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末年:我接收了抄家后的贾府》 第1章 南下入京偶遇 1700年冬,大明帝国已浴火重生将近百年。 君主立宪制下,皇权式微,与此同时,帝国内部相互倾轧,矛盾重重。 外有建州女真崛起于辽东北部,初步统一建州,频繁南下骚扰,开口索要帝国飞地——海参威; 又有沙皇俄国,开始军事东进,先头部队频繁越过外兴安岭,亦对d帝国提出主权要求,虎视眈眈! 大明帝国内部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主张放弃外东北飞地——海参威,全力固守关内的基本盘。借此驱狼吞虎,坐收渔翁之利。 一派主战,主张加强帝国在海参威的军事存在,将海参威打造成帝国北疆的军事桥头堡。 两派争论不休,主和派占据上风。 也就在两派争论不休时,在海参威值边十年的皇子朱慈悄然入京! “爷,夜深了,明日一早还要入城……” “不急,再看会儿。” 一名青衣老仆侍立在船头,颇有些无奈。 自家主子出身高贵,只可惜年幼时受宫廷斗争牵连,被外贬外东北的飞地——海参威。 本来就够苦的了,结果在八岁那年突得恶疾,周身滚烫如火,只能终日待在冰窖中。 十年过去了,总算是苦尽甘来,却又被一纸诏令入京。 想到最近几年外东北的紧张局势,青衣老仆便有些忧心。 这表面上看,是奉旨入京参加大朝贺,阖家团聚,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京城皇室可不是真的关心自家主子,否则主子这十年遭受生死煎熬时,京城皇室也不会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只是自家主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一路慢悠悠南下。抱着一本又一本史书啃,似乎想将这十年忽略的东西,从各种史书中找补回来。 等到了京城郊外,城门已关,索性在近郊包了一艘花船,喝起了花酒。 青衣老仆心疼自家主子这些年的煎熬,身边一直没个丫鬟服侍,加上主子真的只是喝喝花酒,听听小曲,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中间发生了意外,一名船妓突然跑到船头对着一名落魄流浪青年大喊“二哥哥,我是湘云啊……” 然后一男一女,一个在船头,一个在岸边,隔着十米浅水哭得昏天暗地。 那场景……当让朱慈意识到了什么。 青衣老仆早就不耐了,偏偏自家主子看得入迷,只能放弃,任凭一对男女隔空哭号。 正好船主也乐得清闲,索性停了唱曲,陪着客人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青衣老仆见自家主子终于收回了目光,自顾饮起了酒,淡淡扫了一眼船主。 船主被这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连忙示意撑船手驶离这里。 随着船渐渐远去,年轻船妓好几次都要跳进河里,奔向岸边,但是被两个健壮婆子按住了。 而岸上那位“二哥哥”,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如同痴傻一般,一步步远去,就跟行尸走肉一般。 朱慈抿了一口温酒,默然不语。 很显然,这还是红楼梦的世界。 只不过时间节点有些晚了,贾府已经被抄家了。 前世他看过八七影视剧的一部分大结局,跟刚才那幅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喜欢这个万艳同悲的结局,反而更喜欢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总算是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但看刚才情景,这个世界的贾府如果真延续了前世八七影视剧的结局,那就是彻底悲剧、家破人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无翻盘、无科举、无团圆。 刚才也不是他冷血,不想出手帮助,实在是对贾宝玉这个人物喜欢不起来。 短短十米左右的距离,河水也不深,但凡大脸宝涉水来到船头,他说不定还会动一下恻隐之心。 又或者刚才史湘云哭喊着“二哥哥,赎我”的时候,他能正面回应一句“等我去凑钱”。朱慈都会帮一下。 需要很多钱吗?并不需要,估计一两百两就够了,并不是真的很难凑。 可惜,哪怕历经了抄家等种种生死离别,大脸宝还是那个大脸宝,没有丝毫担当,更不会因为史湘云去求那些所谓的“禄蟲”。 而且表面上看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其实心里明白着呢,不然也不会只趴在岸边哭嚎。 因为他知道,今日虽然有些回暖,但毕竟是寒冬腊月,真要是不管不顾跳进河里,哪怕河水只到大腿,也会在夜里冻僵而死。 说白了,根本就不想死,只是在下意识地逃避、麻木自己。 “进来吧,你喊破嗓子,你的二哥哥也不会为你赎身。” 眼见史湘云还趴在船头,一脸悲情地看着已经消失在对岸山岗的身影,朱慈说了一句。 “为什么?”史湘云被健壮婆子拖了进来,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三个字,眼底除了绝望外,还有心如死灰般的失望。 她打探过消息,贾府虽然被抄家了,但并没有那么彻底,两三百两银子还是有办法凑出来的。 朱慈没有再去打击她,或者说用不着再去打击,史湘云自己已经琢磨出味来了。 “船家,靠岸!” 朱慈是看不得悲剧的人,如果真照着八七红楼影视剧的剧情,这时候的贾家真的快死干净了。 林黛玉、王熙凤、鸳鸯等人怕是都香消玉殒了,看来想做曹贼也做不成了。 不过平儿应该还好好的吧? 河岸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穿梭。 马车内部宽大,布置温馨又不显奢华,正中还有一个大火炉,下半身嵌入马车底盘,此时烧的正旺,整个马车内温暖如春。 朱慈半靠在暖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想到什么,伸手敲了敲马车前面的小窗口。 小窗口的隔板打开,青衣老仆将脸凑过来:“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派人查一下贾府现在什么情况。” 高伯点了点头,然后小窗户便又关上了,然后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脱离队伍渐渐远去。 马车内除了朱慈,还有一人,正是曾经的船妓史湘云。 依旧一身唱戏的大红戏服,小心窝在角落,小脸热的红扑扑的。 朱慈终究还是心软了,又见不得悲剧,便同意高伯将对方赎了出来。 倒是也没花多少钱,原本船主还想狮子大开口要个三四五百两的,结果看到候在岸上的十几名穿着帝国制式棉装的卫兵后,只喊出了一百两。 直到那时,史湘云才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出身不俗,竟然有十几名装备帝国制式火枪的卫兵随行保护! 毕竟出身公侯世家,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即使是一门双公的贾府,在全盛时期,都不敢随意带着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出行,更别说出来喝花酒了。 第2章 转变的历史走向 “老伯年纪这么大了,坐在前面会不会冷?” 史湘云对青衣老仆高伯充满感激,因为临行前是对方主动开口提议为自己赎身,这才不用再做船妓。 现在已经又开始降温了,坐在外面车辕上,肯定会很冷,又这么大年纪的…… 朱慈没有说话,反而是前面的高伯,将小窗打开一条缝,声音传进来:“放心吧,老伯浑身上下都贴身穿着熊皮内衬,就是趴在雪地里睡一宿都没事。” “不用担心我,把自个儿顾好就行。” 朱慈五指间把玩着一枚红彤彤的硬币,表面一层光晕,像是有火焰流转一样。 拇指轻轻一弹,硬币翻滚着腾空,最后又稳稳落在食指肚上,同时饶有兴趣地看着贾府曾经的开心果。 真是一个幸运的小姑娘,虽然被发卖,沦为了船妓,但能看出来,并没有受到什么真正伤害。 现在又被自己买下来,果然应了那句话,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差。 史湘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想起什么,迟疑道:“公子……” “不要叫公子,太俗!” “要叫爷!这才雅!” 转折来得太快,史湘云愣了一下,雅么? 不过也没真的纠结这个,低声道: “爷……傍晚早些时候我听一位客人闲聊,袭人姐姐出府后就在这附近安家,这两天一直在筹措银子给宝姐姐赎身,就在前面不远的镇子上,我……我想去看看。” 火红的硬币再次凌空翻转着落下,不过这次却是被攥在了掌心。 朱慈点头:“好。”他也想去看看。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一处京郊小镇,停在一条小胡同口。 “爷,到了,我派人打听了,巷子里面第三家便是丫头说的蒋玉菡家。”高伯先下了马车,从一侧打开车门。 朱慈合上手里的《帝国通史》,看了眼一脸期待的史湘云,扬了扬头:“好了,把你送到地方了,去吧。” 史湘云半个身子下了马车,又迟疑地停住了:“爷……不要我了?” 朱慈摇了摇头:“想的什么美事,你可是爷花钱买回来的,真当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史湘云莫名舒了一口气:“那爷在这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见朱慈点头了,这才放心地下了马车,缓缓向巷子里走去。 院门半掩着,依稀能看到屋内昏暗的灯光。 车门重新关上了,朱慈一只手轻轻拍着桌几上的《帝国通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真乱! 本朝建立之前,与他前世学过的历史基本一致。 但到了明末,也就是1644年,历史出现了偏差。 其再次打开那本《帝国通史》,看向其中一段文字: “崇祯十七年,山河破碎。 李自成百万义军,围困京师,喊杀之声,直透九重宫阙。 张献忠割据四川,自立为王,裂土分疆。 山海关外,吴三桂拥兵自重,进退观望,心怀二意。 更有边疆异族如蒙古、女真、吐蕃、关西七卫等,汇聚几十万大军,扣边而战……” 朱慈知道,如果一切照旧,前世史书写好的结局就在眼前: 京师破,君王死,社稷覆,衣冠沦丧。 崇祯帝,本该走向煤山,以一条白绫,为大明画上一个句号。 华夏大地会陷入劫难,甚至比前世满清入关更惨烈,再现“五胡乱华”的惨剧…… 可在这个时空,崇祯皇帝没有呆在皇宫中。 《帝国通史》记载: “崇祯十七年,百万义军围城,京师陷入四面楚歌,崇祯帝登上城墙,身边是手执明黄华盖的王承恩。 崇祯帝手捧天子剑,曰: ‘时至今日,流寇四起,胡虏窥边,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朕为天子,御临天下十七载,德薄能鲜,上愧苍天,下愧万民,此罪,在朕!’ ‘然,祖宗江山、汉人衣冠不能葬送在朕的手里!’ ‘今日,朕就站在这里!’ ‘大好头颅,谁人能取!’ 言毕,天子剑掷于京师城下,崇祯帝一动不动立于城头……” 朱慈轻轻合上书,眉头紧锁。 在《帝国通史》中,关于崇祯帝的表述只有这一段。 其翻遍了其它史书,依旧只有这一段,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 未免有些太笼统了,似乎被人为隐瞒了某些东西。 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崇祯十七年农历三月十九,大明京师没有城破,崇祯帝没有走上煤山。 就是这一个历史节点,就如同蝴蝶效应一般,改变了大明的命运。 社稷未覆,汉人衣冠犹在! 此后,百万义军整整围攻了京师三个月,依旧未能破城,反而自身士气大减,内部开始出现利益纷争。 崇祯帝在城头的“大好头颅在此,谁人可取!”这句话,也如同风卷野火,瞬间烧遍大江南北。 各地王师,纷纷起兵勤王。 勤王大军与百万义军决战京师城下,最终获得了京师保卫战的胜利。 自此也打开了大明的新篇章…… 而后崇祯帝御驾亲征,坐镇山海关,击退关外联军!又率军杀入西南,平定内乱。 之后大肆酬功,所以就有了红楼梦里的四王八公! 只是不知是何原因,崇祯帝并没有趁势成为强势帝王,而是一点一点自削皇权,将帝国军政大权一点一点过渡给了内阁。 然后一个新名词开始渐渐在大明帝国传播,那便是“君主立宪”。 不知是如何想的,崇祯帝真的开始一点一点推行君主立宪制,渐渐成为“虚君”。 将近百年,崇祯后又历经两帝,在表面上,全部都恪守崇祯遗训,推行君主立宪制。 时至今日,朱明皇室退居幕后,名义上让权内阁,不掌军、不亲政! 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是摆设,而且整个社会阶层仍旧沿袭了明朝旧制,甚至还柔和了一些关外糟粕,尊卑等级更加森严。 唯一庆幸的事,在这个时空,大明帝国并没有落后于西方太多,开始了近代化进程。 但各种内斗、各种内耗、各种倾轧,还是严重束缚了帝国的发展,疆域止步于前世明朝后期的疆域。 尤其最近十几年,官场腐败,皇权复出的呼声越来越高。尤其以四王八公为首的勋贵派,迫切希望跟随皇权重掌军权。 只是哪有那么容易,内阁极力分化打压之下,勋贵集团还是出现了裂痕。 比如说贾家,就是因为倒向了内阁议会,才被勋贵集团抓住各种把柄,推出来祭旗立威,震慑内部三心二意者。 帝国当今皇帝永隆帝,顺水推舟之下,第一次违背崇祯遗训,下了一道抄家圣旨。 怎么说呢,大明帝国名义上是君主立宪制,但又有些四不像,等级森严犹如后世满清。 不过,皇室有特权才好,朱慈喜欢! 有一点,朱慈一直觉得有些不适应。 在这个时空里,皇太极和叶卡捷琳娜竟然同时出现了,这也让中土帝国需要同时面对两个北方强敌——满清和沙俄! 而他借以修身养性十年的外东北飞地——海参威,将首当其冲! 朱慈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那枚通红如火焰流转的硬币,在右手五指间灵活的翻舞着。 “京城的冬天还是有些暖和。” 仰头看着零零落落洒下的雪花,朱慈有些怀念外东北的冰天雪地,因为那里才是他的家。 “爷,就这样,帝国北方怕是又会冻死一批人。”高伯在旁边叹息一声。 朱慈没有说话,沉默了一番,看向不远处街边的灯火:“那边好像是卖夜宵的,过去尝尝怎么样。” 高伯无奈地看向自家主子,知道劝阻也没用,为了不太惹人眼目,便对周围轻轻挥了挥手,周围十几名卫兵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墙边的阴影。 就在朱慈在品尝路边夜宵的时候,史湘云见到了贾府曾经的大丫鬟袭人,另外还有其他一些熟人,只是气氛有些怪异。 第3章 爷,你来了吗?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拥挤,而且也有些破败。 墙头都塌了几处,只是用砖石随便堆砌了一下,都有零星雪花从砖石缝隙中穿行。 但在史湘云看来,却是格外亲切,尤其堂屋泛出的昏暗灯光,让她莫名赶到了一种温暖,那是属于家的温暖。 其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叫人,毕竟一声招呼不打直接进屋,显得太突兀。 就在这时,堂屋的棉挡风被推开一条缝,一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木盆。 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影,便问道:“是谁在那?” 史湘云听出来了,正是袭人的声音,眼角便有些泛酸:“袭人姐姐!” 屋里出来的那道身影一愣,接着就冷着脸:“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随便闯入我家,快走吧。” 史湘云瞪着大眼睛:“袭人姐姐听不出我的声音么?我是湘云啊……” 只是话还没说完,那道身影便几步上前,一手将水盆挎在腰间,一手往外推:“快走!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是谁?难不成又是一位故人?” 袭人身子一僵,正待胡乱支应几句,身后那人却是已经走了过来。 待看清史湘云的长相后,欢笑着拍了一下手:“还真是位故人,要不说有缘呢!” 袭人挡在史湘云身前,赔笑道:“王舅爷怕是认错人了……” 话还没说完,却是被那人拨弄到了一边:“我怎么会认错人,这不是史姑娘嘛!” 史湘云也渐渐记起了来人,迟疑道:“你是……王家大哥?”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应该是琏二嫂子的亲哥哥王仁。 王仁再次拍了下手,笑道:“可不就是我,进屋进屋,外面天寒地冻的!” 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一身大红戏服的史湘云,心里乐得不行,这算不算买一送一? 袭人如何肯依,只是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王仁已经裹挟着史湘云进了堂屋,最后只能使劲跺了跺脚,暗叹一声:时也,命也…… 史湘云原本以为屋内会暖和许多,结果跟外面差不多,火炉早已熄灭,唯有昏暗的油灯轻轻摇曳。 “宝姐姐!”一进门,史湘云便哭着扑到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挽着嫁为人妇的发髻,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衣着朴素破旧,却难掩肌骨莹润的富态之相,正是嫁给宝二爷不久的薛宝钗。 薛宝钗有些懵,抱着扑到自己怀里的人:“湘云,你怎么会来这里?” 史湘云呜咽着低声哭泣,只是支吾着:“宝姐姐被赎出来恢复自由身了吗?我也脱离花船了……” 薛宝钗看向最后跟进来的袭人,待看到对方凄苦的神情后,神情一变,叹道:“我的傻妹妹,既已脱离苦海,又为何踏进这里……”眼泪簌簌而下。 史湘云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因为屋子里好多人,好多陌生人,确切地说是好多外男! 毕竟出身高门大户,哪怕已经落魄,但还恪守着以往的规矩,哪怕嫁为人妇的宝姐姐,也不可能这么随意抛头露面。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看样貌不像关内汉人,此时都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哈哈,王兄果然没有骗我们,这高门大院里的女人果然水灵。”一名戴着裘皮帽的猥琐汉子哈哈笑着。 王仁在旁陪笑着:“海爷,我就是骗谁也不敢骗您呐,只是价钱方面可要给高一点。” “没问题,哈哈,这等绝顶骨相,如若卖到关外,嘿嘿……” 薛宝钗打断了他们的哄笑,盯着某人:“王仁,这里没有湘云什么事,让她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王仁不屑地撇撇嘴:“我的表妹,我的宝二奶奶,天塌了,贾府没了,把你们卖到关外部落首领那里,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吗?” “哦,不对,你现在已经不是宝二奶奶了,宝玉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封休书!” 袭人面色清冷:“王舅爷,不看僧面看佛面,薛大爷与你一向交好……” 王仁冷哼一声:“薛蟠薛大傻子?就是他把自己妹妹卖给我的。”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据。 别管是僧面还是佛面,在他这里都不管用,连他亲外甥女巧姐儿,他都已经跟人敲定了价格,只待便宜行事……别说这几个人了! 薛宝钗面色煞白,从贾宝玉留下休书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贾家媳妇儿,但现在,连唯一的兄长都这般绝情…… 与其这样,还不如继续留在那乡下大户人家,虽然需要伺候人,日子清苦,但总算还有老夫人护持着,短时间内无虞,可现在…… “奶奶,是我害了你啊,不应该将你赎出来的。” 袭人扑到薛宝钗怀里,她后悔了。 下午早些时候突然遇到宝二爷昏倒在自家门外,被她和丈夫救了回来,这也让她下定决心举债筹钱给宝二奶奶赎身,好让二人团聚,也全了自己的主仆之情。 只是谁曾想到,丈夫拿银子去赎人了,自己困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丈夫回来叫醒自己,才发现宝二爷走了。 不但走了,还留下了一纸休书。 那一刻,袭人的心凉了! 何其绝情,如果没有这封休书,宝二奶奶总归还是贾家女主子,贾府虽然被抄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还能有所依托。 但那封休书,直接绝了宝二奶奶的后路,何其绝情!何其冷血! 而且她和丈夫定也活不了了,这些人都是关外刀口舔血的悍匪,肯定不会留下隐患。 自己这……这是办得什么事啊……害人害己! 薛宝钗没有说话,搂着怀里的两人默默流泪。 暗道自己难道真是扫把星?刚嫁入贾府,贾府被抄家?好不容易被袭人赎身,结果又引来豺狼王仁,害得袭人夫妇也跟着身陷劫难。 只是现在……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难不成自己几人真的被贩卖至关外? 但她很快就觉察出不对劲了,如今她们自身难保,前途莫测,但是趴在自己怀里的史妹妹为何看着自己笑? 莫不是痴傻了?其不放心地摸了摸她额头,接着就颓然,傻了也好。 “宝姐姐,就跟戏文里一样,会有一位大英雄从天而降救我们的!” 薛宝钗和袭人梨花带泪,王仁和几名关外悍匪嘿嘿乐呵,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偏僻小镇,哪里会有什么大英雄! “哈哈,我倒想看看你嘴里的大英雄是何方神圣!” 裘皮帽粗汉呲着大黄牙,心里有些火热,三个细皮嫩肉的美娇娘,自己说不得先过把手,这可是公门侯府里的贵人。 薛宝钗吓得紧紧抱着袭人、史湘云,被捆绑在角落里的蒋玉菡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唯有史湘云,扭头看向门外的方向,脆声道:“爷,你来了吗?” 第4章 我姓朱 却说史湘云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整个屋内气氛一凝。 除了王仁外,屋内其余四五名男子都下意识将手放到了腰上。 只是聆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呼呼的北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便又莫名松了一口气,接着恶狠狠地看向史湘云。 小娘皮,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想着唬人! 偏偏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爷可不是来了……” 接着不待众人反应,门被一脚踢开,与此同时紧闭的窗户一开一合,屋内已经窜进来四五道身影,俱是一身帝国冬训军装。 而以裘皮帽为首的几名男子全部被缴了武器,都是一脸惊恐莫名的看着屋内几名身着帝国制式军装的卫兵。 这般身手,绝不是普通的帝国士兵! 在薛宝钗、袭人目瞪口呆中,史湘云抹了抹未干的泪痕,迎向了门外。 棉挡风被从外面挑开,一道挺拔身影走了进来。 史湘云上前轻轻挽着他手臂,内心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安宁,哪怕之前在贾府和史家侯府都没有过的安全感。 朱慈颇有些无奈,那碗馄饨刚喝了不到一半,便有侍卫上前一番低语。 他原本以为那小院子只有嫁为人妇的袭人的,谁曾想这么热闹,小小的一间堂屋,竟然塞了这么多人。 早在史湘云走进小巷子时,便有近卫默默跟了上去。 身为主子的近身侍卫,随时警戒周边的情况,这是明文写进《近卫条例》的。 穿越十年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在身边伺候的人,朱慈可不想还没享受大老爷的生活便横生变故。 不止是王仁,为首的裘皮帽男子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单凭这几名一身帝国制式军装的卫兵,这位爷便不是普通人。 “噗通”一声,男子跪在了地上,可还没等他开口,便直接被一名侍卫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呜”声。 朱慈单手把玩着红彤彤的硬币,语气有些冷:“前世今生,我最见不得人贩子!”说完,挥了挥手。 包括王仁在内,几人便被卫兵捂着嘴巴拖了出去。 这天寒地冻的,又不是什么太平年,雪沟子里多几个亡魂再正常不过。 然后就被史湘云搀扶着做到了主位上,顺手拿起了那封休书,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颇有些意外。 大宝脸这到底是什么心思?认为一纸休书是为了薛宝钗好?轻笑一声:“贾府的这位宝二爷倒是个洒脱之人……” 说完将休书叠了叠,连同薛蟠写得那张字据,径直揣进了怀里。 见到这一幕,薛宝钗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却不知该怎么办。 立在一旁的史湘云笑了笑,走上前挽着她的手:“宝姐姐,这是帮我从花船赎身的恩公,他……” 这时候才想起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只能道:“他喜欢别人叫他……爷。”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喜好!薛宝钗轻咬下唇,缓缓跪倒在地:“谢谢……爷的救命之恩,民女薛氏定为爷立长生牌位,日日祈福。” 朱慈没说话,打量着曾经的十二金钗,一身陈旧棉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了锦衣华服,却难掩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再配上初为人妇的发髻,好一个良家! 直到看得对方脸红低头,才笑道:“什么长不长生牌位的,我不信这个。” 薛宝钗垂下头,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人一表人才的,说话怎的如此心直口快…… 史湘云在旁笑嘻嘻地看着,心里也不知什么想法。至于袭人和刚刚被松绑的蒋玉菡,则是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做丫鬟这么多年,她深知越是出身高贵之人,越是注重规矩,万万不敢乱插言。 朱慈搓了搓手:“屋子里太冷了。”他有金手指傍身,倒不是真的冷,只是习惯了冬日里浑身暖洋洋的感觉。 “奴……奴婢这就去引火。” 袭人应了一声,拽了拽丈夫,然后两人一起出了堂屋。 等到了外面,看见院子里还有几名来回踱步的帝国卫兵,暗暗咂舌:这位怕是真的是大来头! 哪怕以往的四王八公,在最鼎盛时期,除非执行公务,平时都不敢带着这么多卫兵随行,生怕被内阁议会揪着小辫子。 朱慈觉得应该简单介绍下自己,总不能见个人就让人一口一个“爷”的叫,便开口道:“我姓朱!” 短短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 近百年来,虽然实行的是君主立宪,但得益于崇祯皇帝的那番神操作,朱明皇室在民间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尤其最近这些年,官场昏暗,民间也开始明悟了某些道理,社会腐败,民间动荡,有时候还真不管皇帝的事儿。 薛宝钗本就聪明,自然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只是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 朱慈看出了她的疑惑,肯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朱,不过我来自外东北。” 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薛宝钗更加小心翼翼,朱明皇室在帝国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就说贾府被抄家,里面便有皇室的影子。 不过这怨不得朱明皇室,谁让贾府急切站队表态呢,而且本身屁股也不干净,这些年偷偷与塞外异族交易铁器等战略物资。 只是来自外东北什么意思?外东北那可是不毛的苦寒之地,帝国很少涉足。 不过毕竟读了不少书,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地方,小嘴惊讶地张了张:“爷来自海参威?” 海参威,在帝国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毕竟薛家也做关外的生意,所以她知道帝国在外东北还有一块叫海参威的飞地。 只是据她得到的消息,海参威荒芜一片,规模都赶不上帝国沿海的一个小渔村。 而且鱼龙混杂,动荡不安,女真人、蒙古人、沙俄的白毛子等异族横行。 尤其最近这几年,听说朝中吵的不可开交,听小道消息,帝国打算放弃海参威,以换取边关的安宁。 她一个妇人,只是道听途说,这消息真不真就不知道了。 只是为什么有朱明皇子在海参威,那可不是个好地方。眼前这位爷……在皇室的地位怕是有些尴尬。 朱慈看着薛宝钗,也没有遮掩,笑道:“就是你猜想的那样,我虽然姓朱,但很小就被送去了海参威,名义上是替皇室值边,但日子并不好过。” 轻轻把玩着那枚硬币,感叹道:“在那里待了十年了,十年啊,但很快就会苦尽甘来了……” 第5章 外人眼中的外东北 薛宝钗低下了头,她本就聪慧,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种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野望! 至于什么野望,她不敢猜,心里却又跟明镜似的。 如今虽然是君主立宪,但皇室并不是完全的虚君,皇室内部的争斗还是很激烈的。 眼前这位困居海参威十年,如今南归,让她莫名想到了四个字:潜龙在渊!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薛宝钗根本不敢多想。 不过又想起一件事,有些迟疑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低声道:“我听刚才那位强人说,外东北这些年涌入了好多汉人,怕是有上百万……” 然后就不敢继续说了,因为眼前这位爷的目光突然变得很犀利! 高伯在旁边看了看自家主子,笑呵呵道:“哦?他们果然是这么谈论关外的?” 薛宝钗继续低着头:“是的,那人说这几年外东北汉人多了不少,人多了,汉人的处境就好了许多,日子……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苦……” 朱慈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高伯继续笑着问道:“哦?这几年关于外东北,关内京城这边都是些什么看法?” 薛宝钗没有迟疑:“刚才那位强人的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平时很少听人说起外东北,偶尔说起来,也尽是些苦寒、不毛之地的论调。” “还听说这几年每年都有不少外东北的汉人南下逃荒,拖家带口的,而且路上还有野蛮边族拦路抢劫,不少人都死在了南下的路上。” 高伯点了点头,看向自家主子。 朱慈捏着手里的硬币,轻轻摩擦着:“问问李成良审完没,过来见我。” 高伯点了点头出去了,薛宝钗看了一眼沉默不语朱慈,轻轻拉着史湘云的手,屈膝一礼道:“我和湘云出去看看火引怎么样了。” 史湘云还有些不明所以,还想留在屋里,却被薛宝钗打了一个眼色,牵着手出了堂屋。 很快,高伯和另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名黝黑健壮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恭声道:“爷,问清楚了,为首的貂皮帽男子在外东北倒也算是一个角色,足迹能抵达黑龙江流域,确实知道些外东北的实情。” 朱慈一只手把玩着硬币,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考量什么。 高伯和李成良都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看来这几年外东北有些太安稳了,要乱一下子才好。” 李成良低声道:“爷的意思是?” 朱慈站了起来,背手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住身子,没回头,径直开口道: “一、给建州、海西添把火,让他们打起来。” “二、在我返回海参威之前,暗中封闭南下商路,除了我们自己的船队,禁止一切商队南下入关,总之,许进不许出!” “三、暂时停止向外东北暗中迁移人口!” “四、让我们的人假冒异族悍匪,频繁骚扰海参威周边,切断海参威的一切对外信息传送!” “五、让我们的人在关内继续散布谣言,将外东北的往乱了说,怎么唬人怎么说!” “总之,在我返回之前,我要让关内所有人,但凡听到外东北,第一个反应便是祸乱之地,朝不保夕,家破人亡!” 李成良一一应下,高伯在旁边担忧道:“爷,这么宣传,会不会影响咱们得后续发展?” 朱慈转过身,笑了笑:“咱们这些年暗中引入了一百多万人口,而且大部分都是青壮年,短时间内够用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巩固当前的成果,暗中整合手头力量,闷头发育。” “此次南下入关,是接下来能不能迅速发展壮大的关键,所以,必须要拿到足够重量的身份!” 朱慈知道单单一个皇子的身份,远远不够! 要想镇压住外东北,必须要有更加光鲜的身份,必须要光明正大的掌控一切军政大权! 唯有这样,他才有资格挥军北望!才能弥补前世历史的遗憾! 所以这次奉旨南下祝寿,正合他意。 想到什么,挥了挥手:“他们不是喜欢银子么,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给我使劲砸,砸到他们收不下了为止!” “总之,我要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名正言顺的执掌外东北!” 院子里的小南房,薛宝钗、史湘云、袭人夫妇正在引燃几根松木。 史湘云看见了南厨坊的一堆食材,惊讶道:“怎么这么多吃的?” 真的很丰盛,竟然还有羊腿,这可不是小户人家能过得日子。 蒋玉菡从始至终话都很少,袭人在旁有些尴尬道:“这……这都是傍晚早些时候备下的,准备……” 她没往下说,薛宝钗却没在意,接口道:“是袭人凑钱为你二哥哥和我准备的,原本以为会夫妻团聚的……” 史湘云咬了咬下唇,抚摸了一下小腹:“我饿了……” 这时候正巧高伯和李成良从正屋出来,史湘云便笑道:“我去问问爷饿不饿……” 薛宝钗想拉她没拉住,还是这么冒失的性子,万一惹得那位爷不快就麻烦了。 史湘云却没想那么多,对着高伯笑了笑,便挑开棉挡风,将半个身子探进去:“爷饿不饿?厨房里有好些吃的。” 朱慈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笑道:“你一说还真有些饿了。” “那爷等着就行。” 说完对着高伯调皮地笑了笑,便蹦蹦跳跳回了南厨坊。 李成良看到这一幕,低声道:“主子好像挺喜欢她。” 高伯将手揣在衣袖里,眯眼看着开始忙碌的南厨坊:“这丫头性格挺好,主子身边需要有这么个开心果。” 李成良咧嘴笑了,他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叫史湘云的丫头,将成为主子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 要知道这十年来,主子身边可从没有过丫鬟在身边伺候。 而且一旦此次南下功成,主子的府邸也该扩充人员了,这位史姑娘的地位也将跟着水涨船高。 高伯走了过去:“你们会处理这些食材么?” 薛宝钗、史湘云相互看了看,她们俩是不会的,袭人接口道:“我倒是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就怕不合贵人的口味。” 高伯笑道:“无妨,主子吃饭没那么挑,来之前还在夜摊喝了半碗混沌,而且很喜欢吃家常菜,主子说他喜欢家的味道。” 等饭菜上桌后,火炉已经变得很旺,整个堂屋都暖融融的。 第6章 跟随入京 只不过屋里坐在饭桌上的人不多,高伯无论如何都不肯上桌,结果最后上桌的只有朱慈、薛宝钗、史湘云三个人。 不对,应该是三个半,袭人也在屋里,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上桌,只是在旁边伺候着。 原本薛宝钗也不想上桌的,但被史湘云硬拉着坐下了。 薛宝钗心下很复杂,虽然帝国观念已经开放了许多,但有些观念是刻到骨子里,比如尊卑有序,这也是高伯无论如何都不肯上桌的原因。 又比如男女有别,按理说她坐上饭桌,与理不合。 只不过朱慈不在意这些,甚至有些享受。 重活一世,他是不打算太苦了自己,不然丢穿越者的脸,广大衣食父母也不愿意。 只是要过上这种日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十年,说短不短,但还是有点仓促了。 饭桌上几人都不大说话,唯有史湘云叽叽喳喳的,甚至将在花船上学的那些祝酒词都用上了,不时清脆大笑。 朱慈不急不慢喝着酒,时不时地接几句话头。 薛宝钗强作欢颜,心事重重。 看得侍立在旁边的袭人心中大急,我的姑奶奶,大腿就在眼前,不抓紧抱住,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贾府刚刚被抄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门双公,对那些屑小来说,还是有些余威的。 哪怕是眼馋贾府女眷,也不敢着急下手。 但这种状况不会延续太长时间,等最后一丝余威没了,那才是贾府女眷苦难的开始。 可宝二奶奶这时候却依旧在矜持,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不合适,早就曲意奉承了,跟了贵人,总比沦为屑小之辈的玩物强。 其向院子的方向看了眼,心下有些着急,也不知自己丈夫关键时刻会不会掉链子。 这种年月,她们夫妇俩都没有一技之长,生活艰难,如果能依附眼前贵人门下,日子也算是有了个着落。 小院的西厢房也摆了一桌,高伯、李成良、蒋玉菡围坐在小方桌上。 只有高伯身前放了一个酒杯,其余两人身前是茶。 李成良看了眼身边的小白脸,是的,他就觉得是小白脸,眉目清秀、细皮嫩肉的。 不过仅此而已,倒也没有什么恶感,能看出来是个挺本分的人。 “蒋哥儿,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我在场不方便?” 听到李成良的话,蒋玉菡连忙摆手:“李大哥说笑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高伯眯眼喝了一口酒:“说出来听听,让老头子给哥儿参谋参谋。” 他也瞧出来了,这小哥儿是揣着心事呢。 蒋玉菡想到自个儿媳妇的叮嘱,犹豫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如……如今日子艰难,我们夫妻俩也没有一技之长,所以想能不能请老伯在贵人面前美言两句,将我们收……收入门下。” 说完还尝尝舒了一口气,他倒是算有一技之长,会唱戏,但他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媳妇儿也不会同意。 李成良啧啧两声,没说话,咧着嘴自顾喝起了茶。 高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一眼正屋:“主子就在屋里呢,让你家里的开口,说不定比我这个老奴说话还管用。” 蒋玉菡有些好不意思:“我原本也是这么觉得,只是被我媳妇儿臭骂一顿,说哪有当家爷们不出面,反而让自个儿媳妇出面找贵人说这事的……” 高伯点了点头:“你娶了一个好媳妇儿!” 蒋玉菡笑笑,表情颇为认同这句话,就冲媳妇儿宁肯过苦日子也不同意自己出去继续演角儿唱戏,他就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不过你们真的想好了?我们可能不会在京城久留,还是要回关外的,那可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背井离乡。” 蒋玉菡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们愿意跟着贵人去关外,京城繁华,那里又有我们的落脚之处。” 高伯:“我会跟主子说的,如果主子同意了,以后就尽心跟着主子吧。” 蒋玉菡大喜,就像跪下磕头感谢,却被高伯伸手按住了:“你这膝盖啊,以后只能跪主子。” 蒋玉菡没想到高伯这么大年纪的人,力气竟然这么大,一只手便把自己压得死死的,不过也在意,使劲点了点头。 “哈哈,蒋哥儿好时运!我以茶代酒,祝贺一番!” 李成良嘿嘿笑着,要不说人有时候还得看时运。 眼下主子身边自然不乏亲信,但是海参威鹰巢山的府邸里却是空落落的,这时候如果能尽心跟着主子,地位前程自不用说。 当然,自己的时运也不差,真庆幸当年从黑山恶水跟着主子去了海参威。 这一夜,朱慈酒足饭饱,也没有走,径直在小院住下了。 史湘云扭扭捏捏地伺候他洗了脚,浑身就跟爬满了蚂蚁一样,那个不自在,脸红的跟个什么似的。 好在朱慈是正人君子,挥了挥手将她撵去了东厢房和薛宝钗作伴儿。 史湘云这才如蒙大赦,低着头跑了出去。 等进了东厢房,又患得患失,也不知自己个儿矜持个什么劲儿,既已下定决心跟着爷了,又何必这般假惺惺扭捏。 薛宝钗看了一眼她,笑了笑。接着便被愁绪笼罩,自己一个“弃妇”,明日又该何去何从…… 一夜无话,却是大雪纷飞。 等到了第二日天亮,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天空依旧是鹅毛大雪。 朱慈打开房门,身边跟着史湘云。 昨夜跟薛宝钗、袭人嘀嘀咕咕教导了半晚上,昔日的侯门千金有了一丝大丫鬟的样儿,将手里抱着的黑色披风披在了他身上,又转到前面仔细给系好。 她自己也换下了昨日的大红戏服,一身锦装,外面披了一件红色大氅,头上戴了一顶雪帽。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在院子里,薛宝钗也换了一身装饰,外间是一件奶白色大氅,同样是一顶羊绒雪帽。 袭人、蒋玉菡各背着个小包袱,袭人换上了一身青缎银鼠坎肩,蒋玉菡则是青缎灰鼠褂,都算是鸟枪换炮了。 “爷,这衣服是打算送给京里的贵人的,我们穿着会不会不合适。”薛宝钗此时感觉有些尴尬。 史湘云不用说了,自然是跟定了贵人。袭人夫妇二人昨夜也被收入门下,可自己算怎么回事? 只是这话没人提,好像都刻意忽略了,加上她也实在无处可去,便被史湘云、袭人拉着随行。 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是跟着顺路进京投奔妈妈的,唉,自己哥哥不着调,也不知道妈妈什么处境。 第7章 大脸宝冻死风雪夜 这些衣服倒不是真的确定要送什么人,只是有备无患,现在也算是物以致用了。 眼见人都齐了,朱慈开口道:“走吧,进京!咱们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然后就在史湘云的清脆笑声中,一行人出了小院,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巷口走去。 只是还未出巷子,李成良便迎了过来:“爷,宫里派人来迎接爷了。” 朱慈眯了眯眼,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等一出巷子口,迎面一人迎了上来,轻微躬了躬身子:“奴才戴荃给十三爷请安!”(懒得起名了,还是让戴总管出场吧) 正是皇家大总管,仍旧是太监。 当年皇室虽然下文要取缔太监,但没用,还是有许多人争着自切入宫,皇室要是不收留他们,那可真的没有活路了。 所以太监这个特殊职业,便一直保留了下来。 朱慈没表现太热切,也没有太冷淡,只是笑道:“戴总管,咱们十年没见了吧。” 李成良却是面色不善,身子都没躬下去,很明显没将自家主子放在眼里,不过很快就将情绪隐去。 戴荃直起身子,感叹道:“是啊,十年了,十三爷长大了,不过依旧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然后扫了一眼跟着南下的十几名卫兵,笑道:“十三爷这些侍卫,倒是威风凛凛。” 朱慈也没避讳,径直道:“戴总管,那里可是海参威,我若是不培养几个家底,这十年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海参威太乱了,还是关内好啊。” 此次南下,他给自己定了个人设。 不会委曲求全,也不会飞扬跋扈,而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边缘皇子,喜欢享受生活,还有些怕死,所以这些年在海参威花大价钱托人训练了一队亲兵。 是的,就是亲兵。 当年北上时,或许出于愧疚,京城皇室施压内阁议会,给了朱慈一队亲兵的名额,毕竟谁都知道关外兵荒马乱的。 所以他才能一路光明正大地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南下,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是俸禄太少,不然肯定多培养些,撑撑门面也好,多威风!” 戴荃皮肉笑了笑,少?一年一万多两银子的俸禄,在整个帝国可是头一份儿。 然后靠这些俸禄养十几个亲兵,绰绰有余了,所以京师对这十几名士兵并没有太在意 戴荃寒暄了一会儿,这才看向薛宝钗和史湘云,点头笑道:“薛姑娘、史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对于眼前这位戴总管,她们并不陌生,以前在贾府时见过几面。 只是没想到再相见时,已经是物是人非,偌大的贾府,连同薛家、史家、王家一下子全垮了。 两人应了声,正想上前见礼,却被朱慈打断了:“戴总管,时候不早了,启程吧,只是不知道我在京城可有住处?” 说起来也是悲哀,皇室中的皇子十四岁后便会赐宅搬出皇宫,但他是个例外,在京城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戴荃笑呵呵道:“府邸自然是备好了,等十三爷到了京城就知道了。”然后还有意无意地看了薛宝钗、史湘云一眼。 心里不禁感叹两人的时运好,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们这些贾府女眷呢,现在跟了十三爷,哪怕是个边缘皇子,也没人再去打她们的主意。 “那走吧,我有些想念京城的繁华了。” 于是,一行三辆马车,在两队泾渭分明的士兵的护持下,缓缓向京师驶去。 朱慈自个儿一辆,薛宝钗、史湘云、袭人同乘一辆,戴荃一辆。 戴荃原本以为这位外贬值边的皇子会拉着自己套套交情,结果想多了,不由摇头笑了笑。 这位十三爷果然如外界传言那样,无欲无求,洒脱过人,倒也不用和有的皇子一般,讨好自己这个大内总管。 只是透过窗帘,看着前面那辆高大的豪华马车,还是有些羡慕,果然会享受。 这辆马车与关内的绝大多数马车都不一样,更加高大、更加宽敞、做工更加精细,哪像自己做的这辆,就是大一点的轿子放了两个轮子。 史湘云也是这么觉得,还是爷的那辆马车舒服,现在坐得这辆空间拥挤倒没什么,反正里面都是姐妹。 但是冷嗖嗖的,没有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一名打前哨的士兵骑马来到戴荃马车旁,低语一番。 戴荃愣了一下,神情复杂道:“去跟十三爷通报一声吧。” 那名士兵又来到朱慈车旁,这次不用使劲向下弯腰了,因为其骑在马上,脑袋正好够着车窗。 朱慈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下:大宝脸死了?冻死在风雪夜…… 其看了高伯、李成良一眼,两人明白主子的意思,都是微微摇了摇头。 一个扶不上墙的二世祖而已,不值得他们出手。 等士兵驱散了围着的人群后,薛宝钗、史湘云、袭人这才上了一座小山岗,地上是一具彻底僵住的尸体,正是大宝脸。 薛宝钗眼泪簌簌而下,毕竟是自己曾经的丈夫,虽然绝情休了自己,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心痛。 袭人趴在丈夫蒋玉菡怀里低声抽泣,倒在地上这位,是她曾经的青春,她很想趴在上面痛哭一番。 但是忍住了,因为她已经有了丈夫,在这么做已经不合适。 史湘云也很难过,那是伴随自己长大的“二哥哥”,承载了她年少时的许多快乐,但现在…… “他忘记了……”薛宝钗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宝姐姐,你没事吧,不要吓我。”史湘云哭着抱着她。 薛宝钗一边掉泪一边戚声道:“他应该是想去山岗上的那座庙的,庙是贾府出资修建的,只是他忘了。” “忘了两年前他来这里游玩的时候,因为庙里阻止他带着姐妹们吟诗作对,他便吵着老祖宗取消了对这座小苗的供养。” “老祖宗什么都依着他,当场就遣散了僧侣,第二天就找借口派人把庙拆了……” 史湘云不知道这件事,袭人却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得知庙被拆了后,宝二爷还大声拍手叫好。 看来宝二爷是真的忘了,整个风雪夜一直在这山岗上转悠,寻找那座小庙避寒,毕竟跟贾家有香火之情…… 一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启程,薛宝钗三人求着朱慈帮忙,将大宝脸直接葬在了这座小山岗上。 经过一番流泪后,薛宝钗、史湘云、袭人情绪也渐渐平复了。 贾家遭逢大难,大宝脸是唯一一个直接脱罪的直系男丁,但他的逃避和冷漠是最刺痛人心的,她们和他,终究成了相互的过客。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戴荃有些不满,主要是坐在冰凉的马车里都快被冻僵了。 心里有些不以为意,这位十三爷除了无欲无求外,倒也喜欢怜香惜玉,相信到了京师,会喜欢那座府邸的。 第8章 紫禁城下 1700年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不到半个月,伴随着鹅毛大雪,朱明皇室十三皇子朱慈,抵达了京师。 他并没有马上进城,而是让马车停在距离城门几十米远的地方,眺望着高大的城墙。 在这个时空的1700年,并没有像前世历史那般封闭落后,已经开始普及了火器、火炮,但也仅此而已。 城墙上的卫兵都配备一杆制式火枪,不过腰间也佩戴了一把腰刀,城墙上面还有几十门火炮。 这里是京师重地,整个帝国的心脏,戒备等级也是最高的。 就这样,朱慈并没有着急进城,而是站在马车前辕围台上,静静打量着这座千年古都! 被金手指磨砺了十年,他也隐忍了十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高伯凝视京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 对自家主子来说,这京师可不安全,虽然比不上龙潭虎穴,但搞不好就是“龙困浅滩”,被“困”在京师。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高伯双手揣在袖口里,看了李成良一眼。 李成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为了此次南下入京,他们推演了无数遍,考虑到了各种可能。 但他们推演的目的只有一个:确保自家主子能够安全回到海参威! 为此他们最后准备了三套预案,真要是到了最坏的境地,说不得就要在京师大杀一场,不惜一切代价为主子杀出一条血路。 “收起如临大敌的心态,记住,我是回来探亲过年的。” 朱慈轻声说了一句,高伯恢复了老神自在的老翁神态,李成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史湘云戴着雪帽,登上马车前辕,将一件大红披风罩在了他肩上:“爷,这雪越来越大了,小心着凉。” 可能是近乡情更怯,她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朱慈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为难你。” 史湘云红着脸点了点头,任由自己的小手被一只大手拍打着。 “十三爷,京师的城墙壮观吧?” 皇家大内总管戴荃来到了旁边,虽然也是站在马车前辕上,但和朱慈登高望远的高大比起来,画面有些不协调。 戴荃自然感觉到了这种不协调,但却无可奈何,谁让这位爷的马车又高又大呢。 朱慈点了点:“不愧是京师,的确很壮观。” 李成良微微撇了撇嘴,是挺壮观的,放在整个帝国都很难有能比肩的,但比起自家主子的大本营…… 海参威制高点鹰巢山上的那座府邸,才是真正的雄伟! 他很期待,期待有朝一日鹰巢山正式面世时的场景,什么京师城墙,什么山海雄关,在鹰巢山面前都不值一提! 此时已经接近晌午,正是京师进出城繁忙的时候,朱慈的车队并没有挡在道中央,而是停在了官道一侧。 不过还是太耀眼了,因为京师很少见到这种带有欧式风格的高大马车,所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马车周围还拱卫着三四十名帝国士兵,身份定然不凡。 不少人注视着站在高大马车前辕的身影,窃窃私语: “那是谁?好威风!” “是啊,英气勃发,气宇不凡!” “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路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不过有消息灵通者却是想到了什么: “由戴总管亲自陪同迎接,我估摸着应该是那位奉旨进京给皇太后祝寿的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 不少人都是愣了一下,皇室的皇子京师的人几乎都知道,比如大皇子宽厚仁和,二皇子豪爽仗义,三皇子书卷气浓浓,四皇子沉默寡言……等等。 整个京师的人对皇室成员都相当了解,如数家珍。 只是这十三皇子却有些陌生,京师人的记忆中,似乎出现了某些断层。 那人指了指北方,低声道:“就是十年前,奉旨值边的那位皇子啊……” 有人恍然大悟,流露出些许同情: “原来是他!”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殿下才八岁吧,如今都已经成年了。” 也有人联想到什么,有些担忧: “看来最近的传言是真的,外东北局势真的很动荡。” “是啊,十三皇子怕是待不下去了,这才借着祝寿的名头回来。” “可不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去关外跑商,搁往年这时候早就回来一两个月了,但今年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听说局势太乱了,官道都被异族和悍匪截断了……” “我也听说不少类似的情况,今年不少商队都出关了,但回来的没几个……” 周围议论纷纷,戴荃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因为她的脚都已经冻麻了。 这鬼天气!心里嘟囔一声,有些羡慕地看着朱慈。 脚下一双兽皮长筒靴,皮面黝黑光亮,光看那材质就知道里面是厚厚的绒毛,肯定很暖和。 还有那名犯女,不对,现在不应该叫犯女了,如今已变成了十三皇子的大丫鬟。 不过心里更不平衡了,一个小丫鬟浑身上下都穿得那么暖和,尤其脚上长筒棉靴,外型带着女子般的小巧精致,里面肯定也很暖和。 自己堂堂的皇室大内总管,脚竟然冻麻了,心里如何能平衡。 甚至带上了一丝幽怨,有些懊恼这位十三爷怎么不按规矩出牌。 初到京师,又是自己这个大内总管亲自迎接,为何不贿赂下自己,哪怕送双兽皮棉鞋也好啊,偏偏这么抠门。 与此同时,心中对朱慈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戒备之心也淡了。 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注定只能做个边缘皇子,自己也无需过多去关注了。 此时另一辆马车里,一双水杏眼透过车窗挡帘的缝隙,望着京师的城墙发呆。 “终究还是回来了……” 薛宝钗情绪复杂难明,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生怕京师会变成自己的龙潭虎穴。 袭人心里倒是安稳不少,不过也有些替昔日的宝二奶奶着急。 这都已经到京师了,对方还是不急不慢的,不过她也理解这其中的难处,毕竟是曾经的公府贵人,心气哪能说没就没了。 正巧透过挡帘看到戴荃轻轻跺脚的举动,便出声道:“爷给咱们的棉靴真暖和,脚一点都不冷,样子还好看。” 薛宝钗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低头看看了脚上白色长筒靴,微微向裙摆下缩了缩,脸有些发红。 但紧接着,神情便被一幕吸引了,因为立在高大马车车辕上的那名男子,突然下了马车,疾步向某个方向走去。 第9章 故人:小十三给六爷爷磕头 却说正立在车辕上凝视京师的朱慈,在看到什么后,突然跳下了马车,疾步向某个方向走去。 这一幕,不只看呆了薛宝钗,也让所有人有些不明所以。 “爷……”史湘云叫了一声,然后提着裙摆跟着下了马车,小跑着追了上去,因为她还没把披风给系好,这天寒地冻的,别再着凉了。 此刻,她眼里都是前面那道身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刚刚要追上,眼前看到的一幕便让她呆住了。 只见将近一尺深的雪地里,朱慈跪跪下,脑袋伏在雪面上:“小十三给六爷爷磕头!” 如此大礼,惊呆了所有人。 李成良便想也带着侍卫上前,毕竟自家主子都跪下了,却被高伯用眼神制止了,这时候能低调就低调。 这一幕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某个位置,那是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小窗内是一张白须苍苍的脸庞。 史湘云只是匆匆抬头打量了一眼,便迅速低头,跟着跪在了雪地里。 马车内出来一道身影,衣着不是很华丽,却很讲究,白须之下,面色有些苍白,是那种病态虚弱的白。 “十年了,六爷爷很高兴,很高兴小十三还记着我这个六爷爷。” 朱慈跪在地上:“小十三也很高兴,很高兴十年后还能看到活着的六爷爷。” 抬起头,虽然极力隐忍,但眼角还是泛出一丝泪花。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但却不是简单的霸占,而是一种彻底的水乳交融。 他穿越成了原主,继承的不单单是身体,还有所有的儿时记忆,以及所有的感情。 原主儿时的一切,他身同感受,各种情感,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是穿越过来是继承了原主的一切,记忆、情感、怨恨情仇等等,尤其那些原主灵魂深处的记忆情感,都能引起他的共鸣。 眼前这位年近七十,久病缠身的老者,便是值得他(原主)终生感恩的人。 对方也是出身朱明皇室,辈分高,是帝国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按辈分,朱慈(原主)要叫他爷爷。 原主的童年并不好过,爹不疼、妈不爱,甚至还因为时常哮喘的原因,体质孱弱,被宣扬成会传染,被同龄兄弟排斥孤立。 在两岁那年,被眼前这位六爷爷领回了家。 对方的唯一骨血葬身在某次海贸中,自此便孤身一人。 从那以后,原主在朱明皇室有了靠山,因为这位皇室宗亲公爵,不仅仅是帝国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还因为终生致力于海贸的原因,积累了庞大的财富。 庞大到哪怕是帝国皇帝都眼热。 总而言之,这位景国公便是原主童年唯一亲近的人,而景国公也是真心待他,甚至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对待。 在原主的儿时记忆里,这位老人便是为数不多的温情之一。 朱慈承接了原主的一切,这一跪心甘情愿,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情。 “哈哈……咳咳……好好好,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活到现在。” 景国公咳嗽着要下马车,朱慈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对方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朱慈却从干枯的手掌中感受到了一股紧紧抓握的力道。 景国公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十三儿,你不该回来!” 朱慈没有说话,景国公拍了拍他肩膀:“不过回来也好,咱爷俩也能见上一面,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不单单是一次祝寿。” 朱慈笑道:“我肯定要回来,不然六爷爷的家产怎么办,怎么给我。” 景国公愣了愣,畅快笑道:“哈哈……好好好!” 紧紧攥了攥他的手臂:“很好,看你的身子骨也大好了,没想到海参威那地方倒是养人。” 朱慈嘴角抽动一下:“只能说歪打正着!” 景国公没接话,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依旧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史湘云:“你就是史家的那个丫头吧。” 史湘云有些忐忑,抬头瞄了一眼。 景国公端详了一眼,捻着长须笑道:“骨相不错,你这个头,我受了,起来吧。” 史湘云站起来,垂头站在了朱慈身后,紧张地缘故,贴的很近。 不远处的戴荃见两人已完成叙旧,便迎上前来,笑道:“奴才给老公爷请安。”说着就要打摆跪下磕头。 不过却被景国公有些嫌弃地制止了:“磕头就省了,我年纪大了,福薄,还想多活些日子呢。” 戴荃讪笑一声,直起了身子。 景国公拍了拍朱慈肩膀:“去吧,宫里还在等着呢。”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他肩膀一下,“晚上去我那吃饭,咱爷俩喝点酒。” 说完就走了,不过却是将一摞银票塞到了朱慈手中。 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戴荃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以他对银票的火眼金睛计算,这一摞最少两万两。 他一个皇室大内总管,官面上月俸也就是10两银子,一年也就一百两出头。 即使加上那些灰色收入,一月顶天的时候也就几百两,一年几千两,这两万两赶上他好几年的收入。 不愧是景国公,果然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是两万两银子,也怪不得皇室会眼红。 只是心里很快就疑惑起来,景国公什么意思? 银票完全可以私下里给,但现在却是众目睽睽之下,显然是刻意的。 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外界传达某种态度,尤其是当今皇上。 因为谁都知道,孤寡一人的景国公百年之后,留下的巨额家产只能归皇室,外人就别想了。 但这不是将眼前这位十三爷架在火上烤吗? 朱慈却一点不在意,看了看手中的一摞银票,甩了甩递给了身后的史湘云:“这是六爷爷给咱们的零花钱,好好收着,该花花,不用节省。” 他也同样没有避讳任何人 “戴总管,接下来我们要到哪去?” 戴荃收起思绪,在旁笑道:“十三爷刚来京师,自然是先进宫见陛下和娘娘。” 听到这句话,原主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就使劲咬了咬后牙槽,轻轻松开了。 十年了,有些事总该去面对,只是他不是之前那个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原主了! 戴荃注意到了这一幕,不过很快就耷拉下眼皮,装作没看见。 心里虽然有些轻视这位十三爷,但两人无冤无仇,却是没必要将对方刚才展露出的恨意汇报给当今皇上。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能够坐稳皇室总管的一个重要原因:要懂得变通,该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十年了,我也有点想念母亲了。” 第10章 史、薛重回故地 朱慈要入宫,不可能带着一大帮子人。 其扭头看了看戴荃:“戴总管,他(她)们就先安顿到新赐的府邸里吧。” 具体府邸在哪里,也没问,反正等出宫回家的时候就知道了,对于这个新家,他并没有多少期待。 就跟后世去外地住旅馆那种感觉,仅仅是一个暂时居住的地方。 戴荃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安排人带着史湘云等去了新府邸。 史湘云走的时候脑子依旧有些发懵,将一摞银票紧紧抱在怀里,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知道自己等人将会被安排到十三皇子的新府邸后,史湘云、袭人没有太大反应,她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是薛宝钗却是有些慌乱,出言要回薛家的府邸,却是被袭人、史湘云拉住了。 薛府没有跟着一起被抄家,但也受到了牵连,还不知什么样呢。 加上薛蟠写给王仁的字据,她们如何放心她自己回去? 袭人劝解道:“宝二……宝姐姐,现在薛府还不知什么境地,贸然回去说不得会遇到什么麻烦,不如先去爷的府邸,打听一下薛府的状况,真要有什么麻烦,也好想办法帮衬。” 薛宝钗想了想也没有再坚持,以自己兄长的性情做法,妈妈现在处境定然不好,回去了反而会受到束缚,在外面行动起来反而会方便。 只是如何去帮衬?说不得还得去求那位十三皇子。 想到这里,薛宝钗心里越加有些慌乱,自己以什么身份去求对方? 史湘云这时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不安稳,毕竟那座新府邸很可能就是自己以后的家了,可她却是一无所知。 不过看到高伯也同行后,心里便踏实下来,而且还有十名卫兵随行,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随着车队的行进,史湘云没觉得有什么,但是薛宝钗、袭人却是觉察出了不对劲。 因为这条路她们太熟悉了,只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透过挡帘缝隙观察着周边环境。 尤其是袭人,这时候也顾不上矜持了,轻轻挑开挡帘观察了一眼,然后咬着下唇看向薛宝钗,点了点头。 薛宝钗越发紧张,两只手紧紧交错在一起,使劲扯着衣襟下摆。 “你们怎么了?” 史湘云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袭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再次挑开挡帘示意往外看。 “呀……宁荣街!” 史湘云捂着小嘴,有些不敢置信,心下更是有些慌乱。 这是她最不想回到的地方,可等真的到了宁荣街,心里又隐隐有些期盼,毕竟这里承载了许多儿时记忆。 “爷的府邸在宁荣街?” 袭人苦笑一声:“想来是了。” 薛宝钗则是轻轻咬着下唇,没说话。离得这么近,肯定要打交道的。 “也不知道老祖宗现在怎么样了……”史湘云情绪有些低落。 薛宝钗却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一番道:“关于宝……宝兄弟的事,就不要声张了,权当他是去游走天下了……” 史湘云点了点头,能瞒就瞒吧,不然这个消息只能让贾府雪上加霜。 袭人想起什么:“可是这件事随行的士兵都知道,怕是要不了几天便会传开。” 史湘云道:“等爷回来,我去求爷,看能不能让那些侍卫保密。” 薛宝钗摇了摇头:“这事也无需强求,真要传出来了,我们矢口否认即可,一口咬定宝兄弟出去游历了。” “宝姐姐,休书的事,除了爷和高伯爷没人知道了,不如也……” 袭人还没说完,便被薛宝钗打断了,表情带着些许清冷:“不用遮掩,自此以后,我薛宝钗不再是贾家妇。” 这也是她前面称呼曾经的丈夫为宝兄弟的原因,没了这桩婚事的牵绊,自己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说是金玉良缘,实际上并非一桩好姻缘,况且她那个曾经的丈夫,心里装着的远不止她一个,婚后相敬如宾。 接着马车内便安静下来,史湘云、袭人脑袋挤在一起,挑着窗帘注视着外面。 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放下挡帘,将目光收了回来,神情越加紧张。 因为再往前走,便是宁国府、荣国府了,她们都有些害怕面对曾经的贾府大门。 就这样,车队缓慢向前行驶,越过了宁国府,马车内的三人也都轻微松了一口气,等过了荣国府大门就好了,至少暂时不用面对贾府。 但马车却在这时候停住了,是的,停下了。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马车外也传来那名领路人的声音:“高老伯,到了,这就是赐给十三爷的新府邸。” 然后是高伯的声音:“便是这座府邸?” “是的。” “刚才如果不是我眼花,东边紧挨着的那座府邸好像是宁国府?” “高老伯,你没看错,正是曾经的宁国府。” 高伯声音带着惊讶:“那这座府邸岂不就是……荣国府?” “是的,这荣国府已经被摘了敕造门匾,被陛下赐给十三爷了!” 高伯直接呆住了,宫里那位的手笔可真不小,竟然将荣国府赐给了自家主子。 只是这里面怕是没这么简单,贾府被抄家虽然有勋贵圈的影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府在帝国勋贵圈还是有许多人脉的。 自家主子很可能因此得罪不少帝国勋贵,宫里肯定心知肚明,故意这么做的? 不过也没太在意,自家主子的基本盘又不在京师,得罪就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伯看向荣国府大门,果然,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已经没了,现在门匾的地方空着。 大门紧闭,有一队内务府士兵看守着,大门上的封条依旧可见。 他已经着人调查清楚了贾府现在的境地,所有直系男丁全部被定罪流放,唯有贾宝玉被特赦。 毕竟贾府祖上有功,也算给留下一房血脉。 只可惜……那位宝二爷是扶不起的阿斗,枉费了许多老亲的努力和好意。 等过几天对方身死的消息传出去,所有人便会明白一件事:贾府彻底完了…… 不说高伯是何想法,却说马车里的三位贾府旧人,这时候心下都是翻江倒海。 难道这就是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贾府被抄家,天塌了,原本以为与贾府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但兜兜转转之下,她们又回到了贾府。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看大门的情形,贾府还没有清算人员,女眷和奴仆仍旧暂时住在里面,只是她们又该如何面对曾经的故人? 薛宝钗这时候反而是最先镇静下来的,看了一眼两人,最后看向史湘云:“湘云妹妹,咱们下车吧,莫让高伯久等。” 第11章 树倒猕猴散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到了临近晌午时分,天空依旧如鹅毛般,白茫茫一片。 但这番景象,却让这座府邸显得越加凄凉。 树倒猕猴散,昔日的公府门第,如此却是冷清落魄,散发着浓浓的腐暮之气。 大门紧闭,二十多名内务府士兵端着带着刺刀的火枪,充斥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隔绝了荣国府的一切对外联系。 曾经鲜衣怒马的国公府,如今门前是厚厚的积雪,甚至连看守自家大门的资格都失去了。 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便是案板上的鱼肉…… 自从这支车队进入宁荣街时,便引起了宁荣街其他府邸的注意。 人数虽然不多,马车也只有三辆,但却有荷枪实弹的帝国士兵随行扈从,地位显然非同一般。 尤其最前面那辆带着异域风格的高大马车,更是让人猜测纷纷。 不过谁都不敢上前,因为现在宁荣街气氛有些压人。 谁能想到,一门双公的贾府,竟然成了京师第一个倒下的帝国勋贵。 据说罪名不小,各房的直系男主子收押的收押,流放的流放,听说还有人要问斩。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从不会从贾府门前路过,宁肯绕远路。 几座府邸的人,小心打量着车队,等看到车队在贾府大门前停下时,都是若有所思。 难道贾家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贾府有了新主人? 等看到三名女子从马车上下来,缓缓走向贾府大门时,他们便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荣国府已经易主! 虽然瞧不清人的模样,但看穿着打扮,便不是小门小户之家,都是上等的过冬皮草,哪怕再京师,都是稀罕物。 史湘云、薛宝钗、袭人依次下了马车,望着熟悉的荣国府大门,神情复杂。 她们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幕,再回故地,已物是人非…… 贾府门前,内务府百户柴绍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瞪了一眼身边的下属。 狗日的,非说天寒地冻、拉着自己喝酒暖身,这倒好,撞到枪口上了。 来人他认识,是大内紫禁城的一名外务总管,大内总管戴荃收的义子戴子良,所以马车一停,赶忙迎了上去。 “戴总管,这大雪天的,您这是?” 戴子良淡淡扫了他一眼:“柴百户日子过得倒是潇洒,红光满面的。” 柴绍尴尬地搓搓手:“就是稍微暖暖身……”倒也没有多少惧意,自己背后又不是没靠山。 不过当值期间饮酒被抓了个现行,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戴子良却没有借题发挥的兴趣,义父可是交代了,不要与这位南下的十三皇子有太多瓜葛。 所以现在到了地方,任务也完成了,他打算抽身了。 “这位是十三爷府上的总管高老伯,是来替十三爷接收府邸的。” 柴绍闻言,已经明白什么意思。 其前段时间便听到消息,远在外东北值边十年的十三皇子即将奉诏入京。 只是得知荣国府赐给了对方,还是有些意外。 这可是顶级规制的国公府,暗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包括几名皇子也眼馋的紧,现在却落在了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三皇子手里。 等看到戴子良拿出一封手谕后,恭敬地接了过来,小心读了一遍,这才转向高伯,躬身道: “内务府百户柴绍,见过高总管。” 其为人圆滑,所以姿态放得很低。 高伯上前一步,搀起他的手臂:“柴百户这是做什么,可折煞老头子了。” 戴子良却不想再待下去,开口道:“高老伯,宫中事务繁忙,我就先回去了,具体事情,陛下在手谕里都已安排清楚,柴百户这段时间会听候十三爷吩咐,协助接收荣国府。” 说完便点了点头,带着几名随从转身离去了。 高伯站着没动,戴子良见此,摔了摔袖子,加快脚步离去。 看着这一幕,柴绍低声道:“高总管,这位没收到孝敬,怕是不高兴了。” 高伯看向他,笑道:“柴百户如果不嫌弃,称呼我一声高伯就行。” “这段时间就麻烦柴百户了……” 说着拿出一张银票,塞到了对方手里。 柴绍低头看了一眼,五十两,他一个月俸禄也就四两银子,五十两不少了。不过又怕这银子扎手,便想推辞。 高伯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天寒地冻的,请兄弟们喝酒暖身。” 然后便看向旁边,笑道:“史姑娘,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柴绍这才稍微打量了一眼三位女眷,眼中惊艳了一番,很快就垂下了目光。 十三皇子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室门楣,有些规矩不是他能逾越的,他可不像戴子良那般高傲。 无冤无仇的,何必平白给自己树敌。 作为朱慈第一个贴身大丫鬟,史湘云被推到了最前面。面对熟悉的贾府,近乡情怯,兴致不高:“高伯,我不想进去。” 高伯摇了摇头:“走吧,你要先去替爷归整内宅。” 说完又看向柴绍:“柴百户,就辛苦你跟兄弟们再坚持一下,我们爷回来后,自会有安排。” “我们就先进去了。” 说完,便率先向贾府走去,史湘云三人默默跟在身后,然后便是十名肩挎火枪的卫兵。 “百户,这些卫兵很面生,好像不是京营的人。”一名下属上前低声道。 柴绍狠狠瞪了他一眼:“差点被你害死!” 那名下属讪笑一声,恨不得给自己几嘴巴子,怂恿百户当值期间喝酒就罢了,竟然还提议到贾府着急名丫鬟来陪酒。 幸亏被百户严词拒绝了,不然怕是要捅娄子了,这里现在可是皇室门楣,哪怕是丫鬟,岂容他们这种小人物随便亵渎? 内务府带兵百户柴绍却是低声道:“这些人应该是十三皇子从外东北带回来的,都是精兵啊,就不怕引起京里的猜忌?” 那名下属疑惑地看着他:“猜忌?猜忌什么,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培养一队精兵又如何,难不成还能颠倒乾坤?” 语气中有些不屑,连带看自家百户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鄙视:什么脑子。 柴绍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火气上来,一脚踹了过去:“胆肥了啊,敢鄙视上官……” 不说贾府大门外,贾府内,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犹如世界末日,一片死气,这个府邸充斥着压抑、惶恐、绝望。 第12章 贾府现状 贾宝玉刚大婚不久,东西两府还沉浸在喜庆中,东边宁国府的贾珍突然被内务府带走了。 然后便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罪名是私放利债、害死人命,还借着贾家国公府的威势,包揽诉讼。 消息传来,比东府的珍老爷被抓还让人震惊。 老祖宗催促着琏二爷找人搭救琏二奶奶,结果琏二爷新仇旧恨,而且一个妇人,进了牢狱,在他眼中,便不再是清白之身。 一怒之下,将琏二奶奶休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大难降临了。 数百名内务府士兵包围了贾府,贾府被抄了。 各房的直系男主子,包括贾宝玉、未成年的贾兰、贾环等,全部被收押。 然后便有传言,贾府的女眷将会被陆续发卖,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被羁押发卖的竟是宝二奶奶。 贾府的至暗时刻降临,所有人都在等着命运的降临。 不过总算还留了一丝体面,允许两府女眷暂居荣国府,琏二奶奶王熙凤因为病重,也暂时被放了回来。 唯有新婚不久的宝二奶奶,不知被发卖到了何处。 贾府内前院,也就是大门与仪门之间的院子,此时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是贾府家生子奴仆,全部被集中在了前院居住看管。 因为这场大雪,几名负责看管的嬷嬷便指挥着她们清扫前院的积雪,到了休息时间,家生子奴仆便聚在一起,聊到贾府的这场劫难,唏嘘不已。 她(他)们都是家生子,命运与贾府紧紧相连,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下场早就注定,会被一起发卖。 运气好了,能再次进入公府、侯府;运气不好,会被发配边疆,沦为军奴。 “唉,咱们活该被赖氏兄弟压着,你看人家赖家,早就留好了退路,听说生下来就得了恩典脱籍的赖尚荣入仕了,正在想办法给赖家脱籍。” 周瑞紧了紧有些漏风的棉衣,跟旁边一人低声抱怨道。 “哪像我们,主家落难,也跟着自身难保……” 旁边是林之孝夫妇,为人沉默寡言、低调谨慎,在贾府号称天聋地哑,闻言并没有做声。 但旁边却有人插言道:“呸!赖家?忘恩负义的东西!” 这人身高五尺,浓眉爆眼,面相粗黑,却是昔日的甄家奴仆包勇。江南甄家被问罪后,被甄家家主推荐给了贾府。 周瑞看了包勇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看管嬷嬷从大门处走了过来,然后就拉着其他看管嬷嬷低声嘀咕着什么。 林之孝、周瑞、包勇等人离她们最近,加上没有刻意回避他们,便听了个一清二楚。 几人脸色都变了,贾府有新主人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这些家生子有新主子了! 而且还是一名皇子! 包勇为人忠义,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想法便是赶紧传到内宅去,听几位看管嬷嬷的意思,府邸的新主人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周嫂子,不若进去给老祖宗她们通传一声?” 周瑞家的想去,又有些迟疑,因为有看管嬷嬷在呢。 不想一名看管嬷嬷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也不知该说你们运气好还是不好,新主子是位皇子不假,但是那位被外贬值边十年的十三皇子……” 谁不想跟个有权势的主子,这样他们做奴才的,才有底气。 听到这话,周瑞家的慌慌张张向内宅走去,其他人尽是无奈之色。 主子是谁,他们有选择权力吗?没有! 不过能够留下来,没有被发配边疆当军奴,也算不错了。 只是听看管嬷嬷的语气,这位新主子貌似混得很差啊,能养几百号奴仆? 养不了怎么办?搞不好就要继续发卖一批。 再说荣国府内宅,此时更是愁云惨淡。 所有主要女眷都聚集在贾母院的五间上房内,处在核心位置的便是贾母。 如果朱慈在这里,一定会有些迷糊。 贾府都被抄家了,贾母竟然还活着?这世界真的是架空的大杂烩,时间线、年龄线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只不过此时的贾母情况并不好,头上敷着温热毛巾,一脸病态。 大丫鬟鸳鸯在旁边小心伺候着,其他人也都围了一圈,一脸担忧。 贾府被炒,老祖宗便是唯一的定海神针了,毕竟是二代国公的遗孀,分量不低。 “唉,让你们托人去寻找宝玉,可找到了?”贾母唯一的牵挂便是贾宝玉,哪怕贾府被炒,朝不保夕,依旧如此。 旁边,一名妇人使劲扯了扯手帕。 这人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缎褂子,面貌素净温和,正是守寡多年的李纨。 此时其心中涌起一股怨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恨意。 为何?只因贾母太偏心! 她的儿子贾兰才是二房的长子长孙!可老祖宗眼里只有贾宝玉。 贾宝玉被羁押后,老祖宗耗尽人情到处打听营救,不知是不是她的这番奔走起作用了。 皇室、内阁念及贾府两代国公,与国有功,便给了一个特赦名额,可免于罪责,以延续香火。 当然,贾珍、贾赦就不用想了,不得赦免。 贾母第一个便想到了贾宝玉,然后托人带话,皇室、内阁很痛快,贾宝玉很快被释放。 可是对方出来后,没有回来团聚,遣人送了一封家书后,失踪了。 照家书所言,他尘缘已了,已看破红尘,自此不复红尘中人。 贾母一下子病得更厉害了,偷偷打点,托人寻找,但是毫无音信。 想到自己儿子还在牢狱中受苦,李纨心中恨意又浓了几分。 此时在西路五间上房的人很全,几乎所有的女眷和贴身大丫鬟全部都汇聚于此。 按理说,她们这些女眷应该被分开看守居住的,但皇室终究给两代国公留了一丝体面。 命贾府女眷可以继续居住内宅,甚至还有贴身丫鬟照料。 除此之外,众人料想里面也有老祖宗的情分在里面,毕竟是二代国公主母,身份地位特殊,所以老祖宗也成了整个贾府唯一没有被问罪的人。 不像她们这些女眷,免不了被发卖的下场。 这也是她们喜欢聚集在贾母院的根本原因,因为贾母的缘故,这五间上房是唯一让她们感到些许安全的地方。 众女眷心思各异,如李纨一般差不多心思的还有一人,便是东府的蓉大奶奶秦氏。 第13章 贾府众生相 秦氏秦可卿心里也怀着一股幽怨。 当初公公贾珍被收押的时候,她心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 婚后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真的一言难尽。 从婚后第一天起,便被贾珍盯上了。 一开始她没察觉,只是单纯的以为自己比较讨长辈喜欢,比如贾母,就很喜欢自己。 但是渐渐地,觉察出不对劲了。 大婚后,丈夫贾蓉看她的眼神火热,里面藏着一团火,但是从没踏进她的内房一步,平时也尽量避免两人单独相处。 说白了,两人只是表面夫妻,私下里井水不犯河水。 正当秦氏心中疑惑,而且感到委屈时,觉察出了贾珍的不对劲。 频繁让自己给送莲子汤,每日都是嘘寒问暖,眼中的那丝邪火却是越来越露骨。甚至还喜欢当着自己面训斥辱骂贾蓉,包括让仆人往脸上吐口水。 秦氏觉察出了他的心思,只觉天雷滚滚,羞愤难当,这等龌龊之事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以后,她整日过得心惊担颤的,生怕失了清白。 贾珍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后,也不再遮掩,开始明目张胆、公然紧逼,甚至将送莲子汤的时间改到了夜里。 只是顶多拿言语压一番,还有毫不掩饰的目光,让秦氏万般屈辱。 似乎隐忍到了极限,丈夫贾蓉私下里对她再也没有了好脸色,动辄辱骂,言辞非常难听,认定自己已失了清白。 秦氏有苦难言,除了身边的两个丫鬟,再无可相信、依托之人,在东府举步维艰,被彻底孤立了。 也就在那时候,贾珍突然变了,没有了之前的肆意和紧逼,开始嘘寒问暖,极尽温柔体贴,也不再逼迫她送莲子汤。 其在东府的地位马上跟着水涨船高,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蓉大奶奶。 渐渐地,秦氏一度有些恍惚,一度觉得贾珍才是自己的依靠,甚至更像一个丈夫的角色。 但心中的那丝理智,还是让她坚持着最后的道德底线。 贾珍似乎也不急,就这样嘘寒问暖,有点像温水煮青蛙。 日复一日,秦氏茫然了。 长此以往,她不知自己还能坚守到几时,这种温柔攻势,再加上整个东府的孤立,让她心绪大乱。 然后转机出现了,贾珍获罪入狱。 秦氏大喜,认为夫妻二人终于可以团聚了,做真正的夫妻了。 不过昔日的种种,尤其丈夫被下人吐口水的画面,让她打心底里有些厌恶丈夫贾蓉。这也让她更加茫然,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过她还是决定修复与丈夫的关系,至于丈夫贾蓉认为自己失了清白的事,也无需担心,等亲眼见了她的红丸,相信所有的芥蒂都会消失。 只是风雨来得太快,贾府被抄了。 秦氏和其他女眷一样,陷入了绝望。 不过很快她听说了一件事,皇室和内阁认为贾府两代国公,与帝国有功,加上一些老亲游走说情,帝国决定特赦一直系男丁,为贾府延续香火。 她想到了丈夫贾蓉,东、西两府,宁国府为长,而且公公贾珍还是贾家族长,自己丈夫便是未来的族长。 按理来说,自己丈夫贾蓉应该被特赦。 虽然心里对丈夫没有什么好感,但自己以后的依靠只能是丈夫贾蓉。 只是又一个消息传来,皇室和内阁已经同意了贾母的请求,特赦了西府二房的宝二叔。 那一刻,其心中悲愤难明,凭什么! 不论从哪里论,都轮不到贾宝玉! 就因为对方是老祖宗的宝贝疙瘩? 然后就传来贾宝玉诀别红尘,游历天下的消息,也让她心中怨念又浓了几分。 皇室、内阁已经网开一面,给了一个特赦的名额,但是贾家浪费了,她知道,贾家彻底完了…… 现在看到贾母还是挂念着孑然一身游历天下、将整个贾家弃之不顾的贾宝玉,心中怨念更盛。 五间上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或者说是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绝望,不过这里除了女眷主子外,都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还遵循着原有的尊卑。 但是府外就不好说了,比如赖家,靠着赖尚荣的打点,已经都搬离了贾府。 听说赖大还开口想要讨回晴雯给儿子赖尚荣做妾,把贾母气得不轻。 也是这个原因,晴雯这几日浑身不自在,总感觉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此时在五间上房内,身穿浅绿青缎夹袄的晴雯独自待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心里有些委屈,是赖家主动讨要自己,又不是自己想回去,为何都这般眼神看自己! 她不想回赖家,之前没来贾府也就罢了,在贾府走了一遭,已经看不上赖尚荣身上的小门户之气。 虽然脱了奴籍入了仕,但几辈子的奴籍之气,不是说褪去就褪去的。 她还听到小道消息,听说那赖尚荣不止想讨要自己,还盯上了府里的其他大丫鬟,想买回去在身边伺候,比如平儿姐姐,甚至对鸳鸯姐姐也有想法。 晴雯心里有些气愤,却无可奈何,贾府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又如何顾得上她们这些丫鬟…… 贾母此时有些心力交瘁,对于赖家的事情,她有些恼怒。 家生子的奴才,竟然惦记上了主家的人!真是倒反天罡! 不过却无可奈何,贾家已经完了,而赖家却是乘势而起,据说赖尚荣傍上了大人物,眼看着就要青云直上。 至于怎么傍上的?贾母隐隐有所猜测,毕竟赖家在贾府这么多年,知道不少事。 但关于这方面,却不敢深入思量,怕自己给气死。 几个丫鬟,她是不在乎的。 赖家真要是说动了背后的大人物,她也没反抗的余地,心里不觉有些悲哀,真是树倒猕猴散、墙倒众人推。 而且反过来说,她现在也不敢过于得罪赖家。 抄家之前,听到风声后,在赖大的劝说下,将一部分私产偷偷转移到了赖家。如果惹恼了赖家,翻脸不认账,自己还真没什么办法。 私下转移财产,罪名可不轻,贾家会雪上加霜,原本流放充边的几个爷们,搞不好就回不来了。 “唉,怎么就不早死了呢……” 亲身经历了抄家劫难,贾母有些后悔自己活到现在了。 还不如抄家之前就死了,自己活着享受了一辈子,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就在这时,周瑞家的急匆匆走了进来:“老祖宗,新主子来接收府邸了!” 第14章 各人心思 周瑞家的没有任何通报便走了进来,贾母、王夫人面上隐隐有些不悦。 周瑞家的也觉得太冒失了,不过也没太往心里去,今日不同往昔,而且事情紧急,已经顾不上这些规矩了。 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开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新主子,什么接收府邸…… 不过很快就回过味来,脸色都变了。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贾府彻底没了,也到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时刻。 贾母猛地起身,额头上的热毛巾掉了下来都不顾上了:“你是说我们贾府已经被赐给了新主子?” 周瑞家的点了点头:“听前院的看管嬷嬷说,人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众人一阵慌乱,原本以为还会有转机,但现在…… “怎么会这样……”贾母低声呢喃着。 即使要将府邸赐人,肯定会有正是的旨意到贾府,但现在新主人不声不响地来了。 接着心下就有些苦涩,这是根本懒得提前知会贾府了,贾家怕是再无复起之日。 “可听说来人是哪家?” 开口的是王夫人,往日天天拿在手里的佛珠也不见了,神情惶恐,紧紧扯着手帕。 她这句话也让所有人将心悬了起来,若是个好人家还好,若是那些风评不好的主家,她们以后的日子只会雪上加霜。 周瑞家的:“听看管嬷嬷说,是个皇子。” 皇子?不少人默默松了一口气,现在虽然是那捞什子的君主立宪制,但皇室的权力还是很大的。 皇子的地位不低,至少不会到节衣缩食的地步。 贾母心里却是有些不安,皇子众多,秉性不一,龙争虎斗的,搞不好就是龙潭虎穴。 而且贾家为什么被抄家?根子还是站错队,被退出来杀鸡儆猴。 这位皇子如果心怀怨念,只怕会借机报复,因此问道:“可知道是哪个皇子?” 想起看管嬷嬷的不屑话语,惴惴道:“是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五间上房内的所有女眷都是一脸茫然,按皇室排序,好像真有名十三皇子,只是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瑞家的补充道:“听说之前在外东北的什么威带了十年,刚刚奉诏入京。” 众人依旧一头雾水,贾母却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多了一丝明亮。 定是那位十年前被派往帝国飞地——海参威值边的皇子! 当年这里面牵扯了皇家的争斗,其实就是被外贬,支出了京师。 当年才八岁,而且身子病弱,便被贬去了外东北苦寒之地,整整十年,但凡是个正常人,心里肯定会有怨气。 有怨气好,有怨气说不定就没心思继续报复贾家。 贾母这时候心里突然通透了,但其他人却是有些失望。 离京十年,去了外东北那苦寒之地,肯定不是受宠的皇子,贾府跟了这位新主子,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贾母复杂难明的起身,在鸳鸯的服侍下整理好妆容,这才开口道:“走吧,去迎接下吧,” 所有贾府女眷默默不语,低头跟在身后。 自此之后,贾府真的变天了。 李纨紧紧扯了扯手帕,情绪涌动。 这可是贾府的新主子,自己这等女眷的命运全部操控在对方手里,而且为了自己的儿子,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与世无争了。 必须想办法获得这位十三皇子的好感,然后通过对方之手,未尝不能将儿子贾兰提前搭救出来。 想到接下来要讨好新主子,心下有些羞愧,但还是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衣襟下摆,调整了一下身姿。 自己守寡多年,在贾府一向采取自浊的生存策略,连衣服都只穿单调的素色,但并不意味她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懂。 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家里藏书众多,私下里偷看过不少卿卿我我之书。 之前只是将这些埋到了骨子深处,但现在嘛,必须要争一下了…… 秦氏彻底慌了心神,原本还寄希望于和丈夫贾蓉能够破镜重圆,但现在根本不可能了。 公公贾珍在平安洲的通敌之事,其丈夫牵扯太深,除非特赦,断无脱罪的希望。 至于特赦……已经特赦宝二叔了,宝二叔自己不回家,却是怨不得别人,断无再特赦第二个人的道理。 丈夫依靠不上了,如今贾府又换了新主人,自己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归根结底,秦氏被老司机贾珍用各种手段调教了这么多年,已经被调教地差不多了。 也就是贾珍依旧觉得还不尽兴,还想再调教一段时间,不然早就得手了。 现在的秦氏已经被调教地柔柔弱弱,泫然欲泣,犹如一个熟透的蜜桃。 但她本身不觉得,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跟在其身后的宝珠、瑞珠看着自家奶奶的彷徨无助,都有些心疼。 同时都暗自庆幸,庆幸珍老爷还没得手,自家奶奶仍旧是完璧之身。 在公侯门楣,这就是资本! 两人心有灵犀一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达成了某种默契。 自家奶奶柔弱,这一步说不得就得靠她们推着向前走。 至于会不会害了自家奶奶,二人不这样认为,对自家奶奶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 难不成真的去伺候那家生子赖尚荣? 在底层的丫鬟仆人圈,已经私下里传开了。 赖尚荣那个欺主的奴才,除了已经讨要晴雯、平儿外,竟然还惦记上了贾家曾经的主母。 听说正在想方设法打通关系,想将自家奶奶买去伺候自己。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只是自家奶奶这柔弱退缩、不争不抢的性子,如何进得了新主子的视野?所以还得靠她们。 以自家奶奶绝代尤物,又是听话的性子,红丸犹在,那位十三皇子定会怜惜不已。 对自家奶奶来说,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却说所有人都跟着贾母去了垂花门外候着,有两道身影,却是趁着没人注意,一拐弯,从后角门出了贾母院。 两人默不作声一起除了后角门,然后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相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便各自走向内宅深处。 平儿看了看那道身影,眼中有些羡慕。 都说祸福相依,她原本还不信,现在却信了。 因为对方的主子便是一个例子。 曾经一度有机会成为贾家妇,连老祖宗都一度想促成此事,但结果事与愿违,失去了嫁入贾家的机会。 可现在,却是因祸得福。 因为对方的主子是目前贾府唯一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只是借居贾府,家中长辈又与当今圣上远远不浅。 “可自家奶奶呢……” 平儿叹息一声,加快脚步向凤姐院走去。 第15章 平儿说退路 贾府内宅深处,王熙凤的院落便在这里。 随着贾府遭难,曾经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凤姐院变得冷冷清清。 内宅的丫鬟、婆子能绕道便绕道,实在绕不开了,便低头匆匆而过,生怕沾染了晦气。 王熙凤被羁押后,官司还没理清定论,便得了恶疾,眼看要不行了,便被打发回了贾府。 但迎接她的是丈夫贾琏早就留下的一封休书,她已不再是贾家妇。 可是不住在贾家,能去哪里? 毕竟王家也倒了,自顾不暇。话说回来,即使没倒,也不可能接纳她。 这就是古代万恶的休妻,一旦被休,娘家都回不了。 此时的王熙凤正躺在暖塌上,但整个屋子里却是冷冰冰的,温度甚至比外面的大雪天还要低。 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这些,或者说已经看透了。 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是苦了女儿巧姐,等自己死了,这么小就没爹没妈,又赶上贾府被抄,以后如何安身立命。 其原本是想将巧姐儿想办法脱身,托付给哥哥王仁的,最后却被平儿劝阻了。 依着平儿的意思,自己哥哥靠不住,反而会害了巧姐儿,倒不如托付给刘姥姥。 对方虽然来自乡下,但却忠厚善良,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想来也不会刻意责难巧姐儿。 王熙凤迟疑不定,巧姐儿去了乡下,以后如何过活?最大的可能就是找个农户嫁了。 平儿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劝道:奶奶,以刘姥姥的为人,定然也会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家,对巧姐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总比咱这侯门大院强,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王熙凤已经病重了一些时日,自觉时日不多了,许多东西也看开了,将唯一骨肉托付给刘姥姥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在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便扭头看向守在一边的小红:“小红,可是你平儿姐姐回来了?” 小红早就听出了平儿的脚步声,应道:“奶奶,是平儿姐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平儿已经进了内间。 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道:“奶奶可好些了?” 王熙凤没马上说话,费力地想起身,平儿、小红连忙过去帮着将一个靠枕放在了其身后。 “平儿,我想通了,就将巧姐儿托付给刘姥姥吧,你想办法联系刘姥姥,我这里还藏了点私房钱,届时一并带走……” 平儿心下叹了一口气,迟了! 王熙凤心中咯噔一声,抓着她手,喘气道:“可是出了变故?” 平儿知道瞒不过去,如实将新主子过来接收贾府的事说了一遍。 王熙凤一脸惨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现在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将让巧姐儿脱身了。 平儿有些难受,曾经那个风采照人的琏二奶奶,变成了现在这副病态,一脸憔悴…… 强忍着眼泪,劝道:“奶奶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论将巧姐儿托付给谁,都不如在奶奶眼皮子底下。” “对对……我不能死,巧姐儿不能没有娘亲,我我……要活下去,咳咳……” 小红有些不忍,转过身去悄摸地擦眼泪,这病象…… 平儿压下心酸,握着王熙凤冰凉小手,低声道:“奶奶,我琢磨了几天,咱们必须得想一条退路才好。” 王熙凤看着她,连小红也转过身。 平儿低声道:“现在整个贾府,只有一人可能置身事外,那便是林姑娘。” 可能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王熙凤恢复了往日的些许精明:“可是她也跟贾府沾亲带故的,能脱身?” “奶奶,别忘了,姑老爷可是当今皇上昔日的府邸旧人,又是为皇室操劳而死,你说皇室会不会念旧情?” 王熙凤眼睛亮了:“会!一定会!不然会让活着的人寒心!” 平儿替她掖了掖被角,继续道:“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跟林姑娘打好关系。” “你的意思是……我们投奔她?” 平儿没开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奶奶,礼下于人,以奶奶高傲的性子,不知能不能接受? 不想王熙凤眼中却是多了丝神采:“倒是一个办法……” 平儿担心自家奶奶跟往日一样,又有些精明过头,小心道:“奶奶明白我的意思?” 王熙凤轻咳着撇了一眼她:“明白,就是当不成主子了,过去伺候人家。” “放心,我明白里面的轻重,如果真能被捞出去,她便是我们的恩人,如何能再有其它心思。” “只是我现在心猝力竭,脑子昏朦,理不清头绪,你说说我们具体该怎么办。” 平儿见自家奶奶不似说假,松了口气,略微理了理头绪,便开口了。 “奶奶,依着我的琢磨,林姑娘有两种可能。” 王熙凤、小红都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第一种,跟我们一样,连同贾府一种女眷,一起赐给了十三皇子。” 王熙凤想开口,忍住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脑子有些拎不清。 倒是小红开口道:“那她的处境岂不是和我们一样?咱们如何去依仗她?” 平儿轻轻给王熙凤搓着冰冷的下手,继续道: “是啊,表面上和我们一样,都成了被发配的下人,但是林姑娘相貌摆在那,又是列侯之家的千金,虽有些牙尖嘴利喜欢刺挠人,却是俏皮可人。” “十三皇子刚刚成年,你们说会不会心动?” 王熙凤低头思量,小红若有所思。 “你说的倒也对,但只是推断,以黛玉的性子,未必愿意去争。” “奶奶说的是,但真要到了这种地步,为了林姑娘好,必须去争!哪怕一个姨娘的位置,对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保障!” 平儿说这话时,身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果决。 小红迟疑道:“林姑娘若是不肯争呢?” 以对方孤傲的性子,真不一定稀罕一个姨娘,更多的可能和之前在贾府一样,多愁善感,自怨自艾。 王熙凤也看向她,那丫头的性子,倔强得很,极有可能不为所动。 平儿叹息一声:“林姑娘是一个好人,我觉得不应该再像在贾府那般境地,所以……” 说到这里,看了两人一眼,声音带上了一丝坚定:“如果她不争,那我们就推着她去争!” 三人都下意识忽略一件事,或者说根本就没在意。 未曾蒙面的十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因为这根本不重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八个字便是当下绝大多数女子的人生轨迹,没有其他选择。 王熙凤所有所思,小红咽了咽口水,问道:“平儿姐姐,第二种可能呢?” 第16章 平儿定前路 第二种可能? 平儿抿了抿嘴:“第二种可能嘛,皇室念及旧情,没有波及林姑娘,她仍旧是自由身。” 小红皱眉道:“若是这样,林姑娘很可能会回林氏老家,只怕处境不妙。” 这话说的委婉,但却是事实。 纵观历史,吃绝户从来都是一场饕餮盛宴,尤其还是一名孤女,宗族之情啥也不是。 王熙凤有些心虚,林黛玉有嫁妆吗?有! 多吗?很丰厚! 但是现在全没了,林姑丈死后,托付给贾家保管的嫁妆早就没了。 这几年贾府的开销,尤其建造大观园,需要海量银子。 贾府早就外强中干、虚有其表了,哪有那么多银子。 所以老太太和贾府爷们一商量,就把嫁妆给用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她是知情者之一。 老祖宗一度因为心虚,所以才想撮合对方和宝兄弟的亲事,只是在自己姑妈王夫人的干涉下,还是落空。 但是对方早晚要嫁人的,到时候拿不出嫁妆,贾府会沦为笑柄。 对此,老祖宗和贾府爷们也想好了对策。 最好的方法是林妹妹嫁入贾府,这样还能对外遮掩嫁妆的事。 老祖宗曾经试探过,想让林妹妹做小,一起嫁给宝兄弟。 可惜被林妹妹拒绝了,很坚决。 那怎么办? 之后贾府便没人再提此事,但都达成了一个默契,林黛玉决不能外嫁! 老祖宗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林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儿,过早出嫁她舍不得,所以在她死之前,谁都不许勉强对方的婚事。 一开始,王熙凤没觉得有什么,只认为老祖宗是舍不得外孙女儿离开身边。 后来静下心来,越琢磨越心寒! 这哪是舍不得,而是给贾府爷们明确释放了一个信号: 我活着的时候,还要脸皮。所以等我哪天死了以后,你们再研究这事吧。 怎么研究?林黛玉不能外嫁,这已经是整个贾府的共识。 但总不能一直留着当老姑娘吧,所以届时对方无非两种结局: 第一种,嫁入贾家,嫁妆被贪墨的事自然可以对外遮掩,哪怕箱子里装上砂石。 第二种,身死病故,一个孤女,林氏老家的人哪怕来闹,以贾府的地位,有一百种方法压下去。 现在再想起这些,王熙凤只感觉周身刺骨的寒意! 自己被休得不冤,这里面未尝没有老祖宗的意思,毕竟那时候贾府还没有真的被抄家,还心存侥幸,想与自己划清界限。 再说平儿,听闻小红的话,摇头道:“回林氏老家?怎么可能,将一个鞠躬尽瘁而死的老臣的孤女送回老家,这不显得皇室太绝情了么?” “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皇室亲自赐婚,为林姑娘挑选一名夫婿!” 王熙凤这是偶已经收起心中思绪,猜出了平儿的意思:“你是说……咱们都时候一起跟着陪嫁过去?” 平儿定了定眼神:“对,我们这些人,便是林姑娘将来在夫家站稳脚跟的班底!” 王熙凤恢复了昔日的些许精明:“这两种可能,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前提是,我们得提前交好林妹妹,得到她的认可。” “是呢奶奶,唯有如此,等林姑娘出嫁的时候,才会将我们带在身边。” “无论哪种可能,只要她开口,不会有任何阻力。” 为了巧姐儿,王熙凤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头,思索道:“我这里藏的那根老参,你现在就拿去送给林妹妹。” 又叹声道:“听说她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也不知能不能挺……挺过这场寒冬,咱们尽力吧。” 平儿应了,不过道:“无需将老参全数送去,一半就够了,奶奶也要用老参好好修养身子,巧姐儿不能没有奶奶。” 王熙凤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焕发了活下去的斗志。 不为自己,只为了女儿以后能有依靠! 平儿离去前,迟疑道:“奶奶,咱们既然做了这个选择,以后就不能回头了。” 王熙凤愣了一下,回什么头? 但看着平儿欲言又止、想说不敢说的神情,顿时明白了。 抬手反握她的手:“平儿,这是我第一次对你掏心窝子说话,我明白你的意思。” “看到休书后,我原本已经萌生了死志,但你说的对,我还有巧姐儿,我不能让她孤苦无依地留在这世上。” “所以我要活下去,而且还要好好活下去,做一个本分人,为前事赎罪,为巧姐儿积福。” “林妹妹真要是接纳了咱们,那她就是咱们的主子,而且恩情大于天,此生都不会再算计她,永远都不会背叛。” 平儿有些讶然地看着自家奶奶,一起长大,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了解自家奶奶,这是发自肺腑的真话,真的是掏心窝子的话! 王熙凤使劲往上靠了靠,笑道:“今个儿你们都在场,如若有一天我违背了今日这番话,尽可拿口水吐我!” “骂我是昧了良心的婊子……” 还没说完便被平儿伸手捂住了:“奶奶,我信!” 王熙凤感叹道:“平儿,伺候我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透过对方刚才这一番分析,她才知道眼前这位一直被自己压着的贴身丫鬟,真的有大智慧。 有大智慧者,必有手腕! 只是太重感情,情愿在自己面前藏拙,甚至委屈求全也无怨无悔。 若是对方有什么别的心思,自己这个女主子怕是早就被斗下去了。 “唉,当年是我错了,你们姐妹四人随我陪嫁来贾府,结果她们三个都被我撵了,是我太自私,太狠。” 平儿却是笑道:“奶奶撵得好,她们三人一个个都不安分,留到现在,我也要生撕她们。” 王熙凤挖了她一眼,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拉着平儿、小红的手:“以前是我不对,有些苛待你们,以后啊,咱们就不是主仆了,而是姐妹。” 小红要说什么,被止住了。 “林妹妹不论是样貌,还是品行,都是上上之选,就是性子傲,有些事不屑去争、去做。” “这事如果能成,以后咱们就是她的狗头军师,说什么也要将她推上位!” “树倒猕猴散,这也是咱们现在唯一的出路了。” 平儿笑道:“那以后奶奶再骂我,我可要骂回去了。” “那就跟我对骂!”说完王熙凤先噗嗤一声笑了,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没事,斟酌道:“这段时间,平儿你就尽量待在林妹妹那边吧,我怕有些人不安分,万一下黑手……” 平儿轻轻拍着她后背给顺气:“我明白。” 心里却有些担忧,林姑娘病情挺重,能挺过这一关吗? 第17章 贾府边缘人 贾府被抄家后,女眷虽然继续居住在内宅,但都从后面的大观园搬出来了。 林黛玉便住在了贾母后院最靠北的后楼中,这里原本并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当时贾母提了一嘴,问她要不要回碧纱橱住,被林黛玉拒绝了。 因为她知道,从宝玉和宝钗大婚那刻起,一起都回不到从前了,包括与外祖母之间的感情。 后楼中,得到消息的雪雁出了五间上房后门后,便急匆匆进了后院最靠北的后楼。 贾府被抄家后,除了贾母夜里可以烧煤取暖,其他人的保暖措施都停了。 雪雁刚入府时还小,有些事一知半解,但这几年长大了,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自家小姐目前的处境,让她心中对整个贾府有一股恨意,在她心中,贾府对自家小姐只有两个字:苛待! 尤其宝二爷大婚后,自家小姐原先的日常供应,绝大部分都停了。 凭什么! 当年入府,那时老爷还建在,每年都会给贾府一大笔钱财。 那时还好,自家小姐锦衣玉食,并没亏着。 老爷没了后,大部分家产都给了自家小姐,具体有多少她不知道,但数目绝对不少,够自家小姐一辈子锦衣玉食了。 这些家产也是小姐的嫁妆,由贾府暂时保管。 但是从老爷没了后,小姐的日常供应一日少过一日,贾府的日子反而是越来越奢华,看那个大观园就知道了。 真正的转折是宝二爷大婚后,小姐在贾府的待遇,直转急下! 如今贾府被抄,她心里暗自解气。 只是气过之后,便茫然无措。贾府被抄了,自家小姐该何去何从? 轻叹一口气,雪雁推门进了屋。 整个后楼冰冷刺骨,里间传来小姐咳嗽声,都不敢放声,或者说已经没力气咳嗽。 然后便传来紫鹃的安慰声:“姑娘,听说宝二爷被特赦了,老祖宗已经派人去接,相信很快就回来了。” “等宝二爷回来了,姑娘的处境就会改善了。” 闻言,雪雁暗自嗤笑一声,都到现在了,紫鹃还想着促成自家小姐和宝二爷的喜事,难不成要去做小? 她之前年纪小,不懂事,也很喜欢宝二爷。 加上小姐在贾府过得还行,并没那么多心思,保持着娇憨、忠厚的性格。 但现在嘛,她对宝二爷厌恶无比。 一个彻头彻尾的乖宝宝,整日在脂粉堆里厮混,只顾自己逍遥快活,不思进取,没有担当。 尤其大婚后,贾府大幅减少了自家小姐的日常供应。 比如常年必吃的“人参养荣丸”,是小姐必吃的打底药。 需要上等野山参等珍贵药材,费用虽不低,一个月10-20两银子的花费,自从宝二爷大婚后,渐渐停了。 还有小姐经常吃的食补方子“冰糖燕窝粥”,需要上等燕窝1两+冰糖5钱,花费更甚,吃一次便要10两银子左右。 至于其他的止咳的天王补心丹等要放,花费倒不大。 但是在宝玉大婚之后,渐渐全停了。 眼见自家小姐身子骨越来越虚弱,病态越来越重,雪雁私下里去找过宝二爷,求对方想办法恢复自家小姐的日常供应。 并没有奢求冰糖雪燕粥,但要把人参养荣丸给恢复了,毕竟一月也就十几两银子。 可惜,宝二爷还是那个宝二爷,支支吾吾、畏畏缩缩……意思是母亲说这些药都是大补之物,而林妹妹虚不受补,不宜再吃这药。 已经成为宝二奶奶的薛姑娘都看不下去了,在旁言语点道: 黛玉妹妹之前一直吃这药,身体虽虚,却也无甚大碍,现在贸然停了,身子骨眼看着越来越弱,却是有些不妥…… 宝二爷无言以对,急了,索性摔了茶具:你懂还是我懂?难不成我不希望林妹妹好? 然后便甩袖而去,找其他丫鬟姐妹倾吐委屈去了。 反倒是宝二奶奶,私下里支援了些私房钱,但都偷偷摸摸的,也不敢支援太多,担心被婆婆知道…… 还有燕窝,当年老爷还在时,每年都会储备上一批上等干燕窝存到贾府,依次循环替换陈货,就是为了自家小姐每日能吃到冰糖燕窝粥。 尤其死之前,更是购置了大批干燕窝,专门请人用特殊手法处理,能够放置很长时间,够自家姑娘吃到出嫁了。 但是没了,都没了。 贾府一开始每日一次燕窝粥,等老爷没了,开始减少,供应的频率越来越少。 等宝二爷大婚后,直接就不给了。 雪雁为此又去求那位宝二爷,那位给的答复是:母亲说,当初从扬州带来的干燕窝都用完了,这东西稀缺,府里正在想办法。 雪雁的心彻底凉了,为老爷不值,为早逝的夫人不值,为自家小姐不值! 想到这些龌龊旧事,雪雁满肚子火气,所以一进屋听到紫鹃说得关于宝二爷的话后,直接爆发了: “什么宝二爷?” “紫娟姐姐,如果宝二爷回来了,小姐的处境真的能变好?” 面对雪雁的话,紫鹃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低声道:“总比现在的处境强……一点……”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放弃劝说自家姑娘给宝二爷做小。 雪雁就想还嘴,被一阵有些憋气的虚弱咳嗽声打断了,这病态……已经有些病入膏肓…… 两个丫头顿时止声,手忙脚乱地帮着顺气,雪雁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眼泪,紫鹃也是眼睛发红,却强忍着不落泪。 “你们怕我死的晚是吧?”顺过气,林黛玉说了一嘴。 “雪雁,你这般急匆匆的回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听出了对方脚步的急促。 雪雁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尤其关于宝二爷的,便坐在床边,出言道: “小姐,我在前面听说,宝……宝二爷的确被特赦了,但却没回家,而是不辞而别,游历天下去了。” 说完,小心地看着自家小姐。 林黛玉却没有多在意,嘴角弯笑道:“他还是那般性子,挑不起担子,老祖宗这步棋却是走错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应该选择特赦贾宝玉,不论是琏二哥,还是尚未成年的兰哥儿,都比他强。 说这话时的神态,也没有表现出对那位宝二爷的特别的情绪波动。 雪雁床沿下的脚轻轻踢了一下紫鹃,给了一个眼色:看吧,小姐根本就没对你那个宝二爷情根深种。 这是她最近这段时间才琢磨出来的,自家小姐对宝二爷应该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儿感情,根本就不是那就生死离别的男女之情。 第18章 黛玉悔:终究是对贾府错付了感情 紫鹃这时候也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家姑娘的心意,暗自叹息一声: “罢了,看来姑娘对宝二爷的确不是那种男女之情,而且宝二爷这般没……担当,以后这事休要提了。” 仔细想想也是,自家姑娘乃列侯之家,饱读诗书,父亲又是帝国重臣,而宝二爷对所有官员一口一个“禄蟲”,不思进取,毫无担当,如何能瞧得上。 平日里与宝二爷只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儿罢了,又或者是一种委曲求全的无奈之举。 “就这事?”林黛玉没等到下文,主动开口问了一句,贾宝玉的事轻轻翻篇,甚至白了雪雁一眼。 雪雁这才回过神,想起了那件大事。 “小姐,前院传来消息,贾府有了新主子,听说已经过来接收府邸了,这会儿应该进内宅了。” 林黛玉虚弱地靠在硬梆梆的床板上,神情有了变化:“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按照惯例,想必连同府里的女眷一并赐给了新主子。” 接着叹了一声,神情复杂:“贾府……完了……” 紫鹃这时候有些慌神,担忧道:“姑娘以后岂不是也要去伺候新主子?这如何是好?”雪雁也差不多的神情。 最淡定的却是林黛玉,只听道:“你们呀,就是瞎操心。” “如果我推断没错,这次抄家,波及不到咱们。” “啊?”紫鹃、雪雁齐齐张着小嘴。 林黛玉看向窗外的大雪:“这只是我的推断,说不准。” “不过都说千金买马骨,皇室如果真的连咱们都牵连了进去,太得不偿失了,会让许多人心寒。” “毕竟我只是外亲,借居贾府,而我的父亲,为了推行帝国盐政,鞠躬尽瘁死在任上,有功于帝国!” 紫鹃、雪雁已经琢磨出味来了,心下隐隐有些期盼。 或许是累了,林黛玉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这个状况,怕是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至于你俩,我会安排好后路的。” “小姐(姑娘)……” 两个丫鬟伤心不已,齐齐落泪,直怨老天不公。 林黛玉笑了笑,饱尝了人间冷暖,她后悔了。 后悔没听母亲的遗言,太任性,太自我,太多愁善感。 后悔没照着父亲的安排走,应该听父亲的,从扬州回来后,应该马上带着未来的嫁妆搬出贾府。 父亲一切都给安排好了,宅子不大,离贾府也不远,忠仆也有,又有老亲故旧照拂,处境总比现在强。 可惜……自己不听,对这贾府,终究是错付了感情…… 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不会这般任性,一定会活出自己的精彩。 但是……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自己时日不多,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对这个世界,其打心底里有些不舍。 雁过留声,来人生走这一遭,总该留下些什么,可惜自己什么都没留下,甚至都没有碰到可以让自己心动的男人。 若干年后,如果某本史书中,说起贾府这段往事,不知会不会提起自己,又会给自己下什么样的定论? 真的好不甘啊!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一定要去争,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林黛玉歪头看着窗外,眼角滑落一串清泪,为自己悲哀,还有对父亲的愧疚。 自己违背了父亲的临终安排,凄凄惨惨地客死他府,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双亲…… “姑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紫鹃强忍悲痛,给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珠。 林黛玉轻轻叹气一声,自己又多愁善感了,接着想起什么,问道:“雪雁,可知道贾府的新主子是谁?” 雪雁压下自己的情绪,强笑道:“小姐,听说是位皇子,是哪个皇子来?” 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这时候有些记不真切了。 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声音:“你个小迷糊,哪个皇子都给忘了,是十三皇子!” 雪雁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十三皇子!” 接着主仆三人都转头看向外间,她们已经听出是谁了。 紫鹃起身,迎上去,挑开了棉挡风。 平儿弯腰闪了进来,一边搓手对着手哈气:“这雪真大。” “平儿姐姐不去迎接新主子,怎么有空到寒舍来?”林黛玉费力地往上靠了靠身子。 平儿疾步走过来,弯腰给好好整理了下靠枕:“你呀,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平时怎么得罪你了呢。” 林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那句真的脱口而出的玩笑话,对方的到来让她有些高兴,但偏偏冒出这么一句。 整个贾府,让她有好感,甚至感激的没几个人,但平儿绝对算一个。 自己被断了药膳供应后,对方悄悄赛过几次银子,只是有府里老祖宗和二舅妈(王夫人)盯着,不敢过多帮衬。 毕竟那两位便是贾府内宅的天。 不过林黛玉嘴上却没有服软:“我这儿天寒地冻的,可没有你们那暖和。”嘴上说着,却是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平儿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如今这境地,除了老祖宗那里生着暖炉,其他人屋子里都是冷冰冰的。” “不过你这……” 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是后楼,建的时候根本就没想着会住人,所以有些四处漏风。 将林姑娘安排在这里,又是抱病之躯,贾家这事办得未免太绝情。 又或者是……故意的? 平儿暗自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 林黛玉明白她的意思,却没接着话题,而是问道:“听说你家奶奶身子不舒服,可好些了?” 平儿勉强笑了笑:“还那样。” 林黛玉默然:“是啊,我俩都是一个命,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了,凤姐姐想是没问题,但是我……” 平儿没让她说下去,笑道:“呸呸,乱说什么,这人啊,就应该去争命,我家奶奶现在可是重新燃起斗志了,说什么也要熬过这一关。” “哦?果真?” 林黛玉是知道的,昔日那个凤辣子自从进了牢狱一番,身患重疾,又被一直休书雪上加霜,精神气儿早没了。 境况跟自己一般,只怕熬不了多长时日了。 “可不?奶奶不甘啊,毕竟还有巧姐儿,所以打算与天争命。” 林黛玉没说话,却是有了一丝触动。 凤姐姐打算与天争命,那自己呢? 自己甘心吗? 答案是不甘心,如果能迈过这道坎儿,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听平儿姐姐一说,我也不该这般颓废才是。” “我还想看看那位十三皇子是不是还是小时候那般模样。” 第19章 开诚布公 然后转头看向紫鹃:“紫娟姐姐,将汤药拿来。” 紫鹃、雪雁大喜,就要去端药,却是被平儿叫住:“这是奶奶让我送来的野参,重新熬药吧,加点野参进去。” 林黛玉看了一眼被平儿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野参,这可是上了年份的,很珍贵,吊命用的,贾府公中怕是没有。 平儿开口道:“说起来也算是物归原主,这根野参是琏二爷当年从扬州带回来的,然后被我家奶奶私自截留了。” 原本大喜过望的紫鹃、雪雁顿时僵住了,看向自家主子,不知道该不该接这根老野参。 林黛玉早就知道自己的家产是笔糊涂账,但是这么直白…… 其眨了眨眼,对发愣的两人道:“你们拿下去煎药吧,记住头几次只放点根须即可。” 两名丫鬟被支出去后,这才看向平儿:“平儿姐姐此次来,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平儿根本没遮掩的意思,径直道:“我家奶奶让我来的,是想在林姑娘这里求条活路。” 林黛玉轻轻皱眉,为何会求道自己这儿来? 然后有了猜测,莫不是刚才听到自己言语中隐隐有与十三皇子有旧,所以才临时起意? 接着就暗自否决了,平儿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野参早就备好了,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但嘴上还是道:“我与十三皇子只能说有过一面之缘,并无什么交情,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哦?不知十三皇子小时候什么模样?” 林黛玉嘴角弯了弯:“他呀,小时候身子骨弱着呢?都赶不上个小姑娘,还没我高,被我一把就推倒了。” 看到她下意识流露出的神情,平儿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决定,为了自家奶奶,也为了自己和小红。 林黛玉本就机敏,抿嘴道:“平儿姐姐到现在都不肯开诚布公,搁这儿套我话,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哼!这样我可不应!” 搁在往日,平儿说不得就要扑上去挠咯吱窝,但现在这身子……她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一口气给吹倒了。 林黛玉歪头看着她:“说说吧,打算求我作甚?”神情有些精灵古怪。 平儿挪到床头,好好给掖了掖被角,林黛玉趁势靠在了她的怀里,整个人很安静。 感受着怀里纸片一样孱弱的身子,平儿调整一下坐姿,好让对方靠的更舒服些。 然后便低声说了起来,事无巨细,什么都没隐瞒。 从始至终,林黛玉静静靠在她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睡着了。 等平儿说完了,林黛玉只是低着头,一只手的手指夹着辫子,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挑弄着发梢。 平儿又开口道:“经这一遭,奶奶真的变了,只想往后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守着巧姐儿长大,再无什么非分之想。” “若是真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便挠花她的脸!” 听着平儿凶巴巴的语气,林黛玉“噗嗤”笑出声,却是也没搭话。 “我的好妹妹,你心里到底怎么个章程,眼瞅着新主子就要进府了。” 林黛玉微微歪了歪头:“我琢磨着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但皇室现在可顾不上我,我应该还要暂居贾府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新主子入府,妹妹怕是护持不住你们。” 平儿也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大,但在皇室赐婚前,必须想办法自保,这是最难的。 毕竟她和奶奶、小红三人属于新主子的赏赐财产,林妹妹虽然可以置身事外,却无法出手护持她们。 除非皇室马上为林妹妹正名,林妹妹借机开口索要自己三人,立刻搬出府邸。 只是马上就是皇太后七十大寿,皇室怕是顾不上。 此时林黛玉嘴角又莫名弯了弯:“除非本姑娘出手,拿下十三皇子,直接当你们的女主子!” 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害臊,双手捂脸,吃吃笑了起来。 平儿眼神却有些亮,那位十三皇子好像还没有大婚吧,也该到年龄了。 而且她现在怀疑,这位林姑娘与那位十三皇子关系没那么简单。 伴随着一阵咳嗽声,林黛玉神情变得有些惆怅:“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和凤姐姐都能熬过这次鬼门关……” 平儿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紧了紧双手,心中满是怜惜。 林黛玉侧脸靠在她怀里,眼角挂泪,一双眼睛却很亮,忽闪忽闪的,多了一丝生气。 后院的小厨房,眼见帮不上忙,雪雁瞅了瞅前院的方向,心里挂念着新主子入府后自家小姐的处境,便开口道: “紫鹃姐姐,新主子怕是进府了,我去前面看看什么情况。” 紫鹃性子稳,觉得还是呆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比较好,可惜没来得及阻止,雪雁已经迎着大雪跑了出去。 不说贾府众人的反应,却说贾府大门外,高伯在前,史湘云、薛宝钗、袭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蒋玉菡,然后便是十名亲兵,一行人通过一侧小门,走进了前院。 若是新主子进府,按规矩,前院的家生子奴仆要跪地迎接。 林之孝、周瑞、来旺等人也是这么准备,但一名看管嬷嬷从大门进来后,却说这次不用行大礼。 因为这次来的并不是十三皇子,只是打前站的管家和贴身大丫鬟。 林之孝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过又有些煎熬。 前院虽然清扫了一遍,但没一会儿功夫儿又铺了一层雪花。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前院的两百多名家生子奴仆都是微微躬身。 这二百多人并不是东西两府的全部家生子,毕竟聚在一起人数太多,担心出意外,所以都是分开看管。 但主要的管事都聚在了这里,排成三排,从南到北延伸了几十米。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 毕竟里面有新主子的贴身大丫鬟,不是他们这些外院奴仆能看的,尤其是男性奴仆,头垂得更低。 高伯的神情没什么波动,双手踹进袖口里,一幅邻家老翁的淡然神态。 身后史湘云、薛宝钗、袭人并肩而行,心绪复杂。 史湘云居中,里面是素雅锦袄裙,披着一件红色织绒大氅,头戴羊绒雪帽,轻轻咬着下唇,目光打量着熟悉的前院。 薛宝钗在左,内穿白色夹袄,外面是奶白色狐绒大氅及配套雪帽,面上平静如水,但紧紧抓着大氅的手,还是表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右边的袭人,青缎灰鼠褂,系着深青布面棉斗篷,微微垂首,眼睛并没有四处打量,只是盯着自己的靴尖儿。 与此同时,朱慈此时已经出现在了一处高大、恢弘的门楼下。 这里便是整个帝国的核心——皇城! 第20章 大明门 千步廊 漫天雪花下,依旧能看出黄瓦红墙,建筑接连成片,恢弘巍峨,吞吐着一种历史厚重感,还有数千年沉淀下来的威仪。 “十三爷,咱们进去吧,太后的午宴想必已经开始了。” 戴荃半个身子已经冻麻了,原本以为没了几个丫头,自己也可以做进那辆高大马车暖暖身子,结果这位爷竟然不做马车,骑马来了皇城。 现在他只想交接完差事,找地方好好暖和一下。 朱慈骑在马上,没有作声,只是定定看着“大明门”三个字。 戴荃还要催促,结果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他从这位十三爷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莫名的东西。 让他很熟悉的东西,只不过时间有些久远了,上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三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当今陛下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潜邸皇子,也不到二十岁,但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帝国的皇帝。 眼前这位? 戴荃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浑身一个激灵,移开了目光。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原本从始至终一直挺直的身子,微微有了一丝前倾。 朱慈也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大明门,心中便浮动着一种莫名情绪。 亲切中夹杂着难以言明的落寞,还有一种不堪回首的屈辱! 而在这复杂的情绪之外,还有一种渴望! 他猜测这股情绪是继承自原主的,但为何这般真切,就像他的真身感受一样。 儿时受到的种种冷漠、种种屈辱,就像刻在了骨子里。 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个穿越方式,按理说八岁之前的记忆可以有,甚至可以引起情感共鸣,但不应该这么刻骨铭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八岁之前的事亲身经历了一遍,只是在八岁之后觉醒了胎中之谜? 轻轻摇了摇头,朱慈不在去想这些,因为就像三多说的,没有意义! 他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好,自己现在是朱慈,继承了原主的一切,乃大明帝国十三皇子! “十年了,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听到他这句话,骑马拱卫在身旁的李成良低声道:“爷,进去吧,外面风雪大。” 作为亲信班底之一,他知道自家主子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痛楚,只有亲眼目睹过的人,才会感受到。 栖身地下冰窖十年,自家主子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所有人都等待着自家主子在外东北大展拳脚,毕竟自家主子做了很多,足足蛰伏了十年。 可是一道诏书,让自家主子不得不南下入京。 听高伯话语的意思,此次应诏入京只怕不只是祝寿这么简单。 但是自家主子的意思很明确,哪怕十年暗中经营,依旧羽翼未丰。 最重要的是,缺少一个名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执掌外东北的名分。 虽然没有这个名分,自家主子也可以大展拳脚,只是主子却是顾忌重重,不想这么做,因为少了一种势! 风雪中,朱慈停在城门楼下,久久未动。 “唉,虽然十年过去了,但这皇城里其实什么都没变,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戴荃说了一句有些莫名的话。 朱慈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是吗?但是我变了,至少长大了!” 戴荃笑笑,不再作声。 心里却有种明悟,这位十三皇子怕是真的变了,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利剑出鞘的锋芒。 但一闪即逝,感受并不很清晰。 这件事要不要跟陛下汇报?戴荃心里有些犹豫,但怎么汇报?只靠只言片语中的捕风捉影? “都说物是人非,不知道这十年戴总管变没变?” 戴荃似乎没想到会有此一问,刚才的犹豫也瞬间有了决断:“十三爷,我变了,感觉自己变老了,人老了说多了话就容易让人烦,所以以后还是少说话,能当一个哑巴最好。” 说完,在马背上微微拱了拱身子:“时辰有些晚了,十三爷请!” 朱慈笑了笑,没在说话,双腿一夹,向大明门走去。 戴荃也是轻轻一纵马,跟了上去,再后面是李成良和五名随行侍卫。 等到了城门,当值的内务府士兵想拦下李成良六人,却被戴荃制止了,道:“这位是从外东北归来的十三皇子。” 几名士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着朱慈行了一礼便让开了。 按律,任何进入皇城的人,都不得带侍卫随从,但皇子是例外,可以带着侍卫走到午门外。 朱慈对当值士兵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骑马进了大明门。 现在拱卫皇城的部队隶属内务府,至于历朝历代都彰显着皇家身份的禁军、禁卫军,又或者天子亲军这些番号,自从崇祯皇帝自卸皇权后,便成了历史名词。 崇祯皇帝是真的想自卸皇权,实行君主立宪制。 一度想废除许多制度,比如一夫多妻,又比如想搬离紫禁城……但都被底下的大臣、功勋们劝阻了。 笑话,帝国皇帝果真宣布实行一夫一妻了,那他们家里的那些小妾怎么办? 还有这皇宫,皇帝如果搬出去了,他们怎么办?按理是不是也要放弃东西好几路、四五进的奢华府邸,换一栋小宅子? 归根结底,所有权贵都不想放弃老爷般的生活。 所以帝国现在实行的君主立宪制有些似是而非,不过皇室权力小了很多,真正掌权的是由议会推举出来的内阁。 虽然内部倾轧严重,但总归是没有像前世那样闭关锁国,落下西方这么多,帝国的底子尚可。 进了大明门,便有名的千步廊了。 呈t字形,南北向的两侧、及北端折东西共有廊房288间。 这288间廊房便是帝国各衙门办公的地方,包括内阁,日常办公也在这里。 两侧廊房中间是宽六十多米的御道,只有皇帝可以走,其他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只能靠廊边走。 沿着千步廊向前,六百多米后,便是午门,也就是前世各种影视剧中说的“推出午门斩首”中的午门。 就这样,朱慈骑着马,缓缓沿着千步廊向午门走去。 两侧廊坊是帝国的行政中心,哪怕是大雪天,依旧有许多官吏来来回回穿梭在廊边。 在看到一马当先的朱慈,再看到皇室总管戴荃后,便明白了这位是谁,正是从苦寒的外东北南归的十三皇子。 因为戴荃前去迎接十三皇子入京的事,整个千步廊都知道。 对于这位十三皇子,他们以往并没有什么印象,一度都忘了有这么个人。 但最近这段时间,眼前这位十三皇子在千步廊却是无人不知。 这一切都源于帝国九边之首辽东镇的局势变化。 毕竟大部分人觉得是秘密的事,在某个小圈子里已经是半公开的事。 第21章 帝国远东方略 新生的大明帝国虽然驱逐了边族联军,但内部积重,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导致后力不足。 只是将疆域恢复到了明朝中后期的大小,比起明朝初期,辽东镇的疆域缩小了一半。 自山海关往北抵达辽阳,从辽阳往东南一直到鸭录江入海口,帝国疆域止步于此。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病情加重,不得不将权力一点一点移交给了四大贝勒。 其中四贝勒皇太极的势力最大,野心也大,力主对海西四部发动了一次战争,海西四部被打得支离破碎。 虽然没有归附,但实力大损,几年内无法对建州女真形成威胁。 没有了后顾之忧,皇太极便将目光南移,盯上了辽东。 在他的战略构想中,必须要将疆域向南扩充至山海关外,占据整个辽东半岛。 唯有这样,才能彻底切断大明帝国在关外的势力,同时也有了与大明帝国分庭抗争的资本,还获得了辽东出海口。 只是建州内部的反对意见很大,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都不同意与大明帝国起冲突。 而是主张延续首领努尔哈赤的政策,南面交好大明帝国,甚至可以跟祖上一样,依附大明,成为名义上的割据藩镇。 集中精力北上,彻底收服海西、东海女真(野人女真)各部,将关外变成建州女真的大本营。 这也是大多数建州贵族的意见,甚至有些急迫。 不知为何,近几年一则“海西、东海各部不属于女真人”的谣言越传越广,两大部族越来越多人开始不认同自己是女真人的身份。 要知道,同属女真一脉,这一直是女真各部的共识,也是建州未来一统女真各部的基础。 但如果照着这个苗头发展下去,海西、东海两大部族将与建州女真渐行渐远,甚至演化成世仇。 皇太极自然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只是建州女真基本盘彻底稳固前,他不想过早踏足黑龙江流域。 因为他不想过早与北边的沙俄起冲突,一旦将疆域扩充到黑龙江流域,必然会引发与沙俄的直接军事冲突。 南有大明帝国,北有沙俄,至于西面则是仍未彻底臣服的蒙古诸部,如果再加上明帝国名义上的的藩属朝鲜,建州便真的是四面受敌了。 所以他认为应该暂时留着海西、东海女真,由海西女真去牵制蒙古诸部,用东海女真遏制沙俄南下。 没有后顾之忧的建州女真,全力攻略辽东半岛。 所以哪怕内部阻力重重,四贝勒皇太极依旧开始挥兵蚕食明帝国的辽东防线。 这也让号称帝国九边之首的辽东镇,战云密布。 不过有一点,建州四大贝勒意见一致,那就是必须获得一个出海口,海贸就不用被人卡脖子,同时也可以开始创建水师。 辽东半岛的旅顺是最好的选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大明帝国在外东北的飞地——海参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不赞同皇太极的南下策略,另外三大贝勒却默认了皇太极的对明帝国辽东防线的侵扰蚕食。 他们就是想借此施压明帝国,届时开口索要海参威。 他们很清楚,现在的明帝国看似强大,但从海疆,到南疆,再到西南、西北,到处都是用兵的地方,根本就不顾上海参威这个不毛之地。 情况正如他们的预料,因为四面都需要用兵镇守,明帝国内部的分歧很大。 皇室和内阁都有些焦头烂额,海参威天高地远,乃苦寒之地,又处在日本海周边各势力的包围圈中,在不少人看来,形同鸡肋。 一种意见渐渐在帝国内部占据上风,沙俄不也对海参威虎视眈眈么?那就将海参威抛出去,当做一个诱饵,然他们去争去抢,帝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谁都不想开这个口,毕竟这属于国土沦丧,甚至是卖国,不论是皇室还是内阁,谁都背不起这个骂名。 那可是要被载入史册的,就如同南宋的秦桧一样,跪了多少年了。 所以需要用一个体面的方式,将海参威抛出去,将关外引爆成一个四战之地,让关外女真和沙俄两败俱伤。 说不得还能有额外收获,比如已经开始有些离心离德的朝鲜王朝,还有日本海对面的东瀛,说不定也可以将他们引入战局。 等他们各方实力大损,帝国稳固了其它边疆防线,便可以像成化年间一样,来一次犁庭扫穴,彻底将关外蛮夷打残打服。 是的,就是打服! 从始至终,皇室和内阁都没想过将关外辽东以北的广袤土地纳入帝国的基本盘。 而是像之前一样,采用羁縻政策,不指派流官,保留部族自治,以夷制夷、因俗而治。 毕竟从秦汉开始,中原皇朝便一直采用这种边疆政策,册封边疆部族首领,世袭自治,不缴赋税,仅朝臣纳贡。 “唉,这位十三皇子也是个可怜人,都要成为关外棋子了,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等朱慈骑马走过后,一间廊房的门打开,走出一名年轻官吏。 廊房内传出一道喝斥:“什么棋子?擅议皇家,小心你的乌纱帽!” 年轻官员缩了缩脖子,抱着一摞公文匆匆而去。 一名老吏踏出廊房,看了一眼朱慈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真想让一名皇子去背锅?不知道内阁拿出了什么筹码,否则皇室不会这么痛快就同意了。 不过对方虽然已经边缘化,但总归是出身皇室,即使以身入瓮,想必也没有性命之忧。 待功成圆满,说不得还能脱身回京。 只是背上了丢失国土的骂名,此生翻身无望! 被风雪一吹,老吏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嘟囔了一句鬼天气,便搓着手进屋了。 直到朱慈进了午门外的一间廊房等候召见,眉头才隐隐皱了起来。 这一路六百多米,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都在暗地里打量自己,这也让他越发觉得此次京师之行绝不是祝寿这么简单。 “还是太束手手脚了,整个京师对我来说都是两眼一抹黑……” 这十年,担心引起京师注意,并未向京师大规模渗透情报人员,导致现在内阁议会没有什么信息渠道,有点被动。 “爷,这是关于贾府的抄家情况。”李成良低声道。 朱慈接过,看了一遍后,神情莫名:自己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第22章 地火师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世界有点类似于大杂烩,与前世的历史时间线都不一样。 比如刚刚嫁入沙俄罗曼诺夫王朝的叶卡捷琳娜,也就是沙俄历史上的唯一被冠以大帝之名的女沙皇,竟然和前世清朝的孝庄(大玉儿)同处一个时代。 而且两人年龄相当,都是刚刚嫁人。 但在前世历史上,两人所在的年代,差不多差了一百年。 在这个时空,两人同时出现了。 既然如此,再出现什么违背常规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就说贾府,现在已经被抄家但不少人的命运却和前世的红楼梦剧情不一样。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林黛玉,原本在贾宝玉大婚不久便抑郁而终,但这个时空,直到贾府被抄家,依旧还活着。 还有秦氏秦可卿,红楼世界中最是婀娜风流的女子,原本应该早早死在天香楼,可现在竟然也活着。 另外还有三春,迎春还未嫁给中山狼、探春却已远嫁海外,抄家后惜春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不知所踪。 对了,还有身为皇妃的贾元春,依旧活的好好的,只不过日子有些不好过。 不但时间线不对,年龄先也不对,王夫人、薛姨妈等人的年龄也都有些对不上。 怎么说呢,就感觉这个世界的贾府被提前抄家了。 但有些事又不对,比如贾宝玉,已经长大成婚了;又比如薛蟠,这时候已经娶了夏金桂……太乱了啊! 自从先后见到了大玉儿和叶卡捷琳娜后,朱慈便对这个看似落后前世的世界保持了一丝小心谨慎。 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比如他的金手指…… 朱慈将手里的纸张一点点握进手心,轻轻捻了捻,等松开掌心,纸张不见了,只余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尘慢慢飘散。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李成良微微垂下了眼帘,不论神情还是姿态,更加恭敬。 世人只道自家主子自小身体孱弱,但那是以前了,现在的主子,已经掌控着这个世界最强大、最神秘的力量 朱慈看了看没有任何异样的手掌,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金手指虽然看上去有些玄幻,却没有玄幻世界中的威能。 而且在这个世界,他的金手指虽然有些神异,但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神秘力量。 就比如这间廊房,外面天寒地冻,但里面却温暖如春, 靠的不是寻常的煤炭暖炉,而是一种地火! 地火提供源源不断的热量,通过修筑在皇城地下的烟道和火墙来供暖。 原理跟火炕一样,只不过不像火炕一样需要添柴烧火,而是通过地火来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 地火很稀少,但皇城下面便有一座地火脉,也是迄今为止,整个京师发现的唯一一座地火脉。 整个京师也只有皇城才能通过地火取暖,不过也不是整个皇城。 只有重要的宫殿或屋舍才在地下修筑了地火暖道,比如皇帝的乾清宫,比如太后的慈宁宫,又或者受宠宾妃的住所。 午门外的千步廊原本是没有资格享用地火供暖的,不过t字型北端折的东、西各34间廊房比较特殊。 其中包括他现在所在的这间,因为这68间廊房是帝国内阁驻地。 整个帝国所有的政令、军令拟好,皇帝加盖宝印,发向全国。 至于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只能烧煤炉取暖,但比起烧不起暖炉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这地火是什么?这才是朱慈对这个世界有些敬畏的根本原因。 原本以为就是类似于火山岩浆,但仔细了解后,这不是他前世见到的任何一种火。 在前世,科技高度发达,哪怕人类已经登上了月球,已经开始探索火星,但却从未发现这种火。 火,代表着毁灭,让人望而生畏。 但这个世界的地火,表现出的力量不仅仅是毁灭,也不会让人望而生畏,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渴望。 因为这种地火可以改造、淬炼身体,让一个人的身体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只不过这个过程很痛苦,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而且需要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每天都遭受这种痛苦煎熬。 所以能坚持下来的人很少,但每一位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最好的办法就是如皇城一般,冬日利用地火取暖的同时,潜移默化中,一点一点提升体质。 这是一个更加漫长的过程,需要日积月累,效果也不明显,顶多让人身体健壮一些,活的长寿一些。 即使这样,足以让人趋之若鹜了。 地火稀少,所幸还有一种地火石。 被激活后,同样可以散发出和地火差不多的热量,也有改善体质的效果。 但和地火一样,需要将温度激活到很高,并且常年坚持,才可以肉眼可见的改造、淬炼身体。 又有几人能坚持这种煎熬? 更多的是和皇城一样,激活到温热适宜的温度,起一个强身健体的效果。 只是地火石同样稀少,珍贵异常,只有真正富甲一方或顶级权贵才能用得起。 最关键的一点,不论是地火还是地火石,都不是普通人能操控的,并不是像煤一样引燃就行了。 而是需要人用特殊的手法去激活,这种人便是那些熬过了地火改造、淬炼的大毅力者,被称为“地火师”! 地火师可以与地火或地火石产生一种亲和力,可以让地火石以某种温度燃烧,并引导操控地火。 而朱慈的金手指便是一种地火,一朵存在于体内的火焰。 八岁那年,这朵火焰突然出现,整整忍受了十年的煎熬,终于在十八岁时,成功收服这朵地火。 地火存于体内,前所未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身边的人只以为他是一名地火师。 “这算不算是一种异火?” 朱慈想起前世小说中的异火,但那是玄幻世界才有的东西。 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这朵地火,其身体被改造的非常强悍,远远超过这个世界的地火师。 而且可以灵活操控地火、地火石,掌控了这个世界最神秘的力量。 单论个体力量而言,如今的他,或许已经是最顶尖的那批人? 但这不是一个单靠个体力量就能称雄的玄幻世界,火枪、铁架战舰已经开始崛起,这是属于大舰巨炮的时代! 但作为一名顶尖的地火师,哪怕是大舰巨炮的时代也大有所为。 毕竟从某一方面讲,地火石可以看成被浓缩了无数倍的煤炭! 就在朱慈开始一点一点理清这个世界的时候,贾府内宅也到了繁华落尽之时。 第23章 再相见 物是人非 从高伯一行人踏进大院开始,贾府整个前院鸦雀无声,只有高伯一行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所有家生子奴仆低垂着脑袋,目光下垂,不敢四处打量。 林之孝家的这时却是心血来潮,偷偷抬头打量了一眼。 本想只是匆匆打量一眼,马上便低下头,但瞅了一眼后,整个人却呆在了那里,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脸惊愕。 林之孝就站在她身边,眼角余光看到了自家婆娘的小动作,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是婆子身份,偷偷打量一眼也无妨。 只是很快就有些惊慌,因为自家婆娘竟然定在了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看。 “这个贼婆娘,痴傻了不成?虽然不是真正主子,但也是你能随便打量的?” 林之孝心急之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自家婆娘,同时还有一名看管嬷嬷的冷哼声。 林之孝家的这时候猛地回过神,快速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为什么是她们?” 刚才抬头的一瞬间,她瞧见了三道熟悉的面孔。 史姑娘、宝二奶奶,还有已经被宝二爷放出府嫁人的大丫鬟袭人。 看衣着打扮,定然是看管嬷嬷说的新主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只是未免有些太惊人,听说史姑娘和宝二奶奶都已经被发卖,难不成被新主子十三皇子买了去? 不过心下也有些喜意,毕竟是熟人,想必不会过于为难自己这些家生子奴仆。 但是内宅那边……处境怕是尴尬了。 袭人暂且不说,看衣着差了一等,想必只是普通丫鬟。 但是史姑娘和宝二奶奶,明显是新主子的身边人。 史姑娘倒也罢了,顶多与内宅沾亲带故。可是另一位,身份可是宝二奶奶!如今却成了新主子的大丫鬟,等与内宅的人见了面,气氛会很微妙。 其微微叹了一口气,贾府真的变天了。 因为她还看到了紧紧跟随护持的十名帝国士兵,依着看管嬷嬷的话音,这位新主子是边缘皇子,并不受宠,但对贾府众人来说,却是天! “刚才怎么回事?疯了!” 直到高伯一行人走了过去,他们夫妇又排在首位,林之孝这才低声呵斥一声。 林之孝家的低头瞄了四周一眼,身子往丈夫身边斜了斜,低声道:“直到我刚才看见啥了?” 林之孝也好奇,自家婆娘不是冒失的人,但还是低声呵斥道:“看见什么也不能在这时候失了礼数!” 林之孝家的没在意他的怒气,以更低的声音道:“知道新主子的贴身大丫鬟是谁吗?” 两人在贾府号称天聋地哑,但只是处世低调谨慎,林之孝并不傻,听出了话外之音,下意识问道:“谁?” 林之孝家的声音发涩:“是宝二奶奶和史姑娘!” 谁?林之孝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就想抬头看一眼,却被自家婆娘喝止了:“作死不成?别抬头!” 自己一个管家婆子,偷看一眼便偷看一眼,但一个爷们,这种时候敢偷瞄主子身边的女眷,说不得就会拿来立威。 林之孝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皱眉道:“你果真看仔细了?” “我又不瞎!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之孝低着头,眉头紧锁。 史湘云倒也罢了,但是宝二奶奶……等事情传开,贾府脸面何存? 接着就暗自摇头,都被抄家了,又何来脸面,只是内宅那些人怕是接受不了。 夫妇二人低着头,谁都没有再开口。 等会儿定会有一场训话,毕竟自己这些外院奴仆,总不能连主子的身边人都不认识,肯定会让抬头打个照面。 他倒是要看看,自家婆娘有没有认错人。 不过其心里隐隐希望是真的,到时他们这些外院奴仆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都听着,这座府邸被赐给了十三皇子,自此以后,你们不再是贾家奴仆,十三皇子才是你们的主子!” 果如所料,过了没一会儿,一名看管嬷嬷开始说话了。 “现在便由十三皇子的府邸总管给你们立立规矩。” 林之孝、周瑞、包勇等所有家生子奴仆都低垂着脑袋,静静等候着。 “都抬起头来。” 随着一道声音,所有奴仆都缓缓抬头。 唯有林之孝夫妇,抬头最快。 两人一个想确认下自己有没有看错,一个想确认自家婆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所以抬头后,都没看高伯,直接将目光锁定了那两道身披华丽大氅的女子身上,然后齐齐傻眼,不过只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真的是宝二奶奶和史姑娘,还有袭人! 周瑞、包勇等其他人都没有像他们夫妇那般,慢慢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十名手持火枪的士兵。 很明显,这些士兵并不是外面的内务府士兵,而是新主子的私人侍卫。 单凭这点,新主子的身份地位便甩了贾府好几条街,私兵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哪怕是四王八公这些顶级勋贵,看门的也只是些青衣小厮。唯有皇室子弟,才有可能有两名持枪,但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看着十名私兵,不少人眼神都有些火热,这可是皇室门楣! 然后他们的目光便移向了为首的那名老者,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老人。 但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下意识微微拱了躬身。 直到最后,他们才将目光看向三名女子。 这是大户人家认主子的潜在流程,别忘了周围可有十几名看管嬷嬷虎视眈眈地盯着,若是坏了规矩,说不得就会被棒打立威。 毕竟他们不懂规矩,就说明她们这些看管嬷嬷没尽职,任何不守规矩的行为都是给她们上眼药。 就比如林之孝夫妇,便已经被某个看管嬷嬷盯上了,琢磨着等会儿怎么立威。 这些家生子奴仆虽然被一起赐给了十三皇子,但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减少几个人。 杀威棒,打起来震天响! 林之孝两人暗暗叫苦,怎么就没忍住呢! 希望等会被拿来立威的时候,宝二奶奶和史姑娘能够帮着说句话,不然搞不好真的会被棒杀。 不过林之孝夫妇的担忧有些多余了,因为随着现场一阵阵低呼声,几乎所有贾家奴仆都一动不动地盯着十三皇子的几名丫鬟。 包括许多男奴仆,这如何了得! 十几名看管婆子不明所以,面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贾府的家生子奴仆,在新主子面前失礼,便是她们的失职,是要受牵连的。 第24章 薛宝钗督理贾府:我想先说些别的 贾府终究曾是国公门楣,最基本的规矩礼数还是有的,绝大多数外院奴仆很快就回过神。 那些还没回过神的,也在身边人的提示和十几名看管婆子阴冷的目光下,匆匆低下头。 周瑞、吴登新、来旺、包勇等人,低着头,若有所思;也有不少人,眼珠子乱转,显然在思量着什么。 更有相互低语者,议论着刚才的震撼一眼,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一名领头的看管婆子小心看向高伯,高伯依旧揣着手,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他知道这些人在惊诧什么,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尤其一位还是贾府曾经高高在上的宝二奶奶。 他没马上开口,直到二百多名奴仆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轻咳一声:“我姓高,你们可以称呼我一声高伯,也可以叫我高老头。” 大雪纷飞中,林之孝等人规规矩矩立在那里,低着头。 “主子为人和善,不喜欢死气沉沉,所以都不要垂头丧气的,都打起精神,抬起头来,天没有塌!”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下意识收起了脸上的慌张,微微直起了身子:对啊,贾家没了,可自己还得活下去,天不能塌! “主子暂时不会回来,所以大家伙儿也不用在这干候着,总得让主子看到一个井然有序的新家。” “所以我需要有个人先替主子好好归整下府邸俗务。” 高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对面二百多人中,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新主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只要做好了,便入了新主子的眼,迅速在府里重新站稳脚跟。 看了下众人的反应,以及那隐隐的火热,高伯没在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有能力,他不介意在主子面前提携一下,但前提是忠诚! 不忠诚、心怀二意的人,他会用雷霆手段替主子清理门户。 “只是我初来乍到,对你们也不了解,好在有有了解你们的人。” 除了十几个不明所以的看管婆子,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新主子身边有昔日的贾府旧人。 有人开始期待,也有人开始惶恐,都在琢磨往日自己有没有得罪三位姑娘的地方。 但也有几人并不是很在意,比如包勇、又比如林之孝夫妇。 高伯回头看着史湘云、薛宝钗、袭人:“你们比我熟悉情况,可有合适的人选?” 袭人抿着嘴没有说话,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 薛宝钗也不想开口,自己无名无分地跟着来贾府就已经很不应该,这时候更不应该开口说话。 唯一适合开口的人便是史湘云,只是这丫头这会子却是一脸茫然。 她之前虽然常来贾府,但只顾着在内宅玩耍,对外院的这些下人一点都不了解,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其有些赧然,只能求助地看向身边另一人。 薛宝钗那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面露窘态:看我作甚!我一个不相干之人,如何能开口? 高伯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果然是一个娇憨丫头,没有一点心机城府,也就是遇着自家主子,否则换个深宅大院,会被人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不过这种性格也好,娇憨开朗,主子也喜欢这个开心果。 其没有再为难史湘云,目光看向薛宝钗:“薛姑娘当最了解,觉得谁合适?” 事到如今,薛宝钗也没有继续扭捏,就想低声说出个人名。 不想高伯却道:“薛姑娘径直安排即可。” 薛宝钗脸“腾”的红了,这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顺的…… 不由“狠狠”挖了一眼史湘云,史湘云笑着讨好。 高伯回过头,双手揣袖,一幅老翁的神态,心道:“气质温润、眉目清雅,放走可惜了,看自家主子的意思也比较感兴趣,索性就加一把火。” 昨夜在那座小院,主子干净利索地处置了王仁等人,却是将休书和对方的卖身字据自顾收了起来,显然有什么想法。 自己这做奴才的,说不得就要帮着推一把,老不修就老不修吧。 自己可还盼着自家主子大大开枝散叶呢,女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再说薛宝钗,轻轻咬了咬下唇,知道躲不过去了。 索性不再扭捏,抬脚向前走了一步,一双眸子落落大方地扫视着对面二百多名奴仆。 林之孝、周瑞、吴登新等等,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是垂下眼帘,微微躬身。 只是心里却不平静,眼前这人不同于史姑娘和袭人,可是府里的宝二奶奶,贾府的正经女主子。 可现在……却沦为府邸新主子的贴身丫鬟,这……不过谁也不敢表露出什么情绪来,毕竟如今形势逼人。 薛宝钗本就心思玲珑,如何不明白对面这些人想法。 心里指不定怎么骂自己呢,比如攀高枝、不知廉耻……可她不想背负这种骂名,她自认对得起贾家。 婚后贾家入不敷出,为了夫家体面,便拿出自己的嫁妆填补公中,没像老祖宗、婆婆王夫人一样死守钱财。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冷冰冰的独守空房。 明知道自己被发卖,丈夫被特赦后,却没有想办法为她赎身,第一时间便选择了去游历天下。 贾府真的拿不出这点银子了?不是! 别人暂且不说,老祖宗、王夫人肯定私藏了钱财,只要丈夫开口,肯定会拿出来支援。 但是,丈夫没有这么做,还不如袭人! 这也就罢了,自己没想着闹,只想着夫妻二人能够重新团聚。 结果呢?没见到丈夫,却等来了一纸休书,从此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若不是碰到了那位爷,自己一个弱女子,会沦落到什么境地? 薛宝钗不敢想,因为心已冷! 在看到丈夫冻死风雪夜的那一刻,心阵阵刺痛,还是流泪了。 但仅此而已,丈夫所作所为,尤其那一纸休书,已经彻底斩断了两人的所有情分。 自己的泪是在与过去诀别,也送对方最后一程,毕竟夫妻一场,虽然有名无实。 薛宝钗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背德之处,不想背负骂名,被人异样相看,自己要活得堂堂正正! 所以她转向高伯:“高伯,我想先说些别的。” 高伯和蔼的如同邻家老爷爷,笑着点了点头:“薛姑娘有话尽管说。” 第25章 为自己正名 高伯隐隐有些猜测,很好奇眼前这位贾府的前宝二奶奶怎么说,并没有制止的打算。 得了应允,薛宝钗轻吸一口气,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再次扫视了对面一圈,开口了,声音清亮温婉: “贾府经此,沧海桑田,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等场面下相见。” 第一句话便让对面所有人想起了贾府曾经富贵,心下都是有些戚戚然,有的丫鬟婆子甚至低声抽泣。 作为家生子,贾府就是她们的天、也是一辈子的依靠,但现在……没了! 薛宝钗也伤感,但却不是要说的主题,继续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心里什么想法,贾府的宝二奶奶为何会出现在新主子身边?” “甚至会在心里暗骂我性情凉薄,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不守妇道。” 对面人群中,有人微微低了低头,这的确是不少人的想法。 毕竟是贾府宝二奶奶,结果贾府刚被抄家,便出现在了新主子身边,可不就是攀附?贾家颜面何存? 甚至有人将她归到了水性杨花之列,为宝二爷不值,为贾府不平。 薛宝钗料到了,所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正名! 趋炎附势、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等等,这些骂名杀人不见血,自己绝对不背!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在碰到十三皇子前,我就已经被你们的宝二爷休了!早已不是贾家妇!” 此言一出,对面嗡嗡低声议论一片。 十几个看管婆子这时候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的确是个大瓜,也怪不得所有人第一眼会愣神,这时候也没了控场的心思。 因为现在是眼前这位前宝二奶奶的主场,一个妇人被休,处境可想而知,心里不免有了一丝同情。 薛宝钗没管对面的低声议论,继续道:“就在昨夜,袭人夫妇遇到了你们被特赦的宝二爷,便举债筹钱将我赎了出来,想让我们夫妻团聚。” 不少人看了一眼袭人,能做到这一步,对得起这份主仆情谊了。 “可等我满心欢喜地赶到袭人家时,你们的宝二爷却已经不辞而别,甚至都不愿见我一面,只留下两封亲笔信。” “一封是诀别信,他已看破红尘,不会再回贾府,而是游历天下去了。” 这句话一出,对面就是“嗡”的一声,都有些不敢相信。 据内宅传出的消息,皇室、内阁特赦一名贾府直系男丁,以便延续香火。 内宅的老祖宗选择了宝二爷,这副担子很重,要担起没落的贾家,但好处也很大,自此成了脱罪之身。 但是宝二爷辜负了这个特赦名额,竟然抛下贾家,流浪去了,这…… 不过想想宝二爷的为人,又很合情合理,终究是个混迹内宅脂粉堆的温室花朵儿,只懂得享受,挑不起重担。 “这封诀别信就在袭人身上,过会儿自会交给内宅的老祖宗。” “至于另一封,想必你们能猜到,那便是给我的休书了!” “但我很庆幸,遇上了湘云妹妹,也遇上了贵人十三皇子。” “否则……” 薛宝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个被休的弃妇,又是犯妇,无家可归,下场会很凄惨。 “所以,自此以后,我便不是那个曾经的宝二奶奶,自此不再是贾家妇!” 没人会怀疑薛宝钗会说谎,薛宝钗也没有说谎,但有几件事却故意遮掩了过去。 一是贾宝玉之死,这件事她们永远都不会公开承认。 二是关于自己当下的身份,对面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了新主子的贴身丫鬟,她并没有开口澄清。 第三嘛,便是便是那封休书了,自然不会说休书被新主子十三皇子收起来了。 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些暗恼,毕竟除了休书,她的那份卖身字据也被十三皇子收走了。 这算什么!那人怎能这样! 轻轻咬了咬下唇,薛宝钗压下心中异样情绪,转身向高伯行了一礼:“高伯,我的事说完了。” 高伯叹道:“唉,也是难为你了。”想是不想再过度刺激对方,接着道:“那便开始安排吧,毕竟这府邸不小,总不能让主子看到乱糟糟一团。” 薛宝钗应了一声,会转过身,正了正神情,眸子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直了直身子,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来临了。 接下来能不能在新主家迎风而起,就看这一遭了。 虽然只是暂时委派,最终还要经过新主子十三皇子做主,但却能占得先机。 最后若是把握不住机会,只能怨自己。 鹅毛大雪中,薛宝钗身穿奶白大氅,头顶羊绒雪帽,将对面所有家生子奴仆扫了一眼,看到了许多曾经的故人。 周瑞、吴登新、来旺、王保善家的的,还有在贾府号称天聋地哑的林之孝夫妇,等等,现在再次相见,却是如今这番境地。 有人被她这一眼扫得心惊肉跳,比如王保善家的,她身为大太太邢氏的陪房,宝二爷大婚后,这位前宝二奶奶开始管家。 自己可没少使绊子,但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同时不少人心中也暗暗惊奇,这位就静静站在那里,身上怎么带上了一股子威势? 之前身为宝二奶奶,那也是当家女主子,却是没有这般威势。 不过这时候都没心思细想,只是忐忑地等待着。 绝大多数人都明白,有几率被挑选上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就是之前的那些管事们。 但是万一呢? 万一前宝二奶奶瞧出了自己的不凡,把自己给提拔挖掘出来呢?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薛宝钗开口了:“爷虽然暂时未归家,但咱们所有人都不可懈怠,要将整个府邸仔细归置,万万不可让爷心生不适。” “接下来,我暂时分派下差事,不管有没有被点到的,都需尽心办差。” “咱们爷虽和善,可谁若是怠慢了,杀威棒可是要见血的!” “可都听明白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齐齐应道:“明白了。” 薛宝钗:“好,接下来叫到名字的,上前来。”然后就出声叫出了第一个名字: “林之孝!” 林之孝稍一愣神,似乎没想到第一个就点了自己,很快回过神,应声道:“在。” 然后便出列,从靠近大门的队首处,几乎用小跑的节奏,最后停在十米开外,微微弯着身子:“林之孝,见过薛姑娘!” 其为人低调,不争不抢,并不意味真的蠢,所以用上了“薛姑娘”三个字。 因为从对方重新站在这里的那刻起,“宝二奶奶”这四个字便成为了过去! 第26章 内宅才是重中之重 薛宝钗看着微微躬身、低头立在自己面前的林之孝,心中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之前的自己,哪怕是大婚后,也都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尤其在大婚前,不像林妹妹是老祖宗的亲外孙女儿,自己只是一个外亲,客居贾府,名不正言不顺。 即使对底下的奴才,也是笑脸相对。 哪怕后来姨妈为了促成金玉良缘,有意让自己以“准儿媳”的身份管理大观园,以便抬高自己在贾府的地位。 但自己依旧是小心翼翼,只是每晚睡觉前,坐着轿子在大观园例行巡视一圈。 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因为她很清楚,贾府老祖宗中意的并不是自己。 自己若是真的顺势揽权、认真管理大观园,那位老祖宗定会给自己上手段。 所以从始至终,自己只是敷衍了事,哪怕因此背上“无管家之能”的名声,也没有想着真的去管理大观园。 但自己处处与人为善、小心翼翼,可以说是如履薄冰,换来的是什么? 一纸休书! 而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那就放手施为吧! 再次轻吸一口气,薛宝钗目光对着林之孝:“爷正式委派职务之前,便由你暂时督理外院。” 虽然隐隐有了猜测,但真听到这句话时,林之孝心还是连跳了几下,不过性子很稳,躬身道:“小的听薛姑娘吩咐。” 薛宝钗很欣赏他的这份沉稳劲儿,扫了一眼整个前院,叮嘱道:“整个前院,必须要进行彻底清理。” “不说要打扫的明光瓦亮,但却不能像现在这般。” 听到这句话,不少人都有些尴尬。 虽然有看管婆子督促,但贾府被抄,他们这些奴仆也少了一丝平日的敬畏,绝大多数人其实就是敷衍,没有将心思放在清理积雪上。 所以此时的前院打扫的并不彻底,随处可见随意堆砌起来的积雪,还有随处乱丢的工具。 “小的晓得了,定会进行彻底清理。” 薛宝钗目光看向大门的方向:“还有大门外,也要进行彻底清扫。” “今日不同往昔,我们已经有了新主子,便不能让外人继续看笑话,而是要替爷争口气。” “爷心情好了,大家的日子才好过,你说呢?” 林之孝再次躬身:“薛姑娘说的是,小的定会尽心办好差事。” 薛宝钗点了点头:“外院的所有人都听你派遣,包括东府那边,总之,咱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爷心情愉悦。” “若是有阴奉阳违,暗地里使绊子的……” 薛宝钗迟疑了一下,高伯在旁边接口道:“直接打杀便是!” 林之孝只是躬身低头立在那里,其他奴仆却是心下一凛,似乎没想到看上去和蔼可亲的高伯,竟然会说出如此杀气腾腾的一句话。 薛宝钗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凝视着所有人:“你们所有人都要听从林之孝的安排,可都听仔细了?” 二百多名家生子奴仆都正了正神情,齐齐应声:“听薛姑娘吩咐!” 薛宝钗点了点头,又看向一道身影:“林之孝家的!” “在。” 林之孝家的应了一声,走出队列,迈着小碎步,低头快速走到丈夫身边站定。 院中其他二百多名家生子奴仆都羡慕地看着这一幕,这夫妇俩这次真的要翻身了。 薛宝钗轻吟道:“外院虽然重要,但内宅才是重中之重!” 林之孝家的低着头,双手垂在小腹位置,应道:“请薛姑娘吩咐。” “等我们进去见过了老祖宗,你便挑选些本分、利索的婆子丫鬟,彻底归整一下内宅。” 林之孝家的知道她还没说完,低头立在那里静静等着,毕竟内宅比较敏感,女眷众多,身份复杂,怎么个归整法,需要给出个章程。 薛宝钗知道贾府内宅的复杂,但又必须要清理一番。 其沉吟了一会儿,神情清冷了几分:“有些陈年旧物,该拆的拆,该撤的撤!” “内宅是爷以后日常起居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哪些碍眼的地方!”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林之孝家的平时低调,但也是个心思活泛的,如何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新主子入府,内宅尤为关键。 因为按照规矩,整个内宅只允许有主子一个男子! 但之前的贾府,居住在内宅的男子可不少,他们留下的生活痕迹,才是优先要清理掉的。 只是宝二爷的怡红院…… 林之孝家的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眼,碰上的却是薛宝钗冷清的目光。心里一突,便什么都明白了。 “媳妇(府里管事媳妇的自称)晓得了,定会将内宅打扫的干干净净!” 薛宝钗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些话不能挑明说。 接着,其便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不定。 有心想向高伯请示一番,但对方双手揣袖抱在身前,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知道,得自己去思量了。 其想起了昨夜小院的一幕,那位爷恬不知耻地将自己的休书和卖身字据揣进了怀里,根本就没有还给自己的意思,怕是要据为己有。 显然心里猫着别的心思,既然如此…… 其心中有了决断,开声道:“至于林姑娘和凤姐,身子不舒服需要静养,暂时就不要去打扰她们了。” 她被发卖前,王熙凤便被送了回来,加上休书的事,一病不起,她是知道这事的。 至于林妹妹,自从自己与宝兄弟大婚后,处境便一日难过一日,病情一直在加重。 所以她不想让林之孝家的带人去烦扰两人,等那位爷回来后,自行去处理吧。 林之孝家的也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整个内宅,她都可以冷下脸来走一趟,但这二人……她却是不愿去。 落井下石的事,她不想做。 况且这二人往日里对自己夫妇其实不错,就更不想去为难她们了。 不过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要将内宅的那些昔日女主子全得罪一遍。 其悄悄打量了一眼丈夫,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情绪毫无波澜,心里便有了主心骨。 新主子入府,昔日的女主子们肯定不能再居住在之前的地方,只是这个恶人却要自己来做。 安排完最头疼的内宅,薛宝钗接下来的处置便顺畅起来,开始依次点名: “吴登新,将府里银库房的所有账目,分类汇总,务必要清晰、一目了然,届时呈送给主子。” 吴登新压下心中的情绪波动,踏出一步,应下差事,心里开始琢磨着这差事该怎么办,窟窿可有不少。 “戴良,仓库那边暂时依旧由你负责,将物资出入台账准备好……” …… 薛宝钗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史湘云看得满眼都是崇拜,袭人也是目光闪动,当真有一番当家奶奶的风采,可惜…… 第27章 乌泱泱的内宅 就在薛宝钗有条不紊地分派差事时,一道娇小身影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微缩着身子,悄悄进了内宅。 只是她自认为做得隐秘,却是落在了不少人眼里。 其中就包括看管嬷嬷,不过现在十三皇子的人已经开始接手贾府,她们也乐得清闲,只是假装没看见。 薛宝钗也看见了,而且认出了是谁。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她说不得就要惩戒一番,正巧借着这事立威。 但对方是黛玉房里的丫鬟雪雁,便只当做没看见这一幕。 而是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疑问:“为何没见赖家人?难不成都在内宅?” 女眷倒还罢了,可是赖大如若是也待在内宅,那贾家可真的没救了。 现场二百多名家生子奴仆神情有些古怪,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之孝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但却微微向自家婆娘的方向瞄了一眼。 林之孝家的感觉到了丈夫的目光,也算是心有灵犀,暗中咬了咬牙,便上前几步来到薛宝钗身边,低声说了赖家缺席的原因。 毕竟贾府落难之后,赖家打算脱籍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薛宝钗从始至终都面色沉静,只是听到最后的时候,嘴角翘了翘,却也没说什么。 但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冷哼:“刁奴!”正是史湘云。 高伯也听见了,却没有什么反应。 薛宝钗握着林之孝家的手,轻轻拍了拍:“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也不是自己能处理的,唯有等那位爷回来。 再说贾府内宅,以贾母为首,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秦氏等贾府女眷,带着鸳鸯、琥珀、晴雯、金钏等丫鬟,乌泱泱一群人站在垂花门外等着。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工夫,依旧不见有人来。 众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雪,最重要的是这寒冬腊月的,太冷了。 “老祖宗,要不我去前院看看?” 鸳鸯一边小心地给贾母清理着肩膀上的落雪,一边低声问了一句。 原本她们派了两个小丫鬟去前院打探消息,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贾母身上披着厚缎大斗篷,双手捂着铜制小手炉,一边的琥珀给打着青绸油伞,有些意动。 不过最后还是没同意,只是道:“再等等,想是快回来了。” 殊不知她派出去的两个小丫鬟,早就被前面的场面给镇住了,哪敢随便乱动。 也就雪雁性子娇憨,有点傻大胆,加上薛宝钗故意装作没看见,这才能溜回内宅。 就在这时,垂花门外南北夹道的西端的丁字巷口闪过一道身影。 鸳鸯眼尖,反应也快,在小身影跑过去前喊了一句:“雪雁。” 换作是其他人,雪雁绝不会搭理,哪怕是老祖宗也不例外。 自家小姐这段时间的遭遇,让她心中对某些人满是怨气。 所以贾母内宅,有一个算一个,她都不想搭理。 偏偏开口的是鸳鸯姐姐,雪雁还是很敬服的,这时候只能停下脚步。 “雪雁,你可是从前院回来?过来跟我说说前院的情况。”跟往常一般,贾母招呼了一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 雪雁却是没动,只是道:“小姐还等着我回去喂药呢!”就想开溜。 又是鸳鸯口快,问道:“新主子十三皇子可是到了前院?” “新主子没来,不过宝二奶奶和史姑娘回来了。”其心直口快,依旧喊着宝二奶奶。 说完,对着鸳鸯笑笑,便顺着西墙夹道向北跑去,她要绕到贾母后院的后面,从角门进入后楼。 贾母面露不悦:“哼,府里的丫鬟越来越没规矩了,需好好立立规矩才是。” 包括王夫人在内,其余所有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这位老太太怕是还活在以前的世界,难不成忘了贾府已经被抄家了?都自身难保了,还立哪门子规矩。 不过也让有些人产生了些许幻想,毕竟老太太身份资历摆在那里,莫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贾府之事还有回旋余地? 唯有鸳鸯心知肚明,老祖宗真的有些看不清形势。 就比如垂花门外这场面,乌泱泱一片,这哪是获罪抄家之身该有的排场? 落在新主子眼里,只怕会不高兴。 雪雁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也让贾母等人误以为十三皇子前来接收贾府的消息不实,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王夫人甚至瞥了一眼周瑞家的,有责怪的意思。 周瑞家的心道不能啊,看管婆子亲口说的,怎么可能有假? 加上王夫人积威已久,便低头没有言语。 贾母这时却皱起了眉头:“薛家那丫头回来做什么?” 其他人都低头不吭声,薛家那丫头……这称呼……以往可不是这般态度,心中不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意。 老祖宗言外之意是不应该再回贾府,毕竟已经被发卖,在世人眼中,不再是清白之身,已经配不上宝二奶奶的身份。 贾母却没关注这些,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夫人,王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目睹这一幕的鸳鸯,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气。 她想到了重病卧床的琏二奶奶,不过现在不应该叫琏二奶奶了,毕竟已经不是贾家妇,如今身患重病,客居贾府,不知遭了多少白眼。 也就是贾府被抄家,否则怕是早被撵出去了…… 当初琏二奶奶首先被捉拿入狱,罪名缠身,贾母和太太闭门商量一番后,让自己悄悄去请琏二爷。 之后便有了琏二爷休妻之举! 归根结底,在老祖宗和太太眼中,琏二奶奶名节已污,不配再当贾府的女主子。 同时也借着休妻,剪断对方和贾府的关系,弃卒保帅。 但贾府却未能幸免,一众男主子全部被羁押定罪,府邸被抄,反而是在贾府看来恶行累累的琏二奶奶,被送了回来。 鸳鸯直觉莫大的讽刺! 看刚才老祖宗和太太无声交流的一幕,那位宝二奶奶怕是要步琏二奶奶后尘! 贾府除了林姑娘、琏二奶奶外,恐怕又要多一个可怜之人了…… 但是她却无能为力,除了刺骨的寒意外,还有一种对未来的迷茫,或者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罢了罢了,老祖宗对自己有教养之恩,这辈子就陪在老祖宗身边吧。” 她对贾母有感情,之前府里赦老爷好几次要讨自己做姨娘,都被老祖宗拦下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就在鸳鸯心中感叹的时候,西端的丁字巷口联袂走出两道身影。 贾母别的没看见,却第一时间看到了薛宝钗那张脸,面色一沉:“薛家丫头,你如何到贾府来了,可是从新主家逃出来的?” “你不应该回来!” “还有云丫头,你莫不是也是私逃出来的!” 第28章 今非昔比 却说薛宝钗哪怕心中对贾宝玉满是失望,甚至有些怨对方的凉薄。 但当真正走进内宅的时候,心下除了有些复杂外,还是有些激动,毕竟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好长时间,曾是自己的家。 她想过许多画面,如与贾母、姨妈抱头痛哭,又如自己控制不住倾吐宝二爷的绝情…… 总归是一幅略带悲伤的感人场面,毕竟以后的日子,她们要报团取暖了。 可万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让人寒心。 薛家丫头……甚至连宝丫头都懒得叫了。 此时此刻,薛宝钗突然有些明悟。 如果按照正常轨迹发展,自己即使侥幸得以回到贾府,迎接自己的定然是命运多舛。 即使没有宝兄弟的那封休书,老祖宗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将自己驱逐出贾氏族谱,甚至会逼迫宝兄弟休妻。 无他,自己在她们眼中已不再是清白之躯,老祖宗不会允许一个身名节有污的人做自己孙媳妇儿。 然后薛宝钗想到了病重的凤姐,对方被休,这里面只怕未必只是琏二哥的意思,说不得就有老祖宗在背后怂恿。 毕竟在对方眼中,凤姐去了一遭大狱,已名声有误,如何再当得贾府奶奶? 倘若一切照旧,凤姐便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万幸的事,自己如今早已不是贾家妇。 更幸运的是,遇到了十三皇子,总算没有坠入豺狼虎窝。 第一次,薛宝钗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暗暗埋怨十三皇子强占了自己的休书和卖身字据,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就在薛宝钗经历一番明悟时,史湘云也是被老祖宗这一幕弄得呆立当场。 她见过老祖宗发火,次数还不少,但却从没见过现在这幅神情和眼神。 冰冷、绝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有一丝往日的慈眉善目。 史湘云甚至都做好了扑入贾母怀中大哭一场的打算,毕竟这段时间在花船上受了不少委屈,在其潜意识中,贾母便是自己的温暖港湾。 可现在,她迟疑了。 其莫名想起路上袭人看到自己一脸雀跃时,说的一番暗语:“史姑娘,贾府已经不复存在,所有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意思是不要对这次见面抱有太大希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史湘云脸上还挂着泪珠,呆呆看着贾母,脑海里想好的那句带着撒娇、还带着委屈的叫喊声,怎么也说不出口。 贾母的骤然发难,不止寒了薛宝钗的心,也惊呆了所有人。 王夫人微微皱了皱眉:老祖宗这是怎么了?莫非经历连番打击后,真的老眼昏花、糊涂了? 但凡有点眼力的人,眼前这位归来的宝二奶奶绝对不是落难之境,相反,处境应该相当不错。 光看那身衣着打扮就知道了。 上等的白色夹袄和狐绒大氅,都是稀罕货,无不彰显着富贵人家才有的体面。 另外史湘云也是这般,甚至还要略高一筹,哪怕是身份明显矮一等的袭人,那衣着打扮,也远超往日贾府的内宅丫鬟。 王夫人觉察出了,鸳鸯等人也都觉察出了不对劲。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秦氏秦可卿,被贾珍刻意调教了这么长时间,如今一脸懵懵的神情。 可是这一切,老祖宗偏偏看不见,一心向帮自己的心头肉贾宝玉“清理门户”。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的乖孙的妻子,绝对不能是一个名节有污的人! “小吉祥,你们两个死丫头做什么去了,为何迟迟不回!” “还不过来回话!” 贾母猛地盯上了一名只有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是当初被派去前院打探情况的小吉祥。 搁在以前,赵姨娘肯定会顺着贾母将小吉祥一通臭骂,以此讨好贾母,也是为了保护小吉祥。 但现在,眨了眨眼,跟鹌鹑一样,将头埋了下去。 因为她也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还是不要露头为好。 贾母这一连番质问,威势十足,在以前贾府犹在时,贾府所有人要么噤若寒蝉,要么出言附和,像小吉祥直接便会跪倒在地回话。 可现在,整个夹道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小吉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已经迈出了一只脚,但左右瞄了一眼后,又将脚收了回去。 只是立在那里,低着头不出声。 眼见自己说话竟然不管用了,贾母怒气上涌,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人打断了。 “宝丫头,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所幸如今已经脱身。” 王夫人知道不能让自己婆婆再癫下去了,是的,在她看来,自己婆婆已经不复昔日精明,真的疯癫了。 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道:“我的儿,快过来让姨妈好好看看,还有云丫头,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贾母还想说什么,却被邢氏和尤氏轻轻搀扶住了。 直到此时,她也觉察出自己表现得有些急切了,这种事要慢慢来。 薛宝钗站着没动,抬手退去头上的雪帽,对着垂花门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姨妈,如今已经物是人非,未免尴尬,我就不过去了。” “我去后楼看看林妹妹。” 说完便重新戴上雪帽,向北走去。 不过即将越过巷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咬了咬下唇,看着前面的宽长夹道,低声道:“宝兄弟已经将我休了,所以自此以后,我不再是贾家妇!”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应着风雪往后楼而去。 史湘云最为犯难,有心想扑到贾母怀里,但对方的陌生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这段时日沦落花船,哪怕她一直琢磨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却一头雾水,但总觉得里面隐藏了什么。 不过她对贾母是真的有感情,下意识就往要垂花门走去。 袭人轻轻拽了一下她大氅,往巷口南面的夹道示意了一眼。 史湘云止住了迈出去的冲动,是啊,自己是替主子来接收贾府的,内宅是重中之重,肯定要彻底归整一番。 自己留在这里如何自处?只怕老祖宗也不想狼狈一幕被自己看到。 罢了,从自己被卖到花船又被爷搭救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不是以前的史湘云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史湘云提着大氅两侧,缓缓跪在雪地里,朝垂花门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然后便站起来向薛宝钗追去。 袭人自然也不想留在这里面对旧主,对着垂花门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便也随着去了。 然后便见巷口南面的夹道走出几道身影,为首者正是吴新登家的,几人低着头匆匆越过巷口,跟随去了后楼。 怎么回事?南面夹道里还有人?她们这方位看不到夹道里的情况。 第29章 小的听差办事 替主子归整后宅 就在贾母、王夫人、尤氏等人疑惑地时候,夹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 内院怎么进来这么多人? 之后便看到了领头的林之孝家的,在其身后,跟了密密麻麻一群人,足有四五十名丫鬟、婆子。 除了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贾府以前的粗使丫鬟、婆子,是没有资格随便进入内宅的。 但现在…… 但也有心思敏捷者联想到了什么,比如鸳鸯,顿时小脸煞白。 林之孝家的也觉得有些难为,但却不得不为! 其低着头,没看垂花门的方向,只是微微屈膝道:“小的听差办事,替主子十三皇子归整内宅!” 在其身后,四五十名婆子、丫鬟也如她这般,低头、双手交叉在小腹前,默不作声。 一股极度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条还算宽敞的巷道。 再说朱慈,一番等候后,才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穿过外皇城,进了内廷的一处寝宫的后殿。 这是慈宁宫后殿,太后日常寝居的地方,今日宴请的都是孙儿辈,属于小范围家宴,所以地点没有放在前面的正殿。 整个后殿坐南朝北,面阔7间,进深3间,琉璃瓦搭配单檐歇山顶,檐下雕刻旋子彩画,前廊处是几根粗大朱红柱,尽显皇家威仪。 宴会举行的地点就在第一进的明间,站在前廊下的门外,便能听见里面的热闹声。 内侍进去禀告了,朱慈静静站在廊下。 此时的后殿廊下,可不止他一人,莺莺燕燕一片,都是各个皇孙皇媳带来的随侍丫鬟。 除了贴身大丫鬟,她们是没有资格进入后殿的,只能候在前廊下。 从这一点上,朱慈觉得一点都不像是所谓的君主立宪制,因为规矩还是很大,等级一样森严。 寒冬腊月,北风刺骨,但这些丫鬟连个暖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好在外面都披着棉披风,这里背风,又是下雪天,比化雪天稍微好点。 就是这样,不少丫鬟都是轻轻跺着脚,还时不时脱下棉手套,用嘴哈手。 整个廊下原本比较热闹,等朱慈到了后,丫鬟们的低声交谈声渐渐停止了,都是一脸好奇地悄摸打量着他。 不得不说,朱慈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皇子皇孙经过好几代基因改良,倒也没有多丑的。 只是历经十年洗练,朱慈身上的气质比较特殊,站在那里,除了与世无争的洒脱外,还多了一些京师皇子皇孙没有的东西,看得不少小丫鬟小脸俏红。 候在廊下的小丫鬟身居内廷,并不知晓朱慈的身份,但一名男子却出现在皇宫內苑,都是分外好奇。 不过都将疑问压在心底,只是默默用小眼神交流着,整个廊下一时间变得非常安静。 朱慈并没有太拘束,身体挺拔,负手站在那里。 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得到召见,心下倒也没有多少烦躁。 最好出来说太后不见,然后他就可以走了。 对于这位皇太后奶奶,朱慈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印象。 换句话说,从出生那一刻起,这具身体就没与皇太后见过面,毕竟皇子皇孙众多,那位太后都不一定能记全。 对于这份亲情,他并没有什么期待的。 而且在原主的记忆中,对这座皇宫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在这里他没有享受到任何亲情的温暖。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无聊之下,朱慈向殿前月台走了几步,仰头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天空。 心里琢磨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场面,如果没有意外,参加完太后的家宴,还要去见那位皇帝父亲,还有容妃娘娘,也就是原主的母亲。 这些他都可以从容面对,毕竟这份连原主都从心里排斥的亲情,他更不会用心去经营。 唯一忧虑的便是他不知道皇室和内阁将自己召回的真正目的,这就比较被动了,而且初来乍到又不敢轻易去打探。 毕竟他给自己立的人设是无欲无求的边缘皇子,摆烂才合乎常理,哪会去打听什么国家大事。 但无论如何,此次南下入京,必须想办法实现自己此行的目的! 那便是拿到光明正大执掌海参威的身份! 有了名分,才能名正言顺,其就可以在外东北大展拳脚了! 就这样,朱慈站在廊下的月台上,背后那群娇俏的小丫鬟已经开始一边打量一边低声议论。 毕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太后召见,和她们一样候在廊下,想必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正当朱慈等得不耐烦时,一道身影从前殿饶了过来,正是皇室大内总管戴荃。 等看到朱慈还在后殿外面等候时,惊了一下,毕竟时辰已经不短了,十三皇子为何还等在门外? 难道太后是故意让对方难看?不应该啊,晚年的太后是个一心享乐之人,最喜欢的便是天伦亲情之乐,怎么会刻意针对十三皇子? 其步伐加快,登上月台,快步走向朱慈。 廊下原本开始暗中指指点点的小丫鬟们,在看到他的身影后,一下子都噤声了,都自觉地立好身子。 “十三爷,怎么还在外面候着?” 朱慈收回远眺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难不成我要硬闯进去?” 戴荃尴尬地笑笑:“十三爷稍后,老奴进去看看什么情况,想来是底下的奴才疏忽怠慢了。” 朱慈不耐地摆了摆手,戴荃向后殿门走去。 路过廊下的时候,眼睛扫视了小丫鬟们一眼,小丫鬟们立刻噤若寒蝉,皇室的规矩还是很大的,由不得她们不害怕。 等戴荃进了第一进的明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还有嘈杂的热闹寒暄声。 当今皇上子嗣不少,单单皇子便有十九位,这还是因为当今皇帝近些年年纪大了,不然还能生更多。 另外还有八位公主,大多数都已经出阁。另外九名皇子妃及重臣勋贵之女。 此时除了外面那位,一共三十五个席位依次排开,分列左右,相互之间低语言谈浅笑,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天伦之相。 一进明厅,便瞧见了自己派去给十三皇子引路的内侍。 对方此时正立在门侧一根柱子后面,有些无所适从。 戴荃悄摸走过去,低喝道:“怎么回事!” 内侍一阵惶恐的支支吾吾后,戴荃便明白了,是某位皇子故意使绊子,让内侍错过了最佳的禀告时机。 其轻轻扫了一眼左侧席位上的某位皇子,暗叹一口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位是十六皇子,今年刚刚十六岁,与外面那位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戴荃看了一眼正上方的宝座,太后正拉着一名年轻女子的手亲切交谈着,贵气中带着一脸慈祥。 第30章 慈宁宫内【本章求追读】 那名女子却是十六皇子的未婚妻,刚订婚不久,乃是当今内阁成员魏阁老的嫡孙女儿,听说年后就要举行大婚。 此女出身名门,样貌自是无可挑剔,关键是举止优雅、知书达理,处世落落大方,很得皇室喜爱,尤其是太后老祖宗。 戴荃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名内侍,暗叹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向正上方的宝座走去。 不少皇子皇女都注意到了他,有些好奇,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尽然这时候去打扰老祖宗的兴致。 想到这个,不少人心里便有些泛酸,老祖宗可是拉着这位孙媳聊了小半个时辰了。 唯有十六皇子朱通,面露不虞,外面那位才晾了不到半个时辰,这个狗奴才竟然帮着出头了? 太后也注意到了他,不过并未在意,直到戴荃候在了宝座凤阶下,这才打住亲热话头,皱眉道“何事?” 戴荃躬身道:“回老祖宗,十三皇子已从外东北归来,正候在殿外。” 十三皇子?谁? 皇太后或许是年纪大了,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左手一侧的席位,才猛然觉察到,貌似真少了一位。 然后便想起了自己的这位皇孙,是个命苦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被送到了外东北苦寒之地替皇室值边。 而且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自幼患病在身,身子骨很弱,便出声道:“这大冷天的,为何候在外面,快让进来。” 听到皇太后这句话,原本正在相互之间或低声说笑,或觥筹交错的众人,下意识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殿外。 再说站在凤阶下的戴荃,得了首肯,轻轻一扬浮尘,就想大声唱喏宣召。 确实被太后笑骂着打住了:“你个老奴才,这是家宴,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何许如此宣召。” 戴荃陪笑着躬了躬身子:“老祖宗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然后便看向大门一侧的立柱,那名内侍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探出了半个上身。 戴荃示意了一下,内侍弯着身子,小心退出了后殿。 太后仍旧拉着魏阁老的手,不过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暗自感叹也不知这个孙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在关外苦寒之地待了十年,想来必是不易。 此次奉诏入京,按理说就不用再回去了,可以待在京师过舒适日子,只是…… 想到皇帝儿子和内阁达成的初步意见,心里便再次暗叹一声,对方此次回京,注定只是空欢喜一场,十有八九还要回到关外的苦寒之地。 太后收拢了一下心思,看向仍旧候在凤阶下的戴荃,问道:“皇帝可还过来?” 戴荃等得就是这句话,回禀道:“皇上正与几位阁老议事,有些抽不开身,特让老奴来给太后告罪一声。” 太后神情顿了顿,戴荃还以为是因为皇帝不来赴宴有些不高兴了,结果等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我的这个孙儿……这些年不容易啊,替我转告皇帝一声,总归是皇室血脉,万万不可再让他受委屈。” 听到她这句话,大殿中不明内情的人,都是皱了皱眉,难道这位边缘皇子要翻身了?太后竟然亲自给站台。 但戴荃却是明白太后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要皇帝向内阁施压,不单单为皇室争取利益,也要为外面那位十三爷索要足够的好处。 “老奴定会转禀皇上。” 太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边握着张阁老孙女的手轻轻交谈着,但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关注着后殿大门。 此时的大殿外,那名内侍快步走到了朱慈身后不远处,待看到对方身上厚厚的积雪,犹如一个雪人时。 心下莫名有些彷徨和不安,没说话,先是使劲甩了自己一嘴巴。 一声脆响,动静很大。 惊得廊下的一群小丫鬟齐齐低呼一声,朱慈也是转过身子,看着颇有些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奴才愚笨,怠慢了十三爷,实在该打!” 朱慈没搭理这茬,只是问道:“我可以进去了?” 小太监恭声道:“太后宣十三爷进殿,十三爷请!” 说完,弯弓着身子,挪动脚步退到了一侧。 路过时,朱慈缓缓拍了他肩膀两下,然后便踏着台阶,走进了廊下。 小太监却是立在那有些愣神,刚才拍得两下颇有力道,却有一种踏实感,让其心里暖融融的。 从小自宫入宫,孤苦无依,尝尽人间心酸,何曾被人如此待过? 接着心里便对某位皇子生气一股怨念,你们皇家斗法,何必将自己这个可怜人牵扯进来? 等进了廊下,朱慈总算知道了为何这么多小丫鬟候在廊下。 就像现在的他,外面大氅上一层厚厚落雪,总不能径直穿着大氅进去吧,但是脱下大氅放哪?随便挂在廊下? 就在这时,一名宫装丫鬟小步走了过来:“奴婢帮殿下。” 接着便抬着头,伸手解大氅的系扣,在雪地照映下,脸红扑扑的。 朱慈没有推辞,仰着头任凭对方施为。 等解下大氅,轻轻抖了抖后,搭在自己左臂上,又仔细给拍打了一圈身上的落雪。 “十三爷,好了,可以进去了。” 朱慈低头打量着她:“你是哪个府上的?” 宫装丫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奴婢是凤藻宫的侍女抱琴。” 凤藻宫?好熟悉的名字,不就是贾元春获封德妃的寝宫? 对方刚才的举动,只怕并不单纯。 只是贾府的事……自己一个边缘皇子,又能帮上什么忙?那位德妃贾氏只怕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拜错了菩萨啊。 此时的朱慈,并不知道整个贾府已经被赐给了他,不然便不会这么摸不着头脑了。 “嗯,我知道了。” 朱慈说了一句,接着便后殿大门走去。 早有两个有眼力儿的丫鬟,一左一右给挑开了挡风。 朱慈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脸色一正,踏进了后殿。 太后作为整个皇宫地位最高的人之一,寝宫用的是便是地火供暖,一进去便是一股暖意扑来。 并不是那种很闷的热浪,而是那种让人周身舒展的暖意,这边是地火与煤炭暖炉的区别。 快速将整个明间打量了一眼后,朱慈略低头,向正上首的宝座走去, 此时,整个明间非常安静,不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道身影。 “这边是那位在关外苦寒之地值边十年的十三皇子?” 魏阁老孙女儿魏樱珞此时已经起身离开了太后宝座,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一步步走来的身影: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般不堪…… 第31章 赐婚? 虽然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却也有一股洒脱之气,第一眼让人感觉很舒服。 朱慈走到距离凤阶还有五六步的远的时候,停下了:“给皇祖母请安。” 这是他进入大殿后说得第一句话,也让魏樱珞眼底一动,这声音…… 此时的太后看上去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就像呼唤其名字,结果发现竟然不知道这个孙儿的名字。 好在反应也快,招手道:“我的乖孙,这些年可受苦了,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朱慈迟疑了一番,这般热情,是想让自己到宝座那去? “上来啊,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 朱慈一想也是,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会面,毕竟初来京师,有许多事情要做。 其登上凤阶,站在了宝座的右侧,而在左侧则是站着阁老府的贵女魏樱珞。 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太后两侧,难得英俊洒脱,女的秀外慧中,恍若一幅金童玉女。 再配上阁老府贵女低垂眼帘、似惊似羞又似恼的神情…… 戴荃瞧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就想笑着点头,赞一句郎才女貌。 但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这两人可不是一对,哪来的郎才女貌? “壮实了,身子骨可是大好了?”太后近距离打量着朱慈,心情大好,毕竟是自己的孙儿,越健康越好。 “想是托了海参威天寒地冻的福,孙儿身子骨已经打熬好了。” “好好好……” 太后又关心的问了一番,在这段时间里,朱慈没什么,问什么说什么,没有故意疏远也没有刻意亲近。 反倒是左侧的阁老府贵女魏樱珞,神情越来越不自在。低垂着目光,脸色有些泛红。 身为帝国阁老家的贵女,不论是穿着还是仪态自是不俗。 因为有地火供暖,所以跟其他人一样,换了一身轻便服侍。 头上是鎏金珠钗发冠,身着锦缎礼服裙衫,佩戴着精致珠宝配饰,脚上是红色精工秀履,裙下依稀能看到一截穿着锦袜的脚面。 端庄华贵中,又带着一丝婉约的妩媚。 只是裙底露出一截锦袜,却与帝国名门贵女的身份有些不符,毕竟裙摆遮蔽鞋袜才合乎这个世界的规矩。 对方这幅穿扮,倒是显得有些前卫。好在帝国已经开始渐渐与西方接触,封建礼法不像以往那般苛刻。 却说太后拉着朱慈说话,左瞅右看的,都下意识地想将两人的手叠到一起了……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察到不对劲。 这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自己身边,真就跟金童玉女似的,但两人的身份委实有些不合适。 “好了,想必你也饿了,去入席吧。” 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了一圈。 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自个儿年纪大了,记不清有多少人赴宴还情有可原,但是底下的人是怎么安排的? 根本就没有预留位置,尤其是专属皇子的左侧位置,分为前后两排,一名皇子单独一个席位,竟然摆得满满的。 要想安插进去,十八人的席位都需要挪动一下,显然不合适。 反倒是右侧女眷的位置,或许为了方便说悄悄话,加上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摆桌整齐,坐得要紧凑许多。 好巧不巧的,就在最末尾还可以放下一个席位。 无奈之下,只能吩咐人手在右侧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又摆上了一套坐席。 就这样,朱慈坐到了右侧。 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屈辱的,就跟前世坐席时,他就挺喜欢和小孩子坐一桌的,两盒烟都是他的。 倒是对面的十八位皇子,眼神有些怪异。 一个男人竟然做到了女人堆里,这画风的确有些失调。 十六皇子朱通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因为他最讨厌的人,偏偏坐到了自己未婚妻的正后面。 朱慈却非常满意,此时有些赞同大脸宝那句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身边都是水做的女人,所以朱慈相当清爽。 只是有人却如坐针毡,倒不是十六皇子朱通,他只是有些吃味罢了。 而是坐在朱慈正前方的阁老府贵女魏樱珞,只觉得背后有双眼睛老是盯着自己,尤其老往自己的裙摆处看。 如果朱慈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喊冤。 大殿里这么多人呢,如何能紧盯着看,况且他立的人设是不争不抢、摆烂,又不是色痞。 他顶多只是偶尔瞅一眼,毕竟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对方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后脚脖,挺纤细的。 好像也挺白、挺细腻的…… 对朱慈来说,这场家宴挺无聊的,又不能四处打量,唯一能看的方向便是正前方。 但总不能直勾勾盯着人家背影看,只能视线微微下垂,大多数时候看向自己小桌上的菜肴。 就当他再次将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那抹白嫩时,前面端坐的的阁老府贵女魏樱珞,突然往上提了一下裙摆…… 动作很快,马上就放下了,但朱慈真真切切看到了锦袜以上的一截小腿,真的很白皙…… 但紧接着,就被酒水呛了一口,只能极力压着不发出咳嗽声,同时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坐在前面的魏樱珞嘴角微微一翘:果然是他!哼,登徒子! “殿下可是也吃不惯这细腻佳肴?”右手边传来一道声音,声线温和。 朱慈转头看过去:“的确有些不习惯,对我来说太精致了,一盘菜一口就没了。” 对方身穿石青缎面左衽长袍,窄口箭袖,领袖镶红色窄边,容貌端雅。 他一进后殿时便注意到了对方,并不是被对方样貌吸引,而是衣着打扮与整个后殿、确切地说是与整个帝国都截然不同。 朱慈对这身打扮很熟悉,正是关外女真贵族女子的打扮,也是前世影视剧中满清贵女的形象。 “我也不习惯,还是习惯咱们关外的吃法。” “哦?你来自外东北?”虽然早就从衣着打扮上猜到了,为了不冷场,朱慈还是问了一句。 对方微微颔首示意后,正要回答,旁边却传来一道大笑声:“哈哈,十三哥怕是还不知道这女真女子的身份,她是关外海西女真人的格格。” 是十六皇子朱通,声音很大,几乎整个后殿都能听到,似乎是要故意点破这件事。 “她可是你未来的正室夫人,父皇不日便会正式下旨赐婚!” 这句话一落,整个后殿变得有些安静。 第32章 和亲? 听到十六皇子的这两句话,不少人面露惊疑,这事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名皇子,竟然娶一名女真女子为正妻? 似乎……有违祖制…… 身为帝国皇室子弟,倒也不是不能纳异族女子。 比如历任大明皇帝便时常会纳边疆番邦女子入宫,不过是“纳”,不是娶,只能为庶妃、美人,绝不可能为正宫! 皇室宗亲同样如此! 皇室子弟娶异族女子为正室,大明立朝数百年,没有任何先例。 原本笑眯眯看着满殿皇孙皇媳的慈祥太后,面色一沉:“放肆!” 一声冷喝,让整个后殿的气氛瞬间凝滞。 不管往日多么活跃、跳脱的皇子皇女,此时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原本慈祥地就跟邻家奶奶似的皇太后,身上充满了一种威仪。 “你是何身份?” “能做得了皇帝的主?还是能做得了内阁的主?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这句话说得已经很严厉,就差喝骂一句“黄口小儿”了。 十六皇子朱通此时也慌了神,后悔自己的冲动,忙回到大殿正中跪在地上,以头触地:“皇祖母息怒,孙儿一时口快,孙儿知错了。” 太后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缓缓坐回宝座,不过却是没搭理朱通,任由对方跪在那里。 关于朱慈即将联姻关外海西女真的事,在帝国高层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但这是国策,只要一日未公布,便是帝国机密。 哪怕是她这个太后,明明已经知道这件事,但只要皇室和内阁没公布,便要烂在肚子里,不会透露半个字。 毕竟这件事太敏感,已经违背祖制,也有违帝国的外交国策。 同样低着头不敢出声的还有戴荃,此时其心里不由将十六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同时心里也有些同情十三皇子朱慈,毕竟身为一名皇子,娶一名番邦异族女子为正妻,也就意味着自动丧失了皇位继承权。 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对方原本就希望渺茫,但跟彻底失去资格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因为正妻所生的嫡子是传承宗室血脉的正统,是要入宗庙的。 一旦婚事成真,十三皇子一脉只怕连宗庙都入不了,等于变相被大明皇室除名! 满场寂静,朱慈没有说话。 如果他没记错,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这个时空,朱明皇室从未有过公主和亲,因为有一条祖制,又或者说是铁律国策: 不和亲!不纳贡! 这六个字也是前世汉人衣冠沦丧后,朱明皇室留给后世的最后骨气,被后世大书特书。 如果让他纳对方为侧室、妾室,没什么。 可正妻不一样,正妻等于宗府主母、子嗣正统、血脉传承!等于触碰了宗法、血脉、华夷三重底线! 这是要断了他这一脉的皇室身份! 未免有些太毒辣了! 只是为什么?自己原本就表现得无欲无求,从没表露出什么野心,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 又或者,这里面隐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由? 就在这满场寂静中,一道声音响起:“我叫赫舍里.婉凝,来自海西哈达部!” 赫舍里? 朱慈转头看向对方,对方已经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身材圆润不失高挑,除了一开始的雍容端雅外,还流露出一丝威仪。 不会真的是她吧?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凤仪天成? 朱慈暗自摇了摇头,驱逐了心里乱七八糟的猜测。 赫舍里氏的一句话,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皇太后心里也是暗赞:这番邦女子倒是气质天成,可惜…… 但赫舍里接下来话,却是让所有人一愣:“但我们不是女真人!” “我们海西四部是古肃慎后裔,是大山之子!” “建州女真是古肃慎的背叛者,是我们的世仇!” 包括皇太后在内,殿内所有人都被惊得有些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东海(野人)女真,这三大部族同属女真人,这是多少年的共识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古肃慎? 难道关外三大部族的矛盾已经尖锐到如此程度了? 戴荃眨了眨眼:关外三大部族矛盾加剧,对帝国来说似乎是好事…… 唯有朱慈,听到“古肃慎”三个字,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十年谋划,总算初见成效了。 管你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又或者多尔衮,这辈子都别想再像前世历史一样,统一海西、野人各部! 没有了“女真人”的身份认同,再想彻底收服海西、野人各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朱慈的笑意一闪即逝,没人注意到。 不过赫舍里却突然转向他,轻轻咬了咬下唇,道:“赫舍里会是一名好妻子!” 声音温婉纯真,似乎也因为这句话有些害羞,微微低了低头,但很快就抬了起来,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目光很大胆,还带着些许的胆怯和紧张,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同时,双手紧紧扯着衣襟下摆。 朱慈其实并不排斥对方的身份,而且在过去的十年谋划中,海西四部一直是重要一环。 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前世历史一样,便宜了建州女真,而是要收为己用!海西四部将和野人的索伦等部一起,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战刀! 成为他手中的“哥萨克骑兵”! 但有一点,他朱慈绝不能失去皇室正统的身份! 因为这是他在海参威(外东北)立足北望的根基,同时也是有朝一日南下入关的大义所在! 看着对方紧张忐忑的眼神,朱慈笑应道:“那就看咱们的缘分了。” 赫舍里松了一口气,没有被明确拒绝! 其从小就仰慕中原文化,在看到眼前这名男子的第一眼,便被身上的独特气质吸引! 什么边缘皇子、朱明皇室透明人什么的,她都不在乎。 因为赫舍里知道,和亲便是自己最终的宿命。 建州女真、蒙古诸部、野人诸部的那些所谓才俊人杰,她都瞧不上。 包括这后殿的十几名皇子,都不合自己的心意。 既然注定要外嫁和亲,为何不选择一个自己心仪的?眼前这位十三皇子便是!这或许就是汉人所说的一见钟情? 只是对方似乎有点排斥自己外族的身份,除非不做对方的正妻,但是自己阿玛和部落不会同意的…… 反而转手将自己送往建州女真,做一名嫡福晋! 赫舍里不想去建州,所以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往前走了几步,将脚尖往裙摆外探了探,小声道:“殿下,我的也很好看……” 第33章 破局 听到这句话,朱慈紧紧抿着嘴唇。 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对方竟然发现了。 不过这句话说得他内心有些躁动,不过面上表现得很稳。 男人嘛,除了女人脸蛋外,喜好多一点没什么丢人的。 而且对方这句话,让其心里有些异样。 并不是那种青春躁动的异样,而是一种怜惜。 不论放在哪个历史朝代,脚都是女人最隐私的地方之一,轻易不会示人,更不会在丈夫以外的男子面前主动提起。 在这一点上,海西诸部也一样。 但眼前这位叫赫舍里的女子,却主动在自己这个男人面前说起了这个。 这种小心奉承的“卑微”(非贬义),让他有些怜惜。 再说赫舍里,说出这句话后,心中更加忐忑,还带着一丝惶恐、失措、无助…… 因为其熟悉中原文化,自己刚才那番行为可以被定义为“不守妇道”了,会不会被唾弃…… 想到这里,惊慌、无助中带上了一丝凄然,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只是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有机会让我瞧瞧。”朱慈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赫舍里内心惊喜交加,用含泪的目光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快速垂下头,红脸低声“嗯”了一句。 两人这两句话用的时间极短,又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所以并没有引起大殿其他人的注意。 众人还沉浸在赫舍里前面那句“赫舍里会是一名好妻子”的话里。 这句大胆的表白,让大殿里出阁的、未出阁的皇女皇媳们,都是暗暗脸红。 有人暗“呸”,也有人暗自惆怅,谁又不想轰轰烈烈地来一场表白。 皇太后又是暗自叹息一声:是个好媳妇儿,可惜…… 不过朱慈、赫舍里的两句话还是让第三个人听到了,便是悄悄将身位微微后仰的阁老府贵女魏樱珞。 其心里又是一句“登徒子”,瞥了一眼赫舍里,就想发出一道冷哼。 不过无意中对上朱慈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后,又不甘心地将这个字咽了回去。 这也就罢了,不知是不是故意赌气,坐回去的同时,再次往上提了一下裙摆,比之前那次还要高一点,也让朱慈看得更真切。 “自己这未来的弟妹,也是个趣人……” 朱慈感叹了一句,紧接着便走出了自己的座位,他知道自己必须登场了。 必须要抓紧时间搞清楚皇帝老子和内阁弄这一出“和亲”的隐藏目的,事情肯定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不错,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变相的“和亲”。 只不过不是皇室公主,而是他这个皇子。 “皇祖母,孙儿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想回府休息,请皇祖母允许。”朱慈说得很直接,然后便躬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然离席,虽然有些突兀,与皇家礼仪不合,皇太后却没打算计较,叹声道:“你也莫要多想,你父皇定会帮你安排妥当。” 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十六皇子朱通刚才的话语,这桩婚事怕是很难推脱掉,除非彻底撕破脸皮! 他还没做好这个准备,否则也不会乖乖奉召南下入京。 朱慈没吭声,而是看向皇室内侍总管戴荃:“老戴,我身体不适,万一再传染给陛下,所以就不去觐见陛下了。” 说完,再次向太后躬身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老……老戴?这是在叫我? 戴荃懵了一下,这称呼……倒是……倒是也挺好。 不过这位爷明显是在耍小性子,还真是无欲无求,如此刻意摆脸子,就不怕脑了太后和陛下? 皇太后也是愣了一下,多少年了,谁在自己面前不是小心奉承着,今天竟然第一次被人当面甩脸子。 其心里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莫名感觉:这……或许才像一家人? “哀家乏了,散了吧!” 太后随意挥了下手,便起身回了东暖阁,甚至都没有等众人行礼相送。 大殿内的一众皇子皇女皇媳都是愣了一下,这场午宴吃的…… 不少成年皇子都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依旧跪在大殿中央的朱通,有个表现欲强、心思急切的兄弟也不错。 “咱们这位十三弟好像并不想和我们亲近。”一名书卷气浓浓的皇子说了一句,是三皇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四皇子朱雍,这时候却是接口道:“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很难受。” 二皇子冷哼一声:“要我说,何必与关外蛮夷联姻,直接挥兵打到关外去!” “慎言!”大皇子朱蕴性情稳重,低喝了一声,目光却是看向马上消失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时隔十年,兄弟相逢,却没说一句话,说出去谁信? 自己这位十三弟似乎真的不想融入皇子圈子…… 再说朱慈,表面上平静,甚至无所谓,但内心却充斥着一股怒火。 重活一世,又是这大世,加上已经在外东北暗中经营了十年,现在却极有可能要被剥夺皇室身份,如何能甘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束手束脚,必须加快对京师的渗透,不然真成了聋子瞎子了! 或许是知道了殿内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殿外廊下很安静。 所有丫鬟都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等见到朱慈出来后,都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便垂头不语。 心里越发同情这位十三皇子,十年孤长关外,此次突然被召回京,还以为会苦尽甘来,没想成……是一场更大的厄难。 不错,在她们这些小丫鬟看来,娶一名蛮夷女子为正妻,就是一场灾难。 等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也是绝大多人的想法。 朱慈对两个挑开挡风的小丫鬟点了点了头,看着灰蒙天际,心中暗叹一声:京师虽好,却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而后目光又越过紫禁城,望向北方,他有些迫切想回家了。 只是现在该如何破局? “殿下,外面风大。” 抱琴迎了上来,将黑色绒毛大氅披在肩上,又仔细地给系好。 “有劳了。” 点头示意了一下后,朱慈没有再驻留,径直下了台阶,踩着月台上厚厚的积雪向宫外走去。 铺天盖地的茫茫大雪中,一道身影踏雪而去,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苍凉。 看着这一幕,廊下的小丫鬟们心里都有些同情和可怜,心中也是暗自纳闷:这位十三皇子挺好的啊,为何这么不受待见? 戴荃此时也走出了后殿,沉浸皇庭几十年,眼光不是这些小丫鬟能比的,那道背景纵然孤寂苍凉,但后背却挺得笔直。 略一犹豫,其便迎着风雪追了上去:“十三爷等等,奴才送十三爷出宫。” 第34章 替我问问陛下,我还能活下去么 按理说,不用他亲自送,但戴荃不知怎么的突然心血来潮追了上去。 朱慈脚步没有刻意放慢,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 “十三爷……” 一路急赶,戴荃有些急喘气,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跟在身后有些尴尬。 “老戴,你这身子骨有点虚啊。” 戴荃赔笑一声:“唉,年纪大了,不如从前了。” 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档的广场上,只有呼呼的北风声和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老戴,你说我这次回来能留在京师么?”朱慈先开口了。 戴荃有些犹豫,但还是道:“十三爷,这事只怕很难如愿。” 在其潜意识里,眼前这位十三爷肯定不想再回到海参威那个不毛之地,但看目前的局势,此次南下入京,对方注定只是一个过客。 匆匆而来,再匆匆回去。 朱慈却是暗自舒了一口气,能回去就好,若是真被“圈养”在京师,他说不得就要想别的办法潜逃回去。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么做,暂时也不想与京师皇室和帝国内阁闹得太僵。 不过嘴上还是幽幽道:“必须回去吗?就不能留在京师?” 戴荃苦笑道:“十三爷,据奴才所了解,此事怕是很难更改。” 朱慈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我必须要去关外和亲了,皇子出关和亲……真是开了我朱明先河!” 戴荃能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何止是开了朱明皇室先河,一旦这事传开,眼前这位十三爷还不知怎么被人指指点点,以后即使有幸能回到京师,也再难有作为。 朱慈突然放缓了脚步,侧首看着戴荃:“老戴,劳你回去后替我问陛下一个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没有应有的君上尊卑,但戴荃刻意忽略了,躬身道:“十三爷请说。” 朱慈回过头,边走便道:“替我问问陛下,我还能活下去吗?” 说完,甩了甩衣袖,大踏步向宫外走去。 只留下戴荃在风雪中呆立…… 我还能活下去吗? 一个儿子问父亲这个问题,这是何等的悲怆! 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帝国苦海参威这个包袱久矣,如今既然要下定决心甩出去,只怕很难更改。 其想起了之前太后在宴会中说得那句话,让自己转告陛下不要让十三爷受了委屈,想来也是心软了。 所以……自己也应该将十三爷的这个问题带给陛下? 只希望能够触动陛下,让陛下念在骨肉之情的份上,全力向内阁议会施压,为十三爷争取最大的补偿! 对!就这么干! “十三爷等等老奴。”戴荃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同样是千步廊,但出宫的时候,朱慈走得很快。只是苦了戴荃,在后面几乎用小跑的跟着。 等其身影要消失在大明门时,千步廊北端的某间廊房走出一道身影,望着大明门的方向微微叹了一声。 自己尽力了,但奈何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却是一帮目光短浅之辈! 竟然认为外东北飞地——海参威是帝国的沉重包袱,要丢掉! 而且还要丢的有讲究,不能背上国土沦丧的骂名! 所以这位透明人一样的十三皇子被选中了,真到那一日,搞不好就要背上千古骂名啊。 他突然有些怀念之前的皇权时代,所有军国大事,最后都由皇帝一言而决! 哪像帝国现在这般,行君主立宪,内阁议会掌权。 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整天跟菜市场似的吵来吵去,霍,那个热闹…… 可内阁、议会那帮人一旦抱团,哪怕是皇帝也无妨抗衡。 其往紫禁内廷的方向看了一眼,陛下只怕也憋屈啊。 内阁议会做的决定,最终却要一名皇子出来背锅,太窝囊啊! 只不过陛下心里只怕也有别的心思,自大明浴火重生开始,已经历经三帝。 除了亲自下旨自卸皇权的崇祯皇帝是真的想实行“虚君”的君主立宪制外,后来两位陛下可都憋着一股子劲儿的想恢复亲政大权。 此次关于海参威的事,内阁议会肯定会做出重大让步。 当今陛下也算是“失之东偶,收之桑榆”了,用一名皇子的骂名换来些许君权,倒是也划算。 只是真若到了海参威沦丧的时候,皇室只怕也会名声有污。 “爷爷,天这么冷还还站在外面,小心着凉。” 一道声音将其唤回神,魏九龄脸上带上了笑容,回身道:“樱珞,吃完酒了?这次没喝多吧?” “爷爷!”魏樱珞不依地上前摇着他手臂,然后便拉着他进了温暖的廊房。 “好了好了,再摇就散架了。” 魏九龄很喜欢这种天伦之乐,但等听到孙女接下来说的话后,面色一沉,低声斥道:“胡闹,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陛下都已赐婚,怎能反悔!” 魏樱珞缩了缩脖子,她还是有些害怕爷爷发火的,但想到宴会上的一幕,还是低声坚持道:“爷爷,又不是马上取消,只是先将大婚延期,我想多伺候爷爷几年。” 多伺候自己几年?魏九龄差点就信了! 不过最后还是扯着胡子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等听完她的话后,对十六皇子的所作所为没做任何点评,而是心思一动:自己何不来个火上浇油? 陛下心里本就有愧疚,自己在借着此时奏请大婚延期,宴会上的事便会被放大,陛下心中的愧疚必会加重。 说不得就要为那位可怜的十三皇子争取更大的好补偿。 其倒不是多喜欢那位十三皇子,单纯不甘心就这么将海参威丢了,索性加大对十三皇子的补偿,也能多撑一段时间,海参威能晚丢些时间。 最好拖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说不定就会产生变局。 只不过魏九龄也知道自己有些太异想天开了,海参威位于关外苦寒之地,又是四战之地,帝国只怕鞭长莫及…… 不过尽力而为吧,自己的良心也能好受一点。 “这件事我会奏请陛下,不过这两年你在家要安分一些,不许再瞎跑,也不许再穿那些奇形怪状的衣服出门!” 魏樱珞闻言大喜,如同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甭管什么事,先应着就是了。至于照不照办,到时候再说。 这时的朱慈已经出了大明门,不过想起什么又停住了脚步:“老戴,请教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戴荃就感觉有些不妙,这个问题怕是不好回答啊。 第35章 当年疑团 李成良等几名侍卫站在远处候着,没有过来。 戴荃左右瞧了瞧,大明门的值守侍卫也都离得比较远,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自个儿今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怎么就偏偏喜欢往这位身边凑呢? 刚才直接停在大明门外多好,有值守侍卫在旁,想来也不会问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结果非得跟着送出来,现在好了,周围几十步之内没有第三个人,眼前这位显然是故意的,问题怕是很为难人啊。 不过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十三爷请问,老奴若知道,定会如实回答。” 朱慈负手站在那里,目光凝望着大明门内的紫禁内廷,嘴上出声道: “十年了,我一直很好奇,当初为何要将我送到海参威去值边?” 戴荃嘴角一哆嗦,这问题果然很难为人。 朱慈没有看他,只是道:“那时我才八岁,身子骨也弱,差点死在北上的路上,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至于所谓的什么皇室祖训就不要说了,南疆、西南、西北再加上海疆,这些年何时消停过?” “也没见皇室践行过‘皇室守国门’的祖训,偏偏海参威刚有点风吹草动,便将我这个八岁的稚子派了过去。” “老戴,你知道吗?” “海参威缺医少药,我好几次都进了鬼门关,能活下来真是缴天之幸……” 戴荃原本想随口敷衍几句,但不知怎的,敷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这件事万万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否则十条命都不够死的,这圈子……黑着呢。 最后只能应着头皮道:“十三爷,老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慈面露失望,这一直是他或者说是原主心中的一根刺。 都说虎毒不食子,该多狠的心,才会不顾自己孩子死活,将一个孱弱多病的稚子送去海参威。 索性自己熬过来了,但这根刺却一直扎在心里。 所以他今天问了出来,至于戴荃会不会将这件事上报,其一点都不在意。 他给自己立的人设虽然是无欲无求、摆烂、有点享乐的边缘皇子,但也有感情,心中也会有怨念。 况且现在也不是前世历史朝代的诸子夺嫡,因为是君主立宪,内阁议会掌权,谁当皇帝影响并不是很大,远没有前世那么残酷、敏感。 自己即使偶尔流露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也不会引起什么猜忌。 朱慈挥了挥手就打算离去,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 不想戴荃却是压低声音道:“十三爷,这个问题不妨私下里问问景国公。” 说完便躬身行了一礼:“十三爷,奴才就不远送了。” 六爷爷?朱慈笑道:“老戴,回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再把你这把老骨头冻坏了。” 然后便转身向坐骑走去,李成良等人见状,赶忙迎了上来。 “老戴……这称呼似乎也不错!” 莫名地,仿佛卸下了什么担子,戴荃感觉浑身轻松,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这一幕被值守的侍卫看在眼里,心里禁不住有点酸溜溜的:这老东西嘴角都咧到眼角了,定是从十三皇子手里得了不少银子!狗日的…… “爷,可知道宫里将那座府邸赐给咱了?” 李成良一上来就有些忍不住,如果不是害怕要挨踹,估计还会眨个眼。 朱慈抬了抬眼皮:“哪座?” 其兴致不大,毕竟自己注定只是京师的一个过客,海参威才是他的家。 “贾府!” 贾府?朱慈的确愣了一下,作为穿越者,贾府是个特别有意义的地方,他也不能免俗。 不然也不会收了史湘云后,将薛宝钗的卖身契装糊涂般的揣起来了。 见自家主子反应这么平淡,李成良还以为没听明白是哪座贾府,又解释道:“就是宁荣街的贾府!” 朱慈总算有了点反应,问道:“荣国府还是宁国府?” 李成良愣了,贾府有两座吗?不由回头看向一人:“包勇,爷问是荣国府还是宁国府?” 一名青布毡帽、粗布棉褂、浓眉爆眼的黑壮男子走了过来,先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奴才包勇见过主子。” “回主子,是荣国府和宁国府一起。” 两座府邸一起?这可是仅次于王府规制的顶级府邸,有一座就了不得了,竟然两座一起赐给了自己?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倒是对眼前这个包勇更感兴趣,对方出现在贾府,说明江南甄家已经倒了。 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甭跪着了,起来吧。” “谢主子!”包勇低着头,表现得很小心。 从眼前这位新主子刚出大明门时,其便暗地里打量了一番。 只能说龙生龙凤生凤,皇家门楣的确仪表不俗,最重要的是身上流露出的气质让人很舒服,看上去很和气。 但是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一直保持着谨小慎微。 就说去接手府邸的那位高伯,笑眯眯地也很和气,但就在他来之前,生生在前院杖毙了两名奴仆。 只因这一男一女趁着清理前院的空挡,竟然起了干柴烈火。 被抓了现行后,高伯只说了两个字:“杖毙!” 然后就在贾府数百名奴仆面前,一男一女两名下人被捂着嘴生生杖毙,连一声告饶声都没发出来。 这一幕也让所有家生子奴仆彻底胆寒心颤,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也明白了皇室门楣这四个字的重量。 所以高勇不敢在这位新主子面前有任何怠慢,不过其心底并不同情那两名下人。 作为主家私产的府邸下人,可以两情相悦,但必须光明正大,一般都会得到主家的恩准。 但若是偷偷摸摸行苟且之事,在任何深宅大院都是大忌。 当然,当家主子是例外。 “爷,现在可要回府?” 李成良小心问了一句,他已经感觉出来自家主子情绪有些不对劲。 朱慈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想起戴荃的提醒,摇头道:“先去景国公府。” 之前太小心了,有些束手束脚,并没有在京师布局,导致现在可靠的消息渠道,六爷爷那里是他唯一能解惑的地方了。 一直到朱慈一行人的身影走远了,包勇才直起身子。 第一次打交道,这位新主子貌似还不错。 接着就有些感叹自己的命运多舛,先是江南甄家,然后是贾府,两任主家全部被抄了。 不过不管是甄家还是贾家,死得都不冤。 一个是江南巨贪,恶事做尽。一个是私通外族,都是取死之道。 暗叹一声后,包勇看着背着几名背着长枪的侍卫有些眼热,何时自己也能如此威风! 第36章 景国府解疑求策 景国府作为皇室门楣,大门要比荣宁二府气派。 但在占地规模、奢华程度而言,却是比不上贾府,只是一个带着小跨院的四进四合院。 自崇祯朝浴火重生后,皇室子弟的府邸规制都降低了不少,三任皇帝都严禁皇室子弟新建高规制府邸。 这也导致不少皇室宗亲的府邸占地都比较紧凑,甚至赶不上朝廷重臣的府邸。 毕竟那些府邸建造年头早,而且也有些特殊原因。 比如四王八公的府邸,因为有酬功的意思,建造的时候都是照着顶级规制。 “去贾府看过了?是不是感觉六爷爷这里有些寒碜?”景国公笑着问了一句。 朱慈搀扶着他的胳膊,摇头道:“我还没去过贾府,不过听六爷爷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景国公点了点头:“你会喜欢的,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眼红那两座府邸,你也算是占了个大便宜。” “嘿,那可是半个宁荣街。” 两人就这样在东跨院的花园里慢慢散着步,朱慈心中也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原本是让你晚上来的,你这刚过晌就来了,又心事重重的,可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 景国公一边说着一边引路进了花园的一间小抱厦暖阁,并且屏退了左右,没留人伺候。 朱慈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鼓捣了一下火炉,又泡了一壶热茶,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 景国公暗叹一声,对方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在自己面前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却是话少了很多。 一番沉默后,朱慈问出了戴荃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 景国公没有马上开口,似乎在思量什么。朱慈也不着急,慢慢鼓捣着茶水。 “唉,这些年真苦了你了,还是我这个六爷爷没能力保护你。”似乎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朱慈却不这样认为:“六爷爷已经做得很多了,如果不是六爷爷每年偷偷送些银两过去,我怕是连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景国公愣住:“什么意思?难不成每年一万多两的俸禄补贴没到你手里?” 朱慈也没隐瞒:“是啊,有时候我就在想,难不成我是个野种?所以才这么不招爹妈待见?” “稚子之龄便被撵到外东北苦寒之地,这也就罢了,连每年的俸禄都被公然截留克扣,分明是想让我死在外东北。” “什么野种?莫要胡思乱想!” 景国公呵斥一句后,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原本我是不想说的,毕竟你们是骨肉至亲,说多了反而会落下挑拨亲情的嫌疑。” “六爷爷,我长大了,自会明辨是非,而且,有些事我也应该知道,但别人不会告诉我,及时告诉我我也不信,只能来问六爷爷。” 景国公开口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自言自语:“就在你八岁那年,我突然得了一场急病,半昏半醒的,眼看是不行了,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朱慈疑惑:“为何我不知道这事?”按理说八岁已经开始记事了,以原身和眼前这位六爷爷的感情,不可能将这件事忘了。 景国公瞥了他一眼:“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刚一得病,你就被宫里派人接回去了,不久便被遣去了外东北。” 接着又继续道:“你也知道,六爷爷家大业大,每年白花花的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 “但偏偏是个绝户,既然要死了,肯定得有人摔盆,得有个‘孝子’送终。” 朱慈咬了咬牙:“那也应该是我。” 景国公笑笑:“是啊,应该是你,包括绝大数宗室,也认为应该由你做这事,毕竟你从小就养在我身边,是最合适的人选。” “让六爷爷我选的话,肯定会选你。” “但当时六爷爷已经是濒死边缘,连眼都睁不开了。” “况且那时候你已经在外东北了……” “所以宫里就决定替我做主,选个人给我送终,然后名正言顺地继承景国府的庞大家产……” “他们选的人是谁?” 景国公有些沉默,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朱慈也不急,只是在旁静静等着。 “听说……宫里是抽签选的,不少宗室子弟都参加了,最终中签的是你的弟弟朱通。” 朱慈嘴角抽动一下:“抽签……挺公平的。” 然后站起来,愣愣望着窗外:“也就是说,他们为了让朱通顺利继承六爷爷的家产,所以才将我遣去了外东北?” 景国公没有说话,等于是默认了。 因为已经与八岁之前的记忆、情感彻底交融为一体,朱慈心中感到阵阵刺痛。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做父母的这么绝情,将自由患病、身体孱弱的幼子送往边疆塞外。” “原来因由这么简单……” “只是为什么!” 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单纯就是因为偏心? 景国公知道“为什么”三个字的意思,他也觉得这里面似乎隐藏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毫无头绪。” 接着伸手拍了拍朱慈的肩膀:“好了,不要想这么多了,所幸六爷爷熬过来了。” “嘿,你是没见当时他们看到六爷爷一点一点苏醒时的神情……” “这十年来,我将生意上的事一点一点都委派到下面去了,一门心思调养身子,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总算是老天开眼,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只是……” 景国公没有说下去,脸上挂满了忧虑,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愤怒和无奈。 朱慈替他说了下去:“只是我却要掉进另一个深渊……” 景国公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索性问道:“与关外海西哈达部的婚事,你知道了?” 朱慈点了点头,将在慈宁宫发生的一幕说了一遍。 或许是顾虑到“亲不间疏”,景国公没评论十六皇子朱通,而是神情怪异道:“这么说你不但直接离席,还放了陛下鸽子?” 朱慈自嘲道:“他都不要我这个儿子了,还不能让我发泄下脾气?” 景国公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火炉有些出神,似是在考虑什么。 朱慈也没开口,抱厦暖阁一时间变得有些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景国公似是下定了决心:“我去想办法,大不了把这份家业送给他们。” 第37章 破局! 景国公心里明白,眼见自个儿身子骨越来越差,又无子嗣继承,不少人都盯上了自己的丰厚产业。 反正这身外之物也带不到棺材里,索性就让他们得偿所愿。 只要将那几个人喂饱了,未必不能改变这件事。 那帮子读书人肚子里坏水多着呢,肯定能想出别的替代办法。 朱慈心里很感动,绝大数多人哪怕是要死了,都会守着财富不松手,但对方却愿意为了自己散尽家产。 但他还是拒绝了:“六爷爷,真要这么做了,我会心疼。” 景国公笑骂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守财奴。” 接着又劝道:“俗话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但如果不解决掉这桩婚事,你怕是不能留在京师,还要回到外东北。” “所以不要心疼钱财,我留下的私房钱也够你锦衣玉食一辈子了。” 朱慈却是开口道:“六爷爷觉得我应该留在京师么?” 景国公一愣,隐隐抓住了什么:“你……不想留在京师?” 朱慈自嘲一笑:“京师繁华,我自然是想留下,但是,京师再繁华,终究不是我的家。” 景国公直起身子,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神:“那你的家在哪里?” 朱慈抿了抿嘴,吐出三个字:“海参威!” 景国公又将身子靠了回去,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桩婚事倒也不是不行。”但还是担忧道: “那里毕竟是苦寒之地,只怕也会变成四战之地,你的安危……” 朱慈笑着:“六爷爷,当年去海参威的时候,我只有八岁,身边只有一老一少两个随从,十年过去了,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既然如此,你在担心什么?” 朱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我娶她为正妻,按祖制,我这一脉将会被皇室除名……” 景国公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朱慈也愣了:“这事不该担心吗?” 景国公突然大笑起来,直到开始咳嗽了,这才止住。 一边接过朱慈递过来的茶水,一边笑道:“你呀,和小时候一样,容易钻牛角尖儿。” 朱慈真的有些发懵,他并不排斥娶赫舍里,毕竟这有助于收拢海西诸部,但前提是不能失去朱明皇室的身份。 毕竟有朝一日,他起势了,定然会南下入关,皇室身份便是他的大义所在。 “六爷爷的意思是?” 眼见他还是没开窍,景国公笑骂道:“你个臭小子,难不成真的想让六爷爷这一脉绝嗣不成?” 然若一声惊雷,朱慈半张着嘴,懂了! “啪”的一声,景国公气得拍了他脑门一下:“原来你从没想过替六爷爷一脉延续香火!” “枉我这些年费心劳力地替你守着这份家业,早知道随便找个宗室子弟来继承景国公香火了,孙子只怕都满地跑了!” 朱慈捂着脑门“嘿嘿”笑了起来,顿时心情大好。 六爷爷的意思很明确,两个字:兼祧! 一人继承两房香火,娶两房正妻! 朱慈原本是想留在景国府吃晚饭的,却被六爷爷嫌弃地赶走了。 临走前,又塞了一大摞银票给他。 不过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景国公这一脉的正妻要娶谁,必须由他说了算! 朱慈很痛快的答应了,以老爷子的老辣,挑的人选肯定不差。 再说了,解决了这么大的隐患,只要不是那种丑出天际的,不论选的是谁,哪怕是个寡妇,他朱慈都认了。 而且前世今生两世为人,朱慈觉得除了那种真的太有特点、无法下嘴的,女人其实各有各的美。 脸蛋一般,可能身材好;身材、脸蛋都寻常,可能气质好;三者都一般的,可能皮肤白的发亮。 总之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美的地方。 走出景国府的朱慈心情大好,手一挥:“回家!” 主子心情好,李成良等人心情自然也跟着好,不过朱慈的下一句话,马上让李成良坐蜡了。 “话说,你们谁知道怎么去贾府?” 李成良茫然摇头,然后就被朱慈踹了一脚:“那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打听!” 打听清楚地址后,一行人便慢悠悠地向宁荣街行去。 李成良还特地派了一名侍卫、快马加鞭先一步回府打个招呼,毕竟这是主子第一次回家。 朱慈骑在马上,心里却是想着另一件事。 那可是海参威啊,竟然想拱手让人…… “玛拉个巴子的!” 想到从六爷爷那里得到的消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旁边的李成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因为每当自家主子嘴里爆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踹人,自己已经遭了好几次了。 不过此时的朱慈显然没有心情踹人撒气,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火得想要刀人!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太明白海参威这三个字的含义。 在前世的现代社会,这三个字对他而言意义特殊。 每当查看远东地图时,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落在这个地名上,心中满是思量。 前世这处宝地被其他势力占据。 现在这个时空,海参威依旧在大明帝国手中。 但却被认为是一块鸡肋,是一个包袱!急切地想丢出去,从未想过海参威的战略价值。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无法接受的损失! 朱慈不想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这一世,他不会允许海参威再次沦丧! 不单不会沦丧,他还要以海参威为跳点,抬首北望! 他的目标是更北面的广袤土地,将那里尽数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十年来,朱慈也是这么做的。 一直暗中经营海参威,悄悄引入汉民,就是要将海参威打造成自己的大本营。 以此北望,剑指北极! 第38章 最后的倔强 可惜的是,六爷爷知道的不多,不知道帝国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将海参威当成诱饵丢出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朱慈即使真的以“和亲”的方式娶了赫舍里,也不会入赘到海西哈达部,因为皇室和内阁不敢这么做,那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联姻了。 所以他应该还要回到海参威,而且会以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就像六爷爷说的,他们爷俩要做的,就是借此获取最大的好处! 朱慈突然有些期待起来…… 不过现在嘛,先回家! 贾府啊,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当贾府的老爷,此次南下入京,倒也不亏! 穿越者不当老爷,那还穿个毛线。 再说贾府内宅。 从林之孝家的带领四五十名丫鬟、婆子出现在西路院垂花门前的宽夹道时,不少人便意识到:历经两代国公,繁华近百年的贾府彻底倒了。 就在这之前,不少人还心存幻想。 毕竟虽然爷们都被羁押了,但是她们这些内宅的女主子们,除了被禁足在家外,并没有真的被波及。 尤其是贾母,依旧占据着大半个西路,身边依旧有丫鬟婆子伺候着,甚至还可以烧煤取暖。 日常吃穿用度等供应,虽然有些减少,却从未间断。 这也让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秦氏等人一度产生了错觉,皇家和内阁还是会给贾府留最后一丝体面。 尤其有贾母这个定海神针在,她们这些内宅女眷想必不会再继续被发卖,会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但当林之孝家的微微屈膝说出那句“小的听差办事,替主子十三皇子归整内宅!”的话时,曾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贾府女主子们,个个花容失色,面色惨白。 梦,终究还是醒了。 贾府没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连带她们这些曾经尊贵的女主子们,也将为奴为婢…… 归整内宅,很体面的一句话。 但代表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她们给新主子腾地方。 只是要腾到哪里去? 整个夹道很安静,死寂的有些瘆人。 林之孝家的一身青布棉褂,低头、垂手站在风雪中,心下也是万般为难。 刚才被点到名字时,心下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谁不想在旧主子面前露一脸。 只要差事办利索了,便算是在这座皇子府站稳了脚跟,能做一个有些许体面的下人。 但现在,她后悔了! 其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翻脸不认人,但当真的面对昔日旧主时,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只是不狠下心,这内宅该如何归整? 林之孝家的犯难了,她不动,身后的四五十名丫鬟婆子也都是低头立在那里,局面一时僵住了。 只是她不想为难旧主,但对面有人先开始发难了。 “好!当真是个好奴才!你这是要拿旧主子开刀上位?” 林之孝家的身子一颤,心怀愧疚,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像之前一般,躬身叫了一声:“老太太。” 毕竟在之前,贾母就是整个贾府的天。 常年积累起来的威严,让林之孝家的有些惶恐。 贾母却不想就此作罢,继续诘问道:“林之孝家的,往日我贾府待你不薄,府里待你一家更是体恤有加。” “怎么?今日眼见贾府落难,所以就想踩着旧主的脸面往上爬?” “你这算不算背主求荣?在新主子眼里能落了好?” “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是这般想法?”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风雪刺骨,但林之孝家的却被贾母这一连番话语说得冒出一身冷汗。 在贾府这些年,她和丈夫一直都是勤勤勉勉,随不说是什么好人,却也是忠恳了半辈子。 今日若是处理不好,背上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骂名,以后在新主子眼里怕是也难以翻身。 怎么办?林之孝家的为难至极。 其余贾府女眷都默默看着这一幕,哪怕老祖宗说得字字诛心,气势压人,但她们都知道,这是老祖宗最后的倔强了。 尤其是王夫人,已经看出贾母是故意的。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面怨不得林之孝家的,毕竟她只是听差办事。 可贾母这一手反咬,狠绝又精准。 因为她深知林之孝家的重名声、性子也算忠厚,所以偏要当众撕碎对方的清白,将所有过错推倒对方身上。 目的嘛,无非是借机施压,保住贾府最后一丝体面,将抄家落魄的难堪,化作下人背主求荣的凉薄。 当外人谈起这件事时,对贾府便会多了一丝同情。 王夫人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纨也明白。 但却不认同,事已至此,何必要为难一个下人,与其在这里撕破脸皮、争最后一丝体面,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搬离内宅。 说白了,她们这些贾府女眷,已经不再是女主子。 只待十三皇子入府,她们便会跟对面这些丫鬟婆子一样,成为皇子府的下人。 若那位十三皇子高兴了,或许会给她们留一丝体面,让她们做一个管事婆子,不用去干粗使婆子的杂活。 李纨低下头,将手抽了出来,看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轻轻咬着下唇。 自己守寡多年,素衣寡淡,却也是养身处优,保养了一副好皮囊。 这便是自己在皇子府立足的本钱,决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攀上十三皇子的关系,即使搭救不出儿子兰哥儿,也可以哀求十三皇子疏通下关系,儿子在边疆为奴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不说李纨心思如何,只说现场的林之孝家的,陷入了两难境地。 但有一点她很明白,今日这趟差事必须要办好。 否则,她和丈夫怕是会被新主子嫌弃,这倒无所谓,顶多弯腰活下去。但是女儿小红可是也在府里呢,到时候怕是会受牵连…… 罢了,为了女儿,自己夫妇二人就背上骂名吧,背主求荣就背主求荣吧,大不了以后给新主子当恶打手。 总还有点用处,但是今日这差事办不好…… 那真是一条没牙的老狗了,在新主子眼里一点用处都没有。 林之孝家的下定了决心,相信丈夫也会支持自己这么做的,因为都是为了女儿小红。 可就在这满场死寂、无人敢应对贾母威势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丫鬟婆子的队伍中传出,尖锐刺耳,也划破了这个僵局。 “老太太这话,说得太不公道!” 第39章 还是晕过去吧 所有人都闻声看去,包括林之孝家的,也是回头观望。 一名年轻婆子走出了队伍,一身褪色棉裙,发髻微乱,深色有些憔悴。但眉眼中却带着一丝冷光,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贾母。 却是鲍二家的。 当初其私通贾琏,被琏二奶奶王熙凤扯着厮打,闹得人尽皆知。 其羞愤难当地逃回家,本想用一根麻绳悬梁自缢,却被丈夫鲍二救下,两人抱头哭了一夜。 她活了下来,但在贾府已经抬不起头,只能隐在角落里当一个隐身人,尝尽了人情冷暖。 原本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现在机会来了。 反正自己个儿名声已经臭了,再背上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骂名也无所谓! 今日她要做一条疯狗,痛痛快快地撕一场! 倒也不是想在新主子面前露头,只是单纯地想报复贾府。 当然,如果能在新主子那里留个印象的话,自然更好。 鲍二家的? 贾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自认自己身份远远高于对方,真要争论起来,反而落了身价。 而且她很清楚,自己刚才那番举动言辞,只能拿捏到林之孝家的这种忠厚之人。 对鲍二家的这类人,却是无用。 只是鲍二家的既然站了出来,就已经做好了破罐破摔的决定,誓要撒尽心中的恶气。 所以没有给贾母等人任何思考的机会,言语犀利,字字戳骨: “老太太一生掌家,最懂规矩体面,本该明辨是非、体恤人心,如今却偏要颠倒黑白,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垂花门下,女宅女眷们皆是哗然。 这在往日的荣国府,谁敢如此当众顶撞贾母?而且还是毫无委婉遮掩的痛斥,搁往日,这便是僭越重罪! 但现在……昔日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粗使婆子便敢当众呵斥贾母。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昔日女主,包括鸳鸯在内的大丫鬟们,心中涌出一股凄凉。 但真是树倒猕猴散、墙倒众人推。 不过,却也让她们真正开始认清一个一直试图逃避现实:贾家真的完了! 像尤氏、秦氏、赵姨娘等性子偏软之人,已经下意识低下了头。 但林之孝家的这时候没有像之前那般畏畏缩缩的样子,抬头站在那里,双唇紧抿,。 因为她知道,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绝不可以再像刚才那般怯缩。 此时她终于理解了自己丈夫为何暗中叮嘱自己一定要带上鲍二家的,而鲍二家的不管作风如何,心里却通透。 知道自己就是来当枪的,就是来做这个恶人的! 再说贾母,何曾遭受过如此屈辱,瞬间怒火攻心,面色铁青:“放肆!区区贱婢,也敢妄议旧主?” 鲍二家的毫无惧色,继续道:“奴才是贱婢,身份低微,命贱如草,可奴才也懂情理二字。” “今日腾空、规整内宅,并非林嫂子自作主张,更不是她存心为难旧主。” “林嫂子半生为贾府操劳,忠心耿耿,事事谨慎周全,如今迟迟不肯动手,不是想踩着旧主上位,是念着几十年的主仆情分,心下不忍,顾着贾府最后一点体面!” 众人默然,谁都知道林之孝家的为何如此为难,但唯有鲍二家的将话挑明了。 “老太太一辈子身居高位,享尽荣华,惯会使唤人心、拿捏人情。” “高兴如愿时,便满口仁厚、处处施恩。” “可不顺遂时呢?就比如现在,便随手抓个下人顶罪,颠倒黑白,保全自身体面!” “端是虚伪!” 鲍二家的语速极快,根本就没给贾母再开口的机会,尤其最后四个字,将贾母昔日的高高在上,连同最后一丝体面,撕得粉碎。 贾母一辈子养身处优,何曾被人如此顶撞羞辱过,当即气得面色铁青,抬手颤颤巍巍指着鲍二家的: “你……你大胆!满口胡言……” 但也彻底明白过来,贾府真的完了! 气火攻心之下,干脆眼睛一翻,晕过去吧。 周围的王夫人、鸳鸯等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围了上去,垂花门下,再无昔日的从容淡定。 鲍二家的尝尝舒了一口气,今日这番作为,自己的名声只会臭上加臭,那又如何,总归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臭大街她也认了。 不过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看了林之孝家的一眼,便垂手退到了一侧。 林之孝家的没有虚伪地去呵斥鲍二家的,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而此时的垂花门下,王夫人手捻佛珠,看了一眼昏迷的贾母,再看了一眼林之孝家的和其身后默默候在那里的四五十名丫鬟婆子。 知道梦该醒了,贾府已经无力回天,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整个人没有了昔日的精神气,或许这就是命,唯一有出息的嫡长子早早病逝,从小捧在手心的宝玉却是个没担当的…… 偌大的东、西二府,一门双公,却没有一个能顶立门户的! “罢了,既然大势如此,便……依令行事吧。” 林之孝家的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地上,对着昔日的女主子们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对候在自己身后的四五十名丫鬟婆子点了点头。 原本垂手立在那里的四五十名丫鬟婆子动了,乌泱泱走向垂花门…… 再说贾母院后院,雪雁风风火火跑进后楼,一进屋便嚷道:“小姐,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林黛玉刚刚喝完药不久,加上了解自己丫鬟的性子,没有多少惊诧。 平儿则是无奈地看了雪雁一眼,连忙给林黛玉掖了掖被角,因为对方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同时,也带进来一股冷气。 连她都禁不住打了一寒颤,可千万不能让林姑娘再受了风寒。 紫鹃连忙抓住想冲到姑娘身前的雪雁:“雪雁,什么了不得了?你这般慌慌张张的,前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雁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没有再往床前凑,眨了眨眼:“小姐,你们猜谁回来了?” 林黛玉眉眼微皱,平儿也是心中一突,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莫不是他回来了? 不过都没吭声,那位这时候就是回来了,怕也是无力回天。 紫鹃也是若有所思,连忙问道:“可是宝二爷回来了?” 第40章 后楼闲话 雪雁不屑地撇撇嘴,之前她还只是不忿宝二爷对自家小姐不管不问,但在前院听了一席话后,心中却是变成了一种不齿。 这种男人,自己当初竟然还一度希望自家小姐能够与对方结成连理,真是瞎了眼了! 在宝姑娘说出自己被休的事时,她能察觉到,不少心中都持怀疑态度。 到底是宝二爷休妻在前,还是他们的宝二奶奶先勾引的新主子,然后胁迫宝二爷休妻。 不用猜她都知道,绝大多数人更相信后一种。 甚至她隐约能听到当时有不少婆子低声嘟囔着“不要脸”、“不守妇道”之类言语。 但她相信宝姑娘! 林黛玉觉察到了她脸上的那种神情,笑骂道:“你个死丫头什么表情!”不过也从她有些兴奋的表情中,猜到回来的应该不是宝兄弟。 平儿也在旁边有些无奈,林姑娘虽然性子有些孤傲,偶尔还毒舌,但却是一名宽厚的主子。 不然也不会养出雪雁这般娇憨的丫鬟,而且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承认,偌大的贾府,林姑娘这里是主仆气氛最和谐的,同时也是最井然有序的。 这代表的是一种管家之能,想是遗传自母亲。 其隐约听说,当年敏姑太太未出阁时便负责管理内宅,府里的二太太(王夫人)可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紫鹃这时候也有些心急,想到有可能是宝二爷回来了,便催促道:“你倒是说呀!” 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哪怕促不成自家姑娘和宝二爷的这桩姻缘,但贾家总归有了一个可以顶立门户的男丁。 而且经过这番磨难后,相信宝二爷也会收敛下性子,说不得就是复兴贾府的希望。 紫鹃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心思,平儿看在眼里,不过权当没看见。 如果真的是宝二爷回来了,贾家也很难翻身了,除非真的大彻大悟,但可能么? 雪雁却是没有多少顾忌,当然也没什么对立心思,只是白了一眼:“紫娟姐姐怕是要失望了,回来的不是宝二爷。” 紫鹃神情一僵,是啊,自己有些太想当然了,接着便闷头不再说话。 也有些懊恼自己,明明下定决心了,不再想自家姑娘和宝二爷结成连理的事,刚才为何又起了心思! 她知道,自己必须得改变了,不然只怕真的会被渐渐孤立。 自家小姐虽然身体孱弱,昔日里也不曾拿主子威风,但却是个有主意的。 自己以后还是休要再提宝二爷的事为好。 平儿舒了一口气,问道:“雪雁,究竟是谁回来了?” 林黛玉也将眉眼看了过去,心中也有些好奇。 看自家丫头的雀跃样子,应该是个熟人,究竟是谁? 雪雁这时候也不管卖关子了,开声道:“是史姑娘和宝二奶奶回来了!” 接着想起什么,又摇头道:“不对,不应该称呼宝二奶奶了,应该成为宝姑娘。” 紫鹃疑惑:“这是为何?” 哪怕宝二爷不知所踪,但宝姑娘依旧是贾家妇。 雪雁皱了皱鼻子,哼道:“还不是你家宝二爷做的好事!被特赦免罪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宝姑娘给休了!忒心狠绝情!” “啊!”平儿低呼一声。 莫名想到了自家奶奶,也是被琏二爷一纸休书给休了。 没想到宝二奶奶也步了后尘,贾家男子怎么都如此绝情,只因自家奶奶往牢狱里走了一遭便休妻,丝毫不顾念夫妻之情。 还有宝二奶奶,被发卖已经很惨了,好不容易逃离虎口,结果…… 突然其愣了一下,自家奶奶和宝二奶奶前后被休,只怕不是巧合? 若真是这般,贾府爷们未免太…… 其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然后便看到了对方眼角一闪即逝的不屑。 然后平儿就什么都明白了,对方心思机敏,只怕早就看破了其中的龌龊。 看来自己和奶奶昔日都看走眼了,眼前这位列侯世家的贵女,只怕从未瞧上过宝二爷。 想想也是,连自家奶奶都得刻意讨好哄着那位宝二爷,若说是多喜欢,倒也未必。 只因有贾母在,不哄着那位宝二爷,怕是很难在贾府待下去。 然后房间里便只剩下雪雁吱吱喳喳的说话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前院发生的一幕。 林黛玉、平儿、紫鹃三人静静听着,也不插话。 直到雪雁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噘嘴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平儿苦笑道:“说什么?贾府终究是变天了……” 紫鹃小脸有些苍白,颤道:“这么说来,史姑娘和宝二……宝姑娘都成了新主子的丫鬟?” 雪雁却道:“有什么不好的,总比被随意发卖了好!” “可……”紫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平儿看向林黛玉,眼神含着某种深意。 林黛玉却是咬着嘴唇将头撇向一边不搭理她,难道自己真要上赶着去给那位暖床?想得美事!对方上赶着还差不多。 而且自己这身子骨病得越来越厉害了,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平儿苦笑一声,这件事怕是需要从长计议。 自己和奶奶低估了这位列侯贵女的心性,心气高,性子傲着呢,只怕不会曲下身位去迎奉、讨好那位。 只希望那位十三皇子是位良人吧…… “唉,想必马上就要归整内宅了,我得回去守着奶奶。”说完,平儿站了起来。 雪雁却是道:“宝姑娘都吩咐李林之孝家的了,不会去烦扰琏二奶奶修养的。” 平儿捏了捏她的脸:“我自然知晓,但奶奶不知道啊,心里指不定会受到惊吓,所以我得回去。” 接着瞄了一眼床上的某道身影,长叹道:“再说了,贾府变天了,我和奶奶无依无靠的,以后怕是也没个着落……” 林黛玉转过头:“瞅我作甚?合着你们主仆俩还赖上我了不成?” 平儿嘴角噙笑,又给仔细掖了掖被角:“反正我们奶奶说了,要是能熬过这次鬼门关,真就赖上你了。” 林黛玉冷“哼”了一声,接着神情有些落寂:“回去告诉凤姐姐,好好将养身子,妹妹若能熬过这一关,自是不会弃两位姐姐不顾。” “只是,我这身子骨越来越弱,怕是很难迈过鬼门关这道坎儿。” 第41章 我可从未与你争过 林黛玉眉目含愁:“说不得啊,要走在你们奶奶前面……” 平儿没让她说下去:“呸呸呸……净说些胡话,姑娘肯定能好起来的。” 林黛玉似是有些乏了,往下缩了缩身子:“希望吧,不过即使身子骨好起来了,还指不定被婚配到哪家府里……” 平儿正待说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透过窗纸,依稀能看到七八道身影依次路过前窗。 平儿微微皱眉,雪雁、紫鹃则是脸色一变,莫不是宝姐姐说话不作数? 三人下意识以为是来腾空内宅的,毕竟这偏僻后楼也属于内宅的一部分。 唯有林黛玉,面色平静,静静躺在那里。 平儿正待出去悄悄怎么回事,内间有些陈旧的挡风被从外面挑开了。 看到那张脸,平儿三人都是微微皱了皱眉,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 竟是吴新登家的,这婆子势利眼,媚上欺下,怕是来者不善。 不过吴新登家的没进来,而是小心赔笑一声,便挑着挡风退到了一侧,露出身后的两道身影。 平儿小嘴微张,紫雀愕然,雪雁咧着嘴傻乐。 “史姑娘、宝二……宝姑娘。”平儿惊诧地叫出声。 林黛玉歪着头打量了两人一眼:“我说今个儿眼皮老跳,原来是有两位贵人登门。” 搁在以前,听到她这“夹枪带棒”似的玩笑话,史、薛二人说不得就会扑上去一阵嬉闹。 但此时看到林黛玉憔悴的病容,心下满是悲切,这副病态,哪有昔日的一丝风采。 “林姐姐,你……你怎的病得这般模样。”史湘云扑到床前,眼泪簌簌而下。 薛宝钗要克制一些,但也禁不住有些泪目:“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这般牙尖嘴利。” 久别重逢,又是在此情此景,几人免不了一番相互倾诉。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我原以为自此会天涯相隔,咳咳……” 林黛玉没说两句话,便开始轻咳,或许是觉得有些冷,上身再次往被子里缩了缩。 史湘云、薛宝钗二人一身衣着本就御寒保暖,直到这时才察觉到屋内冷得有些异常。 “这么冷的天,为何不生火炉?”史湘云问道。 平儿苦笑一声:“贾府如今这般境地,唯有老祖宗那里可以生个火炉取暖,别人……” 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这如何能行!林姐姐本来就生着病呢,屋子里这般阴冷,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时外面传来吴新登家的声音:“史姑娘,我这就去前面取个火炉来。” “对对,快去快回。” “对了,还有凤姐姐那里,也让人送去个火炉。” 吴新登家的应了一声,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急匆匆去了前面贾母的院子,不敢有任何怠慢。 薛宝钗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没有插言。 直到史湘云安排完了,才拉起林黛玉的手,自嘲道:“以往咱们争来争去的,现在想想……” 林黛玉半个脑袋缩在被子里未动,只是轻抬眼皮:“我可从未跟你争过,我若真想争,你未必能如愿。” 薛宝钗呆住了,仔细想想,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从妈妈带着自己进贾府的一刻起,“金玉良缘”四个字便一直烙在脑海里。 自己虽然有些瞧不上宝兄弟的为人作风,但为了薛家,还是刻意迎奉讨好,甚至潜意识里将眼前这个林妹妹当成了最大竞争对手。 现在仔细想想,对方似乎真的没有刻意与自己争。 想想也是,对方出身列侯世家,又是书香门第,如何能瞧得上宝兄弟这种不求上进之人。 反过来说,对方若是真想争,只需在老祖宗面前多掉几次眼泪,再隐晦地提几句家产嫁妆的事,老祖宗定会心软,姨妈也会被迫让步。 可是对方没有,孤傲着性子,硬生生在贾府这个深宅大院活成了孤家寡人。 即使被完全孤立,老祖宗连番软语试探,姨妈变相暗示,也从未想过给宝兄弟做小。 薛宝钗一脸苦涩:“是啊,过去是我魔怔了,终究不如你活得通透。” 林黛玉垂眸低头:“活得通透又如何?终究逃不过病重垂危的命,只是太早了啊,我还这么年轻,都不知道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 说着,眼角含泪,被子里的手,紧紧撕扯着绢帕。 屋内几人闻言,都是神情黯然,不知该如何宽慰。 薛宝钗只能强颜欢笑道:“呸呸……瞎想什么,等爷回来了,请宫里的御医好好给你瞧瞧,再把补药续上,身子骨慢慢就会好了。” 林黛玉却是歪仰着头,眨眼道:“爷?就是十三皇子?” 或许是想通了,薛宝钗坦然了许多,不过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 倒是旁边的史湘云接口道:“爷人很好的,肯定会给林姐姐请最好的御医。” 林黛玉眉头微微舒展开,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他身子骨想是大好了?” 史湘云呆了一下,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薛宝钗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若有所思,就待开口说什么。 平儿这时笑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林姑娘说十三皇子小的时候,身子骨弱者呢,都不如她一个女孩子家。”说完,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薛宝钗。 史湘云瞪大了眼睛:“林姐姐和爷从小认识?” 林黛玉道:“都是陈年旧事了,说不定他已经忘记了。”但唇角微微上翘,带上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吴新登家的声音:“几位姑娘,火炉拿来了。” 史湘云回道:“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搬进来。” “是。” 话音一落,两个粗使婆子小心抬着一个大火炉走了进来。 同时还带了不少木炭,不是银霜炭,只是普通的白碳。 薛宝钗、平儿看着这个火炉有些眼熟,不过知趣地什么都没说。史湘云心直口快,开口道:“这不是老祖宗房里的象鼻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盆?” 吴新登家的低着头,小心应道:“是的,正是荣庆堂里的那个。” 史湘云隐隐猜到了什么,紧紧咬着下唇,终究没说什么。 吴新登家的指挥粗使婆子摆放好了暖炉,临走前又小心道:“几位姑娘,鸳鸯跟着过来了,正在外间候着……” 第42章 只因你是贾府最得力的大丫鬟 有了火炉,生的火旺,没一会儿工夫,便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林黛玉上身没有再缩在被子里,而是靠在了靠枕上。 只是屋里却有些安静,只有煤块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从鸳鸯嘴里,她们知道了内宅的处置结果。 这个处置方案,高伯在前院便定下了,但真从鸳鸯嘴里得知时,史、薛二人心中却有些怅然。 贾母作为府里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祖宗,第一个被搬离了后宅,被暂时安置到了荣国府最西北角的那个小院里。 也就是大观园后面那排仆役院的最西边的院子,在周瑞家原先居住的小院隔壁。 王夫人依旧居住在内院,只不过搬出了东廊三间小正房,被迁到了东小院的小佛堂。这下真的可以终日与佛经为伴了。 邢夫人也从贾赦居住的东路院搬到了东小院,与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为伴。 尤氏、秦氏婆媳则被安顿到了西路,就是原贾宝玉外书房(绮霰斋)南面紧挨的那个小院。 李纨、迎春依旧暂时居住在原先的居所。 至此,整个荣国府内宅,东、中、西三路全部被腾空,就等着新主子朱慈入住了。 是住到中路的正院荣禧堂,还是西路的原贾母院,就看朱慈自己的喜好选择了。 至于东路的原贾赦院,却是肯定不会入住的。 这是荣国府,关于东面的宁国府。 高伯只是着人彻底腾空了内宅、外院,只安排一部分奴仆留下看管。 至于为何这么做,众人却是无从知晓。 伴随着火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整个后楼安静地有些压抑。 林黛玉神情带着惆怅,哪怕她心底对贾府已经彻底失望,但真看到这一幕时,还是微微有些心酸。 其转头看向鸳鸯:“鸳鸯姐姐,你也莫为难她俩了,内宅之事,她们做不得主。” 鸳鸯使劲咬着下唇,眼圈发红,低头道:“我知道,我就是担心老祖宗身边没个可心人伺候,想跟着过去照顾老祖宗。” 屋内几人都明白鸳鸯的心思,只是不论是史湘云,还是薛宝钗,都不敢做这个主。 贾母直接被迁到了最西北角的仆役小院,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自此只能在那座小院里终老,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人前呼后拥的伺候了。 不过考虑到对方年事已高,肯定会派人跟着过去看顾一下,但绝不可能派鸳鸯过去。 见鸳鸯一幅不放弃的哀求神情,林黛玉点破道:“鸳鸯姐姐,不要再想这事了,无论派谁去,都不可能将你派过去的。” 鸳鸯身为贾母身边最得力、最得宠的大丫鬟,头脑清醒,但此时心乱之下,哪有心思去琢磨其中的原因。 听到这句话,急道:“林姑娘,这是为何?为何不可能是我?” 林黛玉一手拢着袖口,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做声。 薛宝钗叹了一声,接过话头道:“鸳鸯姐姐,只因你是整个贾府最得力的大丫鬟。” 鸳鸯本就不笨,刚才只是当局者迷,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其性子有些刚烈,不甘道:“可我……” 还没说完便被薛宝钗打断了:“鸳鸯姐姐,你若是真为了老祖宗好,便不要再纠结这事,毕竟咱们只是奴……” 鸳鸯面色苍白,下唇都已经咬出了血迹,涩声道:“谢谢两位姑娘提醒,我明白了。” 说完微微屈膝一礼,便有些落寞地向外走去。 却是被平儿一把拉住了:“这天寒地冻,你要去哪里?” 鸳鸯愣住了,是啊,贾母已经搬出内宅,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突然感觉人生没有了目标。 平儿担心的就是她这个精神状态,将其拉倒火炉的内侧,低声道:“我要回去看看奶奶,你就留在这儿配几位姑娘说话吧。” “可这么冷的天,老祖宗那里……”鸳鸯依旧不放心,以为贾母那个小院里根本就没有配火炉。 薛宝钗劝道:“爷很快就会回来了,索性就小半天的功夫儿,等爷回来了自会定夺安排。” 林黛玉这时候也歪头插言道:“鸳鸯姐姐,新主子还未入府,莫要因小失大,若是真恼了新主子,结果怕是会更糟。” “唉,我明白了,平儿,不若我陪你去看看凤奶奶。” 平儿见她终于有些想通了,舒了一口气,笑着打趣道:“可不敢,鸳鸯姐姐可是府里最得力的大丫鬟!” 说完,不待鸳鸯着脑,便对几位姑娘微微一礼,跑着出了后楼。 再说王熙凤,被小红伺候着喝了一碗参汤,身子舒适了不少。 心里正琢磨着平儿此去能不能劝动林黛玉时,内宅突然变得有些嘈杂起来。 “发生何事了?”其心里一惊,毕竟如今贾府正是多事之秋,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小红出去查看了一下,接着便有些慌张地跑进来:“奶奶,不好了,新主子派人归整、腾空内宅了!” 听到这话,本就硬撑着的王熙凤面色更加苍白。 既要腾空内宅,她这里肯定不能幸免。 毕竟她住的这个小院,处于荣国府中轴线上,就在荣禧堂的后面。 这么重要的位置,加上自己现在在贾府名不正言不顺,肯定要被腾出来的。 搁在往日就罢了,大不了搬出去。可现在……自己这身子骨,真要是在大雪天折腾一番,怕是真的活不过几日了。 不过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死就死了吧,但是女儿巧姐怎么办? 指望老太太、姨妈?还是名义上的婆婆(邢夫人)? 王熙凤知道,这些人都靠不住,以后也没那个本事去招抚巧姐。 心里突然开始庆幸,庆幸自己身边还留了一个平儿,没有跟其他三个陪嫁丫鬟一样随便打发了。 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平儿了,而且她也相信平儿,自己死了后,巧姐总算还能有个依靠。 其实在平儿谋划退路的时候,其心里就猛地蹦出一个想法。 林妹妹固然是个好选择,但是平儿其实也不差。 这些年因为不忿琏二的某些所作所为,所以一直阻挠对方纳平儿为姨娘,平儿到现在依旧未开过脸。 平儿差吗? 王熙凤暗自摇了摇头,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性有品性,而且善良温顺,说不得就会入了新主子眼。 第43章 王熙凤的心思 可平儿有一点,出身摆在那,有朝一日即使真的能上位,只怕也做不了正室,只能做妾室。 反倒是林妹妹,出身列侯世家,若是能熬过这次鬼门关,他日婚配,少不了一个正室夫人。 王熙凤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自己时日不多了,能托付的人,唯有平儿了。 相信以平儿的人品,会尽心保护巧姐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王熙凤痛苦地闭上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红也是个忠心的,抿嘴挡在了门口。 “小红,让开,不要做傻事。” “跟了我这一场,委屈你了……” 小红眼睛泛红:“奶奶……” 紧接着就看到了外面走进来一道身影,细眉一挑:“来旺嫂子,怎地,你是来撵奶奶的?” 听到来的是来旺媳妇儿,也是自己的陪房仆人,王熙凤心里越加凄苦,当真像戏文里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过也没着脑,只是淡淡道: “小红,莫要乱说,她也是身不由己。” 再说来旺媳妇儿,被林之孝家的安排了这个差事,原本心里还有些别扭,毕竟曾是主仆。 但等看到王熙凤蜡黄萎靡的脸色后,也是一惊:“二奶奶,你怎的病得这般模样?”心里很升起一股悲意。 毕竟跟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二奶奶虽然有些苛刻,但却也没有真的苛待他们夫妇。 如今瞧见旧主模样,心下便有些难受,对贾府的那一丝同情也没有了。 虽然被休,但毕竟曾是贾家妇,却被仍在这冰冷的院子里,不管不顾,任由自生自灭,何其凉薄! 然后其就想起了什么,朝外面招呼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将火炉抬进来!” 火炉?王熙凤和小红相互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贾府尚未完全倒下时,她们便被剥夺了取暖权,现在新主子入府,还能送来一个火炉? 直到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大生铁火炉走进来,两人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来旺媳妇儿半躬着身子:“史姑娘有吩咐,所以林家嫂子便让我给奶奶送来一个火炉。” 其姿态放的很低,一来之前本就是主仆,二来嘛,在看到这位落魄的前琏二奶奶时,其突然想到了什么。 毕竟对方一直养身处优,样貌、身量都是上上之选,若是康复了,搞不好就会被新主子看上。 即使身份的原因上不了位,地位也不是她们这些婆子们能比的,所以表现得依旧毕恭毕敬。 王熙凤有些凌乱,史姑娘?谁?湘云丫头?她不是早早就被发卖了么? 来旺媳妇儿瞧出了两人的疑惑,正想解释一番,外面便传来平儿的声音: “你们可是来送火炉的?” 来旺媳妇儿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陪笑道:“平儿姑娘回来了,火炉已经抬进二奶奶屋里了。” 姿态也是放的很低,其心里很明白,比起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黄脸婆子,平儿这种养尊处优的娇俏大丫鬟,更能博得新主子的欢心。 来旺媳妇儿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醒悟的早,已经被腾出正房的几位太太、奶奶,以后也不能轻易得罪。 谁知道哪天就讨了新主子欢心,不说再次成为女主子,但肯定不是她们这些黄脸婆子能比的。 眼见平儿回来了,王熙凤便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好奇。 感受着屋子里快速上升的温度,平儿也是舒了一口气,转头对来旺媳妇儿等人谢道:“有劳几位婶子了。” 来旺媳妇儿等人连忙避身,然后便知趣地离开了。 “平儿,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来旺家的说的史姑娘,可是湘云?” 平儿拨弄了一下火炉,火炉也因此烧的更旺,这才坐在床边将贾府发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等其说完,王熙凤默不作声,小红则是有些惊诧,问道:“平儿姐姐是说,宝二……宝姑娘和史姑娘成了十三皇子的身边人?” 平儿点了点头,叹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王熙凤不知在思量什么,突然笑出声:“看来咱们这位十三皇子也是位爱美之人,平儿,你的机会来喽。” 平儿一愣,接着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跺脚道:“还说以后拿我当姐妹,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奚落人。” 王熙凤笑笑,虚弱的招了招手。平儿依言附耳过去,听着听着,小脸先是惊愕,后面越来越红。 小红也听见了,脸色也是发红。 “咋还害羞了?我若是名男子,就你这样貌、品性,定然收了你暖床!咯咯……” 平儿恼怒道:“奶奶再这么不正经,我可就不理你了。” 王熙凤一边咳嗽一边收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心中却是暗道:等那位十三皇子入主了贾府,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不过还是有些遗憾,平儿样貌品德自是上上之选,但出身……注定当不了皇家的正室夫人。 倒是林妹妹,若真与十三皇子有旧,倒是可以在背后使劲推一把,说不得就能将其推上正室夫人的位置。 等自己死了,平儿在皇子府也算是有了依仗,巧姐也不用过得太艰难。 但有一个前提,林妹妹可一定要挺过这一关,否则就是人死灯灭,万事休矣…… 其突然有些期盼那位十三皇子能够尽快入府,哪怕在不受宠,毕竟是出身皇室,想是能救治好林妹妹的病…… 唯有这样,她们才能在背后使力,以后才会有依靠。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新主子十三皇子总归要比贾府的爷们强,万万不能将林妹妹推进火坑。 再说宁荣街。 自从贾府获罪抄家后,曾经繁华近了几十年的宁荣街便跟着凋零了。 就像现在,大雪铺地,整个宁荣街如同野外荒原一样,被厚厚的雪层覆盖。 若是搁在未抄家时,哪怕继续下着鹅毛大雪,街面肯定也会被反复清扫,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成了厚厚的雪窝子,都无法下脚。 宁荣街的其他住户虽然赶不上贾府,但也是非富即贵。 按理说完全可以各扫自家门前雪,可在贾府阴云的笼罩下,各家也熄了这个心思,只是草草清出一条供人下脚的小道了事。 整个宁荣街都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中。 第44章 迎接宁荣街新主人 “唉,以前总觉得宁荣二府太招摇、横行,暗地里不知诅咒了多少次,可等真的倒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靠近宁荣街街口的一座小型府邸门前,一名员外郎打扮的中年男子叹息一声。 旁边一名老扑跟着叹了一声:“老爷真的打算搬离宁荣街?” 中年男子无奈道:“宁荣二府都倒了,这宁荣街只怕很难再恢复到之前的繁华了,这般死气沉沉的,年后就卖了吧,重新买栋新府邸。” 老扑点了点头:“要卖的话得趁早,价格只怕会越来越低。” “对,抓紧卖,别等年后了,你抓紧去联系……” 员外郎装扮的男子正说着,突然停下了,目光怔怔望着贾府的方向,疑惑道:“他们在干嘛?” 老扑闻言看去,迟疑道:“好像……好像是在清理街面的积雪……” “清理街面干嘛?”员外郎装扮的男子一脸茫然。 只见宁荣街靠里的几座府邸,突然间涌出许多人,开始清理各家门前的积雪,干得热火朝天,这场面比贾府建在时还要热闹。 就在一主一仆望着愣神的时候,隔壁府邸门口指挥下人干活的一名男子招呼道:“老董,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安排人清理积雪。” 对方似乎知道两人为何会发愣,便提醒道:“贾府换了新主子了,听说是名皇子,马上就要来了。” “宁、荣两府已经动起来了!” 董姓员外郎男子这才惊醒,连忙让老扑招呼下人开始清理门前积雪。 而他自己则是好奇地向贾府的方向走去,想看看隔壁那位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一路上算是开了眼界,整个宁荣街真的全部动起来了。 宁荣街跨度不小,但真正贯穿整个南北的只有宁、荣两府。其他府邸都在围绕两府而建,但最多只是个两到四进的院落。 就像一个长方形街区,正中央是宁、荣二府,贯穿南北,足有三射之地。 两府的两侧,则是一栋又一栋小型府邸,就如同一个个方格一样,分布在贾府两侧。 所以贾府东西两侧的住户很多,小巷、夹道也很多。 但此时所有的巷道里的住户都动了起来,人头攒动,干得热火朝天。 等董姓男子靠近贾府、看清贾府门前的场景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多人!足足有一两百号人,急急火火的清理街面。 一下子出动这么多人,则场面……哪怕是在贾府鼎盛时期,都没出现过。 还有一名手持大扫帚的管事打扮的男子在旁吆喝:“主子马上就要回府了,都给我干仔细喽,主子若是不满意,嘿,以后咱们都去喝西北风吧!” 要喝完便开始低头清理积雪,看得出来,是真下力气干,不是敷衍。 那男子他也认识,是昔日琏二奶奶麾下办事的管事,好像是叫来旺,听说在贾府下人中地位不低。 董姓男子没敢再看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家就在街口,贾府的新主子进入宁荣街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自家门前,这可马虎不得。 待其赶回自家府邸门前,便气喘吁吁吩咐道:“去,赶紧去花钱雇些帮闲,一定要尽快将门前清理干净了喽……” 大雪依然下着,但整个宁荣街却整洁、干净了不少。 再配上街口气派的高大牌坊,恢复了意思昔日的威严。 不过此时的宁荣街非常安静,没有了下晌时的热火朝天。 各座沿街府邸虽然都半掩着大门,但从门缝里,依稀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街口第一座府邸的大门内,老仆疑惑道:“老爷,咱不是去打听了么,这位十三皇子自幼在关外值边,听说并不受宠,在皇室中是个边缘皇子。” 董姓员外装男子趴在门后向外瞅,见还没有动静后,回身道:“不受宠的边缘皇子?那又如何!”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皇室门楣,再不受宠,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有资格轻视的。” “而且以后,这位十三皇子便是咱们宁荣……咱们这条街的门面了!” 接着便有烦躁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十三皇子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接口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主一仆精神一振,探头望去,便见一名身穿帝国制式军服的侍卫疾驰而来。 这名侍卫正是被李成良派回来传达朱慈即将回府的消息的,当期接近街口的高大牌坊时,忍不住抬眼撇了一眼“宁荣街”三个字。 嘴角露出一丝轻笑:宁荣街已经成为历史了!自此以后,这里将是自家主子的地盘! 而后便从牌坊下穿行而过,向着贾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清脆的马蹄声,在安静地宁荣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知道,十三皇子怕是马上就要到了! 果然,那名被派到贾府附近查看情况的小厮,很快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老爷,十三皇子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贾府里里外外已经亮起了灯笼。” 董姓员外装男子闻言,精神一振,看了看已经有些黑下来的天际,吩咐道:“快,赶紧将门外的灯笼挂起来。” 不止是他,在收到朱慈即将到来的消息后,整个宁荣街得府邸,不管是不是沿街,全部都在各自大门前挂上了照明灯笼。 不少路过接口的人,见到这一幕后,都有些愣神。 多少年了,宁荣街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灯火通明的盛况了…… 那名侍卫将朱慈即将回府的消息带回来后,就如同平静的水面被丢入了一颗石子,整个贾府开始动了。 林之孝在请示了高伯一番后,便将外院的所有奴仆集中了起来,开始为迎接朱慈做准备。 荣国府正门大开,门檐正中、左右共计六盏巨型红灯笼,大门台阶两侧各一排落地大灯笼,整个贾府门前明亮一片。 大门内的前院,每隔五六米便是一对大红灯笼,一直延伸到了仪门。 数百名奴仆分列两排,也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了仪门。 宁国府那边也是差不多,正门大开,灯笼高挂,不过没这么多人。 林之孝派人通知了内宅后,还是觉得不放心,想了想又请示高伯,想带着几人前往街口迎接新主子。 第45章 林黛玉的分析 高伯除了开口杖毙了两名苟且的奴仆外,其余的事并不怎么插手。 这时候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之孝得到允许,便点了周瑞、来旺、吴新登、包勇和几名小厮,快步向街口走去。 包勇是他特地带上的,毕竟满府上下的奴仆,只有他刚跟新主子打过照面,所以带着避免闹出认错人的乌龙。 等过了宁国府东角门,林之孝步伐便缓了下来,身子也下意识挺直。 路过沿途府邸门前时,看着干净整洁的街道,边走边笑着对左邻右舍拱手打招呼,也算是一种致谢方式。 丝毫不曾拿架子或狐假虎威。 只因这是皇室门楣该有的得体,而不是昔日贾府赖大他们那种盛气凌人。 各个沿街府邸的主家,颇有些受宠若惊。 向过往贾府的赖大、赖二等人,可从没拿正眼瞧过他们,更别说拱手行礼了。 然后也不敢怠慢,纷纷拱手还礼,纷纷暗道:自己总算没有白忙活。 哪怕林之孝只是贾府的一名奴仆管事,已经足以让他们受宠若惊了。 至于那位新主子——十三皇子,他们并不敢奢求得到如此礼遇,毕竟身份差距摆在那里,不仗势压人便烧高香了。 跟随在身后的周瑞、来旺、吴新登三人,见到这一幕,都是若有所思,暂时收起了心中的小心思。 这林之孝以前在贾府不显山不露水,做事低调,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比他们有格局,包括赖氏兄弟也不是不如。 再说贾府内宅,林之孝家的得了消息,便赶紧派人去请示史、薛二人。 毕竟内宅不同于外院,不是她一个管事婆子能做主的。 不过其办事倒也细心周到,虽然没有得到史、薛二人的指点,但还是将贾府内宅里里外外规整了一番。 各个院落的格局和大件摆设都没有动,但那些带着浓厚私人痕迹的小物件及生活用品全部都换了新的。 就说西路贾母院,贾母曾经用过的东西,比如被褥、床幔、茶具、地毯、窗纸等等,全部换新,包括那稀罕物掐丝珐琅手炉在内,全部规整入库。 每个房间里里外外,全部用特制香薰除味,彻底抹去了贾母留下的生活痕迹。 再加上无死角的打扫、擦拭,整个西路院焕然一新,就如同尚未入住的新宅一样。 “柳家嫂子,后厨那边可都准备妥当?” 林之孝家的回顾检查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疏漏后,便问起了后厨。 毕竟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主子肯定要在家吃晚饭,为此她亲自去后厨布置了一番。 柳家嫂子,也就是原著中丫鬟小五的娘亲,一个面皮白净、长相干净的小妇人,出声回道: “林嫂子放心,食膳材料已经备好,都是今日新鲜的,也派了可靠的人在那盯着,定不会出乱子。” 林之孝家的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今日是咱们主子第一次归府,重要性我不说你也知晓,办差需尽心尽力。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别忘了,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主子发落下来,谁都跑不掉。” 这话似是对柳家嫂子所说,实际上是对周围的所有丫鬟婆子说的。 周围人都是陪笑着连连称是,前院下晌的那场杖毙,血淋淋的场面依旧历历在目。 除非谁想自己寻死,又或者为贾府旧主抱不平、忘却了自己生死,否则谁都不敢有半点马虎。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不用林之孝家的吩咐,已经有人开始暗中监视某些人。 比如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琥珀等人,还有邢夫人的陪房王保善家的。 就是担心这些人脑子一热,暗中给新主子使绊子。 林之孝家的仔细盘问叮嘱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 但是依旧有些忐忑,原本规整内宅这么重要的事,万万轮不到自己负责的。 只是新主子未曾露面,高伯偏偏只待在前院,不插手内宅之事。 这差事应该要落在史、薛两位姑娘身上,但这两位偏偏没有这份心思。 史姑娘自不用说,天性率真,没什么城府,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担子,依旧是以往开心果的性情。 可是薛姑娘不同,虽然外表性子温绵,却是个有主意的。 肯定意识到了这份差事的重要性,但是似乎有什么顾虑,不想出头挑大梁。 其猜测应该顾及府里的流言蜚语,虽然对方已经在前院将与宝二爷的事说了一遍。 但是人言可畏,府里的丫鬟婆子又喜欢私下里嚼舌根。短短半日的工夫,谣言越传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 林之孝家的原本想上手段杀住这股谣言,又发现高伯好像在装聋作哑,对此事的态度有些暧昧放纵。 其心下暗自嘀咕:高伯想必不敢插手内宅之事,可这个态度……莫不是得了新主子授意? 想到这个可能,林之孝家的便浑身一个激灵,假装不知道这事,任凭谣言越传越盛。 只是这般就苦了自己,自己一个寻常的管家婆子,如何操持得了规整内宅这种大事? 又不能撂挑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过该请示的还要请示,其转头看了一眼西路院的方向,有些着急,希望史、薛两位姑娘尽快到来。 再说西路院后楼,有了火炉后,整个屋子虽然四处透风,却暖和了许多。 林黛玉坐靠在床头,或许是暖和过来的缘故,面色恢复了一丝红润。 看了一眼因为被哥哥发卖、加上又担心母亲而黯然神伤的薛宝钗,轻轻捻着手里的绢帕,语声轻快道: “宝姐姐是当局者迷,心境恍惚,失了判断力。” 薛宝钗不解地看向她:“林妹妹这话是何意?” 林黛玉歪头、抬眼皮看了她一眼:“若说你那哥哥发卖香菱我信,发卖你……我却是不信。” 薛宝钗本就聪慧,隐隐抓住了什么,嘴上却问道:“黑纸白字的,上面还有他的画押签名,这能有假?” 林黛玉嘴角弯了弯:“这我就不清楚了。” “虽然有些不务正业,但对你的感情不可能作假,如何能狠下心将你发卖?” “再说了,他也没理由这么做。” “薛家虽然也受了牵连,失了皇商的身份,却没有被抄家,而且还有夏家的金桂在呢,可不缺卖你的这点银子。” 第46章 林黛玉训奴 薛宝钗眼睛明亮了许多,是啊,完全没道理啊。 当初王仁拿出字据的时候,她心神俱碎,并没有仔细看。 经林妹妹这么一分析,似乎真的有些蹊跷…… 接着就有些懊恼,琢磨着如何想法子拿回那封所谓的卖身字据,便咬着下唇开始纠结。 鸳鸯在旁边道:“王仁不是被拿下了么?没逼问一番?” 薛宝钗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当时倒是想逼问一番的,可那个小院里的话事人不是自己。 史湘云心直口快:“哪来得及啊,王仁和那几人,当场就被爷下令打杀了。” 鸳鸯惊呼一声,想到了下晌前院传来的消息,两位奴仆因为私情苟且,被当众杖毙。 这位新主子脾性如何不知,但手腕却是很硬。 老祖宗那边怕是要找机会好好劝解一番,贾府已经没了,万万不可再惹恼了这位新主子。 林黛玉也是惊了一下,倒不是觉得残忍,只是觉得那位真的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吴新登家的在外间道:“几位姑娘,前院传话,主子就要回府了。” 与史湘云惊喜地叫出声不同,另外几人却是神情各异。 林黛玉垂眸低头,心跳加快,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还有一丝黯然,毕竟自己已经时日不多。 这番相逢却是有些太晚了…… 薛宝钗心下也开始慌乱,那位虽然对自己并无任何逾越之举,但偏偏揣着自己的休书、卖身字据装糊涂,让她无计可施。 鸳鸯就更不用说了,开始坐卧难安。 史湘云只顾着高兴,薛宝钗却是问道:“可曾去知会平儿姐姐?” 吴新登家的在外间回道:“林家嫂子已经派人去知会了。” “那……咱们走吧,去迎接……爷。” “林妹妹便好好在这休养,紫鹃、雪雁,你们俩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一番吩咐后,一行人便心思各异地出了后楼。 整个房间也瞬间安静下来,火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也让房间的温度又提高了不少。 林黛玉有些累了,在两名丫鬟的伺候下,上身缩回了被窝。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的状况,心下担忧,想到什么,低声道:“姑娘与十三皇子有旧,不若去见下十三皇子,老这么强撑着也不是办法。” 林黛玉翻了个身,脸转向了床里:“这种事强求不得,随缘吧。” 紫鹃犹豫一番,使劲咬了咬下唇,道:“我观宝姑娘对十三皇子似乎有些想法,姑娘应早作打算才是。” 林黛玉侧身躺在床上没动,只是传来一句话:“怎地?你又认为我和十三皇子是天作之合了?认为我应该再和宝姐姐争一争?那你的宝二爷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紫鹃如遭雷击,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姑娘,奴婢逾越,以后万万不敢了。” 雪雁直到现在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好姐妹跪在那里,满脸惶恐地磕个不停,便心软求情道:“小姐,紫娟姐姐……” “行了,我有些乏了,要睡会儿。”然后整个房间便陷入了安静。 紫鹃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一动不敢动。 她是真的害怕了,以前总觉得自家姑娘不争不抢的,受了委屈也是独自忍受,所以她着急,这般性子如何在侯门似海的深宅大院生存。 所以使了劲的撮合宝二爷,现在宝二爷不可能了。 但知道自家姑娘和那位府邸新主十三皇子儿时有旧后,而且自家姑娘每次谈到对方,眉头都会不经意间的展开。 她便又动了另一个心思,对方虽然不受宠,终究是皇室门楣,不说多富贵,但衣食无忧定然没问题。 这里面也存一点私心,不同于姑娘和雪雁,她是贾府家奴,捆绑太深。 他日自家姑娘有了着落,走之前未必能要到自己的死契,到时自己该怎么办? 加上对那位曾经的宝二奶奶有些忌惮,生怕又跟宝二爷的婚事一样,被抢了先。 所以刚才便忍不住说了那番话。 但自家姑娘的话却是让其如坠冰窟,当真昏了头了,自己一个奴婢如何能做得了自家姑娘的主? 这是严重逾越!自家姑娘虽然说的轻飘飘,可心里已经动气了,自己只怕…… 就在紫鹃低头跪在床前,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的时候,床上发出一道声音: “唉,行了,甭跪在那了,都跟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了,非要逼我做回恶人……”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发出轻细的鼻息声…… 紫鹃抹了抹泪站了起来,轻手轻脚上前给好好盖了盖被子,然后便乖乖立在床边,她知道,自己又得到了一次机会。 宁荣街口,林之孝等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天色都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每人身上都落了一层厚厚雪花,但几人都不敢随便乱动,静静立在那里等着,哪怕手脚已经有些冻麻。 此时,或许是得到了风声,借口周围零零散散为了不少人。 绝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住户,都想看看宁荣街的新主人到底什么样,不说套近乎,但以后万一碰见了要能认出来。 随着一阵“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人缓缓向着宁荣街走来。 林之孝小心望去,但离得还有点远,加上天色已经变黑,看得不真切。 只能依稀看见当先一人一身黑色大氅,后面是几名帝国制式棉装,暗道八九不离十了。 包勇却是视力极好,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是主子。” 林之孝、吴新登等人精神一振,下意识调整了一下站姿,上身微微向前躬着。 朱慈则有些心不在焉,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提着缰绳,一路上想了许多事,现在想的则是为什么会将荣国府、宁国府都给了自己。 这两座可不是普通的府邸,不止是大,规制也是顶级的。 别说那些朝廷重臣了,就是他的那些兄弟们也都是眼馋得不行。 偏偏自己一下就得了两座,可不认为是因为自己有多受宠,总觉得里面隐藏了什么。 这话也问了六爷爷,对方也是不知,只说陛下估计是出于愧疚。 愧疚? 朱慈努力搜索儿时记忆,这个皇帝父亲倒也没有待自己太恶,但是也没有多亲近,一年甚至都见不了几次。 第47章 有人看上林妹妹了 “奴才林之孝。” “奴才吴新登。” “……” 等到了近前,林之孝等人先是一番自报家门,然后齐齐跪在地上,磕头道:“恭迎主子回府。” 几道声音将朱慈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由抬头看向高大牌坊上的“宁荣街”三个大字,心情好了许多。 他挺喜欢这个世界的,终于圆了当老爷的梦。 是的,他喜欢当老爷,不然穿越个什么劲儿,赶紧再死回去算了。 朱慈没开口,林之孝几人便跪在那里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都起来吧。” 直到朱慈说了一句,几人才起身,但依旧微微弓着上身,林之孝垂手道:“主子,府里都已经收拾妥当,高伯派奴才给主子引路。” “嗯,走吧,回家。” 朱慈收回凝视牌坊上三个大字的目光,便要打马前行。 “十三爷暂且止步。” 一道声音让其动作停了下来,便一名皇庭内侍服装的中年宫人领着一行人走了过来。 有丫鬟、有婆子,还有几名宫廷侍卫,足足有十几人,还抬了一顶轿子。 中年工人一张胖圆脸、面白无须,步伐四平八稳,不急不慢的,哪里像是一名内侍太监。 对方这句话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太监都是皇室的家奴,八成是宫里有什么事情要传达。 只是有人却觉得这尝尝有些不对,“暂且止步”四个字说的似乎太随意了。 朱慈骑在马上没动,低头打量着这人,想起了儿时的某些事。 “小的……”胖圆脸宫人微微拱了下手,表情神态显得有些随意。 但是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朱慈打断了:“我记得你,景仁宫的赵敬。” 这副长相太有辨识度了,尤其那张胖圆脸,像极了金大爷武侠中的赵志敬。 儿时的记忆中,对方的确是一个反派。 尤其在原主六七岁时,小两岁的朱通也渐渐长成,这狗东西为了讨好某些人,捧高踩低,背后撺掇朱通。 只要是原主的东西,别管什么,不管喜不喜欢,就一个字:抢! 偏偏背后有人撑腰,甚至暗自纵容,不然单凭“挑拨皇家骨肉”便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朱慈对这赵敬依旧没有任何好感,尤其那张脸,看着就烦,所以有些不耐道:“何事?” 赵敬丝毫不在乎朱慈厌恶语气,开口道:“容主子今个儿身子不适,但还是强撑着,想等十三爷去问安,但却是没等到。” 朱慈打量着他:“所以你是来问罪的?”容主子便是容贵妃,他这具身体的母亲。 赵敬皮笑肉不笑道:“那倒不是,容主子也乏了,正巧可以提前休息。” “只是有一件事,让小的来通知十三爷一声。” 朱慈已经有些不耐烦:“说!” 赵敬道:“十三爷想必也知道,十六皇子年后即将大婚,但不满意当下的府邸,所以容主子便让小的带来人提前收拾一下宁国府,当做十六皇子的大婚府邸。” 周围的林之孝等人却是有些傻眼,这……这是上门霸占宅子?毕竟宁国府已经一并赐给了自家主子。 这般强取豪夺,未免…… 但开口的是容贵妃,自家主子的亲生母亲,谁都不敢表露出不满,几人都是微微低着头。 朱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敬。 心里也暗自揣测:难不成这就是一下子将两座府邸全部赐给自己的原因?就是为了分给朱通一座? 其扫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十几人,最后看向赵敬:“所以你今个儿过来是接手宁国府的?” 赵敬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道:“倒是还有一事,十六皇子听闻借居荣国府的林姑娘才貌双全,比较中意。” 朱慈微微眯起了眼睛:“林姑娘?所以呢?” 李成良提着缰绳,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退了两步,自家主子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离得近搞不好要殃及池鱼。 赵敬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或者因为觉得自己有这个底气,笑道: “所以十六皇子有意收为房里人,容主子便让小的过来,将林姑娘给十六皇子送过去。” 这下林之孝等人真的傻眼了,十六皇子看上林姑娘了? 虽然没名没分,但也是皇室门楣,比起缩居贾府的日子,也算是逃离苦海了。 只是单凭“中意”两个字,便要收到房里去,没名没分,哪怕是皇室,也未免有些太…… 还有林姑娘身子骨正病得厉害,如何能轻易走动…… 朱慈久久无语,有些想不明白。 有些人不务正业,幼稚的有些可怜,甚至品行也一般,为何偏偏会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一个?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个世界,这种例子有许多。 就说冻死风雪夜的大脸宝,诚然算不上多坏,但视经济仕途为禄蟲,遇事逃避退缩,挑不起家族大梁,但偏偏是贾府最受宠的一个。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盯着赵敬道:“你今日来宁荣街,陛下可知道?” 赵敬神情茫然,这种事何必去惊扰陛下,有容贵妃做主就行了,因此摇头道:“陛下不知,是容主子的意思。” 朱慈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担心背上大逆不道的骂名影响以后得发展,忍不住就要大骂一声:妖妃! 宁国府的事也就罢了,终究是家事,顶多被人说一句“兄弟阋于墙”。 但林黛玉不一样,林如海因为盐政,累死在任上,只留下一个孤女,放在前世,那就是什么遗孤。 之前在贾家凄凉度日,但终究是外祖母家,皇室还有借口假装不知,毕竟这也算贾府的家事。 但现在,只因十六皇子的一个“比较中意”,便将人收入房中,无名无分。 整个皇室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这可不就是妖妃所为! 以上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其怒火中烧的是,对方竟然打起了林妹妹的主意。 真让对方得逞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真成笑话了! 都来到红楼世界了,十二金钗,尤其林妹妹,舍我其谁! 敢抢我的林妹妹,管你是谁,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行,大不了跑回外东北另起一脉! 因为他不想自己头上有一点绿! 满场寂静中,朱慈抬手,一道鞭影划破夜空。 随着清脆的鞭声,赵敬哀嚎一声,直接被抽飞,连带着身后的几人也被撞翻。 第48章 即使他日叩关南下 也是以靖难之名 这一鞭,毫无征兆,周围人都被惊得一声低呼。 赵敬直到被抽飞都是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有脸,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李成良暗自咧了咧嘴,寻常马鞭顶多三尺五寸,但自家主子的可不是寻常马鞭,足足能抽到数米之外。 “你……你竟敢打我……” 赵敬呆住了,竟然被自己一直瞧不起的懦弱皇子给打了,脑子变得有些不清醒,人变得有些癫狂,神情竟然露出一丝狰狞。 然后刚刚半坐起来的身子,便被再次一脚踹翻。 “打你怎么了,还要打死你!” 打了一鞭后,朱慈便骑在马上没动。说话的是李成良,还有四名随身侍卫。 五人围着地上的赵敬狂踹狂踢,这一幕看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这十三皇子的路子……貌似有点野,身边的侍卫这会子身上怎的都带上了一股匪气。 一遍踹一边骂,什么脏话都出来了。 至于赵敬带来的十几个人,那些丫鬟婆子自不必说,低着头都不敢看,有的身子甚至微微发抖。 还有那几名宫廷侍卫,面色迟疑,考虑要不要上前制止。 但对上朱慈有些暴虐的目光后,最终还是选择静观其变。 一个是容贵妃寝宫的内侍,一个是皇子加容贵妃的儿子,自己袖手旁边也说得过去,总不能对皇子动手吧。 而且眼前这名十三皇子似乎与传言中不一样,怕是被联姻的是刺激的有些过激了。 几名宫廷侍卫都有些可怜地看着地上抱着头哀嚎的赵敬,这个死太监一贯喜欢媚上欺下,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 眼前这位十三皇子正是有气没出发,竟然还上来找不自在,活该被打。 宁荣街街口,周围人都默默看着这一幕,赵敬从最开始护着头哀嚎求饶,声音一点一点变弱,连护着头的双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呸!下次再敢对我家主子无礼,打死你!” 李成良还是有分寸,不会真的闹出人命,眼见打得差不多了便停手了。 “走吧,回家。” 朱慈再次抬头看一眼“宁荣街”三个字,然后提了提缰绳,向贾府走去。 心里觉得自己还是不够隐忍,为何偏偏忍不住动手了呢? 不过与自己摆烂的人设倒也不冲突,毕竟暴力宣泄、我行我素,有时候也是一种摆烂。 况且他真的没法再忍了,再忍下去就要挨骂了。 荣、宁两府既然给他,那便是他的,谁都别想轻易拿走。 林妹妹更不用说了,既然在抄家后还活着,作为穿越者,自应当仁不让,况且两人儿时有旧。 绝对不会退缩让女,那跟绿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林妹妹还是很诱人的,再加上天然buff加成,如何能没有想法? 就这样,朱慈带着李成良几名侍卫,骑着马缓缓而行。 速度不快,这样正好可以让林之孝等人跟上。 一路上,宁荣街的沿街府邸,全部都开着大门,挂起一溜的大灯笼,照亮了整条大街。 在朱慈路过时,各个府邸门前聚集的人都是微微欠身行礼。 朱慈这时候散去了暴戾之气,微微点头示意,毕竟以后就是邻居了。。 “林之孝是吧。”朱慈叫出一个人名。 林之孝赶紧从侧后方小跑着上前,边走边躬身道:“主子,奴才便是林之孝。” 朱慈打量了一番,长方瘦脸、颧骨略耸,短胡须修得整齐,眼神内敛一幅低眉顺眼的样子。 若是依照原著,倒也是个可用之人。 “府里可都安顿妥当了?” “回主子,都已安排妥当。” “吃食呢?高伯可告诉你们主子的口味?”李成良自己饿了,便觉得主子应该也饿了。 林之孝笑道:“高总管都已准备妥当,就等着主子回府了。” 朱慈撇了一眼李成良,李成良缩了缩脖子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呀,跟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这么重的匪气。” 几名侍卫讪笑一下,在大山里待习惯了,老是改不过来,李成良辩解道:“这不是担心再累着主子……” 朱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此次南下入京,没带从小培养的亲兵随扈,而是带了李成良这些从悍匪窝子里成长起来的人随行,便是不想节外生枝。 毕竟那些亲兵近随身上的兵气太盛,搞不好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在羽翼彻底丰满之前,朱慈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 最好接下来的时间,就跟过去十年一样,在“消息闭塞”的外东北低调发育。 不过其心里明白,以后外东北怕是很难像过去那般“消息闭塞”了,而且他也没法在继续“扮猪吃老虎”了。 此次从京师回去,便要开始着手整合关外了,或多或少肯定会引起京师的注意。 就是不知道此次京师皇室和内阁会给自己一个什么身份,有六爷爷的全力帮衬打点,想来也不会太差。 朱慈倒不是没想过抛开帝国朝廷,在海参威自立一脉。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开这个先例。 哪怕有朝一日,其在关外成势,真到挥兵南下扣关的那一天,也要让所有人觉得这一场帝国内部的靖难。 犹如明初成祖的那场靖难之役。 帝国大一统,这是他必须要全力去维持的底线,绝不允许有任何割裂势力出现,他自己更不可能开这个先例。 所以此次入京,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拿到足够分量的名分,而且还要帝国皇室、内阁公开承认过的。 “爷,这就是咱们的新家?好气派的大门。” 听到李成良的低声感叹,朱慈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贾府前街,这会儿正好路过宁国府大大门。 三间兽头大门的确气派不凡,两头将近两米高的石狮子。大门台阶下,几十名奴仆已经静静跪在那里。 “不止气派,里面还很大!所以啊,可不能将这么好的宅子拱手让人。”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自己那位贵妃母亲和弟弟接下来的后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自己就嚣张跋扈一回,就不信那个向来爱惜羽毛、爱作秀的“弟弟”真敢将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 此时的荣国府门前,灯笼高悬,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以高伯为首,还有那些昔日的小管事和管家婆子。 见到朱慈,高伯笑着迎上前:“爷可算回来了。” 身后那群小管事和管家婆子则是齐齐跪在地上,磕头道:“恭迎主子回府!” 第49章 归府 朱慈翻身下马,自有一名侍卫上前接过缰绳和马鞭。 抬头打量着曾经的荣国府,朱红漆大门,九颗铜质门钉纵横排列。 两扇大门中央嵌着青铜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衔着鎏金铜环。 门楣上方的横梁是紫檀雕刻,金漆描边,一眼望去,流光溢彩。 还有台阶两侧的两尊大石狮子,左雄右雌。雄狮仰头怒目,鬃毛飞舞,足踏绣球,威严慑人。 右侧的雌狮则是爪抚幼狮,神态要温和许多,正好与雄狮的威严刚柔相济。 其余的像力主、门墩等也都是隐喻着各种祥瑞之气,整个荣国府大门气派威严。 唯有正门上方悬挂门匾的地方,此时却是空空的,之前那块“敕造荣国府”乌木镶金边早就被摘了。 以后这里便是自个儿在京师的家了! “都起身吧。” 朱慈随意抬了抬手,接着便一甩大氅,大步踏上台阶,向三间兽头大门走去。 其他人却是乖乖站在那里没动,李成良领着几名侍卫就想跟上去,确实被高伯轻轻拉住了。 李成良不明所以,却是很听话,跟着高伯快步向十几米开外的东角门走去。 其余人,除了留下几名守门小厮外,都是跟在后面一起走向东角门。 因为他们是没有资格走正门的,只有朱慈这个主子才有资格。 不过这是朱慈第一次回府,所以要走正门。 以后再回府,便也会走东、西角门。 除非是隆重场合,如封爵、大婚等,平时大门不开,常年紧闭。 穿过大门便是原荣国府正院,就像一个长方形广场,青石铺地,尤其府邸中轴线上的甬路,绵延五六十米,直达仪门。 一进大门,两排大红灯笼一直绵延到仪门内,几百名奴仆分立中轴甬道两侧,列队整齐,都是垂手而立,身上都落了一层积雪。 见到朱慈从大门进入正院后,都是齐齐跪地迎接,高贺:“恭迎主子回府!” 一眼望去,茫茫大雪中,数百人跪地迎接,这场面……难以用语言形容。 怪不得有人喜欢古代的老爷生活,这种感受……朱慈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索性大手一挥: “今日爷高兴,阖府上下,每人补发一月赏钱。” 数百名奴仆都是大喜,都是齐声道谢。 “好了,大雪天的,都起来吧。” 此时高伯带着林之孝等人已经从东角门赶到了大门里,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这番场景,心情大好。 历经十年隐忍磨砺,自家主子总算可以开启精彩生活了。 奢华吗?他并不觉得。 四王八公和那些朝廷重臣都能享受得?自家主子堂堂皇子、天潢贵胄,如何就享受不得? 至于会不会沉沦在这温柔乡里,高伯暗自摇了摇头,丝毫不担心这点。 之后,朱慈便带着高伯、李成良等人向仪门走去。 中轴甬道两侧,数百名奴仆垂手而立,当朱慈走过时,男的微微欠身,丫鬟婆子则是微微屈膝。 就这样一路进了仪门,然后又进了五间向南大厅。 再往里便是内仪门、垂花门了,属于女眷居住的内宅,除了男主子外,外男严禁踏足。 朱慈在向南大厅简单见了一下林之孝、周瑞、吴新登几人后,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高伯。 正北墙的紫檀翘头大案前是一张八仙方桌,方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算是主座,下首两侧各是四把楠木交椅和两张高几。 此时朱慈便坐在八仙方桌左侧的方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火红的硬币。 “爷,此次进宫可还顺利?” 朱慈想了想,笑道:“还行吧,咱们此次进京,也许来对了……” 不说向南大厅内如何,此时再往北的内仪门内,也是聚集了一群人,不过都是内宅的女眷和丫鬟婆子。 史湘云、薛宝钗为首,其余如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秦氏、李纨、迎春等贾府犯妇,连同平儿、鸳鸯、晴雯等丫鬟也都内仪门内候着。 王夫人她们不想来,毕竟从主子沦为奴仆,这份落差很让人难受,甚至觉得羞耻。 但是不敢,这是新主子第一次回府,真要这么做就等于是上眼药了,属于作死了。 只不过有三人没到场,王熙凤重病卧床,真要强行来了,反倒显得主家刻薄。 再一个就是贾母了,众目睽睽之下“昏”了过去,然后被抬出了荣庆堂。 据粗使婆子汇报,说是一直到现在还昏昏沉沉,整个人还没清醒过来。 加上其年纪的确大了,史湘云请示高伯后,便让对方继续留在西北角的小院里。 得到这个消息后,病床上的林黛玉也如史湘云一般,轻轻松了一口气,毕竟是自己的近亲长辈,若真出现在荣禧堂院内,面上终究太尴尬。 “爷不是进院了吗?这么长时间为何还未进来?”史湘云望着前院,有些心软了。 主要是天太冷了,王夫人等女眷以往养尊处优的,都没在室外待过这么长时间。加上失去了主子的身份,身上的衣着都有些单薄。 此时都已经冻得有些发抖,不过都是强忍着。 薛宝钗直到对方心性善良,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合身份的话,便出声道:“爷初次回府,想是要在向南大厅内处理一些外院杂务,咱们候着就是了。” 史湘云点了点头,有心想到前院瞧瞧,但前院必定不少外男,多有不便。 袭人心思敏捷,开口道:“史姑娘,要不我去前院瞧瞧?” 自己一个次等丫鬟,并不是主子的贴身丫鬟,偶尔在外男面前抛头露面倒也没什么大防。 史湘云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大碍,便点头道:“去瞧瞧也好,后厨酒菜都已准备好,时间长了口感就差了。” 袭人应了一声,便从内仪门侧门出了内宅,经过向南大厅和西暖阁之间的内塞门进了前院。 一拐入前院,只见院子里立着二十多道身影,她基本都识得,有林之孝、周瑞、吴新登、来旺等等,都是贾府之前的前院管事。 另外还有几名管事婆子,余外的便是爷的几名带枪侍卫,还有自己的丈夫蒋玉菡。 其扭头看了一眼向南大厅,里面灯火通明。 然后便有些迟疑,主子显然在处理事务,可能还比较重要,自己这会子上去,怕是有些不妥。 想到这个,身子便向后缩了半步,打退堂鼓了。 “袭人嫂子,可是内宅有事通禀主子?” 一道声音让她止住了小心后退的脚步,是李成良。 第50章 今非昔比的袭人 一句“袭人嫂子”,立刻吸引了前院所有人的注意,都是下意识地瞧过来。 不过瞧了一眼后,便将目光迅速收回,毕竟是内宅的,虽然只是已婚的媳妇儿,也不是他们这些外男能随意打量的。 袭人有些不适应这个新称呼,不过也没有再怯场,落落大方地向前走了几步,应道:“李爷,史姑娘担心后厨的饭菜闷久了,影响口感,所以让我来瞧瞧情况。” “如果时间还长的话,便让后厨重新再预备一桌。” 李成良咧了咧嘴:“主子正在和高伯叙话,袭人嫂子自个儿进去请示下主子吧。” 说完便轻轻敲了敲门:“主子,史姑娘差袭人嫂子过来了。” 正在房内与高伯议事的朱慈,闻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貌似真应该叫袭人嫂子。 日后蒋玉菡若是争气,能在府里站稳脚跟,称呼便会变成蒋玉菡家的,袭人这两个字便会渐渐被人忘记。 “让她进来吧。” 听到这话,李成良对袭人友善一笑,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对方可以进去了。 袭人道:“有劳李爷了。”接着便轻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进了向南大厅。 林之孝、周瑞、吴新登等贾府昔日的老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是暗自感慨。 袭人之前在宝二爷房里伺候,地位也不低,但也就那么回事。在他们这些外院管事眼里,仍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罢了,并没太往心里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看刚才的情形,似乎比较受信任。 否则,身为主子贴身侍卫头领的李爷,态度不会这么随和,主子也不会开口让她进去。 不少人都是下意识看了蒋玉菡一眼,目光里充满善意。 这人运道真不错,有了内宅这缕关系,以后在主子眼里也算是挂上好了。 蒋玉菡之前是戏子,本就善于察言观色,如何不明白众人的心思。不过却是心绪平静,垂手立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好好努力办差,不说压自己媳妇儿一头,至少不能相差太大,不然以后怕是会被人笑话。 没一会儿功夫,袭人便从向南大厅出来了。 不过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立在门外,看向林之孝等贾府老人。 见到她这幅动作神情,林之孝等人猜到了什么,定是主子有什么话要吩咐,全部都是上身微微前倾的聆听状。 袭人之前在贾宝玉房里,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事,未曾经历过这种正式场面,心下有些紧张。 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主子说,天寒地冻的,都不用在这候着了,就按照宝姑娘的分派,回去各司其职。” 林之孝等人齐齐躬身道:“是。” 袭人又道:“不过主子还说了,之前的贾府如何不管,但从今以后,什么当值期间吃酒耍钱的等等,都需要好好立立规矩。” 林之孝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直到自己等人必须要好好整顿一下外院的不良之风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今这位主子眼睛里怕是容不得沙子。 “好了,都散了吧。” 听到袭人这句话,林之孝等人再次微微躬了躬身,便陆续退出了仪门。 “李爷,那我就回后宅回话去了。” 袭人对李成良微微点了点头,便按原路向后宅行去。 李成良感叹道:“要不说还得是大户人家,这份仪态……” 旁边一名侍卫玩笑道:“李大哥见识了关内的繁华,开始嫌弃嫂子了?” 李成良瞪了他一眼:“滚!再乱嚼舌根,锤死你!” 再说袭人,直到拐过了向南大厅的北墙,才轻轻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之前宝二爷房里的那个大丫鬟了,而是更进一步,成了皇子府内宅的管家媳妇儿了。 想到刚才站在南向大厅传达主子吩咐的场景,心头便“突突”跳个不停,隐隐有些兴奋。 也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之前有多么幼稚,甚至曾一度费尽心思想成为了宝二爷的姨娘。 现在看来,却是有些可笑。 即使成了宝二爷的姨娘又如何? 以宝二爷的性子,根本就挑不起二房的大梁,即使自己上位了,也跟之前一样,围绕鸡皮蒜毛的琐事烦扰,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哪像现在这位主子,一言一行、张弛有度,尽显一家之主做派! 袭人再次轻轻舒了一口气,恢复自然,然后才进了内仪门。 “姑娘,主子还要在向南大厅处理一些事情,说今晚就不用在这候着了,各自回房休息即可。” 闻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贾府原女主子都是暗自松了口气,虽然有点自欺欺人,但她们还是想将这场见面往后延。 李纨却是微微有些失落,最后只能和王夫人等人一样,离了荣禧堂前院,独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至于其他人,包括之前各房女主子的贴身丫鬟,如平儿、鸳鸯、琥珀、金钏、晴雯等人,则是继续留了下来。 如今整个皇子府只有朱慈一名主子,自此以后,她们这些内宅丫鬟便只能服侍朱慈。 朱慈这个主子还没露面,她们自是不敢整的回房休息。 “天气怪冷的,都先去厢房暖和吧。” 现场没了王夫人等人,史湘云也莫名轻松了不少,便带着众人去了西厢房,也没忘派人去内仪门外候着。 向南大厅,听完朱慈的话后,原本一向温和的高伯,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有些疑惑道:“今上一向老谋深算,就心甘情愿让皇室背上这个黑锅?” 朱慈怅然道:“不知道……六爷爷对此也是毫无头绪。” “主子打算怎么做?” 朱慈站了起来,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在身前轻轻把玩着火红硬币,开始在荣禧堂来回踱步。 高伯没动,静静旁边等着。 猛地,朱慈停了下来,挑眉道:“只要能保住皇室的身份,我们也不算亏。” 高伯赞同道:“他们既然想让主子去被这个黑锅,肯定会给主子一个督理海参威的身份,而我们缺的就是这个名分。” 朱慈点了点头,回头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加重这个身份,权力越大越好,唯有如此,咱们方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外东北!” “只是该如何加重这个身份?” 第51章 主子在京师不妨荒唐些 朱慈凝眉,再次开始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边走边道:“我琢磨着,他们即使真的决定放弃海参威这块飞地,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而且也不敢马上就丢掉,肯定还要做做样子。” “所以……还得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高伯若有所思:“主子的意思是?” 朱慈转过身:“给我们的人传信,让他们动作再大一点!总之,海参威周边越乱越好!” “要乱到整个帝国的人都觉得海参威是个没有秩序的乱战之地!” 高伯担忧道:“如果外东北太乱了,会不会让他们加快丢掉海参威的步伐?这样我们暗中整合的时间……会很紧张。” 朱慈却是笑道:“放心,海参威越乱,越四面楚歌,他们越不敢明目张胆地丢弃海参威,反而要做出努力稳固海参威的局势的动作。” 接着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我才是那个要背锅的人,若是在我还没有正式接手海参威前,他们便放任海参威便陷入危局,彰显的是他们的无能。” “毕竟帝国上下都知道,我这个值边皇子只是一个摆设,海参威依旧是朝廷在管理。” “他们若是不做出努力稳固海参威的动作,背锅的可就不是我了,而是他们……” 听到这里,高伯已经明白了,笑道:“所以现在海参威越乱,他们便会越努力稳住海参威局势,要让帝国的人看到他们已经尽全力了。” 朱慈冷笑道:“是啊,但是对帝国来说,海参威天高皇帝远,如何去稳固?” 高伯眼睛一亮:“放权!给主子放权!将海参威的安危,彻底系在主子身上!” “不错,所以我们要添一把火,才能得到更大的权力!” “届时海参威再丢了,背负历史骂名的便是我了,他们甚至可以站在历史批判者的角度,对我进行唾骂!” 接着突然长叹一声:“高伯,有时候我真的在怀疑,我可能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这可是千古骂名啊!” 作为一个穿越者,朱慈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若干年后,每当后人再谈论这三个字时,不会再骂满清,而是骂他朱慈! 他将会和后唐末年丢掉幽云十六州的儿皇帝石敬瑭一样,遗臭万年!比秦桧还臭! 高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朱慈却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这个问题,紧接着便将话题转回了海参威的布局上。 “所以,就让外东北再乱一些吧,越乱越好,这样才能给我们留出足够的应对时间,同时我也可以借此获得一个更高的职位!” 高伯点头道:“老奴明白了,今晚就主子的命令传递回海参威。” 朱慈重新坐回主座,叮嘱道:“但只是表面上的乱,是做给外人看的,谁若是敢坏了我在海参威的基业,老子回去扒了他的皮!” 高伯应道:“主子放心,他们明白轻重。”接着想起什么,又问道:“主子接下来在京师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做?” 朱慈沉思了一会儿,叹道:“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压不住心中的那股火,但只怕还得继续摆烂藏拙。” 高伯却是笑道:“除了摆烂藏拙之外,主子不妨也来一出‘乐不思蜀’……” 朱慈若有所思:“高伯的意思是,我要表现得沉迷京师繁华,不想再回到海参威那个苦寒之地?” “正是,他们会很着急,说不得就会想尽办法劝说主子离京北上。” 朱慈笑了:“这样也好,说不得还能借此获得跟多好处。” 高伯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小心斟酌、组织接下来要说的话。 朱慈发觉了他的迟疑,道:“高伯有话直说便是,犹犹豫豫的反而有些生分。” 高伯想了想也是,便低声道:“主子在京师这段时间,倒也不用太约束自己。” 约束自己?什么意思?朱慈看向对方。 “该享乐便享乐,太正经了反而会让他们心有疑虑。” 朱慈明白了,点头道:“也是,毕竟要乐不思蜀嘛。” 高伯神情有些纠结,觉得自家主子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能低声道:“荒唐一些也无妨。” 嗯。嗯? 朱慈下意识点了点头,接着就觉得似乎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荒唐?怎么个荒唐法?似乎隐藏着别的意思。 事到如今,高伯觉得还是点明了好,看了看两人身处的荣禧堂,笑道:“贾府女眷众多,倒是一个很好的温柔乡,主子不妨好好放松一下。” 朱慈笑了笑,心道这还用你说,当爷的那一鞭是白抽的? 就是要借着这一鞭,表露自己的态度,贾府是我的! 高伯觉得有些心累,自家主子还是太正经了,只能隐晦道:“主子一直未归府,所以老奴就私自做主,对内宅做了一些安置。” 朱慈没在意摆了摆手,他也见不得贾府女眷的哭哭啼啼的场面,太烦人,高伯直接安置了更好。 对方在皇室待了这么多年,也知道怎么处置最合适。 不过还是随口问道:“高伯具体是如何处置的?” 高伯将自己的安置方案说了一遍,朱慈没说什么。 按照他的想法,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这些上了年纪的,索性统统撵到后街去,让她们自力更生。 不过高伯既然安排了,又考虑到也可以借此收拢贾府内宅的人心,倒也没反对。 但是高伯接下来的一句话,朱慈彻底愣住了,只听到:“主子平时心烦的时候,不妨到东小院的小佛堂坐坐,让王氏给主子念念经……” “还有邢氏、赵氏、周氏也都住在东小院,也可以找她们谈谈心……” 朱慈这次真的明白了,对方说的所谓的荒唐……原来是这么个荒唐法! 这…… 高伯却还没说完,继续道:“老奴已经让人重新布置‘绮霰斋’(原宝玉外书房),以便当做主子的外书房。” “尤氏、秦氏便住在南面紧挨、相通的院落,主子看书看累了,不妨也过去说说话、解解闷……” “还有荣禧堂后院的李氏,听说出身书香门第,爷读书有不明白的地方,不妨多去探讨下。” “另有三间小抱厦内的贾迎春,听说性子软,逆来顺受……” 朱慈嘴角抽动了一下,原来是这么个荒唐法…… 打断他道:“可这些人的关系……未免太荒唐了。” “主子不荒唐,他们如何能放心,索性就借机来个‘自暴自弃’!” 朱慈迟疑:“这么个荒唐法……是不是不太好?” 第52章 我家小姐要见你最后一面 高伯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是道:“主子还是太正经了,世上比这荒唐的事儿多着呢。” 朱慈却是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对方:“你将那老太太也安置在府内……” 高伯愣了一下,皱眉:“主子也感兴趣?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朱慈满头黑线:“老子感兴趣个屁!过几日身子利索了,便将她迁到后街去!” 说完,甩了甩袖子,出了向南大厅。 他饿了,得回内院吃饭了。 高伯揣着手笑了笑,自家主子还是有些太正经了,太正经了活着太累。 或者说自控力太强了,栖身冰窖那十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熬过来的。 却说朱慈出了向南大厅,并没有真的急匆匆地赶往后宅吃饭,而是放慢脚步,思考起高伯的话。 “或许的确应该荒唐一些……” 其心里很明白,京城皇室和内阁的确需要有人去背锅,但绝不希望这个人作风太正派。 毕竟太正派的人,往往容易聚拢人心。 说白了,他们希望有人去背锅,但绝不愿意养虎为患。 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向南大厅和西暖阁之间穿堂的内塞门。 这次李成良很自觉的止住了脚步,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外男的绝对禁区。 朱慈没说什么,随意向后挥了挥手便进了小门。 “李大哥,主子自个儿在内宅,会不会有危险?”一名侍卫担忧道。 李成良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咱们主子都不能应对的危险,咱们即使日夜守在主子身边,也是白搭。” 那侍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不过也不能大意了,就跟在海参威鹰巢山那般,每夜派人值夜巡逻。” “是。” 朱慈刚进内塞门,守在内仪门外人便瞧见了,一名小丫鬟飞奔进入内宅,另一名管事婆子则低头快步迎了上来。 原本想跪地磕头,被摆手制止后,便微微屈膝行福礼:“主子万福。” 朱慈问道:“你是谁家的?” 林之孝家的低头回道:“回主子,奴婢男人是林之孝。” 朱慈恍然,笑道:“你就是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正想回答,内仪门涌出一群人。 朱慈微微眯了眯眼,怪不得大脸宝喜欢在内宅厮混,这般莺莺燕燕、红袖盈庭,的确让人心旷神怡。 为首者是史、薛二人,身后一众女子,粉袖成行,当真是环肥燕瘦。 “爷回来了。”史湘云恢复了昔日的天真烂漫,一脸雀跃地迎了上来,还不忘转着圈轻轻给拍打身上的雪花。 薛宝钗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笑盈盈接话道:“爷,现在可要传膳?” 朱慈点了点头:“嗯,的确有些饿了。” 其话音一落,自有管事婆子抽身奔向后厨。 其余人则是微微屈膝道:“给主子问安,主子万福!” 声音或娇柔、或清脆、或软糯,身姿、容貌亦是各有千秋,哪怕都是微微低着头,也禁不住让人心旷神怡。 朱慈心情大好,笑道:“好了,都起身吧。” “爷,外边冷,快进屋暖和,” 史湘云说着,便引着他走向内仪门。 其余人如平儿、鸳鸯、晴雯等人则是低头退到了一侧,等朱慈从身前路过时,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 心里也下意识地和曾经的宝二爷比较起来,接着有人便开始脸红。 因为根本没有可比性,宝二爷是脂粉堆里长大的,从小厮混内宅,身上没有一丝阳刚之气。 而眼前这位新主子,挺拔英俊,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一众丫鬟眼神都明亮了几分。 心中更是不由暗道:贾府内宅总算迎来一个真男人! “爷,可要先进荣禧堂瞧瞧?”史湘云问了一句。 朱慈摇了摇头,对荣禧堂的兴趣不大。 史湘云便引着他绕过荣禧堂,径直去了东廊三间小正房,这里便是以前贾政、王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 至于荣禧堂只是摆仪仗、接大典,基本不住人。 如果没有意外,这里便是朱慈日后日常起居的地方。 只有史湘云、薛宝钗跟了进来,其余人等停在了门外的廊下。 就如同原著中描写的,里面陈设全是半旧,没有什么奢华的大件,分为三间,中间为明间,两侧为次间。 生着一个大火炉,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见朱慈四处打量着,史湘云问道:“爷可是不喜欢这陈设?等着人重新收拾一番。 朱慈摆了摆手:“不用,这样挺好。” 他挺喜欢这三间小正房的,每间也就四十多平,正合适。正中明间沿北墙砌的长通炕,正对房门,中间是一溜三张椅子隔开。 这里属于府邸主人的专属自居内室,一般不对外接待外客。 史湘云正待吩咐传膳,门外却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哪怕在房间里都能听得很清楚。 史湘云性子天真烂漫,此时脸色也是一沉。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是主子第一次归府! 薛宝钗也皱了皱眉,挑开挡风往外瞄了一眼,回首道:“是林妹妹身边的雪雁。” 后楼廊下,平儿等人连忙拦下,正待说教几句。 雪雁眼角挂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十三爷,我家小姐不……不行了,想见主子一面。” 这话如同一声炸雷,平儿、鸳鸯等人呆立当场。 史湘云、薛宝钗冲出小正房,面色煞白:“怎么会如此?下晌不是还好好的?” 雪雁已经顾不上抹泪,泣道:“不知怎么回事,小姐傍晚时分精神头还很好,吃了一大碗莲子粥,但这会子突然……突然……” “眼瞅着……怕是……怕是……” 薛宝钗禁不住斥道:“休要胡说!” 正想回屋答话,朱慈已经出了三间小正房,也没什么废话,只道:“带路!” 西路院(也就是贾母院,以后便叫西路院),后楼廊下,满满当当都是人。 史湘云、薛宝钗、平儿、鸳鸯、雪雁、林之孝家的等等,几十号丫鬟婆子都静静立在廊下候着。 就连王夫人、邢夫人、李纨、迎春,尤氏婆媳也都闻讯赶了过来。 西路院后楼的后角门外,林之孝、周瑞、来旺等前院管事静静站在雪地里,高伯此时也是一脸严肃。 众人心思各异,但有一点都很疑惑,林姑娘在最后一刻,为何指名要见主子? 第53章 黛玉倾诉 朱慈想杀人 此时,偌大的后楼,只有朱慈和林黛玉两人。 看着躺在床上、面如白纸的小脸,朱慈心下黯然。 当初得知贾府已被抄家时,以为对方已经和原著中一样香消玉殒了,心下还是涌动着一股惆怅和哀意。 这股情绪继承自原主的儿时记忆,也是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 后来得知对方竟然还活着时,发自心底的高兴。 只是碍于这个时代的男女重防,便想着以后慢慢来。 但现在……看着已经病若游丝的林黛玉,心下有些难受,难道终究难逃早逝的命运? 林黛玉见到朱慈后,似乎恢复了一丝精神气,声线重新变得清晰,低声道: “当年母亲病故,我奉父亲之命北上投亲,心下还有些期盼,因为你也在京师。” “谁知造化弄人,我来了,你却走了。” “我就想着,你终有一日要回来,一定可以等到你!” “谁想……这一等就是十年……” 林黛玉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却是眉目含悲:“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却要走了……而且这一别,便是永决!” 两滴清泪滑落眼角,滴落在枕巾上。 朱慈抬手给擦了擦泪珠,见对方似乎想起身,便帮着靠在了靠枕上。 其想开口说话,林黛玉却不让:“我说你听。” “你知道我这十年在贾府里是怎么过的吗?一入府,祖母将我安置在东梢间的碧纱橱内间,结果那宝兄弟竟想住在外间。” “我以父亲教导‘男女七岁不同席’为由,拒绝了。” “只是祖母却耐不住宝兄弟的撒娇哀求,便让他搬到了西梢间的次暖阁与她同住。” “我无力阻止,但这十年却也从没让宝兄弟踏进过碧纱橱一步,更是不曾有过亲近举动……” 朱慈有些茫然,看来这虽然是红楼的世界,却是一个完全架空的后楼,许多地方与原著中不一样,与八七版影视剧也不一样。 比如在影视剧中,便有二人和衣躺在床上嬉闹的一幕。 “父亲在时还好些,可父亲没了之后,对我来说,贾府变成了龙潭虎穴。” “满府上下竟然渐渐起了谣言,说搬进大观园前,我与宝兄弟同住东梢间,一个住内间,一个住外间。” 朱慈知道,原著中的确是这么写的。 “岂不知我虽是女儿家,却也出身列侯世家,饱读诗书经义,如何能做下让父亲、母亲蒙羞之事。” “我明白她们的谋算,无非想污了我的名节,这辈子嫁不出去,永远留在贾府。” “这样以来,当年父亲留给我的家产,便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林黛玉说了很多,朱慈没有出声打断,只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我好悔,当初为何不听父亲遗训,搬离贾府,结果落得这般凄惨结局,我终究是她的亲生外孙女儿啊……”泪珠再次从眼角滑下。 “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人以贾府的兴衰写一出话本,就像西厢记一样,里面会不会有我,又会被写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就如贾府谣传的那般,自幼与宝兄弟同居碧纱橱,整日嬉闹玩耍……” 朱慈出声道:“不会!”因为他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大不了他日来一场文字狱! 林黛玉抿嘴笑笑,抬眼看着他:“你虽然比我大一岁,但小时候身子骨比我还弱,都没我力气大。” “我老喜欢作弄欺负你,还让你叫我姐姐……只因我们同病相怜,理应是一路人。” “现在你长大了,身子骨也大好了,而我却即将走完这一生,我好舍不得……” 而后,一双眸子凝视着他:“临走前,可不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脸?” 儿时记忆中的一幕幕涌上脑海,说是捉弄欺负,其实是原主童年唯一的温馨。 林黛玉没等他回答,想抬手,还没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了,原本变得明亮的眸子开始一点点暗淡,精神气也开始涣散。 朱慈知道,即使叫来帝国所有名医,也是枉然。 能做的就是坐在床头,抓起她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林黛玉望着他,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流露出一丝不舍:“哥哥……”声细柔婉、眉目含羞,似乎了却了最后的心愿。 但是朱慈却是愣住了,因为他从林黛玉体内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地火! 关于地火师,有一个传言。 有人天生体质特殊,一生下来体内便拥身怀地火之力。 但这只是一个传说,从未出现过。 今天,他遇到了。眼前这个林妹妹便是! 这也是其自幼体弱多病,只能吃名贵药膳维持体质的根本原因。 天生身怀地火之人,等于自幼被地火淬炼改造,过程温和,没有其他人那种痛苦煎熬。 但也很危险,因为一不小心便会被体内的地火反噬。 尤其渐渐长大,身体渐渐停止成长,地火便会开始慢慢地吞噬对方的寿命。 唯一的办法便是不停地食用大补之物,虽然是治标不治本,但却可以活下去,只是会体弱多病。 林黛玉之所以这么快便被地火反噬,就是因为停了大补药膳。 但幸运的是,朱慈是一个另类,而且体内一朵地火火焰。 朱慈没有说话,开始催动体内的火焰,一点一点梳理她体内的地火之力,心情大好。 林妹妹有救了,自己不负穿越者之名,也不会被骂了。 两人可以借着儿时情意,再续前缘了。 至于林黛玉,之前身子已经开始发冷,不知不觉靠到了朱慈的怀里。 脸上带着红晕,弱声道:“哥哥,我最喜欢下雪了,每年都会出去赏雪,但今年却还没有看过一场雪。” 说着,林黛玉看向南窗的窗外,虽然因为窗纸的缘故,什么都看不到,嘴角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然后便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眼皮开始发沉。 “睡吧,明天早上带你出去看雪。” “好,哥哥说话要算话。” “好好睡一觉,明早便能去踏雪了。” “嗯……” 后楼廊下,几十名身影静静候在那里,绝大多数人都面带悲切,尤其雪雁、紫鹃,眼神空洞恍惚。 等朱慈从后楼出来后,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脸色一白,雪雁嘴一撇,就要大哭。 却是被朱慈一个眼神瞪住了:“哭什么,你家小姐没事了,现在睡着了,明天身子就会大好了。” 雪雁、紫鹃自是喜出望外,但有人却隐约觉察到了朱慈的不对劲,比如薛宝钗。 虽然面上和善,但眼神深处却藏了一丝暴虐杀戮之气。 “袭人呢?”朱慈问了一句,他现在想杀人。 第54章 今晚去送老太太上路! 却说朱慈问完后,又扫了一眼人群。 绝大多数人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但包括高兴得只顾着傻乐的史湘云。 但王夫人被这眼神扫过后,只觉浑身冰凉,不由面色惶恐地低下头。 平儿回道:“回主子,袭人夫妇一起去了公中库房搜寻干燕窝去了。” “不用找了,让袭人夫妇到向南大厅见我。” 然后又看了史、薛几人一眼:“你们进去看护林姑娘吧,其余人都散了吧。” 说完,便向前院的向南大厅走去。 一种丫鬟婆子微微低头行了一礼,便陆续离开了。 唯有林夫人在离开时,心里忐忑不安,总感觉新主子看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冷意。 很快,蒋玉菡、袭人夫妇来到了向南大厅。 一进来,袭人便觉察到了不对劲。 只见朱慈坐在左首主座上,面色深沉如水,也没有拐弯抹角,径直道: “袭人,我问你,林姑娘自幼与贾宝玉同住碧纱橱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蒋玉菡有些疑惑,谣言?这不是满府人尽皆知的事吗? 袭人却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见自己媳妇儿如此,蒋玉菡知道里面怕是有什么事。却是什么也没说,跟着袭人跪在了地上。 “奴婢不是刻意隐瞒主子的,只……只是……”袭人身子抖得如同筛子。 蒋玉菡心头大急:“有什么好犹豫的,如实跟主子说了就是。” 袭人正想说,朱慈却是先问了:“府里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是假的?” 袭人本就不笨,马上就听明白了这句话的隐含意思,连忙抬头道:“史姑娘、宝姑娘并不知道这件事。” 其之所以看似有些无礼地抬起头,就是为了让自家主子能看到自己的眼神。 朱慈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却是没有开口。 袭人使劲咬了咬下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因为老太太每晚临睡前都会以喜欢清静为由,将其余人支出五间上房,包括雪雁、紫鹃,第二天都收拾妥当了才会让她们进来。” “知道事情真相的,我算一个,另外还有老太太、宝二爷……鸳鸯姐姐,就我们四个知晓。” 朱慈问道:“王氏(王夫人)不知道?” 袭人点头道:“不知道,因为老太太曾私下告诫宝二爷……” “说……你母亲本就不同意你与你林妹妹亲近,若是让她知道了这是假的,定会对外澄清,甚至会将谣言的源头按到你林妹妹头上,说是你林妹妹故意让人散播的……” 朱慈点了点头:“鸳鸯我就暂且不说,你呢?或者你觉得没必要将这件事的真相告诉我这个新主子?” 鸳鸯磕头道:“奴婢不敢,林姑娘私下里专门找过我们,不让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主子。” 朱慈站了起来,有些捋清了头绪:“也就是说,自从林姑娘十年前进府,老太太便一直在制造假象,让所有人以为林姑娘和贾宝玉同住碧纱橱(一个内间、一个外间)。” “只是那时候双方还小,都没太在意这事。” “但是自从林姑娘的父亲死后,老太太才开始大肆散播这个谣言,毕竟那时候林姑娘已经长大些了,不再是六七岁的孩童。” “谣言可以用来杀人了!” 袭人低着头,等于默认了这件事。 朱慈站在那里,久久无语。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十年之间竟然就开始谋划了,而且十年如一日! 这种老妖妇留不得! “李成良!” 李成良进了进了向南大厅:“主子!” “今晚去送老太太上路!” 听到这话,蒋玉菡还好些,袭人跪在地上,身子开始轻轻发抖。 “是。”李成良没问为什么。 朱慈又道:“不要让她走的太痛快了。” 李成良咧嘴道:“主子放心,定会让她痛苦地死去。”表情有些残忍,似乎在琢磨着是勒死,还是闷死。 朱慈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这个二愣子应该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早知道此次南下,就带个机灵人在身边了。 这样自己就不用多费口舌,不用急将话说的太直白。 旁边跪在地上的蒋玉菡听明白了,扭头瞄向自家媳妇儿。 袭人也明白了,脸色有些煞白,紧紧咬着嘴唇,最后暗叹一声,对丈夫轻轻点了点头。 蒋玉菡磕头道:“主子,奴才陪李爷走一趟。” 朱慈扫了夫妇二人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 蒋玉菡点头,袭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行了,都下去吧,未免夜长梦多,早点把这事料理了。” 李成良、蒋玉菡依言往外退去,袭人却人就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朱慈摆了摆手:“好了,你也下去办差吧。” 袭人再次磕了一个头:“谢主子。”这才起身跟着退了出去。 出了向南大厅,蒋玉菡对李成良拱了拱手:“劳烦李爷等我一会儿。” 李成良不在意地摆摆手,蒋玉菡将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袭人拉到一旁角落,低声道:“咱们既然选择跟了主子,就要恪守本分。” “可老太太……” 蒋玉菡打断她:“十年如一日做同一件事,只是为了做给外人看,针对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人,你能做到吗?” 见媳妇儿袭人摇头,便道:“所以……老太太死得不冤!” 袭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蒋玉菡没再说什么,重新走到李成良身边:“李爷,走吧。” 他认为自己跟对人了,就像今晚,完全没必要将他一起叫来,只需将袭人叫来即可。 但是主子还是让他一起进了向南大厅,只因自己是袭人的丈夫,单单这一个细节,便让其心下下定了追随自家主子的决心。 当晚深夜,整个府邸静悄悄的,两道身影进了最西北角的那座小院。 整个小院黑咕隆咚的,可能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东厢房的房门开了,走出一名婆子。 对方是迎春的奶母,也就是原著里的喜欢吃酒、耍钱、欺负迎春的柱儿妈。 被指派在这里“看护”贾母,其有些睡眼朦胧,身上带着酒气。 料定这大半夜的定然不会是府里的什么重要人物过来,便想张嘴骂几句, 但等借着雪光看清两人面貌后,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两人可是当下府里数得着人物。 便讨好的笑道:“原来是李爷、蒋爷,不知……” 李成良瞥了她一眼:“回去睡你的觉!” 迎春奶妈哪敢再问,讪笑着回了东厢房,并将房门关上了。 第55章 林黛玉 贾府老人未来的依仗(今天PK,求追读) 此时的内宅,已经从林黛玉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尤其西路院后楼,主要的丫鬟、管事婆子都在这候着。比如史湘云、薛宝钗、平儿、鸳鸯、晴雯等等。 都是放轻了说话,不时向内间瞄一眼,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林黛玉。 林黛玉突然病危时,竟然点名要见自家主子最后一面,这已经足以让她们吃惊的了。 偏偏自家主子没有任何犹豫,火急火燎地便赶到了后楼,在房内一呆就是这么长时间。 没人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与自家主子早就认识,而且情谊不浅。 在那一刻,满府上下、所有人心中都有些戚戚然。 有的人是真的担心林黛玉,比如平儿、鸳鸯、雪雁等人,至于其他人,更多的是一种懊恼。 不管怎么说,林黛玉都是贾府的老人,与她们有一份渊源。又与新主子是旧识,对她们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可是偏偏…… 当时那一刻,林之孝家的低着头,心中忍不住暗自叹息:红颜命薄…… 诸如她这般的有不少,都是知道些内情的。 有时候她们自己都想不明白,老太太为何这般心狠,林姑娘可是她的亲生外孙女儿。 冰糖燕窝粥停了也就罢了,毕竟吃一顿就要十几两银子,而且上等燕窝稀缺。 但是人参养荣丸,一个月也就10两银子,但也给断了。 至于对外宣扬的什么“虚不受补”,纯粹只是一个堵人口舌的借口。 又或者是心疼银子? 她们这些府邸老人同样不相信,当初林姑老爷去世后,可是为林姑娘留下了不少家产,这些都由贾府给保管着。 老太太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她们这些下人不敢深想,甚至都不敢私下里议论。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若是林姑娘能安然度过这一关,便是她们这些贾府老人以后在皇子府的依仗、靠山。 如若能够借着与新主子的昔日渊源,上位成为当家主母,那更是她们的福音。 即使当不成当家主母,做一个妾室,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份慰藉,以后在后宅总是有了个主心骨儿。 而这一切都基于她们认可、相信林姑娘的品性,虽然性子有些孤傲、清冷,偶尔甚至还有些任性,可心肠不坏。 只要她们以后本本分分,定然也会念及昔日贾府的旧情。 所以从朱慈口中得知林黛玉已经没事后,满府上下所有人,都是由衷的高兴。 就像现在,哪怕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是兴致盎然。 诸如史湘云、薛宝钗、平儿、琥珀、晴雯等人,都是笑靥如花,不时低笑、掩嘴嬉闹一团。 在后楼候着听差的管家婆子,诸如吴新登家、来旺家的,这时候也都是殷勤地引导着话题,捧得几个年轻丫鬟不时掩嘴轻笑。 连一向号称天聋地哑之一的林之孝家的,也史无前例地说了几个小笑话,引得一众娇俏丫鬟们“咯咯”直笑。 不过有一人却有些不应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鸳鸯姐姐。”平儿走到外间角落,拉着对方的手,“不要想那么多了,有些事咱们做下人的,也是无能为力。” 鸳鸯独自坐在角落里,一身青缎夹袄配素色布裙,蜂腰削背,鹅蛋脸面上的几点雀斑,更添加了一番别样风情。 闻言,鸳鸯强作欢颜道:“我没事……” 平儿只以为是担心被迁到西北小院的贾母,安慰道:“放心吧,看主子性子宽厚,不会为难老太太的。”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史湘云,那丫头又恢复了昔日的“疯癫”,笑得有些夸张……浅笑道:“况且还有史姑娘呢,主子挺宠她的。” “再说了,不是还有林姑娘吗,主子不会让林姑娘难做的。”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静悄悄的内间,抿唇轻笑。 雪雁说从没见过她家小姐晚上睡得这么香、这么安静,一点都没咳嗽,可见是真的大好了! 鸳鸯有苦难言,因为自己担心的事便跟林姑娘有关。 主子安抚林姑娘入睡后,出后楼时的那股冷冽目光,现在想起来,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其猜测林姑娘自觉挺不过这一关,怕是彻底对主子敞开了心扉。 极有可能将这十年在贾府的委屈,统统向主子倾诉了。 所以主子的目光才会那么冷,就像……要杀人! 尤其冷冰冰地问出“袭人呢”三个字的时候,鸳鸯便知道这件事再也隐藏不住了。 因为袭人是除了老太太、林姑娘、宝二爷和她外,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鸳鸯相信林姑娘,不会跟主子提及她和袭人的名字。 但是袭人身份特殊,是宝二爷的房里人,所以主子要弄清这件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袭人。 如若袭人问不出什么,便轮到自己了……毕竟自己是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很难有秘密能瞒过自己。 关于自己,鸳鸯不怕,哪怕被主子打死也没有任何怨言。 而且自始至终,她都觉得人老太太做得不对。 但是老太太的为人……有些深,她一个大丫鬟根本就不敢劝阻。 自从知道林姑娘和主子极有可能有旧,再加上林姑娘谈及儿时情意时、嘴角不经意的笑意。 愧疚之下,便与袭人一起找对方寻主意,毕竟这事关名节。 林姑娘却不在意,不让她们告诉主子…… 但现在……怕是瞒不住了,看主子那眼神,定然要为林姑娘出头! 老太太那边…… 鸳鸯看向内间,现在唯一能拦住主子的,只有里面那位了。 只是凌姑娘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短时间内不会醒,唯一的方法便是叫醒对方。 可鸳鸯不想打断对方来之不易的睡眠,也不敢,只能等明天了。 “老太太,你可一定要熬过今晚……” 东小院,小佛堂。 王夫人一身朴素夹袄、棉裙,虽然已经失去了女主子的身份,但发髻依旧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收拾的干净利索。 加上自幼养尊处优,保养极好,又是和薛姨妈一样肤色白,倒也看不出已经年近五十。 就跟鸳鸯一样,王夫人此时有些坐立难安。 其看了一眼仅有一墙之隔的西边院落,那是三间小正房所处的院落,也是她之前起居的地方。 就这一眼,后楼外的那道目光,仿佛再次扫到了自己身上,整个身子禁不住轻轻发颤。 “希望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到现在都没人过来,想来是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 王夫人安慰着自己,双手却紧紧扯着手帕,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尤其是那道与西边隔壁院落相通的小门。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院外传来一道开门声。 第56章 (PK!求追读)炸裂的真相(看书就图一乐呵,不要较真儿哈) 听到动静,王夫人惊得身子一颤,因为她只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关门的声音,进来的肯定不是府里的下人。 不然一定会先将小门闭上,毕竟新主子就住在隔壁院里。 其下意识站起来,然后又缓缓坐下,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进来的的确是朱慈,先打量了一眼整个东小院。 院子南北略狭长,最北面是两间小正房,一间是小佛堂,一间是王夫人起居的卧室。 往南沿着西墙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夹道,顺着夹道往南走,依次是两排南向的小房子,之前是贾政姨娘居住的地方。 比起东廊三间小正房所处的院落,这东小院要显得有些拥挤和简陋。 这也是朱慈第一次走进这个仅一墙之隔的东小院。 不过并不是高伯说得那般来听王夫人念经的,而是想亲自审一下对方。 袭人很确定的说王夫人不知道那件事,但是他不信! 归根究底,他是被贾母那个老妖妇惊着了!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十年如一日重复着同一件事,而且做到了几近密不透风的地步! 这份手腕,这份心机,这份缜密……岂不是要赶上他了? 所以他也想从王夫人这里多了解一下那个老妖妇。 小佛堂的门没有关,从外面轻轻一推就开了。 原本以为里面会有佛像、香案什么的,结果就跟日常起居的客厅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多了一个木鱼和一些经书。 王夫人连忙起身,微微屈膝道:“见过主……主子。” 朱慈站在门口,打量着整间屋子:“清净是清净,就是太冷了。” 小佛堂并没有生暖炉,整个屋子冷冰冰的。 见王夫人依旧微微屈膝,便摆了摆手:“起来吧。” 本想开着门,毕竟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不太好。但却往里飘雪花,而且看王夫人冻得打摆子,便反手将佛堂的门关上了。 自己坦坦荡荡的,何须用这种方式自证清白! 也就在其关上门的一刹那,院门南面的夹道里露出一个脑袋,瞄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朱慈径直坐在正上首的主位上,拿起方桌上的木鱼把玩了一番,挺小巧精致的,一只手就能把玩过来。 王夫人站在下首四五步远的地方,微微垂首。 “你似乎一点都不奇怪我会来。” 朱慈将目光从木鱼上移开,看向眼前这位贾府曾经的当家太太。 他之前并没有细看过,现在近距离一打量,发现并不是前世八七版影视剧中那般中老年妇女的形象。 脸型圆润,面相周正,眉眼竟有些像九八版水浒影视剧中卢俊义的妻子贾氏,不过皮肤比贾氏白。 王夫人低着头,小声道:“我……奴婢这里没准备茶,先去给主子倒杯白开水。” “不用了,我过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林黛玉与贾宝玉自幼同住碧纱橱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王夫人再也无法假装镇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因为她知道,那谣言就是一柄看不见的刀,可以杀人于无形,而且就是奔着后楼那位的命去的! 如果说贾母是始作俑者,那她作为知情者,又是当家太太,便是意欲逼死林黛玉的帮凶! 朱慈冷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早就知道。” 王夫人跪在其脚边,抬起头可怜道:“一开始奴婢真的不知道,但是宝玉那时候还小,有次说漏嘴,便让奴婢试探出来了。” “但是我害怕,只能装作不知道。” 朱慈没有说话,老妖妇他已经派人去解决了,眼前这个王氏,不妨让她先痛苦一次,就当先手利息了,便开口道: “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你儿子贾宝玉并没有去游历天下,而是冻死在了风雪夜,我亲自安排人埋的。” 王夫人跪在地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但是却没有一丝悲伤。 朱慈暗道:难不成又是一个妖妇?自己儿子死了,却没有任何悲痛之情。 王夫人的确没有感到丝毫悲痛,迟疑一番后,抬头:“有件事主子可能也不知道,宝玉其实并不是我儿子。” 朱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抱养的? 那为何还这般受宠,连贾母都将对方当成命根子。 王夫人暗自叹息一声,这个秘密她本想直接带到棺材里的,毕竟实在有辱门风。 但看今天这形式,自己如果不用此自救的话,可能很快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去。 眼前这位在后楼的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是真的要杀人,要为后楼那位讨回公道。 如果所料不错,老太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自救。 王夫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埋头道:“按照辈分,宝玉应该算是我的小叔子。” 小叔子?朱慈一时有些捋不清这其中的关系。 王夫人似乎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不禁咬牙道:“他是我家政老爷同母异父的弟弟。” 同母异父……同母异父……朱慈站起来,在佛堂里走来走去。 嘴里轻轻念叨着这四个字,努力去梳理其中的关系,生怕自己理解错了,确认道:“你家政老爷的母亲是谁?” 王夫人见此,忍不住微微白了一眼:“我家政老爷的母亲自然是老太太啊。” 那眼神……竟然有些像是带了钩子……怨不得水浒中卢员外的管家会禁不住诱惑对贾氏上手。 当然,这感叹一闪即逝,因为朱慈已经彻底被惊住了,只觉得天雷滚滚!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贾宝玉是贾母的儿子?! 贾宝玉今年比林黛玉大一岁,十八岁,贾母好像七十多了吧,也就是说在将近六十岁的时候怀的贾宝玉? 好家伙,有四个字怎么说来着? 朱慈觉得自己吃到了一个惊天大瓜,也激起了八卦心思,低头看着王夫人:“甭跪着了,坐吧。” 似乎是因为终于卸下了多年的伪装,王夫人整个人气质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带着一丝小心、带着一丝讨好,挨着他的脚边坐下了。 朱慈眯了眯眼,王夫人吓得就要挪身。 不过朱慈终究没有说什么,他现在只想好好听听来龙去脉,事无巨细的那种。 如果身边有瓜子的话,就更好了,可惜没有。 但手里闲着又有些不得劲,便再次抓起了方桌上的小木鱼,随手把玩着。 别说,这小木鱼不但小巧精致,还挺光滑的,应该不是普通材质。 “说说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第57章 王氏的往后余生 王夫人看了一眼被拿在手里把玩的光滑、莫名材质的小木鱼,目光微微避开,似乎有些难为情。 朱慈只以为对方是羞于启齿说那件事,便道:“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事又不是你做下的。” 王夫人将注意力从小木鱼上移开,这才开口道:“那时,我……” 朱慈打断她:“先说说宝玉他爹是谁……算了,还是先头说吧。” 他真的非常好奇是谁让老太太老蚌怀珠的,但谜底太早揭晓就没意思了,差点味,还是先听听来龙去脉吧。 王夫人仰头,见他脸上那股压抑的兴奋劲儿,暗自诽谤了一句,男人都一个德行! 她有心想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又害怕不敢说,怕扫了眼前这位的兴头。 只能硬着头皮先说下去,满足了这位的部分猎奇心理再说,正好也能多说会儿话,拉进一下彼此的关系。 自己的往后余生,全仰仗眼前这位了。 “那时执掌荣国府的并不是我们二房,而是大房的赦老……贾赦。” 朱慈疑惑道:“一开始不是你们二房执掌荣国府?” 王夫人摇了摇头:“不是,二房虽然一向得宠,但在那之前,我和政老爷从没有奢望过执掌荣国府。” 朱慈点了点头:“按礼制,二房的确不可能执掌国公府。” 王夫人附和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个大馅饼砸中。” “那时大房管家,整个荣国府都是乌烟瘴气,偏偏老太太那段时间去了城郊的家庙念经祈福,一去就是几个月。” “那时候珠儿刚刚过了十四岁,正在备考科举,我一门心思都放在照料他的起居生活上,也就没多想。” 说到贾珠的时候,王夫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但一闪即逝,又被一种悲伤取代。 “现在想想……老太太在城郊家庙一住就是小半年,本就有些不合常理。” 朱慈道:“你的意思是,她就是在那段时间生下贾宝玉的?” 王夫人还没来得及答话,朱慈却是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说的那座家庙,是否就是城郊北十几里地的小弥山上?” 王夫人惊讶地仰头看着他:“对,就是那座,主子怎么知道?” 朱慈叹了一声:“这可能就是因果循环,贾宝玉被冻死的那夜,一直在小弥山上打转,就是为了找那座家庙避寒。” 王夫人张着嘴,惊愕道:“怎么可能找得到,几年前因为那座家庙的姑子惹他不高兴,他便闹着老太太取消了对那座家庙的供养,家庙不久之后就被拆了。” 朱慈随意翻看着手里的小木鱼,叹道:“是啊,所以那一夜,他冻死在了小弥山,到死都没找到那座家庙。” 王夫人跟着轻叹一声:“主子说得对,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太太应该也是想彻底清除当年宿居小弥山的痕迹,便趁机将家庙拆了。” 不过看着朱慈不时盯着小木鱼翻看时,脸上有些不自在,微微扭头将目光撇开…… 朱慈没注意到这一幕,见对方停下了,催促道:“继续!” 王夫人镇定心神,抬头瞥了一眼,轻轻抿了抿嘴:“主子刚才说的却是不对。” 朱慈被说得一愣:“什么不对?” 王夫人低下头,低声道:“老太太在小弥山上宿居几个月时间不假,并不是为了在那生下宝玉。” 朱慈皱眉道:“贾宝玉不是在那段时间生下来的?那她这么长时间在小弥山做什么?总能真的是礼佛起伏吧。” 说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小木鱼,发出有些清脆的声音。 王夫人脸色有些发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低头轻轻道:“奴婢猜测,老太太便是在那段时间珠胎暗结的。” 朱慈半张着嘴,瞪眼道:“你是说……她在小弥山的家庙里,与人……与人共赴云雨?” 王夫人屈膝坐在他脚边,头深深埋在身前,就像个大号的鹌鹑,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慈只觉天雷滚滚,喃喃道:“这么说来,珠胎暗结……并非偶然,而是必然,这可是几个月啊,嘿,你家这位老太太玩得挺溜哇。” 王夫人依旧低头做自己的鹌鹑,一声也不言语,直到听见朱慈问“老太太那时应该六十了吧”时,才低声道:“五十有七,差三岁。” 朱慈被刺激地有些上头,低头打量着对方挽得整齐利索的发髻,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夫人年龄几何?” 闻言,头埋得更低,嗫嚅道:“奴婢十六岁生下珠儿,珠儿也是十六岁诞下兰哥儿,兰哥儿今年十二岁了。” “哦,夫人今年四十有四了啊……”此时的朱慈脑瓜子转得奇快,都不用算便脱口而出。 王夫人低头咬了咬下唇,低语道:“年龄是大了点,但我底子比她好……” 朱慈气血冲头,猛地站了起来,好个“妖妇”,竟然公然调情! 王夫人被惊得低呼一声,吓得跪正身子:“奴婢……奴婢……” 言语吞吐间,心下有些戚戚然,若不是为了往后余生过得好一点,至少不用落魄地大雪天的连个暖炉都没有,谁又愿意如此作践自己…… 就这样,王夫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等待着发落。 朱慈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闻言,王夫人猛地抬起头,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惊羞,脸颊挂泪……自己的往后余生,似乎有着落了? …… 朱慈觉得自己枉为一个穿越者,前世从东洋看到西洋,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竟然真的气血上头了。 不过却怨不得对方,指了指下手的一张座椅:“坐吧,继续说老太太的事吧。” 王夫人理了理发丝,没有做到那张椅子上,而是将平时打坐用的蒲团搬到他脚边,屈膝坐在了上面。 见到这幅画面,朱慈不由有些怀疑原著了。 要样貌有样貌,也懂得屈尊迎合男人,怎么就会被贾政冷落到一旁,到最后形同陌路。 不由问道:“按理说,你应该能博得贾政的欢心,为何……” 王夫人此时稍微放开了自己的性子,应道:“主子,不是我不想维系夫妻感情,但是老太太不让。” 朱慈若有所思:“所以才有了赵姨娘填房?” 王夫人点了点头,自嘲道:“若不是老太太跟我说必须要维持主母的端庄形象,哪怕是在丈夫面前也要端着,导致我们夫妻间渐渐没了趣味,赵姨娘未必能得宠!” 第58章 荒唐就荒唐吧 朱慈没说话,心里却是认可了她的这番话。 就像前世九八版水浒中卢俊义的妻子贾氏,长相端庄周正,在表现出一丝欲拒还迎,没哪个男人能经受住。 而眼前的王夫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就是另一个翻版的贾氏,真若是放下身段讨好贾政,多些闺房之乐,还真没赵姨娘什么事。 “主子觉得奴婢说的不对吗?”王夫人跪起身子,一边仰着头,一边轻轻给他捶着腿。 朱慈觉得自己应该有制止力,将目光从白皙的脖颈移开:“老太太安排赵姨娘过去,怕是有什么目的。” 王夫人点头:“是啊,过了好长时间奴婢才回过味来,但为时已晚。” 朱慈觉得自己在小佛堂驻留的时间有些长了,便催促道:“继续说老太太的事吧。” 王夫人应了一声,又开始接着前面讲了起来。 “在小弥山住了几个月后,老太太回来了,看到乌烟瘴气的国公府,却什么也没说。” “那时奴婢的心思都在珠儿科考上,也没有什么妄想,便也没在意,只念着珠儿能够秋闱高中,为我讨一个诰命。” “有了老太太坐镇,大房那边收敛了一段时间,不过没半个月时间,便原形毕露。” “但是老太太始终装作没看见,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将奴婢叫到了荣庆堂……” 说到这里,王夫人神情有了些许变化,像是有些痛苦,又像是有点悔恨,喃喃道:“就是那天晚上,她给奴婢许下了一个美好承诺,画了一个大饼,好大好大的饼……” 朱慈猜到了什么:“让你们二房执掌荣国府?” 王夫人轻轻给他按摩着大腿,点了点头:“是的,她告诉奴婢,只要帮她做一件事,便将大房撵出荣禧堂,让我家政老爷入住荣禧堂!” “而我……则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 朱慈笑着摇了摇头:“所以你信了?” 王夫人白了他一眼:“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没念过多少书,哪懂得那么多道理,加上她句句不离珠儿,意思是珠儿有了荣国府继承人这层身份,以后仕途会更顺畅。” “现在想来,她就是欺我见识短,荣国府的爵位继承,岂是她一个内宅妇人说了算的?” 朱慈问道:“关于珠胎暗结的事,她怎么跟你说的?” 王夫人:“开诚布公,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隐瞒。”见朱慈有些不解的皱眉,便苦笑道: “老太太心思深着呢,她是故意送把柄给我,好让我放下警惕心,然后再以荣国府爵位为筹码,让我心甘情愿替她养儿子!” 朱慈却是看着她,笑道:“应该是你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才对,起了不该有的贪念,妄想执掌荣国府的同时,又拿捏住老太太。” 王夫人脸上有些发烧,却也没否认:“是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老太太也是抓住了我的这个心思,顺水推舟。” “之后没两天,老太太便爆发了,当场剥夺了大房的管家权,将他们撵到了东路院。” “我家政老爷如愿以偿住进了荣禧堂,而我也得偿所愿拿到了象征管家权力的钥匙!” 朱慈出声打断道:“等等,贾政也知道这事?” 王夫人手上轻轻用了用力:“怎么可能,老太太心再大,也不敢将这件事让政老爷知道,他一直以为宝玉是他的。” “那是如何瞒过他的?贾宝玉要总不能平白无故从你平坦的肚子里出来。” 王夫人摇了摇头:“老太太都算计好了一切,不知走了谁的关系,给政老爷谋了个京官外放,很急着上任的那种。” “然后……在我家政老爷离家赴任的前两天,刚生下探春不久的赵姨娘被对方支去了西路院伺候自己。” “又让我每晚在酒中用了点药……” 朱慈惊讶道:“你就不担心你真的怀上?或者打定主意如果怀上了便让你打掉?这样的话,未免太毒辣了!” 王夫人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主子想哪去了,她即使想这么办,我也定不会同意。” “老太太也知道这点,不敢真的这么逼我,那药并不是什么虎狼之药,而是一种安睡药,带着一种迷幻作用。” 朱慈看了她一眼:“这事你倒是做的积极……” 王夫人低头小心道:“奴婢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嘛。” 见朱慈并没有着脑,便继续道:“然后主子便能猜到了,等我家政老爷一年半回来后,多了一个儿子。” 朱慈摇了摇头:“这件事……真荒唐!贾政好可怜!” “你呢?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王夫人摇头,有些咬牙道:“奴婢一直以为是我拿捏了她的把柄,殊不知,在我选择与她一起瞒天过海做下这件事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奴婢若是真将这件事捅出去,她固然讨不了好,我也跟着毁了。” “没办法,奴婢只能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毕竟珠儿才是这一房的嫡长子,以后也是由他继承家业,老太太也是这么个意思,直言只需以后分家时,多给宝玉分一些家产就行。” 朱慈突然接口道:“但千算万算,贾珠却是没有熬过他的小叔叔!” 王夫人神情黯然,默默给他揉着腿,好一会儿才道:“奴婢一直有些怀疑,珠儿的死……” 朱慈叹了一声:“如果她真决定这么做,你根本玩不过她。” “这个老妖妇不简单呐,不止你玩不过她,李成良那个憨货就更不行了,即使加上蒋玉菡恐怕也玩不过她。” 说完,站了起来:“我去趟西路院,关于贾宝玉生父的事,等我处理完老妖妇再说!” 王夫人心下一突,欲言又止,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贾宝玉到底是谁的种。 说出来生怕扰了朱慈的兴致,毕竟两人的关系算是……刚刚破冰。 朱慈没往这方面想,捏了捏她的脸颊:“放心,这口气我帮你一起出了。” 然后便向外面走去,不过刚打开门便停下了,微微侧首道:“这屋里太冷了,赶明个儿我让人送来个暖炉。”说完便出了小佛堂。 王夫人怔怔坐在蒲团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渐渐有些发烫:事已至此,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能舒坦点,荒唐就荒唐吧…… 第59章 我家主子的根基在关外 虽然夜已深,但贾母并未入睡。 一来嘛,自幼到老,养身处优,何曾在这种寒酸的房子里睡过,尤其偶尔窜上床头的老鼠,更瘆得她不敢入睡。 第二,便是东厢的柱儿妈太势利眼了。 不但不尽心伺候自己,一晚上拉着个死鱼眼,摔摔打打,指桑骂槐的说些难听的话。 更过分的是,竟然还惦记上了自己藏起来的私房钱,想方设法的威逼利诱。 贾母有些后悔,之前这老奴仗着奶过小姐,聚众赌耍钱、贪酒、欺负主子姑娘,自己为却轻拿轻放,只是训斥了事。 因为她觉得有这种人替自己压制下府里的姑娘主子们,可以更好显示自己在府里的地位。 但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这枚苦果。 第三个原因,便是挂念她的宝玉,从小没独自外出过,不知道是否能找到路…… 在听到院子里冷冷的呵斥声后,便隐隐有了些期待,毕竟自己在宫里还是有些脸面的。 还有四王八公的勋贵圈子,一定会打点关系解救自己,因为自己在一定意义上代表的就是四王八公的脸面。 所以房门开了后,她坐在圈椅上没有动。 不过看到是两个男人进屋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往这些外男可没资格见自己。 李成良懒得开口,看了蒋玉菡一眼:赶紧办正事! 蒋玉菡笑着拱了拱手:“老太太应该不认识我,我是袭人的丈夫蒋玉菡。” 贾母皱了皱眉,名字有些印象,却记不清具体是谁了。 蒋玉菡也不管她,只是道:“主子已经知道关于林姑娘的谣言这件事了。” 贾母马上就明白了是什么谣言,面上强装镇静,心里却是一惊:定是鸳鸯、袭人中的一个出卖了自己,贱婢! 晚间的时候,她已经从柱儿妈套了不少话,知道那十三皇子与自己外孙女儿有一段儿时交情,而且情谊匪浅。 这让她有些懊恼,怪不得这十年无论自己软硬皆施,对方都始终跟宝玉保持着距离。 在她的设计中,自己那个外孙女儿将会对宝玉情根深种,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男人。 但最后却是爱而不得,黯然神伤下,只能在贾府郁郁终老。 而只要对方不离开贾府,那百万家财便会永远留在贾府,而且会是宝玉的。 不过她失算了,自己那外孙女儿虽然外表柔弱,却是内柔外刚,从进府那一天起便坚守着男女大防。 无奈之下,她只能暗中施毒辣手段,打着虚不受补的名义,控制对方的进补药膳,一点一点耗尽对方的生机。 只是终究还是害怕“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不想让对方走在自己前面。 现在看来,真的失算了。 如果能狠下心,早点下手,或许就没有今日这档子事了,关于谣言的事,永远都不会泄露。 蒋玉菡不知道她心里的这番盘算,也不想和一个将死之人多说,只想快点完成任务,便径直道:“主子很生气!” “所以……让我们来送老太太上路!” 贾母暗道一声果然,十三皇子果然要为那丫头出头! 她不想死,也没做好死的准备。 不过表面上却是装作很慌乱,挣扎着、有些虚张声势道:“十三皇子这么做,就不怕得罪四王八公?毕竟兔死狐悲……” 李成良在旁嗤笑一声:“四王八公?就是得罪了整个朝堂又如何!” “我家主子的根基在关外,至于京师……”虽然没有继续说,但其中的意思在明显不过。 窗外的朱慈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浑货,人家还没开始套话呢,自己就先主动说了…… 算了,以后也别派到外面独挡一方了,毕就留在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吧。 心里也没有多少气恼,毕竟,相对于能力,他更看重的是忠诚! 蒋玉菡心里也觉得大大不妥,其从小混迹于王府,处处是尔虞我诈,若是没有脑子,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只不过之前为了保护自己,善于藏拙,包括早前结交贾宝玉,也是为了借机脱离王府。 对于贾宝玉的心思,其也是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贪图自己的身子! 可惜对方要手腕没手腕,要心机没心机,如何是自己的对手! 蒋玉菡虽然不知道自家主子在关外的底细,但早就隐隐觉得自家主子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 不过既然决定追随自家主子,从没想过去探询真相。 其坚信,只要自己保持忠心,一定有机会融入主子的核心圈! 贾母心思深沉,立刻觉得话中有话,为何会用上“根基”两个字,这两个字可不是什么场景都能用的。 打量了一眼几近鼻孔朝天的李成良,联想到了什么,装作不信道: “十三皇子一个不受宠的边缘皇子,在关外能有什么根基!” 蒋玉菡果断打断了两人的话头,轻笑道:“老太太的好奇心倒是挺重,但是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了!” “不过临死前,理应让老太太知道一件事。” 说完,将手里攥着的一个包袱扔在了对方脚下。 包袱散开,露出一件脏黑的贴身内衣,但依稀能看出是上等材质,尤其上面图样,贾母再眼熟不过。 正是贾宝玉的贴身衣物:白绫红里鸳鸯肚兜。 这是袭人亲手所绣,贾宝玉被带走时,里面穿的就是这件,哪怕入狱,这内衣也绝不可能离身。 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而且上面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贾母联想到了什么,只觉天旋地转,贾宝玉就是她的命根子! 这些年为了给对方铺路,其做了许多有违人伦之事,自己那外孙女儿是只是其一。 还有长子贾赦,狠心撵到东路院也就罢了,还可以纵容对方胡天胡地,包括平安洲那些事。 还有那凤丫头,对方在外私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等等作奸犯科之事,她都知道。 却假装不知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此一击致命。 届时,贾琏也会受牵连,失去承爵的资格。 那整个荣国府便都是宝玉的! 包括东府那边,她也是有自己的算计。 贾珍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只待东窗事发后,操作一番,想办法绝了东府的香火,来个渔翁得利。 其都为宝玉想好了,直接一人兼祧两房!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那么能作,一个在平安洲做违禁生意也就罢了,竟然真的和异族勾结在了一起。 另一个忘了自己的根基所在,彻底背弃皇室、投向了内阁。 直接导致大祸临门,也打乱了她的节奏,还将爵位和两座国公府都丢了。 无奈之下,索性顺势而为! 贾府没了便没了,只要自己的命根子没事就行,反而可以因此成为最终受益者! 第60章 不妨让我猜一猜那个人是谁 贾母都已经打点好了,四王八公都答应出手帮忙。 不过需要贾府先卖卖惨,比如发卖史湘云、薛宝钗,还有凤丫头那个弃妇,最终会暴病而亡。 甚至对于王仁意图发卖巧姐的事,也权当不知道。 届时,两府男主子被发配边疆为奴,女眷发卖的发卖、病死的病死,够可怜了吧? 不单单是四王八公,其他派系的勋贵,也会产生兔死狐悲之意。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等勋贵圈的情绪被调动起来,皇室也会于心不忍,势必要安抚勋贵之心。 到那时候,宝玉便可以登场了,成为这场祸事的最大赢家。 想到自己的谋划,贾母心中一直隐隐有些得意。 可是现在,自己的命根子竟然死了? 怎么可能! 她都叮嘱好了,被特赦后,便打着心灰意冷、看破红尘去游历天下的幌子,先去城外的一处庄子避祸。 等风头过去了,皇家的恩典下来了,再回来。 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贾母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除非亲眼见到宝玉的尸体。 不过,她明白,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将这两人应付过去,至少要活过今晚! 而且其觉察到了危险,贾府暂时不能待了,今晚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其装作一副痴傻的模样,喃喃道:“宝玉死了?我的宝玉为何死了……” 蒋玉菡手里拿出一条浸湿的毛巾,打算要动手了。 其本想再用言语刺激一下对方,让对方更痛苦一些,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像自家主子说的,对方绝对是个老妖妇,未免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动手为好。 “你们现在不能杀我,因为我这里有你们主子感兴趣的东西,现在杀了我,会误了你们主子的大事!” 蒋玉菡迟疑了,看向李成良。 李成良也看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如,我那个住在后楼的外孙女从扬州带回来的百万家私……这可是一大笔银子,你们主子不需要吗?” “又比如荣国府,跟宁国府不一样,荣国府可是出了两位国公,怎么可能真的入不敷出?” “这也是一大笔银子,你们主子想必也会感兴趣的。” “两座国公府,几百号奴仆要养,可是需要不少银子来维持……” 蒋玉菡拿不定注意了,再次看向李成良。 李成良也有些懵,他虽然知道自家主子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但花的也多,百万家财应该对主子有用吧? 贾母俩上露出疲惫之色:“你们回去禀告你们主子吧,他会感兴趣的。” “宝玉已经死了,我已经没有什么盼头了,只希望能够有个安度晚年的地方。” “至于今晚,我累了,想好好休息下,让你们主子明早再来吧。” 见两人迟疑的神情,不禁讥笑道:“怎么,我都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了,还能跑了不成!” 蒋玉菡终究还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觉得有些不妥,又不知道哪里不妥。 对方一个七十多的老妇,只需在院子外派人看住就行。 李成良更是这么认为的,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便开口道:“那我们就回去……” 不想,窗外传来一道声音:“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已经来了。” 然后朱慈便推门走了进来,贾母面色一变。 眼前这位十三皇子似乎比想象中的要难缠…… 朱慈一进来,蒋玉菡莫名松了一口气,李成良咧着嘴迎了上去:“主子何必亲自过来,这老妇……”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慈踹了一脚:“你个憨货!人家什么什么都没问,你自己就把老底交代出去了!” “以后那也别去了,就留在我身边当个哑巴车夫吧!” “滚一边去!” 李成良揉着屁股,小心陪笑着闪到了一边。 朱慈径直坐在正对南窗的土炕上,看着一脸平静的贾母,赞道:“老太太好手段!”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过来一趟,搞不好真的阴沟里翻船了。 想到这里,不有再次瞥了一眼李成良,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打定主意以后出门必须要个机灵人在身边,总不能什么事都要他亲自出头。 眼见贾母没有吭声,朱慈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去外面候着。” “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朱慈没着急开口,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几。 贾母一开始还好,但没多长时间便有些坐不住了,正想拿刚才的话试探下,毕竟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但朱慈先开口了:“老太太,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贾母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谁?” 朱慈站了起来,看着她:“之前贾府都盛传贾宝玉肖祖,长得最像代善公,老太太也公开承认过,也是因为这个才更加偏爱贾宝玉。” 贾母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因为自己竟然有些跟不上眼前这位的思路,这让她很不适应,嘴上道:“的确如此,宝玉是长得最像先夫的。” 朱慈摇头:“我却不这么认为,老太太跟代善公是夫妻相,与其说宝玉长得像代善公,倒不如说更像你。” 贾母抬头:“殿下到底想说什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朱慈看着她:“我说了,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接着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忘了告诉老太太了,我刚刚从东小院的小佛堂过来,现在王氏住在那里。” 贾母终于知道他问的“那个人”是哪个人了,心下大惊,但仍然抱着一丝侥幸,道:“老身不知道殿下什么意思。” “或者殿下是想告诉老身已经拿下了王氏?殿下倒是好胃口。” 朱慈也不在意,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笑道:“比不得老太太,老蚌怀珠,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贾母终于变了脸色:“殿下什么意思!” 朱慈转过身,不再看他,负手道:“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在小弥山陪了老太太几个月的男人是谁!” “如果还挺不明白,我便说得再直白些,贾宝玉的生父是谁?” 贾母彻底呆住了,不知是不是羞愤的,斥道:“一派胡言!” 朱慈转过身:“不让让我猜一猜,老太太看我猜的对不对。” 在贾母强装镇定的眼神中,朱慈低笑道:“我猜是贾雨村!” 第61章 内阁议海参威 半个时辰后,朱慈走出了小正房。 自嘲地笑笑,看向李成良、蒋玉菡二人:“去送她上路吧。” 说完,便向外走去,又想起什么,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李成良:“记住,这件事要是办砸了,就奔跟着我了,滚回大山里去吧。” 直到朱慈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李成良还有些呆愣,转头问道:“蒋兄弟,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怀疑我连个老太太都弄不死?” 蒋玉菡低头想了一番,看了一眼小正房的窗户:“李爷,主子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主子既然称呼她为老妖妇,想是有些忌惮对方的心机和手腕。” 啥?李成良开始努力转动脑子,最后索性不去想了:“那咱们就直接当聋子和哑巴,直到她死透再走!” 走在路上,朱慈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贾宝玉的生父是谁,和自己有何关系? 自始至终,他就是想弄死那个老妖妇,为林黛玉讨回一个公道。 不过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贾雨村,其之所以能猜到,多亏了王夫人后来的提醒。 其刚走出东小院,王夫人便追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说她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是经过十年的暗中推断、观察,觉得一个人的嫌疑最大,那便是贾雨村。 听了她的分析,朱慈也觉得有道理。 贾母当时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底子一般般,根本就不可能吸引到有身份地位的男人。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和贾母的身份根本就不对等,属于另有所图,不得不屈身侍奉贾母。 而借助贾府一步步得势的男人,贾雨村便是一个。 贾母一开始还嘴硬,但最终还是被朱慈一步步攻破了心里防线。 说到底,这个时代的人,尤其身份地位高的人,是很在意身后名的。 加上唯一的命根子贾宝玉已经死了,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在死后能够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朱慈答应了,这件事不会传得沸沸扬扬,会跟着她和贾宝玉化为一抔黄土。 作为交换,贾母道出了那两笔银子的下落。 真的很出乎意料,看过红楼的人都以为林如海留给林黛玉的家产都被贾府挪用了,事实却并非如此。 虽然有挪用,但只是很少一部分。 绝大多数都被贾母悄悄藏了起来,想留给贾宝玉,甚至都给铺好了路。 狗屁的看破红尘、浪迹天涯! 只贾母安排他去城外一处偏僻的庄子避风头,等过了这阵风波再回来。 届时,贾府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贾宝玉便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从这方面讲,贾宝玉死得真的大快人心。 一个男人,没有主见,没有担当,妻子休了,姐妹丢了,偏偏还要装作一副心灰意冷、看破红尘的样子。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对母子死得不冤! 朱慈觉得有些便宜这对母子了,应该让母子俩遗臭万年才对。 但是如此一来,林黛玉肯定也陷入是非旋涡,跟随这对母子一起被世人谈论,朱慈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 儿时,林黛玉这个“姐姐”给了他一缕阳光,现在他长大了,便要护持她一生一世! 有一点他很确定,在这个时空里,不会再有红楼梦这本书! 更不会有被世人津津乐道又褒贬不一的林妹妹。 但林黛玉这三个字不会泯灭于历史,会以另一种身份载入史册! 就在朱慈处理完贾母的时候,大明门内的千步廊的某个廊房内,也是灯火通明,正在举行一场内阁会以。 主题是帝国飞地——海参威,话题的主角便是朱慈。 这是一场决定海参威未来的内阁会议。 魏九龄窝在一张太师椅上,整个人看上去昏昏沉沉,就像是要睡着了。 对于海参威,他是主战派,主张加强帝国在外东北的军事力量,将海参威变成帝国在外东北一个军事桥头堡。 可惜,其势单力薄,内阁的五位阁老,三位主张弃守海参威,一位中立,只有他一人主战。 眼见无法改变内阁的决议,魏九龄便彻底心灰意冷了。 只是心里觉得有些愧对崇祯皇帝,当年崇祯皇帝将大明的战旗插上了海参威的制高点鹰巢山。 但区区百年不到,他们这些后人便要丢弃海参威。 魏九龄今晚原本不想来的,但在孙女儿魏樱珞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来了。 此时整个廊房内充斥着激烈的争执声,他虽然已经心灰意冷,但内阁成员不单单只有他们五位阁老,还有十几位内阁成员。 其中不乏满腔热血者,正慷慨激昂地诉说着丢弃海参威的利害关系。 魏九龄暗自摇了摇头,没用的。 归根结底,海参威太远了,中间隔着建州女真、新罗王朝,路上被堵死了,帝国鞭长莫及。 至于海上,更加不安全,新罗海峡倭寇海盗肆虐,除非每次运送补给都派帝国水师护航,但根本不现实。 而且最近几年,东瀛国变得有些不安分。 将目光瞄向了新罗半岛,尤其今年入秋以来,不少倭寇和流浪武士开始在新罗海峡东岸集结。 帝国水师经过探查后,发出示警,认为东瀛国很可能是在为入侵新罗王朝做准备。 这也是帝国内阁决定尽快丢弃海参威的主要原因,因为对帝国来说,海参威和新罗王朝只能保其一。 相对于苦寒之地的海参威,帝国更加重视藩属国新罗王朝。 新罗半岛所处的位置太重要了,是帝国海疆天然的东北屏障,与威海卫一起拱卫京师,所以绝不容有失! 帝国甚至做好了派军进驻新罗半岛的准备。 争论了大半宿,几位阁老连同十多名内阁成员都有些乏了,都想快点结束今天这场会议。 奈何迟迟无法拿出一个正式决议,不知道该给那位十三皇子什么身份,更不知道该派多少官员一起前往海参威。 派少了的话,等海参威丢了,内阁会陷入不作为的非议。 派多了的话,一旦海参威真的丢了,内阁同样会陷入管理不力的非议,因为海参威有那么多帝国官员,总不可能全甩锅到十三皇子身上 魏九龄始终没有开口,心中暗自琢磨等会儿该如何引导话题。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恼火,十三皇子有什么好的,偏偏自己孙女儿像着了魔一样,迷恋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开口道:“新罗王朝不是一直对海参威感兴趣吗?与其落入建奴之手,不若直接送给新罗。” 第62章 设藩镇 节度一方 此言一出,原本嗡嗡有些嘈杂的廊房为之一静。 包括魏九龄在内的五位阁老都没有出声,不少内阁成员若有所思,有些意动。 又一人出声道:“这倒是一个办法,如此以来,就不用十三皇子回海参威了,咱们也不用在其它方面补偿皇室了。” 自始至终一直闭目养神的魏九龄暗叹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开口,海参威怕是真的要送给新罗王朝了。 海参威现在还在帝国手里,便是帝国的领土,哪怕在帝国的不作为或者说是默许下,被建奴霸占了。 但帝国依旧占据着大义,有朝一日真想收回来了,便可以出兵再抢回来。 因为海参威本来就是帝国的固有领土,帝国从未承认过建奴的主权合理性。 可是如果是帝国主动送给了新罗王朝,那便是截然不同的性质了。 就像去当铺典当东西一样,活契的话,有朝一日有钱了可以再赎回来,东西依旧是你的。 但若是签了死契,直接卖给了当铺,那便真的不属于你了,哪怕花再多的钱,只要当铺不同意,便永远回不到你手里。 除非出手去抢,但性质就变了,因为已经不占理。 同样,帝国如果将海参威送给了新罗王朝,那便从法理上彻底失去了海参威。即使有朝一日想收回,也成了不占理的一方。 毕竟当初是朝廷主动送给新罗的,是赠予。 所以,决不能这么做! 在这么一瞬间,原本有些犹豫不定的魏九龄,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既然丢掉海参威已经成为了定局,与其便宜了新罗王朝和建州女真,还不如直接送给十三皇子! 而就在其睁开眼的一瞬间,其他四位阁老和不少内阁成员都是下意识直了直身子,目光有意无意地聚集在他身上。 这个老顽固终于要开口表态了? 不少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致:只要这个老顽固同意甩掉海参威这个负担,哪怕对方提出些过分的要求,他们也会同意! 没办法,像这种重要决议,内阁五位阁老必须全数同意才行,否则变少了法理性。 魏九龄知道满屋子人都在等他开口,索性也不再遮掩,起身站了起来,走到了墙上挂着的帝国疆域图前。 “有时候我在想,关外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从古到今都是异族、藩镇林立。” “而我们中原王朝对这些异族、藩镇,都是采取羁縻政策。” “何为羁縻?”魏九龄回过头。 屋内众人若有所思,不过都没有开口说话。 魏九龄又走回自己的座椅:“所谓的羁縻,便是朝廷不指派流官,部族充分自治,甚至拥有自己的军政大权!” “我们既然能容忍边疆异族军政自治,为何不在海参威也实行羁縻政策?” 有人回过味来,迟疑道:“魏阁老的意思是……” 魏九龄捋了捋胡须,然后挥手道:“与其便宜了外人,索性直接让十三皇子主政海参威!” 听到他这话,整个廊房内寂静一片。 “不知魏阁老的意思是……怎么个主政法?”内阁首辅张元儒往前倾了倾身子。 魏九龄闭目沉吟一番,猛地睁眼道:“设海参威为边疆藩镇,十三皇子朱慈节度一方,执掌军政大权!” 闻言,虽然不少人都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冷吸一口气。 整个廊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慈并不知道这一切,第二日清早正坐在东廊三间小正房的炕东壁面西的位置,吃着早点。 很简单清淡,一碗热面茶配酱瓜清粥。 平儿穿着葱绿撒花绫袄和墨绿马面裙,立在炕边伺候着。 “林妹妹还在睡着?”朱慈问了一句 平儿一边用汤勺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一边笑道:“可不是,一晚睡得可香了,史姑娘、宝姑娘一直守在那里。” 朱慈点了点头:“莫要打扰她,让她好好睡一觉,估摸着要睡到过晌。” 平儿小心应着,朱慈想到什么,又吩咐道:“过会儿你去前院找高伯,拿根老参,让人炖碗清参汤,等林姑娘醒了便让她喝下去,记得少放些糖。” 平儿应下,娇笑道:“林姑娘最是喝不得苦药,怕是又要愁眉苦脸了。” 边说着便将凉好的酱瓜清粥递到了朱慈手里,朱慈接过喝了一口。 “那也得喝,不然怎么说良药苦口呢。” 平儿想起什么,又道:“林姑娘那里倒是有根上年份的野参。” 朱慈笑笑:“整个帝国的上等老参,都产自外东北的深山老林,但是真正的老参,流不到关内。” 平儿疑惑道:“都是上了年份的野参,可是有什么区别?” 朱慈看了他一眼,对方面貌端庄温顺,的确挺养眼的,直到看得平儿有些不好意思,这才道: “你说的那根野参只能吊命,我的这根野参,却能救命。” 平儿低头细细体味这句话,欲言又止。 朱慈轻轻吹了吹碗口,没看她,只是道:“有话就说,不用犹犹豫豫的,爷这个人还是很随和的。” 平儿使劲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跪下道:“求主子救救我家奶……救救凤姐姐。” 王熙凤?红楼梦里的神仙妃子,具体什么样他没见过,想来也是明艳逼人,否则也当不起这四个字。 朱慈不开口,平儿越加忐忑不安,去也不敢再多说。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林之孝家的声音:“主子,奴婢有事禀告。” 朱慈这才看向平儿:“以后每日就多炖份清参汤,至于能不能熬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平儿大喜,抹泪道:“多谢主子。” “起来吧,让外头人看见你这个样子,以后如何镇得住那些丫鬟婆子。” 朱慈的确有将对方收在身边的打算,对方能协助王熙凤管理偌大的内宅,能力肯定有。 况且身边有这么个管事大丫鬟,本就是一件心情愉悦的事。 平儿起身,再次擦了擦眼角,静静立一边。 朱慈这才对外面道:“进来吧。” 林之孝家的进了屋,撇了眼俏立在炕边的平儿,所有所思。 不过这时候也不敢多想,低头禀道:“主子,昨个夜里,老太太去了。” 平儿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去了”二字的含义,不由紧紧抿着嘴唇。 第63章 平儿姑娘要起势了 朱慈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之孝家的:“早上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僵硬了,想是半夜时分没的。” “不是有值夜婆子看护吗?为何才发现?” 林之孝家的下意思再次弓了下身子:“负责值夜的是柱儿妈,夜里吃了酒,睡得太死并未发现异常。” 眼见朱慈有些疑惑,平儿低声道:“主子,柱儿妈便是迎春的奶母,向来喜欢吃酒耍钱。” 朱慈知道是谁了,看向她:“平儿,这私自吃酒误事,按理该如何处置?” 平儿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不敢随口敷衍,抿了抿嘴唇,道:“总归是出了人命,按例当杖毙。” 朱慈扫了一眼林之孝家的:“听见平儿的话了?那就直接打杀了事!” 林之孝身子一颤,低头道:“奴婢晓得了。”接着又问道:“老太太……” “不用操办了,到城外找块地方埋了吧。” “是。” 林之孝家的应了一声,小心退了出去。 她知道,平儿时来运转了,要在内宅起势了。 刚才主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以后平儿姑娘便是内宅的管事大丫鬟! 朱慈这时也喝完了粥,便将腿垂下炕沿,平儿连忙蹲下伺候着穿鞋。 “湘云这丫头性子太天真烂漫,主不起内宅之事。至于你们那位宝二奶奶,心思有些重,太在意府里的流言蜚语,并不想挑头。” “所以啊,你先将内宅管起来。” 平儿手上没停,低着头道:“奴婢怕做不好……” 看着对方羞羞答答的模样,朱慈忍不住挑起她的下巴:“琏二怎么就忍得住,竟然没给你开脸。” 感受着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大手,平儿心“砰砰”跳个不停,红脸道:“是……是琏二奶奶将奴婢护得周全。” 朱慈轻轻捏着白皙的下巴:“以后不要活得这么小心翼翼,与其说是护着你,倒不如说是怕你威胁了她的地位。” 平儿禁不住这股捏动,俏脸烧得火辣辣的,一双眸子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朱慈起身下了火炕,随意跺了跺脚,道:“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将你留在了身边,否则哪来的清参汤续命。” 说完便一边向外走去,一边笑道:“你这段时间好好伺候林妹妹,要讨得她的欢心认可,届时我才好将你留在身边。” 平儿满脸红霞,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朱慈却突然停住脚步:“对了,我回来有可能比较晚,等林妹妹醒了,身子便也没什么大碍了,就不要再住在后楼了,直接搬到西路院的五间上房。” 平儿大喜,似乎不用她们推了,林姑娘这是要上位了? 但想到什么,担忧道:“主子,林姑娘终究还待字闺中,若是这般仓促,怕是会引来些流言蜚语。” 朱慈眯眼道:“那我倒是看看谁敢乱传,不用心软,敢乱嚼舌根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送去和柱儿妈作伴!” 平儿这才明白为何要直接将柱儿妈杖毙了,这是杀鸡儆猴,震慑内宅的那帮长舌妇。 朱慈又笑道:“放心吧,我这次出府便是去准备媒妁之礼的。” 说完,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径直出了正房。 平儿走到门外廊下,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咬着下唇。 此时廊下还侍立着几名管事婆子,自然将刚才那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对平儿多了一丝讨好和恭敬。 毕竟协助王熙凤管理过内宅,平儿倒也不怵,想了想,看向一人:“吴家婶子,有件事劳烦你跑一趟。” 吴新登家的连忙上前,堆笑道:“平儿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平儿微微点了点头:“刚才主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先行带几个利索人再去收拾一下西路院,尤其是五间上房。” “等我去后楼看过林姑娘,便也过去。” 吴新登家的正要离去,平儿却是又道:“还有,柱儿妈的事……要让府里的人引以为戒。” 作为贾府老人,吴新登家的心思活泛,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冷清的平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贾母没了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所有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因为她们知道,随着贾母的死,贾府彻底落幕了。 不过都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早上众目睽睽之下,柱儿妈被生生杖毙在仪门外,那血淋淋的一幕,让她们更加小心谨慎。 而且贾母的尸体被拉到城外随便找地方就埋了,也让满府上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主子的态度,确切的说,是对昔日贾府的态度。 王熙凤也得到了贾母逝去的消息,整个人有些痴呆,一双丹凤眼隐隐蒙上一层水雾。 “奶奶……”小红走上前,一脸担心。 自家奶奶身子本来就已经……现在再受到这番打击,只怕会雪上加霜。 其正待安慰几句不要太悲伤,王熙凤突然有些癫狂一样大笑起来,笑得泪水点点。 直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这才渐渐止住笑声,拿着绢帕捂着嘴,无力地缓缓躺下。 小红趴到床边给顺了顺气,有小心翼翼地给盖上被子。 在这过程中,王熙凤如同痴了一般,瞪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顶幔。 小红坐在床边陪着,只抹眼泪,看自家奶奶这状态,怕是……怕是…… 其有心去找平儿,但却不敢离开床边。 良久,王熙凤眸子动了一下,虚弱道:“巧姐可还好?” 自从其被羁押患病又被送回来后,贾母等人便没让她见巧姐,她现在突然非常相见自己女儿一面。 小红抹了抹眼泪:“奶奶,我打听过了,巧姐儿现在正和迎春姑娘住一起,想来不会有事。” “是吗,也不知我还能不能见到巧姐……” 小红抿着嘴,咬了咬牙:“我去求平儿姐姐,实在不行就去求史姑娘、宝姑娘!” 王熙凤摇了摇头:“莫要给平儿添麻烦了,以后有她照拂,巧姐总归是有了个依靠。” 和贾母的事一起传遍整个府邸的,还有平儿被新主子青睐的消息,不少人都暗中猜测,平儿怕是要起势了。 接着又看向小红:“等我走了,你爹娘也会为你安排妥当,有朝一日有能力了,便……便也帮我照拂下巧姐,我在九泉之下给你磕头。” 王熙凤精神头越来越差,眼瞅着已经起不了身。 第64章 安排退路 小红要说什么,外间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人未见,声音已经传进来:“小红小红,快先用这老参给奶奶炖碗参汤。” 话音刚落,平儿已经进了内间,手里还拿着一截老参。 但等看到王熙凤气若游丝的模样,眼睛一下子红了,扑到床前:“奶奶怎地……怎地……” 昨个儿虽然也病得严重,但脸上至少还有点血色,可先现在……脸色已经变得跟张白纸一样。 接着将一截老参塞到小红手里:“快去。”小红急急忙忙地除了房间。 “没用的,咳咳……这几日天天喝野参汤,也不见得有好转,或许这就是报应,那野参还是昔日昧着良心截留的。” 平儿强忍着不让泪珠掉下,慰道:“殿下说了,寻常的野参顶多只是吊命,他这个才是真正的深山老参,可以救命。” 王熙凤只当这是抚慰话,笑笑没往心里去,而是打量着平儿:“以后甭叫我奶奶了,反而是我以后要给平儿姑娘伏低做小了。” “那奶奶倒是好起来啊,我还盼着这一幕呢。” 王熙凤抬手要挠她,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转而叹道:“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没让琏二给你开脸。” 平儿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将对方的手抓得紧紧的。 “平儿,我怕是不行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巧姐,怕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平儿终究是没忍住,泪珠从脸上滑落,她知道这是在交代遗言了。 便强作欢笑道:“奶奶瞎说,等殿下回来了,我就去求殿下,一定会将巧姐儿带来见奶奶。” 王熙凤摇头,被抓着的手费力地转过来,轻轻摸着对方的脸颊:“莫要让她来了,我这般模样,会吓着她的。” “以后帮我照拂着点巧姐就行,若是……若是照拂不了,也莫要将自己搭进去。” “我们昔日相处,你拿我当姐姐,我却待你为丫鬟,稍微帮扶一下巧姐就行,你……并不欠我们什么。” “奶奶……”平儿低泣出声,她知道自家奶奶的意思。 自己只是一个丫鬟,将来纵然受宠了,顶多也就抬为姨娘,巧姐儿真要遇上大事,怕是人轻言微。 但她不想让自家奶奶心有挂念,想了想咬牙道:“等会儿奶奶喝了参汤,我便去后楼守着,等林姑娘醒了,我便央求林姑娘将巧姐儿收在身边!” 闻言,王熙凤原本昏暗的眼神一亮,她已从小红嘴中得知了林黛玉和十三皇子的儿时渊源。 林黛玉即使无法上位成为主母,在皇子府的分量也会很重。 最重要的是为人品性端正,巧姐儿若是能跟在对方身边,也会少受许多委屈。 “能……能行吗?莫要牵扯了你在皇子府的前程……” 作为一个母亲,在巧姐儿的事上,终究还是流露除了一丝自私。 她知道平儿这般作为,依林姑娘的心性,即使不同意也不会有什么芥蒂。但十三皇子知道后怎么想就难说了,说不得就会因此恶了平儿。 心怀愧疚下,叹道:“要不还是算了,顺其自然吧,未来如何,这都是她的命,谁让她生在这中道崩殂的公侯之家呢。” 平儿却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宽慰道:“奶奶放心便是,我不会有事的!” 王熙凤看着她:“平儿,我不如你,换身处地想想,换做我是你,只怕不会像你这般卖力……” 接着用最后的精力想了一下,开口道:“平儿,这件事你不要先去找林姑娘,先去求殿下。” “也不用拐弯抹角,径直明说就行,若是殿下没有反对,你再去求林姑娘将巧姐儿收在身边。” 平儿若有所思,点头道:“我明白了,只是林姑娘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王熙凤努力笑了笑:“以她昔日的性子,定会阴阳怪气两句,不过不会因此记恨的。” 接着感叹道:“昔日这贾府,她虽好耍耍小性子、阴阳怪气人,但也是心气最高的,心气高的人啊,往往都不会真的小心眼。” 平儿明白了:“那等殿下回来,我便先去求殿下。” 王熙凤有些欲言又止,平儿却是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奶奶放心就是,以后该争的我会去争,不该争的……我也不会去争。” 王熙凤看着她:“我终究是没有你看得通透,什么都要去争,结果……” 接下来,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不时嬉闹几句。 平儿内心却是越来越悲伤,老话都说人到了最后一刻,最喜欢回忆过去。奶奶这般,不知道殿下的老参是不是真的能救命。 等小红炖好参汤,王熙凤喝下去后,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没有之前那种下人的白了。 小红捂着嘴,泪珠在眼眶打转,惊喜道:“奶奶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参汤或许真的管用。” 平儿也长舒一口气,用手绢试了试眼角,低笑道:“遇到殿下,说明咱们奶奶命不该绝。” 接着心里想起一件事:若奶奶真的好了,巧姐儿的事? 很快就有了决断,以后在这皇子府,巧姐儿真要遇到事,不管是奶奶还是自己,都帮不了多少。 唯一能长久护持住巧姐儿的,只有林姑娘! 想通后,便对小红道:“你在这儿小心看护奶奶,我得去西路院一趟。” 小红点头道:“平儿姐姐放心,我会看好奶奶的。”平儿这才放心地走了。 再说朱慈,离府后,坐着那辆高大马车径直向六爷爷景国府赶去。 六爷爷曾说过,景国府一脉的正妻需要他亲自给挑选。但为了林妹妹,朱慈只能厚着脸皮来一次“举荐”了。 就是不知道六爷爷会不会同意,应该会吧。 内宅。 贾母的消息传开后,史湘云失神地愣了一会儿。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贾府被抄,自己一个外亲怎的会首先遭难被发卖,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是不愿意相信,一直在有意回避这个答案。 直到昨夜与宝姐姐聊到这个话题,一时没忍住问道:“宝姐姐,为何是我们俩首先遭到发卖?” “莫非我们真的是贾史薛王四家推出去卖惨的?” 薛宝钗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抱着她她:“妹妹,我们都是可怜人……” 她当时就明白了,贾家作为四家之首,这件事肯定得到了贾母的同意。 最后,史湘云终究是没忍住,扑在薛宝钗怀里哭了起来。 第65章 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同样。 东小院的小佛堂,得知贾母逝去的消息后,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惊吓,王夫人敲木鱼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东廊三间小正房小后院的偏正房内,李纨紧紧扯着绢帕,眼神飘忽不定。 原贾宝玉外书房南邻小院,秦氏有些惶恐地问尤氏:“婶婶,殿下是不是开始动手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 尤氏没有怎么慌张,而是看着秦氏楚楚可怜的小脸,笑着抚慰道:“蓉媳儿莫怕,男人没有不爱美人儿的,殿下一定会稀罕你的……” 原本犹如受惊吓的小兔子一般的秦氏,闻言脸红了一下。 自从贾府爷们被羁押发配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婆婆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 这让秦氏有些受宠若惊,渐渐便将尤氏当成了一个依靠。 景国公府。 “你想娶她当另一房正妻?” 朱慈点了点头,景国公微微皱眉:“小十三,你可想好了?” “依我原本的意思,是想帮你寻一个京师望族家的千金,你以后在京师总能有些助力。” 朱慈却道:“六爷爷觉得,那些京师望族会将自家千金嫁给我?” 景国公没说话,虽然有些难,但只要自己出面,也不是做不到,不过终究还是有些勉强,暗道: 罢了,这事即使强行促成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但还是迟疑道:“我听说……她身子骨不是很好……” 朱慈给续上热茶,笑道:“六爷爷放心,我有把握调理好她的身子骨,定不会让六爷爷这一脉断了香火。” 景国公笑骂道:“我担心的是香火的事吗?我是担心她这种身子骨,怕是压不住后宅,尤其你那位赫舍里氏,在海西可是一个大族,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朱慈却是不赞同,问道:“六爷爷真的不记得她了?” 景国公皱了皱眉,其自然知道对方是已逝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嫡女,但小时候一直在扬州生活,等对方北上投奔贾府时,小十三已经去了关外。 按理说,两人应该不认识才对…… 猛地,其想到了什么,惊疑道:“莫非她就是当初带你下扬州时碰到的那个小女娃?” 对于那个小女娃,他印象很深,性子虽然有些冷傲,但小小年纪,已经是钟灵毓秀、仪态天成,是个有慧根的。 朱慈点了点头,那年他七岁,她六岁。 他跟着六爷爷,她跟着母亲贾敏,在一处园林庭院区,比邻而居。 景国公捻着胡须笑了:“你那时候也忒窝囊,明明比她大一岁,却整日被她作弄欺负,还叫人家姐姐……” 朱慈咧嘴笑了笑,没出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景国公这时态度已经有了变化,点头道:“若是娶她为正妻,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接着想到昨夜下人的回报,笑道:“你莫不是担心她被朱通抢去,这才一大早急匆匆跑来?” 朱慈没有否认,但担心的不是这个。 即使朱通通过皇室先一步定下了这桩婚事,他朱慈也不会退缩。 之所以急匆匆的赶来,是不想林黛玉再遭受任何风言风语的冲击。 其也没有隐瞒,径直回道:“我不担心朱通,只是不想让她陷入这些是非旋涡,所以才一早来求六爷爷,尽快将这件事定下来。” 景国公拍了拍腿站起来:“我家小十三都求上门了,我就是不要这张老脸了,也帮你办成这件事!” 然后便站起来向外走去,朱慈一愣:“六爷爷上哪去?” “进宫,找你皇帝老子把这事定下来!” 景国公没回头,风风火火的去了。 朱慈砸巴了下嘴,推辞了国公府老管家的挽留,跟着后脚便出了景国府。 “大雪一连下了几天,怕是又是一个灾年。”马车外依旧是鹅毛大雪,朱慈将手伸到窗外。 李成良开始上任车夫,不过没什么失落感,反而干劲十足,已经开始护犊子似的不让别人上驾驶前辕了。 这时想到什么,往后探了探头,低声道:“刚才听几个路过商队说,草原上今年雪灾很严重,冻死了不少牲口。” 朱慈叹道:“九边怕是不会消停了,让我们前往草原的商队留意下蒙古人的动向。” 李成良用心记下,正要甩缰绳加快速度回府,却被朱慈喊住了:“先靠边,去那家店瞧瞧。” 李成良撇了一眼,是一家蚕丝店。 “这位爷,我们店里有各种蚕丝,全部都是……” 掌柜的看到他进来,门外还候着几名火枪侍卫,连忙亲自上前介绍。 朱慈打断他:“我要最上等的。”想了想补充道:“用来制作玉石挂件的。” “有有有。”店家说着,从柜台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条五色蚕丝编织的丝线。 朱慈拿在手里试了下,红、绿、黄、白、青五色捻在一起,细软光润,贴颈不磨皮肤,正合适。 “这位爷,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经过地火石淬炼、温润……” 朱慈笑道:“你觉得我信么?真是这样,这一条丝线就能盘下你这家店。” 店家干笑着不说了,平时忽悠普通客人忽悠惯了,眼前这位非富即贵,可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 朱慈将手伸进怀里,拿出那枚火红硬币,拇指、食指轻轻捏着,等松开时,硬币正中央多了一个比丝线稍微粗点的通孔。 店家看着硬币,赞叹道:“这是什么玉,之前到没见过。” 李成良经常见自家主子把玩这枚硬币,之前浑源一体,中间没有通孔。 现在……自家主子轻轻搓了一下,便多了一个小孔。 李成良与有荣焉,不由咧嘴笑了。 朱慈用手捋了捋丝线,然后穿过小孔,拎在眼前看了起来。 店家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丝线似乎跟之前不一样了,色泽更加光润,看上去五彩斑斓。 接着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想是光线的原因。 至于李成良,一如刚才那般,咧着嘴笑。 朱慈暗自摇了摇头,以后还是不要带着大老爷们逛街了,这浑然天成的佳作,此处应该有捧哏,赞一句:真漂亮! “真漂亮!”想什么来什么,旁边传来一道由衷的赞叹声。 第66章 看来殿下真的不记得我了 朱慈一开始并没在意,但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算是熟人了。 是魏樱珞,朱慈同母兄弟朱通的未婚妻,已经定下年后就要大婚。 其头上插着一支簪玉珠饰,身上是织金比肩配素雅袄裙,小脸白皙精致,此时正盯着蚕丝坠饰看,眼中满是惊艳。 “店家,这种五彩丝线还有没有?” 店家遗憾地拱了拱手:“魏小姐,实在抱歉,只剩一条了,若姑娘感兴趣,我再去进货,隔两天就到。” 这位阁老府贵女不同于其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经常出来逛街,不少店家都识得。 魏樱珞摇了摇头,这种五彩丝线并不罕见,但这一条材质、工艺都是上上之流,应该是延巧了,很难再找到一条了。 “十三爷,这玉石真漂亮,不知产自何处?” 整个浑圆天成,除了中间的小孔外,见不到一丝裂纹。尤其表面光晕流转,颜泽如火,就像燃烧着一层火焰。 朱慈将坠饰收在手心:“偶然得来的,天下只此一枚。” 魏樱珞有些遗憾,只看这质地光泽,只怕很难寻找到第二枚了,其出身帝国阁老府,却从未见过这种玉石。 光是看着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舒畅感。 “十三爷准备送给赫舍里氏?” 莫名地,其心里有些吃味,作为一个女人,如此惊艳之作却不能拥有…… 朱慈没马上回答魏樱珞的话,而是转头道:“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倒是想狮子大开口,但眼前这位明显身份不凡,不然也不会对阁老府的贵女爱答不理的。 “这位爷,给一两银子即可。” 李成良吸了口气,就这么根破绳要一两银子?就想张嘴骂,但被朱慈看了一眼后,只能乖乖付钱。 魏樱珞被冷落,心中暗气:假正经,登徒子! 朱慈倒不是刻意冷落她,边向外走边道:“不是。” 魏樱珞跟上去:“那是送给谁的?” 那玉石坠饰一看就是女子随身佩戴之物,不送给赫舍里氏送给谁? 真若送给了别的女子,那赫舍里氏知道了,只怕要吃味。 反正换成她自己,肯定会吃醋,说不得就要显一下当家主母的手段。 朱慈没回答,魏樱珞想起了昨夜开始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试探道:“莫不是送给那位林姑娘的?” 朱慈停在马车前,转身惊讶道:“你认识她?” 别看林黛玉在后世那么出名,但在这个世界却是身居贾府内宅,又被贾府刻意隐藏,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名气才对。 魏樱珞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着低声道:“十三爷难道不知,如今林姑娘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师。” “毕竟能让两名皇子争夺的女子,感兴趣的人不少。” 朱慈皱了皱眉,本不想让林黛玉陷入什么是非旋涡,但宁荣街口鞭笞赵敬的一幕,还是传遍了京师。 魏樱珞眨了眨眼:“朱通想抢你的女人,十三爷就不想报复回去?” 报复?那是肯定的,不然他咽不下这口气。 但怎么报复,却要好好谋划一下。 魏樱珞看出了他的意思,也没说话,伸手拉开马车车门,提着马面裙进去了。 朱慈一愣:“魏小姐,你这是……” 魏樱珞站在马车里,低头看着他:“我帮你报复回去啊,他不是抢你的女人嘛,我现在进了你的马车,十三爷还不解气吗?” 朱慈没说话,对方身为十六皇子的未婚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自己的马车…… 这一幕很快就会传遍京师,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报复方式。 “十三爷不敢么?” 魏樱珞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拿眼对着车外的朱慈:“还有,十三爷不要叫我魏小姐,显得生分,我乳名有个珞字,可以叫珞儿。” 然后便垂目进了马车里面。 珞儿?这可不是一般相熟的关系能叫的。 想到高伯说得不妨荒唐一些,朱慈嘴角笑了笑,跟着蹬上了马车。 人家一个女人家的都不怕,自己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矫情! 至于对方是不是水性杨花的性子,朱慈摇了摇头。 京师早就有传闻,魏阁老家的贵女性子洒脱利索,有一点男儿家的豪爽。 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有伤风气的流言,否则也不会被选为皇室家的媳妇儿。 不过今天之后……就难说了。 等朱慈进了马车,自有侍卫关上车门。 但是有人傻眼了,正是魏樱珞的贴身丫鬟明月。 小丫鬟眼见自家小姐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十三皇子的马车,急得想哭。 不过其深知自家小姐性子,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还不忘瞪了一眼咧嘴傻乐的李成良。 而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部都惊呆了。 魏樱珞经常出来逛街,不少街上的商户都认识。朱慈倒是没人认识,难道就是十六皇子朱通? “掌柜的,那位爷好像不是十六皇子吧?”蚕丝店内,年轻伙计靠过来小声问掌柜的。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废话,是不是十六皇子,我还能不知道?” 伙计瞪大眼:“那魏小姐为何和他同处一辆马车?” 被掌柜的瞪了一眼后,才拍了一下自己嘴巴,缩了缩脖子干活去了。 十三爷?莫非就是从关外回来的十三皇子? 这是兄弟阋于墙啊,还偏偏是为了女人…… 掌柜的摇了摇头,都是天潢贵胄,女人而已,漂不漂亮的关了灯不都一样…… 其站在门口,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感叹道:“不过这马车真大啊……” “你这马车真大,里面也宽敞,看着便舒服。” 魏樱珞没有这个世界女子的矜持,左右打量着马车内部。 马车内生着小火炉,温暖如春,其屈膝坐到软榻上,右腿叠在左腿上,裙摆下的右脚一晃一晃的,露出半截白色绫袜和软缎绣鞋。 “好看吗?” 其两手放在身后半撑着上身,歪头望着朱慈。 朱慈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这也怨不得他,视线下意识地会捕捉动的东西,这是每个人的条件反应。 “你今日这般……会影响到自己的名声。” “殿下呢,殿下也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守本分的女子?”魏樱珞语气表现得很随意,但却紧咬嘴唇,一双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朱慈的眼睛。 朱慈没这么肤浅,对方若真是名声有污,也不会成为皇室的准媳妇儿,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这般。 嘴上叹道:“你这般,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魏樱珞抬眼看着他:“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 嘴里念着,左脚轻轻蹬了蹬右脚跟,软缎绣鞋“吧嗒”一声脱落,露出一直白色绫袜…… 朱慈被这一幕拿捏住了个人软肋,暗道:这莫不是另一版的赵敏?自己吸引力就这么大? “看来殿下是真的不记得我了……”魏樱珞声音有些惆怅。 “但我却一直记着殿下!”说到这,又有些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