己的气息不被他人发现。 但不知为何,她撤去了隐蔽气息的手段。 接着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个男子跟前。 彼时,他闭着眼睛,气息微弱。 鬼使神差地,她唤了他一声。 接着那人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毫无焦点,待看清眼前的她时,才渐渐有了光亮。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冷月猛然一怔。 那个眼神,她见过的。 当年杀死娘亲的那个人,便是这般眼神。 原来这就是她感到熟悉的原因吗? 果然,有些宿命,无论怎样逃,终究还是会被追上。 但这似乎也不算坏事。 她总觉得,在那一天,她就该跟娘亲一同死去,那样就不用承受这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了 所以,当他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重,让她呼吸困难丶濒临窒息时,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阵近乎疯狂的快意。 「娘……我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你了。」 可最后,那人却收住了力。 「呵,凭什么?你想死,我就得给你一个痛快?那我想死,怎么就没人给我一个痛快呢?」 顾冷月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呵,这人当真是人渣,竟以让别人心生绝望为乐。 同当时的那人一样...... 索性,她缓缓坐起身,抬眼直直地看向他。 她想直面那道同样给她带来无数恐怖的眼神 可预想中的害怕,却并未如期而至。 因为那眼神里,不仅有着她熟悉的戾气与凶狠,还有一丝……与她如出一辙的迷茫。 原来,他也是跟自己一般的人。 跟自己一般,被困在宿命里,无能为力的人。 尤其是在他眼神撕开自己衣物的瞬间,她笑了,笑得凄美。 既是在笑他的卑劣,也是在笑自己的卑劣。 可他又一次停住了手,收回了动作,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对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但她只觉得厌烦至极,谁关心这些? 虚伪。 简直虚伪。 世界上不能有人比他更虚伪了。 可当他带她来到顾寒风的那处暗室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起来,顾寒风素来对她是不错的,可能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因为当他寻到自己时,从自己的嘴中听到娘亲死了的时候,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绝望。 所以,她一直好奇,他与自己的娘亲有着什么关系。 于是她抢先一步进入暗室,从那张木桌上,寻到了那张信。 先前,她误打误撞来过此地,那也是顾寒风唯一一次对她态度不好。 在临走前,她看到了那封信,信上的字迹似乎是娘亲的。 她敛下思绪,细细看下去,只见那封信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顾师兄,近来可好? 数年变迁,我相信你我都改变了许多。 想必,你也早已明白,这世间大多的事情都由不得你我。 在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时至今日,我早已无甚牵挂,唯有一桩心事,始终放不下,那便是我的女儿,冷月。 我想将她托付给你,因为你是我至今唯一能够相信的人了。 虽然我不知你见到她时,会是何种心境,是嫌她身世不明,还是会念及你我同门之情,生出几分怜惜? 我无从揣测,但还是自私地恳请你接受她的存在。 若你愿纳她在身边,便请好好待她,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若你实在嫌恶,也求你帮她寻一户良善人家。 就当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吧。 最后,希望你和冷月都能好好的活着。」 如果是仅凭内容判断,信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 可下面依然有墨色的字迹续着,像回信,却又更像落笔者写给自己看的随笔。 「师妹,冷月是你的孩子...... 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嫌恶她。 其实只要你活得开心,不管与谁在一起,我都不会介意的。 只是,你为什么就如此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呢? 为什么你活得不开心不跟师兄说呢? 师妹...... 你又在耍小性子,不是吗? 师兄这次不会再轻易忍让了。」 字迹停在这里,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看得出来,写下这些话时,他的情绪已然失控。 但黑色的字迹,依然没有停止。 那笔迹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似乎是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写下的: 「师妹,我终于寻到了复活你的办法。 但说起来何其讽刺,救你的方法竟然与那人有关。 不过,如此倒也合理。 这条路很难,我虽受尽了磨难,却始终没有半分退缩。 只要能让你重活一世,只要能再见到你,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我都心甘情愿,绝不会放弃。 只要能够见到你就好.......」 再往下,笔触愈发清晰,墨色鲜亮,像是前几日才刚刚写下。 「元绥十七年,距复活你的期限只剩一年了,可我目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无用功...... 但只要我顾寒风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停下脚步。哪怕拼尽我毕生修为,哪怕耗尽我所有心血,我也要找到他,让你回到我身边。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读完这封信的顾冷月久久不能平静...... 从最开始那娟秀的字迹与内容可以判断,这就是她娘亲所写。 那个时候,想必,她还与娘亲住在那所破败的小山村。 那是她少有的感觉还活着的时期。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方法可以复活娘亲。 可如今,顾寒风死了,他承诺的一切,显然没有做到。 而信上所说的期限,已然所剩无几。 以她如今的修为,想要找到杀死娘亲的凶手,想要集齐复活娘亲的条件,实在是不可能。 可她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她唯一能再见到娘亲的希望。 所以,谁能帮帮她? 想到这里,少女突然抬起头,看向那黑衣男子的背影。 对……他一定能帮她。 既然他能杀死顾寒风,便一定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帮助她...... 第七十五章心思 但顾冷月还没蠢到直接暴露自己的心思。 先前在与娘亲所呆过的小山村里,有一位邻家大姐姐,曾向她细细叮嘱过: 当你有求于他人时,万万不可轻易将这份渴求摆上台面。 尤其是面对男人。 否则,对方一旦察觉拿捏住了你的命脉,便会渐渐怠慢,不再将你的事放在心上,甚至会反过来以此要挟。 于是,她将心底那份迫切的求助与执念死死隐藏,不动声色地跟随他,来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界。 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城里,过上了平淡无波的寻常日子。 这样平淡的日常生活,她先前就已经过了数年。 可那个该死的男人,竟曾郑重其事地告诫她,别在这样日常的日子里爱上他。 可笑,他当真以为,凭几句偶尔的嘘寒问暖丶几次敷衍的修行指点,再做一桌子味道尚可的饭菜,就能让她动心动情? 她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 利用他的实力,利用他的庇护。 等到目的达成,她便会毫不犹豫丶乾脆利落地抛弃他,转身奔赴自己的路。 这本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是吗? 可到了最后,她却偏偏表现得那般软弱,那般不舍。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或许,一个长久浸泡在寒冷与孤独里的人,本就这般不堪一击。 只要有人稍稍递来一点温热,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暖意,也会让她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误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细细想来,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在她走投无路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的一个人,一个刚好能满足她所有需求的人,仅此而已。 但她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无情,那般坚强。 当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出那句: 「我会帮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所有的伪装都差点崩塌,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一头倒在他的怀里,卸下所有的防备与坚韧,告诉他自己有多软弱,告诉他如今的她,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事实上,她就是那么做的。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回过神警告自己: 她不能这般自私,不能一边利用着他的善意,一边贪恋着他的温暖,最后还要亲手将他推开。 她还是做不到那般残忍,只把他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 那样对他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所以,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独自踏上这条路,踏上那条早已注定的命定之路。 纵使漫天风雪连绵不绝,纵使前路凶险未卜,她也只能咬着牙,独自前行,无人相伴,也无需有人人相伴 她再次取出那封信,看向那不知已看过多少遍的东西。 那里还记载着顾寒风补充的密密麻麻的说明,详尽得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一天,特意为她准备好了的一样。 顾寒风寻了杀死娘亲的那人多年,信上清晰地写着,那人如今隐居在朔北的寒凛峰上,避世不出。 那寒凛峰是朔北群山之巅,名副其实的天险之地,真正是人迹罕至,唯有凛冽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常年与这座孤峰相伴。 远远望去,它就像一柄冰封的利剑,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人竟会住在那种位置? 可还有让她更疑惑的,比如: 顾寒风明明已经知道了那人的藏身之地,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是来不及,还是另有顾虑,或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点,她恐怕永远都无从得知了,毕竟......顾寒风已经是个死人了。 想到这里,顾冷月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剑,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雪山。 不论过往有多少疑惑,不论前路有多少艰险,目标就在眼前了。 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往,早已没有意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沈惟御使着长剑,追着顾寒风一路冲出了中洲地界。 只不过这般不眠不休地追逐了数日,他心头原本被仇恨点燃的思绪,在漫长而单调的追逐路程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细细回想着: 先前那两个身份诡异的男女,刻意将他引到那片雪林,随后便悄然消失。 紧接着,本该早已死去的顾寒风,就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有些刻意,仿佛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局。 更何况,顾寒风自始至终都无心恋战,哪怕被他重创,也只是一味逃窜,行径诡异,分明是在故意将他往某个地方引。 沈惟已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心底也开始警惕。 这般思索着,他缓缓放缓了御剑的速度,刻意试探着顾寒风的反应。 果然,一见沈惟减速,顾寒风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回头嘲讽道: 「怎么了,陆大少爷?难不成是追累了,不想复仇了?」 沈惟没有应声,只是依旧慢悠悠地减着速,神色平静,紧紧盯着顾寒风的一举一动。 见沈惟不为所动,顾寒风也只好不甘不愿地放慢了速度,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眼底满是急躁,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最后,沈惟彻底停了下来,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上。 顾寒风心头一沉,暗自懊恼:他果然还是心急了,沈惟这般模样,分明是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顾寒风有些懊恼,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心急了,沈惟如此表现明显是吃透了自己。 可事已至此,既然沈惟已经落地,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同样降下身形,落在沈惟对面不远处。 「你想引我去某一处地方,不是吗?」 沈惟提着剑,在顾寒风面前漫不经心地转悠着。 顾寒风眼神一沉,死死盯着沈惟,索性不再伪装: 「没错,你猜得很准。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了?既然你不肯主动去,那我便将你打昏了,亲自带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般做,未免有些托大,沈惟目前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尤其是还有那怪物助力....... 仅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制服沈惟,确实会有些吃力。 可事到如今,他确实没有多余的退路了。 第七十六章 寒暄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寒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寒风如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移至沈惟身后。 手中长剑寒光暴涨,带着致命的凌厉气息,狠狠朝着沈惟后心砍去,招式狠辣,毫无半分试探。 沈惟身形未动,仿佛早已察觉身后的杀机,手中长剑,骤然挥至身后,「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长剑挥舞间,金戈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身影快如残影,在茫茫雪原上交错穿梭。 剑光交织,凌厉的剑气割裂雪地,卷起漫天雪沫。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致命,依旧如先前那般不相上下,一时之间竟难分胜负。 这般僵持了片刻,沈惟眼底寒光一凛,手腕猛地发力,手中黑剑划出一道气势汹涌的剑气,如利刃般朝着顾寒风劈去。 顾寒风眼神骤紧,不敢硬接,当即身形急闪,向一旁狼狈闪躲,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沈惟趁着他闪躲的时机,立即提剑起势,周身气息不断拔升,磅礴的气场如漫天飞雪般席卷而来。 顾寒风见状,也同时运转起灵力,那双阴狠的眼睛立马紧盯着沈惟,时刻注意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沈惟手中的黑剑骤然动了。 他足尖轻点雪地,身形向后疾退数步,黑剑缓缓悬浮在他胸前,泛着冷冽的寒光。 沈惟缓缓闭上眼眸,单手并起直于胸前,周身青光围绕。 顿时间,黑色的剑身也被溢出的青光包裹,中心处,也不断映出青色的剑芒,从中幻化出无数的青色虚影。 随即沈惟眼眸睁开,猛地抬头,厉声大喝: 「青霜落月剑诀!」 话音未落,以他的胸口为起点,漫天青色剑雨一泻而出,带着凌厉的气息,朝着顾寒风狂涌而去,所过之处,席卷起一层又一层的雪花。 顾寒风眼神一紧,单手握紧长剑,用快至残影的速度,抵挡着沈惟的攻势。 刹那间,金属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火花在剑雨之间飞溅,漫天飞雪在剑气中乱涌。 片刻后,漫天剑雨渐渐息鸣。 顾寒风虽勉强将剑雨尽数抵挡,却也面色惨白,气息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微踉跄,显然耗费了巨量气力,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沈惟也不遑多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这一招青霜落月剑诀耗去了他大半灵力。 他抬手捂着胸口,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顾寒风: 「看来你不是用了什么假死脱身之术,当时与我死战的,从头到尾就不是你。」 「陆少爷倒是眼尖,这是想让我夸你一句聪明?」 顾寒风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语气里满是嘲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惟没有回应,他知道与这种人逞口舌之利并无太多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耗费过多气力而显得踉跄的身形,右手紧紧按在胸口, 目光落在顾寒风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些因眼前之人而生的血海深仇。 这些不快的记忆,让胸口处的怪物,正如某些远古巨兽一般轰鸣不止....... 下一秒,沈惟周身骤然冒出浓郁的邪异黑气,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被血色浸染。 顾寒风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双眼发亮,整张脸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没错!就是这副模样!你尽可能地去恨我吧,只有这样,才能……」 还未等顾寒风说完,沈惟瞬间闪现至他胸前。 顾寒风周身的护体灵气瞬间碎裂,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嘴角当即溢出一抹猩红的鲜血,脸上那副狂妄兴奋的神情还僵在脸上,未曾褪去。 可沈惟的速度比顾寒风倒飞的速度更快,身形一闪便追上,来到顾寒风的身后,手中黑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腰部,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也染红了沈惟的衣袖。 沈惟手腕一拧,正要将剑抽出,再补一剑,顾寒风终于从剧痛中回过神来。 他浑身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气场,硬生生将沈惟轰飞出去。 顾寒风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腹间巨大的伤口在灵力的疯狂灌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只见天地之间,茫茫雪原之上,一柄巨大的金色长剑凭空凝聚而成,剑身萦绕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带着千钧之力,正朝着他狠狠挥下。 沈惟立于雪地之上,低头单手掐诀,周身黑气与灵力交织,口中缓缓念出四个字: 「归虚剑影。」 *****8 而另一边,秋无痕与张静初也一路循着两人的足迹赶到了两人交战的地方。 但当他们赶到时,两人已不在此地。 秋无痕立于原地,闭上眼眸,指尖轻轻微动,仔细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浓郁灵力波动与邪异气息,良久后,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地说道: 「看来……他们刚刚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气息还未完全消散。」 张静初微微颔首,轻声回应: 「嗯……」 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眼前,而是一直紧紧盯着远方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山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秋无痕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怎么了?」 「在那里。」 秋无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眯,喃喃自语道: 「在那里。」张静初抬手指向远方,语气笃定,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秋无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眯,凝神望去,只见那座山峰高耸入云,直插苍穹,峰顶隐在浓云与风雪之中,气势磅礴而孤寂,正是朔北闻名的天险——寒凛峰。 「寒凛峰?」 秋无痕对那里有所耳闻,不光是因为其为朔北有名的天险,更是因为其上有着某些广为人知的传言....... 「对。」张静初点头,语气凝重,「他们的气息,最后是朝着寒凛峰的方向去的。」 秋无痕眼神一沉,语气警惕: 「谁在那?沈惟?还是顾寒风?」 「都在那。」张静初语气肯定,「顾冷月也在。」 闻言,秋无痕当即握紧腰间的长刀,神色愈发凝重: 「那我们快些赶去吧,迟则生变!」 张静初收回目光,微微点头,两人身形一动,循着残留的气息,朝着远方的寒凛峰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茫茫风雪之中。 第七十七章 也无所谓! 寒凛峰上的风雪,似乎比山下要浓烈不少。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狂舞,呼啸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顾冷月刚想运转灵力御空登山,却发现周身灵力竟如石沉大海,丝毫无法调动。 仿佛此地竟有诡异的禁制,使得她无法动用灵力飞行。 无奈之下,她只能拉了拉兜帽的帘檐,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高耸入云的峰顶缓缓前行。 此峰山体陡峭如削,岩石上覆着厚厚的坚冰,虽勉强能落脚,可越是向上攀升,风雪便愈发深重。 渐渐地,她竟需要用灵气御体,才能抵御着风雪的侵袭,而且每向上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身形也愈发踉跄。 行至山腰间,顾冷月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灵力也消耗大半,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但就在这时,她的耳边竟传来一阵陌生男子的冷冽声音,在狂风呼啸下竟然异常清晰: 「冷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声音深远而悠扬。 顾冷月浑身一僵,脸色骤然一愣,当即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抬眼,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可茫茫风雪之中,除了漫天飞雪与陡峭的岩壁,四下空无一人,连鸟兽的踪迹都没有。 难不成,是她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 顾冷月甩了甩头,将脑海中那不安的念头强行甩开,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退缩,复活娘亲的希望,就在峰顶,她必须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峰顶艰难攀登。 这期间,风雪还在加重,甚至到了她每每迈出一步就要耗费极大力气的程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天气为什么会如此奇怪? 可容不得她细想,按照信上所写,杀死娘亲的人,就隐居在峰顶。 而此刻,峰顶已然近在眼前,那隐在浓云与风雪中的平坦之地,便是她此行的终点。 她还得奋力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但很可能并没有多久,只是在顾冷月看来过了很久很久。 「呼...呼哈......」 她扶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雪水与汗水浸透,狼狈不堪,却终于登上了寒凛峰的峰顶。 峰顶地势平坦,视野极为开阔,漫天飞雪之下,整个朔北的素白天地尽收眼底,苍茫而孤寂。 可顾冷月心中没有丝毫松快,反而愈发紧绷。 她还要独自与那个凶手一战,可她此刻浑身疲惫,连握剑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但现在绝不是疲惫的时候。 顾冷月深吸几口气,缓缓缓和了紊乱的呼吸,正了正神色,目光锐利地扫过峰顶的一切。 放眼望去,峰顶之上别无他物,唯有一间简陋的木屋,炊烟早已断绝,却透着几分淡淡的生活气息,在茫茫风雪中格外显眼。 想必那人便隐居在此地。 只不过,这样的居所是不是显得有些寒酸了? 她运转残余的灵力,神识缓缓扫过木屋,可结果却让她心头一沉。 此刻,木屋内空无一人,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他不在此处?顾冷月瞬间慌了神,脑海中有些混乱。 如果他不在,那她这么久的坚持,这么多的艰辛,还有复活娘亲的希望,不都成了泡影吗? 就在她慌乱无措之际,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座小小的墓碑,就立在木屋后方的雪地里,被积雪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刹那间,顾冷月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她踉跄着拨开积雪,一步步朝着墓碑走去。 她立于墓碑身前,目光落在碑面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笔一划,力透石背: 谢翎然之妻——陈秋雨之墓。 看到这行字迹的瞬间,顾冷月眼神骤然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陈秋雨……那是她的娘亲,是她刻在心底丶日夜思念的娘亲! 而谢翎然这个名字,按理说,便是她从未谋面的丶真正的父亲… 所以,这墓碑,理应是她的父亲谢翎然亲手立下的,可它为什么会立在这里? 在这个杀死娘亲的凶手隐居的地方?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双腿一软,半跪在地,手中的银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碑面上陈秋雨三个字,指尖触到的本是冰冷的岩石,可不知为何,她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丶熟悉的温热。 「冷月,你不该来这里的。」 又是那个声音,与山腰间听到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凛冽,同样的话语。 顾冷月循着声音,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男子。 他身姿挺拔硬朗,面容清朗,但神色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憔悴,且须发竟已是与年纪不符的白色。 可最让顾冷月震惊的是,她认识他——他便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寻来寒凛峰要找的人,是那个杀死她娘亲的凶手! 他果然在此地!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没有了当年的嗜血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淡与冷静,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但顾冷月还记得。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捡起地上的银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长剑带着凌厉的气息,直刺男子心口,速度快得惊人——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恨意与执念。 可那男子却丝毫没有躲闪,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精准地将她的剑身截停。 任凭顾冷月如何发力,长剑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分,仿佛被牢牢固定在半空之中。 「喝……啊!」 顾冷月双目赤红,用上双手紧紧握住剑柄,使出全身的灵气,磅礴的力量皆灌注于剑身之上,下一刻以顾冷月为圆心,周遭的积雪被狂风般的气浪吹散,漫天雪沫将两人的身影遮蔽。 良久,漫天雪沫散去,两人的身影再次显于峰顶之上。 男子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神色未变,可顾冷月手中的银剑,却已然碎裂成数片,纷纷掉落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冷月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看着手中残存的剑柄与散落的剑碎片,身体微微发抖。 这把剑,是沈惟送给她的....... 本应是无比强悍的利剑,怎么如此轻易地便碎了? 她的恨意,她的执念,她拼尽全力的一击,竟如此不堪一击? 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这般可笑吗?巨大的绝望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无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下山回去吧……莫要再执着于过往的恩怨了。」 「不要!」 顾冷月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绝望瞬间被坚定取代,她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男子, 「今日,我哪也不去,就算是死在你手中.......也无所谓!」 第七十八章 微不足道 而就在这时,有两人突然踏雪飞行而来,见状,少女眼神骤然一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其中一人,竟是明明早已死去的顾寒风!而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人,那人衣衫染血丶双目紧闭,赫然是本应留在那座小城丶与她相伴数年的沈惟! 这是......为什么? 顾冷月的脑海彻底空白了,此刻的她已经一点都不能理解如今在她眼前轮番上演的事情了。 「谢道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两人落地,顾寒风身旁那名须发半白丶面容苍老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谢.......道友,他姓谢? 通过那人对眼前之人的称呼,和之前的那些蛛丝马迹,顾冷月隐隐能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她的父亲,会是杀死娘亲的凶手? 巨大的疑惑与真相带来的痛苦,再次将她淹没。 谢翎然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顾寒风与老者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神情中明显的不耐,语气冷淡: 「我早说过了,我身上早已没有那种力量了,你们不管来问多少次,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 一旁的顾寒风缓缓放下背上的沈惟,眼神不善地盯着谢翎然: 「我们这次,可不是为了你而来。」 「我们这次才不是为了你而来。」 「哦?那又是为了什么?」 顾寒风俯身,一把将昏迷的沈惟丢在雪地里,顾寒风抬手指着他,语气笃定: 「他便是陆玉的儿子,邪龙煞,就在他的体内。」 谢翎然闻言哈哈大笑,随后看向两人,语气讽刺的说道: 「这与我有何干系?你们要取邪龙煞,自行便是,莫要再来烦我。」 一旁的老者不紧不慢的说道: 「若是与你无关,我们自然不会特地寻到这寒凛峰顶来。」 「寻我做什么?」 那老者回答道: 「我们需要你习得的囚龙阵,将他体内的怪物抽离出来。」 谢翎然的眼神落在沈惟身上,眼神复杂: 「将邪龙煞抽离?我看,不如直接杀了他更好,连同那体内的怪物,一并斩除,一了百了。 「你可以看看这个。」老者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到谢翎然面前。 谢翎然接过纸笺,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看完后,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顾寒风,语气里满是不屑: 「顾寒风,我竟没想到你会如此愚笨,难怪你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竟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丶能复活死去之人的东西。」 「你还敢说这些,当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顾寒风手中的拳头握紧,狠狠的盯着谢翎然,杀意已然浮出表面。 「是我又怎样,人死了,便是死了!无论怎样,都不可以复活!」 谢翎然大声喝道: 「死去的龙种可以经由人之手复活,那是因为它从未真正死去!」 「你这种薄情之人,怎么能懂这些!不论如何令人不可置信,不论会付出什么代价,我顾寒风都要一试!」 就在这时,良久未语的少女突然开口:「顾叔叔,他......是谢翎然吗?」 若不是这道声音响起,他可能都不会发觉顾冷月在场。 他朝顾冷月看去,见少女如此模样也不由得有些心疼,所以他转过身去看向谢翎然: 「姓谢的,这般天险之地,她一步一步攀上顶峰,终于在此处寻到你了,你还不肯告诉她事实?」 谢翎然的目光落在顾冷月身上,眼神中既有愧疚又有无奈,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顾寒风,有的时候,知道的东西越少,越是一种幸事……比如说我就十分羡慕你的幸运。 虽然顾寒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顾冷月已然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她的亲生父亲谢翎然,也是杀死她娘亲的凶手。 「为什么……?」她喃喃低语,那张精致的俏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模样楚楚可怜,十分让人心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苦苦追寻的仇人,会是她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这样残酷的真相,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你娘亲的死,不能避免,冷月,你得知道,这世间有太多事,是由不得我们的。」 「谢翎然,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让自己心里好受了?」 「你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压根就配不上秋雨!若不是我答应了她......我早把你除之而后快了!」 「肃静!」 那名老者站在两人中间劝说道,「顾寒风!不要忘了,你此刻前来的目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谢翎然,「此事完成之后,你,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绝不食言。」 「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呵,我果然没看错你。」顾寒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从来都是惟利益而动的小人,至始至终久没有真正在乎过任何人,包括秋雨。」 谢翎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地上的沈惟,轻飘飘地说出两句:「既如此,便摆阵吧,莫要浪费时间。」 听到此话,顾寒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甘,不再多言。 无论谢翎然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恨意,只要能再次见到师妹,他可以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 「你们到底要对他做些什么?」 顾冷月突然回过神来,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昏迷的沈惟,此刻的她已不想去思考顾寒风为何死而复生,也不想去问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为会杀了她的娘亲,她现在只在乎眼前这个明明不该在此地的男子的生死。 「从他体内抽离出那个怪物。」 「那他……他会死吗?」 谢翎然轻笑一声,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顾冷月猛地向前一步,那柄断剑直指谢翎然丶 「你要为了这个男子阻止我?」 顾寒风拦在两人中间,温声对顾冷月说道: 「冷月,你别冲动。他不过是个怪物,你忘了他在顾府上下肆意屠戮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跟他相处了许久,或许对他产生了些许情谊,但那不过只是他装出来的假象,是为了利用你而已。」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相信顾叔的话,等我们从他体内抽离了邪龙煞,就可以复活你的娘亲,到时候,你就能和娘亲团聚了,好不好?」 「如果秋雨她能够再次回归于此世,这次,她也许真的会选择你......但我不会去干预了,你们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哼,你从来都只是为利益考量,何时付出过真心,当初我真是蠢笨,竟真的相信你会给秋雨带来幸福。」 「我确实是为利益考量。」谢翎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辩解,「只不过,我所考量的,从来都不是我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人族的利益。」 「在人族的安危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第七十九章血脉 「呵,你说得倒是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顾寒风转过头来,看向谢翎然,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而顾冷月在听完顾寒风一番话,并没有好受多少,她身体一软,重重地跌倒在地。 此刻的她,彻底陷入了无边的两难绝境,一边是相处不过几个月的沈惟;另一边是执念数年丶拼尽一切也要完成的心愿,是她心心念念丶渴望重逢的娘亲。 为什么,明明答案应该很简单才对。 明明应该很容易抉择才对。 可顾冷月呆呆地看着男人苍白的脸颊,心中钻心般的疼痛。 其实说到底,就算她自己真的选择了他...... 拼尽所有站在他身前,以她如今耗竭灵力丶满身疲惫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抗衡谢翎然丶顾寒风与老者三人。 好像......只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了。 她望着昏迷不醒的沈惟,在心底无声呢喃: 你会原谅我的吧?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弱小。 你救下了我,可我却救不下你了。 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就在这时,那名老者再次出言相劝。 「她的想法并不重要,不要再多言耽搁了,速速摆阵,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数,引出无穷后患。」 话音落下,立场对立的几人,终于为了同一个目标,暂时站在了同一阵线。 谢翎然神色沉静,缓缓开口道出关键:「想要将邪龙煞这头怪物从他体内彻底抽离,需先满足一个先决条件——必须让他体内的邪龙煞,彻底蜕变为完全体。」 老者闻声微微蹙眉,沉声追问: 「没想到即便有囚龙阵加持,也需等它蜕变为完全体。你可有具体法子?」 「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让它吞噬足量的人族精血。」 谢翎然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足量是多少?可有具体限度?」 老者继续追问着。 「一座小城的人口精血,恰好足够滋养它蜕变完全。」 此话一出,老者当即摇头否决,神色凝重:「不行。此事本就隐秘至极,稍有异动便会引来围剿。况且我们时间紧迫,根本耗不起这般浩大的动静,可有别的替代之法?」 谢翎然闻言微微皱眉,抬手抵着下巴,垂眸沉思片刻,再度抬眼时,已然有了答案: 「除却人族精血,邪龙煞最嗜人之邪念怨念,尤其是宿主自身的负面情绪,最能滋养它快速成长。」 「这法子简单,当初我也便是这么做的。」一旁沉默许久的顾寒风骤然沉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当初用顾府上下所有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以仇恨为饵,怨气为引,由此勾起沈惟的邪念,让邪龙煞变成了十分强大的存在。 那本是最完美的时机。 若是当时计划顺利,他根本不必沦落至此,更不用低声下气求助眼前这让他十分不齿的人,依靠他所谓的囚龙阵法。 可他独独没料到一点--顾冷月身上流淌的血脉,竟天生拥有压制邪龙煞的奇特力量,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布局。 「我曾亲手当着他的面斩杀他生母,如果我将其唤醒,用此事刺激,会不会可行。」 顾冷月闻言愣了愣,虽然她知晓沈惟与顾寒风有仇,但从未听沈惟主动说过...... 「此法确实可行,却有极大隐患。」谢翎然淡淡反驳,目光锐利,「你可想过,被极致恨意催生出的完全体邪龙煞,届时也会被恨意控制,而由你挑起的怒火,你觉得届时你我三人,当真有能力制衡?」 闻言顾寒风愣了愣,因为他想起先前与沈惟的交战,当时就在那柄巨剑落下的瞬间,那股狂暴的威压,让他心生寒意。 彼时他心底生出极强的预感,那一瞬间,他必死无疑。 若不是身旁老者及时出手相救,并偷袭将力竭的沈惟打昏的话,他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念及此处,还好,他早已提前布局,在沈惟手中假死脱身。 他本就筹谋良久,只待沈惟彻底被邪龙煞吞噬心智,沦为无智怪物,再出手将其收于手中。 没有宿主的邪龙煞不过是没有理智的龙种,最是容易收服掌控,而他身旁的老者便掌握着这般秘法。 可现在,邪龙煞的宿主--沈惟还活着,而他已然再没有当初那般好的条件与时间,现在只能寄希望眼前之人的囚龙阵了。 短暂的呆滞过后,顾寒风依旧不死心,冷声发问: 「那你的囚龙阵呢?不起作用吗?」 谢翎然神色平静,耐心解释阵法本源与短板:「囚龙阵乃是上古秘术,最初是修士专门用来囚禁上古魔龙丶封其灵力丶方便活捉的阵法。我虽耗时多年将阵法改良,却也仅仅多了一项功用——强行将寄宿人体内的龙种邪煞与宿主剥离。至于镇压丶制衡完全体邪龙煞的暴戾力量,如今邪龙煞寄宿人身,与宿主神魂气血相融,这阵法在其身上已失去那种效用。」 「所以,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既勾起他的欲念,又不能让其产生攻击的欲望?」 「确实如此。」 说到此处的谢翎然看向顾冷月,「你似乎与他关系很好?」 毕竟少女可向自己问过那个可笑的问题。 她对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好感-- 是他亲手害死了她的娘亲,不论缘由为何,终究是血海深仇。 如今,他又要联手旁人,毁掉这世间少有的曾给过她温暖的人。 起初,她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对抗到底,就算死在他手里也在所不惜。 只是接连颠覆的真相丶层层上演的变故,短暂冲散了她极端的执念,让她勉强冷静下来。可即便心绪平复,她也绝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是,那又怎么了?」 「你身上流淌着我谢翎然的血。」谢翎然居高临下,眸色深沉,话至中途,本欲继续解释,瞥见一旁老者隐晦的眼神示意后,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思考片刻后,他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总而言之,你的血脉,天生拥有压制邪龙煞的力量。而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可你不是说要让他胸口体内的怪物蜕变成完全体吗?」 「且不论,作为我的父亲你为何不用自己的力量,若是我的血脉会压制它,那你们想要的进化成完全体效果,又如何达成?」 其实直到现在,顾冷月还是不太懂,邪龙煞到底意味着什么,只不过通过这个名字和眼下所有人的反应猜测着,也许沈惟那日眼神猩红的屠杀庭院里的所有人之时,便是因为这--邪龙煞。 而这似乎也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对沈惟的行为感到割裂。 第八十章 身份 顾冷月的思绪便如这漫天风雪一般,几度飘摇。 谢翎然望着怔怔失神的顾冷月,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其实这二者并不冲突,我们要的是一个强大且稳定的龙种,而不是一个不听使唤的怪物。 「你只需在他体内力量彻底暴走丶濒临失控之际,将其稳定在力量强盛却可控的状态即可。」 「我做不到。」 顾冷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颤抖。 谢翎然眸色微凝,轻声追问:「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于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他对于你......」 顾冷月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眼眶微微泛红,打断了谢翎然: 「我可以默许你们的计划,是因为我尚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一切皆是身不由己。可我真的做不到亲手出手……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亲手断送他的性命。」 她顿了顿,接着说:「既然我的血脉遗传于你,为什么这件事不由你来做呢?」 听完少女的哭诉,谢翎然陷入了长久沉默。 风雪掠过他霜白的须发,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悔恨: 「因为我早已经不具有那样的力量了。当年我一时贪心,生出异想天开的想法,最终咎由自取落得这般下场。」 顾冷月正想开口追问些什么,但谢翎然的叙述并未结束。 「我曾闯入一处上古禁地,寻得一禁忌之法,我按照那禁忌之法所说的那般冒险与类似邪龙煞的魔龙异种相融。我本妄想凭藉自身血脉克制魔龙的先天特性,让这般狂暴但强悍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而我耗费半生心血改良的囚龙阵,最初的初衷,也只是为了约束我自身失控的理智。」 一旁的顾寒风和老者也有些发愣,这段过往,两人还是第一次知晓。 顾寒风面露异色,神情不甘地说着: 「怪不得,她不肯让我杀你......」 谢翎然没有在乎两人的震惊,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低估上古凶物的强大,我虽没有彻底沦为毫无理智的怪物,但每隔一段时日,我还是会失去理智,成为杀戮本能支配的怪物。」 「这便是当年我执意让你娘亲带着尚且年幼的你,隐居偏远山村丶与世隔绝的真正原因。」 「我不忍你们受伤。」 说到这里,谢翎然眼神里涌出一丝深切的愧疚: 「可那寄宿在我体内的怪物,不仅力量强横,更拥有不低的灵智。在我被其吞噬理智,身体由其操控之时,它竟能搜罗我的记忆,探知到——这世间唯一能彻底克制它的血脉,只剩一人。」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女儿,语气有些悲凉:「那便是你,冷月。我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当年那场惨剧,终究无可避免。」 顾冷月听了,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般。 原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 这些迫不得已,让此刻的字迹如笑话一般,空有满腔愤怒与仇恨却不知向何处发泄。 「我本不想将真相告知于你。」 「因为我不想为自己开脱,虽然是我被其影响了心智才酿成如此恶果,可归根结底,是我贪心觊觎那份禁忌力量,才造成了这份悲剧。」 「我曾用无数个日月进行忏悔,在这座孤诀无人的山峰,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没人知道,我当初因贪恋触碰禁忌丶渴求这份力量,从来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既然,恶果已然酿下,我也只能忍受,但我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已然失去了那么多,我不能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不能让你娘亲丶让无数枉死之人白白赴死。」 「所以我蛰伏在此地,便是等一个机会。」 「你可还记得,你攀山之时,我曾隔空传音,劝你离开,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冷月身形微僵,点了点头。 「因为那时我尚且没有万全准备!」谢翎然的声音响彻峰顶,「可如今看来,你此番踏峰而来,时机恰好。」 他侧首,抬手指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老者,语气肯定:「他们,能助我们成事。」 闻言,老者适时颔首,苍老的声音沉稳有力: 「只要你能以囚龙阵将龙种完美剥离丶大功告成,你当年所求的一切,老夫尽数满足于你。」 「听到了吗,冷月?」 话音落,他再度将目光落回顾冷月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恳切: 「如今,你便是这盘死局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只要你点头答应……」 「事成之后,不仅能复活你心心念念的娘亲......」 为了劝说顾冷月,谢翎然也不再对那复活之法感到鄙夷了。 他望着怔然的少女,抛出最后的关键底牌:「你从来都不清楚,你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你可还记得,你娘亲留给你的那枚令牌?」 顾冷月抬眸,轻声应答:「我记得。可娘亲从前叮嘱过我,若是日后离开顾府,便将那枚令牌彻底丢掉,永不再用。」 「那是我们血脉与身份的象徵。」 谢翎然语气郑重,缓缓揭开顾冷月身上尘封的身世: 「你我,皆是前朝皇室遗脉。当年你娘亲从未预想过我们真的能成事,才让你舍弃令牌,希望你安然度过一生。」 顾冷月愣了愣,怪不得自己每次问娘亲这令牌为什么要一定随身带在身上时,娘亲总是三缄其口。 原来她的身世竟是…… 「可如今时局动荡,人族岌岌可危。境外妖族虎视眈眈丶伺机入侵,世间各类邪异诡物悄然滋生丶暗流涌动,整个人族都深陷覆灭危机,而这般危险境遇,朝堂竟由过往的那些乱臣贼子把持,这怎么不是一种悲哀?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便是颠覆篡逆统治,重掌山河,归正皇室正统。」 「所以……冷月,你如今该明白了。一人私情丶一己性命,与天下千万苍生的安危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他话音落下,视线落在顾冷月身上,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你应当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第八十一章 梦 陆沉做了一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 但最后,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目之所及的近似幻梦的朦胧春光和耳旁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共同交织着。 他抬眸四顾,才发觉自己正斜倚在庭院的墙角边,周身围拢着一群孩童,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哪里? 「陆哥,你讲着讲着怎么就睡着了?故事后续到底是什么呀,你可别故意吊我们胃口!」 开口的是一名清秀的少年,嗓音清澈,年纪看着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 「对啊对啊!」 「陆沉哥哥好坏,耍赖不讲故事!」 「陆沉哥别理他们,快接着说,那孙大圣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一片稚嫩的声音也随着应和。 陆沉揉了揉自己发晕的脑袋,记忆恢复了些许。 这里是陆府,而他们...... 陆沉看向眼前离他最近丶也是他醒来后最先开口的人。 --是他二叔家的次子,名叫陆怀,比他年幼一岁,是他目前最好的玩伴。 其实说玩伴不算贴切,自己毕竟的灵魂深处是一个快近二十岁的现代人,怎么能与这么小的孩童玩到一起呢,说是小跟班还差不多。 然后剩下的人...... 陆沉抬眼缓缓扫过,男男女女,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庞,皆是同族的兄姊弟妹,是他记忆里遥远又模糊的年少族人。 可为什么会是在这里,为什么眼前都是这些人? 「怎么了,陆沉哥?」陆怀见他久久不语,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陆沉喉间微涩,轻声道:「我做了一个好长丶好长的梦。」 「可是你刚刚才闭眼一小会儿呀。」陆怀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短短片刻,怎么会做好长的梦?」 陆沉扯了扯嘴角,乾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怅然地说道: 「可它真的好长好长。」 「我知道啦!」陆怀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扬声道,「陆沉哥哥肯定是又想出新故事了,对不对?」 「不是故事。」 「那是什么?」 陆怀歪着头追问。 「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沉抬手按在微微发胀发疼的额头上,心底一片虚无。 梦里明明有他着他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可梦醒之后,所有细节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怅然,死死堵在心头。 奇怪……我的脑袋丶我的身形,怎么这般小了? 下一瞬,他又回过神来。 不对,自己的脑袋本应该这么小才是。 「想不起来就别想啦。」陆怀见他面露难色丶神色落寞,贴心地开口宽慰,「你继续给我们讲之前的故事就好。」 陆沉说完,旁边也有一个长相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的孩童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们还想听,那孙大圣闯了阴曹地府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是啊......我还想知道那孙大圣到了那阴曹地府怎么了。」 看着面露难色的陆沉,陆怀他支起小小的身子转过身去,看向众人说道: 「好啦好啦,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陆沉哥肯定是没休息好,不然也不会讲着故事就睡着了,大家别再缠着他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小声的嘀咕:「明明刚刚追问最急的就是你……」 陆怀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佯装凶巴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一众孩童嬉笑打闹,很快一哄而散,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陆沉抬眸望着身前唯一还留下的一人,眼神复杂难言,轻声呢喃: 「我真的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一样我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可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怀看着眼前本来最为可靠的陆沉哥变成这幅呆呆的模样,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到底是怎样有趣的梦会让陆沉哥这样。」 「有趣?」 陆沉虽然不太记得梦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给他的感觉大抵是不太好的。 「算啦陆沉哥,不管梦里有什么,那都只是梦而已。」陆怀大大咧咧地宽慰,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别杵在这里发呆了,快去别处逛逛吧。」 见陆沉依旧毫无反应,陆怀又连忙催促:「快些起身走吧,再耽搁下去,秦府那个小哭包待会儿又要缠上你,不肯放你走了。」 「噢……好。」 陆沉微微回神,也决定不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梦境,于是缓缓站起身,正准备跟着陆怀离去。 但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沈惟。」 「沈惟……」 陆沉脚步骤然一顿,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沈惟……」 「沈惟?谁的名字,好生奇怪。」 陆沉抬眸,眼底一片空白,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却愈加清晰,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于是,他再次回头看去,却还是空无一人。 前方传来陆怀的催促声。 「陆沉哥快跟上啊。」 陆沉的视线于是又回到前方,但这一回头却让他愣住了,因为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不知何时变得通透虚幻,身形飘摇,好像随时就会被风吹散。 「沈惟......」 那道声音依旧没有停止呼喊, 眼前的虚影和耳边的声音,这一刻,他好像……彻底明白了什么。 「快跟上啊!」 随后再度响起的催促声,也已然变了模样。 清脆温顺的童声彻底变了,变得扭曲乾涩,像撕扯着嗓子一般。 陆沉眼里的迷茫顿时散去,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不……你不是陆怀。」 「怎么可能……那站在你面前的是……」虚幻的身影试图辩驳,声音飘忽破碎。 「是假象。」 陆沉冷声打断。 话音落下那道虚幻的身影陡然间消失,卡在喉咙里的呼喊,也散在风中。 陆怀早死了。 那些嬉笑打闹丶鲜活明媚的族兄族妹,也一样。 包括他陆沉。 那一夜,灯火倾覆,血染满门,所有人,无一幸免。 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随着陆沉这一句发问,眼前的画面被猛地撕碎,颜色也骤然褪去。 随后,温和的春风停了,取而代之是带着生冷寒意的风,风景如画的庭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落满风雪显得渺远的天地。 而自己,身下是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刻满晦涩难懂的上古符咒。 他抬头,一名身姿缥缈丶容颜清丽的少女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是沈惟,不是陆沉。 第八十二章 那我便做你的剑 一座古朴的青色石台立于峰顶,台上纹路诡谲,似是布置着某种不知名的阵法。 而沈惟正处于阵法中央,他的双手双脚被四根分置四方的冰冷锁链死死困住,锁链尽头分别固定在四个青铜柱上,将他的四肢强行拉扯展开。 现在的他除了脑袋没有缠着锁链以外,几乎跟被五马分尸的商鞅一模一样。 只是他分明记得......自己此前还在某处不知名雪地里,与顾寒风交战,而且那场战局,他明明已经占尽上风,眼看就要取胜....... 随后,画面就一片漆黑,然后便是那漫长的梦境,而耳畔处不断传来声声呼唤,最后,梦境破碎。 想到这里,沈惟抬眼望向身前不远处的顾冷月,少女正静静立在他正前方,与他隔着一个人身的距离,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望着他。 沈惟想说些什么,但只觉喉咙间异常乾燥,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般模样?」 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尝试抬手挣脱,四肢微微发力,但那锁链似乎上了禁制,让他动用不了一点灵力,仅凭蛮力他不可能挣脱材质如此坚硬的锁链。 少女见他醒了,便没再呼喊他的名字,她唇瓣微微翻动,似是低声解释着什么,但沈惟什么也没听清。 他皱了皱眉,问道: 「什么?」 就在此刻,一道淡漠冷硬的男声骤然从旁侧响起:「既然他已经醒了,那就,开始吧。」 沈惟循声侧目望去,发声之人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神色冷肃,气场深沉,顺着那人所站的方位继续远远望去,还静立两道身影,一道是他熟悉的顾寒风,另一道则是一位须发皆白丶气息莫测的陌生老者。 看到顾寒风后,沈惟并没有第一时间表达愤怒,他低头看向锁链缠身的自己,再望向身下诡异非凡的古老阵法,迅速判断出自己处境凶险至极。 眼下局势不明,绝不能轻举妄动。 听到那道声音,顾冷月转过头去,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来看向沈惟。 「你们……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虚弱丶乾涩。 可无人回应他,只有顾寒风突然瞬移到顾冷月身前,手里从少女的腰间扯下什么东西,放在手心。 「顾寒风......」 他看着居高临下的顾寒风,冷声喊出他的名字。 顾寒风缓缓走至沈惟的身前,缓缓蹲下身,与被困的沈惟平视,脸上勾起一抹残忍又轻佻的笑: 「陆沉……不,如今该唤你沈惟了。」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取我性命丶为你陆家满门报仇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倒是动手啊。」 「......」 沈惟没说话,他看了看眼神躲闪的顾冷月,看来少女不能跟他解释了。 见他沉默不语,顾寒风摊开掌心,一枚熟悉的温润玉佩在他指尖轻轻晃悠,沈惟直视着这枚玉佩,脑海再次浮现那晚所发生的事情。 「你还记得这枚玉佩吗?你的母亲以为靠这个就能保护住你。」 「不过,她到最后确实让你活了下来,不过,是用自己的命。」 「你侥幸活了下来,自以为能报仇雪恨。可到头来,我好好活着,而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他将那些回忆压制住,接着露出一抹惨澹却又轻蔑的笑容。 「那你还废什么话,快些杀掉我便是。」 听到此话,顾寒风的脸变得扭曲,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果然如此。 沈惟心中如此想着,此刻,过往的疑点尽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终于想通,先前顾寒风的屡次挑衅丶刻意激怒他,还有当年陆家被灭门的原因...... 两者一联系,他心中似乎得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全都和他体内的邪龙煞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似乎得以瞧出,顾寒风他们需要得到邪龙煞,却不能直接杀他,反而需要留存他的性命,刻意引动他心底的恨意与戾气,以他的怨丶他的怒,滋养壮大那尊邪物。 若不是如此,他根本不会有苏醒睁眼的机会。 他又看了看身下的阵法,这似乎就是为此准备的东西。 但就算看破了他们的计划,也并没有什么帮助。 想到这里,沈惟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如果不藉助邪龙煞的力量,纵使不会让他们的计划得逞,但自己似乎也无脱身之法。 进退好像皆是死局。 但他并未打算就此妥协,眼下还需试探虚实,例如:顾冷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究竟要用这阵法具体做些什么。 于是,沈惟不再看顾寒风,而是将视线落在背后的顾冷月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是要复仇吗?为什么会在此地,与他丶他们一起?」 顾冷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回应道: 「你给我的那把剑断了......」 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少女又用极冷的语气接着说道: 「沈惟,或许你不知道,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在欺骗你,也一直在利用你,只是为了你体内的那个怪物而已。」 沈惟想说些什么,可顾冷月前一句话刚落下,她又猛地抬起头,眼里竟泛着......湿意? 「沈惟,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吧?那就付出你的性命吧!就当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响彻峰顶, 沈惟闻言一愣,回过神来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少女身上,似乎想要从那张白皙惨澹的脸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片刻后,他似乎懂了些什么,于是他苦笑出声,像是在自嘲: 「所以,那段时日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一旁的顾寒风见状,当即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出声补刀: 「没错,沈惟,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你所付出的真心,都是虚妄。」 沈惟垂下头颅,但那种背叛所带来的悲凉已然席卷全身,滔天的怒意就要翻涌而出! 顾寒风依旧不依不饶,持续用言语刺激施压。 很快,他便亲眼看见,沈惟眼底的清明渐渐褪去,瞳孔也逐渐被血色浸染,周身气息变得诡戾暴戾,浑身上下释放出狂暴至极的灵气。 沈惟一字一句冷声道: 「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顾寒风有些兴奋,因为这便是他想要见到的模样。 顿时间,狂风卷着细雪,于这高耸到几乎与天空相连的峰顶,肆意不止,似乎在迎接某种珍贵丶古老的存在。 「既然你的剑碎了,那我便做你的剑。」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回应着谁的祈求。 第八十三章 卸磨杀驴 看着沈惟眼底戾气不断滋生,站在一旁久无动静的谢翎然终于缓步上前,挡在顾寒风身前,宽大的袖子挥了一挥。 「让开些,以免伤到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好意。」顾寒风冷冷回应,但还是听话地向后退去。 青色石台上,由那邪龙煞所带来的,磅礴浩荡的气势席卷整座孤峰,甚至于漫天风雪都被影响了方向。 谢翎然白发纷飞,立于石台身前,纹丝不动,他眼神阴沉,紧盯台上所发生的一切,单手掐指成诀,嘴中念念有词。 咒音错落回荡在风雪之中,他抬手引动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向青色石台的中心阵眼。 刹那间,青台上漆黑的纹路不断发出诡异的光亮,四根锁链上也顿时泛起青绿的光,朝各自的方柱涌去。 「冷月,时刻注意着他,一旦有我承担不住的迹象,你就使出你身体里的灵力,灌入他的体内。」 「好。」 谢翎然说完,视线又回到青色石台上,随即动用更多灵力灌注在其阵法上。 「你也在痛,在不甘,对不对?」 「那就再借我一些你的力量!今日,我会让所有的人都成为能够滋养你的养料!」 心念既定,他彻底放弃克制,任由体内蛰伏的狂暴力量再度暴涨,冲天的黑气从他体内直直飞出,狠狠冲撞着囚龙阵的禁锢,阵台竟隐隐有失控的态势。 见局势即将失控,谢翎然眉头紧蹙,当即大声喊道:「冷月!立刻出手!」 顾冷月闻言,立刻双手抬出,一缕缕如同月色般清透莹白的灵力脱掌而出,顺着阵法脉络精准涌入沈惟的身躯。 灵力渡入体内的瞬间,沈惟立马便感受到自己原本汹涌的力量好像正在不断被消解。 怎么回事? 他飞速复盘过往种种细节,想起那陌生男人对顾冷月所说的话,又想起那是在顾府庭院时: 那时的他正被体内邪欲彻底控制,正准备肆意发泄,却偶然瞥见少女那绝美却又诡异的笑颜,顿时间,他的内心深处的躁动竟陡然间消失。 如此想来,原来是顾冷月似乎有能够压制他体内邪龙煞的能力。 他思考的同时,也能清晰感知,自己体内狂暴的力量,正被控制在一个固定的界限中。 无法寸进,更无法爆发 正当沈惟思考着对策时,与顾寒风一同到来的老者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狠杀机,不声不响凝出一道浑厚的暗黄色灵力,骤然袭向毫无防备的谢翎然! 谢翎然不过元婴后期,那老者似乎有化神初期的实力,再加之谢翎然为了维持阵法耗费了太多的灵力,所以面对化神初期强者的猝不及防的偷袭时,他根本无力抵挡。 只听一声沉闷的闷响,磅礴灵力狠狠砸在他后背,谢翎然身形骤然失控,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石砖。 谢翎然单手撑地,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咳咳……你这是何意?」 他气息紊乱,声音沙哑乾涩。 「何意?」老者低笑出声,「自然是卸磨杀驴了。」 那老者阴恻恻地笑道: 「呵呵,阵法已成,你这颗用完的棋子,自然没了用处。」 谢翎然显然无法理解,继续问道: 「为什么?这龙种是你一心所求,而我倾力相助丶毫无异心,你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损你,利我,何来不利?」 「当朝陛下对如今的我们多有不满,如今大局当前,不能再让这世间陷入混乱,而你这颗前朝余孽的项上人头进献上去,陛下自然也会明白。呵呵,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余,早就该被扫入尘埃里了,还在妄图做什么复辟大梦?」 此刻,随着囚龙阵的进行,这阵法似乎就快完成,沈惟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胸膛。 谢翎然半跪在地,艰难的稳了稳身形,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旁的鲜血,随后沉声开口: 「你们这些仙门之人,果然个个卑劣无耻丶背信弃义! 「冷月!立刻停手!撤去灵力压制!就算今日我们尽数陨落,也绝不能让这群仙门奸邪得逞!」 顾冷月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朝阵法渡入灵力,稳定住阵法,轻声说了一句: 「不行,这都是为了娘亲。」 「你......」 顾寒风顿时说不出话来。 老者见此情景,再无半分顾虑,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寒风,淡淡下令: 「顾寒风,你隐藏多年的心愿,今日便可了结。杀了他。 顾寒风双手环于胸前,冷眼看向身受重伤的谢翎然,沉声说: 「哼,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原谅我吧,师妹。为了你,我也只好违背诺言了。」 说完,他没有迟疑,抬手便抽出腰间长剑,步步逼近谢翎然,剑尖冒着森寒刺眼的白光。 那老者也不再看两人,转身快步走向青石阵台,停在被锁链困住丶无力反抗的沈惟身前。 望着他胸口处不断蓬勃跳动的存在,老者眼底立马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语气极尽痴迷: 「这般神秘磅礴的无上力量,初见之时,我便毕生难忘。今日再次得以见到,还真是万般荣幸啊!」 说罢,他枯瘦的手掌缓缓探出,直直对准沈惟胸口,想要直接从沈惟的胸口处夺取这尊足以颠覆天地的龙种。 就在长剑即将贯穿谢翎然心口丶邪龙煞即将被老者夺取的刹那,谢翎然再度掐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与先前稳固阵法的口诀截然不同。 口诀念出的同时,原本源自邪龙煞丶正源源不断涌向阵眼的磅礴灵力,尽数调转方向,如同百川归海朝着谢翎然的身躯疯狂汇聚而去。 充盈精纯的阵法灵力瞬间涌入身体,修复着他重伤的身躯,几乎就在下一秒,谢翎然身形一晃,骤然起身,朝老者所在的方向直直飞去。 那老者见状不对,立马收回即将触摸到邪龙煞的手,朝一旁退去。 那磅礴狂暴的灵气还在不断渡入谢翎然体内,他双手举过头顶,感受到吹面而来的冷风,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快意,随即他看向那老者冷笑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毫无防备?我早就料到你们狼子野心,提前留好了后手。」 他舒展周身,感受着这股彻底归己掌控的霸道力量,低声赞叹: 「这久违却又能完全为我所用的力量啊!」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意外之喜,他本想宁愿丧失理智也要阻止两人,但没想到这力量竟能完美地为他所用。 虽说这股力量依旧带着几分暴戾,会轻微扰动心神,却远比从前那颗魔龙异种带来的狂乱力量稳妥万分,稳稳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你们倒是费尽心思,造出了这般惊天伟力,我谢某真是颇为佩服!」 他正了正神色,单手握拳紧放在胸口,带着近乎狂妄的自信: 「既然如此,如果这颗完整的龙种能完全归我所用。又何须你们费心相助,单凭我一人,便可执掌天下,登顶大道!」 顾寒风与老者终于回过神来,又惊又怒,齐齐厉声喝止:「你休想!」 第八十四章 了结 话音落地的瞬间,顾寒风与老者身形齐动,一左一右,带着凌厉攻势朝着谢翎然夹击而去。 面对两路合围的杀招,谢翎然没有焦急,反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呵,今日便用你们二人的鲜血,为我肃清前路,为我即将登临帝位,踏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说完,他纵身一跃躲过两人的交击,但两人的攻势不会就此停了下来。 于是,三人以快如残影的速度在这雪峰顶上不断交锋,如若是寻常的修士在此,怕是连三人的招式都看不清楚。 混乱激战之中,顾冷月转头望向阵中被锁链束缚的沈惟。 此时,少年双目紧闭,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从额角不断沁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囚龙阵持续不断地榨取着他体内的力量,源源不断渡予谢翎然,但这种痛楚与虚弱却要由沈惟来承担。 她望着少年痛苦的模样,轻轻咬住下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少女缓缓垂落双手,彻底切断了持续渡入阵法丶压制沈惟邪龙煞的本命灵力。 沈惟瞬间感知到体内的力量正不断恢复,惨白的脸也恢复些许血色,但只要不解除这阵法,他的力量还是会不断被抽取,供谢翎然所用,直到枯竭。 即便如此,他依旧抬眸望向身前少女,露出一抹惨澹笑意,嗓音低沉沙哑: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轻易死在这些人手里。」 顾冷月走上前来,默默复刻着方才熟记于心的谢翎然法诀手势的同时回应着少年: 「当然,我说过了,你的命只能是我的。」 「那我……啊!」 第一道禁锢锁链应声松脱的刹那,不知为何,竟让沈惟感受到强烈的痛苦,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但他又很快地从痛苦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担心的少女,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那我这条命,便给你留着,除了你,谁也夺不走。」 顾冷月凄然地笑了笑,没说话。 「在此之前,你可否告诉我,眼下到底是何种局面?」 谢翎然布下的这座囚龙阵极为精妙,四根锁链各对应一套专属法诀,依托阵中上下五处阵眼循环流转,生生不息,死死锁死沈惟的力量,同时持续抽取他的修为为谢翎然所用。 她一边破阵,一边毫无隐瞒,将自己的身世丶顾寒风与老者潜藏多年的图谋,以及谢翎然隐忍至今的终极野心,尽数道出。 沈惟听完前因后果,心中豁然明朗,但也不禁心头一沉。 这背后,竟藏着这般错综复杂的纠葛。 而且眼下三人皆是修为高深丶手段狠厉之辈,每一个都绝非易与之辈。 所幸此刻他们内讧厮杀丶自顾不暇,这正好是他们唯一的喘息机会,而顾冷月稳稳抓住了这个机会。 「等锁链完全解开之时,你快些逃吧,这三人皆对你必杀而后快,无论他们中的谁获胜,都会危及到你的生命。」 沈惟看了看正在交战的三人,只见谢翎然赤手空拳,孤身迎战顾寒风与那神秘老者两人,招式凌厉霸道,丝毫不落下风。 他心底本已然想通,今日便要将所有恩怨纠葛一并了结,无论是自己的仇,还是牵连到顾冷月的债,都该在此处画上终点。 但看着少女关切的眼神,他又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他看向她轻声问道: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顾冷月摇了摇头。 「那我哪儿也不去。」 「我留下,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 「既然我送你的那柄剑断了,那便由我来做你的剑!」 少女听到沈惟说的话愣了愣,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铛!」的一声,最后一根锁链彻底脱落,沈惟的双脚终于久违地接触到了地面,他长呼一声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此时,阵法也悄然失效,那股源源不断汇入谢翎然的力量也陡然消失。 只不过此刻,三人之间已然分出了胜负,老者重伤倒地,气息微弱;顾寒风更是浑身伤痕丶狼狈不堪,无力再战。 感受到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逐渐失去的瞬间,谢翎然身形一顿,猛地回头。 当望见阵中锁链尽数脱落丶沈惟重获自由的一幕时,他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顾冷月!」这还是谢翎然第一次直呼少女的名字,「我的女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从方才冷眼旁观,到现在的背叛,你太糊涂了。」 风雪吹乱谢翎然的鬓发,那张原本俊逸却被岁月磨砺得愈发坚毅冷峻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 「过去,我的确是做错了,这我从不辩驳,也从未奢求过你的原谅,我只求你能清楚你自己的使命,做你该做的事。至于你心中是否恨我丶怨我,我无力干涉。」 「可现在.......」 顾冷月冷笑一声,抬头看向高据上空的谢翎然,打断了他: 「什么使命?若不是你那自以为是而又可笑的使命,那些人都不会死......」 谢翎然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竟然还记得?」 「我怎会不记得?」顾冷月眼眶泛红,一字一字地说道,「若不是为了你心中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妄想,我本可以像正常人一般生活下去!是你,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这一切皆是为了人族兴衰的大义!冷月,你这是对那些为此牺牲之人的不尊重!」 谢翎然眉头紧蹙,语气严厉固执。 「为了人族?那死去的他们就不属于人族吗.......就可以随意牺牲,随意舍弃吗?!」 一旁身受重创丶气息不稳的顾寒风,就算艰难喘着粗气,也忍不住放声嘲讽,语气极尽鄙夷: 「人族兴衰?呵呵,谢翎然,你不过是借着大义之名,满足自己狂热的权力欲望罢了!」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死死盯着对方:「从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看透了你虚伪至极的真面目!」 无人理解的谢翎然变得神色扭曲,但还是强行压下了与其争辩的欲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定下来: 「呵,任凭你们如何诋毁丶如何非议。我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他调转视线,冰冷的目光落在沈惟身上,杀意凛然: 「小子,身拥远超自身承载的力量,终日惶惶度日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今日,我便亲自出手,替你彻底终结这份不安!」 第八十五章 决战于雪峰之上 「先是他,再是你们,随后便是那高坐在朝堂之上却不堪其用的逆臣之子,都将会死于我手。」 谢翎然满头雪白长发肆意纷飞,青绿色的灵气萦绕身前。 他双手抱胸,高高居于峰顶之上,用傲气的眼神睥睨着众人,狂妄的话语回荡在峰顶之上,久久不能消散。 如今的他,确实有能力狂妄。 借囚龙阵强行剥离丶吞噬沈惟体内近半数邪龙灵力后,谢翎然的修为彻底恢复,暴涨至化神中期,甚至逼近化神后期的境界。 这般强横实力,甚至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上不少。 方才他以一己之力,在瞬息之间碾压重创两名化神修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可在此之前,他已年近半百,修为却止步于元婴后期,虽说这份修为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倒足以称得上一声天赋异禀了。 可他是谢翎然,是顾冷月的父亲,是曾惊绝一世的天纵之才。 而他之所以落得这般地步,还是因为,是那道经由他之手改良过后早已变了用途的阵法--囚龙阵。 原因是,宿主在与魔龙种融合之后,便已牢牢绑在一起,如果此是被人以秘法强行剥离龙种,必定经脉尽碎丶神魂俱灭,绝无生还可能。 可谢翎然身负特殊血脉,融合并未彻底,所以他硬生生活了下来。 但这不代表没有任何代价,这让他修为近乎尽废,跌落谷底,还让他彻底失去了彻底压制那份魔龙种的能力。 满头青丝一朝尽白,半生苦修的修为丶冠绝当世的天赋丶年少的意气风华,尽数葬送在自己的贪念之中。 失去一切的谢翎然,只能狼狈的蛰伏在山顶之上,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实现他夙愿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已然到来! 沈惟站在青石台上,漫天碎雪簌簌飘落,一头黑发被些许白色浸染,为他清秀俊逸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舒展着四肢,抬眸直视高处盛气凌人的谢翎然,脸上没有一丝惧色:「惶惶不可度日吗,你倒是说得没错。」 他边说着边把手扶上剑鞘,一步步踏雪而上,朝着谢翎然的方向。 一步一步地接近的同时,沈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只是我这份不安,从不是惧于体内的力量,而是恨,恨我未能斩尽世间所有该杀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腰间传来「铮!」的一声,利剑出鞘! 沈惟单手持剑,剑身在雪地留下蜿蜒的痕。 他一身黑袍旁若无人地行走在雪地里,满天飘零的雪花遮不住他被杀意点燃的眼,他将在这座峰顶,以杀止杀,了结所有恩怨! 顿时间,他浑身上下再次涌起那股邪异却又熟悉的气息,飘落的白雪尚未近身,便立马消融,漆黑煞气溢满身体后又渡入素黑的剑身,让「沉影」也连带着成了嗜血修罗该用的佩剑。 他在谢翎然的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看向头顶的谢翎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我便让你把那属于我的力量,全部,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身后的顾冷月看着沈惟决绝的背影影,心中想要让他快些离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早应该知晓,这场对决,从他嘴中说出那句:「你的剑碎了,那便由我来做你的剑。」之时,便已无可避免。 「我说过,那从来就不是你的力量,你这种血脉低贱之人是不配掌有那么强悍的力量的!」 无人应答。 下一刻,沈惟动了,他以身化剑,冲破枷锁,冲破风雪,迎着广阔的天,用剑光回应! 「那便一试!看看这力量,究竟谁配执掌!」 「唯有我!」 谢翎然咆哮着,怒吼声撞破雪幕,他没有闪躲,向前迸发出极快的速度,迎着沈惟的剑光,悍然撞上。 「咣!」 高空之上,一上一下两道身影僵持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气流,将风雪碾碎成水汽,朝四周散去。 碰撞的瞬间,沈惟定眼瞧去,发现谢翎然的拳头已然骨质化,坚硬程度竟不下于他手上的「沉影」。 「呵,没想到吧,这份力量还可以这般使用吧?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份力量在你手上是暴殄天物了呢?」 「呵,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力量......」 「哦?」谢翎然似想起了些什么,勾起一抹阴鸷冷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你是陆玉的儿子。当年你父亲若是识时务,肯追随于我,你们陆家,何至于落得满门覆灭的凄惨下场?」 「追随你?为了虚无的力量,不择手段,背弃道义丶舍弃亲人丶屠戮无辜,我陆家就算覆灭百次,也不屑与你为伍!」 「你这种人怎能懂我曾经历过的苦楚!?」 谢翎然被戳中痛点,再度大声咆哮,释放着强烈的力量,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之势。 沈惟深知此刻若是硬碰必然相当不利,于是他身形一闪,灵巧的向后撤去,堪堪避开这波毁灭性的灵力冲击。 可谢翎然已然彻底杀红了眼,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一声低喝落下,谢翎然身形瞬移,瞬间拉近数丈距离,骨质化的双拳裹挟着青绿色灵力,拳风霸道,朝着沈惟周身要害砸落。 他数拳落下,快如残影,沈惟来不及躲闪,喉间一甜,一口猩红的鲜血当即涌上嘴角,染红唇瓣。 「你看!」谢翎然乘势追击,拳势愈发狂暴,语气癫狂:「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同样的力量,在我手中可撼天动地,在你身上却只剩被动挨打!你凭什么与我争?!」 沈惟稳住身形,手中的「沉影」快如闪电,再没给谢翎然任何机会。 见攻势破不开沈惟的剑,谢翎然随即左手快速掐诀,周身磅礴的青绿色灵力瞬间汇聚起来,化成一道锋利的灵力爪刃,裹挟着浓郁的邪异气息,绕过沈惟的剑锋,刁钻至极地抓向他的心口! 这一式又快又狠,完全是极尽杀伐的绝杀招式。 千钧一发之际,沈惟眼底精光骤闪,不退反进。 他骤然舍弃格挡,腰身陡然间扭转开来,避开爪刃的同时,将全身灵气,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上。 刹那间,漆黑长剑通体墨黑无波,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摧枯拉朽的锋芒。 沈惟低声冷喝,手腕翻转,长剑斜斜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漆黑剑光穿透风雪,精准劈向谢翎然仓促收回的手臂。 谢翎然没想到他能逆势破局,躲闪不及,手臂被漆黑的剑身擦过,衣袖瞬间碎裂,皮肉绽开一道细密血口,猩红鲜血瞬间渗出,浸染雪白衣料。 剧痛传来,让谢翎然不由得踉跄半步,但随即很快稳住身形,他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眼底杀意滔天。 「今日,我不仅要夺你龙种,还要废你修为丶除你性命!让你彻底明白,我,可是顺着天意!」 下一瞬,他双手结出繁复诡秘的印诀,周身青绿色灵力凝聚,在半空交织成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 虚影盘踞风雪之中,面目狰狞,让世界都为之颤栗,无人敢直视这上古的凶兽,即使只是虚影! 唯有沈惟抬眸凝望那道恐怖的龙影,心头凛然,却无半分退意。 他横剑于身前,孤身立于漫天风雪之中,欲以一剑之威,直面这惊天龙影。 第八十六帝王临渊 「受死吧!」谢翎然嘶吼着。 随即那道悬空盘踞的太古龙影猛地睁眼,视线锁死在下方的沈惟身上,下一瞬,这道虚影便携着能够碾碎世间一切的威势,俯冲而下! 龙影过境,漫天风雪瞬间被清空,狂暴的灵力冲击一路碾压,整座雪峰都在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滚落山崖。 顾冷月立在阵边,感受到这恐怖的威势后,连忙运转灵力护身,与此同时,她的眼神望着那道孤绝迎战的黑色身影,眼底满是担忧与无力。 不远处的顾寒风瞠目结舌,心神俱震,死死盯着这颠覆认知的虚影。 而另一边,先前那名老者不知何时也已然醒了过来,在望见谢翎然身上暴涨的磅礴力量后,那张苍老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致贪婪。 面对这无可匹敌的浩荡龙势,沈惟却异常平静。 他清晰感知到,这道龙影的气息丶本源,尽数源自他体内被夺走的邪龙煞。 谢翎然终究是借外力驾驭邪龙煞的力量,徒有其形丶不得其魂,看似威势滔天,实则根基虚浮。 这,便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机! 沈惟闭眸一瞬,再睁眼时,眼底漆黑深处燃起幽幽的黑色微光。 他不再刻意压制体内的戾气,任由残存的邪龙之力与剑身彻底交融,为了赢下这场战斗,一切都可以燃烧! 顾冷月呆呆地看向这一幕,如今,沈惟的模样,与此前她在顾府初见他时别无二致,甚至较之当初还要更恐怖些! 嗡——! 「沉影」剧烈震颤,通体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繁复的血色龙纹,纹路流转熠熠寒光,直指着谢翎然所处的方向。 「既是我的力量,便该归我所用。」 沈惟声音低沉,抬剑直指俯冲而下的龙影,「我会让你知道,终究是虚妄!」 话音落下,他纵身腾空,不避不退,逆着龙势直冲而上! 一剑横斩,漆黑剑光裹挟血色龙纹冲天而起,不再是单纯的剑招,而是属于本源龙力的共鸣与反扑! 两道截然不同丶却同出一源的龙力轰然相撞!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炸裂响撕裂天地,狂暴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席卷整座峰顶。 积雪丶碎石丶碎冰尽数被狂风卷上高空,漫天乱舞,整片天地白茫茫一片,彻底看不清人影。 强行吞噬外来龙力的弊端,在此刻彻底爆发! 谢翎然赖以施压的太古龙影,在沈惟本源龙力的共鸣冲击下,周身青光忽明忽暗。 他突然绝望地发现,他借来的力量,正在被真正的龙种本源强行瓦解丶吸收! 「不可能!!」 高空之上,谢翎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嘶吼,「这力量已然归我所有!你凭什么能够将其收回?!」 他疯狂催运周身灵力,强行维系龙影不散,可龙影表面已然开始寸寸碎裂,暗淡的青光不断飘落,滔天威势肉眼可见地飞速衰退。 下方的沈惟虽身负龙种占据优势,却也被狂暴的能量对冲震得气血翻涌。 先前被打伤的肩头伤口撕裂,鲜血浸透黑袍,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坠入皑皑白雪之中,晕开点点猩红。 剧痛环身,可他眼底的战意却愈发明显。 他太清楚谢翎然的软肋了。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他从未真正掌控那份力量,只不过是依托囚龙阵强行掠夺,勉强驾驭。 虽看似修为暴涨丶战力通天,实则根基虚浮丶隐患重重,一旦遭遇本源反噬,顷刻便会崩盘! 「还给我!」 沈惟一声低喝,手腕再翻,剑光暴涨! 漆黑剑光穿透紊乱的灵气,精准刺入震颤不休的龙影中心。 刹那间,整道虚影先是如玻璃一般碎开了一个点,随后,全部轰然炸开! 漫天青绿色灵力如细雪纷飞消散,被融入沈惟的身体中,原本霸道无边的龙威瞬间烟消云散。 龙影破碎的瞬间,谢翎然如同遭受重创,身形猛地一僵,心口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强行压下伤势,但眼底的暴怒已然被点燃到极致,那份强大的力量曾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如今失去后便给他带来多少愤怒。 「你找死!」 谢翎然双目赤红,雪白长发因极致暴怒肆意狂舞,周身原本散乱的青绿色龙力骤然收敛丶凝华为肃穆的帝王金青双色。 他身为前朝皇室遗脉,自幼身负复辟大统丶重掌山河的使命。 而他半生蛰伏丶以身饲阵丶夺龙逆天,绝非只为区区修为,而是要夺回属于自家王朝的万里河山。 此前他始终留手,不愿透支自身皇室帝泽根基,和仅存的那丝王朝气运。 可此刻术法被破丶身遭重创,他不愿多年的隐忍就此付之一炬,那邪龙煞他势在必得,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后退数步,再次高据于空中,狼狈的神色迅速收敛,双眸微闭,浑身上下积蓄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使出传承至今的皇室印诀,指尖灵力不断涌出,随即低喝一声,道出已尘封百年的那一招: 「帝王临渊!」 这是独属于前朝皇室的终极禁术,是前朝开国皇帝得以平定天下的镇朝绝学,在建立王朝之后,又经由数代帝王为之改良,将自己本源之力不断融入其中! 唯有身负皇室血脉,心性坚定者方可催动。 它不属仙道正统,不求逍遥长生,从诞生之初便只为镇天下,定江山,安苍生! 刹那间,磅礴的金色气息在谢翎然周身盘旋交织丶凝实化形,一尊帝王虚影缓缓现世! 那虚影身披前朝帝袍,冠冕巍峨,手持一把金色的长剑,其身形巨大,气度雍容,恍然间,让人觉得这就是那前朝开国大帝君临天下丶横扫八荒的真身! 「沈惟,你多次阻我复辟大业!」 「今日!」 「我便以祖宗帝剑!以你之血,祭我大统!」 沈惟手中的「沉影」震颤不止,剑身煞气竟被对方的金色气息压制,这颤动已不是先前的激动而是恐惧的颤栗! 沈惟漆黑的眸子瞬间凝重起来,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恐惧和压迫感。 谢翎然这一招,早已超越寻常修士的打斗范畴。 那是沉淀了百年的王朝气运丶是皇室道韵加持的绝杀,是他最后的后手! 但此刻,绝不是逃避的时候! ...... 上古年代,大宸开国先帝屠尽世间魔龙,从万族林立人族微末的黑暗乱世之中,建立起人族皇朝,为人族争得一线生机。 如今,在大宸皇朝都已经覆灭数百年后的今天,身负着皇室残脉的谢翎然,与携带着龙种的沈惟,将重现这一宿命对决! 第八十七章 以我身为养料 风雪呼啸,天地肃杀。 沈惟心知,寻常手段绝无可能战胜谢翎然这孤注一掷的一招! 想要破局,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显露出一丝决绝。 他彻底放空思绪,任由心底咆哮的魔龙种,散出煞气,丝丝缕缕渗透皮肉,填满身躯每一寸角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动驾驭邪龙之力,而是与其完整本源彻底相融,不分彼此。 没人知道这会发生什么。 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轰——! 极致漆黑的煞气冲天贯日,与煌煌不可直视之光对上,不弱分毫! 沈惟周身血色龙纹疯长,爬满脸庞丶脖颈丶手臂,原本清朗的眼眸彻底化作暗沉的龙瞳,周身气息暴戾狂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却完美承载了邪龙之力。 只不过这份完美是有代价的。 他能感受到肉身经脉正不断被什么东西撞击着,虽然这的确为他带来了战力的极致暴涨。 但此刻,他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也不能再考虑那么多了。 下一瞬,他踏风逆冲,持剑硬撼帝王虚影! 谢翎然见状,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这承载着我数世一系的皇室传承,是我谢家先祖留给我的最后后手,岂是你这卑微之人能够抵挡的?」 「就算你身负龙种!」 沈惟的速度没有被谢翎然说的话影响丝毫,他只是提着剑不顾一切地向前斩去! 「咣!咣!咣!」 黑红剑光与金色帝剑疯狂交击,轰鸣声不绝于耳,整座雪峰正在层层崩裂丶颤抖! 沈惟借着悍不畏死的打法,硬生生将那帝王虚影的金光屏障,逼得巍峨帝王虚影连连震颤丶金光大衰。 他一路强攻,破开谢翎然数道帝道防御,将对方层层瓦解,可那帝术终究承载百年气运,底蕴浩瀚无边。 几番死战过后,局势彻底陷入僵局。 因为沈惟已然油尽灯枯。 「我早已说过,你所有挣扎,不过是不自量力而已。」 谢翎然虽也受伤惨重,可相较浑身无一处完好的沈惟,已算好上太多。 彻底融入的代价太过惨烈,沈惟神魂濒临溃散,肉身也渐渐有了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趋势,更严重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越来越微弱了。 他能压着帝王虚影打,全凭一口不屈战意硬撑,可最后那道绝杀一击,他已然无力劈出。 只差一击。 就只差最后一击,便可彻底击碎帝影,终结这场宿命对决。 可他的力量,已然彻底耗尽。 高空之上,谢翎然察觉出对方的颓势,脸上升起一抹欣喜。 他强忍反噬伤势,不愿给沈惟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操控帝王虚影再度积蓄其力量,金色帝剑汇聚残存的王朝气运,威压暴涨,势必要将力竭的沈惟狠狠斩落! 「死!」 绝杀之势倾覆而下,这一剑之下,将再无任何生机可言。 一旁的顾冷月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那金色巨剑朝着沈惟的方向落下。 而远处的顾寒风,心中却升起惊涛骇浪般的想法。 沈惟绝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于谢翎然手中。 他半生执念,皆系于复活师妹一事。 为了这一丝念想,他隐忍丶奔波丶入局,甘愿深陷纷争乱世,甘愿沾染杀伐血腥。 可亲眼目睹谢翎然不惜一切复辟大宸丶执念成魔的模样,他又幡然彻悟,自己与他又何尝不是执念缠身呢? 他复活师妹的夙愿,唯有依靠沈惟身上的邪龙煞才能实现。 逆天改命,终有天罚,人死终不可复生。 人人都对他这么说。 但他依然一条路走到了黑。 但现在,顾寒风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 倘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倘若那位老者从始至终都在刻意欺骗丶利用他? ...... 如果真是如此,那沈惟也应当活下去,唯有他,是唯一能终结这场纷争丶能带顾冷月脱离苦海的人。 无尽风雪灌入他的衣襟,恍然间,他见到了师妹,见到了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柔至极的女子: 只不过彼时的她被浑身黑气包裹,将一封未曾送出的纸信塞进他怀中,字字泣血,轻声嘱托: 「师兄……我什么也不奢求,往后余生,只求你和冷月,能够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五个字,竟然让顾寒风的眼眶湿润了些许。 他忽然看清了一切。 ...... 倘若谢翎然今日得胜,大宸复辟,顾冷月身为唯一留有前朝血脉之人,必将被永远捆绑在朝堂权谋与乱世纷争之中。 但她本该安稳自在丶岁岁无忧,却要从此深陷复国大业丶争斗不休,一辈子不得安宁。 这不是师妹想要的结局,更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师妹穷尽最后力气的嘱托,明明是让顾冷月,远离纷争丶平安顺遂。 想到此处,顾寒风眼底所有执念尽数消散,余下唯有一片坦然的决绝。 他抬眼,望向风雪中濒临陨落的沈惟,又看向身侧面色惨白丶满心绝望的顾冷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 既然夙愿难偿,那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他想要终结这场纷争,想要顾冷月度过平稳幸福的一生,而不是成为傀儡,变成谢翎然完成一己贪欲的工具。 下一刻,顾寒风不再犹豫。 虚弱的他缓缓坐起身来,闭目凝神,主动散尽周身所有灵力,碎下他苦修数十年的修为根基。 他知晓,邪龙煞生于杀伐丶吞纳万物,最喜生灵本源丶修士精元。 「那便以我身为养料,补你耗尽龙力!」 嗡——! 一道温和却决绝的白光自顾寒风体内飘出,他的肉身丶经脉丶修为丶神魂,尽数化作精纯磅礴的本源灵力,如星河倒灌,义无反顾地朝着沈惟的身体深处汇去。 原本枯竭死寂的邪龙煞,在吞噬顾寒风的神魂精元后,瞬间被彻底盘活。 他枯竭的战力,在这一刻,瞬间圆满! 「顾寒风……?」 沈惟心神巨震,感受力量来源的他,侧目望去,只见风雪之中,顾寒风的身形正在一点点透明丶消散,彻底融入他的体内。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做,但眼下绝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要用顾寒风给他的力量为这一切收尾! 顾冷月怔怔伫立原地,浑身僵冷,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顾寒风残碎的神魂虚影,最后望向顾冷月,无声呢喃,兑现着多年以前许下的承诺。 「冷月,这下,你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忽然,天地间的雪更大了,一阵风吹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复存在了。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顾寒风。 高空之上,谢翎然脸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沈惟即将枯竭的力量骤然暴涨,原本黯淡的血色龙纹再次熠熠生辉。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阻我大业!!」 谢翎然失声嘶吼,疯狂催动帝剑,想要抢先绝杀,可一切已然晚矣。 沈惟周身灵气圆满,战意滔天,他抬手紧握震颤不止的「沉影」,眼底沉寂的锋芒彻底归来。 这最后一击的力量,已然补足! 「归虚剑影!」 他抬剑冲天,汇聚完整邪龙本源与顾寒风以身殉道的磅礴之力,积聚出一柄黑金巨剑,那惊人的威势与大小,完全够与谢翎然的帝剑分庭抗礼! 这一剑将会斩碎那漫天的金辉,斩碎数千年前的宿命! 下一刻,漆黑裹挟血色的终极巨剑破空而出,横贯天地! 第八十八章 最后一眼 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顾寒风的视线落在山峰远处的一座墓碑之上,上面刻着他魂牵梦绕的三个字的名字-- 陈秋雨。 每每想到那个名字,顾寒风的思绪又会飘到十五岁那年,桃花盛开时,她在树下清浅的笑容。 那时候的世界,似乎总是充满了美好。 可在顾寒风十五岁之前,这个世界又是相当残酷。 他自幼无父无母,独自生活,常年过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生活。 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年岁稍长一些,顾寒风侥幸窥见仙途,踏上修行之路。 只是他既无师门依托,也无什么法宝传承,做什么事都异常举步维艰。 他无师门庇护,无传承法宝傍身,所以修行之路自然步步维艰。 加之他天性孤僻,不善与人交往,于是他常年遭受各方散修与宗门弟子的排挤。 只能孤身一人独自行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 但他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好的。 他始终觉得人与人相处总会伤害到另一方,不与人接触反而落得轻松自在。 这让他养成了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至于别人对他所作所为的非议,他全然不放在眼里。 直到某一次,顾寒风修行突破失败,修为反噬身受重伤,又遭仇家追杀。 他一路亡命奔逃,灵力耗竭,最终重伤脱力,倒在了渭水宗边界的繁花林中。 彼时渭水宗春光正好,落英遍地,清风和煦。 如此美景,顾寒风没有心情欣赏,毕竟再美的地方作为墓地都不会让人心里好受些。 他意识涣散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莫非,今日他也要落得和那些死于他剑下的人一般,狼狈不堪丶暴尸荒野了吗? 最后只剩一声轻叹,这样的结局,真令人不爽! 满身血污丶伤口缠身的顾寒风出现在那里,与周遭的美景显得格格不入。 林间往来的渭水宗弟子,见他来历不明,气质冷酷,无一人敢上前相助,甚至有人说他这身打扮定是入境的邪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唯有一人驻足停留,并出手帮助-- 渭水宗宗主之女,陈秋雨。 她天资出众,性情温和纯粹,心性通透悲悯。 她不在乎顾寒风满身伤痕,来历不明,她独自款步走上前,俯身查看他的伤势。 随后她不顾身旁同门劝阻,也没有去考虑长辈日后的追责,她执意地将昏迷的顾寒风带回到了渭水宗。 在顾寒风昏迷的日子里,她亲自为他疗伤止痛,调配丹药稳固伤势,又为他收拾出了一处清净偏院,让他安心静养 三日后,顾寒风在清新的药香中苏醒。 他睁眼时,窗外春风穿廊,落英簌簌,庭前翠竹轻摇。 「这世间竟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顾寒风,心中生出感叹,随即他又扭头,注意到了陈秋雨正坐在窗前案边,低头整理宗门丹方,安静素雅。 「这世间竟还有这么美的女子......」 这是他心底的第二道念头。 听见床榻动静,她抬眸看来,语气温和:「你醒了?伤势初愈,别急着起身。」 这是顾寒风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过往数年,无人肯对他多施一分善意,所以面对这种情况的他一时无所适从,下意识绷紧身躯。 陈秋雨并未在意他的抵触,只将调制好的汤药递过来,接着细细叮嘱他这些日子要养好伤。 「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寒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秋雨笑了笑,说道:「因为你修为很高啊,年纪还刚好符合,父亲正为百宗盟会愁得合不拢眼呢。」 听到救他是因为他修为高超后,顾寒风微微放下心来,虽然他不懂百宗盟会是什么东西。 但这至少证明了他有利用的价值,这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任何人接触他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已。 此后时日,顾寒风便在渭水宗的偏院静养疗伤。 宗门之中,多数弟子依旧对他放不下心,私下议论他来历不明性子冷僻,甚至有弟子暗中排挤刁难。 总之无人愿意与他交往,唯有陈秋雨,日日前来照看,从不间断。 她知晓他修行根基薄弱,便整理出最稳妥的基础功法,逐字逐句为他拆解晦涩难点。 她知晓他伤势反覆,便按时送来丹药汤药,细心调理。 她知晓他性子孤僻丶不喜热闹,便从不多言打扰,只静静陪在一侧,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清扫庭前落花。 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顾寒风心中发生了变化,从被利用时的心安理得,到最后...... 只是,他不可能开口去问,来到渭水宗后他依旧寡言冷语,不擅言辞,只是日复一日的苦修,生怕辜负了陈秋雨对他的期待。 陈秋雨心思通透,自然看得明白。 她初见他时,只觉他身境遇凄苦,心生悲悯,故而出手相救,至于什么看重他的修行天赋,只是托词而已。 可朝夕相处下来,她渐渐看清,这个外表冷硬的人,其实心里特别单纯。 他只是活得太苦,无人疼爱,无人善待,才用冷漠伪装自己。 ...... 春日暮色时,常有二人独处庭前的光景。 晚风徐徐,落英纷飞,无人言语,却无半分尴尬。 顾寒风会静静听她讲宗门趣事,他只是默默听着,将其记在心里。 陈秋雨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 情愫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中默默滋生。 他修行的初衷,从此彻底改变了。 他变强不再是只为苟活乱世丶只为自保。 他依旧日夜苦修丶勤勉不辍,可所有努力,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开始期盼岁岁春来。春日是他双亲离世的季节,却也是他此生唯一微光降临的时节。 他期盼庭前花开不败,期盼身侧之人,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 时隔不久,天下百宗会盟如期而至。 顾寒风以渭水宗弟子的身份登台争锋,一路过关斩将,力克各方天骄,最终拔得头筹,拿下百宗会盟第一名。 会盟落幕,渭水宗宗主丶陈秋雨之父,当即决定将其收为亲传弟子。 因顾寒风年岁稍长,自此,他便成了陈秋雨的师兄。 第八十九章 婚事 宗门禁地云雾常年缭绕,与世隔绝,是极度适合闭关清修之地。 此刻的顾寒风正端坐于青石蒲团之上,不断吐纳呼吸,精进修为。 自这些日子闭关以来,他断绝了一切外物干扰,摒弃杂念,全心扑在修为突破之上。 他年仅十五岁,凭一身金丹修为扬名于百宗会盟,一时之间,他顾寒风的名字响彻了整个中洲,连带着整个渭水宗也一时风光无两。 宗门看似兴盛,实则根基悬空,稍有不慎便会跌落谷底。 除去五大仙门,中洲还有无数老牌宗门,他们都占据着众多资源,不愿再多一人瓜分,所以对即将崛起的渭水宗忌惮万分。 顾寒风出身微末,自幼父母双亡,唯一念着的便是渭水宗收留之恩和陈秋雨救命之情。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突破境界,稳固自身实力,撑起渭水宗的门面,替宗门挡下所有的危机,让自己在乎之人安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禁地无日夜,寒暑不分明。 顾寒风沉心苦修,一遍遍用灵力冲刷着经脉,修为也不断稳固提升。 而外界正发生的事情,他却无从知晓。 渭水宗宗主自顾寒风闭关后,心中始终存有顾虑。 他清楚宗门如今的处境,靠着顾寒风一人之力崛起,终究根基太浅,难以长久立足乱世。 弟子整体修为平庸,资源匮乏,若无顶级势力撑腰,迟早会被各大宗门联手蚕食吞并。 一心想要壮大宗门丶稳固基业的他,迫切想要寻得一方强力靠山,为渭水宗谋一条长久出路。 恰逢四方宗门论道盛会开启,各地势力齐聚,宗主不愿错失结交权贵的机会,独自离宗赴会。 便是这场盛会之上,他偶遇了谢翎然。 彼时的谢翎然,尚未展露复辟大宸的滔天野心,也未显露日后偏执狠戾的本性。 他伪装得温润儒雅丶气度斐然。 他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谈及天下大势时句句清晰透彻,待人又极度谦和有礼,丝毫没有顶尖强者的傲慢。 所以只是初次相交,渭水宗宗主便对他心生好感。 谢翎然深谙人心世故,一眼便看穿了渭水宗宗主急于壮大宗门丶攀附权势的心思。 他步步为营,句句攻心,刻意在宗主面前描绘宏大蓝图。 他畅谈大宸旧朝基业,诉说天下归一丶盛世重启的宏伟愿景,言语间皆是家国大义丶苍生安稳。 见渭水宗宗主听得愣住,他又直言道像渭水宗这般无根无凭的小门小派,终究只会沦为那些大宗门的盘中之餐。 而后,他又假意抛出橄榄枝,许诺若渭水宗愿意与他结盟,待他日他大业功成丶王朝复辟,便将渭水宗册封为世间顶尖宗门,与五大仙门一列,赐予无上资源丶世袭荣光,让渭水宗摆脱百年浮沉,永世兴盛。 虚无的盛世宏图,随意的权势许诺,层层叠叠下去,彻底蒙蔽了渭水宗宗主的双眼。 他这一生所求之事无非宗门强盛扬名万世。 谢翎然的花言巧语,恰好精准击中了他的痛点。 在他眼中,此刻的谢翎然,便是蛰伏于乱世的真龙天子,是能带着渭水宗登顶巅峰的天选之人。 几番相交,几番游说,宗主彻底心神沦陷,心中笃定依附谢翎然,是渭水宗唯一的出路。 他觉得自己把握住了机会。 可空口结盟终究薄弱,唯有姻亲牵制,方能让这同盟稳固一些。 思虑再三之下,宗主心中生出决断。 他膝下唯有一女——陈秋雨, 其天资卓绝,容貌绝尘,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 若将女儿许配给谢翎然,便是亲上加亲,日后谢翎然大业有成,渭水宗便能稳坐不败之地。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无人可以动摇。 归宗之后,宗主即刻召见陈秋雨,将此事告知于她。 陈秋雨闻言要与自己从未见过之人成婚,错愕万分,当即出言推辞。 面对女儿的抗拒,宗主神色坚决,语气沉重:「为父从小到大,对你万般呵护,从不让你做不愿做的事。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由不得你。」 在他的眼中,儿女情长远不及宗门兴衰重要,任何私情,都该为宗门大业让步。 无论陈秋雨如何恳求丶如何推脱,他始终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决绝。 他以宗门存亡丶满宗弟子安危相逼,强行敲定了这门婚事。 自百宗会盟后,顾寒风声名鹊起,宗门上下的长老与弟子早已对他改观。 顾寒风与陈秋雨朝夕相伴丶相处亲昵,众人皆看在眼里, 但满宗之人,无一人敢仗义执言,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宗主。 可就算有人真的心生不忍丶出言劝解,也全然无用。 只因宗主执念深重,一意孤行,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 数日过后,一纸婚约尘埃落定。 渭水宗上下,再无人感有异议。 而禁地之内,顾寒风依旧潜心苦修,不知外界变故。 他在禁地之中拼尽全力,只为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感破坏他所在乎的一切。 可殊不知,他所在乎的东西,已然将要崩塌。 而另一边,婚约定下的消息传至谢翎然耳中时,他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欣喜之色。 外界皆传他倾慕渭水宗嫡女风华,主动结下这桩宗门佳话,可唯有谢翎然自己清楚,这从头到尾,都与情爱无关。 他心中唯一关注之事唯有复辟大宸,登顶权力之巅。 他蛰伏多年,他步步为营,万事皆为大业铺路,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最无用丶最累赘的东西 初见渭水宗主时,他便一眼看穿对方贪婪短视丶急于攀附权贵的心思,但也看清了渭水宗的价值 渭水宗虽底蕴浅薄丶算不上顶尖势力,但对于目前的他足够够用,渭水宗不过只是跳板,他会踏着渭水宗一步一步完成自己的毕生大业。 对谢翎然而言,这场婚事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空口结盟终究无用,唯有姻亲充当纽带,才能将渭水宗彻底捆在自己的战船之上。 陈秋雨的温婉纯粹丶绝色天资,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他不在乎娶妻何人,也不在乎对方心意,更不在意这桩婚事的背后,是不是会毁了一名女子的一生,和一名男子的心之所往。 他唯一所求的,便是借着这层姻亲名分,让渭水宗彻底臣服,为自己所用。 此前所有的温雅谦和与诚意许诺,皆是他刻意伪装的虚伪面孔。 ...... 但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这方濒于毁灭的世界。 谢翎然很清楚这一点。 第九十章 结局 三个月之后。 沉寂数月禁地之中,一道清瘦青年的身影缓步踏出。 此人正是顾寒风。 此番闭关过后,顾寒风已然顺利突破金丹来到元婴期。 他站起身子活动了下自己的筋骨,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已远胜往昔。 数月苦修下来,他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保护那个自己在乎的人。 如今功成出关,元婴期实力带来的踏实感远胜一切,这份踏实感源自能够保护自己心爱之人。 只不过,顾寒风皱了皱眉,因为他并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心心念念之人指的自然是陈秋雨。 不过这样也好,等自己带着一身元婴期修为出现在她面前,她恐怕也会十分惊喜吧? 他抬眼望去,整座渭水宗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往来弟子皆笑语满堂,步履轻快,处处皆是热闹喜庆的景象。 见此盛况,顾寒风心情豁然舒展,心底生出几分暖意。 他只当是宗门感念他苦修多日丶突破元婴,才特意设宴庆贺。 同时,他又暗自遐想着,今日已然这般隆重热烈,若有一日,他能光明正大迎娶陈秋雨,那婚礼盛景,定然要比此刻还要隆重百倍。 怀揣着满心期许,顾寒风缓步朝着宗门正殿走去,一心想要尽快见到许久未见的师妹。 只不过沿途交谈欣喜的弟子望见他出关,神色皆带着几分怪异,欲言又止。 满心欢喜的顾寒风未曾留意这份反常,直至零星的议论声入耳: 「今日宗主大喜,秋雨师姐与谢公子成婚,真是天作之合……」 「谢公子气度不凡,前途无量,师姐得此良人,实属良缘。」 这时,他才知晓,原来宗门今日盛大喜庆,从不是为了庆贺他出关突破。 这场红绸漫天丶礼乐齐鸣的盛事,是陈秋雨的大婚。 后知后觉的顾寒风脚步猛地僵住,神情中满是茫然与错愕,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短暂的失神后,他又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步径直走向宗门正殿,想要当面问清缘由。 正殿之上,宾客满堂,礼乐悠扬。 渭水宗宗主端坐主位,神色肃穆。 他身侧立着一名身姿矜贵丶气度儒雅的男子,正是谢翎然。 谢翎然年岁不过二十,但气场稳重,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远远望去便身显不凡,如今的他一副新郎官的打扮,一眼望去便知这便是要与陈秋雨成婚的人。 「寒风?你怎如此早就出关了?」 忽见顾寒风踏步走来,宗主有些诧异。 他原算定顾寒风至少还需一月方能出关,正因知晓女儿对顾寒风暗生情愫,他才特意赶在顾寒风出关之前,仓促敲定婚事丶举办婚礼,想要彻底斩断二人的念想。 万万没想到,顾寒风竟会提前出关,还恰好撞上今日大婚。 闻言,顾寒风面色一愣,心中苦笑道。 是啊,没人知道,他为了早些见到心爱的女子做了多少的努力....... 谢翎然眼神微冷地看向缓缓踏入大殿丶气质阴沉的顾寒风。 在此之前,他早已从各方旁人的口中,听闻了太多关于顾寒风的事迹。 他知晓顾寒风年少成名,十五岁便登顶百宗会盟,其天资绝世,修行迅猛,短短数年便从一介野修跻身中洲天骄之列,潜力无穷,但听其心性又极其狠厉,绝非易与之辈。 今日亲眼所见这名少年身姿气度,再结合听闻的种种传闻,谢翎然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顾寒风成长速度骇人,且心性冷硬丶杀伐果断,这般人,若是为自己所用,便是极好的事,若是为敌,必是心腹大患,绝不能久留。 在赢取陈秋雨之前他又听过不少与其有关的宗门传言。 顾寒风之所以留在渭水宗,只为报陈秋雨的救命之恩,而且二人朝夕相伴,说不定已然暗生情愫。 心思深沉如他,几乎瞬息之间就想明白了。 如今他即将迎娶陈秋雨,顾寒风已绝无归顺的可能。 大殿之上,顾寒风尚未开口质问,谢翎然已然率先出声,他低声向一旁的宗主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定下了结论:「此子锋芒太盛,心性难驯,留下必成大患。」 渭水宗宗主闻声一怔,随即面露迟疑。 顾寒风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天骄,更给宗门带来了极致的声名,可如今宗门已然依附谢翎然,大局当前,容不得半点差错。 权衡利弊过后,宗主咬牙开口:「即日起,废除顾寒风宗门弟子身份,将其逐出渭水宗,永不得归。」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众人皆不明白这番突兀的下令是何缘故。 「为什么?」 可谢翎然却轻轻摇头,眼神冷冽深沉: 「不够。」 「斩草需除根,此人绝不能留活口。」 短短一句,竟毫无半分留情余地。 宗主沉默良久,望着满堂宾客,望着身侧气场迫人的谢翎然,最终为了宗门存续丶为了既定的大局,狠心点头应允。 一声令下,殿外待命的宗门弟子尽数持剑涌入,层层围堵,将顾寒风困在正殿中央,只待号令,便要动手诛伐。 顾寒风从头至尾除了那句为什么,一言未发。 他静静看着昔日敬重的宗主,看着眼前温雅却狠毒的谢翎然,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消散。 往日同门情谊,此刻已荡然无存。 可如今修为大进的顾寒风,实力早已远超宗门一众普通弟子。 面对层层围攻,她元婴期修为的威压猛然显现! 刹那间,剑光纵横,鲜血四溅。 只不过一息的时间,上前围攻的弟子便尽数倒地,无一人幸免。 满地鲜血染红了大殿之下的青砖,让那喜庆的红毯愈加鲜艳,也愈加骇人。 看到这般吓人的场景,一旁的宗主吓得双腿发软,嘴里止不住哆嗦。 「来人!快来人!杀了他!快杀了他!!」 一声令下,更多的弟子持剑涌入,前赴后继上前围剿,但无一例外都死于顾寒风之手。 宗主看着满地弟子尸首,看着昔日亲手栽培的弟子屠戮宗门众人,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冷汗直冒,他甚至感觉连站立都变得极为困难,心中只剩后怕。 他扯了扯谢翎然的衣袖,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 「翎然,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可顾寒风他……他突破元婴了,我宗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谢翎然的神色早就沉了下来。 他早已听闻顾寒风天资卓绝,却始终以为对方只是少年成名丶底蕴虚浮,即便突破境界,也断然不成气候。 可此刻亲眼所见对方显露出的实力,他才彻底正视起顾寒风的真实实力。 「罢了,我亲自出手。」 短暂的震惊过后,谢翎然眼底显现出杀意,周身迸发出强大的威压,他将亲自出手镇压丶斩杀顾寒风,永绝后患。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急促的身影从不远处奔来。 「住手!」 一身大红凤冠霞帔的陈秋雨快步赶来,立于两人之间,面色苍白,眼底含泪,却身姿坚定。 「师妹。」 顾寒风的杀气淡了些,他神色怔然地看向眼前绝美的女子,他无数次想像过这个场景,却没想到....... 这种场景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望着眼前的少女,顾寒风眼底的杀意尽数消散,此时的他心中还剩一丝残存的侥幸。 他声音沙哑乾涩,带着最后的期盼,颤颤巍巍的开口:「秋雨,告诉我,你是被他们逼迫的,对不对?」 只要她一句身不由己他便愿意原谅所有不公,愿意与整个宗门为敌,愿意舍弃一切,立刻带她远走高飞。 陈秋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住颤抖,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的少年,心中如刀割一般。 她多想上前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多想扑入他怀中诉说所有逼迫与无奈,多想随他远走高飞,逃离这身不由己的生活。 可她不能。 宗门数万弟子的性命丶整个渭水宗的存续,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更何况谢翎然修为深不可测,实力远非如今的顾寒风所能抗衡。 她如果眼睁睁看着二人死战,只会换来顾寒风身死道消的结局。 那是不是她所希望的结局。 所以无论万般委屈,她最终也只能尽数压入心底。 陈秋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微弱,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不,我是自愿的。」 一语落地,万念俱灰。 顾寒风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消散。 原来,他数月的闭关苦修,日夜不眠的精进修为,拼尽全力变强守护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元婴期的威压顿时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良久,他低低自嘲一笑,笑声苍凉落寞。 就像那日,他临死前的最后念头一般。 果然,所有事情的结局,都一如既往,令人不爽。 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大殿之下走去。 走到殿门处,他微微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抹红衣身影,仅此一眼。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