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后第二天,她决定生个继承人》 第1章 她重生了 京城昨夜一场大雪。 天刚擦亮,有丫鬟端着水推开房门。 “咣当”一声,水盆都摔在了地上。 昏暗的室内,女人蹲在那里,捏着一叠纸钱往火盆里丢。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长发摇曳,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丫鬟吓得直哆嗦:“二……二奶奶,你在给谁烧纸钱?” 甄玉蘅将纸钱尽数丢尽火盆里,眉眼间一片冷淡。 “一个死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子中自己的那张脸,平静的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光。 她重生了。 昔年家道中落,她凭借一纸婚约厚着脸皮嫁入靖国公府谢家,嫁给了嫡长孙谢怀礼。 没想到成婚一个月,谢怀礼意外过世。 大家都说她面相刻薄,命格大凶,所以才父母双亡,新婚丧偶,无儿无女。 她为了赎罪报恩,一辈子呕心沥血地操持国公府,累得一身病痛,谢家人也只当她是灾星,是恶毒之人。 流放路上,他们将她卖了五十文钱。 她一头磕死在石头上,最后听到他们说:“恶事做多了,现在就是她的报应。我们谢家沦落至此,说不定就是让她克的,死了倒干净!” 再一睁眼,她又回到了新婚入府的第一个月。 有人重活一世,想好好做人,她不这么想。 既然无论她怎么付出讨好,都只能被当作恶人,那她干脆就坐实了这恶名。 她仰头看向窗外,开得最好的那枝梅花被积雪压断了。 昨日是冬至,她记得这场大雪。 此刻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天,她的夫君谢怀礼死了。 谢怀礼不喜欢她,不把她放在眼里,成婚第二日,他就应友人之邀下江南游山玩水去了。 冬至那天,他一时兴起独自去爬山,失足落崖摔死了。 直到三四个月后,才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他的尸体,等经过辨认,消息传到京城谢家时,已经是半年后了。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个讨人嫌的寡妇。 他们说她克夫,可明明是他自己薄命啊。 甄玉蘅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短命鬼,再来几世,你也活不过二十呀。” 可谢怀礼死了,她还要好好活着,她要在这儿立足、掌权。 丫鬟香秀又端了热水进来,催促道: “二奶奶,奴婢伺候你洗漱吧,大太太还要你去给她诵经呢。” 从前她最听婆母的话,可是不管她怎么卖乖,那老虔婆都看不上她,对她百般嫌弃,那她就不伺候了。 甄玉蘅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发, “去递个话,说我不去了。今日大公子回府,大太太难道还有心思听经文?” 那香秀正是大太太安排过来的人,听甄玉蘅的态度如此散漫,很是诧异。 毕竟从前甄玉蘅对府里的人都是上赶着的。 香秀过来便拉扯甄玉蘅,让她去洗漱,“这是大太太立的规矩,你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太太?” 甄玉蘅反手就甩了香秀一个耳光。 香秀满脸震惊。 甄玉蘅出身低,入府后不受待见,平时窝窝囊囊的,就算下人们语出不敬她也不敢发作。 今日真是见鬼了!她不就说了几句话吗?甄玉蘅竟然直接打了她一耳光,就算是国公爷也没这么难伺候。 甄玉蘅一脸淡定,慢悠悠地走到水盆边洗手。 “我是主子,你是奴婢,轮不到你对我吆五喝六。” 香秀气得一跺脚,捂着脸就跑去告状了。 话传到大太太秦氏这头,秦氏自然是不快得很。 “好啊,这才嫁进来一个月,就敢忤逆婆母了,我的人都敢打。果真是破落户出来的,缺家教!” “把她给我叫过来,到我屋外站规矩,不站够三个时辰不准走!” 赵嬷嬷却劝住了她:“太太莫急,今日那庶子回府,国公爷下令全家都得去迎候,现在不是处置人的时候。” 秦氏一听这话更加心气儿不顺,“这一天天的,就没一件顺心事。我以为那庶子早就死了,没想到人家青云直上,现在要回国公府作威作福了,这都什么世道!” 赵嬷嬷说:“我看国公爷这态度,还挺重视那庶子的。” 秦氏冷哼:“庶子就是庶子,再看重他,也不可能越过我的怀礼去。不过还是得留心些,当年他们母子没能进得了国公府的门,现在回来怕是一肚子怨恨,保不齐憋着什么坏呢。” 秦氏心里盘算着,用过饭后,甄玉蘅过来了。 “呦,怎么屈尊降贵到我这儿来了?” 秦氏见了她,脸上带着怒意。 甄玉蘅不慌不忙地坐下,“今早没来给婆母请安,婆母可得饶恕我,我是去办正事了。” 她说着,让三个丫鬟走上前来。 “大哥今日便要回府了,他院中该有的物件都备齐了,只是还缺些人,这几个丫鬟都不错,正适合拨给大哥做通房。” 秦氏诧异地看她一眼,仔细想想,往那庶子身边安插几个人,的确是不错的安排。 “这大哥刚回来,什么路数我们都不清楚,派个人过去,那边有什么事咱们都一清二楚,日后行事便有数了。” 秦氏不得不说,甄玉蘅这样的安排还挺合她心意的。 甄玉蘅面带微笑:“婆母放心,您以长辈的身份往他身边塞人,他不得不要。这几个都是机灵的,您选一个吧。” 秦氏看了看,指了一个叫雪青的丫鬟,“就她吧。” 甄玉蘅从容地低头喝茶。 那三个丫鬟身形都和她很像,不管秦氏选哪个,都能助推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大公子已经到街口了,马上就进府了,国公爷让众人都去前门迎接……” 听见仆人的通报,甄玉蘅看向了秦氏。 “一个庶子回府,阖府上下都得去迎着,真是好大的排场。” 秦氏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冷嘲与嫌恶,她故意拖着,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理了理衣裳,起身往外走。 甄玉蘅垂首跟上去。 靖国公府以军功立家,现任国公爷年逾五十,底下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几年前病故,长媳秦氏管家理事,膝下有一嫡子谢怀礼,还有一庶子,便是今日回府的谢从谨。 二儿子健在,同妻杨氏只有一个独子,行三。 靖国公府是太祖亲赐府邸,这座七进七出的宅子此时正门大开,阖府上下的人都聚到了门厅。 第2章 生一个继承人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被簇拥着站在前头,其他小辈跟在后头站着。 甄玉蘅随秦氏到时,二房的二太太杨氏先凑了过来,掩唇笑道:“大嫂来得这么晚,让从谨瞧了,还以为你不欢迎他回来呢。” 这话就是故意往秦氏心窝子里戳。 谢从谨身为谢家庶长孙,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待在边关,不得回京,就是秦氏一直压着。 谢从谨的生母是谢大老爷早年间在边地外放时置办的妾室,谢大老爷回京时,他们母子本该一同回京上族谱,可秦氏死活不肯让他们母子进门,他们母子只好留在了边地生活。 现如今,秦氏不愿意也不行了。 半月前,在边关镇守的鲁王以“清君侧”之名,突然带兵进京。 皇宫里的战火烧了一日一夜后,皇帝换了鲁王做。 而谢从谨正是跟随鲁王从边地一路杀入宫门,为其冲锋陷阵的功臣。 昔日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庶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镇军大将军,炙手可热。 靖国公府祖上虽辉煌过,可到了这一辈青黄不接,谢家又是前朝重臣,地位敏感,此时谢从谨这位新帝跟前的红人回来了,谢家自然要打开大门欢迎。 纵使秦氏不愿意,也拦不住,毕竟上头的国公爷发话,此番谢从谨回府,全家人都得笑脸相迎。 秦氏心里不痛快极了,又不能摆在脸上,微笑着说:“从谨是我大房的人,纵使他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也是他的嫡母,上族谱要记在我的名下,我如何不欢迎他?” 二太太阴阳怪气地说:“是啊,这下大嫂又多了个儿子,这大公子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比怀礼强多了,以后大嫂就能指着大公子养老送终了。” 秦氏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的不是,被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低语:“一个下贱坯子,能风光几时?一群没眼界的,都去捧他的臭脚吧!” 甄玉蘅不语,心里却想,如果自己和秦氏关系好,她会提醒她也去捧谢从谨。 毕竟谢怀礼已经死了,而谢从谨会让这个国家改朝换代,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受天下人朝拜。 一阵马蹄声从街边传来,朱轮华盖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众人都面露喜色地过去迎接,伸长了脖子瞧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甄玉蘅的目光越过谢家众人,落在了那个墨衣青年身上。 如她记忆中的一般,谢从谨和谢怀礼长得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眉眼,斜飞的剑眉乌黑浓密,眼眸深邃明亮,微微上挑,和谢怀礼如出一辙。 血缘真是奇妙,她想,这两兄弟的孩子肯定也会长得很像。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但是她需要一个孩子傍身啊…… 挺拔俊朗的男人行至她面前,较高的身量打下一层阴影将她笼罩。 她像其他人一样扮出虚伪的笑容,扬声道:“欢迎大哥回府。” 男人扫她一眼,眼神冷漠凌厉。 墨色衣角擦过她的手背,谢从谨从她面前走过。 谢从谨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开宗祠,上族谱。 先前他们母子没有上族谱,不只有秦氏阻挠,国公爷夫妇也是不愿意的,只因谢从谨的生母原是歌伎,谢家这样的门户是绝不愿意让这样出身的女子入家门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谢从谨有从龙之功在身,身份高贵,谢家巴不得他认祖归宗。 说起来谢从谨如今这么风光,大可不必非要回谢家,如此安排其中也有圣上的意思。 新帝刚登基,希望谢从谨能回归本家,好同谢家等前朝旧臣联络感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从谨将生母的牌位摆在了祠堂的香案上,上了三炷香。 谢家人表情都有些微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说一句话。 而谢从谨自始至终沉默着,孑然立于众人面前,身姿挺拔冷傲,像是不屑同谢家人沾染半分关系。 族老在族谱上落笔,写下谢从谨母子的名字,甄玉蘅瞥见秦氏攥紧了手帕,鼻孔微微翕张。 不用想便知秦氏此时是多么不甘与愤怒,而反观谢从谨。 男人面上仍旧冷着,不见丝毫波澜,眉眼平静地低垂着,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除了眉眼,谢从谨的其他地方与谢怀礼是很不同的。 谢怀礼更清秀些,肤色白,而谢从谨的脸庞线条硬朗,在边关风吹日晒多年,皮肤也养成了麦色。 甄玉蘅不禁联想到他在边地的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模样,孤身一人在外打拼多年,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风光,若非不得已,想必他也不会回谢家。 从祠堂里出来,国公爷乐呵呵地将谢从谨叫走说话。 二太太领着其他人去忙着张罗晚膳,为谢从谨接风洗尘,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二人则被国公夫人叫到屋里。 老太太年逾五十,精神矍铄,端坐在圈椅里,手捻着佛珠。 “大郎如今回来了,族谱也上了,从前的事就别耿耿于怀了。你这做嫡母的,要好好待他,莫要落了闲话。” 秦氏勉强笑着应是,心里却来气。 当初不肯让谢从谨母子进门的又不是她一人,那时新婚不久谢大老爷就去外放,两年后领着一大一小要进门,那就是把她的脸往地上踩。 公婆分明也瞧不上那女子,现在说的好像都是她在斤斤计较一样。 “母亲放心,我拎得清。这孩子这么有出息,我也巴不得他回来给咱谢家添光呢。我方才还挑了个伶俐的丫鬟,打算拨去他院里当个通房呢。” 老太太点头,“他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如今立了功业,也回家了,身边却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起来不像话。这孩子现在本事大了,好多事咱们做不得他的主,也只有在这些事上多上点心。你看着办就是。” 老太太抿了口茶,又说:“怀礼出去玩耍也有些日子了,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整日只知道玩乐可不行,不然都被大郎给比下去了。若是不急着立业,也该抓紧点子嗣。我就盼着抱重孙呢。” 老太太将目光落在甄玉蘅身上,眼底带着点冷色,“谢家肯容你,是你的福气。你呀,若是能为怀礼诞下一儿半女,也算是有功了。” 甄玉蘅一副乖巧的样子,点头应是。 要想在谢家站稳,她当然得有个孩子。 谢怀礼死了也无妨,只要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便是谢怀礼的孩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 第3章 送他一个侍妾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秦氏就嘱咐甄玉蘅尽快把那通房丫鬟送到谢从谨房里去。 甄玉蘅应下,回屋后,把雪青叫了过来。 其实秦氏选了雪青她还挺满意的,雪青是那几个里最像她的。 她打量着雪青,五官不像她,但脸型和身形很像,若是晚上不仔细看,绝对分不清。 “到了大公子院里,知道该怎么做吗?” 雪青抬头看了她一眼,两手直抖,结结巴巴地说:“白日奴婢照常干活,晚上到房里伺候时,偷偷……换人,奴婢在外头守着,二奶奶进去……” 甄玉蘅手指捏着她的卖身契,在她耳边低声道:“至多两三个月,等事成之后,我送你出府,许你百两金。” 雪青听到她的承诺,定了定心神,重重地点头。 甄玉蘅轻拍她的脸颊,声音柔美婉转,脸上的笑却渗着寒意:“机灵点,若是坏了我的事,你得比我先死。” 雪青连连应是。 “去换身衣裳,待会跟我去见大公子。” 待雪青出去,甄玉蘅坐在镜前梳妆。 晓兰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低声说:“二奶奶,你真的想好了?万一被人发现,那真是要命的事!” 晓兰原是她奶娘的女儿,后来她家败落了,晓兰也依旧陪在她身边,二人情同姐妹。 知道晓兰担心,甄玉蘅拍拍她的手背:“只要谨慎些,无碍的。你也看见我在府里的境遇了,现在谢怀礼死了,我膝下没有孩子,以后我只会更艰难。” “趁着谢怀礼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来,我尽快怀上一个孩子,就说是新婚夜怀上的,能蒙混过去的。这孩子只要生下来,就是的大房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后家业都在我们母子手里。而且老太太她们最疼爱谢怀礼,一定会十分看重他的遗腹子。” 晓兰听这些,只觉心疼,“那又为什么去找大公子呢?他看着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和谢怀礼是异母兄弟,长得相像,将来孩子的长相不会被人怀疑。” 甄玉蘅淡笑了下,其实除了这一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谢从谨日后会成为一代帝王,若是攀不上这高枝,她好歹还有国公府的家业。若是能攀上,来日自有无限尊荣。 “这样的算计是可恶了些,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铜镜里映出甄玉蘅的面容,她望着自己那双眼,目光沉静似水。 从前谢从谨连这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得,如今谢家专腾出了最宽敞的院子给谢从谨住。 飞叶一边打扫,一边嘟囔:“这院子也太小了,哪儿有圣上赐的宅子住得舒坦?公子,咱们什么时候搬回去?” 卫风接话道:“公子搬回谢家住,是圣上的意思,为的就是做人给看,让人知道新朝包容旧臣,哪儿能你说搬回去就搬回去?” 飞叶撇撇嘴:“可是在这儿也太委屈公子了。若非圣上安排,若非公子的母亲遗愿是要一个名分,才不稀罕回这谢家。” “昔日谢家人不肯认他们母子,任他们在外自生自灭,不闻不问,今日将公子身上有利可图,就又来讨好,真是讨厌。那一帮人表面上看着热情,其实根本没把公子当自家人。” 飞叶话多,他一说完,卫风就皱眉,给他使个眼色。 飞叶反应过来,怕自己的话让谢从谨听了难受,往谢从谨的方向看了眼。 谢从谨倚在圈椅里,单手撑额,眉目冷淡,只是提醒道:“在这儿都警醒着点,别被钻了空子。” 飞叶连连点头,“他们那些人都不怀好意,可得防着些,绝不能让豺狼虎豹近公子的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从谨看过去,一个粉色的身影立在门口,头上挽了妇人髻,面庞却是嫩生生的,杏脸桃腮,粉面含春。 她脸上带着甜得发腻的笑容,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眸朝他望过来。 入府时已见过了,她是谢怀礼的妻,他该唤弟妹的。 他对这府上的人没有好感,包括眼前这女子,一道冰冷的目光投过去,不言不语。 甄玉蘅对上他那眼睛,唤了一声大哥。 谢从谨不搭理她,坐在那里,用那种看死物的眼神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旁边还有两个侍卫也是凶巴巴的,一脸不善。 前世谢从谨虽然也是这个时候回了府,不过他也就头几个月住在国公府,装装样子,后来懒得装了,就搬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了。 所以她和此人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只知道他不好惹,后来谢家被抄家,是他亲自安排的。 甄玉蘅心里只想着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的,不该怕他,从容地说:“我平常帮着母亲管家,大哥刚搬回来,想必还不习惯,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提,我让人安排。” 谢从谨直截了当地问她:“弟妹觉得我缺什么?” 甄玉蘅看了眼身后的雪青,示意她上前,“老太太和母亲怕大哥身边的人不够伺候,特意拨了人给大哥做通房丫鬟。” 谢从谨没看一眼,冷冷道:“不需要。” “都是长辈的一番好意,人是精挑细选的,很伶俐的。雪青,去给大公子见礼。” 甄玉蘅轻推了雪青一下,雪青迈步朝谢从谨走去。 一只脚刚跨进屋,“刷”的一声,飞叶拔剑,泛着冷芒的剑尖直指雪青眉心。 雪青吓得惊声尖叫,跌坐在地上。 甄玉蘅也是浑身一抖,惊愕地看向屋里的男人。 他姿态闲散舒展地靠着圈椅,周身散发着无声的压迫,不说一句话便让人胆寒。 甄玉蘅还真没见过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心口狂跳不止,她硬着头皮说:“大哥息怒,在府里动刀动枪的,不好。” 谢从谨缓缓起身,顶着一张冷脸说:“我身边的人够用,若是多了,只能杀了。” 雪青顿时抖若筛糠,惊恐地看向甄玉蘅。 谢从谨漠然绕开她们二人,迈步出了屋子,朝书房走去。 若是谢从谨不肯留下雪青,之前的盘算可就都落空了! 第4章 下药 甄玉蘅大着胆子追上去,跟在后面说:“长辈也是关心大哥,才有所安排。从前是谢家亏欠你,现在府里上下都想同你修好,虽然你未必需要这亲戚关系,却也没必要同家里都处成仇人。” “如今众人都上赶着巴结,大哥纵然看不上,多少也给点眼色,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 谢从谨大步走着,身后的人紧紧跟着,嘴巴叭叭说个不停,他不耐地走进书房,转身便要将人关在外头。 甄玉蘅见状一着急便将手伸进门缝里。 “嘶——” 手掌被狠狠一夹,甄玉蘅倒吸一口凉气。 谢从谨蹙眉,又将房门打开些。 柔荑般细白的手被夹出一道红痕,甄玉蘅顾不上管,透过门缝对谢从谨说:“纵使他们对你有利所图,可你回谢家本就是两利的事,住在一个屋檐下,何必把关系闹得太僵?” 她仰着脸,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谢从谨盯着门外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眸,半晌不语。 甄玉蘅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缩,可还不等她后退一步,手腕突然被攥住。 谢从谨一拉,将她拉进书房。 她一只脚跨进门槛,堪堪站稳,抬起眼,男人冷峻的面孔逼近。 “他们有利所图,你这么卖力,又是图我什么?” 不过一寸之隔,二人鼻息交缠在一起。 男人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锁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侧过脸说:“我一个小女子能图什么?无非是长辈盼着家里和睦,我帮着长辈分忧罢了。” “雪青不过是个丫鬟,大哥看得上就使唤,看不上就当她是个摆设,添不了什么麻烦。” 谢从谨盯着眼前的人,她耳根浮起了红晕,两只眼睛正不停地扑闪着。 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甜丝丝的,扰得他心烦。 他往后避了些,冷冷道:“我虽然没福分长在你们这高门大户,却也知道通房丫鬟是什么,要贴身伺候,陪主子行房,我如何当她是个摆设?” 手腕还被他抓着,挣也挣不开,甄玉蘅有些不高兴地斜眼瞧着他:“大哥孔武有力,若是不愿,她又怎么能近得了你的身?” 谢从谨垂眸看了眼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蹙眉松开了手。 甄玉蘅揉揉自己的手腕,继续道:“京中子弟,大多屋里都有几个通房,今日这个不要,明日老太太和二房那里也会往这儿塞人的。” “大哥若是不想总被烦扰,就把人留下吧,若是实在不满意,过段日子再打发了就是。” 谢从谨语气不善:“你这是要把人硬塞过来?” “我只是听长辈吩咐办事。” 甄玉蘅暗自狠狠掐了一把手心,逼出几分眼泪,“大哥应该也听说过我的家世,我娘家早年间败落了,在这国公府人人都不待见我,我只能谨小慎微,若是连这一件小事都做不好,长辈又要嫌我了。” 甄玉蘅以帕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从谨见她这模样,冰冷无情的面孔露出一丝烦躁。 这公府里的人,就是麻烦。 他按了按眉心,“你去告诉那丫鬟,只准在外头干活,不准进屋。” 甄玉蘅闻言心下一喜,眼睛里的泪光亮晶晶的。 “她若是手脚不干净,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弟妹,我可要找你算账。” 甄玉蘅微微笑了下,又嘱咐一句说:“雪青……年纪还小,若是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大哥告诉我,我来处置,大哥可别一时冲动打杀她。” 谢从谨没理她,背过身去在柜子里翻找什么。 甄玉蘅抿抿唇,自觉离去。 “等等。” 谢从谨又叫住她,将一罐药膏搁在了桌角。 “自己涂点药,别让人瞧了,说我欺负你。” 甄玉蘅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方才被夹了那一下,现在还红着呢。 “多谢大哥。” 她轻声说了句,乐呵呵地走了。 回到屋里,晓兰瞧见她手上的伤,担心不已,忙问她是怎么弄的。 她摇摇头说:“没事,好歹是把人留下了。” 晓兰帮她擦药,她回想着方才的事,一想到谢从谨那张冷脸,不免有些发怵。 听他那意思,是绝对不会碰雪青的,到时候她如果硬上,保不齐会被他直接掐死。 她思索片刻,对晓兰招招手,在晓兰耳边低语几句。 晓兰小脸微红,“您是想给大公子下药?” 甄玉蘅轻咳了一声,“他肯定不会碰我的,必须得使点法子。第一次稀里糊涂地成了,再去……想必他就不会太抗拒了。” 毕竟未必一次就能怀上。 甄玉蘅拿了几两碎银子给晓兰,让晓兰去了。 晚间,国公府里张罗了一桌团圆饭,家里三代十几口人全聚在一起。 人多却并不热闹,饭桌上气氛有些冷。 这团圆饭是为谢从谨而办的,谢从谨刚回来,辈分小却能耐大,谁也不敢随便往上贴。 饭桌上,彼此看着脸色。 只有国公爷大大咧咧的,拉谢从谨坐在身旁,热情地给他夹菜。 今日还请了戏班子,用过饭后,众人又去听戏。 老太太点了一出玉簪记,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咿咿呀呀,谢从谨坐在台下,单手撑着下颌,一脸冷淡,显然是毫无兴致。 甄玉蘅瞄着那道清俊的侧影,提起了酒壶。 眼见谢从谨理了理衣袍,要起身离开,她赶紧上前拦住。 “这是京中最近时兴的蒲桃酒,大哥尝尝吧。” 谢从谨淡淡地看了眼那杯酒,又将目光移到甄玉蘅的脸上。 这时二房的三公子谢崇仁也凑了过来,要给谢从谨敬酒。 “大哥,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彼此相互照应,有需要我效力的,大哥莫要跟我客气。” 他说着就接过甄玉蘅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甄玉蘅心里直呼不妙,这酒要是入了别人的口,可就要乱了套了。 她连忙夺过谢崇仁的酒,顶着二人不解的目光,她强笑着说:“二郎今日不在,我替他敬大哥一杯。” 一旁的晓兰忙另端了杯酒递给谢崇仁,将那酒壶撤下。 谢从谨今日和这群人周旋得够久了,早就不耐烦了,干脆地同谢崇仁和甄玉蘅同饮一杯,就离席而去,因此未曾注意到,甄玉蘅在喝下酒时脸上的异样。 好在她下的药并不多,只会让人感到心浮气躁。 甄玉蘅望着谢从谨离去的背影,不敢耽误,找了个借口先离席。 第5章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另一边,谢从谨回到房里后,先去了浴房沐浴。 许是今晚酒喝得多了,头有些犯晕。 他从浴房里出来时,随意的一瞥,见长廊上有一抹娇小的人影。 应该是那个叫雪青的丫鬟,他没在意,回屋便熄灯躺下。 一抹纤影从墙角闪出,甄玉蘅盯着男人的房门,对身旁的雪青说:“在外头好好守着。” 雪青讷讷点头,看着甄玉蘅轻手轻脚地往谢从谨的房里去。 推门而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口微微敞着,泄进来一点月光。 男人似乎已经睡了,没有一丝动静。 甄玉蘅大着胆子掀开床幔,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交代过,不准进屋吗?成心找死?” 甄玉蘅霎时间便呼吸不得,男人的手劲儿大得能把她脖子拧断。 她惊惧地拍打着男人的手,喉咙里只能可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眼看人要断气,谢从谨先松了手。 甄玉蘅脱力地向前倒去,倒进谢从谨的怀里。 像是一滩水,软软地缠在身上,一股子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方才心里的那一股情热又躁动起来。 这该死的丫鬟,竟然真的敢爬他的床。 谢从谨烦躁地将人推开,沉声道:“自己滚出去。” 甄玉蘅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瘫坐在男人身侧,不敢动一下。 她方才真的差点死了。 这个男人下手也太狠了! 装什么装,那个男人不好女色? 她探出一只手扯住男人的衣袖,夹着嗓子唤了声:“大公子……” “怎么,想让我把你扔出去?” 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觉到男人的凶狠。 甄玉蘅没招了,有些郁闷。 谢从谨没了耐心,抓住她的两腕要把人往外拖。 谁知刚站起来便是一阵晕眩,他脚底发软,竟然没站住又朝床上倒去。 甄玉蘅被他压在身下,知道那药已经催动了。 而她自己也感到了不适,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两具发烫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他们融化。 谢从谨呼吸粗重,喉结滚了又滚。 一股强烈的欲望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他极力克制着,身下的女人竟不要命地贴了上来,两条柔弱无骨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心头立刻起了一股暴虐,猛地掐住女人的脖子。 她没有挣扎,小口小口急促地喘着气,像一只无助的小兽在他掌下奄奄一息。 谢从谨莫名地想起那个二弟妹。 在他面前哭着诉苦的女人。 像一只兔子,看着乖巧柔弱,想把她捏死。 掌下的那截脖颈,脆弱柔软,只要使点劲儿,就会咔啪一声断掉。 他松了劲儿,手掌虚虚地握着,粗粝的指腹感受到那娇嫩肌肤下脉搏的跳动。 昏暗的室内,看不清人脸,只能依稀地看见红唇微张着喘气。 甄玉蘅脑子有些发懵,她低估了那药的厉害,虽然神智还保有一丝清醒,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新婚那晚,谢怀礼搬去书房睡,没有碰她。 此刻被男人压在身下,她多少有些怕。 她急得蹬了两下腿,刚好蹭在男人的下腹。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一咬牙,什么也不管地抱着男人的脖子,带着点哭腔地嘟囔:“别赶我出去。” 谢从谨呼吸一重,沉默半晌,粗粝的拇指按在那瓣红唇上重重碾了下。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甄玉蘅反应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下一瞬她便被翻了个身,男人的身体紧紧地压了上来。 床榻上的动静一阵阵地荡出来,雪青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暧昧含糊的声音,脸红得抬不起来。 折腾了一个时辰,谢从谨终于抽身而去,他披衣下床,对床上的人说:“你下去吧。” 甄玉蘅见他去了浴房,不敢磨蹭,撑着酸软的身子起来,草草收拾一下就赶紧走了。 与雪青打个照面,二人错过身子,各回各位。 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瞧见,直到回到自己房里,甄玉蘅才松了口气。 她倒在床上,浑身没劲儿。 谢从谨瞧着体格比谢怀礼大一圈,精力也是旺盛得吓人,有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盼着她能尽快怀上,少遭几次罪。 晓兰过来,红着脸说:“二奶奶,水烧好了,您去洗洗吧。” 甄玉蘅想了想,说:“再等一会儿吧。” 说完,难忍羞臊地将脸别到一旁。 谢从谨再回到房里时,见人已经走了,只剩凌乱的床榻。 他当下心里有些烦闷,责怪自己竟没把持住。 说来奇怪,适才他浑身一股燥热,四肢都绵软无力,那个丫鬟的状况似乎也不对劲儿。 现在冷静想想,怕是中了药。 他忽然想到听戏时候,甄玉蘅来给他倒的那一杯酒。 只能是她了。 看着唯唯诺诺,手段倒是够狠。 清晨,谢从谨从屋子里出来,便见雪青在庭院里扫雪。 “大公子。” 雪青小心翼翼地垂着脑袋对他行礼。 想起昨晚的事,他心头有些烦闷,没多看一眼,便从长廊上大步离去。 他的院子偏僻清净,挨着花园子,从花园走能抄近道走后门。 刚拐到小径上,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采这梅花雪水颇为费事,让谁来干这活不好,偏要二奶奶亲自来,可怜二奶奶这冰天雪地的还得起个大早来忙活。” “少说些吧,婆母想喝我给她采就是了,刚嫁进来的新妇,哪有不受婆母磋磨的?” 谢从谨的脚步轻轻落在雪地里,隔着一树梅花,望见了那张俏生生的脸。 她捧着瓷瓶,伸手抖落梅花枝头上的雪,雪花落入瓶中,也落在她的乌发上。 “大太太逼迫您做那种事,您还对她那么孝顺。” 小丫鬟面色紧张地说:“昨晚大太太设计让您去给大公子敬酒,原来那酒里早被她下了东西,若是大公子发现了,第一个算账的肯定是您。” 甄玉蘅脸上黯然几分,“那我又能如何?我本就人微言轻,大太太要和大公子打擂台,遭殃的只能是我。从嫁进谢家的那一日,便是身不由己了。” “在这大宅院里,不受长辈待见,也不得夫君欢心,谁都得罪不起,无依无靠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甄玉蘅说着说着,掉下两行清泪。 单薄的人影立在风雪中,清瘦的肩头发着颤,抬脸时见她哭得鼻尖眼角都泛着红。 谢从谨没有言语,沉默地绕道走了。 晓兰低声说:“二奶奶,他好像已经走了。” 第6章 求子 甄玉蘅朝谢从谨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抽泣声戛然而止。 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谢从谨又不是傻子,昨夜中了药,定然会猜到是她动了手脚。 她赖不掉,却也不能让谢从谨就此厌恶她,那她就只有把这事栽到秦氏身上了。 谢从谨和他母亲是过过苦日子的,一个柔弱可欺、孤苦伶仃的女人,自然会引起他的同情。 她就要拿准这一点,慢慢接近谢从谨。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瓷瓶,走到湖边灌了一瓶子湖水。 “走吧,去给大太太请安。” 到了秦氏屋里,甄玉蘅亲手用那瓶“梅花雪水”煮了茶,双手奉给秦氏。 秦氏抿一口,蹙着眉头细细品道:“果然有一股梅花香,真是妙啊。” 看秦氏喝得美滋滋,甄玉蘅微笑:“婆母多喝些,若是喜欢,我再去采给你喝。” 秦氏喝了两盏,这才撇开茶盏,问她:“那个叫雪青的丫鬟,谢从谨收下了?” “人已经留在那里了。” 秦氏嗤笑,“这男人哪有不好美色的?见是个女人就立刻收拢了。你嘱咐那丫鬟机灵些,多多留心,他那头有什么动静,得及时告知我们。” 甄玉蘅点头应下。 “这是上个月的府里的账目,你拿去看吧。” 秦氏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子账本,摆摆手让甄玉蘅退下。 国公府里是秦氏掌家,但自从甄玉蘅入府,她便把大大小小的杂事都推给甄玉蘅,自己当甩手掌柜。 甄玉蘅让晓兰将账本拿着,又说:“婆母前几日说要把抄写的经文拿去灵华寺,却因雪天耽搁了,不如我替婆母去吧。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若是再不去,等到年关就忙得没时间了。” 秦氏听她这样说,没多想就准了。 …… 天还下着小雪,雪粒子被风卷着扑到窗户上,一阵沙沙声。 甄玉蘅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账本。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国公府的账了,前世这些都是她打理的。 花园子里新栽了几棵树苗,庄子上今年收成几何她都一清二楚。 纵使她能把国公府的底细摸得门清,却插不进去手。 秦氏精明得很,把掌家权死死攥在手里,只让她办事,却不给她下放权利。就连每月给下人发月钱,她都得先向秦氏请示才行。 每回秦氏吩咐她干点什么,干得好了,是秦氏治家有方,干得不好,是她无能挨数落。 她就像不要钱的牛马,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好处却落不着一点。 现在要想掌控国公府,首先就得把管家权拿到手里。 甄玉蘅将账本丢到一旁,把晓兰叫过来。 “明日我去灵华寺,你不用跟着,去城西的庄上,找一个叫刘三的人……” 晓兰听完甄玉蘅的吩咐,虽有不解,还是拍着胸脯应下。 晚间,甄玉蘅就寝前,晓兰端着洗脚水过来,偷偷摸摸地凑到她跟前说:“大公子今晚没有回府。” 甄玉蘅表情不自然起来,“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去找他。” 谢从谨就是这作风,偶尔回谢家住几天,大多时候都住他自己的私宅。 就算他天天住谢家,她也不能天天去他房里,她可受不了。 晓兰摇摇头,“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大公子刚回府就成日不着家,未免太不把谢家的长辈当回事了,国公爷还因为这事发火了呢。” 甄玉蘅不以为然地笑笑,“本来就只是表面太平,几年前谢从谨的生母病死在外面谢家人都不管,现在谢从谨肯回府给他们充门面已经很不错了。” 只可惜谢家这一帮人是不知好歹的,他们若是安安分分,谢从谨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可是谢从谨身陷囹圄时,他们联合外人栽赃诬陷,险些置谢从谨于死地,谢从谨也没手软,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谢家。 谢家人作死,她可不想跟着。 甄玉蘅思绪飘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清早,她便动身去了灵华寺。 雪天路不好走,行了半日才到山上,进了寺门。 住持安排了客院,她用过斋饭,午睡一会儿,醒来后推门便见漫天白雪。 雪片密匝匝的往下落,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 下人满面惆怅地说:“二奶奶,雪太大了,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不只今日走不成,这大雪要连着下三日呢。 山上清净,多待几日正好。 甄玉蘅让下人安排夜宿,自己撑着伞去闲逛。 大雪纷纷扬扬,她抬高伞面,伸手接了一捧雪,清亮的眼底映着一片雪色。 “公子,那好像是谢家的人。” 楼阁之上,谢从谨垂眸望着雪幕中那一抹粉色的身影,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飞叶一脸狐疑地说:“这么巧,她也在这里。她不会是在跟踪公子吧?” 谢从谨面色泛冷,沉声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她。” “你在说谁?” 一身锦袍,笑意融融的青年走到谢从谨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我让你来陪我说话,你倒盯着人家姑娘看个没够。这是哪家的姑娘?若是你心仪,让父皇给你赐婚……”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殿下慎言,那是谢家的孙媳,我的弟妹。” 楚惟言笑着打趣道:“原来是一家人,那干脆把人请上来喝杯茶。” “殿下还是先喝药吧。” 谢从谨亲自将那碗熬得浓浓的药汤端到楚惟言面前,楚惟言原本因生病而泛白的脸,喝完药后更白了。 他捧着清茶漱好几次口才罢休,待按着胸口坐下时,他对谢从谨道:“你还是要同谢家人处好关系,否则,越亲密的人,扎的刀越深。” 谢从谨没接话,楚惟言轻咳两声,继续道: “你对谢家态度冷淡,谢家人敢怒不敢言,可旁人也会戳你脊梁骨,这里不是北地,那帮文臣口诛笔伐可是厉害得很。父皇刚登基,身边堪用的人不多,还是希望你能稳妥些,他才能安心。” 谢从谨看他一眼,“等你身子养好了,能替圣上分忧,他才真的安心。” 楚惟言嘴角轻扯了下,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二人都低头喝茶,一时无话。 甄玉蘅在寺里逛了一会儿,抬眼见大殿中的观音像,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她收起伞,步入殿内,跪在观音像前默念。 她所做之事太过险峻,但愿菩萨保佑她早日怀上一子,达成心愿。她的后半生,可全指望这个孩子了。 她虔诚地默念几次,点燃三炷香,躬身拜菩萨时,猛然发现身后的黑影。 “啪嗒”一声,燃香断了。 第7章 你很无辜 她回过头,见谢从谨两手环胸,倚在殿门口冷冷望着她。 他竟会在此处,甄玉蘅着实有些意外。 说来也怪,她正求子呢,谢从谨就出现了,这算不算菩萨的指引? 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脸热,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敢直视谢从谨。 她的异样落在谢从谨的眼中,更加重了他心里的怀疑。 “弟妹——” 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遭,缓缓地吐出来。 男人走近,“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离得有些近,甄玉蘅嗅到他身上凌冽的气息,强势地将她包围,将她拽回那个夜晚。 她看着他的靴尖,强装镇定地答道:“来这里当然是拜观音了。” 她垂着脑袋,那截雪白纤细的后颈就这样露在他眼前,看起来脆弱美丽,人畜无害。 “求子?”谢从谨望着正中央的观世音菩萨像,问甄玉蘅:“菩萨怎么说?” 甄玉蘅扫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起签筒摇晃。 签子落地,她捡起来,看到“下下签”三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将签子交给了殿角的僧人,“师父,此签何解?” 须眉尽白的老僧看着签文,叹了一口气:“世间事皆有定数,该来的自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无用。若是强求,便是死结。” 甄玉蘅琢磨着老僧的话,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强求不得,什么死结的,莫不是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这话让谢从谨听了,万一生出什么猜疑…… 甄玉蘅看了谢从谨一眼,谢从谨面色冷淡地说:“看来结果并非如你所愿。” “师父的意思无非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这个道理我懂的。” 甄玉蘅故作从容,缓步朝殿外走去。 “大哥也来灵华寺拜佛吗?求的什么?” “求一个六根清净。” 他说话暗暗带着几分讽意,甄玉蘅假装没听出来,顺着他的话说:“山上大雪封路,一时半会走不了,有的是清净了。” 谢从谨看向她:“是吗?” 甄玉蘅看出他有些嫌弃自己,心里蹿起一股小火苗。 又不是她故意跟着他来的,她还嫌他扰了她的清净呢。 她忍而不发,好心地撑起伞为他挡去风雪。 二人并肩走着,谢从谨高大的身躯被罩在伞下,有些局促。 他来时就没撑伞,也没说让甄玉蘅给他撑伞,她倒是热心,伞面把他的视线都给挡了。 不过见甄玉蘅很费劲儿地把伞举高的样子,他倒是没说话。 “我住在后边的客院里,大哥歇在何处?” 又开始套近乎了。 谢从谨斜眼瞧着她:“怎么,又想来给我下药?” 甄玉蘅毫无防备地被他一刺,心里有些虚。 她立刻一副既歉疚又委屈的表情,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人是你送到我房里的,酒也是你递到我手里的,你很无辜?” 甄玉蘅见装可怜躲不过了,便反问他:“雪青她……大哥不是挺满意的吗?” 谢从谨顿住脚步,眼底结着一层冰霜,“你从哪里看出我对她满意了?” 不满意那晚他还索求不断?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会装。 甄玉蘅心里有些鄙夷,直视着他问:“她哪里不好了?” 谢从谨看出她似乎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觉得莫名其妙,“你确定要同我聊这个?” 甄玉蘅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确有些过了,谢从谨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天都快黑了,我先回客院了。外头风雪大,大哥也早些回屋吧。” 她告了辞,将伞收回来,踩着小碎步走了。 谢从谨凝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里,冰冷的雪钻入他的衣领,没有伞遮挡,还真有些冷。 他拢紧身上披风,快步走了。 晚间,飞叶来给谢从谨汇报说:“她身边就带了两个仆妇,要么去闲逛,要么去殿里诵经,没有什么异常。” 楚惟言手里捏着棋子,抿着唇笑:“你对她一个妇人那么提防做什么?” 谢从谨只是道:“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楚惟言怪异地看他一眼,眼底含着几分戏谑。 谢从谨知道他想歪了,冷着脸说:“她是谢家的人,我怀疑她别有用心。” 楚惟言笑笑,低头摆弄面前的棋盘,“何必这么草木皆兵?” “我来是为了护卫你的周全,让你好好养病,当然要谨慎。” 楚惟言开玩笑道:“我看你是想太多了,人家看你一眼,你就这样想入非非。” 谢从谨无言地看着他。 他忍着笑,不再打趣他,指指棋盘,“来,陪我下一局。” …… 甄玉蘅不知道谢从谨为何会在灵华寺,心里好奇,又不敢去探听。 只知道谢从谨待在客院后的一座楼阁中,外头有人守卫,那她就更不敢上前去了。 寺里待着无聊,她闲暇时便去藏经阁帮僧人整理经书。 檀木书架上堆满了经书,她一本一本地摆整齐。 忙完后,她随手抽了一本《法华经》,倚着书架翻阅。 她看得正认真,突然听见一阵咳嗽声。 循声望去,隔着书架瞧见了一张面带病色的脸。 男人也看向了她,露出惭愧的笑容:“打扰你了,见谅。” 甄玉蘅记得他,是太子楚惟言。 虽然前世只是偶然的远远的看过一两次,但是看他这气质和病容就不会错。 一看就是活不长的样子,他的确活不长了,大概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楚惟言病逝了。 这下她明白了谢从谨为何会出现在灵华寺了,是为了护卫楚惟言。 不过她还是装作不认识眼前人的样子,礼貌地说:“不打扰,公子请便。” 楚惟言走近两步,微笑看着她:“你是谢家的人?我听谢从谨提过。” 谢从谨提过她?应该没说什么好话吧。 甄玉蘅点点头。 楚惟言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睛弯着,但是里面笑意寥寥。 甄玉蘅平静地接受他的打量,滴水不漏地说:“原来公子是我家兄长的友人,失敬。” “客气了。” 楚惟言弯唇,刚说完话掩面咳嗽起来。 一旁书案上搁着热茶,甄玉蘅倒了一盏捧过去,“公子喝口茶润润喉吧。” 楚惟言刚要接,一颗石子飞过来,打碎了甄玉蘅手里的茶盏。 第8章 误会她了 瓷片乱飞,热茶淋了甄玉蘅一手,白嫩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她惊诧地看向来人,谢从谨沉着脸走过来,将楚惟言挡到身后。 他用看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甄玉蘅心头窝火。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谢从谨是怕她给太子下毒吗? 楚惟言拍拍谢从谨的肩膀,出言解释:“人家在这儿看经书,是我来打搅了她。” 谢从谨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动,眼神复杂地看向甄玉蘅。 甄玉蘅举着被烫红的手,眼睛瞪得溜圆,饱含怨气地看着他。 谢从谨哑然,别开了眼睛。 楚惟言上前一步,问甄玉蘅:“谢夫人,你的手没事吧?” 甄玉蘅盯着谢从谨,语气很重地说:“没事。” 楚惟言笑着拍了下谢从谨的胳膊,打圆场说:“从谨是担心我的安危,行事有些冲动了。从谨,这是你的不对,快给人家赔罪。” 谢从谨依旧是一张冷脸,语气漠然地说:“我以为你有不轨之心才会出手。” 真会说话。 甄玉蘅嘴角扯了扯,“二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她黑着脸从谢从谨身边擦肩而过,从那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中便能听出她的怨气。 楚惟言揶揄地看着谢从谨:“把人给得罪了吧?” 谢从谨不语,脸色阴沉。 甄玉蘅回屋后,端了一盆冷水将手浸在里面,脸上还带着愤愤的神色。 误会了她,连句道歉都没有,真是无礼。 不过想想,她也没什么资格指责谢从谨,毕竟她在谢从谨面前印象的确不好,他戒备她是应该的。 反倒是她,她做的事若是被谢从谨知道了,谢从谨把她吊起来打都不为过。 这样想着,哪里还敢生气? 她叹了叹,突然听见窗户被人敲响。 她开了窗,几片雪花溜进来,穿着墨色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将一盒药膏递给她。 “方才我误会了你,是我的错。” 谢从谨突然这样,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 她捏着那盒药膏,淡笑了下说:“无碍。” 谢从谨不动神色地瞥了眼她的手。 “方才的人是太子殿下吗?” 她能猜出来不足为奇,谢从谨点了个头。 “太子殿下身体抱恙,来灵华寺静养,很少人知道,你回去后也不要多嘴。” 甄玉蘅对楚惟言有所耳闻,他的伤是进京打仗时落下的,伤得不轻。 看谢从谨这么紧张太子的样子,他们交情肯定很好。 不过有传闻太子临终前和谢从谨大吵了一架,还有人说太子就是谢从谨气死的。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反目成仇,甄玉蘅不得而知。 不过楚惟言的死,令朝堂发生了大动荡,也是在那之后,谢从谨功高震主的传言愈演愈烈。 甄玉蘅将思绪拉回来,微笑说:“我不会乱说的,谢谢你的药膏。” 谢从谨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甄玉蘅将窗户合上,取了些药膏涂在自己手上。 看来谢从谨是个面硬心软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很好利用。 又过了一日,雪已经停了。 甄玉蘅算算时间,明日就可以下山了。 晚间,她用过斋饭后,去正殿诵经。 回客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走在檐下,随意的一瞥,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挑着菜筐走过。 是来送菜的吗? 她今早还问过寺庙里的师父,大雪封路,山下的村民没法送菜上来怎么办,他们说寺庙的菜窖里有充足的储备,不用送菜。 那这个人是……就算是送菜的,这个时辰来不对吧?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甄玉蘅顺着他消失的方向望过去,心头一跳。 那正是楚惟言住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朝那座小楼赶去。 她一路小跑,到门前时,刚好碰上谢从谨。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挑着菜筐的男人?” 谢从谨面露疑惑,摇摇头。 甄玉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解释道:“我见他行迹可疑,朝这边来了,怕他欲行不轨……” 她话还没说完,楼上一阵躁动。 谢从谨面色一紧,立刻朝楼上冲去。 兵刃相接的打斗声从楼上传来,听得甄玉蘅一阵心惊。 果真是冲着太子来的。 既然话传到了,她也不敢在这里多待,免得误伤。 谁知她刚走出几步,二楼跃下一个蒙面的男人,正好落到她的面前。 几个侍卫闻声赶到,拔剑相向。 那蒙面人眼神一狠,一把拽过甄玉蘅,刀刃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甄玉蘅便被劫持了。 她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动。 头顶响起男人淡漠冰冷的嗓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以为你劫持了她,我就会放你走吗?” 甄玉蘅抬眼望去,二楼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周身却透着一股寒意。 谢从谨不在乎她的生死,她并不意外。 一个刺杀太子未遂的刺客,可以挖出巨大的黑幕,而她对谢从谨来说,大约是个麻烦,怕是想先除之而后快吧! 甄玉蘅只觉得倒霉,她是为了来这儿躲清静,却不料被卷入这场风波。 她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儿。 几个侍卫拿着刀缓缓逼近,蒙面人挟持着她步步后退。 侍卫走得越近,她脖颈上的刀便贴得越近。 已经是退无可退,蒙面人大喊:“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楼上的谢从谨不为所动,而甄玉蘅呼吸都要停止了。 谢从谨凝视着甄玉蘅发白的脸,袖筒里的弩箭已经搭上了弦,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想要活口,又不能伤了甄玉蘅。 他完全能够一击致命,但是他需要撬开那刺客的口,逼他供出幕后主使。 若只是刺伤那人,甄玉蘅的性命就堪忧了。 他在犹豫,眼见刀刃已经划破甄玉蘅的脖子,他皱起眉,握紧了弩箭。 就当谢从谨准备出手时,甄玉蘅先一步开了口:“我知道从哪里走可以最快地出去,我带你去,你放了我。” 第9章 夺得掌家权 蒙面人犹豫了一瞬,狠声道:“你若是敢骗我……” “我只为保命,骗你干什么?” 甄玉蘅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走。” 蒙面人半信半疑,刀松了几分,谨慎地抓着甄玉蘅的肩膀朝她所指的方向走。 甄玉蘅向谢从谨递过去一个眼神,又继续对蒙面人说: “往前走,有一座矮墙,翻过去一路向西便能出去……” 蒙面人一边听她说,一边挪动着步子,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死路。 这个位置,正方便谢从谨出手。 电光石火间,谢从谨的弩箭对准了蒙面人的右臂。 一击即中,蒙面人呜咽一声,右手的刀便拿不稳了。 甄玉蘅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拿下!” 谢从谨一声令下,侍卫们闻声而动,将那人擒住。 甄玉蘅两腿发软,扶着廊柱缓缓蹲下。 手掌抚上脖颈,摸到一点血迹,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太子无碍,刺客已经被带走审问,太子派随行的大夫给甄玉蘅治伤。 所幸只是划破点皮,伤得不深。 大夫给她包扎好伤口说:“谢夫人放心,不会留疤的。” 甄玉蘅道了谢,送走大夫后,她捧着铜镜看自己脖子上白纱。 还好她赌对了,她赌谢从谨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赌他不会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死,赌他留有后手。 所以她故意让那刺客放松警惕,引他完全暴露在谢从谨的视线下,方便谢从谨出手。 虽然受了点伤,不过她倒觉得这伤值得。 她这样冒险去给谢从谨报信,差点没命,谢从谨应该不能再老是怀疑她心怀不轨了。 她这样想着,谢从谨敲响了她的房门。 “你歇下了吗?” 甄玉蘅起身开门,请人进来。 谢从谨说不必,看着她的脖子问:“伤势怎么样?” “大夫说无碍,只是一点皮外伤。” 谢从谨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却一直盯着她看。 甄玉蘅微笑道:“多谢你出手相救。” 谢从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良久后,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当时情况那么紧张,他和她完全没有交流,甚至他放话不在乎她的命,她却知道和他打配合脱逃。 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出手? 谢从谨发现,他和甄玉蘅并没有多少交集,可是她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心理了。 她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柔弱,反而是心机深沉。 甄玉蘅顶着谢从谨探究的目光,面上滴水不漏,按着自己的心口一副余惊未了的模样,“我事先自然不知道你会救我,打算自己找机会逃脱的,还好你出了手,不然我可能真的没命了,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从谨轻扯了下嘴角。 这人情若是欠下了,日后就方便她再来套近乎了。 “你来报信,是好心,有何相欠的?雪已经停了,明日你便下山吧,我派人护送你。” 甄玉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声哂笑。 这人疑心还挺重的。 今夜有惊无险,第二天一早,甄玉蘅便下山了。 她在寺里待了三日,国公府里一定发生了不少事。 她刚回府,便看见国公爷下朝回来,一脸怒容。 看样子,她让晓兰办的事情很顺利。 甄玉蘅先去给秦氏请安,刚进屋便被秦氏一顿数落。 “你怎么才回来,府里一堆糟心事,你倒是在山上躲清静!” “连下了几日的大雪,路都被封了,纵使我归心似箭也回不来。”甄玉蘅故作着急地问,“府里出什么事了?” 秦氏没好气儿地说:“出什么事了?出事你能摆平?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甄玉蘅也懒得去触她的霉头,闭嘴不问了。 不问她也知道出什么事了。 秦氏身边有一个心腹赵嬷嬷,赵嬷嬷的丈夫是城外庄子上的管事,那人仗着手里有点权利便无法无天了,行事霸道得很。 就因和一个佃户起了点争执,他便下了毒手,将人给打死了。 那佃户一家自然是要上谢家讨要说法的。 前世这麻烦事是甄玉蘅办的,毕竟是闹出了人命,甄玉蘅怕事情闹大,便请示秦氏多给些银两安抚。 秦氏说贱命一条能值多少钱,只给五两丧葬费便想将人打发了。 她自己贴补了三十两,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将那户人家安抚下来。 可秦氏知道后,非但不体谅她,还斥她败家。 今生她明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却不管了,专门跑到寺庙里躲清静。 那户人家找上门来时,秦氏理都不理,打发要饭一般给了五两银子。 就这赵嬷嬷还把那五两银子给贪下了,直接将苦主乱棍打走了。 她去寺里之前,吩咐了晓兰,让晓兰去教唆那苦主去报官,还专门掏钱为他们请了讼师,事情果不其然闹大了。 国公爷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秦氏要遭殃了。 被叫去说话时,秦氏面如土色。 坐在上面的国公爷面带愠色,连一旁的国公夫人都不敢多说话。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国公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今日我在朝上,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说我治家不严,无视律法,纵恶仆害人性命!圣上都动了怒,你让我还怎么出门去见人?” 秦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此事的确是儿媳的疏忽,日后一定好好约束下人……” 国公爷指着秦氏道:“你还是我谢家的长媳,我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二夫人杨氏觑着长辈的脸色,适时地说:“大嫂管家多年的确辛苦,怕是事情太多力不从心了,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儿媳也可分忧。” 秦氏眉心一跳,杨氏倒是会钻空子! 她手攥管家权多年,怎么能让杨氏给抢了去? 而上头的国公夫人已经发话:“让老大媳妇歇歇也好……” 秦氏面色发紧,突然看向了身旁的甄玉蘅。 “老太太,若是要找人替我,不如让玉蘅来。这孩子入府以来一直帮我管家理事,做事很牢靠。” 第10章 挑起矛盾 杨氏不乐意了,“她一个小辈,如何能管家?” 秦氏强势地将甄玉蘅拉到前面来,“管家看的是能力,再者,玉蘅本就是嫡长孙媳,让她早些历练历练有何不可?弟妹这个时候摆长辈的谱,可不懂事了。” 杨氏还想说些什么,老太太却点了头:“让玉蘅试试看也并无不可。” 说到底,老太太偏心谢怀礼这个嫡长孙。 杨氏再不甘心也不敢忤逆长辈,气呼呼地坐下了。 甄玉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看了秦氏一眼,郑重地说:“孙媳一定尽力,不会让长辈失望的。” 秦氏当即领着甄玉蘅去取对牌钥匙,面上还很得意,“哼,她二房想抢我的管家权,做梦!还好我把你给推出来了。” 她打量着甄玉蘅,不以为然,“你先顶着,等过些日子,老太太他们气消了,自然还是要我出来管家的。” 甄玉蘅一脸乖顺:“那是自然,府里若是没有婆母怎么行?这对牌钥匙不过在我这儿放一会儿罢了。” 待回了自己的屋里,甄玉蘅嘴角的笑容扬了起来。 晓兰满面欣喜地说:“还真的成了!”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 “事情比我想的顺利。” 她就知道秦氏不会好好安抚那一家苦主,所以她在暗中做推手,把事情闹大,等秦氏遭殃的时候,二夫人杨氏肯定会趁火打劫想要夺秦氏手里的掌家权,秦氏为了保住权利,便退而求其次,把这掌家权给了她。 甄玉蘅握着那对牌钥匙,缓缓勾唇。 这东西到了她手里,她便不会撒手。 清晨,甄玉蘅天不亮就起身了。 先是听了各院管事的汇报,什么城外庄子上佃户的房塌了,这个院里的老仆请辞,甄玉蘅都一一处理,之后又核对过年用度,预备年节事宜。 已经快到年关了,这些事情马虎不得。前世她没少帮秦氏管家,处理起这些事得心应手。 刚用过早饭,甄玉蘅正在屋子里算账,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时,却听见外头有人吵闹。 “马上就是年关了,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绣个衣裳,还偷懒懈怠,回头我就让二奶奶把你这月的工钱给扣了!” “香秀姑娘,你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是一等大丫鬟,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让你什么你就干什么!” 甄玉蘅听得眉头微蹙,见晓兰进来,问她:“外头吵什么呢?” 晓兰朝门外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点鄙夷,“最近天冷,活儿不好干,府里的绣娘交工晚了半日,香秀便揪着人家不放,吵个没完。” 晓兰撇着嘴角跟香秀抱怨:“二奶奶掌了家,她倒是尾巴翘上天了,整天训斥这个,数落那个,威风凛凛的,不知道以为她当家呢。底下人都对她颇有微词,二奶奶您可得管管她,不然再这样下去,房顶都要被她掀了。” 甄玉蘅冷笑。 这香秀仗着自己原是秦氏房里的人,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尖酸刻薄,行事霸道,平日里不但欺负小丫鬟,便是对她也不恭不敬的。 秦氏把香秀拨到她身边,一则是为了看着她,二则想让香秀给谢怀礼做通房,来日抬为妾室的。香秀平日里可不是把自己也当主子了? 只可惜香秀这时还不知道,谢怀礼已经死了,她一辈子也当不了主子。 甄玉蘅刚掌家,留着这么个蠢货在身边可真烦心。 奈何香秀又是秦氏的人,她不好处置。 想了一会儿,她心里有了主意,对晓兰道:“去把香秀叫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香秀一进来,就找甄玉蘅告状:“二奶奶,你刚上任,底下人都不服管,一个比一个懒散,那绣娘故意消极怠工,合该好好罚她,以往大太太当家一个眼神,便叫那些下人不敢吭声。那些个贱骨头,不好好教训是不行的,” 晓兰听得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一口一个下人,好像她不是下人,她就高贵得不得了了! 甄玉蘅却和颜悦色地说:“大太太掌家肯定是手腕了得,你先前跟在她身边伺候,一定得了她的真传,日后还得你多帮衬我呢。” 香秀听了这话,沾沾自喜,“那是自然,大太太让我到这儿来,本就是让我帮衬二奶奶的。二奶奶掌了家,事务繁忙,我应该为二奶奶分忧,这府里的差事没有我不知道,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香秀得意洋洋地走了,晓兰惊讶地看着甄玉蘅:“二奶奶,她都猖狂成这样了,您还捧着她?” 甄玉蘅挑挑眉,“我刚掌家,各院的主子定然都不服气呢,少不了有人来找茬,有香秀这么个二愣子挡着,不是正好?” 晓兰担忧道:“可是若真让她得罪了人,那岂不是给您添麻烦?” 甄玉蘅笑着摇摇头,“你看她张口闭口的都是大太太,打着大太太的旗号张牙舞爪,就算真得罪了人,人家记恨的也不会是我呀。” 这话前脚刚说完,后脚二房的媳妇林蕴知便登门来了。 林蕴知是老三谢崇仁的妻子,她出身书香世家,性子倨傲张扬,从来不把甄玉蘅这个妯娌看在眼里。 进屋后,她往圈椅里一坐,摆弄着自己腕上的红玉髓手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后,说:“大嫂好气派,如今都当家了,以后我们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了。” 她说话向来喜欢阴阳怪气,人倒也不坏,就是嘴贱。 前世两人处得就不怎么样。 甄玉蘅懒得和她废话,问她:“弟妹有事?” 林蕴知慢悠悠地说:“我们院里有几处墙皮子都剥落了,瞧着可难看了,马上就过年了,可得仔细修缮一番。” 原来是要钱来了。 先前秦氏当家,林蕴知断不敢这么来要钱,无非是想着她好欺负罢了。 瞧瞧,书香门第出来的清贵小姐,伸手要钱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傲气模样,拿鼻孔看人呢。 甄玉蘅不接话,看了晓兰一眼,说:“给三奶奶上茶。” 晓兰看出她眼中的意思,出了门就快步去找香秀。 第11章 借刀杀人 香秀正在庭院里训洒扫丫鬟地扫得不干净,小丫鬟被她骂得眼睛都红了。 晓兰过去说:“香秀姐姐,三奶奶来了,正在屋里说话呢,你去伺候茶水吧。” 香秀眼睛一横,“你们都是死的?端个茶还要我亲自动手?” 晓兰好言好语地说:“我们笨手笨脚的,哪有你沏的茶好?我听她们正商量过年的事呢,香秀姐姐过去也能帮忙拿个主意。” 香秀一听又嘚瑟起来,心想自己果真在这府里是有几分面子的,她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就去了。 小丫鬟见香秀走远,一脸嫌恶地低声骂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心比天高,早晚摔死她。” 晓兰笑而不语。 香秀端着茶水进屋时,正好听见甄玉蘅说:“修个院子要一百两?弟妹,府里开支紧张,不然还是省着点吧。” 林蕴知说:“前些日子给谢从谨置办院子怎么没说开支紧张?到我们就得省着点了?你这是成心苛待我们?当家的连一碗水都端不平,还是趁早下台得了。” 甄玉蘅面露难色,“你要修院子我没意见,可是动辄一百两……便是大太太也没有这么铺张。” 林蕴知轻嗤一声:“大太太能吃苦就让她吃,别捎带上我们。” 香秀“啪”的将茶盘往桌上一放,开腔道:“三奶奶,你们那院子去年才修缮过,现在又要修?公中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能伸手就要啊。那不然大太太别吃饭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别穿衣了,都吃苦把钱省下来给你们修院子好了。” 林蕴知被她一噎,气得面色铁青:“好啊,这国公府现在是个丫鬟当家坐主了?” 大房和二房本来就不对付,香秀自恃是秦氏的心腹,面对二房的主子也是毫不客气,张口就怼:“我虽只是个丫鬟,但我有理便能多说几句。大太太掌家的时候,你们不敢造次,现在看二奶奶掌家,便要撒野了吗?” 甄玉蘅适时地劝阻几句:“香秀,你说话也太放肆了,还不赶紧认错?不然捅到大太太那里也护不住你。” 香秀不以为然,林蕴知冷笑:“原来是仗的大太太的势?好一个奴婢,都踩到主子头上了,我看这国公府也兴旺不了几年了!” 林蕴知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香秀撇撇嘴说:“大太太刚丢了掌家权,二房这帮子就出来作妖!二奶奶,你这性子这手段,怎么压得住他们?” 甄玉蘅眼看她打着秦氏的旗号把林蕴知给得罪惨了,心里窃喜。 面上只是唉声叹气,伸手撑额:“管家还真是难呐。” 香秀经此一事,越发把自己当回事儿。 第二日,府里进了一批皮货,按例给各院主子分发,甄玉蘅大手一挥,把这差事交给了香秀。 先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再是两房的老爷太太,公子奶奶…… 香秀挑挑拣拣,先把最好的几件给国公夫人送去,讨了个赏,又给秦氏送去几件。 剩下的,她琢磨半天,把不错的几件给留下了。二公子畏寒,得给他留着呢。 谢从谨那边也送去成色尚可的几件,最后撇下的都是小的,成色较差的,给二房的人送去了。 二夫人杨氏和林蕴知看着那毛色黯淡稀稀拉拉的几件毛料子,气得不行。 林蕴知自幼娇生惯养,就没用过那么差的东西,她将那毛料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拿这些破烂打发谁呢?不送就不送,偏送几件烂糟的东西来,成心膈应人!” 杨氏冷笑连连,“她秦氏丢了管家权,让那甄玉蘅一个小辈管家,现在还纵一个丫鬟来踩我头上,好得很!” 杨氏本就心里窝着火,这下子忍不了一点,直接杀去甄玉蘅的院子。 去时,正见香秀倚着廊柱悠哉悠哉地嗑瓜子。 见杨氏过来,香秀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二太太,我们二奶奶这会儿不在,有什么吩咐同我说是一样的。” 杨氏冷冷地看着她,上去就是两巴掌,“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甄玉蘅不在正好,杨氏毫不手软把香秀教训了一通,又打又骂。 其他丫鬟在一旁看着,没一个拦着。 甄玉蘅陪秦氏逛街回来时,就听说杨氏押着香秀闹到了老太太跟前,说香秀仗着甄玉蘅和秦氏的势力在府里胡作非为,目无尊卑。 因秦氏不在府里,老太太直接下了处置,这会儿功夫,香秀已经被撵去城外庄子上去了。 秦氏气道:“谁不知道香秀是我的人,那姓杨的趁我不在府里,说处置就处置了,分明是打我的脸!” 甄玉蘅面上不语,心里乐着。 只凭一个香秀就挑起了秦氏和杨氏间的战火,让她怎么能不高兴? 日后没了香秀在身边碍眼,还有杨氏跟秦氏较着劲儿,便没人有功夫来干涉她了。 见秦氏气得咬牙切齿,甄玉蘅一副体贴的样子宽慰道:“婆母放心,我替你掌家,绝不会让二房他们得势。” 秦氏扫她一眼,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下来,又说:“马上就要过年了,怀礼这孩子还不回来。大过年的还在外头浪荡,那可不像话。” 在府里过得不舒心,秦氏突然思念起儿子来。 琢磨半天,说要给谢怀礼写信。 一封家信写好,秦氏将信交给甄玉蘅,让她明日派人送出去。 甄玉蘅点头说好,待回了屋,她将那封信拆开看了看,摇头冷笑。 这信还是烧给他比较合适。 书信被丢进炭盆里,甄玉蘅拿着火钳子翻了两下,看着那信纸化为灰烬。 按照前世的时间,谢怀礼的死讯会在来年初夏传回来,可是今生万一动了哪个关节,这消息会提前传回来也说不准。 她还是得赶紧怀上孩子。 若是太晚了,月份差得太多,会被人看出来的。 谢从谨大约还在灵华寺护卫太子,已经好几日都没回府了。 见他一面都难,又怎么接近他呢? 甄玉蘅有些发愁,叹了口气。 几日后,谢家收到了一封来自安定侯府的请帖。 安定侯喜得麟孙,设下满月宴邀请宾客。 这安定侯原本不过是北地的一个小将,也是因着在新帝潜邸时立下的功劳,如今飞黄腾达。 谢家一派老臣对他们这些新贵表面上和气,实则心里多有不屑,觉得人家是暴发户。 此番宴会谢家就不太重视,只派了甄玉蘅和林蕴知两个年轻媳妇去。 二人本就关系不好,因着前几日香秀的事,更是说不到一起去,到了安定侯府,就各自散开了。 这宴会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吃吃席应付下人情,没什么特别的。 离开席还有些时辰,众宾客都在闲逛闲聊天,甄玉蘅百无聊赖地逛园子。 她正慢悠悠地晃悠着,一扭头,看到不远处假山上的亭子里,几个男宾客在喝茶说话,其中一人穿着玄色披风,眉目清冷,气质卓然。 好像是谢从谨。 第12章 你跟踪我 只一个侧影,甄玉蘅无法确定。 她盯着那人看了好久,却见他转身出了亭子。 她想看看到底是不是谢从谨,鬼使神差地跟上了那人。 绕过假山,看了一圈没见到人,她正要折返,突然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跟踪我?” 甄玉蘅略略吃了一惊,侧眸看去。 男人背倚着树,俊朗的面孔隐在树影间,晦暗不明。 原来真的是他。 仔细想想,谢从谨和安定侯府交情应该不错,他会来倒也正常。 不过甄玉蘅好些时日没见他,突然碰上还有些惊喜。 “方才远远看着像是你,便想来打个招呼。” 谢从谨不语,一双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方才在亭子里就注意到她远远地一直盯着自己看,一点也不避讳,他是受不了了才离开的,她倒好,又追了过来。 谢从谨表情有些冷,甄玉蘅没话找话道:“那日的刺客,是谁派去的?你们问出话了吗?” 谢从谨眉眼一沉,语含警告:“别瞎打听,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甄玉蘅讷讷点头,其实她也不怎么好奇,她更想知道谢从谨什么时候回府住。 “近日你都没有回府住,长辈们都惦记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家里住热闹。” 又说些不冷不热的客套话。 谢从谨冷冷地瞥她一眼,却瞧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含着笑,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甄玉蘅对他有所图谋,想从他身上索取些什么东西,可他又猜不出是什么。 甄玉蘅越是向他示好,越让他警惕。 他木着脸说:“不劳你操心。” 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甄玉蘅想同他拉进关系都寻不到一丝机会,每每碰一鼻子灰。 她干笑着说:“最近天冷,大哥注意保暖,外出多穿几件衣裳。” 谢从谨压根不搭理她,扭头就走。 甄玉蘅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撇了撇嘴。 她刚要走,一扭头看见了假山旁站着的林蕴知。 她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她二人说的话怕不是被林蕴知听了去,万一林蕴知多心…… 林蕴知瞧着谢从谨离去的方向,缓步走过来问:“那是谢从谨?” 看来她并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甄玉蘅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她兀自顺着小径走着,林蕴知却跟了上来,跟她扯闲篇。 “要不说莫欺少年穷呢,早些年谁能想到谢从谨有今天?如今人家成了当朝新贵,上赶着巴结的人数不胜数。” 林蕴知一边说,一边扫了甄玉蘅一眼,“你莫不是也想巴结他?那你可省省吧,只要是跟谢家沾边的,他都视为仇敌,就是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呢。” 甄玉蘅不乐意同她说话,淡淡地回她:“我没那么想。” 林蕴知还自顾自地感叹:“岂止是谢从谨呢,瞧瞧今日宴上来的那些人,大多都是从北地来的,跟着新帝打天下,现在都成贵人了,一个比一个得意。” 她话里带着些不屑,甄玉蘅忍不住警醒她一句:“在外头少说些话吧,小心隔墙有耳。” 林蕴知不以为然,嗤笑一声说:“这些谁不知道,说说怎么了?用得着你提醒我?” 甄玉蘅见她狗咬吕洞宾,面色微沉,正要驳斥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今日大好的日子,谁在这儿狗叫呢?” 二人皆是一愣,便见几个年轻女子一齐朝她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衣着亮丽,眉眼间都是张扬神色,是安定侯府的小姐,陈宝圆。 甄玉蘅当即便眉头一蹙,心道真是够倒霉的,在人家的场子背地里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给逮了个正着。 不过她可没有附和林蕴知的话,但愿别迁怒她才好。 她扯了下林蕴知的衣袖,示意她赶紧给人家赔个不是,可林蕴知昂着首,就跟好斗的公鸡似的。 “陈姑娘,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是说谁呢?” 陈宝圆一看就是个硬茬,两条手臂横在胸前,仰着下巴看人:“谁叫得欢我说谁。” “你!”林蕴知气得脸红,“真是粗鄙,懒得和你们这群人费口舌!” 她冷哼一声就要走,却被陈宝圆身后的几人挡住去路。 “走什么?不是喜欢叫吗?再多叫几声我听听。我家给你下帖子,你要实在看不上可以不来,来了又指指点点,你当我们陈家人是好欺负的?” 林蕴知想走走不了,怒目圆睁:“什么意思,你还要动粗不成?我可是靖国公府的女眷,你要和我们谢家过不去不成?” “谢家?”陈宝圆点点头,不善的目光在林蕴知和甄玉蘅身上打了个来回,“就是你们谢家抛弃谢将军母子,任他们孤儿寡母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原来你们是谢家的人,怪不得那么讨人厌呢!” 甄玉蘅心道不妙,想赶紧先撤了。 “好像快到开席的时候,我们去前院吧。” 她微笑着准备离开,却又被陈宝圆拦住。 “我们不欢迎谢家的人,今日的宴席你们吃不上了,你们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林蕴知满脸轻蔑道:“不吃就不吃,果然是从小地方来的,小家子气。” 这下是彻底激怒陈宝圆了,小姑娘眼睛一瞪,指着林蕴知说:“看不起我们北地的人是吧,那今天北地的人就好好教训你!” 林蕴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夹住了胳膊,她登时大叫起来:“你干什么!” 甄玉蘅见事情要闹大,不得已出言相劝:“陈姑娘,的确是我弟妹言行有失,但今日是贵府的好日子,别因这些琐碎的小事坏了心情,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陈宝圆也是个炮仗脾气,压根不听,抬手一指下令道:“把她给我扔到湖里。” 话音一落,林蕴知还真的被架起来往湖边拖去。 甄玉蘅皱眉,忙对陈宝圆说:“陈姑娘,两家日后还是要来往的,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陈宝圆瞪她一眼,“你再多嘴,连你也扔下去。” 湖边“扑通”一声,林蕴知已经被扔进了湖水里。 腊月的湖水不用想便知道有多冷,林蕴知一下去,嚣张的气焰便灭了,狼狈地扑腾起来。 陈宝圆几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里的林蕴知捧腹大笑。 “让你狂,灌你几口湖水好好长长记性!” 第13章 共处一室 林蕴知已经没法儿回嘴了,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两只手胡乱的拍打着水面。 甄玉蘅看她的状态不好,像是不会水。 “陈姑娘,差不多行了,她以后肯定不敢乱说话了,快让人把她捞上来吧。” 陈宝圆却说:“我还没看够呢,让她再多待一会儿吧。” 林蕴知的丫鬟急得团团转,捡了根竹竿要救林蕴知,陈宝圆让人拦住。 “这是我陈家的地盘,若是有人敢在这儿撒野,我父兄为圣上冲锋陷阵流的血岂不是都白流了?谁都不准救她,我就是要让她明白,什么人不该惹,以后再见着我们,就得知道低头。” 陈宝圆这小姑娘也就刚及笄的样子,说起话来气势可真不弱。 甄玉蘅虽然承认陈宝圆说的在理,也知道都是林蕴知自找的,可是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陈姑娘,略施惩戒就可以了,她不会水,撑不了多久的。” 陈宝圆淡淡地瞥她一眼,不当回事。 而湖水里的林蕴知已经快要竭力,没劲儿挣扎了。 眼看林蕴知的身子都快完全沉下去了,陈宝圆还是不准捞人上来。 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林蕴知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此。 于情于理,甄玉蘅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纠结了一瞬后,甄玉蘅扯掉自己身上的披风,往湖中一跃而下。 陈宝圆见状愣住了,旁边人问她要不要拦住甄玉蘅,她摇摇头,闷闷不乐地说:“算了。” 湖边的动静不小,吸引了其他宾客,谢从谨站在暖阁二楼的窗边,正好能看见湖边的情形。 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中,甄玉蘅正奋力地朝湖中央的人游去。 卫风在谢从谨耳边轻声道:“是二房的林三奶奶和陈姑娘起了点龃龉。” 谢从谨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寒冬腊月,湖水冷得刺骨,甄玉蘅刚下水便觉得冷得钻心。 她咬牙忍着,朝林蕴知游去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日救林蕴知一命,日后一定得狠狠敲她一笔。 她很快游到林蕴知身边,抓着她的衣领,将人拽出水面。 林蕴知还在扑腾,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不停撕扯着甄玉蘅,甄玉蘅让她别动她也不听,索性给了她一巴掌,这才安分下来。 甄玉蘅拖着她,艰难地上了岸。 林蕴知倒在岸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们欺人太甚,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害人性命!我要报官,我要告御状!” 说来也巧,林蕴知娘家兄弟也在席上,闻询赶来,立刻嚷嚷着为妹妹做主。 安定侯夫妇也来了,湖岸边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无人在意的角落,甄玉蘅浑身湿淋淋,缩着身子战栗不止。 晓兰忙将披风披到她身上,心疼不已地说:“二奶奶,快披上。您说您管她干什么……” 甄玉蘅冷得话都说不出,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嘴唇都青了。 她被晓兰搀扶着站起身,这时,一件银灰色貂毛披风递了过来。 男人依旧是一张冷脸,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烦躁,见她发愣,直接将披风丢在她身上。 甄玉蘅将披风从脑袋上扒拉下来,谢从谨已经大步走远,而她嗅到披风上一股冷杉的香气。 晓兰用披风将她裹好,扶着她去了厢房更衣。 甄玉蘅从里到外都湿了个透,她脱下衣裳,钻进来被子里。 晓兰一边生炭火,一边心疼地说:“三奶奶自己祸从口出,得罪了人,陈家小姐收拾她也是她活该,她平日老是挤兑您,您还帮她做什么?” 甄玉蘅叹口气:“她纵然讨人嫌,也没到死不足惜的地步,当时只有我能救她,我若是不管,说不好她还真没命了。” “但愿她能记得您的好。” 晓兰给甄玉蘅掖了掖被子,出门去取干净衣裳。 甄玉蘅缩在被子里,目光落在那件银灰色披风上。 她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将那披风叠好。 “阿嚏——”她又打了个喷嚏,赶紧又缩回被子里。 另一边,林蕴知的两个兄长正揪着陈宝圆不放,说她故意害人性命,该下大狱。 林蕴知本就是家中独女,深受宠爱,她受了委屈,自然有人帮她讨公道。 她那两个兄长都是文臣,能说会道,一番唇枪舌剑,让安定侯夫妇颇下不来台。 虽然事端是林蕴知挑起来的,但是陈宝圆先动了手,到底是理亏,若是真闹到朝上,铁定是陈家受数落。 安定侯赔着笑脸,好说歹说先将林家人安抚下来,又将谢从谨拉到一边商量。 “那林家女是你们谢家的媳妇,你让人好生劝劝,可千万别让她把事情闹大。” 安定侯于谢从谨来说亦师亦友,看安定侯惆怅得眉毛都挤成一团,他自然得帮帮忙。 可他和林蕴知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懒得同那人周旋。想了一圈,决定去找甄玉蘅,甄玉蘅当家理事,让她去劝林蕴知比较妥当。 他去了甄玉蘅所在的厢房,叩响房门。 “进来。” 谢从谨推门而入,明堂没有人,他又走了几步,绕过屏风。 “衣裳……” 甄玉蘅看清来人,脸色一变,赶紧拢紧了身上的被子。 谢从谨也很是诧异,甄玉蘅让进来他就进来了,没想到她只穿了中衣。 他背过身,僵硬地立在那里。 甄玉蘅有些窘迫,面颊泛红。 她以为是晓兰给她拿了衣裳来,没想到是谢从谨进来了。 她轻咳一声,问他:“你有事吗?” 谢从谨沉默一会,“你没事吧?” 甄玉蘅揪紧了身上的被子,轻声说:“没事。” 谢从谨想说什么,却意识到这会儿实在是不适合说话,便道:“那你休息吧。” 他说完就准备往外走,谁知这时,房门又被人敲响。 外头人说:“谢夫人,在下是侯府的府医,来给您诊脉。” 甄玉蘅一愣,看向还在房中的谢从谨。 要是被人看见她这般衣衫不整的和自己的大伯哥共处一室,那可就出大事了。 “不必麻烦了。” 可那大夫说:“不麻烦,夫人在侯府落水,理应由侯府负责,且由在下给您诊脉开药,废不了多少时辰。不然您要是出了侯府,身上再多了些伤,那到时候我们可说不清楚了。” 甄玉蘅见他坚持,低声同谢从谨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从谨蹙着眉扫视一圈,这厢房里布置简单,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床上。 第14章 扣住她的脚腕 大夫进来后,见床幔散着,甄玉蘅一只素腕伸了出来,搭在床边。 “那就有劳大夫了。” 大夫将手指搭上甄玉蘅的手腕,“谢夫人估计是受惊了,脉搏跳得有些快。” “应该是吧。” 甄玉蘅不自在地看了眼身旁的冷面男人,与谢从谨在一张床上,她能平静就怪了。 大夫诊脉过后,说甄玉蘅并无大碍,只开了祛寒的方子,便先行离开了去找安定侯夫人复命了。 甄玉蘅将床幔扒开一条缝,探出脑袋,见大夫已经走了,回首看谢从谨。 “外头没人了,你先走吧。” 谢从谨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情绪皆有些微妙。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干,这话说的却像是在偷情一般。 甄玉蘅垂下眼睛,缩了缩脚,让谢从谨下床。 可谢从谨刚抬了抬腿,房门又被人推开,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传来。 “谢夫人,你怎么样了?” 甄玉蘅听出是陈宝圆,眼疾手快地将谢从谨拉了回来,将床幔严严实实地拉上。 谢从谨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倒在床上,眉目间浮现不悦。 甄玉蘅心里叫苦不迭,尽力保持镇定地应付陈宝圆:“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宝圆来到床边,字正腔圆地说:“我来给你赔礼道歉,方才的确是我太咄咄逼人,手段有些过了,让你白白跟着遭殃。望你见谅。” 甄玉蘅忙说:“人都没事就好,就当是不打不相识,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这会儿可顾不得计较那许多,只盼着陈宝圆赶紧走。 陈宝圆爽朗地笑了两声,又说:“那就好。你人怎么样了?方才见你脸都白了,这会儿可缓过来了?让我瞧瞧……” 陈宝圆可真是个大大咧咧的急性子,说着话就伸手去拉床幔。 甄玉蘅瞳孔放大,与谢从谨撞上目光。 眼看床幔就要被掀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将谢从谨罩在了被子底下。 “陈姑娘,我真的没事,方才大夫也已经看过了,说喝些祛寒的汤药就好了。” 甄玉蘅脸上挂着完美无暇的笑容,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而谢从谨就在她的被子底下,趴在她的腿上。 她一动不敢动,强撑着应付陈宝圆。 陈宝圆丝毫没有发现被子下的异样,在床边坐下,拍拍甄玉蘅的肩头,“没事就好,我还想结识你这个朋友呢,虽然你是谢家人,但是比那个讨厌鬼好不少,说话也中听,那会儿我见你为救人二话不说跳湖,心里着实敬佩。” “多谢陈姑娘赏识。” 谢从谨能感觉到甄玉蘅身体的僵硬,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高大修长的身体就这么缩在被子底下,动弹不了。 其实他那会儿想说就算陈宝圆看见他们在一块也无事,他和陈宝圆也是朋友,交代一声陈宝圆不会乱说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甄玉蘅罩在了被子底下。 他的手掌还按在甄玉蘅的侧腰上,薄薄的一片,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捏断。 他的脸被迫贴在了甄玉蘅的腿上,一股淡淡的幽香不可避免地钻入了他的鼻间,扰得他心烦。 没有什么比和自己的弟妹这般待在一个被窝里更让人烦躁的了。 他闭上了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可陈宝圆是个话痨,见甄玉蘅对她的胃口,缠着人说话说个没完。 甄玉蘅的腿被压得有些麻了,她艰难地动了动。 脚尖刚好蹭过谢从谨的下腹,本就逼仄的空间里,热意膨胀起来。 谢从谨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忍着,可甄玉蘅全然不觉,不知死活地又蹭了一下。 他忍无可忍,用空着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腕。 脚腕十分敏感,乍然被男人的掌心扣住,甄玉蘅心乱了一瞬。 不仅被扣住,谢从谨还惩戒性使力地攥了下。 甄玉蘅面颊飞上红晕,将自己的脚往回收。 谢从谨没有松手。 她有些羞愤,实在没法儿跟陈宝圆好好说话了,气息不稳地说:“陈姑娘,我想小睡一会儿。” 陈宝圆目含担忧地打量着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莫不是起高热了?” “陈姑娘不必操心我,快回去吧,免得把病气过给你。” 甄玉蘅好说歹说,陈宝圆终于是起身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甄玉蘅紧绷的那条弦终于松开,她一把掀开被子。 谢从谨面色冰冷地起身。 甄玉蘅缩回自己的脚,脚踝处显然几道红痕。 她眼含羞恼,谢从谨寒着脸整理衣裳。 屋子里热烘烘的,二人都有些尴尬,谁都不说话。 甄玉蘅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女子的名声很重要,方才情急,为了避免旁人误会,只能如此。” 谢从谨背对着她站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希望你能劝劝林蕴知,让林家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会的。” 谢从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个头,朝门外走去。 甄玉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今天回府里住吗?” 她是想打探一下,如果谢从谨回府里住,她就可以早早准备了。但话一说出来她就后悔了,现在说这个也太暧昧太诡异了。 果不其然谢从谨向她投来一个幽暗的眼神,他没说话,打开门走了。 甄玉蘅抬手扶住额头,揉了揉自己脸。 不多时,晓兰终于拿着干净衣裳回来,她换好衣裳,去看林蕴知。 林蕴知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有些发热。 甄玉蘅去看她时,见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自己兄长哭诉。 安定侯夫妇几番致歉,备上厚礼把人送走了。 回到国公府,林蕴知还愤愤不平地嚷嚷着要告御状,让陈宝圆付出代价。 甄玉蘅端着汤药搅了搅,不咸不淡地说:“若真是闹到圣上面前,前因后果都得调查清楚,当时候你说的那些话被圣人听去了,你以为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 林蕴知躺在床上,咳嗽几声,“那又如何?她陈宝圆差点害死我,这一条罪她逃不过!我就算跟她鱼死网破,也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甄玉蘅悠悠叹了口气,“只怕到时候死的只是你,安定侯夫妇今日客客气气的,不是怕,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要真闹起来,你看人家不吃了你,到时候你又能指望谢家的谁来护着你?” 第15章 浴桶 言尽于此,甄玉蘅不再多说,剩下的由她自己琢磨便是了。 她将晾好的汤药搁到床边的小案上,起身离开。 林蕴知一脸郁闷,蹬了两下被子。 见甄玉蘅要走,她犹豫犹豫地,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今日……你帮了我,多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别别扭扭地说完,揽着被子翻身朝里。 甄玉蘅勾了下唇角,转身离开。 傍晚国公爷回府,听说了宴上的事,果然只是大手一挥让息事宁人。 林蕴知闹脾气不肯喝药,谢崇仁哄了好一阵子才哄好。 说白了,林蕴知就是觉得丢人罢了,事情过了也就过了。 甄玉蘅没有再理会,晚间正点着灯看账本。 她打个呵欠,都准备睡了,晓兰端着水进来说见到谢从谨回府了。 她思索一会儿,起身下床,“你去跟雪青说一声,我待会儿过去。” 夜色微茫,谢从谨屏退下人,独自进了浴室。 屋子里没有点灯,微薄的一点月色透过窗户洒进来。 谢从谨坐在浴桶里,闭目小憩。 浴室门被推开时,他听见了脚步声,应该是下人来帮他添热水,他没有出声,依旧阖着眼。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在他身后停下。 哗啦啦—— 浴桶里响起水声,一瓢热水泼入桶内。 谢从谨感到周身温暖,正是身心放松之际,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谢从谨反扣住那只手,狠狠一拽。 “啊——” 是女人的惊呼声。 待谢从谨睁开眼,见女人垂着脸,身上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又是这个丫鬟。 他多日未归,刚回来她就不安分起来。 甄玉蘅呛了一口水,捂着口轻轻咳嗽着。 单薄的身体颤抖着,衣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浴桶里空间狭窄,甄玉蘅稍微动一动就碰到谢从谨的身体,意识到他现在应该是不着寸缕,耳根微微发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大胆一些,主动靠近。 一只手在水下碰到男人的腿,她轻而缓地顺着往上摸。 男人不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在一寸寸的绷紧。 她鼓起勇气向男人靠近,慢慢移动着自己的两腿。 不小心一滑,她直接重重地坐在了男人的身上。 她攀着他的肩膀,听到他倒吸气。 水下的身体紧紧相贴,谢从谨不说话也不动作,不抗拒也不迎合。 甄玉蘅唯有自食其力。 可她动作生疏,不得其法,疼得腿肚子都打颤,男人也不好受,咬着牙关忍耐。 她扶着男人的肩膀,动一下吸一口气,没多时便已力竭,倒在男人的怀里轻轻喘着气。 谢从谨被她弄得不上不下,一肚子邪火。 终于忍无可忍,大掌扣住了她的腰肢。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甄玉蘅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敢出声。 谢从谨鼻间嗅到一抹清香,有些熟悉…… 和甄玉蘅身上的气味有些相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甄玉蘅,那是他的弟妹。 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心生烦躁,动作便更加猛烈。 浴桶水花四溅,良久后才归为平静。 甄玉蘅像劫后余生一般,扶着浴桶边,小口小口地喘气。 男人跨出浴桶,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珠,披着衣裳,倒了盏茶喝。 女人手扶着浴桶边,缓缓地撑起身子,长发垂在肩侧,湿软的布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在淡淡的月色下,清冷又魅惑,像是妖精一般。 谢从谨移开了眼睛,听见她打了个喷嚏,他放下茶盏,沉默地离开。 甄玉蘅白日就落水一次,又折腾了这么一出,怕是真要着凉了。 她揉揉鼻子,披上了衣裳。 今夜已经得逞,心满意足。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快步离开。 这几日得闲,甄玉蘅终于有机会好好理一理国公府的账目。 她查了几日,发现有不少坏账烂账,七七八八地累计起来,这国公府的亏空有五六千两之多。 晓兰惊讶道:“居然有这么多亏空,那之前大太太都是怎么打理的?” 甄玉蘅撑着额头说:“大太太其实并不是个管家理事的好手,理财她就更不会,不过她好面子,就算有亏空,她也不会说,而是用自己的嫁妆贴补。” 晓兰愁得眉头拧成一团,“大太太有嫁妆可以贴补,您可没有。” 是啊,早年间娘家遭难,一穷二白,她嫁进来国公府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哪有钱去填这窟窿?就算有她也不会填。 这账上的亏空,大多都是随意支用公钱造成的,她可没花一分,都是各院的人今日寻个由头,明日再寻个由头把钱要走的。 甄玉蘅翻看着账本,悠悠道:“这么大的国公府,有个几千两的亏空也不足为奇,关键是怎么把这亏空给补上,我得想办法,让他们把这些钱都给吐出来。” 这以后可都得是她的东西,她可不希望自己彻底接手国公府的时候只剩下个空壳子。 晓兰说:“这大多都是陈年旧账,钱都让他们花了,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吐出来呢?” 甄玉蘅托着腮,“明着不行,那就来阴的,我得好好想个法子……” 晌午出了点日头,甄玉蘅想起那日谢从谨给她的披风,便将披风拿出来晾晒。 打理好了,她将披风亲自给谢从谨送去。 那日谢从谨肯将披风给她,说明他并不那么排斥她了,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跟未来皇帝打好关系很重要。 今日谢从谨休沐,难得他人在家,她可要抓住机会同他示好。 进屋时,见谢从谨坐在书案前,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石青色常服,随意又不失俊俏。 他眉目低垂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在翻看什么东西,听见甄玉蘅进来,头也不抬。 “把东西放下就行了。” 甄玉蘅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放在一旁,又捧着一盅甜汤走过去。 第16章 引人上钩 “这是我熬的冰糖雪梨,甘甜可口,生津养胃,大哥歇一会儿,尝尝吧。” 谢从谨被打搅,有些不悦,眼神阴沉地看甄玉蘅一眼。 她还是含着笑,嘴角眉眼都微微弯着,看起来温和可亲。 “那日我下水,浑身湿透,大哥好心将披风借我,我总得表示谢意。” 这样的事何足挂齿? 人要是想和你套近乎,自然能找到一百个理由。 心思不正,话却说得那么好听,笑容又那么亲善,让人拒绝她都像是一种罪过。 谢从谨还没说话,她就自顾自地盛出一碗汤来,递到他手边。 “小心烫。” 那双眼睛里还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亮晶晶地瞧着他。 谢从谨木着脸,无言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滋滋的,微微带着点酸,平平无奇的小甜水罢了。 他一个大男人不爱喝这个。 他尝了两口就搁下了,一抬眼见甄玉蘅正盯着他手边的文书瞧。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纸翻过来扣着,“还有事吗?” 甄玉蘅在那几张纸上偶然看到了边市解禁四个字。 察觉到谢从谨的不快,她自然地收回目光,扯闲篇说:“马上就过年了,这些日子我正忙着置办年货呢,大哥这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不妨告诉我。” “不必。”谢从谨仍旧是那一副不经人情的样子,“过年我不会在谢家过。” 甄玉蘅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又不在府里待着,那她怎么行那事? 谢从谨瞥见她眼底的那点失落,感到莫名其妙。 她好像总是盼着他在谢家住,未免有点太在意他这个大伯哥了吧? 甄玉蘅又劝他:“自己一个过年太冷清了,还是在府里好。” 谢从谨不接她的话,她便不再自讨没趣,先行离开了。 她刚出了屋子,在长廊上碰见了雪青。 雪青环顾一圈,将她拉到一旁,面上带着些忧色。 “二奶奶,大公子他怕不是发现了?”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谢从谨发现是她替雪青的事情了? “前日大公子身边的侍从突然和我说,让我这几日不必到跟前伺候,我一直在屋子里歇着呢,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前日……也就是前一晚她刚和谢从谨亲近过。 甄玉蘅回想着自己那晚的举动,应该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说不让你到跟前伺候,还说什么了?” “说我身子不适就回屋待着,别把病气过给大公子,可我没生病啊……” 甄玉蘅突然想起那晚她打了个喷嚏,应该是这个缘故了。 这谢从谨还挺讲究的,打个喷嚏都不能到他跟前晃悠了吗? 她松口气,安抚雪青道:“没事,他让你歇着你就歇着,过几日再说。” 书房里,谢从谨继续看他的文书,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口干舌燥,他瞥了眼甄玉蘅做的冰糖雪梨,又盛了一碗吃。 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竟不自觉地将那甜汤都给吃完了。 甄玉蘅回了房,没再管谢从谨那头的事情,因为她一直琢磨的,让国公府各院的人掏腰包给她补亏空的事情,有眉目了。 她方才在谢从谨的书房里,偶然间看到他手边的文书,是关于边市解禁的,让她突然想起来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边市解禁,以往物以稀为贵的西域珠宝,一时间大量涌入市场,价值大贬。 或许她能利用这件事,让谢家众人乖乖给她掏钱。 甄玉蘅合计了一宿,有了主意。 第二日清早,去给老太太请安出来,甄玉蘅挽上了林蕴知的胳膊,笑着对她说:“昨日府里新到了一批丝绸料子,去我屋里,让你先挑。” 因着上次落水被救的事情,林蕴知对甄玉蘅有些好感,见她主动对自己示好,便欣然接受,同她去了。 林蕴知挑挑拣拣的,分明很喜欢,却又不愿意表现出来,高傲地伸手一指:“就那匹吧,花样一般,颜色还成。” 甄玉蘅笑了下,对晓兰说:“给三奶奶包好。” 林蕴知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茶。 甄玉蘅问她:“你风寒可好利索了?” 林蕴知点头,脸上还是带着点郁气,“病好了,事情也就这么算了,真是便宜那个泼妇了。” “侯府不是给了你不少赔礼吗?安定侯夫妇也押着陈宝圆亲自给你赔不是了,还有什么好气的?” “我就是气,我在外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到府里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国公爷大手一挥,只让我息事宁人,没一个人想着给我出气。旁人都艳羡能嫁入这等勋贵之家多么多么风光,可实际上谁都指望不上。” 林蕴知气呼呼的,又连喝了几口茶。 甄玉蘅不置可否,指望别人是不中用的,唯有把钱把权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着让人给林蕴知添茶,林蕴知随意地一瞥,看见她那长条书案上堆了一堆纸。 她好奇地翻看一下,发现都是一些珠宝商人的簿册。 “这是什么?” 甄玉蘅眼神闪烁,忙去收拾。 “怎么不收拾好,乱糟糟的。” 她轻斥晓兰一声,扭过头来又说:“没什么。” 林蕴知见她闪烁其词,更加好奇,追问道:“你要买珠宝?行啊,刚管家就这么有钱了?” 甄玉蘅忙解释:“不是我。” 她叹口气,面色无奈地告诉她:“是大太太。她听说转卖珠宝回报高,便让我打听打听。” 林蕴知闻言思索着道:“京中的确有不少达官贵人爱收藏珠宝,那些西域来的珍珠、琉璃什么的,珍稀昂贵,倒卖一手是能获利不少。” 这话一点没错,朝廷对边市贸易监管严格,规定西域来的珍珠等物不得与诸互市,有些西域胡商为了能将珠宝带入境内贩卖,甚至剖腹藏珠。 所以西域珠宝放在现在,的的确确是物以稀而贵。 甄玉蘅点点头:“要么说,还是大太太精明,若是从西域胡商手里拿到了货源,无论是倒卖还是送礼搭人情,都是一本万利。” 林蕴知听得心动,“那你可找到靠谱的胡商了?” “还没呢。”甄玉蘅像是不太愿意跟林蕴知分享一般,搪塞过去,转移话题说让她喝茶。 林蕴知撇撇嘴,拿着丝绸走了。 甄玉蘅瞧着她那心思很重的样子,便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她当即又去见了秦氏。 第17章 看戏 秦氏见了她,目露不悦,“早上那会儿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你挽着林蕴知说些什么?你什么时候还跟她关系好了?” 甄玉蘅说哪儿有的事,“多半是因为我之前救她一次,她心里念着我的好,这才想着同我亲近吧。” 秦氏哼了一声,“这两头的亲疏远近,你可得分清楚。” 她讨厌二房的人,她的儿媳妇也得跟二房媳妇是死对头才行。 “那是自然。”甄玉蘅点了个头,又正色道:“母亲,我方才听林蕴知说,二婶正琢磨着倒卖珠宝呢。” 秦氏眉头一皱,让她细细道来。 “西域来的那些珠宝,珍稀得很,若是转卖稳赚不赔,二婶正打算投一笔钱呢……” 秦氏听完若有所思,“我的确听说有些权贵爱做这样的生意,杨氏竟然对这个感兴趣?” “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想做?二婶还怕别人知道,故意瞒着呢,今日是林蕴知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抓着她苦苦追问了好久,不然,咱们还不知道这事呢。” 秦氏面露鄙夷,“杨氏那个老奸巨猾的,有好事当然只想着自己。不过这的确是一桩好生意,不然我们也凑个热闹?” 甄玉蘅体贴道:“母亲手里若是有些闲钱,想投一点试试不无不可,毕竟稳赚不赔嘛。” 秦氏很是动心,对甄玉蘅说:“你去预备一桌饭菜,晌午时,叫上二房的一起同老太太用饭,到时候我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事一提,她杨氏休想吃独食。” 甄玉蘅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林蕴知正在杨氏房里,把方才与甄玉蘅的对话转述给杨氏。 杨氏眯着眼睛说:“秦氏还有这个心思呢?” “我看甄玉蘅的态度,还不太乐意让我知道这事呢,也是,赚钱的事情她怎么会想带上我们?” 林蕴知凑近杨氏,同她商议:“母亲,既然大太太想做这个生意,咱们不如也投一笔钱?西域珠宝的价值一直居高不下,这生意稳赚不赔。” 杨氏想想,觉得有理,“秦氏那么精的人,她要投的生意不会错的。她想背着我们赚钱,我们偏要插一脚。回头跟老太太说,有好处见者有份,我就不信,她这个当嫡长媳的,能这么小气。” 晌午时,甄玉蘅让厨房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老太太,大房婆媳和二房婆媳都来了。 只有女眷,饭桌上反倒热闹。 五个人都有说有笑,秦氏和杨氏一个不停地给老太太夹菜,一个净说些趣事逗老人家高兴。 因着先前香秀的事情,秦氏和杨氏一碰上就都眼睛发红,今日倒是不斗了。 好好地吃过饭后,老太太正在点评今日的菜色不错,秦氏和杨氏两个人都眼睛滴溜溜地转,想要说些什么。 先是杨氏坐不住,林蕴知轻轻怼了下她的胳膊,她便先开了口:“老太太,我最近手里有点闲钱,想买一批西域珍珠,回头再转卖出去,应该能赚不少。我听说不少人都这样干呢。” 她说着,看秦氏一眼,“大嫂应该对这买卖也挺感兴趣吧?” 秦氏见她开了这个口子,正中下怀,立刻道:“老太太,我觉得这买卖不错,西域珠宝一直都是奇货可居,不论是转卖还是放在手里,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贬值。” 老太太看看她俩,“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了?” 秦氏和杨氏一个比一个积极,见对方积极,自己就更积极。 老太太按住她俩,犹豫道:“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若是赔本了呢?” 秦氏说:“这生意稳赚不赔。” 杨氏说:“这买卖一本万利。” 两个人都怕对方不带自己玩,争着要促成此事。 林蕴知也说:“老太太,让咱们试试也无妨,咱们一起投钱,谁敢坑国公府呢?” 你一言我一语,到最后,连老太太都投了一千两。 甄玉蘅从始至终,沉默不语。 她没有话语权,她也不投钱,无话可说。 她搭好了擂台,几个角儿正争着出丑呢,她在旁边看着就得了。 这样的生意,投入成本大,自己一个人轻易不愿意尝试,但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起哄,那便有别人应。 她们几个一合计,老太太和林蕴知各一千两,秦氏和杨氏互相较着劲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各出了两千两。 联络胡商的差事被秦氏包揽,不过秦氏是个懒的,跑腿的事情自然还是要甄玉蘅去。 两日后,甄玉蘅说已经找到了靠谱的胡商,几人凑齐的六千两银票,也到了她的手里。 夜晚,甄玉蘅和晓兰点着灯凑在一起。 晓兰看着那银票,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六千两银子啊,她们说拿就拿出来了。” 甄玉蘅说:“这算什么,人家家底一个比一个厚呢。” 晓兰喜笑颜开:“有了这六千两,就能把公中的亏空填平了。” 甄玉蘅戳了下她的额头,“哪有那么简单?说是去投珠宝,都等着拿这钱博万利呢,我直接拿着六千两去填公账,她们一个两个的不都得来找我闹?” “那咱们真的要把这些钱全拿去买西域珍珠?” “是要买,但不是现在。” 晓兰听得懵懵懂懂,“什么意思?” 甄玉蘅神秘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钱已经到她手里了,怎么操作就看她了。 不过要完成全盘计划,她不得不找一个人帮忙。 她嫁来京城之前,他们二人说要老死不相往来。 前世他们的确做到了,可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现在要找那人帮忙,虽然有些没面子…… 但是今生她连爬大伯哥的床都做得出来,向自己多年的友人低头,又有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她拿出笔墨,写了一封信。 妥帖地将信封好后,她交代晓兰明日去把这封信托人送到江南越州。 谢从谨人虽然不常在国公府,但国公府里的事他掌握得很全面,女眷们琢磨的买卖也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卫风说:“公子,府里的女眷们要投西域珠宝,听说凑了几千两银子。可是圣上不是打算开放边市吗?那到时候西域珠宝一定会大量涌入境内时常,她们现在投钱囤货,日后可是会赔本的。” 第18章 他的过往 谢从谨不置可否。 本来此事圣上准备交由他去督办,后来又说什么这是他回谢家第一个新年,让他在谢家好好待着,便有派了别的官员。 那位官员早在几日前就动身赶往西境边地了,估计年前圣上就会颁布解禁边市的诏令。 现在买进珠宝,必赔。 飞叶哼了一声说:“就该她们赔,谁让她们没有远见,贸然出手,活该她们赔个血本无归。” 谢从谨突然问了句:“都有谁投钱了?那个甄玉蘅也投了?” 飞叶很机灵地说:“公子是想提醒她一声?” 谢从谨射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她如何关我什么事?我很闲吗?” 他只是在想,那日在书房,甄玉蘅有没有看着他那些关于解禁边市的文书。 如果她看到了,应该会拦着众人。那她是没看到? 卫风打探得清楚,告诉谢从谨道:“老太太和林三奶奶各投一千两,两位太太各投两千两,甄二奶奶没投,只是当个跑腿的,帮着张罗此事。” 谢从谨眉眼一暗。 别人都上了贼船,就她一个幸免了? 那还真是有意思。 他不由得对那个女人的疑虑更重了。 第二日,谢从谨收到一封请帖,却不是请他的,而是陈宝圆托他转交给甄玉蘅的。 陈宝圆那个小丫头,活泼好动,见甄玉蘅对她脾气,就想着跟人交朋友。 她是个心思耿直的,可甄玉蘅的心思却是深不可测。 飞叶去送请帖时,甄玉蘅还吓了一跳,以为是谢从谨给她下帖子呢。 得知是陈宝圆想请她去游湖赏雪,她没多想便欣然应下了。 赴约这日,下了小雪,倒是很合时宜。 雪幕里,一个鲜艳的身影朝她迎过来。 陈宝圆穿着一袭红色披风,小跑过来时像一团火。 “玉蘅姐姐,你来了!” 陈宝圆一来就热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甄玉蘅笑道:“我听说这里是皇家园林,平时都不对外开放,今日能进来游玩,是托了你的福了。” “跟我客气什么,快进去吧,船里有炭火有热茶,可暖和了。” 陈宝圆拉着甄玉蘅就往里走。 她们二人上了船,一边赏雪,一边谈笑。 陈宝圆说:“我给你下帖子,还不敢直接送过去,不然让别人知道了,又要说我怎么只请你不请别人,这才让谢大哥帮我转交。” 确实,尤其是让林蕴知知道了,搞不好还要记恨她和陈宝圆走得太近。 陈宝圆单手托腮,“这京城贵族里,弯弯绕绕的规矩太多了,不像在北地的时候,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起北地,甄玉蘅起了点好奇心,问她:“你从小生活在北地,谢从谨也是,你知道他的经历吗?他刚回来,也不爱同我们打交道,我还不了解他呢。” 陈宝圆看看甄玉蘅,“也是,你刚嫁进那谢家的,估计不知道谢家人都干过什么混账事。” 她盘腿而坐,先叹了口气,“我都是听长辈们说的,当初圣上还不是圣上的时候,我爹是他跟前的副将,大概四五年前,谢从谨来投军,我爹看他是个好苗子,就一直带着他。” “我爹让人打听过他的身世,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勋贵人家的儿子。他娘是个苦命人,生下他之后,带着他去京城认亲,谢家人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就只好还回到边地,母子俩相依为命。” “谢大哥小时候,家里总是出事,晚上睡觉时,房子突然着火,差点烧死他们母子,走在半路上会被人掳走,险些被打死,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谢家有人不想他们母子认祖归宗,干脆赶尽杀绝。直到谢大哥的生父,京城里那位谢大老爷病逝,他们母子才过上消停日子。” 甄玉蘅听着,心想多半是秦氏怕他们母子回府,才想要痛下杀手,不过后来谢从谨父亲死了,没人会为他们母子做主了,秦氏也就收手了。 陈宝圆继续道:“谢从谨生父的死讯还是他弟弟传来的,就是你相公。他亲自跑到边地来,说他父亲已经死了,嘲讽谢大哥母子一辈子也进不了谢家的门,说了好多难听话,还让人砸了他们的房子。” 甄玉蘅不知道谢怀礼还干过这些事呢,那难怪他死那么早了。 “谢大哥的母亲就是自那以后生了重病。谢大哥刚十岁的年纪,四处奔波赚钱给他母亲看病,什么挖矿搬货打杂跑腿的活他都干,吃了不少苦,可惜他母亲还是病死了。自那以后,他算是再也没了牵挂,就去投军了。” 陈宝圆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茶,“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谢大哥彻底翻身,现在已经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了,谢家人曾经对谢大哥爱答不理,现在却是高攀不起了,真是大快人心。” 甄玉蘅听完还真是唏嘘,不由得对谢从谨生出些同情。 陈宝圆捧着脸对她说:“虽然谢家人不干人事,但你不姓谢,你肯定跟他们不一样,如果你能多照顾他一点就好了。” 甄玉蘅不禁笑了。 这姑娘果真是年纪小,说话带着些孩子气。 “我可是一直跟他示好呢,可是人家不稀得搭理我。” 陈宝圆摆摆手说没事,“他心最软了,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还会专门买吃的喂呢。” 甄玉蘅幻想着那画面,冰山一样高大冷漠的男人蹲在路边,敞开手心看着巴掌大点的小猫在他掌心吃食……有些诡异。 她笑笑没再说话,不多时,船停了下来。 陈宝圆欢天喜地地说:“到了到了,我们下船。” 甄玉蘅跟着她下了船,原来这湖中心还有一处亭子。 那亭子四面围起来,做成了一个暖阁。 她跟着陈宝圆进去时,意外地发现谢从谨和楚惟言也在。 陈宝圆笑盈盈地说:“能进来赏雪不是托我的福,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呢,他知道我好玩,特许我进来逛逛。” 所以楚惟言在这里,谢从谨跟他关系近,也在这里,不稀奇。 可是谢从谨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而且如果知道她回来,他选择回避才更合理。 甄玉蘅扫了谢从谨一眼,他正低头看着炉子上的酒。 第19章 她的过往 楚惟言眉眼温和,“谢夫人,喝些酒暖暖身子吧。” 甄玉蘅道谢。 是黄酒,不容易醉,味道不错,喝了几口身子暖暖的。 桌上还备了许多下酒菜,几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不过主要是太子和陈宝圆在说话,谢从谨话少得像不会说话,甄玉蘅自觉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想插话。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说自己出去透透风。 她坐在里面烤了好久的火,浑身都热乎乎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凉丝丝的很舒服。 没一会儿,陈宝圆也出来吹风。 她说北地的雪比这大得多,但是北地没有京城繁华,京城有好多新奇玩意儿,跟着就扯到自己头上戴的珍珠发簪。 “对了,我听说你家那位二夫人正打算投钱买西域珍珠呢,我也想买一些,囤在手里等以后升值大赚一笔,那我就不用总是问爹娘要零花了。玉蘅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甄玉蘅哑然。 与此同时,暖阁之内,谢从谨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怀疑甄玉蘅明知道现在投珠宝会赔钱,却故意不提醒甚至故意引导谢家人投钱。 但是陈宝圆不一样,陈宝圆把她当朋友,若是她真知道西域珠宝不久后就会贬值,她应该会提醒的。 沉默片刻后,甄玉蘅说话了。 “我不懂这些,家里的几位长辈的确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不过我不怎么关心,反正我是没钱投的,想凑热闹也凑不上。” 陈宝圆其实压根不明白谢从谨为什么要让她对甄玉蘅说什么珠宝的话,听甄玉蘅这么说,见她脸上还有些失落,她便问:“你也是勋贵人家的媳妇,手里多少有些钱吧。” 甄玉蘅苦笑着摇摇头,“我家世不好,嫁来谢家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这些陈宝圆还真没了解过,她又追问起来。 甄玉蘅娓娓道来:“我家祖上是原本也是在京城做官的,我的祖父和靖国公有交情,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两个长辈便做主定了娃娃亲,后来祖父去世,我爹仕途不顺,被贬出京去了越州,后来为了治理洪水死在了任上,没过几年,我娘便郁郁而终。那时我还不到十岁,过了几年没爹没娘的苦日子后,我拿着婚书上京。” “谢家不想认,是我赖着不走逼他们认了。我也知道我是脸皮厚才能嫁进来的,可我真是苦够了,穷怕了,你不知道,我最难的时候,冬天给人家洗衣裳,两只手长满了冻疮,又想着做些缝补的活儿,熬了几个晚上,眼睛突然有一天看不见了,后半辈子差点成个瞎子。” “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可我就是想为自己搏一搏,哪怕旁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也认了。” 陈宝圆听完露出了同情又心疼的神色。 饶是暖阁里的谢从谨面色也黯然几分。 是他少想了一层,也许甄玉蘅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只她一人不投钱,是因为她压根就没钱。 陈宝圆揽住甄玉蘅的肩膀,安慰她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甄玉蘅那一番话半真半假,说的自己都动容,真的流下几滴哀伤的眼泪。 她以帕掩面,轻轻抽泣几声。 暖阁里的谢从谨听见她的抽泣声,眼神闪了闪。 楚惟言凑到他跟前,声音里带着点揶揄,“你说你老是盯着人家做什么?” 谢从谨冷着脸说:“自然是因为她用心不纯。” 虽然他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个不纯。 楚惟言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整天疑神疑鬼了,把精力都放在差事上才是正道。父皇让你接管皇城司,想让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你可不能马虎。” 谢从谨收回心思,微微点个头。 他同楚惟言一同走出暖管时,还见甄玉蘅眼角湿红一片。 他瞥一眼后,冷淡地收回目光,上了船。 楚惟言说他们要走,让陈宝圆带着甄玉蘅再多玩一会儿。 甄玉蘅目送着那只船越飘越远,眼里那层水雾也结成了冰霜。 她那日在书房看谢从谨文书的小动作肯定被他注意到了,所以他在听说府里女眷开始投珠宝,唯独她不参与时,会怀疑她,怀疑她心思不善,故意引导众人做赔本买卖。 他专门让陈宝圆来试探她,如果她方才提醒陈宝圆不要往里投钱,便会坐实他的猜想。 还好她心思多没有说错话。 这个谢从谨啊,怎么总是对她心存疑虑? 可她在他面前,必须是一个单纯可怜柔弱善良的女人,唯有这样,才能跟他套上近乎呢。 她和陈宝圆又闲逛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快暗了,才各自分开。 甄玉蘅刚回府,雪青来见她。 雪青说:“二奶奶,大公子方才回府了,也准我到跟前伺候了。您晚上来吗?” 甄玉蘅算了一下,距离上一次同房都有五六日了,时间都白白耽误了,只要他在府里,那她便去,不然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若是等个两三个月才怀上,她再撒谎那是新婚夜怀上的遗腹子,差了那么多,鬼才信呢。 甄玉蘅让雪青回去准备着,到了晚上,她用过饭,沐浴过后,熟门熟路地去了谢从谨的屋子。 果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没有什么幺蛾子,谢从谨大手一挥,掀开她的衣裙,便欺了上来。 他从不磨叽,没有多余的动作,不会同她说话,也不会抱着她亲吻缠绵,每次除了腰肢上的指痕,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甄玉蘅其实很满意这一点。 这像是各取所需,让她更加心安理得一点。 床榻上的动静连绵不断,谢从谨承认自己有欲望,想要发泄。 不过今日好像有些狠了,他听见一阵很低的呜咽声。 有些熟悉,让他想起白日在暖阁时,甄玉蘅诉说自己的身世,说到最后掩面哭泣的声音。 霎时间,他脑子里边满是她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角。 他的动作不觉中加快了。 低沉嘶哑的一声叹息后,床榻上的动静停了。 第20章 血赔 他和她一样,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一个沉默着去浴室,一个沉默着穿衣离开。 甄玉蘅身体还是有些不适的,男人欲望强烈,总是把她折腾得太狠。 不过再难受她也忍了,她所计划的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中。 她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三日后,朝廷突然颁布禁令,解禁边市,鼓励境内外贸易往来。 一时间大量的外来货物如潮水一般涌入市场,往日价格高居不下的珠宝、洋酒、香料都开始降价。 国公府里秦氏等人一听说,都开始着急,担心自己囤的珍珠会贬值。 她们的担心很对,不过几日,西域珠宝的价格已经大跌,降到了原来的一半。 众人都急了,本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已经赔一半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杨氏问甄玉蘅:“那六千两可是全买了珍珠?” 甄玉蘅点头道:“我听吩咐办事,拿到钱就联系了胡商,早就是钱货两清了。” 秦氏急得嘴上都起个泡,懊恼道:“朝廷怎么突然解除禁市了?这可坑死人了!咱们一家投了六千两银子,现在那些珍珠连三千两都不值,真是血本无归!” 杨氏冷哼:“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不是大嫂你撺掇得最厉害吗?” “不是你见钱眼开,上赶着要做这买卖?我是逼你出钱了还是怎么着,说话夹枪带棒的做什么?” “你可是长媳,不就指望你把家里越理越好吗?这下可好,你把我们全给带坑里了,连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你还好意思站在这儿。” 秦氏一拧眉,杨氏一瞪眼,二人大声吵吵起来。 老太太头疼不已,一掌拍在桌案上,“行了,现在吵架有用吗?当时就劝你们要谨慎,你们可好,脑门一热一下子投了几千两进去,这下赔本知道后悔了?活该!多大岁数的人了,做事一点也不着调,就让你们长长记性!” 秦氏心里怄死了,嘴上还死撑,“做生意赔本也是很正常的,不就是两千两,我赔得起。” 杨氏也说:“大不了那么多珍珠我留着自己戴。二郎媳妇,你把那些珍珠都给我拿来。” 甄玉蘅平静道:“我尽快清点好给二婶送去。” 几人都顶着张丧气脸,不欢而散。 甄玉蘅回到房中,却是神色愉快。 珍珠贬值在她意料之中,她诱秦氏等人投钱囤货,拿到了钱,却并没有立刻去买货,她就是要等珍珠贬值后,再低价购入。 原本要花六千两,现在只用三千两,还剩下的三千两,入她的私库,至于那三千两买的珍珠…… 她昨日已经收到友人的回信,友人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就在解禁边市的诏令颁发的前两日,友人在越州联系了几个商人,提前签定了买卖协议,以稍低于原本高昂的市场价的价格售出珍珠。 她现在只需要拿着三千两银子去低价购入一批珍珠,给谢家人过一眼,说自己可以联系商人转卖,尽量回个七八成的本,再把那批珍珠运到越州以高价交付即可,如此,她可以从中再捞一笔。 甄玉蘅勾起唇角,叫来晓兰,“现在就是买珍珠的时候。” 她这两日已经联系好了胡商,谈好了价格,三千两,原来一半的价格,买到一批珍珠。 她吩咐晓兰,让她带着银两去找那胡商偷偷交易。 一个时辰后,晓兰回来了,却是面色发愁。 “二奶奶,那个胡商被人抓起来了,现在见不着他了。” 甄玉蘅脸色一变,“怎么被抓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晓兰叹口气,慢慢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市面上出现大量货品后,有人说他们那些胡商以次充好,就闹了起来,今早在北市上闹作一团,皇城司维护治安,一股脑地抓走了一堆人,其中就有跟咱们合作的胡商。” 甄玉蘅皱眉,“进了衙门,又是问话,又是调查,没个三五天出不来。” 可是杨氏她们现在正要珍珠呢,若是她们冲进库房发现什么都没有,她后面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不行,必须得赶紧联系上胡商,让他给我出货。” 甄玉蘅琢磨着说,“他们那支商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在,总要有别人帮他理事,他人在牢里,货肯定是在外面的呀。晓兰,你再去找找他们商队的其他人,商量尽快交钱交货。” 晓兰立刻就去了,可是又是失望而归。 “货虽然是在外面,可是那胡商的手下说,出货必须要盖胡商的私印,那私印他带在身上呢。” “那看来,咱们是非得进去找他一趟了。”甄玉蘅眼眸微转,“你说那胡商现在被关在皇城司衙门里?那不正是谢从谨的地盘吗?” 晓兰面色一亮,“对啊,那咱们找他帮忙?” “笨!那是他的地盘就更得避着他,那人心思那么深,万一看出我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就完了。” 甄玉蘅想了想,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晓兰,“虽然进了大牢,但是也会允许探视,你去打点打点,进去后找到那胡商让他盖章。” 晓兰又出门去了,结果又是铩羽而归。 那皇城司规矩太森严,晓兰掏出银子,连第一道大门都没进去,人家直接把她给撵走了。 甄玉蘅倒是不意外,这的确像是谢从谨的做事风格。 看来还是得耍点花招才行了。 今日下雪,天冷得刺骨。 谢从谨从地牢里出来时,周身都渗着森森寒意。 他大步走着,听着卫风跟他汇报事情,一抬头,见不远处的长廊上站这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隔着茫茫雪幕,甄玉蘅看见了她,眼睛弯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她怎么在这儿? 谢从谨侧眸看向身旁的下属,寒声问:“怎么当差的,什么人都放进来?” 下属忙不迭解释说:“她说她是靖国公府的人,那便是将军的亲人,我们不敢怠慢,这才让她先进来。” 什么亲人?他早就没有亲人了,谢家那一帮子人,他从来都没有认过。 谢从谨沉着脸走过去,冷然地瞥甄玉蘅一眼便往屋里走,“找到这儿来做什么?府里死人了?” 甄玉蘅嘴角抽了抽,“大哥真会开玩笑。” 她紧跟上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到她面前,“今日府里做了些消寒糕,我给你送一份来。” 谢从谨不明白,甄玉蘅怎么老是给他送吃的,把他当猪喂吗? 他屈指叩在桌面上,“还有事吗?” 甄玉蘅笑着说没别的事,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子消寒糕,说:“还热着呢,趁热尝尝吧。” 飞叶抿抿嘴,伸手拿了一块,立刻挨了谢从谨一记冷刀。 卫风轻咳一声,飞叶反应过来,忙递给谢从谨,开朗道:“给,公子先吃。” 又挨了谢从谨一记冷刀。 甄玉蘅笑盈盈地说:“这消寒糕吃了能祛寒,还能润肺健脾呢,大哥快尝一块吧,我特意送过来的。”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 甄玉蘅顺势坐了下来,又他说话:“你平日在这衙门里忙吗?” “应该比你忙,没时间四处闲逛。” 甄玉蘅撇了下嘴角,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谢从谨看向她:“你还不回去?” 甄玉蘅故作为难地指指外面的大雪,“这会儿雪太大了,大哥能否容我多坐一会儿,等雪小一些了再走?”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没说什么。 甄玉蘅干坐着,心里正着急,想着该怎么找机会去牢房。 这时,一个下属进来说有个犯人开口了。 谢从谨擦擦手,站起身往外走,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雪小了就赶紧走,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甄玉蘅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心里却是一喜。 她和晓兰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她又稍坐一会儿后,侍从来给她添茶,她问:“你们谢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同他说。” 那侍从说:“将军正在忙,不然谢夫人再等等吧。” 甄玉蘅蹙起秀眉,“事情有些着急呢,那我去找他吧,他不是去牢房了吗?你带我过去。” 第21章 赚钱易如反掌 侍从面露难色:“牢房重地,一般不准旁人进去。” “我是你们将军的弟妹,一家人,如何是旁人了?”甄玉蘅抬了抬下巴,一副跋扈的样子,“我的事情很急,要是因为你误了,你看你们将军会不会找你算账。” 侍从犹豫一会儿,还是领着她去了。 甄玉蘅和晓兰跟着进了牢房中,二人走的慢吞吞,一间一间地找那胡商的身影,侍从在前头带路,并未注意到她们的异样。 终于在经过一个牢房时,晓兰看见了要找的人,她拽了下甄玉蘅的袖子。 甄玉蘅点头,故意和那侍从交谈分散他的注意,而晓兰则悄悄落在后面去找胡商。 其实那侍从也不知道谢从谨到底在哪儿,只知道在审犯人,他领着甄玉蘅走了一圈,一回头发现少个人。 “谢夫人,你身边的丫鬟呢?” 甄玉蘅像是才发现一样,惊讶道:“哎呀,估计是跟丢了。这牢房里黑漆漆的,难怪会跟丢。” 甄玉蘅估摸着晓兰差不多办妥了,便说:“算了,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说着就想走,谁知一拐弯,一身墨黑,浑身森然冷意的谢从谨就站在那儿。 有半缕阳光从头顶射下来,在谢从谨那张深邃的脸上打下阴影,他兀自立在那里,却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靠近半分的杀气。 甄玉蘅的心突突跳了一下。 谢从谨拿着一张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迹,他朝她走近。 “弟妹,逛街逛到牢房里来了?” 甄玉蘅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强装镇定地说:“我是想找你说事。” 谢从谨看似很耐心地问她:“何事?” 甄玉蘅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告诉你,马上就是国公爷的寿辰了,你得惦记着准备一份寿礼……” 这不是她一开始准备的借口,只是她一时紧张得给忘记了,其实国公爷的寿辰还远着呢。 谢从谨说:“我没工夫做那些无用的事,忙着审犯人。” 他说着,向她又靠近了一步,甄玉蘅在他眼底看到一抹冷光一闪而过。 “弟妹好奇我是怎么审犯人的吗?我带你看看。” 甄玉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抓着胳膊硬拽进了一间牢房里。 刑架上,一个人被架在那里,看脸依稀能认出是在灵华寺的那个刺客。 他浑身鲜血淋漓,前胸的皮肉被一刀一刀地片过,一条一条地耷拉下来,甚至露着森森白骨。 这画面实在太冲击了,甄玉蘅看得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传来谢从谨的声音,更令她通体生寒:“这个人太不识相,我问他话,他总是支支吾吾,撒谎骗我,那我就只好让他吃点苦头。” 甄玉蘅听出他在点自己,浑身僵直地站着不动。 “别看他模样惨,死不了,他只要不老实交代,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谢从谨站在甄玉蘅的身侧,见她脸已经白了几分,佯叹道:“我落魄时,做过杀鱼的营生,片鱼肉很熟练。你看看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多整齐。” 他伸手推甄玉蘅,让她往前去看。 甄玉蘅显然已经吓得路都不会走,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抓住他胳膊撑住身子,眉头一皱,“呕”的一声吐了他一身。 谢从谨僵住了。 甄玉蘅吐了个昏天黑地,像是把三天前的饭都给吐了出来。 等她吐完缓过来,抬头看谢从谨,好像他人已经没了。 等甄玉蘅离开皇城司,谢从谨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衣裳。 他坐在椅子上,眉宇间拢着一层阴郁之色,像是对方才事留下的阴影经久不散。 “她们主仆进牢房到底做什么了?” 卫风说:“那个叫晓兰的丫鬟中途走散了,不过她好像是在玄字号牢房走散的,那里关的倒不是什么重要犯人,就是刚抓的一些在街市上闹事的百姓和胡商。” 谢从谨听完卫风的话,眼眸掠起一抹暗色。 这个甄玉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另一边,甄玉蘅出了皇城司,脸色还有些难受,那个犯人的惨状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估计这两天都吃不下饭了。 那个谢从谨真会整人,活该吐他一身。 好在晓兰成功找到那个胡商拿到了盖章的文书。 事不宜迟,主仆二人立刻去拿货,他们只花了三千两左右就拿到了原价要六千两的珍珠。 回府时,甄玉蘅一进院子,发现老太太、杨氏、秦氏和林蕴知都在她房中,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杨氏见她进来,冲上来就大声吼道: “甄玉蘅,我们花钱让你买的珍珠呢?为什么把库房翻遍了连一颗都没找到?你说,你是不是把钱都给私吞了!大嫂,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媳妇,真是好得很呐!” 秦氏翻杨氏一个白眼,又横眉冷对地看着甄玉蘅:“你自己说,那些钱你都用哪儿?” 几人看着甄玉蘅,甚至心想若这钱是甄玉蘅私吞了也好,起码还能要回来,要是真用来买珍珠了,那可真是赔死了。 甄玉蘅却不慌不忙地说:“我怎么敢擅用那钱,当然是都用来买珍珠了。晓兰——” 晓兰将那几个匣子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颗莹润雪白的珍珠,众人却并不高兴,半个月前,还是珍稀之物,现在满大街都是了,不值钱了! 甄玉蘅从容地遮掩道:“我是想着找一找转卖的路子,今日拿出去让人家看看成色,看转卖的话能给多少钱。” 老太太问:“能给多少?” 甄玉蘅叹口气:“要折一半价钱。” 众人都开始唉声叹气。 甄玉蘅看着她们,心想只想着真是太及时,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要露馅了。 林蕴知摇摇头,“要是折一半价钱,还不如自己留在手里呢。” 老太太也摆手说算了。 可是秦氏和杨氏各砸了两千两进去,一下子赔那么多,肉疼死了。 正是愁眉不展之际,甄玉蘅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拙见,老太太且听一听。这边市解禁后,西域货物大量涌入,可大部分胡商都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再远一些的地方,市面上的珍珠还没有泛滥,价格可能还没有跌得那么厉害。我们可以试试异地售卖,若是老太太信任我,我先前在越州认识几个商人,可以把这批珍珠转卖给他们,虽说不能完全回本,但也不至于折那么多钱。” 几人听后,觉得这法子可行。 不过想到是甄玉蘅办事,有生出些疑虑,杨氏不信任地打量着她:“你能办好这事?” 甄玉蘅说:“我一定尽力。” 林蕴知看甄玉蘅一眼,主动帮忙说话:“我觉得二嫂做事还是挺靠谱的,总之结果不会比现在还差了。” 几个合计一下,老太太点了头,让甄玉蘅务必把事情办好。 甄玉蘅郑重其事地应下,回屋后,她自己进屋算了笔账。 买珠剩下三千万,这批珍珠运去越州后,按早就签定好的价格交易,三千两的东西卖出五千两,回头她再抽一千两出来,就说珍珠卖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她不会再还给她们,就说公中的钱已周转不开,直接拿那四千两充公。她们犯蠢瞎折腾一出,赔了那么多钱,能回来一大部分就不错了,她拿那钱充公,把她们架起来,想必她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如此填了公中的亏空,她自己前后净赚四千两。 甄玉蘅扬唇笑起来。 前世她太老实了,闷声不吭地帮府里做事,落不着一点好。 现在才知道,赚这些蠢人的钱,当真是易如反掌啊。 第22章 纪少卿 运去越州的那匹珍珠交付完成,甄玉蘅收到信儿,让她去街上的客栈见人。 应该是越州来的人将银票送过来了,她雀跃不已,一刻也没耽误就出了门。 到了客栈,她去了二楼,走到最尽头的那间客房门前,抬手叩响了房门。 门开时,她看着眼前人,眼睛一亮。 “饼儿!怎么会是你来了?” 饼儿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请她进去,自己走出来轻轻合上门。 他掏出银票交给甄玉蘅,“玉蘅姐,你看看。” 甄檀云随意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惊喜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随便托个人来送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我们亲自来送了。” 甄玉蘅目光一动。 饼儿一直跟在纪少卿身旁伺候,他来了,也就是说纪少卿也来了。 雕花小窗上映着一个人影,挺拔端正地坐在那里,像一截青竹。 幼年时初到越州,她和纪少卿是邻居,二人年纪相仿,经常玩在一处,算是青梅竹马。 纪少卿的父亲开了间学堂教书,她也在那里念过书,后来她父亲身故,就没再去过,不过纪少卿和她的来往从没断过。 家里困难的时候,纪少卿没少帮扶她,她把纪少卿当挚友,可是后来因为她要嫁去谢家,二人闹了别扭。 吵得最厉害的时候,纪少卿说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好,离开越州后,他们真的再也没见过。 如今与友人不过一墙之隔,甄玉蘅感怀万千,然而想起当初那句老死不相往来,又不敢贸然上前。 纪少卿这个人脾气怪的很。 “少卿也来了……” 饼儿点点头说:“公子此番进京,不只是为了给玉蘅姐送钱,还是为了赶考。” “少卿要参加春闱?” “那当然了,去年乡试公子考了第二名,肯定要趁热打铁继续考会试了。” 的确如此,但是甄玉蘅有些惊讶,因为前世她并不知道纪少卿进京考试了,如果他来了,肯定会榜上有名,那她也肯定会有所耳闻才对。 或许他发挥不好,悄无声息地落榜了,又或许是压根没来。 不管怎样,纪少卿进京,她很高兴。 她对着窗户里的人说:“既然来了,怎么不露面?” 屋里的人没说话,甄玉蘅看见他微微偏过了头,像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甄玉蘅:“……” 饼儿笑着说:“公子路上有些着凉,刚喝了药,玉蘅姐还是别进去了,免得染了病气。” 甄玉蘅听说他病了,眉毛微微蹙起。 她又掏出那沓银票,抽出一张递给饼儿,“他又要养病又要备考,住在客栈里不清净,去赁一个小院安心住着,京里什么东西都贵,到处都要花钱,这钱你先拿着……” 屋里人终于说话了:“我不要你的钱……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就咳嗽起来。 窗户上的清瘦的人影弯着腰,咳得浑身直抖。 甄玉蘅看他这样还要逞强跟自己置气,有些恼,大声道:“饼儿,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给他吃!” 男人又咳嗽几声,冷笑道:“好啊,一来你就气我,我还不如不来,继续待在越州那犄角旮旯里,免得你见着了心烦!” 甄玉蘅叹气,走到窗边,“别闹脾气了,好好养病。之前的事还要谢谢你呢,那钱你收着,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你来我当然高兴,既然来了,就好好准备,我等着看你金榜题名。” 男人沉默了,甄玉蘅听见他很轻地哼了一声。 她嘴角微弯,“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知道我在哪儿,有事要我帮忙就让人来传个话。” 她说完,对饼儿点个头,下楼去了。 屋里人绷了一会儿,又说:“你能帮我什么?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 饼儿对他说:“公子,人家都走了。” “……” 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今日阖府一起用饭,国公爷也在。 甄玉蘅故意去晚了一会儿,到饭厅时,老太太不悦地看着她:“忙活什么去了?都开饭了你也不在旁边布饭。” 甄玉蘅满脸歉意,“老太太恕罪,是之前那批珍珠的货款到了,我忙着在屋里算账,一时忘了时辰。” 秦氏等人忙问卖了多少钱。 甄玉蘅拿出账本说:“卖了五千二百两,老太太您过目。” 秦氏和杨氏都凑过去看,皆是松了一口气,虽然折了八百两,但已经很不错了。 国公爷叹道:“你们啊,以后做事长些心眼,再这么冒冒失失的,家都让你们败完了!” 两个儿媳讷讷应是。 国公爷看向甄玉蘅,眼里带了点赞许:“这事玉蘅办得不错,看来你还真有几分管家之才。” 甄玉蘅面上很谦虚道:“为家里解忧,是我应当应分的。” 那四千两银子,也是我应得的。 秦氏见国公爷这么夸甄玉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杨氏则只关心钱,说:“能挽回损失就好,要我说,这钱抽一百两给玉蘅当是辛苦费了,剩下的五千一百两还按原来的分还吧。” 老太太说可行。 甄玉蘅面带微笑,“二婶抬举我了,这钱我可不能拿。不过公中亏空得厉害,我算过了,这笔钱若是充公,刚好填了账,马上就要过年了,处处都要花钱,若是账目周转不开,可是愁人呢。” 杨氏一听这话,脸色变了,“这是我们自己的钱,如何能说充公就充公了?” 林蕴知也很不乐意,撅着个嘴。 “这钱充了公,日后是供全府花用,都是一家人,其实不分什么你的我的,毕竟亏空也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甄玉蘅说完看向国公爷,国公爷抚着胡须说:“玉蘅考虑的不错,就这么办吧。” 老太太不是个小气人,也没什么意见。 杨氏却心里憋屈,发牢骚道:“也不知道大嫂以前是怎么管家的,能管出这么大的亏空。” 秦氏本来也不愿意,一听杨氏这话,立刻道:“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花销多大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就知道成天找由头支用公钱。既然国公爷都说了,我没意见,这钱我愿意出,我不是那种把钱都藏自己腰包里,不肯为府里出钱的守财奴。” 第23章 为什么在意我 杨氏脸都绿了,终是无话可说。 饭后各自散去,杨氏一肚子气,回到屋子里和儿媳媳妇抱怨道:“早知道就不掺和着投那什么破珠宝了,这下可好,婆媳俩加起来白搭进去三千两!” 谢崇仁宽慰道:“算了,反正那钱拿去充了公,以后咱们也能花。” 杨氏冷哼:“我还真是低估那个甄玉蘅了,能把那批珍珠转卖出去捞回大部分本钱,已经挺能耐了,结果她转头就把那钱都给充公了,还当着国公爷的面,让我说都说不得,真是挺有手段的。” 她说完,斜眼看向林蕴知:“瞧瞧,她还是个破落户,本事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可长些心眼吧。” 林蕴知听不得这话,鼓着脸颊说:“婆母赔了钱做什么冲我撒气,又不是我非让你投钱的。” 杨氏指指她,气道:“你呀,就会跟我顶嘴,我是提醒你,再不留神,那甄玉蘅都要压你一头了!” 林蕴知眼一瞪还想反驳,被丈夫谢崇仁拦下。 “好了,这一篇就翻过去吧,母亲你早些休息,我们先走了。” 林蕴知扭扭捏捏地,被谢崇仁硬拉了出来。 谢崇仁揽着她哄:“母亲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那甄玉蘅再厉害,那样的出身,如何比得过你?她就是个干活的,忙前忙后的也就祖父夸她几句,除此之外有什么可得意的?咱不跟她争这个。” 林蕴知拉着个脸,被谢崇仁哄一会儿,二人又打情骂俏地走了。 另一边,秦氏也如杨氏般满腹牢骚。 “就知道杨氏是个祸害,跟着她凑热闹就落不着什么好。好不容易把钱捞回来了,她早该谢天谢地了,还在那儿斤斤计较,方才当着国公爷的面说的什么话,若让她管家,谢家早就倒了!” 甄玉蘅端盏茶来,让她消消气,“二婶这个人的确不像婆母这般大度,想当初要投钱,她蹦跶得最厉害,撺掇得大家都去投,可一出问题她就怪这个怪那个。” 这话说秦氏心坎里了,她哼了一声道:“她就是个害人精!” 甄玉蘅微笑着拿出一百两银票,“母亲,抽出来的那一百两就交给您吧。” 秦氏看她一眼,推了推,“你收着吧,我还能要你的钱?那五千两充了公正好,平日里一个个只知道支钱,出钱的时候就推三阻四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出出血也挺好。回去你就把账好好理一理,等过了年,我再接手也没那么头疼。” 甄玉蘅说自然。 她眼睛弯着,里头却没有丝毫笑意。 秦氏还想着自己能把权利要回去继续管家呢,但她可不会给秦氏这个机会。 眼下棘手的账目已经解决好了,下一步她就要开始归拢府里的人心了。 她要把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掌握在手里。 甄玉蘅跟秦氏告辞,回自己屋里去。 此番得了钱,明面上还为府里排忧解难落得个好名声,她里里外外赚了个盆满钵满。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心情这么好,看来这次的确捞了不少。” 一道冷冽地声音传来。 甄玉蘅侧眸望去,男人从长廊上缓步朝她走来。 “大哥,你今日回府了?” 甄玉蘅笑着看他,从容不迫。 “回府来欣赏你的壮举。赔了几千两的买卖,让你挽回了大半的损失,令人佩服。” 谢从谨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一般在她脸上刮,甄玉蘅面不改色,“看来大哥还是很关心家里人的。” 谢从谨面色一暗,冷冷一笑,“怎么样,少说也赚了三四千两吧,这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若不是在我房里得知了边市解禁的消息,你如何猜到昂贵的西域珠宝马上就要贬值,如何引诱那群蠢货投钱,又如何打时间差低价买入,异地售出,大肆敛财?” 早知道要在他面前露馅的,她和晓兰在牢房里做的事谢从谨不可能不知道,前后再一合计,他便什么都清楚了,这点脑子他还是有的,毕竟是能坐皇位的人。 不过他有一点说错了,她能完成全盘计划,主要是因为她有前世的记忆,否则光凭那一点消息,她做不到。 她又不能和谢从谨说自己是重生之人,只能认了。 她笑了,笑容有几分释然,“果然还是逃不过大哥的眼睛。” 谢从谨眉头微挑,“承认了?” 甄玉蘅眼睛耷拉下来,神情看起来很是可怜,“那你能为我保密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别装可怜。”谢从谨无情地戳破她,“有这般狠毒的心思,日子过得不会差。大几千两都进你口袋了,你有什么可怜的?” 曾经,他真的以为她就是个可怜的女人,好些事情他都没有跟她计较。 甄玉蘅无奈地笑了,“大哥说的我好像是什么大恶人,我不过是抓住机会为自己搏了一把。这件事情能做成,不是因为我心思毒,而是因为那些人脑子蠢。相反,我仅仅知道边市即将解禁,就能设下这么大的局,你不应该觉得我聪明吗?” 眼前的女人面容娇憨,像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白兔,谢从谨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的确很聪明,知道怎么伪装自己,手段很厉害。” 那双眼掠过一抹雪亮锐利的光,她依旧笑着,仰着脸看他:“我的手段伤害到你了吗?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 “你让陈宝圆问我那些话试探我,在牢房里故意吓唬我,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打探出我在做什么吗?现在你知道了,可我的事对你重要吗?为什么那么在意?” 谢从谨突然被她反问,一时哑然。 他真的有在在意她吗? 难道不是她总是往上贴? 这个女人,果然城府极深,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不得了。 “你接近我,意图不明,我自然要查个清楚,你利用了我,还不准我兴师问罪吗?” 甄玉蘅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很委屈:“既然你都查清楚了,那你也应该知道,你们皇城司把跟我合作的胡商抓进去,害得我乱了阵脚。你差点坏了我的事,我从没有说过一句怪罪你的话。” 谢从谨微怔,随即笑了,是气笑的。 “倒打一耙?” 第24章 收揽人心 “我一直都在向你示好,可你却总是针对我。” 甄玉蘅的语气带着几分幽怨,“你说我故意接近你,是意图不明,可是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所有人都这样? 谢从谨琢磨着这句话,心里感到不痛快。 她如此巧言令色,显得他多么愚蠢。 以为她是只柔弱的兔子,结果却是只狡猾的狐狸。 利爪还没收回去,甄玉蘅又伪装出柔弱的一面,望着他说:“你应该知道,无权无势的人想要好好活下去有多难,在这国公府里,如果没点手段,就只有被欺压的份儿。大家都想往高处走,我如果没有碍着你的路,那你能不能对我少一些敌意呢?” 谢从谨眼神里透着冷漠与疏离,反问她:“这些都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跟我说什么?” 他说罢,越过甄玉蘅大步离去。 甄玉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也不太好。 大概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她又想掌控国公府,还想攀附谢从谨博更高的位置,总有一头顾不着的。 往日两人还有几分虚假的和平,你来我往还算体面,今日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爪牙暴露在他面前了。 他再也不会相信自己只是个单纯柔善的弱女子,只会觉得她心怀鬼胎,品行恶劣,再想跟他拉近关系怕是不可能了。 好在谢从谨不是个多事的人,就算排斥她,她只要不取招惹他,他不会来干涉她的事情,同她作对的。 接下来,她还是想一心操持国公府里的事吧。 甄玉蘅安静地转身离去。 另一边谢从谨回到房中,坐在圈椅里沉默不语。 飞叶抱着剑站在一旁说:“这甄二奶奶到底是怎么设下这个局的?随随便便就捞了几千两,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卫风说:“不仅如此,她捞了钱,谢家人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还要感谢她及时出面挽回损失,她们的钱都进了甄二奶奶口袋了,她们还得念着甄二奶奶的好呢。” 飞叶感叹道:“能做成此事,智慧、心机和胆量缺一不可,这甄二奶奶还真是个人物,待在内宅里屈才喽。” 谢从谨不说话,可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 在发现她的马脚,顺藤摸瓜把事情查清楚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于她利用自己,而是感慨此人的高明。 甚至有一丝欣慰。 一个无依无靠,柔弱可欺的女子,大多下场可怜,像她的母亲一样。 有勇有谋,不执着于自怨自艾,敢为自己争取拼搏的,才能活出个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甄玉蘅对质,见了面也并非是想怪罪她,可不知话怎么就聊成了那样。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厉害女人,厉害得他都要避其锋芒。 说话时三两句就任她牵着走了,情绪也被她牵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罢了,他也谢家缘分太浅,这里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在意。 那个甄玉蘅以后就由她去吧。 相信过了今日,她也不会再有脸面继续到他跟前来虚情假意,他落得清净。 …… 原本让甄玉蘅头疼的账本亏空已经填平,经此一事,她在府里有了些声望,是时候趁热打铁,将人心收揽起来了。 清晨,天还没大亮,甄玉蘅就起来理事了。 庭院里,几十号下人站得齐齐整整,等着听甄玉蘅的训示。 甄玉蘅站在檐下,高声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干活都得警醒着点,勿要出什么岔子。我刚掌家,你们可别想着我年轻好糊弄,活干得好,大家一起过个好年,干不好,可别怪我找你的麻烦。” 她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不敢违抗的威压,底下人都讷讷应是。 甄玉蘅又道:“今年天冷,大家干活不容易,今年就每人多发一件冬衣,另外这个月的月钱,每人多发一半。” 众人一听皆是面露喜色,连声道多谢二奶奶。 甄玉蘅回了屋,晓兰站在窗前,看着众人一个个排着队领冬衣和月钱的高兴样子,对甄玉蘅说:“二奶奶这次下了本,给大家伙儿都发了好处,这下她们就知道该向着谁了。” 甄玉蘅喝了一口热茶,淡淡道:“这哪儿够啊?一些小恩小惠,只够收买底层的人心,那些管事的可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她们在府里年头久了,都成了精。要想笼络她们,是要费点功夫的。不过她们这些人,最会观察风向,只要有一个人向我靠拢,其他人就都会顺风倒了。” “这内院里大大小小的管事,管园子的,管厨房的,管茶水的,管库房的,管人事的,有不少人,二奶奶觉得,要从谁开始下手?” “擒贼先擒王,当然要从最嚣张的开始下手。” 晓兰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张二娘子,她是管厨房的,不仅捞油水,还压榨底下的厨娘和丫鬟们,因为在府里年头久,有点资历,在府里横行霸道,拉帮结派,其他人就算有怨气也不敢跟她对着干。” 甄玉蘅弯了下嘴角,“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个张二娘子是个老油子,仗着有点资历,能骑到主子的脸上来。 前世她发现张二娘子捞油水捞得厉害,说了她几句,便算是得罪了她。 张二娘子伙同其他几个小管事,专门跟她对着干,给她添了不少堵。 偏偏她又惩治不得,一出手,几个人联合叫屈,闹到秦氏那里,秦氏说她不会御下,苛待下人。 这一次,她非得让这老鼠屎滚蛋。 午后,她便把各院的管事都叫过来说话。 脸胖胖圆圆的就是张二娘子,她红光满面,穿金戴银的,走路都仰着下巴,瞧着跟主子一样气派,看来真是捞了不少油水。 甄玉蘅还没到时,张二娘子就和关系近的几个说说笑笑,等甄玉蘅进屋坐下,几个还跟没瞧见一样散漫,分明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甄玉蘅并不着恼,和颜悦色地一个个问话。 问到张二娘子时,甄玉蘅翻看她叫上来的厨房采买的账本,问她:“上个月府里光鲫鱼便吃了八十多条?你这账没记错吗?” 第25章 她望着别人 张二娘子压根不慌,说话语气还有几分轻慢:“府里那么多主子,哪个嘴巴不金贵,吃得当然多了。二奶奶觉得怪,那是因为这好东西都先紧着其他主子吃了,没孝敬到您头上。” 这是明明白白地说府里人都不把甄玉蘅当回事儿了。 晓兰听了这话,气得指着她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二娘子抿着嘴哼笑一声。 甄玉蘅抬手止住晓兰,“我吃不吃得着不要紧,把长辈们伺候好就行,再者就是大家伙儿,大冬天地干活不容易,我想着得给他们加顿餐犒劳犒劳。” 她说着当着众管事的面,拿出一个荷包,对张二娘子说:“这三十两银子你拿去,多买些肉,今晚给大家添点油水。” 张二娘子接过荷包掂了掂,眼珠子一转,嘴角翘起来。 “二奶奶还真会体恤下人,我知道了,一定办好。” 其他人见张二娘子拿了钱,有嬉皮笑脸的,有面露嫌恶的,还有欲言又止的。 甄玉蘅观察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淡定地端起茶盏。 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后,甄玉蘅闲下来想去看看纪少卿,也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利索。 甄玉蘅让人安排了马车要出门去,走到外院的门房出,刚好碰上也要出门的谢从谨。 二人自那晚的谈话后,这几天没有再碰过面。 谢从谨就跟没看见她一般,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周身的气息冷得简直能结冰。 甄玉蘅看着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热情地凑上去寒暄。 她无言地避开一些,让他先行。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一抽鞭子,扬长而去。 甄玉蘅轻轻叹口气,坐上马车上街市上去了。 她先去买了些补品糕点什么的,提着东西去了上次的客栈。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纪少卿已经不在那家客栈住了,应该是听了她的话,自己去租赁宅子了。 也不知道跟她说一声,让她白跑一趟,现在连他人住哪儿都不知道,以后上哪儿去找他? 甄玉蘅出了客栈,心事重重的,突然想起自己的肚子。 其实距离第一次与谢从谨行房,已经过一个月了,说不定…… 她去了一家医馆,让大夫为她诊脉。 她盯着大夫,内心很是期待。 “夫人最近有些上火啊,在下给你开些降火的汤药……” 甄玉蘅听了这话,脸色又暗下来。 还没怀上,看来谢从谨不太行啊。 要是迟迟怀不上,她就得继续去找谢从谨,一次次的风险还是挺大的。 甄玉蘅有些犯愁,拎上大夫开的药,闷闷不乐地回府了。 晚上甄玉蘅洗漱过后,坐在床头翻书。 晓兰过来说:“二奶奶,您不是给钱让那个张二娘子改善伙食吗?我方才去看了,一碗清汤面上就飘着一点肉渣,那张二娘子自己倒是买了好酒菜同几个人大快朵颐呢。” 甄玉蘅合上书,冷笑道:“她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贪钱贪习惯了,什么钱过了她的手都要漏一点,从前她自己管着厨房的账,这儿偷一点那儿偷一点,偷的是公家的,只要把账给做平了,没人能证死她,现在是胆子养肥了,胃口也养刁了。我当众把钱给她让她给所有人加餐,她还敢这么干,都是下人,她妨了别人的利益,谁肯答应?” “那一帮管事,有跟她关系好,与她同流合污的,就有跟她关系不好,巴不得她早日倒台的,看着吧,就今日这事,肯定有人心生不满要来告状的。” 甄玉蘅将一切掌握于手心,只需静静等待。 翌日,天气放晴,虽然外头到处还是冰雪,但出了点日头。 甄玉蘅在府里无事,便出门去闲逛。 听说京郊有一处梅林,景色甚好,她乘着马车去了。 到了地方,见梅花盛开,景色宜人,不少游人三两结伴地游玩。 她不喜热闹,往梅林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景色也越好。 雪中寒梅的冷香掺着寒风吹拂到脸上,清新又冷冽。 这样的地方,能让人内心放松且平静。 甄玉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突然听见一阵谈笑声,她睁开眼,循着声音走了几步。 她意外的发现,这梅林深处还坐落着一间竹斋。 里头有一群青年男人在小聚,她正要走人,目光随意一落,竟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今日谢从谨是被楚惟言叫过来的,有人给楚惟言引荐了几个文人,都是新入京赶考的学子,楚惟言办了个雅集,与人清谈。 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谢从谨不爱听,不过楚惟言还是硬把他叫来,他想养几个清客,让谢从谨给他掌掌眼。 谢从谨听楚惟言和那几个书生谈经论道的,实在无聊,便自己一个人走到一旁看外头的景色。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瞧见一张熟人脸。 雪压弯了梅枝,积雪扑簌簌落在她的兜帽上。 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被兜帽盖着快要看不见,一双眼睛映着雪色,明亮又生动,正滴溜溜的盯着他的方向看。 甄玉蘅怎么会在这里? 她难不成是跟着他过来的? 她还想干什么?还敢贴上来,脸皮比他想象中的厚。 谢从谨望着她,眼神几变,见她仍旧死死地盯着自己,有些绷不住。 他皱了下眉头,正要转身,一个人越过他,朝甄玉蘅走去。 甄玉蘅老远看着就像是纪少卿,巴巴地观望了好久,直到见他朝自己走来,才终于确定。 见到友人,她心里高兴,又没太表现出来,只微笑着看他走近自己。 “你病好了?大冷天的出来闲逛。” 纪少卿五官清秀俊朗,眉目间常带有一种傲气,看起来清高不好相处,性子也是着实古怪,第一句话就是:“出来逛怎么了?人人都说京城好,一门心思往京城里钻,我得好好看看这儿到底哪儿好。” 甄玉蘅眼神稍冷:“大老远儿来了,还要同我争执这些?” 纪少卿垂眸看她,目光说不上来的复杂。 甄玉蘅调转话题,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跟几个友人在这儿清谈。” 甄玉蘅笑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人多吗?现在转性了?刚进京就交那么多朋友了。” 二人站在梅树旁,有说有笑,这一幕被谢从谨看在眼里。 他沉默无声,眼底蓄着一层冷霜。 第26章 培养心腹 甄玉蘅脸上洋溢着笑容,同纪少卿寒暄着:“你现下住在何处?有空我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你平日在那靖国公府一定很忙,哪儿有空同我叙旧?” 纪少卿淡淡移开目光,浑身透着怨气。 甄玉蘅知道他别扭,是在故作姿态,轻笑一声说:“他乡遇故知,多么难得的幸事,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话?” 纪少卿不说话了,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无言地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里,蓄了些淡淡的哀伤。 甄玉蘅问他:“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开考了,你准备的如何了?” “只要我下场,堂堂正正地考试,必定榜上有名。” 甄玉蘅也希望如此,但是前世他并没有中。 说起来她也奇怪,以纪少卿的文采,怎么会连三甲都没进? 可惜她对科考什么的不关心,只记得当时谢家老三谢崇仁也下场考试了,考得不错,中了进士,府里好生庆祝了一阵子。 至于考题是什么,她听人议论过,却记不起来了,不然还能提醒纪少卿。 啧,她回去一定得好好想想。 “在想什么?” 纪少卿见她发呆,抬手轻拂去她肩上的落雪,温声问她。 她回神,“我在想,春闱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一定不能马虎,不要骄傲自满,得好好备考才行。” 纪少卿挑了挑眉,“你不相信我能中?” “我希望你能中,但是怕你万一发挥失常……”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他的确会发挥失常。 纪少卿不说话了,盯着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安静地收回目光。 甄玉蘅以为他不高兴了,又说:“好了,不说这些晦气话了,到时候只要尽力就行。” 纪少卿微微垂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这次的结果肯定不会失望的。” 甄玉蘅欲言又止,只是笑了笑,纪少卿的身子稍稍错开了一点,她望见了竹斋檐下,站着的那人。 她愣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面对纪少卿时,笑得那么灿烂,怎么一见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虽然谢从谨压根不在意,但是被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还是让他有些黑脸。 他冷冷地扫一眼,扭脸进里面去了。 甄玉蘅这才问纪少卿:“你们这是什么聚会?” “太子殿下请我们几位学子清谈,对了,靖国公府的谢从谨也在,你知道他吧?” 当然知道了。 甄玉蘅扯了扯嘴角。 方才谢从谨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也许在他看来,她一个有夫之妇,在外头同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说话,不太好。 甄玉蘅没在意他,对纪少卿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聚会,那你快进去吧。若是能得到太子的赏识,日后自然有好前程。” 纪少卿把自己的住处告诉甄玉蘅后,二人暂别。 没多久,竹斋里头散场了。 小炉上温着酒,楚惟言提起酒壶倒了一盏,放在谢从谨面前。 “方才那几个人,你觉得如何?” 谢从谨喝了口酒,淡声道:“做学问的事我又不懂。” “我让你看人。” 纪少卿被炉子里的烟气呛了下,掩着口咳嗽几声,谢从谨不动神色地将炉子挪远一点。 “他们几个学问都不差,不看谈吐论见地,纪少卿让我印象最深。说话侃侃而谈,又滴水不漏,头脑机敏,胸中有丘壑,是个堪用的人才。” 谢从谨脑子里浮现出那人同甄玉蘅站在一起的画面。 纪少卿和甄玉蘅认识,交情应该不错,方才听说他是江南越州人,和甄玉蘅来自同一个地方,八成是自幼就认识的。 “我觉得此人不妥。” 楚惟言问他:“为何?” 谢从谨哑然。 因为纪少卿同甄玉蘅关系亲近,而他对甄玉蘅印象不好。 这话说出来很稚气,他自己也不信,便摇摇头,“殿下用人的眼光一向好,只要合心意,收入麾下不无不可。” 楚惟言笑笑,“我看此次春闱,此人会一鸣惊人。” …… 甄玉蘅也没有再继续闲逛,早早地回府去了。 她回屋后稍歇片刻,想着之前安排的事情差不多了,便让晓兰将管事们都叫到跟前来。 她说是照例问话,管事们一一汇报自己的差事。 到张二娘子时,甄玉蘅问让她给大家伙儿改善伙食,钱可花完了? 张二娘子笑眯眯地说:“钱花完了,好东西都吃到大家的肚子里了,还得多谢二奶奶关怀。” 甄玉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吃好了大家才有劲儿干活。你是管厨房的,得照顾好大家的伙食,你是老人了,我放心你。” 张二娘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最近厨房采买的开销大,要多支用些钱。 甄玉蘅说让她明天来取,张二娘子心想又能捞一笔了,嘴巴咧着。 她身旁站着个瘦高个的妇人,面露愠色。 甄玉蘅把事情都交代完,让她们都下去。 众人一一出去,只有那个瘦高个的女人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见别人都走了,又折返回来。 “二奶奶,奴婢有要事要禀报。” 甄玉蘅打量着她,对她有些印象,她叫何芸芝,是管人事的。 “你说。” “那张二娘子在二奶奶这儿领了三十两银子,说是给大家伙儿吃点好的,可实际上还是给人人吃点清汤面,那钱啊都让她自己买酒买肉吃去了!” 甄玉蘅欣慰一笑。 她刚上任,很多人不服她,她故意整这么一出,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站出来找她告状。 何芸芝来了,说明她有良心,最重要的是愿意相信她这个管家人。 “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何芸芝三十出头,模样利落,眼神明亮,“这是我亲眼所见,不管二奶奶信不信,张二娘子管着厨房采买,这些年贪了不少钱,府里人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敢跟她对着干,就被她拉帮结派地欺负。” 何芸芝说着,上前一步,“二奶奶,您既能帮府里的主子找门路挽回大额损失,又能体恤下人送吃送穿,是当之无愧的管家人,可是府里的蛀虫除不掉,这家是理不好的。” 第27章 落下的耳坠 她话说得直接,甄玉蘅听完,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 府里上下都不看好她这个管家人,对她阳奉阴违,何芸芝这几句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你既然知道张二娘子劣迹斑斑,那你就想办法把她撵出去。比起提出疑难的人,我更欣赏能解决疑难的人。如果你能把她撵出去,以后你就到我身边做事,帮我统管内院。” 何芸芝眼眸微亮。 甄玉蘅不但信任她,还给了她一个机会。 甄玉蘅现在掌家,她若是到甄玉蘅身边做事,成了当家人的左膀右臂,那就相当于升了一大截。 她没有多想,立刻应下来:“二奶奶既然相信我,那我一定尽力。” 甄玉蘅点头,让她下去了。 想把国公府都掌握在手里,总得培养几个心腹。 像何芸芝这样的就很符合她的要求,不过她还得考验考验何芸芝的能力,她可不要没用的人。 事情安排下去,她安心地用了晚饭。 饭后,听雪青来报说谢从谨今晚在府里住。 甄玉蘅照旧洗漱沐浴。 虽然她在谢从谨那儿已经被当成个心机的女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还得去找谢从谨。 孩子还是要生的。 没有孩子,她成天忙活的这一切就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还是如往常一样,等到亥时,甄玉蘅才偷偷摸摸地往谢从谨的院中去。 这个时候,府里没有什么人走动了,谢从谨房里的灯也熄了,看不清她的脸。 推门而入时,床上的人没有声响。 她将这当成一种默许,安静地走到床边。 刚拨开帷幔,一只大掌攥住她的细腕,将她拽到了床上。 来之前雪青提醒过她,说谢从谨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被压在身下时,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毫无保留地发泄着,动作又粗又重。 她难耐地溢出呻吟,却换不来男人的同情,他甚至加重了动作。 她咬牙,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谢从谨的确心情不畅,白天时就不高兴,他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只觉得心口憋着一团东西,很闷很不痛快。 女人难以抑制的声音穿到他耳边,他微微皱了眉,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发泄在她身上。 她总是很配合,不论他怎么索要,都没抗拒过。 昏暗的室内,他的目光垂下,那雪白的身体正细细颤抖着,纤细柔美。 她的身形与甄玉蘅很像。 他被这想法弄得一股烦躁,忽又想起白日里甄玉蘅在看见他时那戛然而止的笑容,心中更加憋闷。 那点怜惜突然就消失了,他眼眸一暗,握住了那细腰,力道之大,简直要将其拧断。 这次结束后,甄玉蘅伏在床上缓了很久,她身上蒙了一层细汗,在月光下莹莹发亮,映得那肌肤像玉脂一般。 鬓发都被汗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侧,手指头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从谨照常去洗澡,而她实在太累了,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谢从谨回来时,见她还在,有些不快。 “谁准你在这儿留宿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怒,又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甄玉蘅惊醒,连忙爬起来,匆匆披上衣服走了。 回到房里,她一边喝水一边揉着自己酸疼的腰。 谢从谨今晚跟疯了一样,她的腰都快被掐断了。 她暗骂一声,晓兰过来说洗澡水准备好了。 她点头,到了浴房里,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耳朵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她一看镜子,耳垂上还坠着一只白玉耳坠。 要命的是,只剩下一只! 为了防止露出什么马脚,她去谢从谨房里时,只穿白色的素衣,不带任何饰品,就是怕落在那儿,今日竟然忘了把耳坠摘掉。 八成是落在谢从谨的床上了。 偏偏那会儿她走的急,根本没有仔细收拾。 甄玉蘅心脏突突跳起来,十分不安。 她盯着那只耳坠看了一会儿,快步出了浴房,找了把锤子将那白玉耳坠砸了个粉碎。 死无对证,没事的。 夜已深,谢从谨在床上躺下,感觉什么东西硌了后背一下。 是一枚耳坠,应该是那丫鬟的,他随手放到了床头的小案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他早起准备出门。 穿衣时,飞叶瞧见了那小案上的耳坠,奇怪地问:“这是女人的东西?” 他看向谢从谨,谢从谨没理他,卫风倒是给他递了个眼色。 雪青的事情他们二人也是知道的,一琢磨便知道这东西是雪青的,毕竟这院里也没别的女人了。 飞叶将那耳坠子交给卫风,笑嘻嘻地说:“你待会儿还给雪青。” 卫风白他一眼,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却说:“这耳坠子是羊脂白玉,成色很好,谢府的丫鬟穿戴都这么好啊。” 谢从谨转过脸来,从卫风手里拿走了那枚耳坠。 羊脂白玉的耳坠子,价格不便宜,一个丫鬟戴这个还是有些稀奇。 他不曾留意过雪青穿什么戴什么,但是觉得这耳坠有些眼熟。 不知道他的印象有没有错,甄玉蘅带过这样的,昨日他见过她,好像戴的耳坠和这个一样。 他不确定,他又不会刻意地记甄玉蘅戴什么耳坠子。 但这如果真的是甄玉蘅的……呵,不可能的,那太荒唐了。 谢从谨将耳坠子又丢给卫风,“去问问那个丫鬟,这是不是她的东西。” 飞叶笑道:“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除了她还有谁来过公子的卧房?” 谢从谨冷冷地看他一眼。 飞叶知道他又嫌自己多嘴了,绷紧嘴巴不说话了。 卫风则去了屋子,去找上雪青。 雪青虽然在这院里伺候,但是她几乎是个透明人,谢从谨很多时候都不回来,就是回来,也从不差使她到跟前去,只有晚上……那是甄玉蘅替她去的。 飞叶和卫风二人她也很少见,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被他们拿剑指着的恐惧。 见着卫风,她不免有些紧张,“是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卫风摊开掌心,将那枚白玉耳坠给她看。 “雪青,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第28章 得力的帮手 雪青拿过那只耳坠,仔细看了看,点头说:“是我的。” “那就收好吧。” 卫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等回屋后,卫风说雪青已经把东西收回去了。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披上披风就出门去了。 他前脚刚出门,雪青后脚就去找了甄玉蘅,把那只白玉耳坠还给她,并告诉她今早的事情。 甄玉蘅听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一早就派晓兰过去给雪青传话,不然还真要露馅了。 甄玉蘅让雪青下去,回屋坐到梳妆台前,翻看自己的耳坠子。 她喜欢素净,耳坠子大多和那只类似,她把那些都给收了起来,最近可不能戴了。 昨晚上她都没睡着,就在担心这件事,现在处理好了,她也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一整个上午,她忙着处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晌午吃过饭后,她小憩了一会儿,刚睡醒,何芸芝来了。 何芸芝跟她交代了几句话就走了。 甄玉蘅微微一笑,去找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也刚午休完起身,端着一盏清茶,一边啜一边跟她说话,问她最近府上的事务打理得如何。 甄玉蘅和声细语地跟老太太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声。 老太太皱起眉头,问:“怎么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下人出去看过后,回来汇报:“老太太,府里一帮子丫鬟仆妇吵起来了,还动手呢!” “愈发没有规矩了!”老太太面色不悦,先瞪了甄玉蘅一眼:“你是怎么管家的,连下人都管不好,闹得家宅不宁!” 甄玉蘅一脸惭愧,“孙媳无能。” 老太太看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快到国公爷回来的时辰了,国公爷最讨厌家宅不宁,一回来看见,又要发火。 老太太想到这儿,沉声道:“这帮无法无天的,把人都给我押过来,我亲自收拾!” 二三十号人在庭院里跪了一地,张二娘子和几个管事跪在前头,何芸芝则在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跪着。 张二娘子脸上挂了彩,头发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一边哭一边说:“老太太,这些个丫鬟要造反呐!”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一个小丫鬟对着前头的老太太磕了个头,直起身来说:“老太太,您得给我们做主啊,张二娘子仗着自己是老人,差事没办的多好,就是爱占小便宜,还拉帮结派,欺负我们下头的丫鬟们,今日我们几个不过是没看见她,她就说我们不敬重她,是瞎了眼的狗东西。” “嘴里不干不净,还上来推搡,我们气不过这才动起手。老太太,您闻闻她身上那酒味,大白天的,她不干活,躲到园子里吃酒,喝的浑身酒气,还吆五喝六的。老太太,我们是来伺候主子的,不是来伺候她的。求您给我们做主!” 张二娘子大着嗓子要狡辩,可是其他的丫鬟们都开始指摘张二娘子,发泄平日累积的不满,众人的声音盖住了她。 “够了!”老太太听她们吵闹,脸色沉怒,眼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二娘子身上,“你也是府里的老仆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妥当?” “老太太,她们说的都是诬陷,我在府里做了二十多年了,您得相信我啊……” 甄玉蘅开口道:“你一个人都引得群情激愤了,足见平日恶事没少做。当着老太太的面,还敢狡辩?不说别的,前几日我给了你几十两银子,让你给大家伙儿添些好饭菜,你是怎么糊弄的,那钱全进你的口袋了吧?” 张二娘子哪儿能想到甄玉蘅会知道这些小事,一时支支吾吾起来。 “这些年你管着厨房,日日采买,没少捞油水吧?” 甄玉蘅冷哼一声,拿出了账本来,“老太太,这是张二娘子上报给我的每日采买的账本,这一本则是厨房实际支出的账本,是我派人到她常去采买的铺子菜摊上,一家家核对的,这两笔账出入可不小,请您过目。” 张二娘子脸色一白。 老太太拿过账本,随便翻了翻,便看出每月少说有二三十两进了张二娘子的腰包,老太太怒容满面,斥道:“混账东西,胆子可真不小!眼下证据都有了,你还有什么好说!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打她五十大板逐出府去!” 张二娘子吓得魂儿都飞了,大叫着自己是冤枉了,没人理会她,几个粗使婆子硬拉着她下去痛打了一顿。 丫鬟们都觉大快人心。 事情结束后,甄玉蘅悠哉悠哉地翻看那账本,问何芸芝道:“这账本做得这么仔细,你可是废了大功夫了。” 何芸芝谦虚道:“也没怎么费事,我知道张二娘子常去采买的地方,一家家地去问几句话便成了。那日二奶奶把事情交代给我后,我就立刻去办了。张二娘子是府里老人了,想把她撵走不容易。二奶奶是个年轻媳妇,虽然有管家之权,却也不能随意处置老仆,否则怕是要被人说嘴,所以得让老太太处置。” “可是老太太上了年纪,爱清净,最烦别人给她找麻烦,我这账本事无巨细地做出来了,要是直接拿到她面前去,她根本不乐意看,反而要嫌你事多,觉得你爱给别人穿小鞋不安分。所以得先把事情闹起来,让老太太知道,张二娘子是个祸害,再把这证据呈给她,她就会干脆地把人给处置了。” 甄玉蘅赞许地看着她:“所以你做账本的同时,还在府里煽动人心,让众人都对张二娘子怨气冲天,今日这场仗才会一触即发。” 何芸芝弯唇笑笑,“二奶奶也知道,我是管人事的,这府里有一半的丫鬟都是我采买来,亲自调教的,也算是有些人脉关系。” 甄玉蘅欣慰地点点头。 懂得为她考虑名声,是理账的一把好手,人缘还好,这就是她想要的人。 “这件事办得很好,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我院里做事吧。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为我做事,不是为国公府。只要你一心向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第29章 考题 何芸芝目光明亮而沉静,“二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甄玉蘅心情愉悦,有何芸芝这个好帮手在身边,以后这内院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过了两日,她闲下来,又操心起了纪少卿的事情。 纪少卿的父亲就是举人,纪少卿自幼念书,而且文采很好,去年秋闱他可是亚元。 对于这次春闱,他似乎胸有成竹,但是上一世他真的没有中。 她也很奇怪,以他的水平怎么会不中呢?但她又不是他,如何能参透?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回忆回忆考题,若是能给纪少卿提供几个关键点,那就能助他大放异彩了。 她虽然不关心科考一事,但是当时谢家老三谢崇仁赴考了,回来后他说起过考题,她听过几句。 说实在的,她当时只顾着惊讶谢崇仁居然能中榜了,毕竟谢崇仁平日就很懒散,能考中别说她了,全家都很意外,谁知道他走了什么狗屎运,纪少卿那种有真才实学的没中,他那种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倒是中了。 关于考题,甄玉蘅记得不太清,她抱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阵,只想起来策论的题目好像是说为何遵循祖制,却仍存在诸多问题,是制度有弊端,还是执行的人有问题,让考生以此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也只能想起这些了,不过她想这些也能帮上纪少卿了。 她将题目写在纸上,出门去找纪少卿。 按照上次纪少卿告诉她的地址,她来到了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座清净的二进宅院。 叩响房门,饼儿来开的门,屁颠屁颠地请她进去。 还没进屋,走到眼檐下就见纪少卿敞着窗户,迎着光亮在作画。 “你怎么还有心思作画?考试又不考这个。” “陶冶情操。”纪少卿抬头对她笑了下,“外头冷,快进来。” 甄玉蘅进了屋,走到他身边,见他正在画一副雪景图。 “如何?” 纪少卿不仅通文墨,还擅丹青,眼前这幅画的确是一幅佳作。 甄玉蘅点点头,表示认可。 “别人这个时候都忙着温书备考呢,你还有闲情逸致画画,可别放松过头了。你心信誓旦旦地说能中榜,到时候可别让我笑话你。” 纪少卿没理她,继续低头勾勒线条。 甄玉蘅自顾自倒了盏茶喝,随口说道:“国公府里那个谢三郎,最近都点灯熬油地学呢……” 纪少卿手一顿,“他学问很好吗?” “一般吧,反正不如你。” 甄玉蘅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异色,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纸条,“你看看。” 纪少卿放下画笔,打开了那纸条,表情先是一怔,而后轻笑,“这是什么?” 甄玉蘅面色真挚道:“这是我昨晚做梦梦见的考题,说不定今年会考,你多翻翻书,准备准备。对了,这纸条待会儿记得烧了。” 纪少卿笑出了声,“我读了十几年书,要考试了信这个?” “我做梦很灵验的。”甄玉蘅很是认真,“管他真的假的,你多准备准备又没坏处,万一真的考了,那你不就赚大了?” 纪少卿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纪少卿知道她不会待太久,暂且将画搁置,同她一起坐下喝茶。 “等我考中之后,我想外放做官,最好还是在江南,离家乡近。你呢?” 甄玉蘅咬了一口糕点,漫不经心道:“我当然还在京城里待着。” 纪少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暗而深邃,“你要在谢家待一辈子?” 甄玉蘅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虽然她丈夫已经死了,但是在外人看来她还是个有夫之妇,不在婆家待着去哪儿? “我是国公府的媳妇,当然要在国公府里待着。” “是吗?”纪少卿嘴角轻扯了下,“你在那儿过得好吗?谢家人待你如何?” 说起这个,甄玉蘅就来劲儿,“你不知道,我现在统管谢家,上上下下都被我治得服服帖帖……” 她将自己这些日子以后做的事都告诉友人,说话间眉飞色舞,“不久之后,整个谢家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中了,所有的家业都是我的。” 纪少卿却说:“只是能力强,就能把握住谢家家业吗?” 那当然不够,还得有个继承人才名正言顺呢。 甄玉蘅只是笑了下,敷衍道:“我自有办法。” 纪少卿面带冷嘲,嘟囔了一句,“你能有什么办法……” 甄玉蘅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别开脸说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二人坐在窗边,像年少时那般叽叽喳喳说些闲话。 …… 太子身体有恙,需要静养,因此不住在东宫,而是住在宫外的太子府里。 一进屋,一股子清苦的药味。 谢从谨见他正在欣赏一幅画,走近看画的是江边雪景。 楚惟言看得认真,面露欣赏,“是前两日纪少卿送来的,他这个人,不仅文章做的好,还是丹青妙手,真是个全才。” 谢从谨看了两眼,看不懂,干站着不说话。 楚惟言亲自给他倒茶,看他眉宇间满是忧色,笑话他:“父皇派给你的差事不好办吧?瞧你这一脸疲态。” 谢从谨这几日的确累得不轻,圣上要清理一批前朝的旧人,那些效忠之心不坚,还顾念着前朝的,都被下了皇城司的大狱。 最近已经接连抄了三四家了,谢从谨负责此事,忙得脚不沾地。 “父皇此法虽效用好,但未免有些严酷了。” 谢从谨抿了一口茶,“那倒无妨,骂名我们皇城司背就行了。” 楚惟言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谢从谨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和楚惟言交情匪浅,清楚他的性子,楚惟言是个仁善之人,以后肯定也是个仁君,他是觉得做这些事太过残忍,主张治国以道德教化为本。 虽然他并不能完全认同楚惟言的想法,但是等楚惟言登基,他也会毫无顾忌地追随楚惟言的。 他稍坐了一会儿,说皇城司事多,就先起身告辞,走到二院外,见侍从引着一人往里走。 是纪少卿。 第30章 敌意 侍从停到谢从谨面前,躬身行礼,谢从谨微微颔首。 而纪少卿像是没看见他一般,一句话不说,目不斜视地就同侍从走了。 飞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读书人就是清高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似的!” 谢从谨不是个爱摆架子的人,但是凡是见到他的,无不笑脸相迎,没人敢把他当空气。 他能感觉到这个纪少卿对他有敌意。 他并不知这一股暗暗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是看纪少卿三天两头往太子府来的架势,能看出太子现在倒是很重视纪少卿。 谢从谨侧身望着那个身影,眼神复杂。 …… 已经到了小年,年关越来越近,这几日甄玉蘅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有何芸芝帮她理事。 自从张二娘子下台,原先那些个跟张二娘子交好的管事都蔫巴儿,不敢再胡来,夹着尾巴好好做事。 再加上何芸芝在下人们之间多有走动,笼络人心,现在府里下人都知道认主了,对甄玉蘅的话不敢有丝毫违逆,内院被甄玉蘅管理得很像一回事。 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打扫,宅院每一处角落都得打扫得一尘不染,扫去一年的尘垢,迎接新年。 甄玉蘅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说外院前厅的那套桌椅用得有些旧了,让甄玉蘅找人再打一套新的。 甄玉蘅应下,当日便叫了木匠来,正商量着打什么样式,大管事杨永过来了。 “二奶奶,这外院的事不劳您操心,木匠我已经找好了,待会儿就过来量尺寸。” 他语气有些轻蔑,甄玉蘅扭头看他,见他笑着,嘴角却向下撇。 她管的是内院,外院的一应事务另有几位管事负责,凡事直接向国公爷汇报。杨永是最大的管事,显然他不把她这个内院的管家人当回事。 “老太太交给我的差事,我当然得负责,杨管事忙别的去吧。” 杨永笑笑,“就怕二奶奶不懂这些,误了事,而且外院的事本就不该二奶奶管。我已经向老太太回禀过了,此事二奶奶就不用插手了。” 真是好大的权柄,越过她直接找老太太,还反过来拿老太太来压她,她本来是负责此事的,现在就成了插手。 旁边的下人都看着他们,都小声议论着。 甄玉蘅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屋里后,晓兰气得脸颊鼓鼓:“就算外院的事不归二奶奶管,二奶奶也是府里的主子,他敢这么嚣张!” 何芸芝说:“那杨管事是老太太陪房的侄子,颇得老太太信任,他也就是仗着这点宠爱,自视甚高了。” 甄玉蘅喝口茶,消消气,平静下来说:“罢了,一件差事他乐意干就让他干,也省得我受累了。” 不过她也意识到,光是掌管了内院还不行,外院要是没有她的人,日后行事总归要受局限的。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傍晚,甄玉蘅用过晚饭,到园子里溜达消食。 晓兰提着灯笼,陪着她说话。 二人正有说有笑,走到花房附近时,突然听见里面有花盆打碎的声音。 甄玉蘅二人走进去,见一个小丫鬟被杨永攥着手调戏,那杨永满口下流,手还要伸到那丫鬟脸上占便宜。 甄玉蘅怒道:“你做什么呢!当这是什么地方?” 杨永吓一跳,扭脸见是甄玉蘅,竟然也是不以为意,松开小丫鬟,悠悠道:“二奶奶出来散步?” 甄玉蘅看着他脸上恬不知耻的笑,一阵恶寒。 “你又在这儿做什么?敢对府里的丫鬟动手动脚,一副下流样子!我就是告到老太太那儿,她也得给你一耳光。” 杨永笑了一声:“二奶奶这话说得可是招笑了,银霜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连老太太都知道。我们二人亲热一会儿,并无逾矩之处,二奶奶怕是管家管魔怔了,什么事都要管?” 甄玉蘅听见银霜二字,愣了一下。 而一旁的银霜满脸怒容地指着杨永:“你胡说!我可不曾答应嫁你。” 杨永眼神阴寒地看银霜一眼,银霜明显很怕他,瞪圆的眼睛里透着恐惧与嫌恶。 甄玉蘅发话:“天色不早了,杨管事还不回去?” 杨永看甄玉蘅一眼,舔了舔后槽牙,大步走了。 银霜被甄玉蘅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晓兰轻声安慰着她,何芸芝听说了方才的事,也是一脸愤愤:“那杨永真不是个东西,快四十的人了,惦记人家小姑娘。他前头有过个媳妇,病死了,看见银霜模样好,便动了歪心思。银霜原是针线房里的,一手顶好的绣活儿,就因为不肯应杨永,被他给调到花房里干苦力。” “银霜他哥是外院的二管事,也是不同意,却被杨永强压着,上个月杨永腆着脸求到了老太太跟前,让老太太成全他,老太太向来器重他,说是等开春了就替他做这个主。可怜银霜这丫头,被逼得都没活路了。” 银霜沉默着流了满脸的泪。 甄玉蘅轻叹了口气,何芸芝说的那些,她都知道,银霜这丫头她前世也见过。 如何芸芝所说,开春后老太太便做主将银霜许给杨永,银霜强撑着不肯点头,到老太太面前都哭闹好几回。 可老太太不为所动,还让甄玉蘅去劝。甄玉蘅对银霜心生怜悯,又左右不了上头老太太的决定,便私自给她凑了二十两银子,让她偷偷走了算了。 可是银霜面色灰败地说昨日杨永已经强要了她,除了嫁给杨永,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说自己的一辈子已经完了,若是一走了之,还会连累哥哥。 甄玉蘅痛心不已,一时又没有办法,她安抚银霜说,自己回去再试着劝劝老太太。 可她刚走,当日午后,银霜就跳了河。 府上人竟然都说,是甄玉蘅逼死了银霜。 老太太斥责她不会办事,把喜事办成了丧事,害得杨永都没了媳妇。 下人们也说甄玉蘅恶毒至极,逼迫银霜嫁人,害得银霜想不开跳河自尽。 她多想说是杨永那个混蛋糟蹋了银霜,是杨永害死了银霜,但是她想为那个可怜的姑娘保留最后一丝体面,选择了沉默,担了恶名。 如今看着眼前的银霜,甄玉蘅有些伤感。 如果她不出手干预,那场悲剧还会发生。 杨永那么碍事,她正想踢走他,换上自己的人。 第31章 赌桌 银霜哭着朝她跪下,哀声道:“二奶奶,奴婢知道您是好人,您能不能帮我跟老太太说两句话,我真的不想嫁给杨永,只要不嫁给他,让我做什么都行。从此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甄玉蘅伸手扶起她,“我是想帮你,可是你也知道,老太太的决定,我是违逆不了的。” 银霜脸色颓丧,咬着唇沉默一会儿后,她像下了什么决心,怔怔地说:“我不会认的,若是要硬来,我就自毁面容,我就不信,他愿意娶一个破了相的女人!” 她说着,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 “明明是他恬不知耻,强人所难,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甄玉蘅一句话让银霜停住动作,她拿走银霜手里的簪子,告诉她:“你若是想救自己,那就该想想怎么去解决他。” 银霜无助道:“那杨永有老太太撑腰,我却人微言轻,我哥哥也被他压在底下,我怕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是硬碰硬当然不行,但人总有缺点。” 甄玉蘅笑了一下,“你哥哥是外院的二管事?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甄玉蘅在街上的一家茶楼里,见了银霜的哥哥周应。 周应一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甄玉蘅面前。 “小人听妹妹说了,昨晚是您帮她解了围,否则她就要被杨永那混蛋占了便宜,二奶奶相救的恩情,周应记下了,以后有差遣,您尽管开口。” 甄玉蘅见他是个实诚人,脸上带了点笑。 “起来说话。” 周应站起身,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瞧着精壮利落。 “你妹妹受迫于杨永,我也早就想把杨永给拿掉了,所以,你可愿意跟我合作?” 周应毫不犹豫地说:“杨永那无耻之徒,想强逼我妹妹嫁他,我只恨自己不能了结了他。若二奶奶能出手,让我妹妹逃过此劫,一切都听您的吩咐,从此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甄玉蘅点了个头,“这个杨永,平日都干些什么?你可有他的把柄?知道他有什么软肋?” 周应仔细想了想,说:“杨永这个人,人品不好,但是办差的确妥帖,能说会道,府里的主子们都乐意吩咐他差事,他行事精明谨慎,基本找不出他什么错处,不过他有个爱好,没事爱去赌坊玩两把。” 甄玉蘅眼睛一亮,“赌坊?你可知他平日常去哪家?” 周应说知道,“东门大街上的那家万金坊。” …… 傍晚时分,街市上亮起万千灯火。 万金坊里繁华富丽,光是门口的匾额都是描着金边,透着贵气。 甄玉蘅下了马车,理了理自己头上的玉冠。 她今日乔装打扮,头发束起,穿着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个秀气的小公子。 她接过周应手里的面具带上,遮住了上半张脸,这样杨永就认不出她了。 她往万金坊里看了一眼,对周应说:“待会儿让你安排的人先进去,陪杨永玩两把,让他先赢几个字儿,给他助助兴。” 周应应是,“那您小心些。” 甄玉蘅点头,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走近了万金坊。 不愧是京中最有名的赌坊,布置奢华贵气,随处透着纸醉金迷。 这个时辰人气正旺,赌场中人挤人。 甄玉蘅在其中一张赌桌前,看到了杨永涨红的脸庞,他玩得正在兴头上。 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她安排的那两人陪杨永玩了几局,杨永赢了点钱,得意忘形。 甄玉蘅挤过去,将荷包往桌子上一拍,“这位大哥手气这么好,陪我玩一把如何?” 杨永正在数银子,抬头见对面的少年衣着不凡,一瞧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他哼笑一声,二话不说应了下来,他今日手气可是好得很,说不定能大捞一笔。 甄玉蘅在杨永对面位置坐下,赌局开始。 前两局,杨永大获全胜,他兴奋地大笑两声。 甄玉蘅使个眼色,其他两人便说:“我们认输,不玩了不玩了。” 杨永冲甄玉蘅吹了个口哨,“小公子,你还玩吗?” 甄玉蘅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谁怕你,再来!” “要是钱输完了,你可得把衣裳脱了抵。” 周围看客一阵哄笑。 甄玉蘅一只脚踩上凳子,大喇喇地说:“来!” 赌局再次开始。 与此同时,赌坊二楼的雅间内,工部侍郎赵大人,将一个匣子打开,推到谢从谨的面前。 里面的黄金金灿灿地直晃人眼,而谢从谨不为所动,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破烂。 赵大人头发都花白的人,对着谢从谨讨好地笑:“谢将军,能否高抬贵手,放我妻族一条生路?” 谢从谨面色毫无波澜,声音如死水一般平静:“赵大人觉得之前抄的那几家,没给我送过钱物?” 赵大人搓搓手,“若是谢将军嫌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你开个价。宫变之时,对新帝有不臣之心的不在少数,新帝现在要你们皇城司清扫朝堂,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找几家开刀震慑震慑,你们已经抄了那么多家,我妻族一家也并非十恶不赦,还请谢将军通融通融。” 谢从谨嘴角浮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赵大人以为有戏,可谢从谨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赵大人,你妻族一家的确并非十恶不赦,所以才不会殃及你赵家,可你若是再贿赂本官,那可就说不好了。” 赵大人霎时面如土色,谢从谨手一抬,“啪”地关上那一匣子的黄金,冷着脸走了。 出了屋子,他接过卫风手里的披风披到肩上,正要下楼,目光落到一楼中庭的一张赌桌上。 一个清秀的公子哥手里握着骰盅摇动,他嘴角扬着,笑声清朗。 开盅,又输了。 杨永大笑,将银锭子往身前揽。 甄玉蘅故作遗憾地叹口气,一拍大腿说:“再来!这次赌注翻倍,你敢不敢?” 杨永已经赢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放话道:“我奉陪到底,非要让你把裤子都输了光着屁股走出去!” 有不少人都凑了过来看热闹起哄。 甄玉蘅笑笑,让他先来。 六颗筛子,杨永点数二十八,他哼笑一声,觉得自己赢面很大,毕竟对面的少年手气太臭了。 甄玉蘅从容地拿过骰盅,摇动几下。 开盅,四个六两个四,赢了。 第32章 逆风翻盘 “小公子,手气终于好起来了!” “快,趁现在手气好,多赢他几局!” 众人都在向少年道喜,起哄让赌局继续,而二楼的谢从谨盯着那张被面具遮去一半的脸。 嘴唇红润,还有精致小巧的下巴尖儿。 甄玉蘅笑着对对面拱拱手:“承让承让。” 杨永虽然输了,却不以为然,他都赢了那么多,输一次也不怕什么。 “让你一局,不然光我一个人老是赢也没意思,来来来,继续翻倍!” 甄玉蘅爽朗地笑了一声,将赢过来的钱抓起来分给身旁众人,“来,大家借我一点手气,助我逆风翻盘。” 场内氛围高涨,众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输赢。 再开局,甄玉蘅微笑应对,每一局都比杨永大。 如此连输三局,杨永的脸色终于是挂不住了。 赌局每局一翻,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还倒欠对面的少年二十多两。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刚刚手气那么好! 甄玉蘅一边数银子,一边对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还继续吗?再翻可就是五百两。” 旁边的看客都在起哄说:“继续啊,这时候下场可太没面子了啊!” “手气儿一会儿就倒回来了,这一把就能翻盘,试试呗。” 杨永攥紧了拳头,满心的不甘。对面少年脸上笑容得意,带着几分挑衅。 胜负欲被激起来,他不管不顾地一拍桌子,“继续!” 甄玉蘅把玩着手里的银锭子,“可你都没钱了,还怎么玩?不会是想赖账吧?” “臭小子,说什么呢,老子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杨永转头就去找万金坊的账房支取了五百两。 “来,我先!” 杨永拿起骰盅,屏息凝神,他这下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堵上了,必须赢。 “砰”的一声,他将骰盅扣在赌桌上,缓缓抬起。 五个六,一个四。 杨永狂喜,他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毕竟那少年方才也没要摇出过这么高的点数。 “该你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少年身上,只见她镇定地拿过骰盅,嘴角还勾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杨永死死地盯着那骰盅,眼睛发红,双拳紧紧攥着。 喧闹的赌场在这一刻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少年出手。 二楼栏杆处,谢从谨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一切,旁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她指尖细微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 还会这个?真意外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骰盅落下,那只素白的手轻轻一晃,开盅。 六个筛子整齐的一字排开,全是六点。 杨永傻了,看客们都惊讶不已,高声叫好。 谢从谨盯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轻轻弯了下嘴角。 一旁的卫风趴在栏杆处观察了好一会儿,对谢从谨说:“这个少年出老千啊。公子,要不要下去跟他玩一把,杀一杀他的威风?” 谢从谨的赌艺可是很厉害的,卫风跟着在他身边看过许多,只要他想赢就能赢,从无失手。 而谢从谨淡声道:“人家正在兴头上,何必去坏了她的心情?走吧。” 输个了精光,还倒欠万金坊几百两银子的杨永瘫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怎么会这样?他以为今晚手气很好的。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收手! 此时,万金坊的伙计来到杨永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皮笑肉不笑地拍他肩:“杨老大,看在你是熟客才给你拆借现银,这利息一月三分,您可别忘了。” 杨永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伙计拍拍他肩膀,“只要按时还上,什么事都没有,不然……我们这儿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你吓唬谁?老子差你那点钱?”杨永推开伙计的手,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 甄玉蘅暗自勾了勾唇角,若不是杨永自己贪心,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赌徒的心理,最好拿捏了。 今晚可真是赚了不少,她将银钱都揽起来带走。 她脚步轻快,刚走出万金坊,脸上的面具松脱,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要去捡,身后的男人先她一步弯下腰。 定睛一瞧,正是谢从谨。 她一惊,慌忙背过身。 谢从谨拾起面具,对她道:“这位公子今晚手气可真好,若是有机会,一起玩一把?” “不……不方便。” 谢从谨瞧着她刻意背对着他,还拿衣袖挡着脸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下,“公子是哪里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你认错了,我初到京城。” 甄玉蘅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生怕谢从谨认出她。 谢从谨“嗯”了一声,“你的东西。” 甄玉蘅伸手去接,可谢从谨还不松手。 “不当面说声谢?” 甄玉蘅咬牙,怎么这么难缠? “我不要了,送你了。” 她说完,一溜儿小跑。 谢从谨看着她没入繁闹的灯影中,轻哼一声。 甄玉蘅跑到街角,上了马车,趴在车窗缝瞧了瞧,确定谢从谨没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他? 在府里想找他办正事都得拜神求佛,到了外面他倒是阴魂不散了。 甄玉蘅先不管他,将赢来的银子都装了起来。 周应惊叹道:“没想到二奶奶还有这绝活呢,您都能靠这个发家了。” 甄玉蘅笑笑,“一看你就是不进赌场的人,常去的大多手上不干净,我这点小伎俩也就能糊弄糊弄杨永那种门外汉,要是在赌场里待得久了,难免会遇上懂行的来砸场子,要是真被逮住了,命都要没了。” 甄玉蘅喝了口茶,悠悠道:“今晚杨永输了个倾家荡产,他欠了万金坊大几百两,肯定还不上,等万金坊的人上门催债,他走投无路,就只能动用府里的钱物了,他虽是大管事,平日能有些银子经手,可也不会有五六百两之多,所以他大概会动库房里的东西。” 周应点头说:“如果能抓住他偷府里的东西,他就完了。关键在于怎么揭露他的罪行,若是咱们处事不当,效用可是要大打折扣的,毕竟老太太护着他。” 甄玉蘅弯唇:“老太太是护着他,可是谁又能压老太太一头?国公爷。若是杨永偷东西,被国公爷亲自逮个正着,那他才是永无翻身之地。” 第33章 祖孙 甄玉蘅拿了五十两银子给周应,吩咐他:“这两天盯紧杨永,我要知道他每一步的行动。” 周应郑重其事地应下。 杨永输了钱,现在倒欠万金坊五百多两银子,连觉都睡不着。 这钱若是还不上,万金坊的手段他知道,那可是要砍手砍脚的! 关键是万金坊知道他是国公府的大管事,若是等他们人找上门来,他这差事也别想干了! 杨永接连两个晚上都没睡好觉,这一日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掀被子爬起来。 夜黑风高,他趁着月光,掏出钥匙开了库房的门。 一只翡翠碗被他小心揣在怀里,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他拿着那只碗,去了当铺。 当铺老板见东西成色极好,给他开了五百两银子。 杨永看掌柜将那翡翠碗拿走,手里攥紧了银票。 那只碗国公爷收藏多年,一直都没拿出来看过,估计压根就不记得了。 他先把碗放在这儿,等过了年底下的庄头们来报收成,他还能收一笔钱,到时候中转一下,把碗再赎回来就成了。 杨永揣好银票,离开了当铺。 他刚走,当铺外的周应露出了身影。 …… 除夕前一日,谢从谨回了国公府。 这个年,他是绝对不会在国公府里过的,所以提前回来收拾收拾东西。 卫风和飞叶忙着收拾,谢从谨坐在明堂的椅子上喝茶。 雪青探头探脑地过来,捏着袖子说:“大公子,您不在府里过年吗?” 谢从谨扫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雪青大着胆子说:“需要奴婢帮您收拾吗?” “出去吧。” 谢从谨的声音冷漠甚至透着一丝烦躁。 雪青尴尬得红了脸,不敢再多现言,声如蚊讷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谢从谨眉眼半敛着。 他对这个丫鬟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想法和情绪,白日里从不叫她到跟前,只有晚上。 在他的床上,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失去控制,那种疯狂,那种高涨的欲望,让他自己都讶异。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只会想要疏离,没有一丝感觉。 他很难说清楚这种奇怪的感受。 但是这个丫鬟,到底是受累一场。 “等等。”谢从谨叫住了雪青。 雪青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见他进了内室,不多时,他走出来,递给她一张银票。 雪青接过,看清上面“一百两”的字样,惊讶得瞠目结舌。 “大公子这是何意?” “辛苦费。” 谢从谨语气淡淡,言简意赅。 雪青抿着嘴笑。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敢,竟然能得到辛苦费,谢从谨待她真不错,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她看着高大俊朗的男人,脸上浮起了羞涩的笑容,直到回到自己屋里,嘴角都没下来。 谢从谨这头刚收拾好东西,都准备出门了,国公爷身边的侍从过来请他,说是有要是商议,让他务必去一趟。 园子的暖阁里,赵大人和国公爷谈得正融洽,赵大人身旁堆着好几个匣子,脸上堆着笑。 “国公爷,谢大公子我找了几次,都被他一口回绝,实在没法子了,今日这才冒昧登门,请您千万帮我跟大公子说说好话。” 国公爷抚着下巴花白的胡子说:“我这个孙子,人年轻,欠阅历,办事太认死理,你也算他的长辈,他连你的面子都驳,处事的确欠妥了。” 赵大人连忙摆手:“大公子为圣上办差不容易,是我们让他为难了,这些薄礼,还请国公爷和大公子笑纳。” 国公爷笑笑,“你这可是见外了,咱们两家素来有交情,如今新朝初始,独木难行,咱们本就该多往来,这个忙,从谨必须帮。” 赵大人大喜,连忙起身作了个揖:“国公爷大义,在下先谢过了。” 国公爷摆手让他坐下,看见谢从谨过来了,亲切地唤他:“大郎,快来见客。” 谢从谨见是那个多番缠他的赵大人,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赵大人满脸是笑地跟谢从谨寒暄,谢从谨一个眼神没给,看向国公爷,“叫我来何事?” 国公爷听他这生硬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忍了忍,让他先坐。 “你赵世伯托请你的事,你尽快办了。” 谢从谨直接说:“赵大人,先前的话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你如此行事,是真想我参你一个贿赂上官?” 赵大人面色尴尬,国公爷将茶盏重重一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人家求到你面前,你还摆起架子了?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推三阻四的做什么?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办,免得人家连年都过不好。” 谢从谨面色一片冷然:“办不了。” 国公爷皱起眉,眼底烧起怒火。 对于他来说,他并不在乎赵大人送来的那点礼,而是他认为这件事对谢从谨来说一点都不难办,他是一家之主,他已经发了话,谢从谨这个做孙子的,竟然敢在外人面前违抗他的命令?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沉怒道:“你这个不肖子孙,竟敢顶撞长辈!” 谢从谨神色木然,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 赵大人怕这祖孙俩吵起来,他的事就彻底黄了,赶紧调和气氛,“国公爷别急,让大公子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今日给您带了几件好礼,您快瞧瞧。” 国公爷被赵大人拉着坐下来,眼神还冒着怒火瞪着谢从谨。 赵大人将几个匣子摆到桌子上,一一打开。 有的装的黄金,有的是珠宝,有的是文玩。 国公爷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在一只翡翠碗上停住。 “这只翡翠碗不错,我记得几年前也收过一件,跟这只差不多。” 赵大人笑道:“那正好,凑成一对儿,好事成双,吉利。” 国公爷拿起来端详,摇摇头说:“不过这一只的成色不如我那一只,德保,去库房把那只翡翠碗拿来瞧瞧。” 心腹侍从德保立刻去了库房,半晌后灰着脸回来,“国公爷,那只碗……没找到。” 国公爷纳罕道:“是被府里谁拿了去?” 德保见外人还在,不敢说是丢了,面色复杂地说:“小人再找找……” 国公爷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明白了几分,突然想到什么,他蹙眉看向手里那只翡翠碗。 第34章 装傻 这只翡翠碗,和他原先收藏的那只很像…… 他记得这只碗的底部,刻了竹纹。 国公爷不动神色地用手指摸了摸碗底,面色一变。 翡翠碗翻过来,露出碗底用金泥描绘的竹纹。 国公爷又拿着碗,仔细辨认,确信这就是他的那一只! “赵大人,这只翡翠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大人见国公爷神色异常,又听他问这话,明白几分,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说:“这是我专门派人在城中的珍玩铺子寻得的珍品,昨日才入手。” 茶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谢从谨心明眼亮,已经懂了是怎么回事,悠然自得地端茶喝。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缠谢从谨办事,赵大人冷汗都要下来了,“国公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国公爷面色铁青,一只翡翠碗而已,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这碗是他府上的,莫名其妙地流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谢家家底空了,已经要靠典当东西来维持生计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今日必须查清楚! “去把外院的管事叫来。” 德保应声,没一会儿,杨永和周应一起来了。 杨永原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刚好周应在他身边,想着若是有差遣拉周应去顶,就把周应一起叫上了。 进了暖阁,杨永瞧见那桌子上的翡翠碗,顿时脸色煞白。 国公爷眼神愠怒地看着杨永,“库房是你看管的,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会落到外面?若不是赵大人来给我送礼,我还不知道我谢府的库房都四处漏风了!” 杨永心口狂跳,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这翡翠碗他刚当出去,说好的是死当,三个月内他还要赎回来的,怎么就到了赵大人的手中?偏偏还送到国公爷的跟前了! “这……这小人也不知,许是府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小人这就去严查,一定将那小贼揪出来!” 周应说话了:“这库房钥匙一向是在杨大管事手里拿着,旁人根本进不去库房,现在丢了东西,杨大管事倒要来查我们底下的人了。小人是觉得,不该先从杨大管事查起吗?” 国公爷阴沉着脸,紧盯着杨永,杨永慌得六神无主,指着周应就骂:“你少血口喷人,我还说得查查你呢!” 他又转向国公爷,一脸诚恳又着急:“国公爷,此事我真的不知情,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了,深得老太太信任,我怎么可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谢从谨扫了杨永一眼,又想起那日在万金坊的场景,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除掉这个杨永。 他搁下茶盏,慢声道:“那日在万金坊,你输得惨不忍睹,欠了五百多两的赌债,可还清了?” 杨永一怔,语无伦次:“大公子,我……” 周应故作惊讶地指着杨永说:“杨永,难不成你是拿了国公爷的宝贝出去给你抵债了?” “我不是,我没有!” 杨永苍白地解释着,国公爷已经看透,满脸怒容。 谢从谨又看向尴尬无措地赵大人:“赵大人,你拿着国公爷的东西登门来给国公爷献宝,是成心想打国公爷的脸?” 赵大人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慌忙否认:“自然不是,我事先真不知道这是国公爷的东西!” 他今日想登门来求国公爷,昨日便派自己的侍从去备礼,侍从不过是去珍玩铺子随便挑了几件,他哪儿知道那翡翠碗就是从国公府里流出来的? 国公爷压根不管这些,府里珍宝被下人偷了出去,让客人当礼物给送了回来,他这脸算是丢大发了! 这会儿看那姓赵的就烦,他大手一挥,下了逐客令:“府里事多,就不留你了。” 赵大人一听,知道托请的事怕是悬了,他可真是冤死了,“国公爷,在下当真无意冒犯,这翡翠碗还送归贵府……” 还翡翠碗呢,国公爷气不打一处来,抄起了那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送客!” 欲哭无泪的赵大人被人给请了出去,国公爷让人将杨永带下去,严刑拷打。 谢从谨正好甩掉了赵大人这个麻烦,从从容容地离开了暖阁。 他走过花园小径,在路口瞧见了一个人影,正伸着脑袋东张西望。 甄玉蘅还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情况,焦急地在这观望,一抬头瞧见了谢从谨,立刻缩了缩脑袋,端端正正地跟谢从谨打了个招呼,“大哥,真巧。” “弟妹在这里?可惜,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谢从谨似笑非笑地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是么?我听见暖阁那边有动静,发生什么事了?” 谢从谨眉头微挑,“你一手策划的,你不知道?” 甄玉蘅继续装傻:“我不明白大哥的意思。” “杨永因为赌博欠债,走投无路便动了歪心思,现在被国公爷抓个正着,必要严惩。外院大管事的位置空出来,弟妹就能把自己的人提上去了。这连环套的确很精彩。” 谢从谨望着甄玉蘅,那乌黑明亮的眼睛里盛了很多东西,“弟妹手段了得,这才多久,谢家上下就都在你的股掌之中了。” 甄玉蘅微笑:“我是谢家的媳妇,为府里操持家业是应该的。” “是想为府里操持家业,还是想霸占家业?” “大哥说话真怪,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从谨盯着她,语气凉飕飕的:“你长了一张聪明脸,装傻的样子很滑稽。” 甄玉蘅嘴角一扯:“明日就是除夕了,大哥这会儿让人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儿?不留在府里过年吗?长辈们会伤心的。” 你净说些我不爱听的,那我也说你不爱听的。 果然,谢从谨脸色一冷,懒得再搭理她,无语地绕开她走了。 甄玉蘅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 国公爷办事雷厉风行,下令严查。 杨永被打了个半死,终于是全部老实交代了。 这次国公爷是发了一场大火,连老太太都被数落一通。 第35章 亲自去请他 午后的事,到晚上,杨永已经被撵出府去。 杨永一走,周应是二管事,年轻能干,理所应当地被提为了大管事。 周应不便进内院,让妹妹银霜来传话。 银霜跪地上给甄玉蘅磕了三个头,满脸感激地说:“奴婢能摆脱那个魔障,哥哥也被提拔,都是托二奶奶的福。哥哥让我禀告二奶奶,此番恩情一定铭记于心,从此以后,我们兄妹二人都对二奶奶忠心不二。” 甄玉蘅笑着让她起来,“不全是我的功劳,还得亏你哥哥办事靠谱。” 那日杨永偷了东西去当铺后,周应立刻花钱就那碗给买了下来。 一般的当铺是要登记身份的,确保东西来路干净,杨永不敢去,就找的黑市上的当铺,那儿规矩没那么多。 可就是因为不正规,周应出了价,当铺立刻就把东西给卖了。 随后,周应找了一家的珍玩铺子,他与那掌柜相熟,将那翡翠碗寄放在那里,又派人跟着赵家那位准备为主子采买礼品的管事,凑过去三言两语引他去那家珍玩铺子,掌柜再一番大力推荐,把那翡翠碗卖给了那赵家管事。 最后,毫不知情的赵大人将那翡翠碗拿来送给国公爷,杨永的丑事就全部败露了。 何芸芝想想还觉得惊奇,问甄玉蘅:“不过二奶奶,您是怎么知道,赵大人会上门给国公爷送礼的?” 甄玉蘅含糊其辞:“猜的。” 其实赵大人上门来找国公爷一事前世也发生了,那个时候赵大人也是带了一堆礼,国公爷把谢从谨叫过去,以长辈的身份压他,可谢从谨丝毫不给面子,气得国公爷要动家法,谢从谨理都不理,扭头就走。 最后,赵大人的托请没办成,国公爷倒是被气得病了好些时日。 现在她刚好利用此事,解决了杨永。 甄玉蘅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次的计划精妙绝伦,她心情大好,还温了一壶酒来吃。 正高兴着,雪青来了。 雪青说谢从谨已经离府了,走之前,让她送样东西过来。 甄玉蘅打开雪青带过来的那个匣子,差点呛到。 是她那日在万金坊外掉落的面具! 原来谢从谨早就知道那是她了。 甄玉蘅慢慢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将那面具丢到角落里去了。 甄玉蘅又坐下来,看着雪青说:“你最近在他那里还好吗?他有些不近人情,可有为难你?” 雪青摇摇头,“大公子虽人虽有些冷,但也是个好人,待我……还不错。” 甄玉蘅若有所思:“他常叫你到近前伺候吗?” “也没有太经常。” 甄玉蘅点点头,左思右想,还是提点雪青一句:“他若是……要与你亲近,你得想办法拒绝,我怕他发现人不一样。” 雪青面色有些尴尬,干笑着说记住了。 甄玉蘅拿了个荷包给她,里头装了不少银两。 “你去吧。” 雪青将那荷包揣在怀里本该高兴的,但是一想到甄玉蘅说不准她亲近谢从谨的话,又觉得憋屈。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谢从谨赏她一百两银子的事告诉甄玉蘅,道了声谢就走了。 翌日便是除夕,一大早国公府上下都忙活起来,挂红绸红灯笼,贴窗花桃符,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但是老太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昨日因为那杨永的事,国公爷把她好一顿训斥,说她识人不清,害得他丢了好大的人。 老太太也是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今日一瞧,三个孙子,两个都不在府里,太冷清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大郎这个孩子,也真是够倔的,国公爷都发话让他把事情办了,他还非要唱反调,顶撞长辈,也不知他那个亲娘是怎么教的。” 这话秦氏爱听,赶紧接话:“他那生母到底是低贱之人,教出来的孩子免不了带着劣根,瞧瞧,大过年的,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孝敬长辈,专门提前一天走了。” 杨氏阴阳怪气地说:“大郎兴许是忙呢,那怀礼不是也不在府里吗?说起来他这都出去玩多久了,还不回家,属实是有些不像话了。玉蘅这新妇独守空房,都要枯萎了。” 甄玉蘅摆出一个腼腆的笑,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她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呢,杨氏才是人老珠黄呀。 秦氏和杨氏没说两句就火药味浓重,又想吵起来。 老太太打住她们,说:“都消停些吧,大过年的,还要给人添堵?国公爷本就心情不好,你们再惹出什么事情,他更要发火了。今日除夕,都给我和和气气的。对了,记得把老大叫回来吃饭,祖孙俩再置气,这团圆饭还是要吃的。玉蘅,你派人去请一趟。” 甄玉蘅嘴上应下,其实有些犯愁。 她觉得谢从谨根本不会回来吃这团圆饭,人家一个人在外头潇洒着呢,做什么要回来看这一群老东西的脸色。 老太太既然让她请,那她写封帖子请就是了。 帖子是何芸芝送去的,果不其然,她连谢从谨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口回绝了。 甄玉蘅也不管,反正她请是请了,请不动她也没招儿。 回话给老太太那边,谁知老太太不依不饶,说他不肯回来,就让甄玉蘅亲自去一趟,务必要把他请回来。 甄玉蘅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谢从谨的私宅,临近御街,是个好位置,这是她第一次来。 她到的时候,谢从谨刚好不在府里,下人将她请进前厅里坐着,敷衍地给她上了一盏茶就走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日头都快落了,谢从谨还是没有回来。 那盏茶都被甄玉蘅喝了个精光,也没有下人来添。 晓兰出去找茶水,甄玉蘅无聊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最近府里太忙,她今日又起得早,实在是累。 这一会儿功夫,她撑着额头,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从谨进来时,便看见她歪在那儿睡觉,显然睡得不安稳,秀丽的眉头蹙着,润泽的红唇微微撅起。 她手掌托着下巴,眼瞧着就要栽到,谢从谨及时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脸。 第36章 金屋藏娇 巴掌的小脸被他的掌心托住,柔软温热的触感。 谢从谨停了一会儿,发现甄玉蘅是真睡着了,就这样靠着他,睡得还挺舒服。 推开她还是叫醒她,谢从谨犹豫了一会儿后,轻手轻脚地将人拦腰抱起。 看来她真的很累,这样都没惊醒。 谢从谨抱着她往内院的屋里走,娇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从背后根本看不出他怀里还有个人。 甄玉蘅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安静地睡着,外头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她被吵得皱了皱眉头。 谢从谨垂眸看她一眼,缓步从长长的走廊上走过。 进了屋,他将甄玉蘅放到床上,手掌从她身下抽离时,恰巧滑过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柔软纤细,让他想起夜晚的缠绵,想起自己是如何握着女人的腰肢…… 床上的人睡颜恬静,毫无戒备,谢从谨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划过,凝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谢从谨猛地收回目光。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长吁出一口气。 给甄玉蘅改好被子后,他快步地出去了。 甄玉蘅睡了半个多时辰,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头的天色泛黄,已临近日暮了。 晓兰见她醒了,过来扶她起身,“方才二奶奶等人等得睡着了,大公子把您抱进来休息。” 甄玉蘅惭愧地扶了扶额头,“日头都要落了,我得赶紧去找他,不然等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晓兰说好,“我方才见大公子又往前院去了,我去问问。” 甄玉蘅点头。 又等了一会儿,见晓兰还没回来,她等得有些无聊,就自己瞎溜达着去找谢从谨。 谢从谨这宅子很大,府上却没几个下人,她一路走过来,一个丫鬟小厮都没见着,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她第一次来,认不得路,在这大宅子里晃悠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 刚走到长廊上,听见了谢从谨的声音,走近了几步,瞧见他正在见客,是安定侯。 安定侯正跟谢从谨说:“你既然不乐意回谢家待着,那不如跟我回侯府,不然这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这儿,冷冷清清的,瞧着怪可怜的。” 谢从谨说不必,他喜欢清净。 甄玉蘅见他二人正说着话,不欲打扰,后退几步,闪身离开。 偏巧安定侯瞧见了个人影,没看清脸,只看见是个女人。 安定侯指指,“那是谁?瞧着是个年轻姑娘。” 甄玉蘅缩在墙角后,这会儿过去打招呼也挺尴尬的,便缩着不动。 谢从谨往那个方向看了眼,淡淡道:“没谁。” 安定侯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你小子是在这儿金屋藏娇呢吧?” “没有的事。” 谢从谨平静地反驳,墙角后的甄玉蘅咬着唇,脸都红了,尴尬得恨不得钻墙缝里去。 安定侯还一脸戏谑地打趣谢从谨:“难怪让你跟我回侯府你不愿意呢,原来是有人要陪。” 谢从谨不想过多解释,随口道:“她一会儿就走了。” 安定侯更好奇了:“是哪家的姑娘?既然有相好的了,藏着掖着干什么,带出来让我们给你掌掌眼,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家,添个孩子,家里也热热闹闹地不是?”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起身说:“我送你走吧。” 安定侯一脸揶揄地笑,指指他:“还害臊了。不用你送,我自己走,你呀,赶紧去陪佳人吧。” 谢从谨懒得越描越黑,让下人送安定侯出门。 等人走后,他无言地朝墙角走去。 与自己藏的“娇”打了个照面后,谢从谨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甄玉蘅的脸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淡的语气透着一丝无奈,“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甄玉蘅讪讪地笑了,“我怕打扰你。” 谢从谨眉头微抬了一下,“你都找上门了,还不够打扰吗?” “我只是想请你回府吃顿饭。” “然后现在别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 甄玉蘅抿抿唇,弱弱地反问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跟人解释?” 谢从谨冷冷道:“告诉安定侯,那藏着掖着的不是我的相好,是我弟妹,你觉得合适吗?” 甄玉蘅无话可说,生硬地调转话题说:“你这宅子真大真宽敞,比国公府还大。我第一次来,刚才差点迷路了。” 谢从谨顺着长廊走,甄玉蘅跟上他。 “圣上赐的宅子,我也刚住进来没多久,不太熟悉。” 甄玉蘅说:“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人住未免有些冷清。” 二人并肩走着,谢从谨很沉默,脚步却不停,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领着她逛。 卫风和飞叶离老远跟在后头,飞叶努努嘴:“公子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还逛起园子了。哎你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公子不是很讨厌谢家的人吗?” 卫风看着远处那二人说:“她又不姓谢。” 飞叶撇撇嘴:“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公子平日对谁都冷冰冰的,对这个甄玉蘅,好像还挺亲切的。” 卫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警告他:“你这嘴啊,什么话都敢说。那可是公子的弟妹,他俩亲切,那就出大事了,你想害死公子啊?” 二人嘀嘀咕咕的,前头谢从谨和甄玉蘅全然不知。 进了后面的园子里,视野开阔,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甄玉蘅由衷道:“等开了春,这里景色一定很漂亮。” 突然,天空中掠过一片黑影,一团黑乎乎地东西突然冲着甄玉蘅飞了过来。 “啊——” 甄玉蘅惊呼一声,吓得抱住头。 谢从谨及时出手,用胳膊接住了那东西。 等甄玉蘅回过神来,发现那是一只鹰隼,有一尺多高,浑身羽毛漆黑透亮,金褐色的瞳孔正盯着她看。 甄玉蘅余惊未了,防备地后退了几步。 谢从谨淡声道:“它不咬人。” 甄玉蘅按着心口说:“是你养的?果然跟你一样,威风凛凛。” “它叫玄翎,才一岁多。” 谢从谨看了眼甄玉蘅,“不用怕,把胳膊伸出来。” 第37章 除夕 甄玉蘅像谢从谨接住玄翎那样,伸出胳膊。 玄翎振翅一跃,飞到了甄玉蘅的胳膊上,然后掉了下去。 甄玉蘅没撑住玄翎的重量。 威武勇猛的玄翎在地上打了个滚,抬头盯着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死心,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尘,又飞起来要往甄玉蘅身上落。 甄玉蘅被它吓得四处躲,玄翎在她头顶绕圈,她就拉着谢从谨的胳膊绕圈。 谢从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冲身后的飞叶说:“带它去吃饭。” 飞叶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带着玄翎走了。 甄玉蘅气喘吁吁,抬头看谢从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眼里似乎带着点笑意。 大概是在嘲笑她。 这谢从谨养个宠物也养这么吓人的。 她是不想再逛了,谢从谨带她去屋里坐着,让人上茶。 甄玉蘅喝过茶后,见天色已经快黑了,便问谢从谨:“上午我让人送帖子来,想叫你回国公府吃饭,你一口回绝了,老太太不死心,又让我亲自来请。马上也到用饭的时候了,你回去吗?” 这次谢从谨倒是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你不是会玩骰子吗?若是赢了我,我就同你回去。” 甄玉蘅哑然。 看来那日他不仅发现和杨永对局的人是她,还发现她会出老千。 他把那面具还给她,就是表明自己知道她在谢家搞的那些猫腻,但是没有拆穿她,那就说明他对她还算友善。 其实他今日回不回去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还挺乐意看谢家一堆人吃瘪的。 但谢从谨如果想玩,那她就陪他玩。 甄玉蘅笑了下,“好吧。” 骰盅拿来,谢从谨先手。 他拿起骰盅,开始摇动。 甄玉蘅一看他那手法,就知道他是高手。 他俊朗的眉目低垂着,姿态随意闲适,每一处都透着漫不经心,然而等开盅时,六个六整齐地排列着。 甄玉蘅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狠狠一跳。 谢从谨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那几下子,在谢从谨面前根本不够看。 既然知道玩不过,那她就不会硬碰硬,她拿起骰盅。 谢从谨端着茶盏,目光静而沉地注视着她。 一番摇动后,甄玉蘅开了盅。 谢从谨看过去,微蹙了眉头。 甄玉蘅摇了最低点数,六个一。 他缓缓看向甄玉蘅,她微微笑着,声音温和:“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应付他们,不想回去就算了。今天除夕,希望你高兴,过个好年。” 她的举动显得大度又宽和,没有激昂的胜负欲,只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甄玉蘅说完就站起来,“我不打搅你了,告辞。” 她转身离去,谢从谨还盯着那骰盅。 他明明赢了,却觉得自己输了。 甄玉蘅明明就赢不了他,却装作是故意输掉的样子,还显得她懂事了。 良久后,他才极轻地哼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一肚子心眼。” …… 甄玉蘅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天飘着小雪花,有孩童成群地放爆竹唱童谣,吵闹又喜庆。 甄玉蘅从马车上下来,正要往府里走,听见有人唤她。 她扭头看过去,是饼儿提着个食盒过来了。 “饼儿,你怎么来了?” 饼儿嘿嘿一笑,“玉蘅姐,我来替公子给你送东西,这是天香楼的糕点。” 甄玉蘅打开,是一盒枣泥糕。 从前还在越州时,每次过年纪少卿的母亲都会做枣泥糕给他们吃。 纪少卿特意买了送过来,有心了。 饼儿还说:“这盒子底下还有一枚平安符,是公子去寺庙里求的。他说,愿你来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事事顺遂。” 甄玉蘅笑着收下了,又问他:“你家公子人呢?” “他忙着读书呢。” 甄玉蘅点点头,让饼儿替她给纪少卿拜个年,又塞给饼儿一锭银子。 饼儿蹦跶着走开,到了街边的树下,他对纪少卿说:“公子,玉蘅姐说给你拜年。” 远处的甄玉蘅走近了国公府里,再也看不见,纪少卿这才收回目光。 “公子,你既然来了,怎么不亲自把东西送给她?” 纪少卿负着手,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的灯火中,“她现在还是人家的媳妇,我跟她走得太近对她不好。” 饼儿抱着个饼啃,有些不明白地问:“什么叫现在还是?以后不也是?” 纪少卿笑了一声,斜睨着饼儿,“你就知道吃,能懂什么?吃你的饼吧。” …… 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夜晚,国公府的饭厅里,气氛冷如冰窖。 甄玉蘅说没把谢从谨请回来,国公爷脸色阴沉得都能结冰了。 “好啊,真是孝顺,昨日不过说他几句,他过年连家也不回了,这是仗着自己有本事,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老太太打圆场道:“兴许是太忙了,你也知道圣上有多器重他,他忙着给咱家争光添彩呢。” 甄玉蘅帮着说了一句:“大哥的确是挺忙的,我去的时候,他还忙着招待安定侯呢。” 国公爷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让众人动了筷。 饭桌上气氛冷,谢崇仁是个心思活嘴巴甜的,主动说些话缓和气氛。 说自己还剩一个月就要考试了,这次一定考个功名回来,给谢家添光。 国公爷脸上带了点笑意。 秦氏则小声嘀咕:“就你,能考中就怪了。” 她的话只有离得最近的甄玉蘅听见了,甄玉蘅心道,等揭了榜,秦氏又要气个半死了。 毕竟秦氏的亲儿子靠的是家里祖荫才有机会做官,谢崇仁可是考上进士。 她正低头吃菜,谢崇仁突然看向她问:“二嫂,纪少卿你认识吗?他跟你是同乡,前两日在诗会上我们相谈甚欢呢。” 甄玉蘅淡笑道:“我们的确是同乡,他很有文才,我们那里很多人都知道他。” 谢崇仁便说纪少卿在诗会上作的诗多好,自己同纪少卿多谈得来,过些日子还越好要一起喝茶。 甄玉蘅听着,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谢崇仁和纪少卿居然认识了,前世可没有听说过。 第38章 诊脉 一场年夜饭不冷不热地吃完,国公爷和老太太年纪大都歇得早,席面早早地散了,其他人各回各屋。 二房一家子回到自己院子里,还要凑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杨氏捧着一盏热酒,边喝边说:“这个谢从谨还真是个硬骨头,大过年的都敢跟国公爷置气不回来,瞧国公爷那脸色,气得不轻呢。” 谢二老爷摇摇头,冷笑道:“到底是自小没养在身边,没感情。不过这大郎做事情那么绝,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 他们俩说着话,谢崇仁和林蕴知凑在一起玩推枣磨,嘻嘻哈哈的。 杨氏凑过去捏住谢崇仁的耳朵,狠狠揪了揪,“还玩?过完年没几天就是春闱,还不赶紧收收心思!今日在一大家子面前说的信誓旦旦,要考个功名回来给谢家添光,我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你可别放个哑炮,让我和你爹跟你一起抬不起头来。” 谢崇仁揉揉耳朵,懒洋洋地说:“知道了,我肯定能考中,娘你就等着瞧吧。” 杨氏指指他说:“你可别光嘴上会说。你瞧瞧现在,那大郎桀骜不驯,得罪了国公爷,二郎只知道在外头浪荡,这会儿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大房一个个都不中用。这个时候,你要是出了风头,国公爷以后肯定就更看重你,看重咱们二房,你可一定得争口气!” 谢崇仁连声说是,拍着胸脯说自己有信心。 林蕴知看看他,心里却没底,她爹是翰林院的,看过谢崇仁的文章,说是平平无奇,也不知道谢崇仁哪里来的自信。 谢崇仁还没坐一会儿,就被杨氏赶着去书房温书。 林蕴知留下陪杨氏说话,谢崇仁和谢二老爷二人先出去了。 父子俩并肩走在檐下,谢二老爷负着手说:“你母亲说的对,这次春闱你必须拿个功名回来。咱们谢家世代从武,若是能出个进士,就能摆脱掉兵鲁子的名声,你祖父肯定高兴。” “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那……”谢崇仁压低了声音,“爹可打点好了?” 谢二老爷点了个头。 父子二人一同进了屋,关上门,谢二老爷说:“到时候你该干什么干什么,钱都花在批卷的时候。” 谢崇仁嘴角微微翘起,谢二老爷看他一眼,警告他:“此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娘和蕴知。” 谢崇仁面色郑重地点点头。 相比之下,大房这里就冷清许多,大过年的,只有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二人。 秦氏守寡多年,现在儿子也不在身边,难免觉得孤寂,虽然不怎么喜欢的甄玉蘅,但是这会儿也只能留她说说话了。 “瞧谢崇仁那意得志满的样子,我就不信他真的能考中。到时候落了榜,我们看他们二房怎么丢脸。” 甄玉蘅不接她的话,低头剥瓜子吃。 不出意外的话,谢崇仁的确会中,今日听他话说的那么有底气,想必真的学有所成。 秦氏又惦记起自己儿子,问甄玉蘅:“怀礼可给你写过信了?” 甄玉蘅摇摇头。 秦氏犯起嘀咕:“这孩子也真是的,出去那么久都不知道回来,前段日子给他写信,也不回一封。” 想起儿子的不学无术,秦氏也是头疼不已,“今年,一定得敦促他上进,先托人给他找个差事做做。” 她又看向甄玉蘅:“过几日,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把身子调养好了,早日生个孩子,今年我也就这点念想了。” 甄玉蘅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都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这个月她月事没有来,以为是有了,但是找大夫把脉却没动静。 她以往的确也有月事不准的情况,但会不会是她已经有了,月份太小把脉没把出来?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秦氏跟她说话,她压根没心思听。 等过了一会儿,秦氏困了,就撵她走了。 她出来时,夜幕下飘着雪花,地上已经白了。 一路走回去,有人聚在檐下烤火,赌钱,欢笑声不断。 见了她,众人都恭恭敬敬地同她拜年,她点个头,笑呵呵地走了。 外头街上的炮仗声一阵一阵的,在府里都能听见孩童们的嬉笑声。 新的一年,所有人都满怀憧憬,甄玉蘅站在檐下遥望夜幕,在心里默默道,今年一定要让她顺顺利利的。 一直到年初四,甄玉蘅忙着待客应酬,每日忙得停不下来。 今日上午,难得清闲一会儿,甄玉蘅正打算出门去逛逛,秦氏又叫她过去见客。 她去了见是秦氏的妹妹,罗夫人。 她过去,妥帖地行了礼。 秦氏说:“先前说要给你找个大夫调养调养身子,今日你罗姨母带了个靠谱的大夫过来,好好给你瞧瞧。” 甄玉蘅微笑道:“多谢姨母。” 罗夫人表情淡淡的,叫大夫过来给她诊脉。 起初甄玉蘅还有些紧张,万一这一下就诊出喜脉了呢? 不过她还是想多了,大夫把过脉后,只说她身子有些虚,得好好调理。 罗夫人不怎么满意地看着甄玉蘅:“瞧她这样子就不像是好生养的。” 甄玉蘅不想理她,轻扯了下嘴角说:“我去给母亲和姨母沏茶。” 等她走后,罗夫人摇摇头,“你把怀礼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就娶了这么个丫头,可真是亏了。” 秦氏说罢了,“她还算听话,至少不会跟我对着干,府里的事料理得也挺妥当,接下来,能生个孙子给我,我也就不指望她别的了。” 罗夫人“啧”了一声:“你把管家权都交到她手里,能放心?她现在是不敢跟你对着干,等在府里站稳脚跟了,你看她还听不听你的话。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把管家权要回来,免得横生枝节。” 秦氏想想,点头说:“我这几日就在琢磨呢,想着找个机会跟国公爷和老太太开口,这甄玉蘅把家里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我接手过来也不麻烦……” 门外,甄玉蘅端着茶盘,把她们姐妹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声冷笑,转头把热茶都浇到秦氏养的花上了。 第39章 回府 秦氏想得可真美啊,她辛辛苦苦把谢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现在她想直接抢走她的果实?还以为她和前世那般傻呢。 她刚把内院外院都换上自己的人,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再让秦氏插手? 她早就说过,这管家权到了她的手里,她就不会再交出去。 甄玉蘅扭头要走,正好遇上方才给他看诊的大夫,把药方子给了她。 她送大夫出去,一边走,一边听大夫的嘱咐。 大夫宽慰甄玉蘅说:“夫人的身子底子不差,只是平时受累太多,导致气血有些亏,这药方子先吃一段日子,补一补气血,要想怀上孩子不难。” 甄玉蘅笑着道谢。 她要想怀上孩子,难处不在这儿…… 谢从谨除夕之前就离府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要是没有他,她才是真的难怀上呢。 甄玉蘅心不在焉地琢磨,该怎么让谢从谨回府,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府门口,大夫跟她告了辞,她正准备回去,一抬头见谢从谨骑着马停在里府门口。 想什么来什么。 甄玉蘅眼睛都亮了。 不过谢从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张脸冷得能掉下来冰碴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带着皇城司的人来抄家的。 她站在那儿不动,直到谢从谨走过来看见她,她才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新年好。”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没说什么,对她点个头就进府里去了。 甄玉蘅见他的侍从拿着包袱往里走,猜测他是又要回来住了。 到了下午,她去找秦氏给她看年礼清点的册子时,才听说是今日上朝的时候有人参了谢从谨,说谢从谨不守孝道,目无尊长。 大概就是说谢从谨过年也不回家孝敬长辈,德行有亏。 秦氏很是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就说那小子太狂,得意不了多久!年前他领着皇城司大刀阔斧地办了那么多家,有人上门求情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啊,树敌太多,就是他遭报应的时候,你瞧瞧,不过就是没回家住,竟也被人大做文章闹到朝堂上指责呢。等着吧,有的是人等着给他使绊子呢。” 甄玉蘅不置可否,谢从谨这办事风格,得罪人是必然的。 难怪他今日回府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 秦氏翻看着那年礼的册子,冷笑道:“今年送年礼的显然少了好几家,都是拜谢从谨所赐啊,当初国公爷把他当个香饽饽迎回家,现在可好,成一颗老鼠屎了,四处帮谢家结怨呢。” 甄玉蘅不接她的话,心里有些同情谢从谨,家里家外都让他不顺心呢。 从秦氏房里出来后,甄玉蘅又被老太太叫了过去。 老太太的意思是,现在谢从谨回府了,得让他和国公爷关系缓和缓和,吩咐她今晚备一桌饭,全家一起。 甄玉蘅应下,出来后却摇摇头。 谢从谨和谢家人关系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不去想不去解决,就只会弄一桌子团圆饭,把大家叫一起来粉饰太平。 她料想谢从谨根本就不会想来吃,就没提前跟他说,等饭点了,众人陆陆续续往饭厅去,她亲自去请谢从谨。 …… 谢从谨回来是被逼的,上朝时言官给他扣了这么一顶不孝的帽子,下朝他就被圣上叫过去训斥。 虽然知道是有人故意要揪他小辫子,借题发挥,他无可奈何,只好先回国公府住,把那些人的嘴堵上。 他一下午都在待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到了黄昏时才出来。 他正在正屋的明堂里坐着喝茶,雪青来了,端着一碟子糖糕到他跟前。 “大公子,这是奴婢做的桂花糖糕。” “我不吃甜的,拿走吧。” 谢从谨只略略看了眼那糖糕,就一口拒绝了。 雪青有些尴尬,扶了扶头上那朵珠花。 那日他给了她赏钱,她心里一直念着他的好,可是除夕后一连好几日都没见他,今日他终于回府,她还是很想在他面前表现表现的。 她大着胆子,又问他:“那大公子想吃什么?快到饭点了,奴婢去张罗。” 谢从谨本就心情不好,被雪青弄得更有些烦躁,他冷冷地瞥她一眼,看到她硬挤出来的刻意的讨好的笑。 他没在意过她的模样、性格、心思,晚上时,他从不点灯,她也从不说话,那样就很好。毕竟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现在这样,很烦人。 “出去。” 冰冷的两个字,带着一股威压。 雪青脸微微白了,不敢再多待一刻,连忙缩着脑袋出去。 甄玉蘅来时,就见雪青从正屋出来,脸色很差地跑走了。 她料想是谢从谨心情不好,迁怒雪青了,于是进门时,格外放轻了动作。 走到门口,见谢从谨正低着头喝茶,神情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直接进去,先轻敲了两下门框。 谢从谨以为又是雪青,皱起眉头看过去,见是甄玉蘅,脸色微微一变。 他搁下茶盏,神情淡漠:“何事?” 甄玉蘅迈步走近屋子里,微笑着说:“请你过去用饭。” 谢从谨觉得有点好笑,“你上一次找我,也是请我去吃饭。谢家人上辈子都是饿死鬼吗?” 甄玉蘅挑了下眉头,“不是我的主意,如果是我的话,我起码会换点别的招数。除夕那日请你,你不肯赏脸,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 不觉间谢从谨的心情好了一些,甚至有兴致跟甄玉蘅闲聊:“那日我说你赢了我,我就跟你回来,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可是你只顾着给自己找台阶,却没给我留。” 甄玉蘅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是我的错。” 谢从谨脸上依旧淡淡的,眉宇间的冰雪却早已消融。 他走到窗边,拿起剪子修剪梅枝,“一群人坐在饭桌上,等我过去陪他们唱戏?有什么意思?” 甄玉蘅走近几步,口气很随意地说:“那就让他们等着吧,反正他们自己饿了会吃。” 谢从谨回首看了她一眼,他背着光,脸上神情模糊不清。 只见他停了一会儿,又放下剪子:“那就去一趟吧。” 谢从谨走到她面前,语气不似平日那般冰冷沉重,细听有一丝不易发现的笑意,“不然显得你这当家人太无能了。” 第40章 维护 他这话说的好像都是为了给她面子一般,甄玉蘅抿唇笑笑,“你要是去了又吃出一肚子气,那还不如不去。” 谢从谨已经抬步往外走了,“我从来不会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他的意思就是他从来都没把谢家人当亲人。 也是,谢从谨自从回谢家后,就算彼此再不和,也只有谢家人受他气的份儿。 甄玉蘅跟上他,“那你还是要注意些,都是长辈,你别把人给气出个好歹。” 谢从谨瞥她一眼,“那你一定暗暗会高兴吧?” 甄玉蘅绷住嘴角,克制住笑意,没接这话。 他二人到时,人也差不多齐了,就差国公爷和老太太。 见谢从谨来了,众人神色各异。 秦氏一如既往地看人不顺眼,淡淡地斜了一眼,一脸轻蔑。 二房夫妇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有说有笑却难掩生分。 谢崇仁自来熟得很,凑到跟前同人说这说那。 谢从谨自始至终神色冷淡,把不想搭理人写在脸上。 林蕴知和甄玉蘅一起摆放碗筷,凑到甄玉蘅身边说:“他还真来了,不想来就别来嘛,来了又拉着个脸。” 甄玉蘅淡声说:“老太太让请人家过来的,不来要挨数落,来了还要挑刺?” 林蕴知撇撇嘴,“那日他和国公爷闹得那么僵,祖孙俩碰上了场面也不会好看,估计一会儿这饭是吃不好了。” 她二人嘀咕的这会儿功夫,国公爷夫妇到了。 国公爷扫了一眼谢从谨,没说什么,在主位落座。 众人纷纷坐下,国公爷开始动筷了,大家才拿起筷子。 甄玉蘅作为嫡长媳,按照规矩一直在旁边站着帮忙布菜盛汤端饭。 开饭后,饭桌上氛围僵冷,倒还算平静。 老太太觑着身旁国公爷的脸色,知道他心里还生着谢从谨的气,想着缓和一二,便开口说:“今日难得人到得这么齐,这菜色比除夕那晚的团圆饭还丰盛呢。大郎,你快多吃些,你很少在家里用饭,我和你祖父都惦记你呢。” 谢从谨面色纹丝不动,简略地“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以后还是常在家里住,外头再逍遥自在,哪里比得上家里?你现在风头正盛,好些人等着挑你的错呢,你瞧瞧,现在不就吃了个闷亏?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跟家里拧成一股绳,真遇上事了,你祖父也能给你撑腰。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我和你祖父都打心眼儿里疼你呢。” 老太太说了一大串,谢从谨毫无反应。 甄玉蘅瞧着眼色,适时地盛了一碗汤递给老太太,让她快歇歇。 老太太尝了一口,说这汤不错,又对甄玉蘅道:“这鸡汤味道挺鲜,给大郎盛一碗。” 甄玉蘅点头说是。 谢从谨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把鸡汤端到他手边,轻声说了句:“多谢。” 本以为这一茬就过去了,谁知道杨氏那个好事儿的又开了口:“老太太说的可真没错,大郎一回来,家里上下谁不疼他?尤其是国公爷,最器重大郎了。” 她话锋一转,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看向谢从谨:“不过大郎,二婶真得说你,你现在本事是大了,却也不能骄傲,都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这过年叫你回来你都不肯,国公爷嘴上不说,心里怎么不受伤呢?那言官借此事做文章,在朝上参你,到头来,心疼你的还不是国公爷吗?今日既然回来了,你也趁着这机会,跟长辈好好赔个罪。” 杨氏三言两语地把谢从谨给架起来了,谢从谨要是僵着不道歉,国公爷的怒火只会被挑得更高。 谢从谨停下来了喝汤的动作,缓慢地拿起巾帕压了压嘴角,面上一派冷然。 国公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端起酒杯喝酒,显然是在等谢从谨开口。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杨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笑眯眯地吃菜。 饭桌上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谢从谨表态。 甄玉蘅悄摸摸地打量谢从谨一眼,知道他肯定不会低头的。 到最后估计又要被国公爷一顿骂。 虽然他可能不会在乎,但是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想让谢从谨今日过得愉快一点。 众人都盯着谢从谨看,“咣当”一声,甄玉蘅给杨氏端汤的时候,竟失手打翻了汤碗,一碗鸡汤大半都洒在了杨氏的衣裙上。 “哎呀!你怎么回事?” 杨氏登时叫起来,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甄玉蘅一脸歉意地用帕子擦拭,“是我没端稳,二婶见谅。” 杨氏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端个汤都端不好!” 她一通抱怨,秦氏就看她不顺眼,语气尖锐地开口:“不就是一件裙子吗?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还吃不吃饭了?” 杨氏指着自己的裙子,“这可是妆花缎,一匹贵着呢,这给我弄得全是油,都洗不干净了!” 秦氏轻嗤一声:“穿不起就别穿,脏了又心疼。我那儿呀,多得是名贵的料子,待会儿弟妹去我那儿拣就是。可别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让小辈瞧了笑话。” 杨氏冷笑道:“大嫂可真是阔气,回头我就让人上你那儿取,到时候,你可别又舍不得?” “弟妹就是爱计较,行,你若是要我就给你,免得你为了一件裙子,要翻了天。”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国公爷脸色愠怒,终于是打住了她们:“行了!吃一顿饭,就听见你们两个在这儿叽叽呱呱了!” 秦氏和杨氏都赶紧闭了嘴。 国公爷扫视着她们,斥责道:“莫要说孙辈做事不当,看看你们自己,不嫌丢人的。老实吃饭!” 杨氏绷着嘴,狠狠地剜了秦氏一眼,秦氏扬声道:“既然弟妹嫌玉蘅伺候得不好,玉蘅,你坐下来吃,让蕴知忙活就是了。” 林蕴知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起来。 甄玉蘅顺势入座,谢从谨不言不语地,为她腾出了身边的位置。 第41章 桌下 甄玉蘅在谢从谨身旁坐下,安静地低头用饭。 谢从谨那一茬被打个岔已经没人记得了,谢崇仁正说些趣事缓和气氛,逗国公爷和老太太开心。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甄玉蘅从来不插话,只顾着吃饭。 今日的排骨不错,她伸手夹了一块,身体微微前倾时,不妨碰到了身边人的腿。 她忙收回自己的腿,坐得端端正正。 谢从谨表情冷淡,她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抱歉”。 谢从谨已经吃好了,正端着一盏清茶喝,瞧着似乎心情尚可。 甄玉蘅局促地坐着,继续吃饭,刚低下头就听见谢从谨用很低的,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还真是毛手毛脚。” 甄玉蘅一僵,眉头微蹙地看他一眼。 他那么聪明,会不知道她是在帮他解围?居然还揶揄她。 再说了,都是他个子太高腿太长,占了太多地儿才会碰着他的,说的像是她故意的一样。 她心里气不过,假装不小心地用腿将他的腿撞过去一点。 下一瞬,一只手掌按住了她的大腿。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腿上,甄玉蘅感觉自己的整条腿都麻了。 饭桌上,众人说说笑笑,不曾注意桌子底下,男人的大掌放在了他弟妹的腿上。 甄玉蘅的脸烧了起来,目光含嗔地瞪着谢从谨。 他非但没有放开,还惩戒性地掐了一下。 修长有力的五指微微掐住,指尖陷入柔软的腿肉。 甄玉蘅挣了一下,男人看向她,黑幽幽的瞳孔像深潭一般望不到底,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甄玉蘅受不了地拨开他的手,他这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喝茶。 饭桌上众人的依旧说着笑着,唯有甄玉蘅低着泛红的脸,心口狂跳不止。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众人各自散去。 谢从谨走在前头,甄玉蘅跟在后头,刻意地与他隔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凝着那道身影,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回到房里,她还觉得自己的腿在隐隐发麻。 晓兰过来悄悄问她,今晚还要不要去谢从谨房中。 甄玉蘅摸了摸自己尚在发热的脸颊,摇头说今晚先不去了。 晓兰又说:“二奶奶,你今日瞧见那个雪青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 甄玉蘅正色,回想起白日见雪青的样子。 “您说,会不会是在大公子身边待得久了,她生出了别的心思?” 这恐怕是难免的,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日日瞧着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男人在眼前,会起攀附的心思太正常了。 甄玉蘅面容微微泛冷,“她有什么心思我不管,只要别坏了我事就好,否则,我不会饶了她。” 天色已晚,谢从谨屋里的灯还亮着。 雪青站在墙角,一直张望着。 她方才去过甄玉蘅那里了,甄玉蘅今晚不会来。 而今晚谢从谨回来时,她远远地瞧着,见他脸色不错,料想他今晚心情挺好。 雪青捏了捏手心,甄玉蘅想生子霸占谢家家产,她也想抓住机会,若是攀附上谢从谨,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往日是甄玉蘅顶替他,谢从谨都不曾拒绝,今晚她自己去…… 只要瞒着甄玉蘅就好,反正她这么做又不会坏了甄玉蘅的事。 她拿准了主意,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见正屋的灯熄了。 她拿出香膏,在自己身上抹了些,穿着单薄的衣裳,去了正屋。 推门而入时,她有些紧张,但仔细一想,自己来才是名正言顺,不像甄玉蘅那般偷偷摸摸。 她大着胆子摸去了床边,掀开床幔,“大公子……” 谢从谨先蹙了眉头。 他今晚没有兴致。 “你出去吧。” 他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女人默了一会儿,又将手贴上了他的肩头。 谢从谨有些不快地坐起身,女人顺势倒进了他的怀里,他不耐地虚扶了下,感觉有些不对。 和以往……好像不同。 虽然屋子里黑,他看不见人,以往他也从未点过灯仔细看过她,但是今晚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对。 身上的香味太浓了,和以前不一样。 往他身上贴的动作太急切了,也不像她以往的样子。 她总是默然地,小心地,大胆又克制,像小动物在他心上挠,轻而易举地撩起他的火。 而不是像今晚这样,冒冒失失地,毫无章法地缠他,只会弄得他心烦。 “今晚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雪青咬咬唇,不甘就这样走掉,小心地说:“大公子,奴婢还像之前那样伺候您不好吗?” 她从来不说话,他不喜欢在床上废话。 从前的她都很合他心意的,今晚格外让他不满。 而面前的女人,已经开始脱衣裳,薄衫落在他的手边。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陌生的动作。 谢从谨被惹火了,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将人推开。 他指尖微蜷,不对,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翻身下床,点起了灯盏。 明亮的灯光在眼前一照,照亮了床上人花容失色的面庞。 雪青惊慌失措地揽起衣衫,“公子……” 谢从谨看清了她的脸,目光深而冷。 是这个丫鬟没错,可是为何今晚的她和之前很不一样。 之前的人不像这个丫鬟,反倒像甄玉蘅,他总是想起她…… 谢从谨自己被这念头吃了一惊。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谢家人的关系,但是甄玉蘅名义上可是他的弟妹。 他的弟妹会趁着夜黑风高来爬他的床吗? 太荒唐了。 谢从谨捏了捏眉心,再看向雪青时,眼神冷得像冰,“还不走?” 雪青被他的眼神吓到,如何也不敢再待了,拢紧衣裳就赶紧小跑着出去了。 雪青走后,谢从谨一个人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他盯着头上的承尘,脑海里浮现的是晚上在饭桌前,甄玉蘅坐在他旁边的样子。 美目含嗔地看着他,脸颊泛着两片红晕。 他承认自己那时的举动有些逾矩,但是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就像现在,在深夜想着自己的弟妹吗?简直狂悖。 他不该如此,但是好像有些无法控制了。 第42章 拿捏 新年最忙的几天已经过去,甄玉蘅把国公府上上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秦氏便想着还是由自己来管家。 这日,她把甄玉蘅交到屋子里。 “你这段时日管理家务,干得还不错,接下来就先歇歇吧。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养好,早日生个孩子,家事就先别操心了,过两日我就去同老太太禀告,以后还是由我来管家。” 甄玉蘅早料到了这一日,不慌不忙地说:“既然婆母体恤我,那就听婆母的。我这就让人把对牌钥匙和账本都给婆母送过来。” 秦氏见她如此听话的,心里挺满意。 甄玉蘅回屋就让人把东西都给送过去了。 秦氏又拿回了管家权,心里踏实了,谁知这权利回来了,各种各样的琐事也堆过来了。 这处的庄子有人闹事伤了好些人,得赶紧处理,免得闹大再起官司。那头还要筹备祭祀,这是大事,不能耽误。还有京城附近州县发生了灾情,各家都得捐钱,她还得打听别家都捐了多少,少了没面子,多了太招摇。 更别提,府上大大小小采买用度、人事纠纷,来往应酬的事。 秦氏听着底下人汇报,脑仁疼得都快要炸了。 先前也没那么多破事啊! 本想着一件件处理,可是她本来就不是管家的好手,有一段时日不管家,更加生疏,处理事情来格外吃力,底下人也不怎么中用,她吩咐下去的事都办得毛毛躁躁的。 她刚理事一天,就累得身心俱疲,身边丫鬟劝道:“太太,不然还是让二奶奶帮您理事吧。反正她那么听您这个婆母的话,让她来管,您随时过问,也没什么不妥的,免得您太劳累了。” 这话说到秦氏心坎上去了,这段时间她看出来了,甄玉蘅办事挺靠谱的,关键是这丫头挺安分的,对她这个婆母也算是言听计从,就放权给她又如何? 到了晚间,秦氏专门叫甄玉蘅过来吃饭。 甄玉蘅不动声色,秦氏不开口她绝不开口。 秦氏一边吃饭,一边唉声叹气,“许久不管家事,突然接手还真是累人。” 当然了,甄玉蘅故意把事情拖着不办,都堆起来,然后一股脑丢给秦氏,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她清楚秦氏的性子,压根不是个勤快能干的人,一瞧那一堆麻烦,肯定会打退堂鼓的。 秦氏还在抱怨:“底下那帮子奴才,过个年都松散懈怠了,办事一点也不利索,倒把我累得够呛。” 甄玉蘅微微勾唇。 不是奴才们懈怠,而是她专门吩咐过了。 奴才们现在都心向着甄玉蘅,别人使唤,当然用不趁手了。 秦氏想把事情都丢出去,又不想丢脸,就等着甄玉蘅接话,“这府上一堆的麻烦事,瞧着愁死人了,我精力也不如几年前了,忙活一天真是浑身都困乏。” 甄玉蘅看差不多了,适时地接了她的话:“难怪婆母今日气色都不太好呢。府里那么多事,的确是累人,不如还是我来料理家事吧,免得累着了婆母。” 秦氏心下一喜,又要装一下,“我说了要帮你卸担子,如何能食言呢?” 甄玉蘅微笑:“你我婆媳二人,同心同德,不分彼此,何必计较这些?我身为小辈,替婆母多承担些是应当的。只要婆母信得过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以后我继续管家理事,婆母就从旁督促提点我,岂不正好?” 这番话说得好听极了,秦氏爱听得很,立刻就应下来:“那好吧,以后还是你来管家吧,让你多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甄玉蘅对秦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对牌钥匙刚交出去一天,就又被甄玉蘅拿回了屋。 晓兰笑道:“果然让二奶奶您猜对了,大太太一看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就嫌麻烦,又拉您出来顶着了。” 何芸芝也道:“经此一事,大太太以后就不会再惦记着要管家了。” 甄玉蘅淡然一笑,“秦氏这个人性子直,还是挺好拿捏的。眼下这管家权是牢牢攥在手中了,一时半会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她也该想想攒钱的事了。 空有权利,手里没钱还是不行的,没钱就没底气。 先前倒腾珍珠,是赚了不少,但是做什么事都得花钱,不想着赚钱,就是坐吃山空。 那次大赚几千两,是她事先知道了商机,可是也没有那么多商机让她知道,要想赚钱,还是得踏踏实实的,比如正经做个生意。 她翻看手里的账本,国公府里倒是有现成的产业,铺子田地都不少,但是其实赚钱的不多。她想试试,看能不能盘活。 “芸芝,帮我核对一下国公府底下的铺面都有哪些,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另外,让周应去瞧瞧城外的那些庄子,弄清楚具体的经营情况。” …… 翌日午后,甄玉蘅就上了街,一家一家地看铺面,有一些经营尚可,不必动,还有一些半死不活,她琢磨着可以整改一番。 回头要是救不活那就算了,毕竟本来就不赚钱,但是若是救活了赚了钱,那钱可都是要进她的口袋的。 就这样逛到了傍晚,甄玉蘅也逛饿了,就和晓兰一起去买街边的小吃。 炙羊肉的小摊儿前人很多,二人一边排队一边流口水。 忽然有一个小孩儿经过甄玉蘅旁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甄玉蘅随手将人扶起。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就小跑着走了。 甄玉蘅没在意,突然觉得不对劲儿,一摸荷包,早就不见踪影了! 甄玉蘅立刻看向方才那个小孩儿跑走的方向,气得一咬牙。 这兔崽子,竟然敢偷她! 她让晓兰在原地等着,自己立刻去追人。 她眼神好,很快便找到了那小孩的踪影。 “小毛贼,还不给我站住!” 那小孩见她追来,跟见鬼一样,拼命地跑,甄玉蘅紧追着他跑进了一条巷子里。 到底是孩子,跑得没大人快,甄玉蘅追了他一会儿便揪住了他。 第43章 亲吻 “小小年纪不学好,敢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甄玉蘅抓着他的衣领子,随便搜了搜便把自己的荷包搜了出来。 小孩被她揪着耳朵,疼得眼泪汪汪,连声求饶:“我错了,贵人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一听就知道不是诚心悔过,这话早就说过多次了吧。 甄玉蘅看着他,五六岁的模样,肉乎乎的小脸上灰扑扑的,手上仗长着冻疮,衣裳上也全是补丁,一看就是个穷苦孩子。 她把人撒开,小孩连滚带爬地去捡跑掉的鞋子,穿好鞋拔腿就要跑。 “站住!” 小孩扭过脸来,又故意做出一副可怜相说:“我知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甄玉蘅走到他面前,拿出了一块碎银递给他。 他眼睛一亮,立刻去拿,甄玉蘅又收回手,戳戳他的脑门。 “这一次放过你,是看你可怜。你记住,如果你要去偷钱,就得熟练到不会被人抓住,否则你早晚死在这条路上。” 她说完,把银子给了那孩子,那孩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扭头跑走了。 甄玉蘅把荷包揣好,也往回走。 可是她一转身,看着黑漆漆的巷子一时陷入茫然。 方才只顾着追人,都不知道这是跑到哪儿去了。 她看看头上的月亮辨别方向,晕晕乎乎地找路出去。 这地七弯八绕的,她又没来过,路还真不好找。 走了半天,终于快出去了,她加快了脚步。 突然,巷子口掠过一个黑影,她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捞进了怀里。 “什么人——” 甄玉蘅被捂住了嘴巴,惊讶地抬头时,对上一双熟悉的俊朗眉眼。 谢从谨低声道:“别出声,有人跟踪我。”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甄玉蘅乖乖地闭紧嘴巴,可此处光溜溜一条狭窄的巷子,并无藏身之处。 她轻轻扯了扯谢从谨的衣袖,提醒他:“他们好像要追过来了。” 谢从谨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帮我。” 甄玉蘅正要问怎么帮,下一瞬,腰肢被他揽住往身前一带。 谢从谨低头,二人距离骤然拉进,甄玉蘅呼吸一窒。 “抱住我。” 谢从谨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温热的气息烘得她耳根发痒。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 谢从谨背靠着墙,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颈间。 甄玉蘅被他揽着腰,握着后颈,配合地微微侧过脸,挡住了他的脸。 察觉到那二人在往他们这边看,他们不约而同地又贴近几分。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间几乎要碰在一起。 许是太紧张,甄玉蘅心口跳得厉害,她丝毫不敢抬眼看谢从谨,眼睫一直在眨。 微弱的月色下,甄玉蘅的肌肤被映得像玉,红唇润泽娇艳,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谢从谨就这样望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 真的很奇怪,那晚的雪青,他只觉得陌生,但是碰上甄玉蘅,却觉得熟悉,很像那个总是在深夜前来,与他缠绵的女人。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甄玉蘅身上的气味,不停地往他的鼻子里钻,他的手掌就贴在她的后腰,那盈盈一握,纤薄柔软的腰肢,像极了她。 甄玉蘅和夜晚的女人一样,会让他产生狂乱的想法,让他一碰到就不想放。 他紧紧盯着甄玉蘅如画的眉眼,有一瞬的走神,手掌收紧了几分。 甄玉蘅察觉到他手掌的不老实,猛地抬起眼帘瞪他。 他回过神来,见那二人朝这边走近,埋进她的颈窝,悄声道:“再忍耐一会儿。” 甄玉蘅耳朵又酥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远远地看起来,更像是一对野鸳鸯在打情骂俏。 那二人对视一眼,没再上前,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 “他们走了。” 甄玉蘅着急地站直身子要从谢从谨怀里出来,结果脚踩到地上一块石头,一个没站稳又扑进了谢从谨的怀里。 谢从谨还屈腿靠墙站着,甄玉蘅扑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贴上了唇瓣。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彼此皆是一愣,谢从谨垂眸,静静地看着甄玉蘅,甄玉蘅瞪圆了眼睛,下一瞬像炸毛的猫儿一下子弹开。 她迅速撤到一丈开外,慌忙背过身,又是擦嘴,又是摸头发。 谢从谨毫无波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淡定地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月色沉寂,安静的巷子里,二人默然无语。 飞叶随后赶到,见他们二人隔老远相对站着儿,有些疑惑地看眼色。 谢从谨抬手指了个方向,飞叶点头,朝着方才那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谢从谨很是平和,从甄玉蘅身边走过,“我们走吧。” 甄玉蘅轻咳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二人一路沉默着,相伴着,一起走出巷子,走入街市。 街市上繁华喧闹,他们二人的沉默显得格外诡异,甄玉蘅先开口打破沉默:“方才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让飞叶去跟了,跟着他们自然能找到他们的主子。” 甄玉蘅点点头,心想谢从谨最近应该过得不太平,他们皇城司办了那么多案子,应该树敌不少,肯定有人记恨他,想方设法地要害他。 “方才多谢你。” 谢从谨坦然地提起方才之事,道了谢。 甄玉蘅有些不自然,毕竟她和谢从谨是大伯哥和弟媳的关系,那样帮他,和他贴在一起,还不慎……亲在一起。 她的脸现在还在发烫呢。 “没事,举手之劳,如果是别人,也会帮你的。” 谢从谨默然。 如果是别人,他会要求她那样帮助自己吗?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却给不出答案。 斑驳的灯影映在甄玉蘅的脸上,她微微垂着头,看起来柔软静谧。 谢从谨的目光好半晌才移开,问她:“你那是怎么会在那巷子里?” “遇上个小孩儿,他偷了我的钱,我追着他进了巷子里。” “钱追回来了吗?” 甄玉蘅立刻掏出荷包给他看,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得意,“当然了。” 谢从谨唇角轻轻勾了下,“那你很厉害。” 第44章 灌醉他 甄玉蘅本无意夸耀,被他这么一夸,不好意思起来。 她垂下头,二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方才那一吻绝口不提,但甄玉蘅觉得自己的唇瓣还是一阵酥酥麻麻的。 现在看见谢从谨就有些不自在。 二人并肩在街上走着,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炙羊肉的小摊儿上,晓兰小跑着道甄玉蘅面前,关怀几句。 谢从谨看了甄玉蘅一眼,“若是还没用饭,一道去酒楼里吃吧,算是我答谢你。” 甄玉蘅本来有点不想去,但是转念一想,去吃饭时可以多灌他点酒,晚上好办事,她的时间不多了,能抓住的机会就得抓住。 甄玉蘅点了头。 二人去了临近的一家酒楼里,被店家引着去了二楼的雅间入座。 店家拿了菜单请他们点菜,恰巧飞叶过来汇报事情,谢从谨便让甄玉蘅点菜,自己同飞叶到门外说话。 甄玉蘅随便点了几个菜,特意让店家上一壶好酒。 点完后,见谢从谨还在外面同飞叶在说些什么,她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好像在说方才跟踪的事,她依稀听见一个吴家。 等谢从谨回来,她便问:“你知道是谁派人跟踪你了?” “小打小闹罢了,用不着费心。” 谢从谨显然是不想同她多说,甄玉蘅也就不便多问。 如果他肯说的话,她会提醒他,吴家的确会是他未来的一大政敌,可他不肯提,那她也没法儿提醒,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饭菜端上桌,谢从谨看着那一壶酒,问甄玉蘅:“你还想小酌一杯?” 甄玉蘅装傻:“我是为你点的,这家的罗浮春很有名,我以为你会想喝。” 谢从谨不甚在意,动筷用饭。 甄玉蘅觑着谢从谨的脸色,笑着提起酒壶给他倒酒,“你尝尝这酒怎么样?” 谢从谨喝了一杯,点点头,言简意赅道:“还不错。” “那你多喝点。” 甄玉蘅很是殷勤,站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 谢从谨看她一眼,淡声道:“你又不是丫鬟,我不用你帮我盛饭倒酒地服侍我,这里又不是谢家。” 甄玉蘅愣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这么殷勤……”谢从谨冷飕飕的目光往甄玉蘅脸上一扫,“是想故意灌我?” 这倒是猜对了,谢从谨还真是敏锐。 甄玉蘅不慌不忙,一脸黯然地说:“你既然对我疑虑这么重,又何必同我一起用饭,连饭都吃不踏实。” 谢从谨见她眼角都耷拉下来,沉默一会儿说:“那你就好好吃饭。” 甄玉蘅眼珠子一转,安分一会儿后,又对他说:“你玩骰子那么厉害,那你会不会猜拳?” 谢从谨其实不喜欢喝酒,只是常年在军营里,将士们常喝,他有时被拉过去参与酒桌,受到点熏陶,猜拳喝酒的规则他是明白的,但是并不擅长。 说到底不过还是赌运气。 甄玉蘅今日好像兴致挺好,他想了一下,点个头:“来吧。” 甄玉蘅勾唇一笑。 猜拳刚开始,谢从谨已经连输三轮,喝了三杯酒。 他瞧着甄玉蘅那熟练的手势,隐隐觉得自己中计了。 甄玉蘅的确是成心要灌他酒,她猜拳厉害,谢从谨在她手底下一直输。 不过她也懂欲擒故纵的道理,便故意输几次,自己也喝了几杯。 她酒量尚可,就是容易上脸,三两杯下肚,面颊已经微微发红了。 她看谢从谨已经有些醉意,乘胜追击,又拉着他玩了几把。 谢从谨心道此人用心可恶,分明是成心灌他酒。 想必是上一次玩骰子输给了他,心里气不过,又想在猜拳上找回面子。 他单手撑着额头,无言地看着她给自己倒酒。 巴掌大的精巧的小脸泛着红晕,眼睛像盛了月光般晶亮。 “你又输了,这杯还是你的。” 甄玉蘅笑着将满满一杯酒又递到他面前,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仰头喝了酒。 一顿饭吃完,谢从谨已经微醺了。 甄玉蘅适时地停了手,没有灌得太多,听说人醉了,是办不了那事的。 二人从酒楼里出来,各自上了马车,打道回国公府。 飞叶扶着谢从谨上车,皱眉道:“公子,今晚喝了不少啊。” 谢从谨眼神清明,扫了眼旁边正在上马车的甄玉蘅,“小酌而已。” 他上了车,先一步回到了国公府。 甄玉蘅为了同他避嫌,特意在街上又逛了一会,与他隔开一段时间,才回去。 到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惦记着今晚要去找谢从谨,抓紧时间先去洗漱沐浴。 夜深人静之时,她又如往日那般悄悄去了谢从谨的院子。 进屋后,她刚关好门,一扭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口,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晚了,谢从谨还没上床。 今晚月色明亮,恐会被他看出面容,甄玉蘅赶紧伸手虚虚挡住脸颊。 谢从谨口渴,下床来倒水喝,不成想这丫鬟又来了。 许是今晚喝了酒,有些醉,他看着那丫鬟站在一片月色下,竟有些像甄玉蘅。 他今晚被甄玉蘅灌了那么多酒,这会儿竟满脑子都是她了。 “过来。” 甄玉蘅缓慢地挪动脚步,来到了谢从谨的面前。 她半垂着头,谢从谨嗅到她身上的气味。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那种香,以后别再用。” 上次的香? 甄玉蘅就是怕自己身上的气味会被谢从谨察觉出不对,所以每次来之前都先沐浴,但是不会用香膏,来时穿的衣裳也不会用熏香。 按理说,今日和上一次她身上气味是一样的。 大概是谢从谨今日喝了酒,嗅觉有失,她没多想,轻声“嗯”了一声。 月色微茫,谢从谨端详着她,其实看不清楚,只能看出个人形。 正是因为模糊不清,才引人遐思。 她有几分像甄玉蘅,甄玉蘅是他的弟妹,不容染指,而她是他的侍妾,触手可得。 他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微微挑起。 女人却甩开他的手,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环抱住了他。 第45章 偷窥 甄玉蘅生怕谢从谨看清她的面容,头埋在谢从谨怀里不敢抬起来。 男人胸膛宽阔,腰腹窄瘦,她环抱着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察觉到谢从谨并没抗拒的意思,她不再耽误时间,手指勾着他的衣带,想同他到床上去。 不料男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又带到身前,掐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搁在了窗前的小案上。 月光子窗口倾泻而下,淋了二人一身,所幸甄玉蘅是背着光,面庞陷在阴影中。 男人衣裳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甄玉蘅看得脸热。 小案上坐着有些不稳当,她不自在地晃了两下腿,可男人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下一瞬,宽大有力的手掌便握住了她的腿窝。 桌案不停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甄玉蘅一手扶在谢从谨的肩膀上,艰难地支撑着身子。 男人气息炙热,像炎夏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将她包裹住。背后窗户半开,有冷风灌入,刺激得她头脑晕晕乎乎,她脸偏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许是因为醉意,谢从谨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甄玉蘅。 月光将她镶了一层光晕,柔软的长发垂在她的脸侧,让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也罢,看不清就是像她,看清了就不是她了。 桌案晃个不停,甄玉蘅手扶着桌沿,不慎打翻了茶盏。 啪的一声,茶盏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二人并没有受到影响,耳房里的人听到这一生脆响,好奇地出来查看。 雪青披着衣裳,悄摸摸出了门,她站在檐下,隐在黑影里,将正屋窗边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窗户半开着,谢从谨和甄玉蘅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甄玉蘅衣裳滑落,露出大半肩背,肌肤莹润如玉,她身子后仰,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美丽的弧线,像是已紧绷到极致。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晶亮的汗珠从胸膛滑下,他咬着牙,面孔不似白日那般冰封般的冷漠,透着凶狠的粗狂的气息。 那画面猝不及防地展露在雪青眼前,阵阵暧昧不堪的声响传入耳中,更是刺激得她脸红心跳。 她缩到廊柱子后面,死死地挡住自己,一动不敢动。 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冻得手脚都快没有知觉了,那屋里的动静才终于停下。 她往窗户那处瞄了一眼,赶紧钻回自己屋里去。 谢从谨抬手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入,吹散他的醉意和屋子里热胀的气息。 他伸手拿茶盏,扑了个空。 “去煮完醒酒汤来。” 甄玉蘅刚理好衣裳,听见他的吩咐,暗骂此人太没有人情味儿了,事情刚完就使唤人。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摸黑去找鞋子,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茶盏碎片。 “嘶——” 正背过身往床边走的谢从谨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言语。 甄玉蘅弯腰去看,扎得不浅,都出血了。 她忍着疼,穿好鞋子先出去了。 还得给谢从谨准备醒酒汤,甄玉蘅悄悄走到耳房门口,推门进去。 她以为雪青已经睡了,进去的时候却见她坐在床边。 “他要醒酒汤,你煮了给他送过去。” 雪青有些发愣,迟疑地说了声好。 甄玉蘅没在意她,交代完就赶紧离开了谢从谨的院子。 雪青端着醒酒汤去正屋时,谢从谨床头点了一盏灯,他半靠在床头假寐,一条长腿屈起。 屋子里那股靡靡气息还未消散,雪青经过窗户时看了一眼那张桌案,又深深埋下了头。 “大公子,醒酒汤好了。” 谢从谨睁开眼,看到雪青站在床边,低眉顺眼。 热情已经退却,心经彻底平复下来,再看这丫鬟,只觉得乏味,仿佛方才同他欢好的不是她。 他无言地喝了汤,让雪青把碎瓷片打扫了就退下。 雪青应是,蹲下身收拾那茶盏碎片,她偷偷抬头,见男人已翻身睡下,冰冷沉默。 她不明白,为何谢从谨对甄玉蘅就爱不释手,她主动亲近就被他避而远之。 明明在谢从谨看来,是同一个人。 那为何方才还和她缠缠绵绵,现在对她就如此冷漠? 还是男人本就薄情,下了床就翻脸? 她日日在谢从谨跟前晃悠,可他向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心里有一股气,憋得她难受。 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她关上门出去了。 …… 甄玉蘅先前已经实地查看过商铺,先敲定了几家要整改的铺子,最近几日就忙着铺子里的事情。府里有何芸芝从旁协助她打理,倒是没有什么事。 这日,安国长公主府下了帖子,送到了她的手上,说是明日在京郊办赏梅宴,宴请宾客。 甄玉蘅拿着帖子去给秦氏看,以为秦氏会去凑热闹,没想到她将帖子又丢给她,满不在意地说:“我不去,明日你去就得了。” 安国长公主可是圣上的亲妹妹,贵不可言,她办的宴会,多少人都抢着去,秦氏架子还挺大,居然不感兴趣。 甄玉蘅有些纳罕:“母亲,长公主设宴,不少达官贵人都会去,您不去吗?” 秦氏轻哼一声:“别看长公主请了一大圈的人,其实啊,这宴会就是为了那二人办的。圣上有意撮合谢从谨和那赵家女,所以长公主特意办了这宴会,方便他们二人相看呢。我昨日见着你罗姨母,听她说的……” 甄玉蘅想起来了,前世的确也有这么一场宴会,不过她一直拘在家里处理家务,没有去参加,也并不知这宴会的内情。 听秦氏这么一说,她明白了。 赵家女,赵莜柔,右相之女,出身名门的金枝玉叶。 前世谢从谨和赵莜柔的确是被圣上赐婚了,赵家成为了谢从谨坚实的助力,扶持他登上了帝位。 原来这宴会是为了撮合他们二人。 秦氏满脸轻蔑,“为了让他们相看,拉了一堆人去作陪,谁爱去凑这热闹谁去,我才不去。杨氏估计也不会去,明日你和三郎媳妇去吧。” 甄玉蘅点头。 “也不知道那赵家是怎么想的,那么金贵的闺女,就舍得把她嫁给谢从谨一个庶子?这谢从谨要是娶了这么个媳妇,可真要扶摇而上了。” 秦氏脸上露出不甘神色。 甄玉蘅知道她在想什么。 秦氏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谢从谨过得好,现在谢从谨马上要得到一门这么好的姻亲,她如何能坐得住? 前世在得知谢从谨要和赵莜柔联姻后,她就使了些手段,不过还是没能阻止罢了。 秦氏沉默一会儿,问甄玉蘅:“那个雪青……在谢从谨院里也待了那么多时日了,谢从谨待她如何?” 第46章 别样心思 甄玉蘅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应该还可以。” 秦氏又琢磨一会儿,让甄玉蘅把雪青叫过来问话。 甄玉蘅给晓兰使了个眼神,晓兰便去叫雪青。 路上,晓兰特意叮嘱雪青:“进去后小心说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都有数吧?” 雪青表情冷冷的,闷声说:“知道了。” 进屋后,雪青恭恭敬敬地过去行礼。 秦氏上下打量她一圈,扬声问她:“你在大公子院里待了那么久,他让你伺候过几回?” 雪青抬头朝甄玉蘅看去,甄玉蘅面色淡淡,并不看她。 她含糊道:“只是偶尔。” “那就是没几次了。” 秦氏点点头,自顾自地琢磨:“也是,谢从谨瞧着就不像个重欲的人。” 甄玉蘅心里并不赞同。 秦氏又跟雪青说:“想必谢从谨是不怎么疼你的,一个通房丫鬟,谁会放在眼里呢?可若是你争气些,能怀上他的孩子,也能母凭子贵了。若真有那一日,我给你做主,将你抬为姨娘,如何?” 雪青心头一动,眼神闪烁。 甄玉蘅眉头微微一蹙。 哪家大户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后宅不宁,婚前就有了庶子的男人?秦氏是想借雪青,毁了谢从谨和赵家的联姻。 秦氏笑眯眯地说:“事关你后半辈子的前程,你可想清楚了。” 雪青看甄玉蘅一眼,先应下了秦氏的话:“奴婢明白了。” 等从秦氏屋里出来,雪青凑到甄玉蘅跟前,悄声问:“二奶奶,大太太说的事……我究竟是听大太太的话,还是听您的?” 甄玉蘅目光泛冷,盯着她反问:“大太太许诺你什么了,你转头就要听她的?” 雪青忙垂下头。 这丫鬟果然已经生了别的心思。秦氏今日的话,怕是正中她下怀。 甄玉蘅也不想误了别人的前程,可是秦氏说的日后扶雪青为姨娘,真的是一条好走的路吗?秦氏只是为了利用她罢了。 与赵家的联姻对谢从谨来说是一大助力,他怎么可能会容许一个通房丫鬟误了他的事?若真到那一日,大概是母子二人一齐丧命罢了。 “大太太说的事,你不必理会。” “可是大太太毕竟吩咐了,奴婢不敢违抗,到底该如何做,还请二奶奶给个指示。” 甄玉蘅警告她:“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等我成了事,你拿上报酬走人便是,除此之外,别再痴心妄想,免得误了自己。” 雪青看着甄玉蘅远去,面上浮现怨气。 凭什么甄玉蘅去爬谢从谨的床,却不许她去? 她本来就奇怪,甄玉蘅同谢怀礼新婚,她想要孩子等谢怀礼回来再生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急着去爬自己大伯哥的床,现在看来,这甄玉蘅就是看上谢从谨了,这才不顾廉耻,夜夜去同谢从谨欢好。 甄玉蘅不肯让她去亲近谢从谨,不就是嫉妒吗! 可是甄玉蘅凭什么嫉妒,凭什么管这么宽?她这个奴婢反倒光明正大,甄玉蘅做的事才是龌龊至极! 她才不管那些,甄玉蘅许诺她的那些钱算什么,等她有了谢从谨的孩子,当上了姨娘,日后自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 翌日,京郊。 红梅连成片,赏心悦目,香气悠悠。 安国长公主设宴,前来的宾客个个非富即贵,珠光宝气的马车停了一排。 甄玉蘅和林蕴知二人一同下了马车,被引着往里走。 来来往往的达官显贵中,一位年轻女子容貌昳丽,气质不俗,被一群小姐妹围绕着。 甄玉蘅和林蕴知对视一眼。 那便是赵莜柔了。 林蕴知又伸着脖子四处看,“女方到了,咱们家的谢大公子呢?” 一直到开宴,甄玉蘅才见谢从谨入了男宾的席位。 安国长公主瞧着是个面善的人,没有架子,说话笑眯眯地:“今日梅花盛放,大家齐聚一堂,大好的日子,都不必拘束。” 长公主让人撤了男宾和女宾之间的竹帘,特意说让大家玩得随意些。 赵莜柔身边几个小姐妹围着她起哄,她大大方方地朝谢从谨看了过去。 林蕴知对甄玉蘅说:“这可真是为了一碟子醋包了一顿饺子啊,直接把他们送入洞房得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不顾忌,甄玉蘅哭笑不得。 宴上常玩投壶,众人都爱参与,长公主拿出彩头,发话说让他们男女分队比一比。 于是男女各凑了八人,赵莜柔参加后,谢从谨也被人拉着入队。 这种游戏一般都是年轻男女去凑热闹,像甄玉蘅和林蕴知她们这些已成婚的妇人,就不爱往前去凑了。 甄玉蘅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他们投壶,前头几人投完后,男队女队比分相差无几。 到赵莜柔时,她神情专注地拿起箭矢,投了个贯耳,一下子得了四筹,如此就比男队高了两筹。 她高兴地笑起来,众人都为她叫好。 男队只剩下谢从谨,他上场时候,赵莜柔眼含笑意望着他,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谢从谨漫不经心地抽了根箭矢,在壶前站立。 男队的最后一人,决定了胜负,众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谢从谨的动作。 坐在席位上的甄玉蘅也期待地捧着脸看,谢从谨抬手,瞄准壶口,掷了出去。 箭矢中了壶口,却没有落下,而是斜倚在了虎口处,此是依竿,得十筹。 众人都鼓掌叫好,甄玉蘅也看得会心一笑。 这一下子高了八筹,女队几人都面露遗憾,怕是扳不回来了。 只剩最后一人还未上场,偏巧那位小姐去更衣了,姑娘们都觉得反正也赢不了,就说算了。 陈宝圆也参了赛,跳出来说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好歹再试一试。 赵莜柔微笑道:“可是那位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也不好让大家都等在这儿,还是罢了,输赢并不重要。” 陈宝圆好胜心强,说:“她不在,那就再找一个女子替她。” 她看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甄玉蘅的脸上。 “玉蘅姐,你来帮我们!” 第47章 未来的妯娌 甄玉蘅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你们玩吧,我就不参与了。” 她不是不会,只是没兴趣玩,今日的主角是谢从谨和赵莜柔,她们这些都是陪衬,她懒得去现什么眼。 可是陈宝圆很是积极,抱住她的胳膊说:“来嘛来嘛,我们就差一个人,就这么认输也太败兴了。” 林蕴知也鼓动她:“去试试,让他们瞧瞧女人不比男人差。” 甄玉蘅半推半就地起了身,过去拿了一只箭矢。 赵莜柔含笑对她说:“没事,输了也不要紧,尽力就好。” 陈宝圆不满地摆摆手:“哎呀赵小姐,你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玉蘅姐,我看好你!” 甄玉蘅对她点个头,走到正中间。 一直心不在焉的谢从谨将目光投向了甄玉蘅,安静地望着她。 她今日穿了身丁香色袄裙,衬得她格外清丽柔婉,和煦日光下,那双眼眸被映成琥珀色,正熠熠注视着正前方的铜壶。 只见她微微抿着唇,抬起手腕,慎重地掷出了箭矢。 “铛”的一声,箭矢射入壶耳,倚着壶耳旋了半圈,最终悬停在了壶耳。 甄玉蘅投出了耳依竿,被方才谢从谨那一投还要厉害,直接得了十五筹,扳回胜局。 陈宝圆高兴地蹦跶起来,拉着甄玉蘅一个劲儿地夸,围观的看客也是赞不绝口。 长公主目露欣赏,对着甄玉蘅夸道:“谁说女子不如男,谢家娘子可是给我们争了一口气。” 甄玉蘅礼貌地回应:“长公主谬赞。” 长公主又指指谢从谨:“谢将军也是出手惊艳,就是差了点运气。” “是我技不如人。”谢从谨看向甄玉蘅,“输得心服口服。” “你们本就是一家人,输给自己弟妹也没什么丢脸的。” 长公主笑笑,让人把彩头分给大家。彩头是夜明珠,八个人一人一颗。 甄玉蘅正捧着珠子端详,赵莜柔走了过来,微笑着说:“多亏了甄姐姐我们才能赢,没想到你投壶这么厉害,实在让我佩服。” 甄玉蘅态度谦和地说:“只是运气好罢了,赵小姐也很厉害。” “我觉得甄姐姐很合眼缘,以后我们常约着出来玩才好。” “那最好不过了。” 甄玉蘅客套几句,赵莜柔刚走,林蕴知就凑了过来,拉着她说:“你们俩刚才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客套几句罢了。” 林蕴知撇撇嘴,说话有股子酸味:“你们俩瞧着还挺亲热呢。” 甄玉蘅无奈地斜她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人家是右相之女,金贵着呢,同我亲热什么?” “自然是想提前和你这个未来的妯娌打好关系了。”林蕴知戳戳甄玉蘅的胳膊,“我跟你说,等她进门,咱们俩得一致对外,你不准跟她好。” 甄玉蘅忍俊不禁:“若是人家真的进门了,我和她都是大房的媳妇,关系自然要好。” 林蕴知急了,“你们两个的相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一嫡一庶,你们该是对头才对,而且你那婆婆那么厌恨谢从谨,你敢和谢从谨的媳妇交好?” 甄玉蘅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懒得理她,她又说:“不过这赵莜柔会不会嫁入谢家还不一定呢,我看赵莜柔应该是乐意的,就是不知道谢从谨是什么意思。” 甄玉蘅无言地看向不远处站在梅树下的谢从谨。 他自然也是乐意的,前世谢从谨登基后,册封赵莜柔为皇后。 正和林蕴知闲聊着,陈宝圆又过来找甄玉蘅,说要骑马去林子里逛逛。 林蕴知和陈宝圆结了梁子,翻陈宝圆一个白眼就默默走开了。 陈宝圆哼了一声,挽上甄玉蘅的胳膊就走。 二人各骑了一匹马,往林子里去。 陈宝圆从小生活在北地,那里广袤辽阔,人人都会骑马,陈宝圆骑艺精湛,一抽马鞭像阵疾风一样跑了出去。 甄玉蘅跟在她后边有些吃力,没一会儿就累了,气喘吁吁地说:“宝圆,歇会儿歇会儿。” 陈宝圆将水囊递给她,看着前头悬在天际的红日,朗声道:“这里地方太小了,都不够我施展的,在我们北地,平原一望无际,想怎么跑怎么跑,那才过瘾呢。” 甄玉蘅喝口水,跟在她身边慢悠悠地溜达着,“总是听你说北地千好万好,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陈宝圆侧过脸来对她笑:“那敢情好。不过我要是想回去是不太能够了,爹娘正四处帮我相看京城里的公子哥呢,等嫁了人,以后就要被困在着京城里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对甄玉蘅说:“玉蘅姐,你知道谢大哥要和那位赵小姐结亲的事吗?谢大哥是新贵,圣上的左膀右臂,赵家是旧臣,名门世族,圣上想要撮合他们两家,巩固朝堂。” 甄玉蘅点点头,“略有耳闻。” “那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陈宝圆神秘一笑,“前几日我娘进宫时听皇后娘娘说的,听说赵家原本是要和吴家联姻呢,赵莜柔和吴家那个二公子,是青梅竹马,要不是圣上有赐婚之意,吴赵两家才是姻亲呢。” 这内情甄玉蘅还真不知道。 “吴家……原来还有这一回事啊……” 甄玉蘅低头喃喃。 突然想起,吴家会成为谢从谨的政敌,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她正琢磨着,陈宝圆说好像瞧见一只野兔,一抽马鞭便窜出去了。 甄玉蘅去追她,没追多远见她跑得太快实在追不上便放弃了。 她下了马,在树下坐着,打算在原地等陈宝圆回来。 另一边,谢从谨正被长公主拘着,同赵莜柔说话。 二人站在花树下,郎才女貌,看着十分登对,长公主站在远处盯着他们俩瞧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走了。 赵莜柔是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与谢从谨说话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早就听闻谢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谢从谨略点了个头,“赵小姐过誉了。” 第48章 从天而降 “家父很是欣赏谢公子,在家里常提起你。” 谢从谨眉眼疏淡,“我一介武夫,如何能入右相的眼?” 圣上的意思,他是知道的,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价比不上世代簪缨的赵家,他想,赵家对联姻一事,是不太情愿的吧。 “谢公子太谦虚了,圣上都对你青眼有加,家父自然也很看好你这青年才俊,若是有空,不妨去家里做客。” 赵莜柔说话大大方方,并不惺惺作态,直接向他表明了亲善的态度。 谢从谨瞥她一眼,看来赵家是乐意联姻的。 至于他,他从未想过把自己的婚事当成政治联姻。 他自幼过够了苦日子,好不容易拼出来,为的就是能活得痛快,若是连娶妻都不能娶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而圣上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如何也不能一口回绝,只能说此事还有待商榷。 他二人正说着话,陈宝圆怀里抱着只野兔回来了,她环顾一圈,凑到谢从谨这里来问:“谢大哥,玉蘅姐姐回来了吗?” 谢从谨顿了一下,说没看见她。 陈宝圆皱起眉头,“方才我同她一起去林子里,后来跟她走散了,回来时也没遇上她,她不会是迷路了吧?” 谢从谨眼神微微一变,扭头看向卫风。 卫风找了一圈,确定甄玉蘅确实没有回来。 天边的日头已经在往下垂,快天黑了。 赵莜柔说:“那还是尽快派人去找一找吧,天快黑了,不安全。” 谢从谨当即让人牵来了马,问了个方向要去找人。 陈宝圆对他说:“谢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她应该没跑远,我自己去就好。” 谢从谨说完,骑着马往林子里去了。 与此同时,甄玉蘅还待在林子深处的树底下,她等陈宝圆也等了有一会儿了,可陈宝圆迟迟没有回来,眼见日头都快落了,她决定还是先回去再说。 她起身去牵马,可马儿不知犯了什么倔,一直甩头尥蹶子。 甄玉蘅想上马,一只脚刚踩上马镫,便被马儿甩了下来。 她还没站起来,马儿嘶叫一声便自己跑走了。 “怎么这么倒霉!” 甄玉蘅懊恼地将手里的马鞭摔在地上。 她叉着腰看着马儿彻底跑没影,只能认命地徒步往回走。 这里离回去可不近,甄玉蘅正走着,隐隐约约地听见一声狼嚎。 这林子里,若是有什么野兽也不稀奇。 甄玉蘅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面色发白。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头通体银白色的野狼从草丛中走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甄玉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不动不敢动。 野狼目露凶光,一步一步像她靠近,突然一个蓄力,向她疾冲过来。 甄玉蘅浑身汗毛乍起,赶紧跑到旁边的树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就差一点,野狼的利爪就要抓破她的脚,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树。 等她在树枝上站稳,紧紧抱着树干往下看时,后背冷汗直冒。 野狼试图爬上树,却无济于事,他用利爪扑打着树干,发出低沉的吼叫。 甄玉蘅头皮一阵阵发麻,只盼着野狼赶紧离开。 然而未能得逞的野狼不甘心空手而归,绕着树一直转圈,迟迟不肯离去。 甄玉蘅腿脚发软,紧抱着树干不敢动。 眼看着天就快要黑了,这野狼迟迟不走,她怕不是要在这儿过夜。 喊了几声救命后,她无望地抱着树干欲哭无泪。 底下的狼还在徘徊,她小心地脱下鞋子,往远处一丢,试图将其引开。 让她失望的是,野狼并没有走开,反而一个暴起,扬着利爪往树上冲,她吓得腿一软,没站稳跌坐在了树干上。 偏偏此时她身下的树枝发出断裂的声音,这根树枝怕是撑不住她了。 底下饿狼呲着牙咆哮,恐惧之下,甄玉蘅的眼眶漫上泪水。 她别无他法,只能急忙地往中间的树干挪动。 突然一声鹰唳,抬头看时,玄黑的鹰隼在天幕上盘旋。 与此同时,不堪重负的树干终于断开。 “啊——” 甄玉蘅惊叫一声,身子掉了下去。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饿狼扑食时,一道黑影疾掠而过。 甄玉蘅落入了一个宽厚有力的怀抱,睁开眼时,对上的是谢从谨俊朗深沉的眉眼。 如从天而降一般,落日余晖洒了他一身,她呆呆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野狼被马蹄创倒,灰溜溜地跑走,玄翎百无聊赖地盘旋在上空。 怀中的人显然是吓傻了,小脸上沾着灰,眼睛含着水直直地看着他发呆。 谢从谨单手扶着她的腰,将马停稳,对上她的眼睛问她:“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甄玉蘅这才回过神来,见自己被谢从谨抱在身前,慌忙要下马。 谢从谨先翻身下马,而后将她抱了下来。 “多谢。” 甄玉蘅模样有些狼狈,她低头匆忙整理头发和衣裳。 “可受伤了?” 她摇摇头:“没有。” 谢从谨却看向她的手,有一些擦伤。 他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甄玉蘅将伤口随便一包,谢从谨轻轻地“啧”了一声,将帕子拿过来叠了两下,包住她的手仔细打了个结。 甄玉蘅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又立刻垂下眼睛。 鞋子又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提着裙摆四处找,谢从谨环顾一圈,将她的鞋捡了回来。 他在甄玉蘅面前弯腰蹲下,想帮她穿上,甄玉蘅忙说:“我自己来就行。” 谢从谨却突然道:“你的脚受伤了?” 甄玉蘅低头看,她的脚上的确缠着纱布,那是……那晚在谢从谨房中,不慎踩到碎瓷片割伤了脚。 她忙缩了缩脚,“是前几天不小心踩到剪刀,划伤了。” 谢从谨没有多说什么,帮她把鞋子穿上了。 “你的马呢?” “自己跑了。” 谢从谨看她一眼,从马上解下水囊递给她,“先歇歇,待会儿我带你回去。” 第49章 试探 甄玉蘅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见谢从谨牵着马去河边,她亦步亦趋地跟上,生怕再有什么野狼追她。 正值日暮时分,金灿灿的余晖铺在河面上。 谢从谨牵着马饮水,甄玉蘅提裙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河水洗脸。 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洗去了她脸上的灰尘,也让她紧张昏沉的脑子平静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下巴的水珠,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今日真是命大,要是谢从谨再晚来一步,她现在已经是那饿狼的盘中餐了。 她抱着膝盖,抬头朝谢从谨看去,不成想他也在看自己。 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谢从谨坦坦然然,她却慌张移开眼睛。 夕阳西下,鹰隼在天上漫无目的地盘旋,马儿立在河边低头饮水。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甄玉蘅蹲在河边,没事找事地捡脚边的石子往河里扔,谢从谨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地看着她扔石子。 等马儿喝完了水,谢从谨抚了抚马背,对甄玉蘅道:“走吧。” 甄玉蘅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谢从谨翻身上马,对甄玉蘅伸出了手。 甄玉蘅有些迟疑。 谢从谨问她:“你打算自己走回去?” 她抿抿唇,抓住谢从谨的手,踩上马镫,被他一拉,拽上了马。 她被谢从谨圈在身前,浑身不自在,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谢从谨一夹马腹,马儿轻快地踏了出去。 二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颠簸时,甄玉蘅的后背无可避免地蹭上男人的胸膛。 整片后背都被烘热了,连带着脸颊都是烫的。 甄玉蘅刻意地将身子向前倾,好歹离谢从谨远一些。 刚动了两下,身后的男人在她耳边提醒:“别乱动。” 她身子一僵,乖乖地坐好了。 实在是太尴尬了,甄玉蘅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便对谢从谨说:“今日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可能就没命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 甄玉蘅微微侧过脸,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谢从谨淡淡地问:“你身上什么最值钱?” 甄玉蘅想想,谢从谨要的肯定不是钱。她什么东西最有价值,还得看谢从谨想要什么。 可是谢从谨还能缺什么,他想要的,她怕是给不起。 她沉默一会儿,对他说:“好歹是亲戚,打个折扣。” 这话说得像是耍赖,她听见谢从谨在她耳边很轻地笑了一声,“那要看有多亲。” 听着怪怪的,她摸了摸发痒的耳根,侧眸看了他一眼,又不接话了。 前路一条粗壮的树横在正中间,谢从谨对她说:“坐稳些。” 马儿高高扬起前蹄,一跃而起。 甄玉蘅身形不稳,小小地惊呼一声。 谢从谨一手牵着将缰绳控马,一手扶住了她的侧腰。 越过了横木,前路一片平坦,谢从谨的心却跳跃起来。 他垂眸看了眼,掌下的那截纤薄细弱的腰肢,感觉很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一个个迷乱的夜晚。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他几乎觉得自己魔怔了,但是真的很像。 有没有可能甄玉蘅才是晚上入他房中的女人? 这个想法荒唐又大胆,他甚至不确定,这其中是否夹杂了自己不可见人的私心。 他突然想起前几日的晚上,茶盏碎了,她走时踩到了碎片。 而甄玉蘅的脚也在前两日受伤了。 是巧合,还是那晚的人就是甄玉蘅? 谢从谨无声地凝视着甄玉蘅的后脑勺,缓缓地问:“那天晚上碎的茶盏原是一整套的越窑青瓷,碎了一件可惜了,你那儿可有成色不错的?拿给我一套。” 甄玉蘅一听还以为他要这个抵恩情,立刻道:“我那儿有一套建窑黑釉的十二大件,回去就让人送到你屋里。”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天晚上?” 甄玉蘅一怔,猛然扭头看他,正对上他灼热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方才说……我没在意你前一句说的是什么。”甄玉蘅被这突然的一击弄得六神无主,“哦,雪青跟我提到过,说她不小心打碎了个茶盏,还怕你生气……” 谢从谨紧盯着甄玉蘅泛红的耳根,“她连这个都跟你说?那她可告诉你,是什么时候打碎的?” 甄玉蘅发觉自己说多错多,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我不关心这个!” 谢从谨见她紧张,自己心间也在摇摆,紧追不舍地说:“她那天踩到了碎瓷片,划伤了脚,和你一样。” 甄玉蘅极力保持镇定,“那可真是巧,倒霉到一块儿去了。” “竟有这么巧的事。” 甄玉蘅一咬牙,扭脸佯装愠怒:“大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雪青是雪青,我是你的弟妹,还望你注意分寸。” 谢从谨见她好似真的动怒了,不便再追问。 他最多也只能这般言语试探,总不可能直接问她是否进过他的房,那不就是直接承认自己肖想自己的弟妹? 他不再说话,平稳地驾着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沉默无言,甄玉蘅一颗心却狂跳不止。 谢从谨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根本不敢想谢从谨要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会把她怎么样。 她心虚得厉害,不敢再同谢从谨离这么近,便说:“快到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让别人看见你我共乘一匹马不妥。” 谢从谨勒马停下,自己翻身下马,“你坐着吧。” “还是我走路吧……” “让别人看见我一个大男人骑马,让你步行,就很妥吗?” 谢从谨不再说话,牵着马往前走。 甄玉蘅悄咪咪地看了眼他,他似乎心情不好。 日头已经快要没入地平线,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彼此安静着,一起走过这段路。 长公主的宴早就散了,她们回去时,只有陈宝圆还在等,见他们二人都好好的回来了,这才放心离去。 分离后各自回府,谢从谨还有公事,策马往皇城司去了。 甄玉蘅自行回到府里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雪青叫过来。 第50章 谢从谨中药 “那天晚上,我打碎了个茶盏,走时还不小心踩上了,若是谢从谨问起,你可别说漏嘴了。” 雪青听着甄玉蘅的话,面无表情地应了个是,眼珠子一转,又问:“是大公子心生怀疑了吗?” 甄玉蘅不语,端着盏茶发呆。 雪青上前一步,悄声道:“那要不然奴婢亮明身份去伺候他一回,他看见是我不是别人,也好打消他的疑虑。” 甄玉蘅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大太太又找你说话了?” 雪青神色一顿,摇摇头:“没有。” “那便是你自己的心思了?” 雪青垂下眼说:“奴婢也是为了帮二奶奶解忧。”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他的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甄玉蘅冷下脸,最后警告她:“赵家小姐和大公子的婚事就快要定下来了,婚前,大公子房里的人势必是要被清理的,你现在把自己搭进去,可不值当。” 雪青攥着手心,眼里尽是不忿。 甄玉蘅装模作样地说这些,就是怕自己同她争罢了。 她才不管那些,只要有了谢从谨的孩子,谢家还能不认?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还是乖巧地应是。 甄玉蘅言尽于此,让雪青走了。 晓兰有些忧心道:“二奶奶,这雪青怕是真生了那攀高枝的心思,若是坏了您的事可怎么办?” 甄玉蘅眼底泛冷,“怎么办?她若是听话就让她拿了钱走人,若是不听话,她的卖身契在我手上,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她当初都下得了狠心去爬谢从谨的床,还怕下不了狠手治理一个不听话的丫鬟吗? 晚间,甄玉蘅洗漱过后便早早上了床。 想起白日的事,仍旧是心有余悸。 她好不容易重生一次,若是真的被野狼给啃了,那也太憋屈了。 好在谢从谨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 可是若是自己做的事被谢从谨知道了,恐怕会比被野狼啃光还要惨。 她想起来皇城司大牢里的那个犯人,被谢从谨亲手用刀片成一片一片…… 现在想想还是后背发冷,她抱紧了被子,摇了摇脑袋。 现在的关键是谢从谨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今日他直接挖了坑让她跳,说明他怀疑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若是再去,恐怕真的要被他发现。 如今已经快出正月,距离谢怀礼离家已有三个月,正常情况已经开始显怀,可是她……还没有动静。 若是怀上了,那便万事大吉,可若是还没怀上,现下再去努力也来不及了,月份差得太多,遮掩不过去的。 谢从谨那里已经没必要再去,这个时候再去铤而走险没有意义。 明日去找大夫把把脉,若是仍旧没有喜脉,遗腹子这一说就行不通,她得赶紧另想法子了。 甄玉蘅心事重重,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早上起身,府里又是一堆事等着料理。 府里的内务,甄玉蘅让何芸芝去办,她只操心着铺子的事。先前看好的几家铺子,她让周应安排好人,把掌柜都换成可信的,回头就做两本账,一本给外人看以备查用,一本是她的私账。 忙活一上午,晌午用过饭后,她小憩一会儿,准备出门去看大夫。 刚走到外院,碰上了也要出门的谢崇仁。 他们两个并不熟,但是谢崇仁是个话多的,碰上人了,跟谁都能说几句。 “二嫂,出门去啊?” 甄玉蘅淡笑点头:“去采买些东西。” 她没问,谢崇仁自己就说:“桂香楼有个饭局,我去赴约呢,大哥也去呢。” 甄玉蘅没话好说,随口问一句:“是么,还有谁?” “还有安定侯府的小侯爷,吴家的二公子……” 甄玉蘅微微一愣。 吴家的二公子也在啊,那他和谢从谨碰上,场面怕是不会太和睦啊。 二人一同行至府门口,各自上了马车,相向离去。 甄玉蘅要去看大夫,特地跑城西的偏远的医馆去。 半路上,她百无聊赖地手撑着头发呆。 她回想着前世,依稀记得这一天好像也有桂香楼这个饭局。 因为她记得谢从谨回来时,脸色很差,手还受伤了。 再仔细想想那吴二公子对谢从谨的敌意,八成谢从谨受伤就是拜他所赐了。 甄玉蘅皱起眉头,若是她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全然不管,好歹谢从谨救过她的命。 谢从谨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对外头的车夫道:“调头,去城东的桂香楼。” 晓兰不解道:“二奶奶,马上就到医馆了。” “明日再去。” …… 桂香楼。 今日的饭局,是安定侯府的小侯爷拉着谢从谨来的,他们算是新贵一派,和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同,但是也少不了要打交道。 他本打算小坐一会儿就先走,可是喝了几杯酒,有些不适,便先去楼上的客房休息。 桂香楼一层是散座,二层是雅间,三层是客房。 店小二扶着谢从谨进了客房,楼梯拐角的暗处,一个装着贵气的公子哥吩咐身边的小厮:“药效马上就会发作,你去把那女子叫上来吧。只要谢从谨同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事情一闹……赵家那么重名声,绝对不会让莜柔嫁给谢从谨了。” 墙角后,甄玉蘅将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她见过的,正是吴家的二公子吴方同。 看来,吴方同心里有赵莜柔,不甘心自己的心爱之人嫁给他人,所以想要设计构陷谢从谨,破坏赵家同谢家的联姻。 她悄悄探出头,见吴方同和那小厮已经下楼去了,便赶紧进了谢从谨的房间。 不多时,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上了三楼,推开了房门。 房内空无一人。 那女子便下楼去找到吴方同的小厮,小厮听说房内没人,脸色一变,进屋冲吴方同递了个眼色。 吴方同微微皱眉,喝完杯中酒,借口方便出去了。 等他进了三楼的客房,见屋里竟然真的没有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竟然跑了!你个废物,怎么不看住他!” 小厮挠挠头,“小的下去叫人了呀,那药劲儿那么猛,谢从谨居然还能跑……” “这么好个机会,可惜了。”吴方同满脸不甘,“这次让他跑了,下一次必要让他身败名裂!” 吴方同未能得逞,气呼呼地下楼去了。 隔壁客房里,甄玉蘅透过门缝见他们人已经走了,松了一口气,赶紧回头去看床上的人。 第51章 不是甄玉蘅 谢从谨中了药,现在面色潮红,正焦躁不安地撕扯身上的衣裳。 “谢从谨,你怎么样?” 甄玉蘅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谢从谨睁开眼睛,眼底烧着浓烈的欲望,让甄玉蘅心头一惊。 还未来得及反应,谢从谨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压在了身下。 “谢从谨,你现在中药了,快放开我,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甄玉蘅慌忙去推谢从谨,奈何男人的身体像山一样压着她。 谢从谨神智不清,脑子根本听不懂甄玉蘅在说些什么,他眼睛泛红,直直地盯着身下的女人。 看她红唇润泽艳丽,看她肌肤如雪染上红晕。 是甄玉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眼里只剩下这一个人。 他没有任何想法,却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有一股冲动在指使着他。 甄玉蘅红唇翕动,在说着些什么,他听不见,眼睛盯着她的唇,身体不由自主地便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甄玉蘅愣住了。 男人气息炙热强烈,瞬间将她包裹,密不透风。 与上次蜻蜓点水般的意外的亲吻不同,谢从谨霸道地侵入她的齿关,含着她的唇舌无尽索取。 她的舌尖发麻,快要呼吸不过来,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好不容易被松开,她大口地喘息着,男人的唇流连着一路向下,停留在她的胸口辗转。 即使同谢从谨行过那么多次事,他也从来没有这般过。 甄玉蘅敏感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都变了调,“谢从谨……” 男人并不理会,身体很热,烧断他的理智。 他一只手攥住甄玉蘅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而后甄玉蘅口中便只剩下压抑颤抖的嘤咛。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甄玉蘅面色红润地快步出了桂香楼。 此时二楼的饭局早已经结束,众人各自离开,卫风赶来找谢从谨。 皇城司有要务要处理,他和飞叶今日下午都在皇城司忙,原本说好的,谢从谨在桂香楼坐一会儿就会赶回衙门,可是见谢从谨迟迟没回来,卫风便来找人了。 他看到街角停靠着的谢从谨的马车,便知谢从谨还没离开桂香楼。 他正要往酒楼里走,却看见不远处驶过一辆马车,风吹起车帘,正好露出甄玉蘅的脸。 他心里感到奇怪,没有多管,先上楼去找人。 与此同时,客房里,谢从谨悠悠醒转。 他脑袋还一阵阵地发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依稀想起方才的事。 侧过脸,见女人正背对着他整理衣裳。 “你……” 谢从谨声音沙哑。 女人背过脸来,羞涩地看着他,“大公子醒了?” 谢从谨看清是雪青,生生愣住了。 雪青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自己在席上,突然感到不适,应该是中药了。 后来…… 他仔细回想,脑海里出现的都是……甄玉蘅的脸。 难道是他中药时,同甄玉蘅…… 可是眼前的雪青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奴婢听说,大公子在桂香楼用饭,正好我要上街买些东西,想着今日天气转冷,怕大公子受冻,想顺路给大公子送件厚披风。” 雪青指了指旁边的披风,又一脸羞红地说:“我一进来,大公子就抱住了我……” 谢从谨的面容像是凝结了一般,眉头紧皱着纹丝不动。 他是和雪青,并非是甄玉蘅。 可是为什么他分明记得甄玉蘅来过? 难道是药劲儿太大,出现幻觉了? 他捏了捏眉心,披衣起身。 正好卫风推门而入,瞧见屋子里这一幕,一头雾水。 谢从谨冷声道:“仔细查查,方才是谁给我下了药。” “公子你……”卫风满脸愕然,看看那床上凌乱的痕迹,还有一旁站着的雪青,他明白了,不再多问,立刻出门去找店家询问情况。 他下楼时,心里还犯嘀咕,雪青出现在这儿就罢了,甄玉蘅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是路过吗?那也太巧了。 他摇摇头,去找店家问方才酒桌上的情况。 …… 甄玉蘅回到国公府,一路疾走,直到回到自己屋里,才安心坐下来,赶紧灌了几口凉茶。 她坐到梳妆台前,轻轻扒开衣领,颈间胸口全是暧昧的红痕。 她根本推不开谢从谨,又怕闹大动静引来人,便只能受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她万万不能让谢从谨知道是她。 事后,她匆匆安排,在谢从谨醒过来之前,让晓兰把雪青叫了过去顶包。 但愿她走得及时,没有被人发现。 到了傍晚,雪青自己回来了,过来给甄玉蘅报信。 听雪青的意思,谢从谨并没有起疑,甄玉蘅这才放心。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甄玉蘅一直在想桂香楼的事情。 前世应该也是如此,吴方同设下奸计,给谢从谨下了药,想让他染上风流的名声,破坏谢赵两家的联姻。 可是这日过后并没有听说谢从谨出什么事,后来两家还是结了亲,可见前世吴方同也没能得逞。 她想,那时谢从谨手受伤,大概就是在中药之后,为了保持清醒而划伤了自己,那今日他又为何不划伤自己了? 早知如此,她才不去桂香楼多此一举。 夜色渐深,甄玉蘅沐浴过后,已经上床熄灯。 突然听见有人敲窗,她抬头看去,男人的侧影映在窗户上。 “谁?” “我。” 男人声音低沉冷冽,让甄玉蘅心头一颤。 “你……有什么事吗?” “有话问你。” 甄玉蘅顿时心虚起来,“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男人不语,窗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压根没有离去的意思。 甄玉蘅没法子,翻身下床,她特意找了一件带毛领的衣裳穿上,盖住她脖子上的痕迹。 推开窗时,她有些恼地说:“深更半夜,你这般敲我窗户来找我,被别人看见了,可是会被说闲话的。” “这府里内内外外不是都听你的吗?谁敢说你的闲话?” 窗外的男人站在一片月色之下,深邃的面孔明暗交织。 甄玉蘅看他一眼,自己揽紧了衣领子,“有什么事?” “今日午后,你去城东做什么了?” 第52章 元宵 甄玉蘅紧张地抿了抿唇。 谢从谨知道她下午去城东了? 她怀疑谢从谨又是像上次那样诈她。 “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没有去过城东。出什么事了?” 谢从谨确实根本不知道甄玉蘅下午去了哪儿,他这般问就是想诈她。 他紧盯着甄玉蘅的双眼,想分辨出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你知道我今日下午在桂香楼。” 甄玉蘅冷静地应对:“哦,是,我出门的时候碰上谢崇仁,听他说你们在桂香楼有个饭局。怎么了?” 甄玉蘅手扶着窗沿,面容疑惑地看着谢从谨。好似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很好奇。 但是谢从谨不会被她这幅模样轻易迷惑了,他知道她有多么巧言令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今日饭局上,我被人设计陷害,我要找出到底是谁要害我,以免日后身陷囹圄,所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还请你告诉我。”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甄玉蘅摇摇头,“对了,听说吴方同也在宴上,会不会是他要害你?他和赵莜柔是青梅竹马,两家原本有结亲之意,现在被你横刀夺爱,或许对你怀恨在心……” 这件事谢从谨早就知道,早在吴方同派人跟踪他时,他就派人查清楚了。 包括今日是吴方同设计给他下药的事情,他也已经查证。 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在他中药后,他床上的女人究竟是不是甄玉蘅。 “其他的呢,你没有要说的了?” “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二人隔窗对立,月色映入甄玉蘅的双眸,她的眼底亮晶晶的,透着的不是纯澈,而是精明。 谢从谨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她:“还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吗?” 那日他救了她一命,她说欠他一个人情。 甄玉蘅迟缓地扯出一个微笑,“是,你想让我做什么?” “今日在桂香楼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谢从谨又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跃入窗户,映在屋子里的地板上,追到甄玉蘅的脚边。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接受,并且负责。” 二人无言对视着,静谧的月光流淌在他们之间。 甄玉蘅的声音缓缓落下:“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去过桂香楼,一无所知。” 又是良久的一阵沉默,久到人手脚冰冷。 “好。” 谢从谨最终说了一个字,转身离开了。 甄玉蘅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伴着月色走远,直至消失在黑暗里,她轻轻关上了窗。 烛火微颤,映得男人的面庞幽暗深邃。 谢从谨坐在圈椅里,一言不发地听着卫风汇报。 “属下已经查明,就是吴方同买通了桂香楼的伙计,在公子的酒里下了药,他应该是想找人毁公子的名声,不过却不知为何,没能继续行事。” 一旁的飞叶说:“那应该就是雪青刚好到了桂香楼,进了房间,他们没法儿再动手了呗。” 方才已经仔细问过雪青了,照她所说,她是看见有人把谢从谨扶进了房间,而后自己再跟进去的。 那飞叶的这个推测是成立的。 “既然已经能证明就是吴方同指使人下药,那就能直接参他一笔了。” 卫风却摇摇头:“他毕竟没有得逞,事情没闹大。而且这个官司……说出去不太好听,对公子的名声有碍。” 飞叶想想也是,见谢从谨迟迟不说话,他唤了他一声,“公子?” 谢从谨却沉着脸说:“为什么是雪青?” “为什么不是她,公子醒来时,她不就在房内吗?也幸好是雪青,要是那吴方同塞进来的人,那就糟了。” 飞叶看谢从谨仍是一脸困惑与沉闷,失笑道:“公子,你方才去找问甄二奶奶话,难不成怀疑是她啊?” 他这话说的其实很吓人,谢从谨和甄玉蘅可是伯媳关系。 然而谢从谨听后却是很平静,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飞叶表情僵住,“公子,你在想什么啊?这可不敢胡来,这这这这太荒谬了!” 谢从谨沉默不语。 别人觉得荒谬,但是他不觉得。 虽然他那时中了药,神志不清,可是一回想,看到的都是甄玉蘅的脸。 如果真的是她,他一定会负责,不顾一切。 可他去试探甄玉蘅,得到的是她的全盘否认。 他不信,他总觉得甄玉蘅有事瞒着他。 他不清楚这是一种直觉,还是自己豢养出的私心。 偏偏他没有任何证据,因为当时中药,就连自己的所见所为,也不得信。 “我没说是她。”谢从谨眉头锁得很深,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卫风看了谢从谨一眼,想起他在桂香楼外看见甄玉蘅的那匆匆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能,终是闭嘴出去了。 …… 元宵这日,谢家人又齐聚一堂。 傍晚时分,众人坐在一起,一边用饭,一边说着待会儿出门游玩的事。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凑热闹,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谢崇仁兴致勃勃地跟林蕴知说,待会儿要带她去坐船游河。 国公爷点点他:“过完元宵,没几天便要考试了,别在外面逗留太久,早些收心回来温书才是正事。” 谢崇仁笑道:“祖父放心,我会早些回来的,考试已准备的差不多了,孙儿有信心,一定能考个进士回来。” 国公爷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起来,“可别光说大话。”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唯有甄玉蘅和谢从谨,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自那晚的对话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甄玉蘅暗戳戳地看了一眼谢从谨,又收回目光。 饭吃到最后,众人正要散去时,下人来传话说赵莜柔来了,要请谢从谨一同出去游玩。 国公爷当然很乐意赵家嗯呢成为自己的亲家,见赵家姑娘如此大方主动,心里高兴。 “那正好,你们不是要出去吗,让赵家闺女同你们一起,人多热闹。”国公爷又看向谢从谨,叮嘱他:“对人家姑娘照顾着点。” 谢从谨面无表情,偏头出去了。 第53章 变故 甄玉蘅和林蕴知见了赵莜柔,客气地寒暄几句,三人坐同一辆马车,谢从谨和谢崇仁骑马伴在左右。 元宵佳节,街市上热闹繁华,各色彩灯连成一片,亮如白昼。 人海如潮,车马难行,几人到了街上就弃了车马,结伴步行。 谢崇仁很有眼色,对谢从谨道:“大哥,你和赵小姐闲逛,我们去那边看看。” 谢从谨和赵莜柔都没说什么,二人并肩往河边走。 甄玉蘅隔着人海看了谢从谨一眼,转身跟林蕴知她们一起走了。 林蕴知要去乘船游河,但三人同行,甄玉蘅显然多余,便说自己不去了。 这时,突然有人唤了谢崇仁一声。 他看过去,是几个友人,便赶紧凑过去打招呼。 甄玉蘅随意地瞥了一眼,竟然在那几人当中还瞧见了纪少卿。 纪少卿显然也看见了她,二人遥遥地对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笑意。 甄玉蘅怕打扰纪少卿备考,一直没去看望他,没想到今日在街上遇上了。 短暂的对视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没有走到一起说话。 即使相熟,在外头也不能走得太近,否则会被人说闲话。 几个友人说说笑笑,要一起去猜灯谜,让谢崇仁一块去,谢崇仁推脱不开,只好过来跟林蕴知说:“娘子,好友催情,我不能不去,你跟二嫂一起去坐船吧。” 林蕴知拉着个脸,很不高兴。 谢崇仁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这才走了。 “走吧,咱俩自己玩。” 林蕴知拉着甄玉蘅上了船。 万千灯火将河水两岸照得璀璨明亮,河面像银河一般闪烁着。 林蕴知和甄玉蘅倚着窗户,一边看景,一边闲聊。 “我看他们方才那几个,都吊儿郎当的,没一个像是能考中的。” 林蕴知撇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逛街呢。” 甄玉蘅笑笑,“怎么,你对你们家老三没有信心?” 林蕴知的确是如此,但是又不能在甄玉蘅面前揭自己相公的短,便哼了一声说:“我相公就算再不济,也比你相公强。他离家那么久了,还不回来,你就不担心他在外面胡搞?” 甄玉蘅挑了下眉头,“担心不担心的,反正我又管不着他。” 死人归阎王爷管。她顶多清明时给谢怀礼多烧点纸钱了。 林蕴知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半斤八两。这谢家的孙辈中,要说有出息有本事,还是谢从谨呐。婚事这就算是敲定了吧?瞧赵莜柔那态度,都快上赶着了。谢从谨一个庶子,那样的出身,竟然能娶到赵莜柔这样家世品貌样样出挑的女子,命太好了。” 甄玉蘅不置可否,笑笑没说话。 突然感到一股反胃,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林蕴知问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应该是晚上吃多了,坐船摇摇晃晃的,胃不舒服了。” 她话音刚落,林蕴知指着河岸,“你看,那是谢从谨和赵莜柔。” 甄玉蘅凑过去,瞧见河岸边的树下,谢从谨和赵莜柔相对而立,好看的灯影拥着他们。 林蕴知支着脸说:“他们俩看起来,还真挺般配的。” 甄玉蘅的目光静而沉,看了一会儿,她缓缓一笑,“确实。” 游船悄然划走,河岸边的二人正在闲聊。 赵莜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今日可真是热闹。” 谢从谨淡淡地“嗯”了一声,面朝着河水远眺。 赵莜柔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谢公子,那日在桂香楼……” 谢从谨侧眸看向了她。 “那件事我听说了,谢公子心明眼亮,想必也已经弄清了事情的真相。”赵莜柔叹口气,“我得知那件事后,也是惊诧不已,都是吴方同一时鬼迷心窍。” 谢从谨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淡。 赵莜柔抿抿唇,又继续道:“此事的确是吴方同不对,不可原谅,但是我看在同他自幼相识的份上,还是想替他求个情,望谢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同他计较。” 谢从谨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你可知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以为我是被家里逼迫,才会愿意同你联姻。他只是……作为友人,关心则乱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只是道:“你提醒他一句,下不为例,好自为之。” …… 甄玉蘅和林蕴知游完河,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好玩的好吃的。 想着时辰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便往街头走找她们的马车。 刚准备上车歇一会儿,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三奶奶不好了,三爷受伤了!” 林蕴知一愣,抬头便看见另一个小厮背着灰头土脸的谢崇仁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说:“方才走到桥上,人太多了,把三爷给挤倒了,情况混乱,人挤人的,三爷被踩了好几脚!” 林蕴知花容失色,急得快要哭出来,赶紧去看谢崇仁的情况,“崇仁,你怎么样了?” 谢崇仁脸色很差,靠着小厮的背上,额头上一层汗。 “快送我回府,找个大夫,我的右胳膊……怕是骨折了。” 林蕴知顿时浑身都凉了,春闱在即,谢崇仁这时候右胳膊伤了,可怎么赴考? 她不敢耽误,连忙招呼人把谢崇仁送回府。 事情发生的突然,甄玉蘅也是很懵。 这可是大事,但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过。 谢崇仁被尽快送回了国公府,府里请了两个大夫过来看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原本都歇下了,又被惊动起来。 杨氏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林蕴知一个比一个哭得惨。 谢二老爷神色恍惚,在屋里不住地踱步。 两个大夫都仔细地看过后,给出结论。 谢崇仁身上没有什么重伤,只是右胳膊,被人踩踏以致骨折了。 谢崇仁面色惨白,急得大叫:“那快给我治啊!马上就要春闱了,我还要考试啊!” 大夫叹气:“公子的伤若是要养好,起码得两三个月啊。” 谢崇仁听了这话,往床上一躺,满脸颓丧。 “我的儿啊——” 杨氏扑到在床边大哭起来,其他人皆是脸色沉郁。 甄玉蘅安静地退了出来,心里只感到纳闷。 前世谢崇仁没有经历此劫,他可是顺利赴考,上了二甲。 为何今生变得不一样了? 就算她改变了一些事情,也不至于会影响到谢崇仁啊。 她心不在焉地走在长廊上,一抬头,看见了谢从谨。 谢从谨回来得晚,问她出了什么事。 甄玉蘅说:“老三右胳膊骨折了,没法儿参加春闱了,大夫说他以后可能都拿不稳笔了。” 第54章 意外 谢从谨问:“怎么弄得?” “说是被挤倒,人太多,踩到他身上了。” 谢从谨点点头,没再说问。 他对谢崇仁又没有什么感情,甄玉蘅也是如此,二人不怎么关心,寥寥几句就揭过了。 二人的院子在同一方向,不约而同地并肩往回走。 甄玉蘅看谢从谨一眼,问他:“你刚回来?” 谢从谨顿了一下,朝她看过来。 她忙错开眼,“我们那会儿走得急,就没等你们。你把赵小姐送回去了吗?” “她自己回去的,听说谢崇仁出事了,让我先走了。” 甄玉蘅“哦”了一声,低头看地上的影子。 谢从谨望着她的发,突然说:“今日赵莜柔跟我说了桂香楼的事,她知道一些内情。” 甄玉蘅猛然抬头。 什么内情?赵莜柔不会知道什么吧? 她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暗自掐了掐手心,强装镇定地问:“她说什么了?” 谢从谨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你觉得呢?” 甄玉蘅眼神躲闪,“我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都瞒着人。” “你不说就算了,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做什么?” 甄玉蘅不悦地扫他一眼,自己径直往前走。 谢从谨抬了抬眉头,又跟上她:“她说的确是吴方同搞的鬼,她替吴方同求情。” 甄玉蘅看他神情,不是在说假话诈她,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赵莜柔知道她那天也在桂香楼,告诉了谢从谨呢。 “那看来我没有猜错。” 甄玉蘅又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从谨淡声道:“这次罢了。只要他日后不再来招惹,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是甄玉蘅想到日后他们两方简直是势同水火。 吴方同后来可是一直真的谢从谨,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你还是小心他些。” 甄玉蘅提醒了一句。 二人刚巧行至分叉口,谢从谨听了她的话,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能继续一起往前走了,话好像也不能说得再多。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声音里很轻地说了句:“早些休息。” 甄玉蘅点了个头,二人转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这两日,国公府里的气氛一直都很沉闷。 自从被告知不能参加春闱,且以后都拿不稳笔了,谢崇仁就跟丢了魂一般。 他在家里闹了好几日,不肯喝药,不准人靠近他。 早上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杨氏的眼泪就没停过。 “老太太,三郎自幼读书,是铁了心要走仕途的呀,这下伤了手,别说参加春闱了,一辈子都要毁了呀!” 老太太如何不惋惜,叹气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别说这些了,多劝劝三郎,让他想开些。” 杨氏哀哀戚戚地说:“他怎么想开?他就一心想着考个功名给家里争光,光耀门楣呢,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整个人都消沉得不像样了。我这当娘的看着都要心疼死了。” 秦氏一脸的幸灾乐祸,跟甄玉蘅嘀嘀咕咕:“就算去考了,也考不上。” 老太太摇摇头,“也不是非要走仕途不可,咱们这样门户出来的孩子,还愁没有前途吗?回头求个恩荫,给他找个官职,也不无不可嘛。” 杨氏听了老太太这话,好歹心里有个底,眼泪止住了,只是还一味叹息,说自己儿子怎么这么倒霉。 出来后,秦氏同甄玉蘅一道走,满脸的冷嘲热讽。 “之前就一直听他们在哪儿叫嚣,说什么春闱一定能考中,给谢家争光添彩,还以为谢家真要出个进士了呢,瞧瞧,哑巴了吧?” 甄玉蘅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老三确实挺倒霉的。” 对秦氏来说,这事确实挺值得高兴的,因为前世谢崇仁考中了进士了,独得长辈宠爱,把秦氏气得不轻。 秦氏笑呵呵地说:“偏偏伤了右手,以后吃饭写字都成问题,不跟个废人一样了?二房唯一的儿子成了个残废,以后可就没人再能和我怀礼争了。” 甄玉蘅笑而不语。 秦氏这个算盘可打错了,谢崇仁只是伤了右手,谢怀礼可是死了。 但是这个消息,秦氏还得再等两三个月才能知道呢。 谢崇仁受伤,前途被毁,最不好受的该是林蕴知了,林蕴知这几日也是精神萎靡。 到甄玉蘅房里说话时,面色很憔悴。 说起那晚的事,她一个劲儿地后悔:“那天我就不该让他跟那几个友人一块去,他若是好好地跟我去游船,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我真后悔没拦住他。” 甄玉蘅温声道:“这种事谁能预料呢?事已至此,就想开些吧。” 林蕴知摇摇头,还是难受得很,“他们几个一起去了,怎么偏偏就崇仁那么倒霉?我也问过了当日同他一起的友人,他们几个人结伴而行,其他人都没事,就崇仁被人挤到桥边绊倒了,后边的路人太多,刹不住脚,就从他身上踏过去了。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他?让他这个时候伤了手,没法儿去考试。” 甄玉蘅觉得她想太多了,“这……不至于吧。考试各凭本事,他考不考又碍不着别人。” 林蕴知扁着嘴说:“说的也是。当时踩他的人也都过路人,找也找不到,怨也怨不着,只能怪自己倒霉了!” 甄玉蘅若有所思。 谢崇仁的事看似是意外,但是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世没有发生的事,今生就发生了? 那以后会不会还有一些,她自以为在掌控之中,其实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呢? 究竟是意外,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操控? 甄玉蘅越想越深,想要弄清出这件事。 她想起来,当时纪少卿也在场,她可以去找他问问当时的情况。 把林蕴知劝走后,甄玉蘅就出门去了。 她来到纪少卿的小宅,叩响了门。 饼儿开门,见是她,连忙把她迎进去,一边走一边寒暄。 进屋时,见纪少卿一手捧着手炉,一手提笔写字。 他写得一手好字,赏心悦目。 甄玉蘅赞道:“写得真好。” 纪少卿轻笑一声:“平时还是多练练字,一来可以陶冶情操,二来……不知道哪一天就写不了了,得珍惜啊。” 第55章 有喜 甄玉蘅听出来他在说谢崇仁,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对谢崇仁有一些恶意。 “谢崇仁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纪少卿搁下笔,“如何能不知道?当时我就在他旁边,亲眼看着他被人踩断了胳膊。” “他这下是没法参加春闱了,胳膊恐怕会落下毛病,以后提笔写字都成问题。” “那他一定很难受吧?” 甄玉蘅坐下来说:“可不是嘛,整个人郁郁寡欢的,成天在家里闹呢。” 纪少卿挑挑眉,没说什么,转身倒茶。 甄玉蘅从他手里结果茶盏,问他:“我想问问你,哪天晚上你们和谢崇仁走后发生了什么?出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纪少卿满不在意地摇头笑笑:“事已至此,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甄玉蘅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谢家人怀疑是谢崇仁是被人算计了,成心不想让他去参加春闱。” 纪少卿看向甄玉蘅,缓缓扯出一个笑,笑容越来越大,“就谢崇仁的水平,他老老实实地去考试,能对谁造成威胁?能把谁挤出榜?谁至于去害他?” 纪少卿说话向来是有些刻薄的。 甄玉蘅说:“话虽如此,但春闱毕竟是大事,而且他手都伤了,一辈子都无法入仕了。万一真是有人成心害他呢?” 纪少卿淡淡地端起茶盏,“好端端的,他如果不是做了什么,别人又为什么要毁他前程?” 甄玉蘅托着下巴问他:“所以那晚,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纪少卿很肯定地说:“当然,纯粹是他自己倒霉。” 甄玉蘅在纪少卿眼中看到了几分快意,与秦氏那种幸灾乐祸不同,还有点别的情绪。 “我怎么觉得他出事,你好像挺高兴的。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他在家里提过你几次,夸你很有才华。” 纪少卿哂笑,“那我该谢谢他有眼光吗?” 甄玉蘅听他这口气,怎么都不像是友人的样子,便好奇地问他:“你们结过梁子?” 纪少卿云淡风轻道:“他是名门贵胄,我一介籍籍无名的书生,都不是一路人,话都说不上,怎么结梁子?” 甄玉蘅见他似乎不太想提谢崇仁,便也不再多问。 想想也能猜到,谢崇仁出身高贵但才疏学浅,纪少卿家世平平但是有才,为人又心高气傲,两人八成是互相看不顺眼。 “好了,不说他了,你好好考试就行了。” 甄玉蘅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递给纪少卿,“给,我亲手给你做的护腕,戴上考试的时候就不冻手了,里面纳了艾草和薄荷,还能提神。” 纪少卿接过来,软绸缝制而成的护腕,内里是一层软和的兔毛,闻着有淡淡的清香。 他嘴角翘了翘,又哼了一声说:“送我这个做什么?这么关心我?那日在街上遇见,不是还装不认识我吗?” “给你就收着,别没事找事,那会儿又不是说话的功夫,我为人妇,跟一个外男走得近会落人口舌。” 甄玉蘅瞪他一眼,“你心里不是清楚吗?还拿这个当旧账翻。” 纪少卿抿着唇,将护腕戴上试试,露出满意的表情。 “行了,戴上这个,这次我肯定能中。” 甄玉蘅笑起来。 她看纪少卿真的很有信心的样子,也觉得他会中。 虽然前世他落榜了,但是今生都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谢崇仁都考不了试了,纪少卿高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可要加把劲儿,等放榜那日,我亲自去看。” 纪少卿微笑,微挑的眼眸里满是意气,“好,等我高中的那一日,我告诉你一件事。” 甄玉蘅眨眨眼,“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纪少卿不跟她说了,去端了一盘子糕点过来让她吃。 甄玉蘅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肚子有些饿了,就拿了一块。 刚咬一口,一阵反胃,她小跑着出去干呕。 纪少卿吓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甄玉蘅扶着墙,脸色几变。 纪少卿拍拍她的背,着急地问:“阿蘅,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甄玉蘅面上一派淡定,对纪少卿挤出一个笑,“中午吃得多了,胃不舒服,我去医馆抓几包药吃吃就行了。” 纪少卿扶着她的胳膊,“我陪你去。” “不用,小事而已,你安心待在家里温书吧。”甄玉蘅温和地笑着,“等下次见面,希望听到你的好消息。” 纪少卿听她这般说,点点头:“那你赶紧去找大夫看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甄玉蘅“嗯”了一声,快步走去纪家,上了马车。 “快走,去城西的医馆!” 甄玉蘅对车夫吩咐了一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肚子。 晓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二奶奶,是不是有了?” 甄玉蘅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仔细算算,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月信了,前两日元宵的时候,就有些想吐,说不定……” 晓兰笑道:“那十有八九就是有了!” 甄玉蘅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又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淡定,一切等看了大夫才行,免得空欢喜一场。 一路快马加鞭,甄玉蘅来到了城西的医馆。 大夫把脉时,她紧紧盯着大夫的脸色,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终于,大夫嘴角一弯,对她说出了恭喜的话:“恭喜夫人,您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甄玉蘅的心里瞬间炸开烟花,高兴地笑了起来。 回去的一路上,她的嘴角都没下来。 她将手放在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上,心里感到十分的安稳。 总算没有白努力一场。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年前就怀上了。 现在两个月,谢怀礼自新婚后离家也就三个月,只差了一个月,一切都好办。 这个孩子可是她掌控国公府的关键,有了它,她就踏实了。 晓兰高兴地围着她说:“太好了,二奶奶终于是得偿所愿了。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告诉老太太她们?” 甄玉蘅想了想,却说不急,“等过两天再说,现在刚出了谢崇仁的事,老太太她们只顾着烦心呢,等这事淡了,我的胎也坐稳了,再公布也不迟。” 第56章 故意躲他 晓兰说:“可算是怀上了,那以后就不用再冒险去大公子那里了。” 甄玉蘅垂下眼眸,静静地点点头。 “那雪青也不必留着了,二奶奶打算怎么处理她?” 甄玉蘅想了想,“她知道我的事情,依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能让她再留在府里了,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就怕那丫头心太高,不想走。先把她叫过来问问,看她什么意思。” 雪青被叫了过来,看见桌子上的身契和银票,表情一怔。 再看一眼甄玉蘅,她心里便有数了。 甄玉蘅这是已经得手,怀上了!那就不再需要她帮她打掩护了,甄玉蘅这是要把她打发走。 “二奶奶是有了?恭喜二奶奶。” 雪青脸上浮着笑,想甄玉蘅道了个喜。 “还没打算公布,不要张扬。” 甄玉蘅喝了口茶,淡淡道:“按照当初说好的,你助我成事,我给你报酬。这是身契和银票,你随时都可以离府。” 甄玉蘅将那银票往她面前推了推,雪青却揣着手,不为所动。 甄玉蘅笑呵呵地看着她:“怎么,嫌少?” “二奶奶,这钱我不要了,我还想留在府里。” 甄玉蘅倒是不意外,“你想像大太太说的那样,跟大公子做妾?” 雪青跪了下来,言辞恳切:“二奶奶,您既然已经得手了,我是走是留,都碍不着您的。我就想为自己挣一条前程,我想给大公子做妾。您放心,您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雪青还生怕甄玉蘅不肯,咣咣给甄玉蘅磕了三个头。 甄玉蘅俯视着她,眼神泛着寒意。 “动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晓兰,快把人扶起来。” 雪青被扶起来,站直身子,怯怯地去看甄玉蘅的脸色,却见她面带微笑。 “不愿意走就罢了。你自己既然想清楚了,我也不能做那缺德事非把你撵走啊。” 雪青面色一喜。 甄玉蘅面容温和,“我只是想要个孩子,现在有了,心满意足,又何苦为难你?大公子权势煊赫,你若是真的能做他的妾室,那是你的造化,说不定日后还得你来帮衬我呢。” 做妾听完这几句,心彻底放下来,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二奶奶说笑了。”她抿着嘴笑起来,“那二奶奶从今以后就不去大公子房中了吧?” 甄玉蘅盯着她,微微一笑,“当然。那你日后行事,可要小心些,别让他看出前后不是一个人。” “奴婢省得。二奶奶的事,奴婢一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让大公子看出猫腻。” 甄玉蘅笑道:“那你就回去吧。” 雪青点点头,雀跃地走了。 在她转身的一瞬,甄玉蘅乍然冷了脸。 真是个麻烦啊。 晓兰合上门,皱眉说:“这雪青不走,留在府里,终归是个隐患,谁知道她哪天就把事情说出去了。” 说的没错,像这种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蠢人,能指望她保守秘密吗? “她知道我的事,就相当于拿住了我的把柄。先稳住她,再慢慢解决。”甄玉蘅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她有个哥哥,去打听打听那人最近忙什么呢。” …… 甄玉蘅在公布有孕之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个靠谱的大夫。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两个月,对外必须说是三个月,是她和谢怀礼大婚当晚怀上的。 甄玉蘅这两日就忙着找大夫,事先买通好。 这日她从外面回来,刚好遇上谢从谨回府。 她远远地瞧见了他,闪身到一边,避开了他,等他走了,自己再走。 自己现在怀上了谢从谨的孩子,好像比从前还要心虚,因为她肚子里孩子就是她的罪证,生怕谢从谨会发现。 一连几日,她都尽量躲着谢从谨,避免与他碰面。 这样躲了几次后,终于被谢从谨找上门。 那日她在园子里遛弯,正好看见谢从谨从假山旁走过,她故意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琢磨这谢从谨已经离开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假山旁,男人闪身出来。 “故意躲我?” 甄玉蘅吓一跳,下意识地护了下自己的肚子,面色不自然地说:“你说什么呢?我何曾故意躲你?” “不是故意躲我,为什么明明看见我了,却不过来打招呼,非要等我走了你才过来?” “我没有。” 甄玉蘅有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绕开他就要走。 谢从谨与她同行,追问道:“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我发现?” 甄玉蘅着急走人,脚步快了些,一不留神竟踩到石头,脚滑了一下。 “啊——” 她痛叫一声,扭到了脚。 晓兰大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二奶奶,小心!” 甄玉蘅急忙护住肚子,被晓兰搀扶着勉强站稳。 她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说:“先扶我回去,找个大夫来。” 谢从谨瞧着她那一瘸一拐地样子,皱了下眉,将她拦腰抱起。 甄玉蘅忙道:“你快放我下来!被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你的脚已经扭伤了,强撑着走回去只会加重伤势。” 甄玉蘅抿抿唇,让步道:“那你把我放到前头的月洞门就行。” 再往里,都是人,被瞧见她和谢从谨这么亲近,总归要惹闲话的。 谢从谨冷着脸没说话,抱着她迈步往前走。 甄玉蘅娇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眸不敢瞧他,两只手还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襟。 他把人抱到月洞门,本想继续往里走把她送回屋,没成想甄玉蘅闹了起来,非要他把她放下。 谢从谨见她急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又气又好笑,只能把她放下来自己走了。 晓兰又叫来两个丫鬟,架着甄玉蘅慢慢地走回去了。 晓兰说:“二奶奶,我这就去叫大夫。” 甄玉蘅想了想,对晓兰道:“直接叫那个郑大夫来吧,孩子的事也该让他们知道了。” 片刻后,郑大夫来给甄玉蘅看了看伤,索性只是扭伤,抹几天药油就好了。 甄玉蘅又对郑大夫说:“交代你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郑大夫拱手:“二奶奶放心。” 甄玉蘅点头,让晓兰去叫秦氏过来。 第57章 报喜 秦氏听说了甄玉蘅有喜的消息,惊喜得茶盏子都摔了,一路小跑地去了甄玉蘅的屋里。 “有喜了?真的假的?” 秦氏坐到甄玉蘅旁边,抓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问。 甄玉蘅微微笑着,“最近几个月月信一直没来,这两天还一直犯恶心,方才让大夫瞧了,大夫说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秦氏面色大喜。 郑大夫笑着说:“恭喜大太太,恭喜二奶奶,脉象很稳,孩子好着呢。” “好好好,大夫,你仔细照顾着我儿媳,该用什么补品,可别含糊,一定让他们母子平平安安的。” 秦氏说着给丫鬟使个眼色,丫鬟给郑大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郑大夫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秦氏看着甄玉蘅的肚子,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了。 “三个月……那就是新婚夜那晚就怀上了!这一次就怀上了,可真是难得。” 甄玉蘅笑笑,“都是祖宗保佑。”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也太粗心大意了些,都三个月了才发现,要说这三个月也该显怀了,你看着倒是不显。” 甄玉蘅从容地说:“大夫说我身子单薄瘦弱,所以才不显。” “也是,你呀本来就瘦,不过以后可得多吃些,把身子补起来,可别亏着肚子里的孩子了。” 秦氏原本对甄玉蘅还有些看不顺眼,现在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怀礼那小子还不知道呢,我看得赶紧派人去寻他,把他叫回京城来,待会儿我就让人动身去给他报信,他在外面这么久,也该回来了,一听说自己要当爹了,肯定巴不得飞回来呢。” 甄玉蘅笑而不语,并没有阻止秦氏,她现在已经怀上了,至于谢怀礼的死讯,谢家人早一会儿知道,还是晚一会儿知道,都无所谓了。 “这可是曾孙辈的第一个孩子,国公爷他们知道了,肯定乐开花。” 秦氏憋不住一点,当即拉着甄玉蘅去见老太太,甄玉蘅脚上还有伤,不便行走,秦氏还找来一座小轿硬是把她抬去了。 秦氏还特意让人把二房的人也给叫来了,杨氏因为儿子的事情,一直心情不畅,被秦氏叫过来,还有些不耐烦。 她往椅子上一坐,懒懒地说:“大嫂急吼吼地把人叫过来做什么?有什么好事?” 秦氏眉飞色舞,“当然有好事,大好事!” 她牵着甄玉蘅的手,面对老太太笑道:“老太太,玉蘅要给家里添人口了。” 老太太面色一喜,“是有了?” 甄玉蘅故作腼腆地笑笑,点了个头,“方才大夫刚来过,说是已经三个月了,这便赶紧来给老太太报喜。” 杨氏腾地一下就坐直了,盯着甄玉蘅的肚子,眼神呆滞。 一旁的林蕴知也很惊讶,看看甄玉蘅,眼里流露出羡慕。 老太太喜笑颜开,“好啊好啊,家里总算有件喜事。” 老太太叫甄玉蘅到眼前来,笑眯眯地打量她,“玉蘅就是太瘦了,三个月还看不出来。等会儿我叫人把房里那几样上好的补药都送你房里去,这是谢家第一个曾孙,你可得妥妥帖帖地把孩子生养好。” 老太太说着,褪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金镶玉手镯,戴到了甄玉蘅的手腕上。 有孩子没孩子区别就是这么大,甄玉蘅进门以来,谢家长辈一直没有把她当自家人,现在才是真的接纳她了。 甄玉蘅看着那手镯,微微一笑。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等以后,谢家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的。 “多谢老太太。” 杨氏看得眼红,酸不溜秋地说:“二郎新婚第二天就走了,敢情是新婚夜那一晚就怀上了?这么灵?” 秦氏斜她一眼,呵呵笑道:“只要人中用,一次就怀上有什么稀奇的?弟妹也得多催催老三他们啊,赶紧给府里添第二个曾孙才好呢。” 杨氏瞧见秦氏得意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 就算他的儿子儿媳再生,那也只能排老二,那里比得上第一个? 这秦氏可真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林蕴知很是郁闷,垂下了头。 杨氏很快就又打起算盘来,对老太太说:“玉蘅既然有了身孕,那以后可不能累着了,管家之事就不好让她操心了,老太太,不如以后就让我来操持吧。” 秦氏眼睛一凛,立刻道:“她不能受累,自然有我这个婆婆替她分担,就不劳弟妹操心了。弟妹若是有闲工夫啊,不如去庙里多拜拜送子观音。再者,老三的胳膊不还没好利索呢,弟妹还是得仔细照顾着啊,可别日后落下什么毛病。” 杨氏眼睛一红,“你!你咒谁呢?” 秦氏“啧”了一声,“什么咒不咒的,玉蘅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可别惊吓着了。” 杨氏咬咬牙,气得脸都歪了。 老太太扶额:“哎呀行了,别吵了,快扶玉蘅回屋歇着吧。” 秦氏得意地哼了一声,领着甄玉蘅走了。 杨氏生了一肚子的气,气吼吼地出来,看林蕴知一眼,颇有些埋怨的意思:“你看看人家,一次就怀上了,你的肚子怎么就一直没动静呢?” 林蕴知耷拉着个脸说:“先前三郎一直忙着备考,我哪儿敢去打扰他?” 说起考试,杨氏就更加气闷了,“考试考不了了,以后前程都艰难,连个孩子也没有,真是愁人呢。” 林蕴知也是叹气,愁眉苦脸地走了。 …… 晚间,谢从谨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手里的笔拿起又放下,一直安定不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前两日过节,宫里发了些赏赐,都是些丝绸料子,还有珠宝首饰什么的,他又用不着,放在屋子里也是落灰,不如分给谢家的女眷。 “之前宫里发的那些布料还有首饰,拿去给甄玉蘅,让她分发给府里的人。另外……” 谢从谨顿了一下,“甄玉蘅脚扭伤了,去的时候关怀几句。” 飞叶应声,正要去办,又被谢从谨叫住。 谢从谨扫他一眼,看向说话更靠谱圆滑的卫风,“你去。” 卫风跟飞叶对视一眼,压着嘴角出去了。 第58章 他弟弟的孩子 飞叶挠挠头,不就是跑腿送个东西嘛,怎么还挑人呢? 他悄咪咪地打量着谢从谨,见他虽然手里捧着书,却明显在走神,似乎在等什么一样。 不多时,卫风回来了,进屋跟谢从谨说:“东西二奶奶收下了,说自己的脚并无大碍,让我给大公子捎一句谢。” 谢从谨面色淡淡的,点了个头。 “还有,二奶奶说上次答应给公子送的茶具,她让我拿来了。” 卫风将一套建窑黑釉的茶具放到了桌子上。 谢从谨眉头微挑。 她不说,他都忘了。 他一直觉得甄玉蘅和晚上来他房中的女人很像,以至于怀疑那是同一个人,那日他为了试探她,就故意说了茶盏的事。 他拿起一只杯盏,静静地端详,又想起那个晚上。 在窗边,她打碎了长条案上的茶盏,临走时,还被扎了脚。 所以在林子里,他看到甄玉蘅的脚伤,才会贸然地出言试探她。 得到的当然是否定的答案,但他总是按捺不下这个念头。 为什么会怀疑自己的弟妹来爬自己的床呢? 谢从谨自己也觉得离谱。 究竟是甄玉蘅同那个女人太像,还是自己就是一个龌龊的人,喜欢臆想。 明明雪青才该是晚上入他房中的人才对,可他竟总是想着甄玉蘅。 那样的奇异的像上瘾般的感觉,只有对甄玉蘅,只有想着甄玉蘅时才有。 但是距离上一次,约莫有半个月,晚上再也没有人来他房中了。 但是如果的确不是她,不来也罢。 谢从谨将那套茶具好生收了起来。 …… 春闱在即,皇城司要负责在贡院周边布置安防,谢从谨这两日都忙,很少在家,他一直游离在谢家之外,自然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新鲜事。 这日,他去安定侯府叙话,临走时,陈宝圆叫住了他,捧着几个匣子,让他带给甄玉蘅。 “这里面都是一些滋补的阿胶燕窝什么的,谢大哥,你帮我带给玉蘅姐姐吧。” 谢从谨让人收下,随口问了句:“怎么突然想起送她这些?” 陈宝圆笑道:“玉蘅姐姐不是有喜了嘛,我送些补品给她补身子啊。” 谢从谨一怔。 甄玉蘅有孕了? 陈宝圆见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揶揄道:“谢大哥你才不关心这些事吧。我是昨日陪母亲去寺庙里上香,刚好遇见了玉蘅姐姐和她婆母,这才知道的,听说有三个月了呢。” 谢从谨静默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陈宝圆自顾自地说:“我还没见过她那个相公长什么样子呢,我都差点忘了,玉蘅姐姐的相公就是那个特别讨厌的谢家二公子,以前专门跑到北地欺负谢大哥。听说他不在京城里,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 不只陈宝圆差点忘了,他自己也差点忘了。 甄玉蘅是有相公的,她是谢怀礼的妻子。 谢从谨没有多说什么,拿上陈宝圆给的补品就先走了。 他回到谢家,亲自把补品给甄玉蘅送过去。 去的时候,甄玉蘅正坐在正厅里,和林蕴知聊天。 林蕴知见他来了,表情有些怪异。 谢从谨不是向来讨厌谢家的人吗?怎么对甄玉蘅还挺亲切的,送个东西他竟然还亲自来送。 还是说,甄玉蘅和谢从谨关系很好? 她心里纳闷,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也有些不自在,心里埋怨这谢从谨怎么这么随意,故意用疏离生硬的语气说:“大哥,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说:“今日去安定侯府,临走时,陈宝圆让我把这些补品带回来给你。” 林蕴知一听,注意力就跑偏了,有些吃味地说:“二嫂,你和那陈姑娘,还挺合得来的。” 甄玉蘅无奈地看她一眼,眼下没有心思应付她,谢从谨估计是从陈宝圆那里知道了她有孕的事了。 她又忍不住心虚起来,捏着茶杯喝茶。 林蕴知轻哼一声:“她给你送补品,你就好好吃吧,人家送的肯定比我送的好呀。” 她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甄玉蘅正不想面对谢从谨,便紧跟上她一起出去了。 “你听我说呀……” 甄玉蘅追着林蕴知出来,一路跟着她去了二房的院子,又说了一会儿话,估摸谢从谨已经走了,这才又回自己屋里去。 谁知一进去,就见男人八风不动地坐在正厅的椅子里喝茶。 看来真是专门来找她的。 甄玉蘅自我安慰道,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孩子就是她和谢怀礼的。 她硬着头皮进去,挤出笑容说:“辛苦大哥跑一趟帮我送东西。” 谢从谨端着茶,其实一口没喝,他看向甄玉蘅,“听说你有孕了,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喜。” “是。”甄玉蘅微笑,刻意强调,“已经三个月了。” 谢从谨盯着她脸上的笑,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三个月……那时他还没有回到谢家,没有见过她。 可是她早已同谢怀礼成亲,怀了身孕。 虽然他回谢家后从未见过谢怀礼,以至于他都忘记有这个人,但那个人是存在的,是他不想承认的弟弟。 他的弟弟才是会和甄玉蘅相伴一生,恩恩爱爱的枕边人。 甄玉蘅怀孕了,怀的就是他弟弟的孩子。 可笑的是,他还在臆想甄玉蘅和晚上与他缠绵欢爱的女人是同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半天,他对甄玉蘅道了声:“恭喜。” 甄玉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何竟心口一痛。 谢从谨并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孩子,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如此利用谢从谨,瞒他骗他。 但是她又很快地逼迫自己清醒,只要是为了自己,她就不需要后悔。 她端出从容淡然的笑容,对他说:“多谢。”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会儿,最终沉默地起身,转身离开。 甄玉蘅就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抚摸着肚子,目送着谢从谨越走越远。 第59章 联姻 谢从谨回到自己院子,一眼就瞧见雪青在檐下修建花草。 夜晚入他房里的人就是雪青,他怎么会怀疑那是自己的弟妹呢?甚至把那当成是她。 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可耻且可笑。 他罕见地感到了一种懊丧的情绪,回屋后,拿来一壶酒,自斟自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谢家时,这里的所有人都让他感到陌生厌恶,唯有甄玉蘅。 她总是用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眼底透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企望。 她在这谢家处境艰难,又心机深重,她聪明伶俐,又巧言令色。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望向她。更不知何时开始,他生出了那种不可说的念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克制的人,所以在夜晚,念着她发泄,任着那些念头生根发芽暗暗滋长。 但是现在他必须斩断那些长出来的枝枒,他必须明确,甄玉蘅只能是他的弟妹,是他不该招惹的人。 他早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除掉了。 这一天的酒喝到深夜,他带着醉意回内室歇息,雪青趁着这个功夫进来服侍他,帮他更衣。 谢从谨垂眸看着雪青帮他解衣带,抬手推开了她。 “出去。” 雪青有些郁闷,磨磨蹭蹭地走了。 …… 谢从谨这几日很少回谢家,很忙但是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日下朝后,他去了东宫。 楚惟言提起他的婚事,说:“你若是实在不愿同赵家联姻,我帮你去跟父皇说。” 谢从谨低头喝茶,深邃的面庞隐在热腾腾的雾气中,他的声音淡漠平静:“无碍。圣上有他的良苦用心,就这么办吧。” 赵莜柔向他发过几次邀约,他都以公务繁忙拒绝了。 他明白赵莜柔是想着在婚前熟悉彼此,他原本不乐意联姻这才屡屡回避,现在倒是不无不可了。 赵莜柔说想要拜访国公夫人,他答应了。 两家的婚事虽然没有彻底定下来,但是也已经不是秘密,各方都乐见其成,这样的来往无可厚非。 赵莜柔是大家闺秀中的翘楚,其人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到府上来拜访长辈,言行举止落落大方,陪着老太太坐了没一会儿,厅堂里就都是笑声了。 赵莜柔从容自然地聊着天:“我祖母还同我提过国公夫人,说您二位年轻时不管在什么场合遇见,时常要说几句话,很合得来,现在都不爱出门了,少了个说话的伴儿,倒是可惜呢。”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赵莜柔:“你祖母是个蕙质兰心的人儿,你和她很像。我们两个老人关系淡了倒无妨,你们小辈还是要多来往,把这缘分给续起来。” 老太太话里有话,暗戳戳点她和谢从谨二人,赵莜柔微笑道:“国公夫人跟我祖母说到一块儿去了,两家缘分还深着呢。” 她说话不紧不慢,不忸怩也不浮躁,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和。 不论同谁说话,都是谈笑自若,就连她一进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秦氏,也和缓了脸色。 甄玉蘅静静地望着这个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欣赏的目光中不觉间露出一点羡慕。 赵莜柔此次来,不仅给长辈带了礼,竟然周全到给她和林蕴知也准备了,是每人一对镯子。 “二娘子柔美娴静,婉婉有仪,这羊脂玉手镯很衬你的气质。这红玛瑙手镯色泽浓郁明艳,更配三娘子这般俏丽的人儿。” 送个镯子,赵莜柔把二人各夸了一遍。 林蕴知接过镯子,脸上挂着夹生的笑,甄玉蘅则说:“是我们不周到了,不知赵小姐今日光临,都没能给你备礼。” 赵莜柔牵过甄玉蘅的手,亲切地说:“说这话可就太生分了。” 甄玉蘅笑笑,被赵莜柔挽着的胳膊却很僵硬。 几人聊了会儿天,老太太便说让赵莜柔同谢从谨一起去后边的园子逛逛。 毕竟陪她们几个女人说话不是重点,和谢从谨相处才是。 谢从谨从书房里出来,领上赵莜柔在园子里闲逛。 这谢家的园子挺大,但是谢从谨其实没怎么逛过,不太熟。 他不怎么说话,但是赵莜柔很是开朗地同他搭话。 “国公府的园子挺大,等开春了,花红柳绿,一定很赏心悦目。” 谢从谨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性子冷,有些愁人,但是赵莜柔发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所以并不见怪。 谢从谨请她到国公府,就说明他是同意联姻的,这样就行了。 “谢公子,你和谢家人关系不太亲近,等成婚后,是打算住国公府,还是住你的私宅。” 她太坦然了,直接聊起婚后的话题,让谢从谨吃了一惊。 其实他没想过,所以问:“你觉得呢?” 赵莜柔说:“依我说,当然是得住国公府,又没有分家,你这做孙儿的分府别住不合规矩。” 谢从谨看出来了,赵莜柔是一个很地道的大家闺秀,很守规矩,很注重体面。 “我知道你和这儿的人都不亲,可能没有自己住自在,但是没事,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内宅的事我会料理好。” 赵莜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平和又认真地说着话:“你们谢家的老太太人还算慈祥,上了年纪,不爱管太多,只求一个儿孙满堂阖家欢乐。你的嫡母秦夫人显然对你很不善,方才她都没正眼瞧过我。杨夫人很热络,但是为人不怎么真切,该是个心眼儿很多的人。她和秦夫人妯娌两个很不对付。” 谢从谨听他说完,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不过一会儿时间,赵莜柔说起谢家的关系已经头头是道了,可见她是一个心思极细,察言观色很厉害的人。 “林三娘子性子纯直,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是一个挺简单的人,至于甄二娘子……” 赵莜柔停顿一下,像是犯了难,“甄二娘子很滴水不漏,我一时半会儿看不透她。” 她看向谢从谨问:“谢公子,你觉得你这位二弟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60章 跟她不熟 谢从谨手背在身后,缓步走着,日光折射在他的面孔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跟她不熟。” 赵莜柔则说:“甄二娘子家境不好,想必在谢家处境艰难,但是她现在已有身孕,这便一下子备受重视了,毕竟她的孩子要是个男孩的话,那就是大房嫡长孙,会成为谢家的继承人。” 其实赵莜柔不说,谢从谨压根都没想到这一层,毕竟他又不惦记谢家的家业。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甄玉蘅也可以母凭子贵了。 她一直都想把控谢家,有了这个孩子,如虎添翼。 …… 甄玉蘅和林蕴知坐在屋里喝茶闲聊,林蕴知拿着那红玛瑙手镯端详,啧啧称叹:“这赵莜柔可真是个人精,才来一会儿,瞧把老太太哄得多高兴。等她进门了,那还了得?” 甄玉蘅有些心不在焉,抬手拨弄瓷瓶里的梅枝。 林蕴知又说:“原先看谢从谨的态度还不冷不热的,还以为他不乐意呢,今日就让赵莜柔上府里来见长辈了,可见是乐意的。” 甄玉蘅扯了下嘴角,“有什么不乐意的,能娶到赵莜柔这般出类拔萃的闺秀,谁会不乐意?” 林蕴知感叹道:“还真是世事无常呐,谢家三兄弟,老二老三都是在金银窝里长大的,可现在一个比一个扶不起来。谢从谨幼时出身那么差,现在有权有势,名满京城,还要娶一个金枝玉叶,以后前途无限啊。” 岂止呢,谢从谨本来就有本事,又得了这一门姻亲,日后扶摇直上,可是会坐上皇位的。 说起来,他和赵莜柔是强强联手,真是令人艳羡啊。 二人闲聊一会儿后,听说赵莜柔要走了,便一同去送客。 穿过月洞门,远远地看见谢从谨和赵莜柔一路并肩走来。 和煦的日光伴着他们,赵莜柔明眸皓齿,笑意融融,谢从谨走在她身边,身形挺拔俊俏。 不论谁看,都会觉得这二人十分相配。 甄玉蘅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见那二人快走过来了,又安静地移开目光。 赵莜柔走过来,对她二人微笑道:“今日叨扰了。” 甄玉蘅客套地说:“哪里?赵小姐若是有空,可以多来府上坐坐。” 几人说笑着走到府门口,赵莜柔说:“请留步。” 甄玉蘅在门口停住脚步,谢从谨陪着赵莜柔走到马车旁。 赵莜柔笑着同谢从谨又说了些什么,谢从谨礼貌地抬起手臂,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上车。 看着他们这般温馨和睦,甄玉蘅莫名地心里不是滋味。 等赵莜柔的马车驶离,谢从谨转身回府。 他面无表情地绕开甄玉蘅,像没看见她一般,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林蕴知瞧着谢从谨的背影,嘀嘀咕咕:“还拉着个脸,跟谁欠他似的。” 甄玉蘅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对身旁的林蕴知说:“回屋吧。” 甄玉蘅回屋后,何芸芝端来了安胎药。 “二奶奶,该喝药了。” 她点个头,捏着勺子搅了搅,端着碗一饮而尽。 药汁清苦,她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端了盏清茶漱过口后,她转身回内室。 晓兰拿着赵莜柔送的那对羊脂玉镯,说:“二奶奶,这镯子我放到梳妆台上了。” 甄玉蘅的目光落到那镯子上,她静默一会儿,淡淡道:“我戴不着它,放到箱笼里吧。” 甄玉蘅放下床幔,躺在了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她胸口闷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怨气。 是看见谢从谨同赵莜柔在一起时,不由自主冒出来的。 可是她怨怪什么?人家两个前世今生都是一对,碍着她什么事了? 将来谢从谨要青云直上,要登基为帝,而她要带着腹中的孩子,继承谢家家业。 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做,本就不是一路人,互不干涉才好。 她不该有那些杂念。 甄玉蘅将手搭上自己的肚子,隔着肚皮,似乎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孩子,她也就更坚定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 黄昏后国公爷回府,听说了白日赵莜柔来做客,便把谢从谨叫过去问话。 国公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巴不得他们立刻成亲,问谢从谨亲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谢从谨只说圣上要赐婚,自然得看圣上的意思。 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所谓。 他对这门婚事不抗拒,但也不期待。 晚间谢从谨洗漱过后,准备要歇下了。 雪青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安神汤。 “公子,奴婢做了安神汤,您喝点儿吧。” 他冷漠地背过身,“我不喝,出去吧。” 雪青看他更衣的背影,中衣脱下露出紧实的肩背,不由得脸颊微热。 她将汤放到一旁,走近几步。 “公子,今夜奴婢服侍您吧。” 谢从谨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了雪青一眼。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把她当成甄玉蘅,自心底生出一股恼怒。 “以后不用到我屋里伺候,把白日的活干好就行。” 雪青立刻急了。 如今甄玉蘅已经不会再来,她正有机会爬床,谢从谨却不让人伺候了? 今日那赵小姐都来府上了,他们的婚事马上就要定下来了,她得赶紧怀个谢从谨的孩子傍身,不然日后就只会被撵出府。 “为何?奴婢还像……以前那般伺候公子,不好吗?” 以前那般……谢从谨想起以前那般,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般自欺欺人? 雪青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走近,解开自己的衣裳。 她本就穿的单薄,衣带一解,褪去外衣,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纱衣,丰肌弱骨若隐若现。 她脸上带着两朵红晕,娇娇怯怯地摸上谢从谨的胳膊,“大公子,天色不早了……” 本是香艳的画面,谢从谨看着眼前的女人,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甚至透着厌恶。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看一团肉。 雪青的手顺着往上攀上了他的肩膀,正要贴近,被谢从谨一掌打开。 “把衣服穿上,出去。” 第61章 把雪青撵走 雪青不甘心,之前她尝试亲近谢从谨就被他撵走了,可为什么甄玉蘅来的时候就可以,她就不行? 明明在谢从谨看来,之前和现在都是她。 难道说她每次来的不巧,正好撞上谢从谨心情不好,没有兴致的时候? 她不想就这么走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谢从谨:“大公子,是奴婢之前有什么做的不好吗?” 谢从谨根本不想和她说这些,冰冷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烦躁,“你听不懂人话吗?” “可是……” 谢从谨没有耐心了,拎着雪青的后颈把人拖了出去。 “咣当”一声,雪青被关到了门外。 外头的寒风吹得她直哆嗦,她抱着两臂,羞惭地掉下泪水。 毕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被人这般拒之门外,自尊心狠狠受挫,很不好受。 看见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她抹掉眼泪,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懊恼地抱着枕头狠狠地摔打。 一股妒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凭什么甄玉蘅偷偷摸摸来的时候就那么顺利,谢从谨简直爱不释手,三番五次的,甄玉蘅还真的怀上了孩子。 可她到谢从谨房里,碰他一下都被撵出来,真是邪了门了。 谢从谨马上就要成婚了,婚前她这样的通房侍妾,没有孩子傍身,也不得谢从谨喜爱,肯定会被打发走的。 她可是推了甄玉蘅许诺她的银票硬要留下来的,若是最后被撵走,那她可就什么都落不着了。 雪青心里着急,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日午后,她看谢从谨在书房里,又做了一道点心,想送进去讨他欢心。 正要进去,门房上来人,说有人找她,是她哥哥张武。 雪青有些诧异,随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她爹娘死得早,她和哥哥一起过活,兄妹俩关系算不上好。 她哥哥不务正业,前几年她入了府当丫鬟,兄妹俩基本不来往。 这会儿怎么想起来找她了? 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她出去见人,看见张武就子啊府门外的树底下等她。 张武揣着手,蹲在石头上张望,见雪青来了,站了起来,笑呵呵地叫了声小妹。 雪青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你怎么来了?有事快说,我还得去伺候主子呢。” 张武嘿嘿笑了两声:“听说你现在在主子面前很得脸,给那谢大公子当通房,那一个月不少月钱吧,平时赏赐肯定也不少。” “你听谁说的?”雪青瞪起眼睛,“你什么意思?平日都不来往,没管过我死活,现在想来找我要钱?” “哥手头紧,你日子那么富裕,总要帮帮亲哥。” 张武拉着雪青的胳膊,“我可是你亲哥,你就给我两个子儿花花,哥还得攒钱讨个媳妇呢,要不然咱郑家都断后了。” 雪青被他硬拽着磨,终究是心软,回自己屋里,取了些银子给他。 张武拿了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雪青以为他不会再来了,谁知没过两天,张武又来找她,开口又是要钱。 这是得了甜头,知道她有钱,就死缠上她了。 雪青不想给,张武就赖在门口不走,大声嚷嚷,引得周围的人都来看。 她丢不起这个人,咬咬牙又给了他钱。 这日,甄玉蘅和秦氏出门去逛街,回来时,晓兰扶着甄玉蘅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正要往府里走,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突然冲过来说要找雪青,大着舌头问她们认不认识,说话时还想拉拉扯扯的。 甄玉蘅被她拽了下胳膊,吓得惊叫一声。 晓兰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大声道:“二奶奶,您没事吧?” 秦氏大怒,哪窜出来的野人,伤着她孙子可怎么好? “这是什么人!” 正巧雪青小跑着出来,看见秦氏扶着甄玉蘅的胳膊,满脸怒容,甄玉蘅手抚着肚子,一脸担忧,她心头一凉,张武这个杀千刀的,怕是给她闯了大祸! 雪青连忙说:“大太太恕罪,这人……是我哥哥,他来找我说几句话,无意冲撞您和二奶奶。” 秦氏还没说话,甄玉蘅捂着自己的肚子,皱眉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晓兰急道:“莫不是动了胎气?” 雪青大惊,这可是谢家的第一个曾孙,谢家上下都重视得不得了,若真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们兄妹俩命搭进去都不够赔! 她看着一旁醉醺醺的张武,恨不得大耳光子抽他。 秦氏担心得不行,“快扶人进去,去把那个郑大夫请过来!” 她转而看向雪青兄妹俩,怒目圆瞪:“把他们俩给我押进去,听候发落!” 雪青叫苦不迭,“大太太,大太太恕罪啊!” 几个家丁过来,将雪青和张武押了进去。 甄玉蘅被人扶进了屋,郑大夫把过脉,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胎气不稳。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还好,吓死我了。” 秦氏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又是一阵后怕,“幸好没伤着孩子,不然我非活剥了那畜生!就算没事,不惩治也不行。真是晦气,这府上是没一点规矩了,喝得醉醺醺地在门口撒起酒疯了,那丫鬟既然那么惦记她兄弟,干脆跟她兄弟回家得了,免得给府里添麻烦。” 甄玉蘅摸着肚子,面色冷淡道:“那就听母亲的。” 秦氏当即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丫鬟,让人去传话,把雪青撵出去。 雪青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我不走,我可是大公子的丫鬟!” “管你是谁的丫鬟,你那不长眼的哥哥冲撞了二奶奶,这府里就留不得你了。大太太已经下令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去!” 雪青咬咬牙,“我要去见大太太。” “大太太没工夫见你!告诉你,大太太还在气头上了,你再把她惹急了,直接把你发卖了!” 雪青不肯就这么走了,站着不动。 她不走,也有人硬拽着她走。 雪青急得大叫,突然见谢从谨回来了,她连忙跑到谢从谨面前,扑通跪下。 “大公子,看在奴婢伺候你这么久的份上,你救救奴婢!” 第62章 维护雪青 谢从谨蹙了蹙眉,问怎么回事。 “大公子,这雪青的哥哥冲撞了二奶奶,害得二奶奶差点动了胎气,大太太大怒,下令将雪青逐出府。” 雪青跪在地上哀求:“我愿意留在府里好好伺候主子,将功赎罪,求大公子帮我求求情吧。我好歹跟了公子,若是被撵出去,我就没什么活路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问:“二奶奶人怎么样了?” “请郎中看过了,二奶奶并无大碍。” 谢从谨眉头松开,冷冷道:“既然没事,何必要撵人?” “大公子,大太太下了令……” “这丫鬟是我房里的人,是走是留,轮不到大太太说了算。” “这……” 雪青心下大喜,正要磕头谢恩,看见了谢从谨身后走来的甄玉蘅。 “大太太说了,雪青留不得,大哥若是缺人,我再往你院子里拨几个。” 甄玉蘅走到雪青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看在你伺候大公子一场的份上,我给你备了五十两银子做赏钱。回屋收拾东西吧。” “弟妹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谢从谨的声音冰冷无情,打断了甄玉蘅。 甄玉蘅微微一怔,蹙眉看向谢从谨。 晓兰扶着甄玉蘅说:“雪青犯了错,撵她出去不过是按规矩处置。” “她是我房里的人,要处置她,也得先问过我吧?” 甄玉蘅有些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谢从谨会这么维护雪青。 “那大哥是要包庇这奴婢吗?” 谢从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你人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何必为此迁怒我的丫鬟?还是说你的肚子就那么金贵,非要给你的孩子出一口气?” 甄玉蘅的脸色红白交加,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堵得生疼。 她注视着谢从谨,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人无声地对峙着,雪青给甄玉蘅磕头,“二奶奶,都是我那混账哥哥该死,我替他给您赔罪,求您别撵我走!” 甄玉蘅攥紧了手心,强忍着情绪说:“那大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移开眼睛,淡声对地上的雪青说:“回你自己屋里去。” 雪青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小跑着走了。 晓兰不服气地说:“大公子,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如此包庇自己房里的人,总要给我们二奶奶一个交代。” 谢从谨理都不理,抬步往正屋走。 甄玉蘅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大太太一开始把雪青送来就是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现在你和赵莜柔订婚在即,大太太就想留着雪青,破坏你和赵莜柔的联姻,今日趁机把她撵走,也是解决了你的一个麻烦。” 谢从谨侧过脸来,看了眼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目光又缓缓上移,落在甄玉蘅的脸上。 “那我要谢谢你吗?” 甄玉蘅面色僵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松开了手,满眼的受伤失落掩盖不住。 沉默片刻,她垂下头,“晓兰,我们走。” 谢从谨看着她转身,背影都是藏不住的落寞,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阵发麻。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沉郁地走了。 甄玉蘅回到屋里,坐到软榻上一言不发。 晓兰宽慰她:“二奶奶别动气,那个雪青,这次没能送走她,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甄玉蘅摇了摇头,“我没事。” 今日的事情是甄玉蘅设计好的,她专门让人去找到张武,挑唆张武来国公府找雪青,就是想让雪青被麻烦缠上,好找个借口处理掉她。 今日张武在门口闹,冲撞了她,她刚好可以借着秦氏的手把雪青撵出去。 只是没想到,谢从谨那般护着雪青。 晓兰有些忿忿地说:“大公子包庇那雪青也就罢了,说话也太不中听了。” 甄玉蘅抿抿唇。 或许是伺候得时间久了,也伺候出感情了,为了雪青而动了怒。 谢从谨虽然不好相处,但是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对她恶语相向。 她没那么脆弱,但是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她叹一口气,扶着额头说:“雪青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若是因为雪青,得罪了谢从谨……” 她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那可不值当。” 转眼到了二月底,春闱已然落幕,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谢怀礼自从伤了胳膊后足不出户,因为他的事,谢家上下谁也不敢提春闱的事,放榜了也没人敢去凑热闹。 可是甄玉蘅先前同纪少卿说好了,要亲自去看榜,而且她也真的很期待纪少卿会出现在榜上。 清早刚用过饭,她就早早地出门去贡院。 她赶到时,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贴着榜单的墙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甄玉蘅站在马车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叹了口气。 晓兰说:“二奶奶,你还怀着身子,千万不能去挤,你在马车里坐着,我去看榜。” 甄玉蘅点了点头,回到了车厢里,她掀开车帘,不住地张望,在人群中找纪少卿的身影。 与此同时,谢从谨护送着太子的马车,停在了贡院门口。 楚惟言见人多,便没有往前凑。 他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着侍从的传报。 正好纪少卿过来向他见礼,楚惟言目露欣赏地看着他:“原来是探花郎来了。” 纪少卿拱手笑笑:“殿下莫要打趣在下。” 楚惟言手搭着车窗窗沿,探出脸来面色温和地同纪少卿说话:“其实我昨日便知道你在前三名之列了,忍着没给你透口风,今日得亲口跟你说声恭喜。” “多谢殿下。” “不日你就会被授官,入选翰林院,将来前途无量啊。” 纪少卿望向楚惟言,神色自若地说:“承殿下吉言。在下于微末之时幸得殿下赏识,日后也不会忘了殿下的教诲。” 楚惟言听后,欣慰地点点头。 纪少卿望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心雀跃了一下,对楚惟言说:“在下还需给家里写信报喜,得先走一步,改日再到太子府拜访。” 第63章 探花郎 楚惟言善解人意地说:“这么大的喜事,的确得赶紧告诉家里人,那你便去吧。” 纪少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楚惟言看了眼旁边马上的谢从谨,“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谢从谨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殿下识人如炬。” 楚惟言笑了笑,“我先回了。皇城司还有公务,你快去忙吧。” 谢从谨应是,目送楚惟言的马车走后,他正要调转马头,却看见了不远处的马车里,甄玉蘅手掀起车帘子,仰着脸向外张望。 突然,她看见了什么,脸上扬起笑容,冲外面招了招手。 下一瞬,纪少卿出现,小跑过去凑到车窗前同甄玉蘅说话。 谢从谨停在了原地,眼睛不由自主地一直看着他们。 甄玉蘅扒着车窗,激动地问纪少卿:“怎么样,你中了吗?” 纪少卿扬了扬眉头,“你说呢?” “看你这得意的样子,肯定中了。”甄玉蘅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什么名次,快告诉我。” “你下来,我带你去看。” 甄玉蘅高兴,顾不上别的了,二话不说出了车厢。 纪少卿向她伸手,她将手搭在纪少卿的掌心,扶着下了车。 人多得很,纪少卿怕她被挤着,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里头走。 好不容易挤进来,纪少卿拉着她的手,让她到榜单最前头去看。 甄玉蘅一眼就看到了纪少卿的名字,惊喜得无以复加。 “一甲第三名,你被点为探花郎了!” 纪少卿故作淡然的样子,“怎么样,可让你失望了吗?” 甄玉蘅抓着纪少卿的胳膊,差点要蹦起来,“我就知道你这么有才,就该中的!” 前世纪少卿没中,她很奇怪。 今生纪少卿一下子中了探花,着实让她惊喜,她没想到纪少卿会这么厉害。 而谢家的那个,现在还闭门不出呢,现在的结果都和前世差太多了。 甄玉蘅看着他,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 她调侃他:“以后纪公子的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纪少卿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甄玉蘅含笑端详着他:“听说能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不仅要才学过人,容貌也得出众,纪公子很配得上。” 一旁的饼儿立刻道:“当然了,瞧我们公子这脸蛋儿,多俊啊!” 话音刚落,围上来几个人,拉着纪少卿上下打量,眼睛冒光。 “这位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老夫家中有一女,尚未出阁,与公子颇为般配,不知公子可有意结亲啊?” 纪少卿面色尴尬,连连摆手。 几人围着他不停游说,有的人霸道,抓着他的胳膊就想把人抢回家去。 “不准动我家公子,都闪开,闪开!” 饼儿拼死拦住饿虎扑食般的众人,对纪少卿说:“公子你快走啊!” 纪少卿也是被这架势弄得手足无措,拉起甄玉蘅的手就赶紧溜了。 二人挤出人群,退到路边。 纪少卿扶了扶头上的发冠,气道:“真是野蛮。” 甄玉蘅忍不住笑了起来,“早就听闻有榜下捉婿一说,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方才我听有人说要给十万白银做彩礼呢,你不如考虑考虑。” 纪少卿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她抿住唇角,不再笑了。 纪少卿摇摇头,“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回去再说话。” 甄玉蘅点头,坐着马车离开了。 不远处,谢从谨看着甄玉蘅同纪少卿一道离开,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 早在那一次太子的雅集上,他看见甄玉蘅与纪少卿说话,便知道了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但是直到方才看到甄玉蘅的手被纪少卿牵着,看到甄玉蘅面对纪少卿时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的笑容,他才知道他们二人如此亲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漫上他的心头,让他胸闷生闷,呼吸都发紧。 知道甄玉蘅的马车彻底隐没在人群中了,他才寒着脸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甄玉蘅跟着纪少卿去了他的家中,她还沉浸在喜悦中,捧着茶盏说:“你爹娘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你是打算亲自回去报喜,还是派人送信回去?” 纪少卿说:“这头还有好多事,怕是抽不开身,只能先让人去送个信儿。” 甄玉蘅点点头,又问他:“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事,现在总能说了吧。” 纪少卿望向她:“正要跟你说。” 这时,饼儿进来,端来了一盏酒。 “今日高兴,公子你和玉蘅姐姐喝两杯吧。” 纪少卿哼了一声,“算你有眼力见儿。” 饼儿嘿嘿笑了两声,揣着手出去了。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纪少卿在甄玉蘅身旁的椅子坐下,“阿蘅,我听说,谢怀礼与你成婚后第二日就离京了,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甄玉蘅愣了一下,干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纪少卿的目光柔得像水,“当初我为什么不想你嫁到谢家,你是知道原因的吧?” 甄玉蘅垂下眼眸,年少时彼此懵懂,说弄不清楚那些情谊还算合理,现在若是还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把纪少卿当作挚友,而纪少卿也该知道她现在已为人妇。 她不说话,纪少卿抬手为她斟酒。 “你想过富足的生活没有错,当初我阻你,是我自私。但是现在我已一举中第,前途似锦,我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将酒杯放到了甄玉蘅的面前,盯着她缓缓道:“如果没有了谢怀礼……” “我不能喝酒。”甄玉蘅突然打断他。 对上纪少卿有些疑惑的眼神,她微笑了一下,告诉他:“我有孕在身,不便饮酒。” 纪少卿浑身僵住。 他纹丝不动地盯着甄玉蘅,好半晌才动一动眼珠,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怀孕了?” 甄玉蘅点点头,“已经快三个月了。” “你……”纪少卿腾地站起来,一脸惊愕,不停地摇头,“你怎么可能怀孕了?” 第64章 你怀的谁的孩子 甄玉蘅因为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所以猜到他听到自己有孕的消息会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震惊。 “是真的。” 纪少卿突然抓住她的两肩,厉声问:“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甄玉蘅心头大震,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反应强烈地推开纪少卿,“当然是谢怀礼的!” 纪少卿面色阴郁,“谢怀礼不是刚成婚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谢家了吗?” 甄玉蘅立刻说:“就是在新婚夜怀上的。” 纪少卿像是呆住了,他歪了歪头,又眼神犀利地盯着甄玉蘅,“不,你撒谎。” 甄玉蘅手心微微冒汗。 所有人在听到她新婚夜就怀上孩子时,都不疑有他,立刻相信了这个说法,没有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撒谎。 纪少卿就算同她再相熟,再了解她,也不至于会看出她撒谎啊。 她慌了神,站起来说:“我撒什么谎?” 纪少卿冷笑了一声:“你的孩子真的是新婚夜就怀上的?这么巧?” 甄玉蘅拧起眉头,“纪少卿,你什么意思?谢怀礼只有新婚夜的时候在家,我腹中的孩子若不是那时怀上的,那是什么时候?难不成你怀疑这孩子是个野种?” 纪少卿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像是能看进她心里。 甄玉蘅气势足,其实心里虚得很。 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纪少卿像是知道什么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你的孩子是个野种了?” “那你阴阳怪气地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玉蘅拔高了声音,脸上也带了些愠色。 纪少卿见她发火,自己的火更大,他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 狠狠一摔袖子,走到窗边,拿后背对着她。 甄玉蘅看着他气咻咻的背影,飞快地整理思绪。 纪少卿难不成是知道她和谢从谨的事? 不可能,国公府里的事他上哪儿打听去?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心里还念着她,知道了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心生不快吧。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少卿,你今日高中,日后前途无量,我真心替你高兴。我有了孩子,以后在谢家会好过不少,我的孩子能继承谢家家业,这就是我想要的,你不为我高兴吗?” 纪少卿呆立了半晌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你只是想要谢家家业,所以有了这个孩子……” 甄玉蘅觉得他说话的因果关系有点奇怪,但是也没说错。 “没错。” “好,我知道了。” 纪少卿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方才是我太激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突然知道你有孕了,吃了一惊。” 甄玉蘅看了看他,点点头。 二人又坐了下来,纪少卿一言不发地喝酒。 甄玉蘅坐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多少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便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这次春闱的考题难吗?我之前跟你说的内容,有没有考到?” 纪少卿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捏着酒杯,轻笑一声,“嗯,的确考到了。” 他看向甄玉蘅,“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知道会考那个?” 甄玉蘅故作惊喜地笑笑,“居然真的考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做梦梦见的。” “是么?”纪少卿盯着她笑,“那可真是巧。” 甄玉蘅莫名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纪少卿来了京城,他们再次见面,她感觉纪少卿像是变了一个人。 纪少卿摇晃着酒杯,悠悠道:“多亏了你提前透露了考题给我,不然我可能还考不中呢。” “我那都是歪门邪道,你能高中,靠的还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就算她提示了纪少卿一点,对他助力也不可能这么大。 说实在的,她心里对纪少卿高中很奇怪,相较于前世,她所做的改变也只是给纪少卿透露了一点模糊的信息,但是竟然改写了纪少卿落榜的结果,让他高中一甲吗? 这两种结果差距太大了,她觉得自己的影响真没有那么大。 她总感觉,还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摆弄命运。 “在想什么?” 甄玉蘅回过神,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快到晌午了,我先回去了。” 纪少卿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甄玉蘅回到府里时,也饿了,正要让人去传饭,秦氏说有急事叫她过去。 甄玉蘅去了发现除了谢从谨,谢家众人都在,连谢崇仁胳膊上还夹着木板都到场了。 她看着架势,知道一定是有大事,快步走到秦氏身边问:“母亲,出什么事了?” 秦氏一看她,就湿了眼眶。 老太太让人扶着甄玉蘅先坐下,等甄玉蘅坐稳了,才说:“怀礼不见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差点忘记做反应。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叫不见了?” 秦氏哽咽着说:“你有喜后,我就让人去给怀礼报信,叫他赶紧回来,可是送信的人去了之后,见着了与怀礼的友人,说他都好久没见到怀礼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大约就是冬至那日,怀礼自己登山游玩去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他的友人还以为他是自己回京去了。可是……可是他根本没回来啊!” 甄玉蘅一副情急的样子,“那可派人找了?” “已经让人在当地找了,可是他若是好好的,干嘛不回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秦氏说完,急得直拍大腿。 甄玉蘅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一脸的紧张与担忧。 杨氏唉声叹气地说:“冬至到现在,都三个月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一点消息,恐怕……唉!” 终于轮到杨氏幸灾乐祸,秦氏恨不得给她一耳光,又没工夫搭理她,着急地对国公爷说:“国公爷,您快想想办法啊,怀礼可是我们大房唯一的儿子啊。” 国公爷也是面色沉重,“都别慌。我再安排些人手,到周边多去打听。那孩子贪玩,说不定是跑到别的地方玩了。” 第65章 谢怀礼死了 秦氏捂着脸,不住地抽泣。 国公爷皱眉道:“还没消息呢,别急着号丧。” 秦氏哭也不敢哭,吸了吸鼻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甄玉蘅还一脸呆滞地坐在那里,林蕴知过来安慰她几句,老太太也说:“玉蘅,别着急,你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好好在家里等消息。” 甄玉蘅很勉强地点了个头,被人扶着走了。 她少不得去找秦氏安抚几句,到了秦氏发屋里,只见她跪在一尊菩萨像前,念念有词。 “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甄玉蘅走过去轻声道:“母亲,您要小心身子啊。” 秦氏瘫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摇头,“我的怀礼啊,你说他都失踪这么久了,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甄玉蘅假惺惺地掉两滴眼泪,“母亲快别说这话,我听了心里跟油煎似的,怀礼他肯定会没事的,孩子还等着爹爹抱呢。” 秦氏看向甄玉蘅的肚子,强行振作起来,“我的好孙子,可一定得保佑你爹啊。玉蘅,你快回去好好歇着,怀礼可定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可别担心过度,动了胎气。” 甄玉蘅忍着泪,点点头,演够了,就先回屋去了。 与此同时,二房的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杨氏高兴得跟过年了一样,捧着瓜子边磕边说:“我说那谢怀礼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原来是出事了。” 谢崇仁自受伤后终日沉闷,今日倒是话多了些,也凑在一起说:“二哥不能是真的死了吧?” 杨氏“啧”了一声,“我看十有八九,你想啊,他自个儿去爬山,然后就没信儿了,那山上四处是悬崖峭壁,还有野兽出没,他八成就是在山上出了意外,要么摔下来了,要么让野兽给啃了。” 林蕴知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婆母,你快别说了,怪吓人的。二嫂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若是二哥真的没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也太可怜了。” 杨氏若有所思,“是啊,那二郎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若是个女孩,他们大房就算是绝后了,理应该崇仁袭爵,若是个男孩,这谢家家业可就都到哪孩子手里了。” 谢崇仁眼睛亮了又暗,林蕴知只是一脸沉闷。 出了这事后,秦氏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甄玉蘅没有那么真情实感,做不到天天表演落泪,干脆说自己伤心过度,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了。 谢从谨消息有些滞后,他这两日一直都没回谢家,出事后三天他回府,才听说了此事。 事情突然,谢从谨多少还是有些诧异。 飞叶津津有味地分析道:“听说是自己一个人去爬山,然后就没信儿了。他若真是又去别地游玩了,多少跟他那友人说一声,突然不见踪影了,肯定人出事了。” 卫风也点头,“这会儿估计都成一堆白骨了,他们去找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谢从谨面上毫无波澜,他对谢怀礼这个人只有厌恶。 但是谢怀礼就算真死了,他也不至于高兴,他本来就把不相干的人当死人。 飞叶又说:“听说那甄二奶奶忧伤过度,都不出门,天天在屋里哭呢。” 谢从谨闻言,眸光暗了几分。 “若是那谢怀礼真的死了,甄二奶奶可就成个寡妇了,她还那么年轻……” 谢从谨端着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茶雾笼罩他眉目,他静静垂眸,若有所思。 接连几日,谢家上下气氛沉闷得如阴云密布。 老太太和秦氏都去寺庙了拜了好几回,盼着谢怀礼能平安无事。 甄玉蘅在自己房里,吃好喝好,心情畅快。 事情都在朝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她很满意,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又过了半个月,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三个多月了,已经开始显怀。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感到踏实,又有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期待。 正是仲春时节,外头的草长莺飞,风和日丽。 甄玉蘅坐在窗边晒太阳,晓兰端了盘酸杏干给她吃,主仆二人坐在一起闲聊天。 这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骚动。 甄玉蘅表情微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等何芸芝快步走进来时,甄玉蘅便问:“是有信儿了?” 何芸芝面色沉重道:“二爷的棺椁抬回来了。” 甄玉蘅点个头,这便起身去外院。 听说老太太已经晕过去了,她到时,秦氏趴在棺木上失声痛哭。 甄玉蘅站在檐下,先酝酿了一会儿,挤出点泪水,这才脚步踉跄地走过去,同秦氏一起哭。 “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让为娘可怎么活啊?” “夫君,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孩子……” 婆媳二人靠在一起,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 一旁的二房众人也都象征性地抹抹眼泪。 傍晚时,棺椁就被搬进了灵堂,国公府挂起了白布,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穿上麻衣。 甄玉蘅和其他人一起在棺材前哭灵,秦氏面色憔悴不已,看了看甄玉蘅,对她说:“你先回屋歇着吧。” 甄玉蘅还要坚持:“母亲不用担心我。” “你得顾好肚子里的孩子。”秦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发红地看着她,“这可是怀礼的遗腹子,他的继承人,不能出任何差池。” 甄玉蘅眼眶含泪地摸摸自己的肚子,点点头。 秦氏扶她起来,跟身边的丫鬟叮嘱:“照顾好二奶奶,别让她累着了。” 甄玉蘅瞧着秦氏那关切的样子,心里只想笑。 前世谢怀礼死讯传回来时,秦氏骂她是个丧门星,克死了谢怀礼,按着她在棺材前守灵不准离开一步。 停灵停了三日,她就接连跪了三日。 而现在,她怀了孕,瞧秦氏这态度,区别多大啊。 她看着秦氏,低声说:“那我就先走了。” 晓兰搀扶着她出去,她刚拐到长廊上,脸上哀伤的表情立刻消散,同一时刻,她抬头看见了长廊另一头的谢从谨。 暮色将空旷的长廊铺满,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第66章 为她拭泪 谢从谨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府上挂了白布。 谢怀礼死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对他来说,死了就死了。 而长廊那一头的人,刚从灵堂出来,眼睛还泛着红。 她身上穿着素色的孝衣,暮色将她的衣角染上一层橘红色。 她没了丈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无声地看着他。 他抬步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 甄玉蘅看着他越走越近了,也神色自若地挪动步子,她只是想离开。 不久前因为雪青的事,他们不欢而散,她不想理谢从谨。 而谢从谨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尽管她眉眼低垂着,也依然能看到眼睛的微红。 “节哀。”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 甄玉蘅点点头,与他错身离开。 她的衣角擦着他的手背而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阵酥痒。 地上倒映着二人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谢从谨没往那灵堂里去,甚至没瞧一眼就走了。 回到房里后,谢从谨自己倒了盏茶喝,虽然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卫风跟他说谢怀礼的事情:“听说是在山底下找到的,发现时,尸体早被野兽啃得不像样,腐烂得差不多了,按时间推测,应该就是冬至那日,他去爬山从山上摔下来了。” 飞叶撇撇嘴,“也是活该,自己一个人去爬山多危险啊。这下谢怀礼人没了,撇下甄二奶奶孤儿寡母,可怜呐。” 谢从谨不语,只是一味地喝茶。 谢怀礼停灵三日,前来吊唁的人不少。 纵使甄玉蘅有孕在身,也不能整日偷懒躲在屋子里,总要在灵堂见客的。 她脸上带泪,同秦氏站在一起,有人来吊唁,她们就应付几句话。 谢家其他人也待在灵堂守着,除了谢从谨。 谢从谨没去看过一眼,更不可能为谢怀礼披麻戴孝,为了避免心烦,他声称事忙,这几日都不回谢家。 国公爷知道他这是借口,心有不满,又不能说什么。 他们谢家孙辈三个男丁,谢怀礼死了,谢崇仁胳膊落了毛病,就剩下谢从谨一个齐全的,他还指望谢从谨给谢家撑门面呢,如今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谢从谨是绝对不会去吊唁谢怀礼的,但是赵莜柔找到他说自己要替赵家前去吊唁,谢从谨这才陪她回谢家一次。 谢从谨把她领到府里,让她自己进去。 赵莜柔进了灵堂,上了三炷香。 甄玉蘅看她一眼,又看向灵堂外,果然看到了檐下的谢从谨。 接连几日都不回府,却陪赵莜柔来吊唁。 甄玉蘅垂下眼睫。 赵莜柔上完香,过来同甄玉蘅说话,握了下她的手,“甄二奶奶,节哀顺变。” 甄玉蘅点点头,同她客套一句:“谢谢你能来。” 赵莜柔从灵堂里出来,又去找谢从谨,二人一道往外走,却看见吴方同也来了。 赵莜柔一看见他,就想起他上次干的混账事,紧张地看谢从谨一眼。 她生怕吴方同又胡闹,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怎么来了?” 吴方同目光不善地看了眼她身后的谢从谨,而后道:“我同谢家老二年少时在一家学堂里念过书,也算是有点同窗之谊,我来吊唁他有什么不对?” 赵莜柔听罢,给他让开路,“我已经去过了,你去吧。” 吴方同却不动,看着谢从谨说:“不过谢大公子这当哥哥的,身上连块孝巾都不戴?” 谢家曾亏待谢从谨,所以谢从谨同谢家关系僵硬,这不是秘密,吴方同说这个明显是故意找茬。 赵莜柔蹙起了眉头,“方同,你太失礼了。” 吴方同瞪起眼睛,“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护着他?” 谢从谨懒得理这个人,绕开他们二人就要走。 吴方同却挡住他的去路,像斗鸡似的看着谢从谨。 赵莜柔沉下脸,“吴方同,这是什么场合?你别胡闹。上一次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谢大公子都没跟你计较呢。” 吴方同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又冷哼一声说:“我怎么过分了?他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那日我让人把他送到房里,一转眼他就跑了,连一根头发都没动他。莜柔,他就是跟你装可怜呢……” 谢从谨眉心一动。 “你让人把我送到房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吴方同轻嗤一声,“你还装,你不是自己跑了吗?我去的时候,你根本不在房间里。那么大的药量都放不倒你,跟头牛似的。” 赵莜柔“啧”了一声,“你好好说话。” 谢从谨却无暇顾及吴方同的无礼,神思又回到了桂香楼的那一日。 吴方同的意思是,他给他下药之后,把他送到房间里,想要派人进去毁他名声,可是他却不见了。 他醒来的时候,明明就在桂香楼三楼的客房里,那么只可能是有人趁着吴方同离开的空隙,把他给换到了其他房间里。 那会是谁?那一日,究竟还有谁在桂香楼? 谢从谨突然想到了甄玉蘅。 赵莜柔见他半晌不吭声,以为他生气了,“谢公子,你别见怪……” “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谢从谨说完,转身离开。 灵堂里,甄玉蘅已经站了有一会儿,实在是累,想下去歇着。 她故意哭得悲惨,哭得伤心欲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就劝了先回屋去。 晓兰扶着她去了旁边的次间,她让晓兰赶紧去弄点东西给她吃。 晓兰赶紧去了,她脸上的泪还没擦,有人推门进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甄玉蘅诧异地看过去,见谢从谨合上门,走了进来。 “你……” 甄玉蘅疑惑地看着他,几滴晶亮的泪水还挂在她的脸颊上。 谢从谨走近,看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有事吗?” 甄玉蘅问他。 谢从谨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气氛莫名地变得焦灼,甄玉蘅微微偏过了脸。 她身着素白的麻衣,脸上未施粉黛,因为哭得厉害,鼻尖眼角都带着红,像是被雨打的娇花。 眼角凝着的那滴泪珠,半落不落,谢从谨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从她的眼角擦过,为她擦去了那滴泪。 第67章 我会护你 甄玉蘅愣住,一下子拍开他的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说:“你干什么!” 谢从谨并不解释自己那逾矩的举动,反而问她:“成亲第二日谢怀礼就走了,你们也不过只做了一日的夫妻,有那么难过?” 甄玉蘅背过身擦眼泪,语气带着点火气,“就算只做了一日的夫妻,他也是我的丈夫。” “呵。”谢从谨轻笑了一声。 甄玉蘅回过脸来看他一眼,绕开他要走,手腕却被抓住。 她不悦地抬头,男人锁视着她,突然问:“那日你去了桂香楼,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冷然,几乎带着一种笃定,让甄玉蘅心跳停滞一瞬。 甄玉蘅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有。” 谢从谨平静地说:“如果没有证据,我不会来找你。”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谢从谨惯爱使诈吓唬人,便镇定下来反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你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还非要我把证据摆到你眼前吗?” 甄玉蘅面上带了点愠色,“我夫君刚死,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害死我吗?” 男人又迫近一步。 “你告诉我实话,我自然会护你。” 谢从谨微微弯下腰,手绕过她扶在她身后的桌沿,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 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甄玉蘅心口躁动不安。 的确有那么一瞬,她动摇了。 她想告诉谢从谨桂香楼那日的女人就是她,还想告诉他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但是她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能犯糊涂。 孩子有了,丈夫死了,她想要的荣华富贵都近在眼前了,她绝不能因为对谢从谨那一点小小的悸动,再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冒险。 男人绝没有自己手里实实在在的利益可靠。 不管谢从谨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必须咬死不认。 “实话就是我没有去过那里,你能别再揪着我不放了吗?” 谢从谨紧紧盯着她,沉默片刻后又说:“雪青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还不承认?” 甄玉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雪青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怎么可能会把那件事告诉他? 他就是在诈她罢了。 她哂笑一声,“雪青?我不知道她胡诌了些什么,你如果愿意相信她随你。反正你一直都挺向着那丫鬟的,上次不是还力保她,没让她被撵出去吗?” 她突然提起雪青那事,让谢从谨愣了一下。 谢从谨微皱了下眉头,“我在问你桂香楼的事。” “桂香楼的事我无话可说,我可以走了吗?” 甄玉蘅眼神泛冷地看着他。 谢从谨想从她眼中探出一些东西,无果。 二人僵持好一阵子,谢从谨不肯退后,甄玉蘅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 谢从谨看着她气咻咻离去的背影,眼神沉了几分,心烦意乱。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雪青叫来。 雪青有好几日没见他,迫不及待地就去了。 “大公子,我新做的点心,您尝尝。” 她将一叠子糕点放到了谢从谨的手边,谢从谨没看一眼。 “那日在桂香楼,你来时,屋里是什么情形?” 雪青听他突然又问起这件事,有点愣神,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是和大公子交代过了吗?我去的时候,大公子中了药,抱着我行了那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谢从谨眼神犀利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遗漏?” 雪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那日她是被甄玉蘅的人突然叫去的,去的时候谢从谨就在睡觉,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话都是甄玉蘅叫她说的,除了那些话,别的她就是想编也编不出来。 “是真的,奴婢不敢骗大公子。” 谢从谨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间房的?” 雪青说:“我看见有人把你扶进去了。” “然后呢?” 雪青手心出了一层汗,甄玉蘅只交代了这些,至于在谢从谨睡着后,到他被扶进房里到底还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也只能说不知道。 她没什么底气的说:“然后……我想着公子要休息,不敢去打扰,就在桂香楼附近逛了一会儿后,隔了一段时间我才上去的。” 如此说,雪青交代的,和吴方同所说的并不冲突。 可是万一是事先就编好的?雪青本来就是甄玉蘅的人,甄玉蘅若要指使她说什么话很容易。 话说回来,如果同他发生关系的如果真的是甄玉蘅,甄玉蘅也不会告诉雪青的。 他逼问雪青,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你下去吧。” 雪青本想现一现眼的,被他问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多待了,麻溜儿地走了。 谢从谨后仰靠在圈椅里,俊俏的面孔笼上一层暗色。 飞叶皱巴着脸说:“公子,你还在怀疑那日的人是甄二奶奶?这根本不可能,况且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认啊,这是多大的丑事!你马上就要和赵小姐定亲了。” 谢从谨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论如何,我都想把事情弄清楚。” 真的要弄清楚,只有撬开甄玉蘅的嘴,虽然她一直否认,但他觉得她对他有隐瞒。 恐怕这件事,这辈子他都查不清楚了。 卫风看着谢从谨沉郁的脸色,很是犹豫要不要把甄玉蘅曾出现在桂香楼的事说出来,但是飞叶说的对,如果是真的,就是天大的丑事。 这关乎公子一辈子的名声。 犹豫再三,他还是闭紧了嘴。 …… 谢怀礼终于是下葬了,秦氏这些天消瘦不少,甄玉蘅倒是还圆圆润润的。 婆媳俩坐在一起说话,秦氏有气无力,倒显得人柔和了几分。 “怀礼这一走,就剩咱们娘俩还有这个孩子了。” 秦氏看着甄玉蘅的肚子,“这是怀礼的遗腹子,是他最后留给我们的宝贝。大夫可说过,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甄玉蘅摇摇头,“大夫说还看不出来,不过人们不是常说酸儿辣女吗?我最近一直都爱吃酸的。” 这是真的,甄玉蘅原本不爱吃酸的,但是自怀孕后总想吃点酸的。 秦氏听后眼睛有了些光亮,“若真是个儿子,那就太好了。那这孩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谢家,那咱们娘俩日后也有保障了。” 第68章 父死子继 甄玉蘅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是我只怕孩子太小,万一长辈觉得他年幼无法继承家业,让二房的谢崇仁接管家业?” “他休想!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再者说那谢崇仁手都落下毛病了,为官都困难,国公爷能把谢家交给他?” 秦氏拍拍甄玉蘅的手,“你且放心,只要这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这谢家终归是他的。二房就算是再不甘心也不能越过礼法,别以为能随便欺负了我们两个寡妇。” 甄玉蘅听了这话就放心多了,只要秦氏和她是一条心,问题就不大。 事情终究要翻篇,谢怀礼的丧礼过去后,谢家沉痛的气氛渐渐消散。 园子里,几个仆妇凑在一起说闲话,说的是甄玉蘅肚子里的孩子。 “要我说啊,这二奶奶是个有福气的,新婚当晚就怀上了孩子,不然呐,要再想怀可就没机会了。如今二爷虽然是死了,但是好歹给她留了个孩子,这孩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的。” “可不是嘛,自打二奶奶有孕,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都多重视啊,现在二爷都没了,只会更心疼那孩子,将来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谢家家业都是人家母子的。” 路过的雪青听见她们的议论,不由得冷笑。 什么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谢家上下都还不知道呢,他们都被甄玉蘅给骗了,那就是个野种! 难怪甄玉蘅那么拼命地想要怀个孩子,原来是惦记谢家家产。 甄玉蘅想靠孩子飞黄腾达,她又何尝不想? 雪青心事重重地回去,正屋里又没有人,谢从谨在谢府留宿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想见他一面太难了。 就算见着了,谢从谨也只会对她一张冷脸,不管她做什么讨好接近他,都会被他冷言冷语地撵出去。 她根本就没机会靠近谢从谨,更没有可能与他同房。 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孤零零地等到谢从谨与那赵家小姐成亲,自己被打发出去了。 到时候,荣华富贵没有了,青春也耽误了。 雪青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甄玉蘅都能找别的男人借种生子,那她为什么不能?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越来越坚定。 雪青捏了捏手心,站起身往外走。 不多时,她来到了哥哥张武的家中。 自从上次张武醉酒去谢府门口闹事,兄妹俩就再也没见过。 张武见她来了,阴阳怪气地说:“呦,什么疯把您给吹来了?” 雪青实在看不上她这哥哥,知道他不靠谱,但是有事情还得找自家人才放心些。 “找你有正事。” 雪青拽了他一把,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张武惊掉了下巴,“你这丫头,心也太野了!你想找个男人怀孕生子,再赖给那谢大公子?你当人家是傻的,要是被发现了,那还得了?” 雪青嫌弃地看着他:“你也就会占点小便宜,伸手找我要那仨瓜俩枣的!你也不想想,此事若是成了,我就是谢家的姨娘,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张武蹲在地上,抱头想了一会儿说:“成,我给你找人。” 雪青嘱咐他:“你可得找可靠的。” 张武说自己省得,又嘟嘟囔囔地说:“不过你确定你自个儿身子没毛病?你都伺候那谢大公子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怀上?” 他这么问,雪青有些气恼,脱口而出说:“我根本就没伺候过他!” “为啥?”张武摸摸后脑勺,“那你都没伺候过他,咋赖给他?” 雪青不敢跟他说太多,只说:“这你别管,我心里有数,反正你给我找人就行了。” …… 阳春三月,赵家老爷过寿,给谢家下了帖子。 国公爷现在尤为重视谢从谨同赵莜柔的婚事,自然想同赵家这未来的亲家打好关系,赵家的寿宴,国公爷说了,让秦氏和杨氏领着儿媳妇都去,不准怠慢人家。 纵使秦氏不乐意,也只能去赴宴。 马车里,秦氏还气呼呼地跟甄玉蘅说:“我儿刚死,他谢从谨倒是急着办喜事,我还得出去给他撑门面,帮他打交道!” 甄玉蘅不冷不热地说:“就当出来玩了。” 秦氏冷哼一声道:“国公爷还指望着谢从谨早点成亲帮扶谢家呢,你瞧着吧,那白眼狼压根喂不熟,等他成婚了,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搬出国公府。” 甄玉蘅垂眸,像是劝秦氏也像是劝自己:“别想那些了,现在只要守着这个孩子,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到了赵府后,赵夫人亲自来迎,很是亲切地挽着秦氏的胳膊。 “老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方才谢大公子已经到了,同莜柔在一处说话呢。” 甄玉蘅闻言,下意识地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谢从谨的身影。 宴席还未开始,赵夫人和秦氏杨氏坐在一起说话,让赵二小姐领着甄玉蘅和林蕴知去逛园子。 赵二小姐恨死赵莜柔的妹妹,也是个和善的小姑娘,领着甄玉蘅和林蕴知往园子里去,边走边同她们闲聊。 走到一条小径的分叉口时,赵二小姐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我姐姐和谢大公子在那边说话呢,咱们上东边去吧,那边有桃花。” 甄玉蘅含笑说好,跟着往东边走。 林蕴知要跟着赵二小姐去桃花林里,甄玉蘅身子重,没走一会儿已经有些乏力了,就说自己不去了,要找个地儿坐坐。 赵二小姐便给她指了个方向,说:“那处有个凉亭,甄二奶奶上那儿坐一会儿吧。” 甄玉蘅说好,自己往那凉亭的方向走。 亭子立在一座假山上,甄玉蘅上了台阶,靠着美人靠坐下。 随意的一瞥,看见了湖边的二人。 是谢从谨和赵莜柔。 她这里地势高,正好能看见他们二人在湖边散步的场景。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瞧。 赵莜柔的脸上时常带着柔美温和的笑意,谢从谨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看得出他心情还可以。 第69章 三角 甄玉蘅就这样看着他们,看得心里有些难受,但是还想看。 她手里捏着帕子,不自觉地撕扯起来。 那二人在湖边站了多久,她就盯着看了多久。 突然,她感到身后有一阵发凉。 回过时,见竟是纪少卿站在那里。 “少卿,你怎么在这儿?” 甄玉蘅很是诧异。 纪少卿手背在身后,缓步走近,看了眼湖边的二人。 “赵大人是翰林学士,我刚被授官为翰林院编修,当然要来给上峰贺寿了。” 原来如此。 甄玉蘅见了他,便把谢从谨和赵莜柔抛之脑后了,微微一笑说:“恭喜你。” “我听说了谢怀礼的事,你在谢家还好吧?” 甄玉蘅如实道:“挺好的。” 纪少卿显然对这事也不太在意,连一句节哀都懒得应付。 他看向湖边,扬了扬下巴,“那是谢大公子和赵小姐?” 甄玉蘅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 纪少卿注视着她的神情,“你跟谢从谨熟吗?” “当然不熟。” 几乎说脱口而出,甄玉蘅语速很快,显得反应有点大,有一种急于撇清干系的嫌疑。 纪少卿挑眉,“不是一家人吗,怎么不熟?” 甄玉蘅轻咳一声:“他跟谢家的谁都不熟,毕竟去年年末才回谢家。” 纪少卿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去年什么时候?” “冬至。” 纪少卿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眼远处的谢从谨,又将目光收回来,静静地落在了甄玉蘅的肚子上。 与此同时,湖边的赵莜柔看见了假山上的人影,只瞧见纪少卿站在那里。 “那好像是纪少卿。” 谢从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站在他的这个角度,不知能看见站着的纪少卿,还能看见看着美人靠坐着的女人。 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是他依旧分辨出了那是甄玉蘅。 “纪少卿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听我父亲说,他才学过人,很有文采,我父亲还有意把我妹妹许给他呢。” “是么。” 谢从谨敷衍地应了一句,眼睛盯着甄玉蘅的后脑勺不放。 “那过去说说话吧。” 赵莜柔正有此意,谢从谨太冷了,她把能找的话题都找完了,都没话说了。 二人一道往假山走去。 甄玉蘅这厢正同纪少卿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听见有脚步声,扭头望去,见是谢从谨和赵莜柔来了。 她愣了一下,想赶紧离开此处,但显然人家专门往这儿来的,她走了岂不失礼? 顿时坐立不安,她扶着亭柱,缓缓站了起来。 “原来甄二奶奶也在这儿。”赵莜柔笑着走近,看看纪少卿,“你们二位认识?” 纪少卿淡定地说:“我们是同乡。” “原来如此。” 赵莜柔点点头,又向他介绍谢从谨,“这位是谢大公子。” 纪少卿似笑非笑,“谢大公子鼎鼎大名,我当然认识。” 谢从谨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如纪编修探花郎的名号响。” 甄玉蘅一直没机会开口说话,她看看纪少卿又看看谢从谨,莫名感觉气氛有些焦灼。 赵莜柔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她正想坐下来和甄玉蘅说话,一个小丫鬟过来说夫人找她有事。 赵莜柔一脸歉意地离开了。 亭子里只剩下甄玉蘅、谢从谨和纪少卿。 三人各待在一个角落,形成一个三角。 谁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甄玉蘅垂着脸,怎么坐都不得劲儿,正想找个借口走人。 谢从谨却开口了:“这几日没回家,府里可一切安好?” 甄玉蘅诧异地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公府里的事了? 还是否一切安好?他心里不是该盼着国公府早完蛋吗? 她语气僵硬地说:“一切都好。” 谢从谨略点了个头,“我今晚回去。” 甄玉蘅更莫名其妙了,回去就回去,跟她说什么? 她一阵头皮发麻,“嗯”了一声。 纪少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阴。 他的目光在谢从谨和甄玉蘅脸上来回游走,最终像是下了一种笃定,死死地盯住了甄玉蘅的肚子。 突然一阵白光闪过,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着,雨珠便砸了下来。 竟然开始下雨了,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天,露出忧色。 纪少卿找了一圈,在亭子的一角找到了把油纸伞。 可惜只有一把,他将伞递给甄玉蘅。 甄玉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把伞,她不论是和他们哪个人同乘,都不合适,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走,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像话,所以这伞只能给一个人。 思索一通,甄玉蘅又把伞递给了谢从谨。 “你先走吧。” 谢从谨看了眼那伞,没接,“你同我一起走吧。” 甄玉蘅皱眉说:“那不妥。” “那你和他一起在这儿等着,就妥当了?” 甄玉蘅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嗔怪,“我只是想先紧着你。”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你怀有身孕,不能落雨,当然得先紧着你。” 甄玉蘅拿着伞,有些犹豫。 纪少卿在一旁看着,眼神阴郁,“那我和玉蘅先走,待会儿让人来给谢大公子送伞就是了。” 谢从谨斜眼瞧着他:“纪编修不是饱读诗书吗?男女大防都不懂?” 纪少卿笑了,反问他:“只要心里坦荡又何必在乎那些?” 甄玉蘅被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弄得头疼,纪少卿说的她自然也不能同意的,他不在乎她在乎,这被人瞧见了铁定要说闲话的。 “罢了,你们俩都在这儿等着,我先走一步,叫人来给你们送伞。” 纪少卿蹙眉:“雨天路滑,你自己走不稳妥。” 谢从谨便说:“那就劳烦纪编修回去叫人送伞,我们在此等候。” 纪少卿反口就问:“你怎么不去?” 甄玉蘅走也走不了,一个头两个大。 她压根不明白这两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唤她,是林蕴知。 林蕴知撑着伞来找她了。 “那正好,你们俩撑这把伞一起走吧。” 第70章 宴席 甄玉蘅将伞放到桌子上,跟着林蕴知一起走了。 剩下谢从谨和纪少卿,大眼瞪小眼。 雨声淅淅沥沥,亭下沉默无言。 纪少卿先拿起伞,朗声道:“谢公子,要一起吗?” 谢从谨冷冷道:“不必。” 纪少卿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自己撑着伞就走了。 细雨如丝,缠缠绵绵,谢从谨站在亭下看了一会儿雨,也不等雨停,冒着雨大步离去。 甄玉蘅和林蕴知去前院席上时,正好开席了。 她们二人到秦氏她们身旁入座,有些惊奇地发现秦氏和杨氏竟然凑在一起说话。 平日见面就掐的两个人,这会儿竟然能坐一块说话,真是见鬼了。 林蕴知拽拽杨氏的胳膊,“母亲,你们说什么呢?” 杨氏津津乐道地说:“方才我们跟赵夫人和赵老爷在屋里说话,吴家那个叫吴方同的来了,借着给赵老爷送寿礼的机会,说要提亲,想求娶赵莜柔呢。” 甄玉蘅一愣,想必方才赵莜柔被人叫走就是为了这件事了。 秦氏说:“那吴方同送了一堆的礼,赵老爷一件都不肯收,赵夫人打个哈哈拉着我们先出来坐,我们走的时候,那吴方同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哎呦,那场面真是乐死人了。” 林蕴知也凑过去说:“早就听说他们二人打小青梅竹马,情谊非凡,原本就有结亲之意,看来是真的。” 秦氏似笑非笑地说:“吴家也是世代簪缨,又同赵家是世交,赵莜柔和那吴方同又自小相熟,赵莜柔会选谁还真说不好。谢从谨这婚事,没准儿还要黄了呢。” 甄玉蘅低头不语,自己夹了一块糕点吃。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看见谢从谨和别人在一起,她难受,但是他的大好婚事若是被人破坏,她也不舒服。 不过想必是不用太担心的,按照前世的轨迹,赵莜柔会选谢从谨。 男宾席里,谢从谨被人邀着入座。 甄玉蘅往他的方向瞧了一眼,见他肩上衣料微湿。 她不是给他和纪少卿留了伞吗? 她没有太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谢从谨似有所感地朝她也看了过来。 她像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抓包,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宴席到午后结束,雨停了,宾客陆陆续续散了,谢家一众人却被赵夫人挽留。 赵老爷坐在主位,面色阴沉。 赵夫人让丫鬟给众人上茶,“方才的事,让各位见笑了。” 甄玉蘅低头喝茶,悄咪咪看眼对面谢从谨的脸色。 他面无表情,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情绪。 秦氏勾着笑说:“吴公子今日来提亲,我们确实挺意外的,不过我看吴公子还真是挺有诚意的。” 赵老爷轻咳一声,正色道:“那只是那小子一厢情愿,我们已经拒了他。” 赵夫人也急忙道:“是啊是啊,秦夫人,可别多想。我们莜柔和吴家那孩子只不过是小时候相识,彼此熟悉了些,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秦氏瞥了谢从谨一眼,故意说:“若是他们彼此有意,我们也不好横刀夺爱。实不相瞒,我们听说过你们两家原本有结亲之意的。” 赵夫人笑容有些尴尬,“那都是旧话了……” 赵老爷直接道:“不论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经拒了吴家的,他就娶不到我女儿。你们谢家不必有什么顾虑。” 话音刚落,吴方同冲了进来。 “伯父,我是真心的,你不能就这样拆散我和莜柔!” 吴方同一声大吼,众人都吓了一跳。 赵老爷气得拍案而起,指着他斥道:“我都把你那些礼给退回去了,你怎么还没走?谁让你进来了?冒冒失失,真是有辱斯文!” 赵莜柔紧随其后地进来,沉着脸说:“吴方同,今日是我父亲的寿辰,这么多客人都在,你非要给我家添堵吗?” 秦氏等人都坐着看戏,互相递着眼色。 甄玉蘅去看谢从谨的表情,发现他丝毫不急不忙,还看得津津有味。 吴方同脸上带着委屈和愤怒,说话很是理直气壮,“莜柔,我也不想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来提亲的!伯父伯母,你们若是嫌聘礼少,我可以再加。” 赵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哐哐拍桌子,“我赵家书香门第,文人清流,在乎你几个臭钱吗?你说这些简直就是在骂人!” “那到底怎么样,你才肯把莜柔嫁给我?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给小侄一个机会。” 吴方同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赵莜柔最重体面的一个人,气得不行。 她看了眼一旁谢从谨的脸色,语气严肃地对吴方同说:“吴方同,我方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嫁给你的,这不仅是我父母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吴方同表情难过到了极点,“莜柔,你知道我心里有你,我不会眼看着你嫁给别人的。” 甄玉蘅在一旁看着,觉得着吴方同对赵家小姐的确是情深意重,也难怪前世吴方同那么敌对谢从谨了。 吴方同当着那么多人倾诉衷肠,赵莜柔脸上十分挂不住,赵老爷气得简直要仰倒,赵夫人也急得直跺脚,“你这猢狲怎么听不懂人话?我家女儿另有良缘,她不嫁你!” “伯母!难道你们真的要把莜柔嫁给谢从谨吗?” 吴方同怒视着谢从谨,“他哪里比得上我?” 谢从谨面色平静冷淡,愈发显得吴方同像个疯子在无理取闹。 “你们可知道,谢从谨他亲娘不过是个歌伎!多年前他娘领着他到国公府认亲,谢家都没让他们母子进门,他这样的出身,如何配得上莜柔?” 赵莜柔彻底冷了脸,“吴方同,你太过分了!” 吴方同还梗着脖子说:“我说的都是真的,秦夫人,你说是不是?” 秦氏干笑两声,一副很难以启齿地样子,却还是开了口:“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当初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就是嫌他生母的出身太差,这才咬死不准他们母子进门。” 第71章 你们很熟 提到自己的母亲,谢从谨的脸色终于是变了。 吴方同轻蔑地看谢从谨,说:“伯父伯母,你们可听见了,你们自己想想,一个歌伎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你们真的愿意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吗?” 谢从谨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放下,冷冷地开口道:“歌伎生的儿子照样可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大本事,皆因我母亲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成人,她不靠别人自力更生,像你这种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仗着家世肆意妄为,飞扬跋扈的纨绔,不配提她。” 吴方同立刻被激怒,“谢从谨,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说着就想朝谢从谨冲过去,被赵莜柔死死拉住胳膊。 赵老爷怒斥:“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还想动手不成!” 赵莜柔也彻底动了怒,推搡他一把,满面冷怒地说:“吴方同,我告诉你,我不论嫁谁,都不会嫁你这个莽夫!” 吴方同愣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泛红。 他抖着唇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抿着唇转身离开。 赵莜柔见他走,下意识追了一步,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说:“今日之事怪我,望各位见谅。” 她又看向谢从谨,一脸歉意:“谢公子,方才他说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谢从谨淡定地说:“自然不会。” 赵老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说:“谢贤侄年轻有为,人人都看在眼里,英雄不论出处嘛。” 气氛刚缓和了一些,秦氏又悠悠来了一句:“是啊,从谨已经入了谢家族谱,纵使他娘是歌伎,他也是谢家的子孙。” 她挖苦起谢从谨算是没完了,甄玉蘅看不下去,打断她:“母亲,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秦氏脸一变,挖苦谢从谨哪儿有她的孙子重要? 她忙问甄玉蘅:“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赵家人也紧张起来,“要不要去请大夫?” 甄玉蘅挤出个笑容说:“应该无碍,我想先回去了。” 秦氏立刻就说好,扶着甄玉蘅往外走。 谢从谨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起身。 赵夫人和赵莜柔跟在后头相送,还殷切地说改日登门拜访。 秦氏没空搭理她们,扶着甄玉蘅上了马车就走了。 回到府里,甄玉蘅做戏做全套,请了郑大夫过来把脉。 秦氏听说甄玉蘅没事了,这才放心,又有心思跟她唠闲话。 “瞧瞧今日这事闹得,真会出洋相。本来还以为能娶赵莜柔,是让谢从谨捡了个大便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呢。那赵莜柔跟吴方同绝对不简单,定然早就有一腿,这是瞧见谢从谨更位高权重,才又瞧上他的,敢情谢从谨是吃了个闷亏。” 甄玉蘅半倚在软榻上,声音淡淡地反驳秦氏:“赵家不是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吗?赵小姐也明确地拒了吴方同,我看只是吴方同一厢情愿罢了。” 秦氏冷笑,“那吴方同要死要活的,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吗?就算没什么,瞧吴方同那倔劲儿,谢从谨要是真的娶了赵莜柔,吴方同得恨死他,日后就算是多了个死对头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前世吴方同后来的确成为了谢从谨的死对头。 秦氏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傍晚,甄玉蘅吃过晚饭后,去园子里遛弯儿消食,大夫说了,她还是得多活动活动。 春夜静谧,晓兰提着灯笼,甄玉蘅缓步走在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她正走着,瞧见了前头水榭里的人。 男人面朝湖水站着,手里端着酒盏。 他孑然独立在那里,身影挺拔萧索。 甄玉蘅想起来他第一日回谢府,入祠堂时的模样。 她让晓兰在原地等她,自己则上了长廊,朝谢从谨走过去。 谢从谨回首看过来时,她在他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凄然。 他似乎心情不睦,大概是因为白日在赵府,吴方同说的那些话吧。 她走近了些,看看他手里的酒盏,“今日在赵府的宴席上,还没喝够吗?” 谢从谨不说话,将目光投向面前平静的水面,又喝了一口酒。 甄玉蘅在美人靠上坐下,仰脸看着他问:“你是因为吴方同说的那些话不高兴吗?” “我说过,我不会为不相干的人不高兴。” 甄玉蘅觉得他显然在嘴硬,又点点头安慰他:“那最好不过了。他都是在胡说八道罢了,没有人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你不必在意……” “你跟纪少卿……”谢从谨突然打断她的絮叨,“熟吗?” 甄玉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深沉又幽暗,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问这个做什么?”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说:“赵莜柔让我问的,她父亲有意把她妹妹许配给纪少卿,你们是同乡,应该对他有所了解。” 甄玉蘅脑子转了一会儿,一脸疑惑道:“赵莜柔的父亲就是纪少卿的上峰,他若是想了解纪少卿,直接问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找我打听?” “我不知道。”谢从谨别开眼睛,“总之,你们挺熟的吧,应该很了解他,跟我说说吧。” 甄玉蘅觉得他有点奇怪。 她清楚纪少卿的性子,若是背着他,给他牵线搭桥,把他的私事告诉别人,他肯定会气死。 所以她字斟句酌地说:“纪少卿他才学出众,品行良好,挺不错的。” 十分宽泛的形容,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从谨又追问她:“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们是同乡,住得近,认识得有十年以上了。” 谢从谨听后总结:“青梅竹马?” “不……不是。” 其实算是,但是一说起青梅竹马这几个字,难免让人联想到白日的吴方同和赵莜柔。 谢从谨盯着她看,似乎有些不信。 甄玉蘅不喜欢他那种审视的眼神,有些嗔怪地问:“怎么了?” 谢从谨淡淡地抛出一句:“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第72章 夜色 甄玉蘅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手扶着椅背,反驳道:“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谢从谨幽幽道:“今日在亭子里,他不就很在意你?还不放心你一个人走,非要和你一起。” 甄玉蘅立刻说:“那是他关心人,照顾老弱妇孺,有什么不对?” 谢从谨无声地勾了下嘴角,不说话了。 甄玉蘅又转移话题,问他:“我走时不是把伞留给你们了,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怎么还是湿的?”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说:“他自己把伞拿走了。” 甄玉蘅有些意外,纪少卿虽然性子有些古怪,但是心地是很好的。 “不会吧,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惹他了?” 谢从谨斜眼看她,声音带着点冷意,“这么护短?” 甄玉蘅别开脸,斜坐在美人靠上,去看湖水。 “可能是你看起来不好接近,所以他才不想和你一起走。” 谢从谨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背,淡声道:“或许是你这个青梅竹马,有两幅面孔。” 甄玉蘅听他又说什么青梅竹马的,总觉得他想暗指她和纪少卿关系不清楚,心里有些不悦。 她哼了一声,没好气儿地说:“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不像吴方同和赵莜柔那样。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 谢从谨侧眸看她:“连你也挖苦我?” 这话说的暧昧又可怜。 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甄玉蘅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月色映在其中,泛着幽光。 她只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 看着静谧的湖水,她的声音闷闷的:“谁挖苦你了?反正赵小姐都说了,她不会嫁给吴方同的,你和她的婚事,应该会顺利定下来的。” 她轻抚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低着头又补充了一句:“我为你高兴。” 她垂着眼睛,不曾看到谢从谨眼中的情绪。 谢从谨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侧脸,沉默片刻后,他说:“我不打算和赵莜柔成亲。” 甄玉蘅抬头看他,脸上都是诧异的神情。 谢从谨不打算和赵莜柔成亲? 可是前世他们在一起了,他现在为什么会说这些?为什么今生和前世会改变了那么多事情…… 如果他没有了赵家的这门姻亲,之后的路不会走得像前世那般顺利。 甄玉蘅顿时思绪万千,愣了一会儿她问:“是因为吴方同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甄玉蘅怕是因为自己无意中改变了什么,间接导致了谢从谨做了不一样的选择,那将来也许他就不会像前世那般登基为帝。这对一个人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而谢从谨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脑子里能生出一万个猜想。 她有些着急,“你说呀。” 谢从谨移开眼睛,“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 他拿她说过的话堵她,她算是无话可说。 她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了。 她将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垫在了胳膊上,静静地看月下的湖水。 谢从谨闲散地靠着椅背,仰头喝酒。 晚风吹拂而过,甄玉蘅的衣袖翻飞,与谢从谨的衣裾交叠在一起。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夜晚沉静安宁。 与此同时,花园小径上走来一个人影。 雪青知道谢从谨一个人在这儿,想要来寻他。 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新衣裳,带了好看的首饰。 刚从小径上出来,她扶了扶头上的珠花,按耐不住地往水榭那里瞧。 却见除了谢从谨在,甄玉蘅也在,二人坐在一起。 雪青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了。 甄玉蘅怎么也在这儿? 她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想和谢从谨亲近亲近,竟然又被甄玉蘅截了胡。 他们二人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正因为不说话,才显得愈发亲密。 就像是一对恩爱的有情人,平淡又放松地依偎在一起。 雪青看着他们那亲密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为何甄玉蘅夜晚入谢从谨房里,谢从谨会来之不拒,而对她拒之千里。 谢从谨怕是本来对甄玉蘅就有意,晚上时,甄玉蘅顶着她的名义入谢从谨房中,谢从谨虽然看不见脸,不知道那是甄玉蘅,但是能感觉到和甄玉蘅很像,索性把人就当成甄玉蘅,半推半就地同人欢好。 至于甄玉蘅,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肚子里还怀着谢从谨的孩子,自然会对他产生依恋,不然也不会那么想把她撵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早就看对眼了,不过是碍于伯媳的关系不敢捅破窗户纸罢了。 雪青冷冷一笑。 这种情况下若是谢从谨知道了甄玉蘅的孩子就是他的,估计什么都不管了也要和甄玉蘅在一起吧。 那她就更不能让谢从谨知道了。 雪青正愣在原地发呆,晓兰看见了她的影子,提着灯笼走近。 “谁在哪儿?” 雪青回神,走了出来。 晓兰上下打量她,微微皱了眉头。 “雪青?你怎么在这儿?” 雪青挺了挺脊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来找大公子,大公子让我来陪他喝酒。” 晓兰微讶,回头看了看水榭里的二人,对雪青说:“那你等会儿吧。” 雪青撒了谎,自然不敢真的过去,便说:“既然大公子这会儿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扭着腰就走了。 另一边,甄玉蘅吹了会儿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从谨看她一眼,“回去吧,小心着凉。” 甄玉蘅“嗯”了一声,沉默地站起身。 没走两步,她又回身看他,恰巧他的目光也追随着她。 “少喝点酒。” 谢从谨望着她,没有回答,将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放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 甄玉蘅很轻地弯了下嘴角,乘着月色离去。 晓兰见她过来,小跑几步过去为她打灯笼。 甄玉蘅说:“回去吧。” 晓兰挽着她的胳膊,扭头看了谢从谨一眼,对甄玉蘅说:“二奶奶,方才雪青来了,说是大公子让她过来陪他喝酒的。” 甄玉蘅微微一怔,脸色暗了几分。 第73章 流言四起 上次没能把雪青撵走,之后甄玉蘅就没怎么管过那小丫鬟。 她心里想着,既然雪青对谢从谨存了那种心思,就肯定不会让谢从谨知道她的事情。 所以雪青若是硬要留在谢从谨身边,她也不必多管。 但是眼看着雪青同谢从谨越来越亲近,她的心里终归不是滋味。 翌日,甄玉蘅正坐在屋里喝药,晓兰跟她说话。 “二奶奶,那个雪青,最近好像经常出门去,我都碰见好几次了,不知道在忙叨些什么。” 甄玉蘅喝口清茶漱漱口,用帕子压了压嘴角。 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对那雪青多留个心眼,便吩咐晓兰:“她若是再出门去,让周应派人跟着她,看看她都去什么地方。” …… 雪青隔几日就会出门去找自己的哥哥张武,所为无他,就是为了怀上个孩子。 这日,她又趁着谢从谨不在府里,午后闲暇的时候,出了国公府。 她前脚刚走,后脚周应的人就跟上了她。 雪青到了张武的家中,张武冲她努了努嘴,她便推门进屋了。 床上的男人五大三粗,敞着怀,打着呼噜,睡得七歪八倒。 每次雪青来之前,张武就会把此人叫过来吃饭,在饭菜里下蒙汗药,等男人睡死后,雪青在进来自己办事。 看着睡相难看的男人,雪青心里一阵发酸。 若不是谢从谨死活不肯让她接近,她何至于要与这种货色同房? 怀这种的人孩子,想想她就反感。 但是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她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回报她的。 两刻钟之后,雪青出来了。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走出来,脸上带着十足的嫌弃。 见哥哥张武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她过去问:“你看什么呢?” 张武摸摸脑门,“刚才看见个生面孔,在这附近走来走去,鬼鬼祟祟的。” 雪青心头一惊,“莫不是跟着我来的?” 张武忙道:“你让人盯上了?谁会跟踪你?” 雪青手脚一阵发凉,她扶着墙沉默一会儿,问张武:“那人长什么样子,你可看见了?” 张武回忆着说:“瘦瘦矮矮的一个男的,二十左右的样子,眼睛细细小小的。” 雪青回想了一圈,想到了谢府上的确有个人是这模样。 肯定是谢府的人,除了谢府的人,她又没接触过别人。 至于谁要盯着她,她与谢府上下都无冤无仇,若非要说,那也只能是甄玉蘅了。 她知道甄玉蘅那么大的秘密,甄玉蘅可不得把她盯紧一点儿。 雪青跺了跺脚,黑着脸对张武说:“既然被人盯上了,最近我就不能过来了。你等我信儿吧。” 与此同时,消息已经传到了甄玉蘅的耳朵了。 甄玉蘅有些意外,“雪青跟她哥关系本来就不好,自打上次,她哥害得她差点被撵走,她应该更不想同她哥来往了才对,怎么现在还成天地往她哥家中跑?” 晓兰也是一脸疑惑,“周管事的人回来说,雪青进屋去了,但是她哥就在外头晃悠。可见也不是找她哥叙旧的,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甄玉蘅思索片刻后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让人先继续盯着。” …… 另一边,雪青回到谢府。 她拿着扫把打扫庭院,心不在焉。 她本来是谢从谨名正言顺的侍妾,都是被甄玉蘅给搅合的,她亲近不了谢从谨,只能在这儿虚度青春。 想要破釜沉舟,把自己豁出去找人借种,甄玉蘅还要派人盯着她,让她都没法儿偷偷摸摸地办事了。 怎么着,只准她甄玉蘅干这种事,就不许她干吗? 雪青越想越气,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既然甄玉蘅非要给她添堵,那她就让她也不痛快。 雪青扔掉了扫把,出去找那堆仆妇丫鬟说话。 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有人说二奶奶肚子里怀的孩子有问题。” 一堆人凑过来,让她细说。 “二奶奶不是说她的孩子是新婚夜就怀上的吗?那应该有五个月了,可是你们瞧她那肚子,不像五个月那么大呀!” 那些仆妇们就爱聊这些事,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有人附和。 “是,我瞧着她那月份就是不像有那么大的,顶多四个月,我生孩子的时候,可比她大了一圈。” “本来就挺邪乎的,一个晚上就正好怀上了?那多少见啊。” 雪青心中窃喜,又继续说:“若是这月份真的不对,那不就说明,二奶奶怀的不是二爷的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交换着眼神,又都不敢说话。 雪青摆摆手,“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我觉得二奶奶肯定不是那种人。 咱们可不能瞎传。” 众人立刻笑着点头,都表示绝对不能瞎说。 于是,第二日,整个谢府流言四起。 几乎谢府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说甄玉蘅的孩子可能就不是谢怀礼的。 流言很快也传到甄玉蘅的耳朵里,晓兰脸色难看地说:“也不知道是谁传的,一时间全府上下都在议论这事儿。” 甄玉蘅神色冰冷,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 “毕竟是差了一个月,看着就不一样,别人会怀疑也在所难免。先去查查,找出来到底是谁先开始嚼的舌根。” 话音刚落,老太太房里便来人了,说叫她过去一趟。 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甄玉蘅并不慌。 除了她肚子小了一点,旁人并没有任何实证,能说她的孩子不是谢怀礼的。 除了她自己和晓兰,这府上只有雪青知道内情,但是雪青不会说的,雪青要是说了,她自己也得死。 只要她打死不认,别人就是说破了嘴,她的孩子也是谢怀礼的。 甄玉蘅理了理衣裳,镇定自若地去了老太太的房中。 除了老太太,秦氏,杨氏和林蕴知都在。 甄玉蘅快步走进去,先发制人地扑倒在老太太身边,带着哭腔说:“老太太,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74章 你还好吗 “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怀礼的,府上那帮碎嘴子的下人都在议论,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没法儿活了!” 甄玉蘅说着说着,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哭了起来。 老太太皱着眉头,“哎呦,说什么活不活的,不吉利!” 杨氏张口就说:“依我看,这闲话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你这肚子瞧着是比别人寻常五个月的小了些。” 甄玉蘅还没说什么,秦氏一个眼刀飞过去,“大夫都说了,她本来就瘦,没那么显怀是正常的,单凭这个就说孩子不是怀礼的,也太荒谬了!” 秦氏自然是倾向于相信甄玉蘅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而且那孩子关乎到谢家未来的继承。 若孩子不是谢怀礼的,谢家的家业就到二房的谢崇仁手里的,这对秦氏来说是死也不能接受的。 老太太也说:“究竟是哪个混账胡说八道,抹黑我谢家的门面,等把人揪出来,狠狠地抽他的嘴巴!” 老太太是在乎谢家的颜面,所以听到这种丑事,第一反应也是不愿意相信。 杨氏见她们一个个的都护着,自己就非要闹出点动静了,她哼一声说:“本来我就说,新婚当夜就怀上有点难以相信,这孩子保不齐还真有问题。” 林蕴知皱眉,轻轻拽了杨氏一下。 甄玉蘅眼眶含泪地看着杨氏:“二婶,我知道你恨我的孩子,恨他来得早,将来会继承谢家,可是你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啊!连你都这样说,底下的下人又会怎么编排?你这是想逼死我啊!” 杨氏急得站起来,“你这都说的事哪儿跟哪儿啊?谁恨你的孩子了?那你怀孕的日子就是不太对嘛,还不让人说了?” 甄玉蘅捂着脸哭,秦氏怒而拍桌,指着杨氏说:“你就是眼红!玉蘅公布有喜那天你就嘟嘟囔囔的,说些没影儿的话,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看这次的谣言就是你让人散布的!” “大嫂,你这就是血口喷人了!” “就准你编排别人,不准别人编排你了?” 妯娌两个又吵起来,甄玉蘅坐在那儿只是哭个没完,老太太头疼不已。 “行了行了,为几句狗屁倒灶的闲话吵成这样!本来就是下人们嘴欠,你们还当个事儿来争了,不像话!” 老太太拍拍甄玉蘅的肩膀,“玉蘅,别听那些,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传我话下去,以后再有谁敢说那些闲话,都给我乱棍打出去!” 老太太说完,让众人都散了。 甄玉蘅擦擦眼泪,委屈巴巴地跟着秦氏走了。 秦氏把她叫到屋里,脸色很不好看。 甄玉蘅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红着眼睛看她。 秦氏一个眼神,让人把门窗都关好了,转而蹙眉盯着甄玉蘅审视,“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怀礼的?” 甄玉蘅微微睁大眼睛,霎时间眼泪又蓄满眼眶,“母亲,二婶那样说就罢了,你也不相信我?” 秦氏不说话,眼神泛冷。 甄玉蘅吸了吸鼻子,“母亲你自己想想,我才新婚多久,怎么会有二心?而且我可是嫡长孙媳,我只要守好自己的位置,来日有的是福气享,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我若是想要孩子,我等着怀礼跟他生就是了,我做什么要怀别人的种?” 秦氏想想也是,甄玉蘅根本就没有理由那么做。 除非她事先就知道了怀礼的死讯,所以急着要个孩子保全自己,可是那不可能呀! 秦氏摇摇头,“我也是被他们弄糊涂了,一时着急才问问你。” 甄玉蘅一脸愤懑:“我看,肯定就是二婶不安好心,让人散播谣言,若是坐实了怀礼无后,她儿子谢崇仁就能继承家产了。” 秦氏也是这么想的,冷哼一声:“她做梦!她以为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能把真的说成假的吗?老太太都不信!她要是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甄玉蘅瞥了秦氏一眼,心中稍安。 秦氏说:“好了,你别多想了,回去歇着吧。” 甄玉蘅点点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她刚坐下,就捧着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好在是虚惊一场。 只要秦氏愿意信她,那一切就都好办。但愿流言能就此打住。 谢府议论纷纷,谢从谨自然也听说一二。 飞叶摸着下巴说:“听说是因为甄二奶奶的肚子看着不怎么显怀,就有人怀疑,她怀孕的月份不对,不是新婚夜那天怀的。”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着,眸色深沉。 若不是新婚夜那天怀上的孩子,那就说明甄玉蘅是与别人有了孩子,说明甄玉蘅是个对丈夫不忠的女人。 谢从谨心里竟然感到欣慰。 “府里那些下人们,说什么的都有,传得可难听了,听说甄二奶奶今日还被老太太叫过去训话了,哭着出来的。” 不论真相如何,那样的闲话的确是会害死人的,甄玉蘅伤心难过是必然的。 谢从谨抬手止住:“好了,别再提这件事了。” 翌日清早,谢从谨出门去皇城司上值。 他坐在马车里,正要动身,车帘被人掀开,甄玉蘅进来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车外,忙对他说:“我上错车了,抱歉。” “你要去哪儿?” “我去东门大街。” 谢从谨便说:“那刚好跟我顺路,你坐吧。” 甄玉蘅看看他,干笑一声:“不必了,我的车也已经备好了。” 她说完正要下车,谢从谨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扬声对外面的车夫说:“走吧。” “哎等等……” 马车已经驶动,甄玉蘅被迫坐了下来。 她不太高兴地看着谢从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想跟他说话。 谢从谨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府里那些流言,我也有所耳闻。” 甄玉蘅立刻紧张起来,“那些都是他们瞎说八道,老太太都说了,不准人再议论那些!” 谢从谨看着她像炸毛的猫儿一样,眼神里带了些无奈,“我是想说,你还好吗?” 第75章 第一次胎动 甄玉蘅看他一眼,微微放松下来,声音柔软地说:“我很好。” 谢从谨没说话,目光静静地落在了甄玉蘅微微隆起的腹部。 甄玉蘅注意到他的目光,不自在起来。 因为她腹中孩子的月份的确不对,因为谢从谨正盯着就是他的孩子。 甄玉蘅用衣袖挡着自己的肚子,微微侧了侧身子,看向窗外。 谢从谨语气平淡地问她:“查出是谁在府里散播流言了吗?” 甄玉蘅摇摇头,声音里带了些郁闷:“府里那么多嘴,管不过来,也查不过来。” 谢从谨望着她说:“孤儿寡母,是很不易。” 甄玉蘅愣了一下。 其实她们母子不是孤儿寡母。 她看向谢从谨,“没什么,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谢从谨沉默着,对她点了个头。 阳光从窗外映进来,落在甄玉蘅的发上,她微微垂着头,不知为什么,觉得伤感。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谢从谨说:“等到了皇城司,你要去哪儿让他们送你。” 甄玉蘅点点头。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甄玉蘅险些摔倒。 谢从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后腰,冲外面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的飞叶大喊一声:“有人行刺,公子小心!” 谢从谨眉头一压。 甄玉蘅一时紧张,下意识地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抓紧了谢从谨的手腕。 谢从谨低声道:“待在车里别动。”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从车窗劈了进来。 谢从谨护着甄玉蘅闪身避开,反手抄起茶案砸了过去。 后门被人破开,一个蒙面人提着刀朝谢从谨砍去。 谢从谨一脚踢中那人腹部,反手夺刀,转瞬间将那人抹了脖子。 谢从谨回神拉起甄玉蘅的手,要带她下车,前门又冲进来一人,一把抓住甄玉蘅的肩膀。 甄玉蘅吓得惊叫一声,谢从谨立刻抽刀向那人劈去。 那人贼得很,死死抓着甄玉蘅的衣领让她挡在自己前面。 车厢狭小拥挤,本就施展不开,甄玉蘅还被夹在中间,让谢从谨束手束脚。 谢从谨一出招,对方就推甄玉蘅往前,甄玉蘅挣也挣不开,两手抱着头惶急地闪躲。 谢从谨怕伤着甄玉蘅,丢掉手中的刀,赤手空拳地与对方搏斗。 锋利的长刀砍过来,他侧身躲过,反应极其迅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腕,轻松卸了他的刀。 紧接着,谢从谨抓着他的胳膊,往外狠狠一拧,那人痛叫一声弯下了腰。 谢从谨对着他使劲儿一踹,将人踹下了车。 甄玉蘅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仰倒,眼见就要摔倒,谢从谨急忙去护她。 他一手揽住甄玉蘅的肩背,一手护着她的肚子。 二人一齐倒了下来,甄玉蘅倒在谢从谨的怀里,谢从谨倒在车厢地上,额头不慎磕到车窗沿,霎时间渗出了血珠。 甄玉蘅一阵心惊肉跳,抬头去看谢从谨时,眼神还是懵的。 突然,她的肚子动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而谢从谨贴在她肚子上的手掌,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二人都愣住了。 这是甄玉蘅第一次胎动,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也是谢从谨第一次感受到胎动,他的手掌下,甄玉蘅的肚子里那个孩子,好像在积极地呼应他。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二人都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谢从谨额头上的血滴到甄玉蘅的脸上,甄玉蘅抬头看去,吓了一跳。 “你额头受伤了!” 甄玉蘅拿出帕子给他擦血,他用帕子按了按伤口,直起了身。 外头的动静已经平息下来了,飞叶站在车厢门口对谢从谨说:“公子,人都已经拿下了。” 谢从谨与甄玉蘅下来车,见一共有六个蒙面人,只留了一个活口。 飞叶将那人按在地上,厉声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就是路过,想打个劫。” “放屁!这条巷子都没什么人路过,你们在这儿蹲守打劫?骗鬼呢?分明是知道这是我们公子去皇城司上值的必经之路,踩好点想要行刺我们公子!到底是谁指使你们的,说!” “没……没人指使。” 飞叶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就把你送进皇城司的地牢里,到了那儿,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那人一听这个,吓得脸都白了几分,立刻道:“是吴家的公子!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不过不是让我们杀人,就是让我们教训教训谢公子。” 谢从谨蹙眉,“吴方同?” “是,是他!” 谢从谨眼神泛冷。 上次在桂香楼的事,他放吴方同一马,不想竟让吴方同以为他是个能随意招惹的。 谢从谨挥了挥手,飞叶将人给押走了。 回首时,他见甄玉蘅站在马车旁发呆。 “可有受伤?” 甄玉蘅看向他,摇摇头。 皇城司就在前头不远了,谢从谨领着甄玉蘅去了皇城司,又让人安排了马车,送甄玉蘅离开。 甄玉蘅坐进了车厢,又探出头来,指了指谢从谨额头上的伤,“你头上的伤,严不严重?” 谢从谨淡声道:“皮外伤而已。” “那也得赶紧包扎一下。” “嗯。” 甄玉蘅扒着车窗,沉默一会儿后问他:“谢从谨,你方才是不是摸到了?” 谢从谨顿了一下,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甄玉蘅笑了一下,目光炯炯地望着谢从谨的双眼,告诉他:“那是孩子第一次胎动。” 谢从谨眼神柔和了几分。 即使知道那只是甄玉蘅和别人的孩子,他也难免为此感到触动。 看着甄玉蘅那眉眼染笑的样子,他知道她一定很高兴,于是由衷地说:“恭喜你。” 甄玉蘅笑着点点头。 谢从谨目送她的马车离开,进了衙门里。 飞叶过来说:“公子,人已经押到地牢里了。要怎么处置?依我说,不能再放过那吴方同了,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嗯,去办吧。” 谢从谨淡淡地掀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嘱咐飞叶说:“别闹出人命就行。” 第76章 帕子 上次在赵府,吴方同求亲被拒,备受打击,对谢从谨的恨意也是只增不减。 他花钱雇了几个人,想揍谢从谨一顿出出气,可是今日他等了一天,也没等来消息。 直到天黑,他才反应过来,八成是事情没成,那几个人都被谢从谨给收拾了。 他心里更气,却也不怕,依然把友人叫上,去酒楼喝酒消愁。 从酒楼里出来时已经是亥时,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吴方同被侍从扶上了马车,打道回家去。 马车行至一个漆黑的街角,突然窜出几人。 吴方同的侍从被三两下给打趴下了,几人冲进马车里,拎起醉酒的吴方同,一通拳打脚踢。 “你们是谁!” 吴方同惊叫一声,随后便只能发出惨叫声。 …… 谢府里,飞叶刚从外面回来,进屋对谢从谨说:“公子,事情都办完了。我把那吴方同痛打一顿,绑到街边的柱子上了。” 谢从谨点个头。 卫风说:“不过他肯定会猜到是咱们干的,事情会不会闹大?” “要闹就随他。”谢从谨漫不经心道。 他拿了块铜镜,看了看自己头上的伤,“明日给我告个假,就说我遇刺负伤,不能上朝了。” 挥退卫风和飞叶后,谢从谨脱下外衣,衣襟里一块帕子掉了出来。 是甄玉蘅白日给他的帕子,上面还沾着他的血迹。 他将帕子捡起,走到水盆边将帕子丢进去揉洗。 片刻后,那帕子被他洗得焕然一新,他拧干后搭在了衣杆上。 …… 谢从谨告了假,在家里休养,而吴方同却在外头闹开了。 上朝时,吴方同的祖父当堂告了谢从谨一状。 此事,甄玉蘅还是听秦氏说的,秦氏则是听下朝回家,大发脾气的国公爷说的。 秦氏到甄玉蘅屋里来看她,跟她学舌:“就今日上朝的时候,那吴家老爷子说谢从谨恶意伤人,趁着夜黑风高把他孙子吴方同痛打一顿,差点把人打死!说到情急之时,吴老爷子指着国公爷说他教导无方,谢家家风不正,养出一个恶霸来!” 甄玉蘅秀眉微微蹙着,“那国公爷怎么说?” “国公爷能说什么?就说自己家门不幸,回头肯定收拾谢从谨呗。” 甄玉蘅心里一阵唏嘘。 明明是吴方同伤人在先,谢从谨不过是回击,可是闹到朝上,吴方同的祖父一个劲儿要帮自己孙子讨说法,谢从谨的祖父却丝毫不会维护他。 “要我说,谢从谨就是欠收拾,做事也太没脑子了,原本赵家都表态说要和谢家联姻了,等着好事儿就得了,他这么一折腾,全京城都知道他为跟赵家的婚事对吴方同大打出手,别人会怎么想?” 秦氏冷哼一声,“估计这会儿国公爷就在教训他呢。” 甄玉蘅没接话,同她说了些别的,先把人给送走了。 她在屋子里也坐不住,心里只想着谢从谨的伤。 说起来,他也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 明明那日他说伤得不重,怎么就卧床休养了? 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到了谢从谨的院子,正好看见国公爷满脸怒容地从正屋里出来。 她躲在廊柱后面,等国公爷走了才冒出头来。 估计谢从谨这会儿刚挨完训,心情不好。 于是甄玉蘅打算等一会儿再进去,她在外头徘徊着,正好碰上雪青。 雪青挤出笑容过来跟她说话:“二奶奶来找大公子?怎么不进去?要不要我进去替你通报一声?” 甄玉蘅目光泛冷地看着她,“不必了。” “那奴婢就先去忙了,大公子要吃的糕点我还没做好呢。” 雪青微微一笑,绕开甄玉蘅,去小厨房里了。 甄玉蘅瞧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先前的那些流言会不会就是雪青散播出去的? 她虽然笃定雪青不会告诉谢从谨她的孩子是他的,但是也保不齐这丫鬟想给她添点堵,挑衅她,于是故意放出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回去她可得好好查一查。 甄玉蘅收回思绪,先去瞧谢从谨了。 屋子里,谢从谨倚在床头,神色悠然,手里正在叠着一方帕子。 听侍从通报说,甄玉蘅来了。 他顿了一下,将那帕子随意地放到枕头底下了,露出了一角也不管。 甄玉蘅进来时,见他坐在床头,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当即吓了一跳。 她快步走过去,盯着他的额头问:“你伤势这么重?” “嗯。” “你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怎么都卧床了?”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说:“头晕。” 甄玉蘅眉头都皱到一起,心里很是愧疚。 谢从谨见了她这模样,又改口道:“我没事。” 甄玉蘅一脸不信。 谢从谨干脆扯掉头上的白纱布,“你自己看。” 甄玉蘅走到床边,凑到他脸前面,认真地看他的伤口,“都结痂了?真的没事?” 谢从谨没说话,垂眸看着她。 她意识到二人离得太近,又赶紧站直了身子。 “吴方同真的是你打的?” “不是我。”谢从谨说,“是飞叶。” 甄玉蘅想说这有什么区别? “我听说吴家老爷子在朝上据理力争,非要圣上治你的罪。” 谢从谨人很平静,“我手上有他先指使人刺杀我的证据,还有他上次在桂香楼给我下药的证据,治罪轮不到我。” 甄玉蘅听到这儿就有些不解了,“既然你有他陷害的你的证据,何不直接提告?” “提告?让圣上把他叫过去斥责一顿,再不痛不痒地罚个一年半载的薪俸?那怎么解气?” 谢从谨伸手端茶,“我不提告,故意把事情弄得复杂,自然另有打算。” 甄玉蘅帮他递茶,正想问他什么打算,却看见他的枕头下压着一枚帕子,好像就是她的那枚。 浅粉色的,绣着云纹。 就是她的,谢从谨额头流血时她给他的。 他怎么把她的帕子放在枕头底下…… 甄玉蘅皱眉看他一眼,指了指,“那是我的帕子吗?” 谢从谨低头喝茶,慢条斯理地瞥了一眼,“不是。” 第77章 心上人 怎么不是? 甄玉蘅盯着那帕子一角,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更加确定。 “你还给我。” “这不是你的。”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将那帕子往里塞了塞。 甄玉蘅瞪着他:“那我给你的帕子呢?” “不知道。” 甄玉蘅看他脸皮奇厚,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时气得脸红,想去把帕子抢回来,又不敢贸然上前,于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谢从谨瞧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下。 第二日,太子亲临谢府,来看望谢从谨。 谢家上下齐齐整整地到前厅迎接,楚惟言简单寒暄几句就去找谢从谨了。 进了屋,楚惟言见谢从谨坐在床上,头上带着白纱布的模样,一脸稀奇地凑过去。 “呦,还真伤着了?” 谢从谨一本正经地说:“不然能告假吗?” 楚惟言哂笑一声,“得了吧,吴方同找那几个小喽啰能伤着你?” 谢从谨被他拆穿也不慌,淡定地低头喝茶。 楚惟言坐到了床边,叹口气说:“你告了病假,在家里清闲,吴家的人可是闹到了朝上,人家指名道姓地要父皇治你的罪。父皇发愁不已,心知你不是那莽撞之人,定是受了委屈,可吴家毕竟是老臣,得护着,所以先安抚吴家一通。至于你这头,父皇心疼你,便让我来瞧瞧你了。” 谢从谨面色淡然:“圣上的用心,我都知道。辛苦殿下跑一趟。” 楚惟言捶捶他的腿,语气揶揄:“怎么样啊?你可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的。” 谢从谨眼底带了点笑意,“无事。” “没事就好,不过我听说那吴方同被揍得鼻青脸肿,还被绑到街边的柱子上冻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是菜贩子出摊了,瞧见了他才把他解开了。” 楚惟言啧啧摇头,“也不怪吴家那老头气得在朝上破口大骂。” 谢从谨但笑不语。 楚惟言又问:“事情闹这么大,那赵家可说了什么?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和赵家的婚事嘛。” “没错,吴方同爱慕赵莜柔,记恨我横刀夺爱,所以才挑起纷争,屡次构陷于我。” 谢从谨顿了一下,“那我成全他就是。” 楚惟言微愣,“你的意思是?” 谢从谨说:“还请殿下帮我给圣上递个话,我一心辅佐圣上,不想身陷纠葛,不能跟赵家结亲了。” 楚惟言摸着下颌,思索一会儿,“原来你是想趁机推掉这亲事,才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殿下既知我用意,那就帮我一把。” 楚惟言点点头,“你若是决定好了,那就随你。不过我只负责传话,父皇那边肯不肯依你,那我可不保证。” “劳烦殿下费心。”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楚惟言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问谢从谨:“之前你不是说愿意同赵家联姻吗?现在怎么又不肯了?总不会是被那个吴方同给吓退了。是什么缘由让你改变了主意?” 谢从谨目光垂落,陷入沉默。 楚惟言一脸好奇:“是有别的心上人了?” 谢从谨若有所思:“也许吧。” 太子一走,国公爷就过来问谢从谨,跟太子都聊了些什么。 谢从谨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要太子转告给圣上的话,告诉了国公爷。 国公爷登时又气得不轻,说他竟敢自作主张,丝毫不顾及家里,大骂他是不孝子孙,怒火冲天地走了。 这两日国公爷脸上都没个笑脸,偏偏杨氏急着给儿子谋个好差,求到国公爷跟前。 这日众人刚用完饭,在正厅里坐着喝茶,谢二老爷和杨氏就朝国公爷开了口,说谢崇仁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得赶紧找个差事做做。 国公爷叹口气:“又不是逢年过节,或是宫里有庆典,还能求个恩荫,这一时半会地要找差事,就只能花钱托人情。” 杨氏赔着笑脸说:“咱们家又不缺钱,人脉又多,找个差事不难吧。” 是不难,可往往都是别人找国公爷讨好办事,如今要他拉下脸为不成器的孙子去找别人托人情,他心里自然不太乐意。 见国公爷不说话,二房一家如坐针毡。 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事不关己,低头喝茶。 还是老太太出言相劝:“二房就这一个孩子,你得多费点心啊。” 国公爷想了一会儿说:“回头去西郊大营打听打听,看有没有缺儿。” 杨氏一听,不太乐意,“崇仁自小金尊玉贵,这细皮嫩肉的,去军营里,他哪儿受得了啊?他吃不得那苦。” 秦氏笑呵呵地说:“既然吃不得苦,那就在家里养着吧。” 杨氏翻她个白眼,“大嫂不用为儿子的前程发愁,自然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了。” 秦氏咬牙,若不是国公爷还在,她非骂她个狗血喷头! 国公爷有些不耐烦,“那就让他当个巡使,如何?” 杨氏又不太满意,冲谢二老爷使眼色。 谢二老爷轻咳两声说:“巡使不过八品,平日里就是负责巡查京城治安,这差事也累人啊。” 国公爷沉下脸,“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他连笔都拿不稳了,除了这些差事,还能干什么?” 杨氏说:“找个清闲的文职不也行吗?不如去鸿胪寺那样的衙门,既清闲又体面,那鸿胪寺少卿不就是赵莜柔的叔父吗,去托请他,指定能成!” 秦氏嗤笑一声,“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如何能开得了这个口?谢从谨把婚事都推了,赵家人指不定怎么记恨我们家呢,还帮你找差事,想得倒美。” 说起这个,国公爷面色阴沉似水。 杨氏还说呢,“买卖不成情意在,总不能他谢从谨不娶赵家女,两家就不来往了,国公爷您说是不是?” 恰巧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是宫里的孟太医来了,是圣上让人来给谢从谨看病,已经往谢从谨的屋里去了。 国公爷心里还生着谢从谨的气,冷哼一声说:“你们要是有本事,也跟大郎一样,事事让圣上惦记着,多有派头!又何必来烦我这老头子!” 第78章 以死证清白 杨氏急得站起来,又扑通坐下来,气呼呼地说:“不过是想央求父亲给孩子谋个差事,父亲怎的就这般不通情理?那我们就是不如大房的有本事,那大郎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以后不愁没有荣华富贵,二郎虽是没了,却留了个孩子,等着继承家业。” 杨氏说到这儿,哼了一声,“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谢家的种呢,就这样把家业都给占了。”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甄玉蘅攥紧了手心。 秦氏拍案而起,“没影儿的鬼话,老太太都严令禁止,府里不准再说这些,你还敢在这儿放屁!” 杨氏纯粹就是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高声道:“不让说不代表就没这回事儿,光是堵住别人的嘴巴有什么用,自己的身子得立正了才行呢。” 老太太厉声制止:“闭嘴吧!一帮下人说的闲话,没完没了地拿出来议论。早就说了那都是谣言,休要再提,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杨氏说:“老太太,我这也是为了谢家着想啊,您说万一那孩子真的不是二郎的种儿,这谢家家业岂不是都到了一个野种的手里啊!” 国公爷怒道:“够了!一口一个野种,像什么话,让别人听去了,我谢家的颜面何在?” 谢二老爷见国公爷动怒,拽了拽杨氏的袖子,让她快别说了。 可杨氏不依不饶,“等那孩子生下来,不是咱谢家的,那咱谢家的颜面才是荡然无存啊!” 甄玉蘅早已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二婶,你这般言之凿凿,是笃定了我腹中孩子不是谢家血脉?” 杨氏冷哼,“那谁能说得准呢?反正我看是不对劲儿。寻常人怀孕一次就中的多稀罕啊,要真是新婚夜就怀上了,到现在也五个月了,可我瞧着你最多只有四个月,说没问题谁信?” 秦氏气道:“你有什么证据?前两日大夫还来把脉,说孩子五个月了,不过是玉蘅身材偏瘦,这才不显!” 杨氏眼睛一斜,“万一是她买通了大夫,跟她一块说瞎话呢?” 国公爷看了甄玉蘅一眼,眼神沉郁,其他人也是面色复杂。 话说到这份上了,原本不愿相信那些流言的人也会动摇。 甄玉蘅看着情形,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她掉下两滴泪,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这脏水非要往我身上泼,我躲不掉,那我就只有以死证清白。” 她突然起身,朝着柱子撞了过去。 “玉蘅!” 众人大惊。 所幸林蕴知离得近,一把抱住她,这才没酿成大祸。 其他人都吓得呆住,甄玉蘅不停挣扎,歇斯底里地喊:“放开我!让我死了算了,我带着孩子到地下跟怀礼团聚!” 秦氏慌忙抱住她,急得哭出来,“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还怀着孩子呢,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留我一个老婆子可怎么办?” 婆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与此同时,谢从谨的房里,孟太医刚给谢从谨把完脉,仔细检查一番,确定谢从谨没有大碍,额头上的伤口也已经快好了。 “谢大人身体康建,下官可以回宫给圣上回话了。” 谢从谨点个头,“有劳孟太医。” 前脚卫风送孟太医出去,后脚飞叶小跑着进屋,对谢从谨说:“公子,外头可热闹了。杨夫人咬死甄二奶奶的孩子不是谢怀礼的,甄二奶奶一时气急,要触柱自杀!” 谢从谨眉头一紧,立刻掀被下床。 飞叶一个大喘气,又说:“不过被拦住了,人没事。” 谢从谨的心又放下来。 也是,她那么机灵的人,怎么可能伤害自己?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 飞叶摇摇头:“不知道,我就看见秦夫人抱着甄二奶奶哭呢,也不知道国公爷他们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垂眸沉思。 飞叶嘟嘟囔囔地说:“难道甄二奶奶的孩子真的不是谢怀礼的?我看那架势,今日是要闹到底了,若是真如她们所说,月份不对,那找个靠谱大夫把个脉不就清楚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拿起衣架上的外衣。 …… 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二人抱在一起,哭得一个比一个惨。 老太太看不下去,说:“别哭了,先回屋去吧。” 杨氏又不甘心,咬咬牙说:“既然闹成这样了,那就干脆查个明白,以后大家都放心!” 秦氏怒目圆睁,“你还想怎么查?” 杨氏梗着脖子说:“再找个大夫来,给她把把脉,看看她的肚子,说清楚到底是几个月不就成了?难道连个大夫都不敢瞧吗?” 秦氏气不过,“凭什么要听你的?今日要真查了,不就是告诉所有人,谢家怀疑那孩子来路不正,那日后她们母子还怎么做人?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 杨氏却紧咬不放,义正言辞地说:“今日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在,我直说了,我就是怀疑她甄玉蘅肚子里怀的不是二郎的种。为着谢家根本,说什么也得查!” 甄玉蘅低头抹泪,其实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若真是请来了大夫,一把脉她就要露馅了。 她趴在晓兰的肩膀上,佯装哭泣,实则低声吩咐:“让周应在门口守着,不管他们从外面请来哪个大夫,想办法把人拦住,花钱买通。” 晓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自己明白了。 国公爷往椅子上一坐,摇头叹气:“为了这点破事而闹得鸡飞狗跳啊!那就找个大夫来,把个脉的事儿。” 杨氏嘴角一勾,扭头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来。” 甄玉蘅拦也拦不住,给晓兰递个眼神,晓兰正要退出去。 秦氏却说:“等等!你口口声声地质疑我儿媳,你请来的大夫,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买通了帮你说瞎话?” 二人又争起来,谢二老爷这时说:“对了,孟太医不是在咱们府上吗?让他来不就行了?人家是宫里的太医,断不会被谁收买,这下都可以放心了吧?” 第79章 请太医把脉 国公爷觉得可行,让人即刻去请孟太医。 甄玉蘅和晓兰对视一眼,主仆二人都面色难看。 是啊,宫里的太医如何收买得了? 甄玉蘅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 孟太医进来时,国公爷起身问候,众人也都扮出个笑脸。 唯独甄玉蘅笑不出来,脸色很差。 国公爷说:“知道太医来府上看大郎的伤情了,想着孙媳怀有身孕,便想让太医也给她瞧瞧身子,毕竟是第一个重孙,格外重视些。” 孟太医年逾四十,发间带着几缕白发,人很亲和,笑着说:“理解理解。” 杨氏迫不及待地指着甄玉蘅问:“太医您瞧瞧,她这肚子像是五个月的吗?” 国公爷黑着脸瞪她一眼。 孟太医看向甄玉蘅,一时没有说话。 国公爷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太医请坐,劳烦你为我孙媳诊脉。” “国公爷客气了。” 孟太医拎着药箱坐下,见众人都围着,笑道:“看来贵府上下都很是紧张这一胎啊。” 国公爷皱眉扫视他们一眼,众人就都老实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坐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瞧。 甄玉蘅浑身发冷,强撑着笑容坐下来,“有劳太医。” 孟太医看她一眼,点点头。 甄玉蘅伸出手腕时,已经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 看着孟太医从药箱里拿出白纱搭在自己手腕上,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下肯定是瞒不住了,她得赶紧想个说法糊弄过去啊! 她冥思苦想,可是脑子一片浆糊。 孟太医将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仔细摸索着。 众人都十分专注地盯着她,这对甄玉蘅来说简直是凌迟。 厅堂里静得针落可闻,甄玉蘅僵坐在那里,一动都动不得。 杨氏见孟太医迟迟不说话,急得发问:“太医,孩子怎么样了?” “不急不急。” 孟太医脸上挂着笑容,目光缓缓地从神色各异的众人脸色扫过,最后落在甄玉蘅脸上。 她正垂着脸,脸色有些苍白。 孟太医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将白纱取下。 甄玉蘅咬着下唇,全身血液都冷透了,凝固了一般。 终于,孟太医开口了:“孩子很康建,诸位放心。” 国公爷沉声问:“孩子有几个月了?” 这是众人都最关心的问题,一个个都屏息凝神。 孟太医声音平和地回答道:“从脉象上看,有五个月了。” 甄玉蘅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呆滞地看向孟太医。 她的孩子只有四个月,太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杨氏惊讶道:“太医,你是不是看错了?她这肚子瞧着哪儿像五个月的呀?” 孟太医说:“甄二奶奶本来就天生身材纤细骨架小,再者孩子可能也随她,肚子看着没那么大也是正常的。要想知道月份多大,光看肚子是不行的,还是得以脉象为准呐。” 这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是都放心了。 秦氏冷冷一笑,“太医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是吧,弟妹?” 杨氏不甘心极了,又说:“太医,要不你再瞧瞧,万一你看走眼了?” 孟太医脸色沉了几分,提起药箱说:“我在太医院任职二十多年了,给宫里的贵人们看病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把个脉我还是有自信的。” 见人有些不高兴了,谢二老爷拉住杨氏,让她快消停吧。 国公爷一个眼刀劈到杨氏脸上,又含笑走到孟太医身边道:“太医的医术我们自然是信服的,辛苦孟太医了,家里这些小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孟太医……” 孟太医一副了然的模样,“国公爷放心,下官都明白。” 国公爷立刻让人拿了个金锭子塞到了孟太医的手里,孟太医半推半就地收下。 走之前,孟太医看向甄玉蘅:“甄二奶奶保重身子。” 甄玉蘅笑容僵硬地点个头。 见孟太医走了,甄玉蘅赶紧给晓兰递一个眼色。 晓兰明了,点点头,悄然出去了。 秦氏握着甄玉蘅的手,满脸怒容地看着杨氏说:“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杨氏是真哑口无言了,谢二老爷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既然孩子没问题,那就皆大欢喜嘛。原本也是担心谢家血脉不正,这一查大家心里都踏实了。大嫂别见怪,玉蘅,你也别生气啊。” 甄玉蘅冷着脸说:“不敢。只求二婶积点德,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好歹是一家人,莫要把人逼得没有活路了。” 杨氏脸上挂不住,“哎你……” “还有完没完?” 国公爷狠狠地剜了杨氏一眼,“玉蘅肚子里就是我谢家的血脉,是我第一个重孙,日后谁敢再敢嚼舌根,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饶不了他!都散了吧。” 甄玉蘅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厅堂外,谢从谨站在长廊的尽头,默默观望着。 见里头动静消停了,甄玉蘅被人挽着胳膊平静地走出来,他便知道,甄玉蘅的孩子的确是谢怀礼的。 目送着甄玉蘅的身影远去,他的声音轻轻地落下:“回吧。” 甄玉蘅回到屋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里衣都打湿了。 她关上门,捧着茶盏猛灌几口,瘫坐在软榻上,久久不能回神。 今日真是惊险,她原以为要死定了。 没想到,那个孟太医竟然会说她的孩子是五个月。 宫里的太医,怎么可能会看走眼?他是在帮她隐瞒。 可是她与孟太医素未谋面,他为什么会帮她? 谢府门口,孟太医被人送出来,上了马车。 马车刚跑没多远,晓兰追了出来,拦住了车。 “孟太医,今日有劳您为我家二奶奶诊脉,二奶奶说想谢谢您,若是哪日有空,请您用个饭?” 孟太医掀开车帘,对晓兰一笑,“我也的确想同你家二奶奶叙叙话,那就明日未时,到红满楼一见吧。” 晓兰把话带回去,甄玉蘅想了一圈也想不明白这个孟太医怎么会认识她。 不过她能看出来孟太医自己她没有恶意,决定明日就去赴约看看。 第80章 替她圆谎 书房里,谢从谨坐在圈椅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卷。 一旁的飞叶津津有味地说:“肯定是孟太医给甄二奶奶把脉,确定那胎儿的月份没错,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还好只是谣言,我看甄二奶奶也不像那种人嘛。” 谢从谨的沉静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淡淡:“既然知道是谣言,以后就别再提了。” 飞叶闭了嘴巴。 正在点熏香的雪青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不在焉,不小心将小香炉的盖子掉在了桌子上。 “咣当”一声。 谢从谨掀起眼帘,短暂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雪青屈膝行个礼,收拾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她郁闷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思索着甄玉蘅的事。 她想不明白甄玉蘅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 听说那会儿闹得甄玉蘅都要自尽了,她以为甄玉蘅这一次肯定要完了,结果太医把脉居然都没看出来那孩子的月份不对吗? 那甄玉蘅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侥幸蒙混过去。 害人不成,雪青不免有些丧气。 想想也罢了,本来就只是想小小地报复甄玉蘅一下而已,她最重要的还是得忙活自己的事儿才对。 要是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哪儿用得着忙活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雪青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心里一阵阵发愁。 书房里,卫风进来,拿着一封帖子,放到了谢从谨面前的书案上。 “公子,赵家小姐刚才派人来送帖子,约你明日出城踏青。” 谢从谨淡扫一眼,“去回个话,说我明日就要回皇城司上值,多日在家养伤,公务堆积,繁忙得很,抽不开身。” 飞叶犹犹豫豫地说:“公子,其实赵小姐也没做错什么,赵家态度也很不错,都是那个吴方同一直在捣乱罢了,您真的要推了这婚事?” 卫风也说:“是啊,谢家终究和公子不是一条心,靠不住,若是和赵小姐结亲,赵家就会成为公子的助力了。” 谢从谨漫不经心道:“我又不登天,要那么多助力做什么?都退下吧。” 飞叶和卫风对视一眼,耸耸肩,安静地出去了。 翌日,甄玉蘅出了门,去了孟太医所说的红满楼。 进屋时,孟太医已经在等她了,见她来了,微微一笑。 甄玉蘅将备好的礼物放到桌子上,礼貌道:“孟太医,一点薄礼,请您笑纳。” “哎呦,太客气了。” 孟太医一眼没看她的礼物,提着茶盏给她倒茶。 甄玉蘅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虽然猜测孟太医对她没有恶意,但是不知对方底细,说话还是得小心谨慎。 待喝过一口茶后,她慎重地开口:“我看太医似曾相识的样子,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孟太医摆摆手,“你不记得我才对。” 甄玉蘅更疑惑了,“那孟太医认识我?” 孟太医呵呵笑了两声,“你唤我孟伯父就好。我和你父亲原是好友,你们离京的时候,你不过才五六岁,不记事,你不记得我也对。” 甄玉蘅恍然大悟,原来孟太医是父亲的好友! 她松了一口气,由衷地笑起来,“原来是孟伯父,真是失敬。” 孟太医端详着她,“你眉眼与你父亲年轻时很像呢,昨日我看见你,一下子就想起你父亲,后来听他们唤你甄二奶奶,这才确定你就是茂和的女儿。” 茂和就是甄玉蘅父亲的名,父亲去世多年,已经好久没听人这样提起他了。 甄玉蘅目露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您昨日才会帮我撒谎?” 孟太医沉默一会儿,温声道:“孩子,你知道你腹中胎儿其实只满四个月,对吧?” 甄玉蘅点点头。 “我昨日瞧那情形,就知道你肯定遇上难事了,我如果不帮你撒那个谎,谢家人怕是不会轻饶你。” 甄玉蘅看着孟太医,很是惭愧,“让伯父违背医德帮我圆谎,我真不知该怎么面对您。” “所以你腹中的孩子,真的不是那谢家二郎的?” 甄玉蘅面露难色,“这其中的内情,很复杂,伯父请恕我无法相告。” 孟太医很宽和,拂掌笑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不过你自己可要小心些。” 甄玉蘅“嗯”了一声,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孟太医感慨道:“那年你父亲被贬出京,我一路送他出城。你父亲很有才干,我还说他到了地方上,攒点政绩,肯定很快就又能回京了,不成想没过几年他便殉职了。” 提起父亲,甄玉蘅一阵伤感。 孟太医看着甄玉蘅,眼里透着怜爱,“你一个人在谢家怕是过得也不容易吧?我听说过,你和谢家那孩子未出生时,便由两家祖父定下了娃娃亲。你祖父在的时候,甄家也是门庭赫奕,可你祖父去世后,便大不如前。你父亲又在朝中仕途不顺,受人排挤……” 甄玉蘅又何尝不遗憾,在越州时,日子过得苦,母亲就常常哀叹,甄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她父亲本该入阁登坛,不该草草死在任上,她们也本该锦衣玉食,不该蜗居在此。 孟太医叹气道:“你父亲这人就是太刚直了,不够圆滑,当时朝堂党争激烈,你父亲力求革新,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才被以赵家为首保守派排挤出京。否则,他留在京,必然大有一番作为。” 甄玉蘅微愣,她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些,母亲不懂朝事,也没跟她说过。 “我只知道父亲是犯了错被贬到越州的,不知道他是受人排挤。伯父的意思是,他是被赵家针对,才会被贬?” “他跟赵家那一派政见不合,彼此一直都是针锋相对。不过赵家势力更强,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唉,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甄玉蘅也唯有叹气。 两派党争,有输有赢,也怪不得谁。 甄玉蘅和孟太医聊了很久,相谈甚欢。 孟太医是个亲和宽厚的长辈,嘱咐她保重身子,若是有麻烦尽管来找他。 甄玉蘅回到谢府时,心情很好,刚好碰上了正要出门的谢从谨。 第81章 处理雪青 昨日的事谢从谨肯定也知道了,甄玉蘅觉得有点丢脸,不太想碰上他。 奈何一条长廊上,她二人相对而行,避不开了。 走到跟前时,甄玉蘅并没有打算停下来跟他寒暄,只微微一笑,就要绕开他走。 谢从谨却叫住她:“等等。” 甄玉蘅还是停了下来。 她以为他要问他昨日的事,一脸丧气地看向他。 而谢从谨静默一会儿,对她说:“陈宝圆的生辰快到了,我得送她一份贺礼,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明日你若是有空,能否同我上街逛逛?” 甄玉蘅呆了一瞬,点头道:“可以,我也正要为她备礼。” 谢从谨“嗯”了一声,“那明日申时正,我在御河边的月波桥下等你。” 甄玉蘅说好,二人擦肩而过。 回去的路上,甄玉蘅迟缓地想,谢从谨是特意邀请她,想和她单独出去吗? 她不由得又想起谢从谨枕头底下,藏着的她的帕子,一时脸颊泛红,心口微热,脑子里乱七八糟。 回到屋里后,她刚坐下来歇一会儿,何芸芝进来了。 “二奶奶,都查清楚了,那些闲话起初就是从大公子院里的雪青嘴里说出来的。” 甄玉蘅眼神一暗,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冷笑。 果然是雪青。 她原本想着雪青不会说出她和谢从谨的事,那也就用不着下狠手,可是这小丫头未免也太不安分了。 她可是差一点就露馅了,要不是撞了大运,刚好碰上父亲的旧相识,替她圆了谎,她都不敢想现在的下场有多惨。 现在想想当日的场景,她都直冒冷汗。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放过雪青了。 甄玉蘅冷着脸说:“人是留不得了,去吩咐周应,今晚就解决。” …… 黄昏时谢从谨出门去,雪青估摸着,按照谢从谨的习惯,他今日不会回谢府住了。 于是傍晚时,她用完饭就没什么事情,自己一个人去园子里溜达。 她正一个晃悠着,突然身后闪过一个黑影,她回过头,一个人突然用布蒙住了她的口鼻。 她没挣扎几下,就晕了过去。 马车自后门出,一路往南。 雪青中途就醒了,惊恐不已,疯狂挣扎,奈何她被套了麻袋,手脚捆死,嘴巴也被堵着。 过了好久,马车停下,她被人拖下车,丢在了地上。 麻袋被摘掉时,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码头的河滩边。 一抬头,灯笼的光亮映在甄玉蘅的脸上,她原本柔美清丽的面庞,笼罩着一层暗色,整个人看起来都阴森冰冷。 雪青早就猜到是她,她也就和甄玉蘅有仇了。 周应领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指指地上的雪青:“就这个。” 男人解开雪青脚上的绳子,将人拎起来,打量一圈,又摘掉她嘴里的布,仔细看了看,点头说:“人没问题,好转手,我要了。” 雪青看出那人是个人牙子,堂皇地看向甄玉蘅:“二奶奶,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玉蘅淡声道:“府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你去别处做活吧。” 雪青立刻道:“二奶奶,我是谢府的人!” 甄玉蘅充耳不闻,将卖身契交给那人牙子,吩咐道:“不管你把她卖去哪家,一定要远,让她再也不能出现在我眼前。” “放心放心。”那人牙子冲雪青扬扬下巴,“南边多得是富贾大户,那房子都镶金边,去了那样的人家,也滋润着呢。走吧。” 雪青被拉着往河边的船上走,慌张不已。 她现在走了算什么?甄玉蘅说的好听,把她卖到别的人家,万一把她卖到窑子里呢? 她猛地挣开男人,高声道:“二奶奶,你是要卸磨杀驴吗!” 甄玉蘅眼神一冷,摆了摆手,周应便领着那男人先去船上等候。 “没错,我就是要卸磨杀驴。可是原本我没打算做到这一步,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雪青很是不忿:“二奶奶,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我不过是想留在大公子身边为自己挣个前程,又不碍着你什么事,你就那么容不下我吗?” “在你散播流言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雪青面色微微一变。 甄玉蘅嗤笑,“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不搞那么多小动作,我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非要挑衅我,那我就必须得让你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婢。” 雪青咬牙,“就算我是奴婢,我也是大公子房里的奴婢,你要送我走,也得经过大公子的同意!” 甄玉蘅眼神不屑,“那可惜了,谢从谨不在这儿。” 雪青没招儿,干脆彻底撕破脸,“你把我送走,就不怕我把你的事都说去吗?到时候我见一个人就说一个,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和自己的大伯哥私通,你肚子里怀的就是谢从谨的孩子!” 甄玉蘅面色波澜不惊,“一个因犯错被撵出府的丫鬟,对主家怀恨在心,四处散播主家的谣言,你说的话,谁会相信?” 雪青紧紧咬着下唇,面色苍白如纸。 甄玉蘅没有了耐心,抬手唤周应来。 周应过来,拎着雪青的后衣领就把人往船上拖。 雪青大声咒骂着甄玉蘅,甄玉蘅充耳不闻,转身往马车上走。 突然,雪青大吼一声:“我有孕了!” 甄玉蘅一顿,蹙眉看向雪青。 雪青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眼睛冒着冷光,“我怀了大公子的孩子,我肚子里喀什他的亲骨肉!你若是现在把我送走,你看大公子会不会放过你!” 甄玉蘅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晓兰忙说:“二奶奶,她八成是骗人的!” 雪青斩钉截铁地说:“我没骗人!我昨日晚上就告诉大公子了,不信我们去见大公子,当面对质。” “你想得美!你就是撒谎想哄我们带你去见大公子罢了。” “我撒什么谎?我伺候过大公子那么多次,有孕不是很正常吗?甄玉蘅,你权柄再大,也无权处置他的孩子吧?” 甄玉蘅面孔隐在一片阴影中,神色黯淡,她沉默一会儿后,声音低沉地说:“周应,找郑大夫过来,给她把脉。” 第82章 爽约 雪青一听这个,眼珠一转,“那你先带我回谢府,不然大公子回府见我不在,要着急的。” 甄玉蘅冷冷瞥她一眼,“急什么?我带你出来把个平安脉而已。” 雪青咬咬唇,“这外头更深露重的,万一我着了风寒怎么办?我肚子里可还有孩子呢。” 晓兰哼了一声,瞪着她说:“少拿孩子说事,你肚子里到底有没有还说不好呢。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等大夫来了,揭穿了你,还是得送你上船。” 雪青眼神凶狠地瞪她一眼,不吭声了。 郑大夫很快便到了,雪青被硬拽过来。 把脉时,雪青半垂着头,眼神里藏着心虚。 甄玉蘅嘴唇微抿,静静地看着郑大夫,等待消息。 片刻后,郑大夫对甄玉蘅一拱手:“二奶奶,她的确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雪青轻轻颤抖一下,看向郑大夫的眼底流露出暗喜。 甄玉蘅瞳孔微微发大,一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有什么好惊讶的?雪青本来就是谢从谨的通房丫鬟,雪青如果要伺候他,他肯定也不会拒绝。 最初还是她把雪青送到谢从谨身边的,她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只是,她一想到谢从谨和雪青早已有过肌肤之亲,甚至已经有了孩子,心口就闷得厉害。 从上次谢从谨护着雪青,没让雪青被撵出府她就看出来了,谢从谨对雪青还是挺垂怜的,现在雪青真的有孕了,谢从谨肯定会极力护着她们母子的。 那她的确是动不得了。 甄玉蘅静默了好一会儿,面色沉郁地看了雪青一眼,“既然如此,那我送你回府就是。” 雪青扬了扬下巴,“那就多谢二奶奶了。” 如此,甄玉蘅又领着雪青原路返回了国公府。 雪青起身要下车,甄玉蘅在她身后冷冷道:“尾巴别翘得太高了,回到了府里,你还是在我手底下,该说不该说的,心里有点数。” 雪青回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二奶奶,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你,否则咱们两个真的对着干,谁输谁赢可说不好。毕竟我的孩子有爹,你的孩子……” 雪青掩唇一笑,下车去了。 晓兰气得脸都红了,“这死丫头,竟然敢如此挑衅!” 甄玉蘅脸色难看,抿唇不语。 但是还真让雪青说对了,雪青肚子里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谢从谨的血脉,而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没有父亲。 若是她非要针对雪青,谢从谨怕是也不会轻饶她。 甄玉蘅脑子里乱七八糟,周身感到冷。 她叹口气,轻声道:“我累了,回去吧。” 雪青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屋的,她进屋后把门反锁住,靠着门发了一会儿呆,直愣愣地笑了出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幸运! 甄玉蘅要把她送走,她急中生智骗她说自己有孕了,还告诉了谢从谨。 甄玉蘅说要找大夫给她把脉时,她又想自己怕是完了,没想到……没想到她歪打正着,还真的有了! 她之前去张武家里,去了好几次,也该有了。 雪青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是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打开窗户,往正屋瞧了一眼。 屋里是黑的,谢从谨不在屋里,不然她真想现在就冲过去告诉谢从谨。 不过也不用急,孩子就好好地在她肚子里待着呢。 这下甄玉蘅再也不能动她,她想要的荣华富贵,都要来了。 雪青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呵呵地说:“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以后咱们娘俩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雪青躺在床上,乐得一晚上没合眼,一直在畅想未来的富贵日子。 而甄玉蘅同样也是一夜未眠。 她心里难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急了踹两脚被子。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居然为了一个雪青这般难受。 有什么好难受的,就算没有雪青,没有赵莜柔,她和谢从谨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既然如此,谢从谨身边有几个女人,她为什么要在意?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碰见谢从谨就脑袋发昏,她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第二日,甄玉蘅昨夜一晚都没睡好,今早起来就精神恹恹。 晌午用过饭后,她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到申时正了。 晓兰提醒她:“二奶奶,昨天你不是和大公子说好了申时正去月波桥见面吗?快到时候了,咱还去吗?” 甄玉蘅歪在床上,眼神黯淡,摇摇头,“不去了。” 御河边杨柳依依,景色一人,三两游人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断。 游船自月波桥下缓缓驶过,谢从谨负手站在桥下,已等待多时。 他早早地忙完了公务,提前从皇城司赶了过来。 游人来来往往,谢从谨的目光从东探到西,甄玉蘅却一直没有来。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疑惑,再到失落慢慢漫上心头。 一直到月落西山,暮色铺满河面,甄玉蘅也没有出现。 谢从谨等不下去了,猜测甄玉蘅可能是临时遇上什么事了。 他先回了府,被爽约心情的确不太好,他回书房坐着,脸色有些沉郁。 正想着派人去问问甄玉蘅,今日为什么没有出现,房门被人叩响。 他抬眼看去,雪青站在门口。 他现在没心思搭理别人,沉默地收回目光。 若是在平常,他不开口让进去,雪青绝对不敢把脚踏进来,但是今日不一样。 雪青缓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大公子,您回来了。” “让你进来了?” 谢从谨不悦地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 雪青撇撇嘴,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谢从谨满脑子都在想甄玉蘅为什么要爽约,看见旁人就心烦,他直接起身要出去,想找甄玉蘅问个清楚。 雪青见他要走,也不藏着掖着了,忙抓住他的手腕,柔声道:“大公子,我有喜事要告诉你。” 谢从谨手腕被她抓着,眼中射出寒光,冷冷地看着雪青。 但雪青没有被他吓退,非但不松手,还抓得更紧。 “大公子,我有喜了。” 第83章 雪青有孕 屋子里一片静寂,谢从谨不言不语,英挺的剑眉微微蹙着,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打量着雪青。 雪青笑着拉过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大公子,你摸摸我们的孩子。” 谢从谨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一下子抽回手。 半晌后,他声音发闷地问:“你怀孕了?” 雪青点点头。 谢从谨无言地背过身,走到了窗边。 他的确很意外,第一反应是不愿相信,而后就是懊恼。 雪青是他的婢妾,刚到他身边就伺候过他,可是那时他没有想过这一茬。 他不喜欢孩子,更何况是一个他并不在意的婢妾生的孩子。这个孩子,对他无疑是个麻烦。 可事已至此,他就算不乐意,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虽然心里不愿接受,但是他得负责。 雪青见他许久不说话,以为他不想认,走过去说:“大公子,这可是你的亲骨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二奶奶亲自请大夫给我把的脉呢。” 谢从谨眉心一沉。 这么说,甄玉蘅也知道了。 他的心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阵阵地发闷。 “大公子,这可是你的长子,你不高兴吗?” 雪青站在谢从谨身后,声音娇滴滴的,“大公子放心,我们母子不会图谋什么的,等将来主母进门,我一定好好侍奉,守好自己的本分,只希望能留在大公子身边有个依靠。” 她说的这些,对谢从谨来说,想得太远了。 他一时脑子停转,心情不畅。 沉默半晌,他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你好好养身子吧。” 雪青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事情稳了,屈膝行个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 谢从谨脑子里思绪万千,一时想着甄玉蘅为什么失约,一时想着甄玉蘅知道了雪青有孕的事,是什么反应。 他出了自己的院子,心不在焉地溜达,走着走着,便晃悠到了甄玉蘅的院子门口。 他向来是个果断甚至武断的人,此时心里明明有很多话堆着想和甄玉蘅说,到了门边,却踟蹰不前。 犹豫半晌,他转了身,正要离开,却迎面碰上了正要回去的甄玉蘅。 二人的目光遥遥地撞在一起,谢从谨站在原地,目视着甄玉蘅一步步走近。 心头堆了太多事,但他最想知道的还是甄玉蘅今日为什么没有出现,他正要开口问,甄玉蘅却先启声。 “恭喜。” 他愣了一下,“什么?” 甄玉蘅微笑,“雪青不是有孕了吗?恭喜你……要当爹了。” 此时正是傍晚,天色暗淡。 甄玉蘅站在檐下,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亮,看起来是衷心祝福他,为他高兴一般。 知道他和别人有了孩子,她真的高兴吗? 那日他故意把她的帕子放在枕边,让她瞧见,他以为,她会感知到了自己的心意,可是同样的心意,她对他就没有丝毫吗? 谢从谨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沉声说了句:“我也是刚知道。” 甄玉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昨日雪青明明说她在前日已经告诉谢从谨了! 如果谢从谨知道雪青有孕,她就不敢贸然把雪青送走,如果不然,她就是把人送走,谢从谨也不会怪罪她。 原来雪青那时是在撒谎,呵,那丫头命真好,大夫来把脉,还果真是有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谢从谨是否早就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雪青能有孕,说明谢从谨待她的确不错,在谢从谨心里,那丫鬟多少是有些分量吧。 “这是好事,你看起来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甄玉蘅笑着,说话时却不自觉中带了点阴阳怪气。 谢从谨微皱了眉,他不想和她说这个,直截了当地问她:“昨日不是说好了,今日在月波桥下见面吗?为什么爽约?” “雪青有孕了,你也该多顾着她和孩子才是,哪有功夫去逛街啊?” 灯下的甄玉蘅面容柔和,说话却像是带着小刺。 谢从谨不喜欢这样,他逼近她,语气有些重地追问她:“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爽约?” 甄玉蘅心里隐隐冒出火苗,她看着谢从谨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午睡睡过了。” 这样的理由根本让人无法接受,不管甄玉蘅说的是真是假,她的态度都让谢从谨感到气闷。 他很想问,是不是因为雪青的事她不高兴了,所以才故意爽约。 但是不用问,他都能预想到甄玉蘅会怎样夹枪带棒地讽刺他。 二人就这样僵持一会儿,甄玉蘅先绕道离开了,谢从谨也没有继续待在那儿,阴沉着脸也走了。 第二日,雪青的事就报到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把雪青叫过去说话,打量着她点点头,“你伺候大公子,很尽心,为谢家又添个人口,也算你有功。” 老太太说着,给身边的丫鬟递一个眼色。 丫鬟走过去,将一枚金钗递给雪青。 雪青千恩万谢,一脸恭谨地说:“奴婢只要能在大公子身边伺候,就知足了,别的一概不敢多求。” 甄玉蘅在一旁听得神色冰冷。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孩子也不能没个名分,这样吧,等孩子生下来,就把你抬为姨娘。” 雪青两眼发光,压着嘴角说:“都听老太太的。” 老太太又看向甄玉蘅,“既然她有孕了,以后就得多照顾着点。玉蘅,那个姓郑的大夫再来给你把平安脉,让他也给雪青瞧瞧。” 雪青一听不乐意了,那郑大夫就是甄玉蘅的人,她哪儿放心让郑大夫给她瞧,万一下药害她怎么办? “这就不必了,还是让郑大夫一心照顾二奶奶为好。” 秦氏似笑非笑道:“怎么,你的身子金贵,郑大夫给二奶奶看得,给你就看不得?是觉得大公子有本事,他的种也高人一等?” 雪青忙说:“大太太说笑了,怕一个大夫顾不过来而已,要说金贵,二奶奶的孩子才是最金贵的,是吧,二奶奶?” 雪青看向甄玉蘅,眼里带着暗暗的挑衅。 甄玉蘅弯唇一笑,淡淡道:“那便再请一个大夫就是了。我回头找个靠谱的,一定照顾好你们母子。” 最后几个字,甄玉蘅加重了语气,透着旁人听不出的威胁,让雪青的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 第84章 下药 雪青意识到,后宅都在甄玉蘅的掌控之中,要是想对她做什么,那可太容易了。 她还是不能轻易惹甄玉蘅的,她吞了口口水,干笑道:“不劳二奶奶费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不敢给府里添麻烦。” 甄玉蘅冷冷地刮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毕竟也只是一个通房丫鬟,众人都不太关心,没聊几句,老太太就对雪青道:“那你就先下去吧。” 雪青脸上挂笑地出去了,老太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弯着,眼底却是笑意寥寥。 晚间,就寝之前,老太太跟国公爷说了此事。 国公爷一听就不太高兴,“前些日子,他自作主张推了跟赵家的婚事,现在又弄出个孩子来,真是好得很!也不知道他的心思究竟用在何处。你们也是,他一回来就往他屋里塞个女人是做什么?” 老太太叹气道:“事已至此,就别说那些了。他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那个雪青的确有些碍事了,那就等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吧。” 国公爷哼了一声,厉声道:“留什么子?你见那个大户人家的儿郎成婚之前就有了庶子的?他这样,哪家的姑娘愿意嫁他?” 老太太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国公爷面孔冷硬,“尽快解决了吧,议婚之前,把他的后宅料理得干净些。” 老太太有些犹豫:“可若是从谨知道了,恐怕要心生埋怨呐。” “还不是为他好?这孩子在外头野惯了,就得咱们多盯着,及时修剪他的枝枒。你就按我说的办。” 国公爷性格强势独断,他发了话,就不容别人反驳,老太太只好点头说好。 …… 有了孩子,雪青如今的境遇显然与之前不一样了。 不仅不用再干活,老太太还安排了一个叫小菊的小丫鬟去雪青身边,贴身伺候她。 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分,不过这待遇跟姨娘也差不了多少,雪青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整日就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念叨:“好孩子,你快点长大,等你生出来,娘就能当上主子了,娘可就指着你过好日子呢。” 话虽这样说,可是雪青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主子,整天颐指气使地指使小菊给她干这干那,比真正的主子都会使唤人。 从前她不敢随意进谢从谨的屋子,现在是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简直是一股女主人的架势,在谢从谨的屋子里进进出出。 这日,她又趁谢从谨不在,擅自进谢从谨的屋里。 她一会儿在衣柜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又整理床褥。 她挪了挪枕头,却见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手一伸,掏出了一枚帕子。 瞧着是女人的东西。 她正要细看,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谁准你乱翻我的东西?” 雪青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将那帕子又塞回去,解释道:“我想给公子收拾收拾屋子。” “从前让你整理过吗?” 谢从谨语气冷得掉冰碴,“你留在我的院子里,从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摆正自己的位置。” 雪青窘迫地点点头,灰溜溜地出去了。 谢从谨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心头漫上一股烦闷。 于是之后几日,他都没有回府里住。 雪青在谢从谨面前总受冷落,在旁人面前却是摆足了派头,没事就出去晃悠,身上穿红戴绿,脸上眉飞色舞,满是得意。 晓兰瞧见了,回去跟甄玉蘅学:“如今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走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甄玉蘅付之一笑。 晓兰又说:“听说那小菊被老太太派过去伺候雪青,成日被雪青吆五喝六,一会儿要吃羹汤,一会儿要按摩的,这国公府上,哪个正经主子也没她这么事儿多的,真是小人得志。要是等以后她那孩子生下来,她被抬为姨娘了,还不知道有多轻狂呢。” “她是料定了自己有了孩子,就能一步登天。可她要是真的登天了,又要碍多少人的事呢?”甄玉蘅摇摇头,淡声道:“她得意不了多久。” 谢从谨不在府里,雪青整日一个人待在院子里,过得倒也自如。 这日,小菊熬好了安胎药,给她端来。 “雪青姑娘,药好了,你趁热喝吧。” 雪青瞥了一眼,又吩咐小菊去采些凤仙花给她染指甲。 小菊出去后,她端起药汤喝药。 刚入口,她便觉得这味道不对,赶紧吐了出来。 她最近每天都喝安胎药,可是今日这药汤的味道,和她之前喝得有些不一样。 她虽然爱显摆,却也很谨慎,唯恐有人要害她,所以一直多留了个心眼,对入口的东西很慎重,之前喝的药,她都悄悄地留下了药渣。 她去了小厨房,在药炉旁发现了今日的药渣,拿出之前对比一番,果然发现今日的药比之前的多了两味药。 她顿时紧张得脸色白了几分。 她将那两味药包好,立刻出门,去了街上的药铺,向大夫打听那两味药是什么。 大夫看过后告诉她:“这两味是红花和麝香,都有活血化瘀之功效,有孕之人食之会导致滑胎……” 雪青吓得腿脚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才刚有孕,就有人看她不顺眼,想要除掉她的孩子了。 会是什么人?她左思右想,想到了甄玉蘅头上。 甄玉蘅本来就想除掉她,要不是那日她说自己有孕了,现在都不知道被甄玉蘅那个毒妇人给送到哪儿去了。 现在她好好地留在府里,甄玉蘅肯定恨死她了,再者,甄玉蘅以为这就是谢从谨的孩子,不正和甄玉蘅肚子里那个互为竞争吗? 甄玉蘅怕不是视她的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肯定是甄玉蘅,只能是甄玉蘅了! 雪青一时又后怕又气愤,回到谢府时,她正想去找甄玉蘅质问,便见甄玉蘅和林蕴知走在一起,正打算出门的样子。 她情绪上头,什么也不管了,直接冲到甄玉蘅的面前,大声质问:“二奶奶,你可真是好狠毒的心啊!” 第85章 质问 甄玉蘅蹙起了眉头,一脸疑惑。 她还没说话,林蕴知就先斥道:“你这丫鬟,失心疯了不成,怎么跟主子说话的?” 雪青不管她,拿出那两味药,“二奶奶,你自己说,这是什么?” 甄玉蘅沉着脸,“我哪儿知道这是什么?” “你别装了!这红花和麝香会致人滑胎,不是你指使人给我下药的吗?二奶奶,我们母子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雪青一脸愤愤,引得不少下人往他们这边瞧。 甄玉蘅瞥了一眼那药,倒是并不惊讶,她早就料到了,雪青的孩子于谢从谨来说是个绊子,那于谢家来说就是个绊子,国公爷他们肯定不会允许那孩子安然出生。 她平静地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可没让人给你下过药。” 雪青眼睛发红地死死盯着甄玉蘅:“后宅都是你当家做主,除了你还有谁能有本事给我下药?” 甄玉蘅挑眉,“合着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在这儿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 林蕴知冷冷一笑:“真是反了天了,一个奴婢,都敢攀诬主子了。你倒是说说,二奶奶为什么要害你的孩子?” 雪青哼了一声:“到底为什么,二奶奶自己心里肯定清楚。” 甄玉蘅看着这个蠢货,眼底泛冷。 雪青走近一步,语出威胁:“二奶奶,你别欺人太甚,真把我逼急了,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甄玉蘅眼神一凛,“啪”地一声,狠狠地甩了雪青一个耳光。 与此同时,谢从谨走到月洞门口,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雪青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怒视着甄玉蘅,恨得眼里简直要滴出血来。 甄玉蘅面容冷然,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甄玉蘅语气还算平静,林蕴知却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雪青怒道:“这国公府里还有没有尊卑了?怎么着,以为肚子里有了孩子,就能翻身当主子了?你自己就是个奴婢,你肚子里那个,就跟你一样卑贱!别指望母凭子贵那一套!” 雪青忿忿道:“我怀的可是大公子的孩子!” 林蕴知眼睛一瞪:“谢从谨又怎么了?谢从谨他……” 她还没说完,便见谢从谨从月洞门后走了过来,脸上结着一层冰。 “三弟妹,我怎么了?” 林蕴知打了个磕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雪青见谢从谨来了,就像是看见救星,立刻抓着谢从谨的衣袖哭诉:“大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可一定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扫了谢从谨一眼,转身就要走。 雪青却指着甄玉蘅说:“大公子,二奶奶指使人在我的药汤里动了手脚,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我们的孩子可能已经没命了!” 甄玉蘅斜眼看向雪青,声音里透着薄怒:“无凭无据的话再敢多说一句,仔细你的舌头。” 雪青咬牙道:“二奶奶,你看我不顺眼,欺负我可以,但我肚子里可是大公子的亲骨肉!” 谢从谨被雪青吵得头疼,脸上流露出不耐。 他看向甄玉蘅,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甄玉蘅微微一怔,蹙眉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竟然这般质问她,是信了雪青的话,觉得的确是她做了那事? 他就这样揣测她。 一股火气直窜心头,甄玉蘅一字一顿地说:“与、我、无、关。” “没人在乎你那什么亲骨肉,你少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来质问我,怎么,还想把我抓到皇城司严刑拷打吗?你要为你的人撑腰出气,我告诉你,你找错人了。我忙得很,没工夫害你的亲骨肉。你先管好你屋里的人吧!” 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完,一旁的林蕴知都看呆了。 谢从谨也生生愣住了,他只是想问甄玉蘅发生了什么事,不料她的反应竟这么大。 她说话那么冲,听得谢从谨心里也很不舒服,冷着脸说:“我不过是问你一句,你说话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甄玉蘅眼底都要烧出火了,“我说话就这样,听不下去就离我远点儿。我不仅说话难听,我还会动手打人,你要是怕他们母子受到我的残害,就赶紧把他们领回屋里去。” 她净说气话,谢从谨也净生气,面色沉郁地看着她,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二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林蕴知怕谢从谨真的发起怒再对甄玉蘅做什么,扬声道:“大哥若是有闲工夫多管管自己房里的人吧!方才你是没瞧见,她有多狂妄呢,拿着一包破药渣冲上来就说二嫂要害她的孩子,没规没矩的,真是欠管教!” 谢从谨没理会林蕴知,他不想听别人说,只想听甄玉蘅说。 于是他直直地盯着甄玉蘅问:“那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甄玉蘅简直要气死,她都说了自己和此事无光,他居然还要追着问! 她紧咬着牙关,不肯跟他说话。 她不说,雪青要说:“大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蕴知剜了雪青一眼,“你闭嘴!二奶奶犯得着害你吗?可真会把自己当回事。你一个丫鬟怀的孩子,是金疙瘩不成?” 谢从谨语带讥讽地反驳林蕴知:“我房里的人,轮不到旁人教训。二弟妹怀孕只是受惊便要把人撵出府去,雪青的孩子差点出事,连问一句都不行吗?当主子就那么高人一等,以大欺小,连未出生的孩子都要欺负?” 甄玉蘅眼睛微微瞪大。 为了给雪青撑腰,谢从谨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说她欺负雪青母子。 他站在她的对立面,对她大肆指责,好似她真是个恶人。 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她肚子里也是谢从谨的孩子,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心口一阵刺痛蔓延全身,肚子突然感到抽痛。 她脸色难看地弯下腰,摸着自己的肚子。 谢从谨只是想压一压林蕴知的倨傲,话是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看向甄玉蘅,见她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他下意识地去扶她。 甄玉蘅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含着怒火和怨气,还带了点泪光。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谢从谨看得心头酸楚不已。 甄玉蘅最后什么也没说,被林蕴知扶着走了。 第86章 误会了她 谢从谨看着甄玉蘅一副受伤不已的样子离开,心口一阵胀痛。 他想说什么,又只能眼看着甄玉蘅越走越远。 雪青还在他身边委委屈屈地念叨:“大公子,还好你及时回来为我们娘俩撑腰,二奶奶竟然敢对胎儿下手,未免也太不把大公子放在眼里了……” 谢从谨只觉得她吵闹,没有搭理她,面无表情地走了。 甄玉蘅回到自己屋里,被晓兰扶着躺在了软榻上。 晓兰不放心地说:“二奶奶,身子是不是不舒服了?我让人去请郑大夫来看看吧。” 甄玉蘅摆摆手,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不用了,我歇一会儿就好。” 晓兰坐在榻边,轻轻地给她打着扇子,愤愤不平道:“那个雪青真是太张狂了,没凭没据的,就敢往二奶奶身上泼脏水。” 甄玉蘅无声冷笑,“有人给她撑腰,她自然张狂。” “大公子也真是的,说话一点也不中听,他不去自己查查清楚,反要来质问二奶奶,真是气人。不过二奶奶你何不直接告诉他,说那是国公爷和老太太的手笔?” “自作聪明,是要得罪人的。我把老太太她们说出来了,回头人家不怨我吗?” 甄玉蘅垂着眼眸,声音很轻,透着失落,“而且我就算说了,谢从谨估计也不会信我。” 在谢从谨看来,雪青肚子里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么心疼都不知道呢。雪青说是她,谢从谨就肯定会怀疑她。 一个是雪青,一个是她,偏向谁还用得着想吗? 可她真的不想跟他争执,太难受了。 甄玉蘅翻了个身子,面朝着墙,可连背影都是掩不住的落寞。 …… 谢从谨回去就让卫风去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风办事很利索,事情也并不复杂,很快就有了眉目。 今日并没有其他人出入这座院子,雪青身边又只有一个小菊贴身伺候,也就是说只有小菊会接触到雪青的日常喝的药汤。 谢从谨把人叫过来问话,小菊畏畏缩缩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像蚊子一样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卫风两手抱胸站在她面前,沉声道:“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小菊咬咬唇,“我就是像平常一样,熬好了药汤就给雪青姑娘端过去了,我也不知道那药汤里为什么会多出来两味药。” 谢从谨坐在圈椅里,手扶着额头,一脸沉郁。 他知道,不可能是甄玉蘅,如果是她,她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她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方才说话,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吵成那样。 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雪青的事,反倒埋怨雪青去招惹甄玉蘅,闹得他和甄玉蘅又彼此生隙。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最后甄玉蘅看他的那一眼,郁闷至极,而眼前这丫鬟还在磨磨唧唧,他一点耐心都没有,摆摆手说:“把人带下去审。” 小菊一听他说话,吓得一哆嗦,卫风去拉她,她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大公子,真的和我没关系,不是我要害雪青姑娘!” 谢从谨烦躁地看着她,声音冰冷无情:“事情总要有个交代,你要是说不出来,那你就去顶罪。” 小菊脸色苍白地跪在那儿,犹豫犹豫的,不敢吭声。 卫风要把她拖出去,她吓得打个寒战,终于哆哆嗦嗦地说:“是……是老太太让我这么做的,我不是成心要害大公子的骨肉,我只是不敢违抗老太太的命令,大公子饶了我吧。” 谢从谨蹙起眉头,静默一会儿后,他起身出门,直接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殊不知,老太太听说了方才的事,气得不轻,正要找谢从谨责问。 见谢从谨进来,老太太就没好气儿地说:“你房里那个雪青未免也太狂妄了些!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对你二弟妹出言不逊,胡搅蛮缠,不过是肚子里有了货,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谢从谨就笔直地站在那儿,无视老太太的怒火,冷冷问道:“是你让人在雪青的汤药里动手脚,想打掉她的孩子?” 老太太被他质问,先是慌了一瞬,一瞧他那兴师问罪的态度,火气更大了些,“你这孩子,就这般跟长辈说话吗?” 谢从谨只问:“是还不是?” 老太太瞪着他:“你不用这般质问我,是我让人做的没错。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正在议婚,突然弄出个孩子来,谁愿意把女儿嫁你?” 谢从谨脸上没有一丝温情,声音冷硬道:“我的事,从前不需要你们管,现在也不需要。” “你!”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按着心口缓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知道你怨我们过去待你不好,但你既然是谢家的子孙,我们就不能不管你。如此安排真的是为你好啊,孩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别犯倔。留着那母子,只会碍了你的前程,得不偿失啊。” 老太太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谢从谨面色纹丝不动,“我从来没把自己的前程和谢家的前场绑在一起,所以你们就算替我操心,也落不到什么好,我也不会领情。我的事怎么解决,我自己心里有数,别再插手。” 老太太心气不顺得很,目光沉痛地看着他:“你就那么重视那丫鬟?为了她,不惜顶撞长辈?难怪她敢那么轻狂,对玉蘅都那般放肆,看来都是你惯的!” 谢从谨沉默了。 老太太气哼哼地说:“那丫鬟不知天高地厚,你也没个分寸,为了护她,对玉蘅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谢从谨反驳道:“我没有。” “怎么没有,蕴知那会儿也在旁边,她都跟我说了。” 谢从谨拧眉。 “玉蘅还大着个肚子,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你怎么赔?你不听我的话,好,随你。但今日你的丫鬟以下犯上,举止无状,总得给个交代。” 老太太面色威严,“你现在就去给玉蘅赔个礼,不然下人们不知道还要怎么议论。” 第87章 给她赔罪 谢从谨闻言,眉心一动。 老太太斜眼瞧着他,以为自己要去给甄玉蘅道歉,他八成会不乐意。 没想到谢从谨立刻说:“那我就去了。” 他撂下话,直接就走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摇摇头,不管他了。 谢从谨去了甄玉蘅的院子,却被拒之门外。 晓兰站在正屋门口,板着脸对他说:“大公子来得不巧,我们二奶奶已经歇下了。” 此时天色还没黑透,怎么可能已经歇下了? 谢从谨说:“现在才刚酉时,她不用晚饭吗?” 晓兰轻哼了一声:“气都气饱了。” “那正好,我来给她赔罪。”谢从谨淡淡道。 晓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他一眼,又说:“那大公子也改日再来吧。” 谢从谨却没动,目光扫过了正屋的窗户,依稀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他走过去,突然打开了窗户。 屋子里,正站在窗户旁边的甄玉蘅被逮个正着。 对上男人的眼睛,甄玉蘅尴尬地摸摸头发,尴尬完,又有些来气,绷着脸要关窗户。 谢从谨忙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想听。” 甄玉蘅拉住两扇窗户就要合上,谢从谨伸手要挡,她也不管,被以为谢从谨会躲开,没想到他硬生生地被夹了一下。 甄玉蘅忙松开,皱眉瞥一眼他的手掌,气呼呼地说:“你要干什么?” 谢从谨的手掌搭在了窗沿,人也走近一步,“我来给你赔礼道歉。” 甄玉蘅冷哼:“当不起。” 她微微侧着脸,谢从谨盯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声音放软和了几分,“事情查清楚了,的确跟你没有关系,是雪青冤枉了你,我没管束好下人,给你赔罪。” 甄玉蘅冷冷地斜眼瞧他:“既然是雪青冤枉了我,那你怎么不让她来给我道歉?怎么,这么心疼她?还亲自替她过来?” 谢从谨解释道:“是老太太让我亲自来的。” “哦——”甄玉蘅拖长了语调,目露讥讽地看着他:“原来是老太太逼你来的,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甄玉蘅嘴皮子很厉害,以前只是不冲着他,现在冲着他来,三两句就把他刺得说不出话来。 谢从谨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流露出无奈,“你生气我理解,今日的确是雪青误会你……” 甄玉蘅打断他,眼底隐隐透出嗔怒,“雪青误会我,那你呢?” “我又没有误会你。” 甄玉蘅眼睛一瞪,两手扒着窗沿,气恼地说:“怎么没有?你不是也怀疑是我做的手脚,才一直逼问我吗?” 谢从谨认真地反驳她:“我没有怀疑你,我问你话,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说的我不信。” 甄玉蘅微微怔了一下。 “我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你,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甄玉蘅抿着唇沉默一会儿,又说:“既然你知道我没有做,那你还指责我以大欺小,欺负未出生的孩子。” 谢从谨不明白她怎么记这些记得你那么清楚,他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说你,我说林蕴知,她说话未免难听了些,我难道就不要面子,不能反驳她几句吗?” 甄玉蘅咬着下唇,没说话。 他这样解释完,合着都是她曲解了他的意思,白白生了一场闷气吗? 无缘无故的,她被他的奴婢冤枉了一通,他倒是把自己择得干净。 甄玉蘅哼了一声:“好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一个寡妇,又没人给我撑腰。” 谢从谨见她又说气话,没奈何地轻轻叹息,对她说:“那我该怎么补偿你?” 他的语气不似往常那么冷而硬,柔和中透着亲昵,甄玉蘅抬眼,一下子撞进他的眼中,像是被温柔地卷进旋涡里。 她在里面陷了一会儿,又慌忙移开眼睛,迫使自己抽离。 她低下头,闷闷地说:“管好那个雪青,让她别再来妨碍我就是。” 谢从谨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我没说别人。” 甄玉蘅依旧抵着头,安静一会儿后,又说:“什么别人不别人的,她可是你孩子的亲娘。” 谢从谨沉默了,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甄玉蘅的发顶。 一窗之隔,像是千山万水。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晓兰那头说饭备好了,甄玉蘅才抬头对谢从谨说了一句:“你回吧。” 谢从谨点了个头,转身走向夜色里。 回到自己屋里,谢从谨刚坐下,雪青就走了进来,问他事情可查清楚了。 谢从谨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今日之事和甄玉蘅无关,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雪青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不是甄玉蘅还能是谁? “大公子,你可问清楚了?这可事关我们娘俩的安危。” 谢从谨有些不耐烦了,他蹙眉看向雪青,“你口口声声说是甄玉蘅害你,证据呢?我也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觉得甄玉蘅害你。” 雪青打了个磕巴。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知道甄玉蘅的秘密,知道甄玉蘅是怎么爬上你的床,知道甄玉蘅怀的是你的种! 她当然不能说出这些,于是弱弱地反问谢从谨:“可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 谢从谨也不瞒她,说:“是老太太。” 雪青略略吃了一惊,不过她也没那么蠢,仔细想想也能明白,老太太她们肯定是嫌她碍事了。 那看来今日还真冤枉了甄玉蘅。 可老太太可比甄玉蘅手腕还厉害,若是老太太想除掉她的孩子,她的境况岂不是很糟糕? 雪青皱巴着说:“这毕竟是你的亲骨肉,老太太竟然也下得去手。大公子,我害怕,不然我们搬去你的私宅住吧,这样孩子才能平安无虞地生下来。” 可是谢从谨并不想为她如此麻烦。 “我已经同老太太说过了,让她不要再插手。只要你安分,就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雪青面露犹疑,“可是……” 谢从谨的耐心已经耗尽,直接下了逐客令:“下去吧。” 雪青不太情愿,又不敢违抗,拉着个脸往外走。 “等等。”谢从谨又叫住她,“今日你冒犯了甄二奶奶,去给她赔罪,现在。” 第88章 先下手为强 雪青一愣,怏怏道:“公子今日没瞧见二奶奶对我是如何盛气凌人的吗?我被她打了一耳光,脸上现在还肿着呢。我要是去见她,她肯定不会轻易饶过我啊。” 谢从谨声音冷淡:“今日若不是你先语出不敬,她会出手教训你吗?” 雪青捏了捏手心,“可我是大公子您的人,我代表了您的脸面,我要是被二奶奶欺辱了,那大公子您脸上也无光了。” “你代表不了我的脸面。”谢从谨懒懒地掀起眼帘看她,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我提醒你,怀了孩子并不能改变什么,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更别打着我的旗号去抖威风。今日你无礼冲撞甄二奶奶的事,只此一次,我只当你是关心则乱。再有下次,你不用再待在这儿了。” 雪青听完,脸色渐渐白了几分。 从始至终,谢从谨都只把她当一个下人,明明在他的视角里,她可是怀了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如此薄情? 谢从谨并不理会她的情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快去,再晚她就睡了。” 纵使雪青心里有一千个不愿意,也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雪青去了甄玉蘅的院子,在外头足站了半个多时辰,甄玉蘅才让她进去。 雪青木着脸,敷衍地屈膝行个礼,“今日之事,是我误会二奶奶了,特来给二奶奶赔罪。” 甄玉蘅坐在软榻上,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她静静地看着雪青,一言不发。 晓兰哼了一声:“赔罪就往那儿一杵,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吗?” 雪青瞪着晓兰,被晓兰白了一眼。 她咬咬牙,跪在了地上,“还望二奶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甄玉蘅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你今非昔比了,我可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雪青仰脸看着她,姿态很卑微,语气却很轻狂:“二奶奶是主子,我是奴婢,您当然受得起,而且我也忘不了二奶奶对我的提携之恩呢,我能怀上大公子的孩子,多亏了二奶奶把我送到大公子的身边呢,这可是大公子唯一的孩子。” 雪青故意往甄玉蘅的心上刺,人是她送去谢从谨身边的,所谓的唯一的孩子,是因为她肚子里的一辈子都不能认谢从谨为父亲。 甄玉蘅眼神暗了几分,“你既然知道是我把你捧到这个位置的,那你也该知道,我能把你推下去,让你摔个粉身碎骨。” 雪青蹙眉看向她,眼底露出怒意。 甄玉蘅冷冷一笑,“我今日是没做什么,但我要真想做什么,轻而易举。” “你想做什么?这可是大公子的亲骨肉,你若真敢动他,大公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雪青立刻站起身,她嚷嚷的声音虽大,却难掩惧意。 “大公子的骨肉又如何?”甄玉蘅缓缓站起身,逼近雪青,“你的孩子如果真的没了,难道还有谁会为你一个丫鬟主持公道吗? 雪青死死盯着甄玉蘅,冷笑一声:“是,我只是一个丫鬟,身份低贱,可我孩子的亲爹是大公子。二奶奶嘴上说得那么厉害,不过也是色厉内荏罢了。你胆敢动我的孩子,就不怕得罪了大公子吗?” 雪青见甄玉蘅脸色沉了几分,觉得踩中了她的痛处,得意地继续道:“我是不如你,但是我们母子有大公子撑腰,你呢?你腹中孩子的爹究竟是谁啊?” 甄玉蘅眼神一沉,猛地伸手掐住了雪青的脖子。 雪青惊叫一声,下一瞬就叫不出来了,甄玉蘅强行拽着她到水盆边,将她的头狠狠地按进了水中。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挑衅我?你是不是真以为,知道了我的秘密,就能拿捏我,骑到我头上来了?” 冷水灌入口鼻,雪青疯狂挣扎,在她快要窒息时,甄玉蘅放开她,可没等她喘过一口气,又把她按进水里,让她反复体会濒临死亡的滋味。 如此反反复复,雪青被折磨得痛苦不已,最后甄玉蘅放开她时,她虚弱地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水,剧烈地咳嗽。 她余惊未了,愤怒又畏惧地抬头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只是面容冷淡地拿帕子擦擦手,自上而下地睥睨着她:“一开始我就说过,如果你敢泄露我的事情,你得比我先死。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甄玉蘅神色冰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看一堆烂泥。 雪青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甄玉蘅转身走向内室,她暗暗攥紧了手心,指尖都深深潜入掌心,眼底迸发出恨意。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甄玉蘅弄死了。 可恶的是,她身上又没有伤,连告状都告诉不了。 雪青此刻就是恨极了甄玉蘅,却也无能为力。 随意地一瞥,她看见了被甄玉蘅丢在一旁的手帕。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谢从谨枕头底下发现的帕子,跟这枚帕子很像,都是绣着云纹的。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那帕子就是甄玉蘅的。 谢从谨竟然把甄玉蘅的帕子私藏起来,这什么用心还用想吗? 原来谢从谨的心里早就有了甄玉蘅。 也难怪谢从谨会那么向着甄玉蘅,还让她来给甄玉蘅道歉。 甄玉蘅说的话虽然让她恼火,但她不得不承认,甄玉蘅说的对,就算她孩子出了事,也没人会在乎,谢从谨也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 如果她要和甄玉蘅硬碰硬,只会死得很惨。 如果她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地把孩子生下来,起码过得也不会太差。 雪青终于有了点觉悟,忍气吞声地走了。 …… 晓兰扶着甄玉蘅躺到了床上,为她轻轻打着扇子,“今日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想必她日后也不敢再那么轻狂。” 甄玉蘅倚在床头,幽幽道:“雪青这个人,还是得解决。” 不过现在碍于谢从谨,她又不敢随意处置。就是担心雪青在谢从谨心里有分量,谢从谨会记恨上她。 甄玉蘅垂眸沉思,忽而感到小腹一阵疼痛,她皱起了眉。 奇怪,这两日她很少会感到胎动,今日还有些腹痛。 晓兰紧张道:“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大夫过来瞧瞧吧。” 甄玉蘅缓过了劲儿,摇摇头,“兴许是今日气着了,胎气不稳,这会儿太晚了,别折腾了,明日再说吧。” 第89章 腹痛 先前谢从谨和吴方同的事情闹起来后,谢从谨顺势拒绝了圣上给他和赵莜柔赐婚的提议,然而圣上并没有立刻松口。 今日朝后,谢从谨和几位近臣被留在了御书房叙谈。 出来时,谢从谨神色并不轻松。 安定侯与他同行,背着手慢悠悠地说:“圣上的意思是,要么,你就同赵家联姻,要么,你就去镇守北地,你怎么想?” 谢从谨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安定侯叹气:“北地如今一片太平,要派人驻守,何须让你这风华正茂的精兵强将过去,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都比你去合适。圣上给你摆出这两条路,显然还是想让你和赵家联姻。” 这些谢从谨心里都清楚,但他不喜欢这样。 “侯爷觉得,我该怎么选?” 安定侯想了想,说:“圣上看重你,想把你留在身边,那你就听他的安排,有什么不好?” 的确不无不可,但是圣上如果想要绝对忠心听话的臣子,会有很多人愿意,少他一个不少。 和赵家联姻,他不甘心做棋子,一步步让出自己的底线,最后被套牢。 去边地驻守,自由开阔……却心有牵挂。 安定侯问他作何想,他沉默良久,只说要好好考虑。 “那赵家姑娘不是挺好的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安定侯凑近些,低声问他:“难道是因为你金屋藏的那个娇?” 谢从谨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定侯说的是过年时闹的误会。 在他的私宅里,甄玉蘅去找他,被安定侯当成他金屋藏娇。 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安定侯还记得这一茬,一时有些无语。 安定侯见他不说话了,更加肯定,一拍脑门,“你这孩子怎么拎不清呢?放着那么好的姑娘不娶,倒被一个不知来路的绊住了脚。能被你养在私宅里的,想是没什么家世背景,估计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谢从谨吸了一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定侯本就比谢从谨大了一辈,背着手像长辈一样训话:“那到底是哪一家的?总归比不上那赵家的吧?” 谢从谨想了很久,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她不比任何人差。” 听他如此说,安定侯更觉得他被冲昏了头脑,连连摇头。 琢磨了一会儿,安定侯叹道:“你要是实在惦记,等婚后你纳妾就是了。” 谢从谨嘴角轻扯了一下,“她不能做我的妾,也不能做我的妻。” 安定侯听得一阵迷糊,摸着下巴问他:“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谢从谨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宫门口,与安定侯分别,扬长而去。 …… 雪青昨晚被甄玉蘅一通收拾,正是烦闷丧气的时候,她今日上午就一直窝在床上不起来,突然门房上的人来传报,说是她哥哥来找她。 雪青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赶紧穿衣收拾去见张武。 她到的时候,张武正和门房上的小厮闲聊。 见她来了,张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笑一声。 雪青将张武拉到一旁的无人处,板着脸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有事我自然会去找你,你别到国公府来找我吗?” “你有事是会来找我,没事就把我当个屁,放完就忘了。” 张武目光下移,看看她的肚子,“我说这么长时间不去我那儿了,方才跟那小厮聊天,才知道你是有了。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许诺的?说事成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的多好听,怎么现在就不认人了?” “你低声些!”雪青紧张地环顾一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先回去。” 张武脸一甩,“我不走!我为了你的事儿废了多大劲儿,你倒好,自己在这府里吃香喝辣,都不管我的死活。” 雪青急了,“那你想怎么着?” 张武手一伸,“给我点钱花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雪青恨得牙痒痒,黑着脸掏出个荷包塞给了他。 张武掂了两下,有些嫌弃地皱皱鼻子,“你现在有了孩子,身价都不一样了,出手还这么小气?” 雪青气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贪得无厌?我又不会生钱,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张武还不满意,跟她絮叨:“没钱你问那姓谢的要啊,你给他吹吹枕边风……” 雪青一扭头看见甄玉蘅从前厅走过,慌忙去推张武,让他快走。 甄玉蘅那么精的人,要是被她瞧见了肯定会多想,再一查,她的事就兜不住了。 “你先走先走,改日我再去找你。” 张武也瞧见了甄玉蘅,还想多说两句,却被雪青硬是推走了。 雪青把人送出门,回头瞧了瞧,甄玉蘅已经回后院去了。 她吁出一口气,自己先回屋去了。 甄玉蘅一上午都没怎么闲着,给下人发完了月钱,又坐在屋子里算账,刚结束布庄的伙计又来了,送来了一批新料子。天气渐暖,得给府里人做夏衣。 甄玉蘅把老太太,秦氏杨氏和林蕴知都叫来,一起挑一挑。 五颜六色的布料挂了一圈,林蕴知饶有兴味地翻看着,秦氏也陪着老太太挑选。 杨氏看甄玉蘅忙活得不停歇,笑道:“玉蘅啊,你的月份也渐渐大了,再这么忙下去,身子恐怕吃不消啊,你也得为孩子着想啊。” 甄玉蘅微笑回应:“我年轻,体力好,二婶不用担心我,我忙得过来,我可不能仗着怀孕就偷懒呀。” 杨氏扯了下嘴角,“这么要强何必呢。” 她不要强,如何攥得住这家业? 甄玉蘅不理杨氏,走到一旁倒茶喝。 突然,肚子一阵抽痛,她弯下腰,险些把茶盏摔了。 晓兰忙扶住她,一脸担忧:“二奶奶,你没事吧?是不是又肚子疼了?” 甄玉蘅脸色不太好。 本来说今日就叫郑大夫过来看看的,一忙又忙忘了。 甄玉蘅回首看了眼正在说笑的众人,对晓兰低声道:“扶我到次间坐一会儿,等她们挑完了,再去请大夫。” 第90章 见红 甄玉蘅被晓兰扶着去了次间,坐了一会儿,她感觉不疼了,又起身要出去。 晓兰见她站起身,小小地惊呼一声。 “二奶奶,你见红了!” 甄玉蘅回头看着自己的裙子,一片血红洇成一团。 鲜红的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瞬间大脑空白。 晓兰忙说:“我这就去叫大夫!” “等等!”甄玉蘅抓住了晓兰的手,隔着槅窗,她看向老太太她们,心里翻江倒海。· “不能惊动她们。” 她预感到情况不妙,万一真是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都成了泡影。 在她确定情况之前,不能泄露消息,否则她太被动了。 甄玉蘅简单处理了一下,让晓兰拿了件干净的衣裙换上,又出去应付她们。 秦氏问她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方才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裙子弄湿了,我去换了件。” 甄玉蘅脸上带着自如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太太打量着她,皱眉问:“怎么看着脸色有些差?” 甄玉蘅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有点饿了,早上没吃太多。” 老太太笑笑,“你们赶紧挑,别磨磨唧唧的。” 林蕴知拉着甄玉蘅让她帮忙选料子,甄玉蘅强撑着陪她挑了一会儿。 几人都没有看出甄玉蘅的异样,只有甄玉蘅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的煎熬。 等众人都定好,纷纷离去,甄玉蘅立刻回到内室,泄了劲儿,躺在了床上。 她闭上眼睛,声音很低地说:“去叫郑大夫过来。” 在郑大夫来之前,她一直盯着头上的承尘发呆。 内心像死一般静寂,无念无想,因为她根本不敢想。 等郑大夫火急火燎赶到,仔细问过了她的情况,又给她把脉。 甄玉蘅倚在床头,紧盯着郑大夫的神情,“大夫,如何了?” 郑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你说吧。” “您的脉象迟涩无力,腹中的胎儿已经探不到动静了。” 甄玉蘅愣住,整个人像石像一般僵立。 “您本就气血亏虚,孩子怕是没撑住。” 甄玉蘅瞪大了眼睛,眼泪默默地淌了满脸,“我一直在喝进补的汤药,孩子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先前一直都没问题,怎么会突然这样……” 郑大夫叹口气:“若天生禀赋不足,便是再用心养护,也难留住,实在是孩子与母体缘分浅短。” 甄玉蘅无法接受,呆呆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郑大夫临走时,交代她要尽快拿掉孩子。 她跟听不进去话一般,谁都不理。 晓兰担心不已,一直在她身边劝慰:“二奶奶,你别伤心过度了,现在还是得听大夫的,什么都没你自己的身子要紧啊。” 甄玉蘅摇摇头,一脸呆滞,“不,肯定还有办法的。”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要出门去。 兴许是郑大夫医术不精呢?她要去找孟太医,他说不定会有办法。 甄玉蘅快速地收拾好,出门去了。 见到孟太医,她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 孟太医赶紧给她检查了一番,最后叹口气,告知她:“的确是保不住了。” 这一刻,甄玉蘅才是真的死心。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血色尽失。 孟太医也很是遗憾:“上次给你把脉,只是看出你气血有些虚,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想到会如此。” 他叹口气,“就算那时看出来了,也无力回天,这就跟你往地里撒了一把种子,只有一颗种子得到了浇灌,可偏偏那颗种子成色不好,即使长出来了芽,也长不成树。” 甄玉蘅低头抹泪,“我只是难受,他已经四个多月了,在我肚子里待了那么久……若是早一点就知道,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孟太医见她这样,也很是不好受,温声安慰她:“像你这样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事已至此,还是看开些吧。既然没有缘分,就不要强留,已经胎停了,那就得尽快拿掉,在你身体里待的时间越久,对你身体的伤害就越大。” 孟太医写了个方子给她,“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吧。” 甄玉蘅拿过看了看,沉默半晌,她问:“喝下这个药,大概多久会发作?” “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发作。” 甄玉蘅点点头,收下药方,对孟太医道了谢,起身离开。 等坐到了马车里,没有了别人,甄玉蘅这才掩面痛哭起来。 马车的车轱辘声盖过了她的哭声,她歪在晓兰的怀里,抽泣不止,泪水溢出指缝,打湿了衣襟。 她苦心孤诣,费尽心思,求来了这个孩子。她以为她要如愿了,她以为自己要当母亲了,可是为什么,这个孩子不愿意来到这世间? 是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吗,知道她是强行要了他,却让他打出生就没了父亲,对她心怀怨怼吗? 是,也许一开始她就错了。 甄玉蘅哭了许久,却也没工夫哭得太久,马车停在了药铺门口。 她安静地抹掉眼泪,把方子递给晓兰。 片刻后,晓兰提着两包药上了马车。 她走得急,未曾注意一旁的茶楼里,谢从谨走了出来,并亲眼看见她从药铺里出来,上了马车。 谢从谨留意到晓兰手里提着的药包,立刻想到甄玉蘅或许是病了。 他看着马车离去,自己也正要离开时,却发觉那不是回国公府的方向。 马车里,甄玉蘅还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微微隆起着,却没有丝毫动静。 甄玉蘅还记得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她的孩子活生生地存在过。 晓兰看得心酸不已,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说:“二奶奶,看开些吧,就算舍不得,也得把他送走了,不然你自己的身体也要被拖垮了。等回府,咱就把药喝了吧。” 甄玉蘅摇摇头,她掀起眼帘,眼底一片冷光,“现在还不是送走他的时候,我得先给自己做好打算才行。先去找纪少卿,我要跟他商量点事。” 第91章 留不住的孩子 马车停在纪家门口,晓兰下车去敲了敲门。 是纪少卿亲自来开的门。 晓兰伸手扶甄玉蘅下车,甄玉蘅伤心过度,精神不振,下车时差点跌倒,好在纪少卿眼疾手快,揽住了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纪少卿扶着她的手,摸到她掌心一片冰冷,担心不已。 他不问还好,一问甄玉蘅的情绪就绷不住,还没说话就先湿了眼眶。 纪少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揽着她,轻轻拍她的肩膀。 谢从谨一路尾随,走到巷子口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即便是同乡,是相识多年的友人,这样的接触也未免太过亲密。 二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所在,纪少卿扶着甄玉蘅进去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纪少卿将甄玉蘅扶到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一盏温茶,递到她冰冷的手中。 甄玉蘅沉默着低头喝茶,待放下茶盏后,她往椅背一靠,死气沉沉地说:“我的孩子保不住了。” 纪少卿愣了一下,“为何?” 甄玉蘅木着脸,将大夫的话告诉了他。 纪少卿听完,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然而望着跟丢了魂一般的甄玉蘅,他眼底的情绪只剩心疼。 “那你就听大夫的,得赶紧把胎儿拿掉啊。” 甄玉蘅没有应他的话,而是正色看着他说:“我想问,如果我的孩子没有了,是不是就彻底没法继承家业了?” 纪少卿说:“原先谢大老爷是继承人,他死了,那就是他的嫡子,谢怀礼死了,就是你这个孩子,如果你这个孩子也没了,谢家大房等于没有继嗣,理应由二房的谢二老爷承袭爵位。” “那如果我过继一个孩子呢?” “律法虽通,可谢家二房的人恐怕死也不会同意吧。” 甄玉蘅面色沉了几分。 纪少卿提醒她:“按照律法,只有等国公爷去世后,谢家大房二房才能分家,而寡妻没有改嫁,会继承丈夫的家产。爵位是落不到你手里,家产按理是均分,但是若是国公爷偏爱,也可以多分些。” 甄玉蘅若有所思。 这与之前设想的境况,可谓是一落千丈。 所谓的遗腹子一没,她总不能再生出一个孩子来。 想想自己做的那些努力,真的要这样付之东流,甄玉蘅又是一阵叹气。 纪少卿看着她说:“其实你何必死磕谢家?也可以改嫁啊。” 甄玉蘅还真没想过。 她一个寡妇,死了丈夫又没了孩子,名声不会好,她又没有娘家依靠,谁要娶她? 纪少卿吗?可她怎么能借着他的那点心意耽误他的一辈子?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相配。 她的人生已经一团乱麻,她不能再误了他。 甄玉蘅知道纪少卿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盯着她,但她没有抬头瞧,岔开了话题,莫名其妙地问他在翰林院任职是否顺当。 纪少卿眼里难掩失望,却还是同她一问一答。 过了快一个时辰,谢从谨才看见甄玉蘅从纪少卿的宅子里走出来。 他看着纪少卿扶着甄玉蘅上了马车,又凑到车窗边同她说了些什么,二人看起来那般依依不舍。 一股酸涩漫上心头,一点点蔓延全身。 谢从谨意识到自己也许在吃醋,但又觉得自己可笑,因为他分明没有立场吃醋。 他觉得他们二人太过亲近太过逾礼,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指责,以大伯哥的身份指责吗?那他就更可笑了。 谢从谨像没有来过一般,悄然离开。 甄玉蘅什么也不知道,回到了谢府,却没有让晓兰去煮那打胎的药,而是继续喝安胎药。 晓兰苦苦相劝:“二奶奶,事情已经这样,再执着也没有用,你强留着他,对自己的身子没好处啊。” “我知道。”甄玉蘅捏着勺子,轻轻搅着乌漆嘛黑的汤药。 “可就算要送走他,我也得让他走得有价值。” 晓兰一脸困惑:“你的意思是?” “他们若是知道孩子就这么没了,一定会怪我,怨我。” 就像前世那般,说她是丧门星,说她是不祥之人。 “到那时,我的日子会比之前还难过。” 甄玉蘅目光静静地垂落在药碗里,眼眸一片漆黑。 “但如果是别人害我,导致我孩子没了,没有人会怪我,有的人会同情我,有的人会觉得亏欠我。” 甄玉蘅停顿一下,眼睛眯了眯,“如果雪青害死了我的孩子,谢从谨就会因此对我心怀愧疚,毕竟雪青可是他的人。” 那谢从谨就得想办法补偿她,照顾她。或许她能从谢从谨那里获得的,要比整个谢家都要多。 晓兰自己想了想,说:“而且谢家人肯定不会放过雪青,这样的话,也可以趁机除掉雪青这个麻烦了。” 甄玉蘅点点头,“所以,现在这个孩子还不能走,这几日我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送走他。” 她说完,端起安胎药一饮而尽。 本是缜密精妙的计划,甄玉蘅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方才那碗药太苦了,一直苦到心里,苦得她心尖都颤抖。 雪青这边,张武刚要完钱不过两日,就又上门来讨要。 雪青称病不见他,他料定了雪青想过河拆桥,不管他了,如何能罢休? 他不肯走,就在府门口等着。 等了半天,雪青那丫头都不出来见他,倒是瞧见了一个年轻的美妇人从府里走出来。 他定睛一瞧,正是上次他差点冲撞了的那个甄二奶奶。 他也不管跟人家熟不熟,凑上去就打招呼,“二奶奶,我是雪青的哥哥,能否帮忙递个话,让她出来见我一面。” 甄玉蘅蹙眉打量着张武,她当然知道他是雪青的哥哥,却不知道张武又为何事来找雪青。 她正要细问,雪青快步走了出来。 “哥,你做什么!”雪青忙将张武拉到一边,瞥了瞥甄玉蘅,“这可是府上的二奶奶,你别打搅了人家。” 张武见雪青一脸紧张的样子,冷笑一声:“我想跟人家说说话,不行吗?” 雪青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面色难看。 第92章 失手杀人 “人家二奶奶没空理你。” 雪青和张武拉扯着,二人一起去了府外面。 甄玉蘅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先回屋去了。 到了无人处,雪青怒火冲冲地说:“你想干什么?你要跟甄玉蘅说什么,啊?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张武不以为然,哼了一声:“你不搭理我,那我就只有找别人唠唠嗑了。” 雪青攥紧了双拳,实在是恨得牙痒痒,“你敢把我的事说出去,你自己也什么好处都落不着!” “我落不着好处没事儿,你也落不着就行。”张武叹口气,“不过我也不想闹成那样,咱们可是亲兄妹,合该守望相助才对,我不过就是要点钱,你看……” 雪青看见他这幅就连就火气乱窜,奈何她又只能被这贪得无厌的哥哥拿捏,不然,她知道他的臭德行,是真敢去外人面前揭她老底的。 她深吸一口气,黑着脸说:“知道了。我这会儿身上没钱,你今晚去城南河畔等我,我去给你送钱。” 张武这才露出个笑脸,安安分分地走了。 雪青气得跺了跺脚,回到府里,她翻箱倒柜地凑了点现银和首饰,先拿这些稳住张武再说。 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到河畔后,她上了张武的船。 张武摇着橹,雪青坐在船舱里喝茶。 此处不是主河道,这个时辰行人寥寥,雪青往外头看了眼,说:“行了,别划太远,我一会儿还得尽早回府呢。” 张武又摇了两下橹,搓搓手进了船舱,眼巴巴地盯着雪青拿来的包袱瞧。 雪青没好气儿地将那包袱丢到她怀里。 “就这么多,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武打开包袱,里面有二十多两银子,还有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 他眼睛放光,拿着那首饰仔细地瞧,“好妹子,真不错。你说你现在还没个名分,等孩子生下来,你得赚多少啊!” “说得轻巧,你以为在那大宅门里讨生活容易吗?” 雪青斜眼瞧着张武,跟他商量说:“我怕那个甄玉蘅盯上你,要不你先回老家待着,等我孩子生下来,我当上了姨娘,你再回京。” 张武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我不能走啊,不然你一个人在这儿,都没个照应。” “横竖我有谢从谨撑腰,没人能欺负我,这儿用不着你。” “用不着我了,嫌我碍事了,想把我一脚踢开?” 雪青暗自咬牙,这下她算是明白甄玉蘅有多恶心她了。 自己的秘密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 她又怕把张武逼急,只好挤出个笑说:“我哪儿是那个意思?” 张武将那包袱包好,拍拍雪青的手,“好妹妹,哥哥可是一心想着你,盼着你好,咱们兄妹俩可不能分开,我呀,哪儿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你呢,时不时给哥哥仨瓜俩枣的花花,就够了。” 雪青抽回手,皱眉看着他:“你还要钱?你当我是摇钱树啊!” “以后你当上姨娘了,从头到脚穿金戴银,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都够哥哥花了,亲兄妹可不得有福同享吗?” 张武笑得一脸无赖样。 雪青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无底洞。 张武能拿这个要挟她一辈子,把她榨干。 “我告诉你,我就这点钱,再要没有了!” 张武变了脸,“你这才刚好起来,就六亲不认了?你要是没钱行啊,那我去找有钱的要呗,那什么二奶奶,我去找她说道说道。” 雪青怒道:“你少威胁我!” 张武哼了一声,又晃晃悠悠地走出船舱,“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亲兄妹之间何苦闹成这样?可你若不能善待哥哥我,那也别怪我对你无情。” 雪青追了出去,怒火冲天地说:“我都给你那么多钱了,你不能太贪得无厌了吧!你还知道我们是亲兄妹,亲兄妹你这样对我!” 她一时火气上头,伸手狠狠推了张武一把。 张武没站稳掉进了河里,大骂起来:“你这死丫头,敢推我!” 张武要爬上来,雪青抄起一旁的船桨把他怼了下去。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再敢来要挟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武嘴里骂骂咧咧,“你看我不上去抽死你!” 雪青愤怒与惊惧交加,看张武两手扒着船沿想上来,她扬起船桨重重地拍在他脑袋上。 她虚张声势地斥道:“滚吧你,别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 然而张武却突然没了动静,脑袋趴在船沿一动不动,有血流到甲板上。 雪青愣住,正要凑近了看,张武的身子滑落,沉到水里了。 “啊——” 雪青惊呼一声,吓得丢掉手里的船桨,瘫坐在甲板上。 她盯着那滩血迹,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她不是有意的,她没想这样的。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雪青抱着自己的脑袋,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哭。 此时四下无人,静得可怕。 雪青一个人瘫坐着冷静一会儿,突然起身,清洗了甲板上的血迹。 环顾一圈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撑着船匆匆离去。 …… 甄玉蘅坐在屋子里,手边放着温热的安胎药。 晓兰轻轻地给她捏着腿,有些忧虑地说:“二奶奶,我瞧那个雪青跟她哥哥鬼鬼祟祟的,会不会憋着什么坏呢?” 甄玉蘅手撑着额头,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她现在要做什么我都懒得管了,随她吧,反正过不了几天,就能解决她了。之前交代的事,可以着手去做了。” 晓兰点点头,又说:“不过她要是去找大公子庇护怎么办?” 甄玉蘅摇摇头,“未来几日,谢从谨不会在府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从谨要外出公干几日,去京城东边的邻州,大概三日后才回来。 等他回来,她的孩子也该不在了。 甄玉蘅看着手边的针线笸箩里放着的几件小衣裳,是她亲手做的,还没做完。 晃动的烛火下,甄玉蘅神色黯然,拿起针线,继续缝制。 第93章 告别 入夜,太子府。 楚惟言前两日着凉,又染了风寒,一进屋就听他咳嗽。 小药炉上温着药汤,侍从拿着扇子轻轻扇着,满屋子的药味。 楚惟言坐在摇椅里,手里拿着本书,就着烛火,心不在焉地翻。 谢从谨让侍从先下去,自己坐在小杌子上看着小药炉,替楚惟言温药。 楚惟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书卷扣在自己怀里,问他:“你想好了?” 谢从谨“嗯”了一声,“在京城待不习惯,我还是替圣上去守边地吧。” “去边地,天高皇帝远,可是人心也就远了。”楚惟言叹口气,“不然我还是去找父皇说说。” 谢从谨没应,而是道:“听说圣上已经开始让三皇子到御书房听政议事了?” 楚惟言脸色黯淡几分。 太子身子不好,朝中早有另立太子的风声,圣上显然也更偏爱三皇子,楚惟言的处境并不好,如何能让他再为自己的事去与圣上争执? “我能有今日,多亏了圣上的提携之恩,如此选择是我心甘情愿,并无怨言。” 谢从谨将药汤倒在碗里,放在了楚惟言手边的小案上,“等我走了,保重身体。” 楚惟言将书卷挡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谢从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半张脸孔隐在黑暗里,“明日我要动身出京办差,两三日后回来,到时候我就入宫向圣上说明。” 谢从谨离开太子府已是深夜,他没有再回国公府,而是回到自己的私宅歇息。 第二日一早,动身离京之前,他又回了国公府一趟,收拾些行囊。 雪青见他回来,站在门口看,神色有些恍惚。 她自昨晚上回来,一宿没睡,直到现在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张武死了,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一旦发现万一查到她怎么办? 她实在害怕,若是谢从谨在的话,好歹能护她吧? 她看卫风和飞叶在收拾东西,便走过去帮忙,问卫风:“大公子要出远门吗?” “有公干,过几日就回来。” 雪青一听脸都皱到一起,谢从谨不在府里,连个能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东西都收拾好,谢从谨从屋子走出来。 雪青迎上去,问他:“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谢从谨没理她。 雪青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地想求谢从谨能不能带她一起去,她没胆子说,谢从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用警告的语气说:“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安分些。” 雪青留在了原地,谢从谨扬长离去。 他没走前头的正门,穿过园子从后门走近些。 石子铺成的小径上蔷薇花落了一地,谢从谨大步走过,忽而见前头的花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他顿住了脚步。 甄玉蘅朝他走过来,看见他身后的卫风和飞叶手上都拿着包袱,问他:“你要出远门吗?” 谢从谨“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甄玉蘅跟上来与他并肩一起走。 “去公干?”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后天。” 二人一问一答,边走边说。 其实这些甄玉蘅都知道,不必再问,但是她今日想和他多说些话。 因为等他几日后再回来,她和他的孩子已经彻底不在了。 她从未想过让谢从谨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她只是想让谢从谨和孩子再见一面,就当是告别,也让她心里有些安慰。 与她相反的是,谢从谨今日格外沉默。 他已经决定要去北地,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了。 原本他有所犹豫,但是在看到甄玉蘅去找纪少卿时,他便决定要离开了。 二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甄玉蘅走得慢,谢从谨不觉间也放慢了脚步。 今日天气格外好,初夏的日光和微风沐浴着二人,他们慢慢地走到后门。 甄玉蘅在门口站定,对他说:“那你一路小心。” 谢从谨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好。 他翻身上马时,见甄玉蘅还站在那一方木门里。 她今日穿了藕荷色的裙衫,身后是花红柳绿,阳光明媚。 谢从谨看见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有些憔悴。 他欲言又止,对甄玉蘅点了个头,一夹马腹便跑远了。 甄玉蘅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脸色暗了下来。 …… 雪青自那晚过后,心里一直不安宁,一日一夜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她确定张武的确是死了,不然肯定就找她算账来了。 她坐不住,又跑去城南河畔晃悠了一圈,那里人少,一派平和,说明还没有人发现张武的尸体。 就算有人发现了,那晚又没有人看见她,她完全可以当做不知情,作为张武唯一的亲人直接给他收尸。 雪青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要忘了这件事。 她回到府里,安安心心地吃了饭,饭后又无所事事,照常到园子里散步溜达。 她正一个人走着,下台阶时,脚下突然一滑。 还好她及时站稳,没有摔倒。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发了句牢骚,正要走,却看见那台阶上湿湿滑滑的。 不细看以为只是水,仔细一瞧,像是一层油。 雪青顿时心头一惊,环顾了一圈。 她惯常来着散步,肯定是有人故意在这儿泼油,想要害她摔跤! 是甄玉蘅,或者又是老太太的手笔? 她不敢细想,谢从谨不在府里,她谁都不敢招惹,只能赶紧跑回自己屋里待着了。 她关好门,想上床歇息,拿出日常用的安神香点上。 刚躺下,她便觉出那安神香的气味不对,和之前的不一样。 她慌忙爬起来,把那香丸拿出来放在鼻间仔细闻了闻。 不对,这香丸里有股麝香味儿! 有人偷换了她的安神香,麝香用多了会致人滑胎。 雪青登时不寒而栗,又害怕又愤怒。 这一招接一招的,摆明了看谢从谨不在府里,想趁机害死她腹中的孩子。 先前老太太在她的药汤里动手脚,谢从谨都跟老太太挑明了。如果老太太真想趁着谢从谨不在做些什么,直接给她灌药就得了,何必再玩阴的? 雪青想了想去,估计就是甄玉蘅。 上次得罪了甄玉蘅,她这就要来报复她了。 第94章 被推下水 雪青一时又生气又害怕,想去质问甄玉蘅,又不敢去,上次差点被甄玉蘅弄死的阴影还历历在目。 她也是吃过亏的人了,知道不能再轻举妄动,先把这证据都收好,等谢从谨回来再告状也不迟。 雪青将那些香丸好生收了起来。 她现在草木皆比,总觉得一不留神就要被谋害了,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一点也不踏实,她自己扎了个小人,写上甄玉蘅的名字,拿针狠狠地戳。 当日晚上,甄玉蘅去找秦氏一起用饭。 “我听说灵华寺有一位高僧,明日要办祈福法会,我想去看看。” 秦氏有些不乐意,“你还大着肚子,别折腾了。” 甄玉蘅却说:“我这不是想为孩子祈福,求佛祖保佑我儿平安降生嘛,再者说,大夫也说了还是得多动动,对身体好。山上清凉景色也好,去了也能散散心。” 秦氏听后,自己也有点心动,便同意了:“那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甄玉蘅微笑点头。 第二日早上,甄玉蘅和秦氏便出门去灵华寺了。 雪青听说甄玉蘅去什么法会了,心里觉得纳闷。 甄玉蘅昨天还设下毒计想要害她,尚未得逞,又跑去寺里烧香拜佛?佛祖会保佑她个毒妇人吗? 雪青心中不安,总觉得甄玉蘅又憋着什么坏,她在屋子里待不下住,后脚也出门去灵华寺了,想看看甄玉蘅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法会在午后开始,甄玉蘅和秦氏到灵华寺后,先用了斋饭,而后被安排在客舍歇息。 秦氏去午睡了,甄玉蘅在隔壁屋子里坐着喝茶。 晓兰推门进来,对甄玉蘅说:“二奶奶,她果然跟来了。” 甄玉蘅并不意外。 她让人在路上泼油,换了雪青的安息香,又故意露出马脚让雪青发现,就是想要激怒雪青,让雪青以为自己想害她,而后蠢蠢欲动地想要反击她。 这不,雪青这会儿就跟过来了。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肯定今日雪青就会跟着她来灵华寺,雪青今日不来,她也会另想办法钓她。 但是今日她是真的想来参加这法会,她想为她的孩子祈福,愿他早登极乐,早入轮回。 既然雪青已经来了,她也该推进她要做的事了。 “药带了吗?” 晓兰表情有些难过,迟疑地点点头。 甄玉蘅面无表情:“提前熬好。” …… 撞钟声在寺内徐徐荡开,悠远绵长。 殿内,僧人们神情肃穆平静,手持经卷低声诵经。 秦氏和甄玉蘅同其他香客们一起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法会要进行两个时辰,等结束时,天都要黑了,秦氏和甄玉蘅说好了,今晚留宿在寺里。 甄玉蘅身子不便,不能久跪,中途起身离开,跟秦氏说自己回去歇息一会儿。 回到客舍里,晓兰将热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黑漆漆的药汤里,映照出甄玉蘅美丽而苍白的面容。 她静静地坐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滴在碗中。 “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 尽管知道腹中的孩子已经停止了生息,但是要喝下这汤药,把孩子彻底打掉,还是很痛心,就像自己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一般。 甄玉蘅又怕自己哭红了眼,待会儿被人看出来,生生忍住了眼泪。 面前的汤药已经放凉到冒不出一丝热气,她将碗端起来,一咬牙,仰头饮尽。 这药太苦,苦到舌尖发麻,手都颤抖。 甄玉蘅颤着手端过清茶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走出屋子,仰头看见天边一团一团的阴云。 “要下雨了。” 一道银光闪过,闷雷声随即传来。 几滴雨珠打了下来,谢从谨勒马停下,皱眉看了看天色。 随行的飞叶说:“公子,要下雨了,回城还有一段路呢,不如先去灵华寺避避雨。” 谢从谨考虑一下,点了头。 原本他明日才会回京,但是手头上的差事已经办妥了,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想赶紧回来。 但其实那么赶着回京也并没有什么事。 雨快要下大了,他和飞叶骑着马,往半山腰的灵华寺赶去。 灵华寺内,甄玉蘅面色平静地又步入殿内,在秦氏身旁的蒲团跪坐下,静静聆听僧人诵经。 雨势开始变得大,天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另一边,雪青在寺里鬼鬼祟祟地探查甄玉蘅的动静。 她很想知道甄玉蘅是不是找人作法咒她。 她猫在角落里,伸着脑袋往那侧殿里瞧,只见甄玉蘅安安生生地跪在那儿诵经。 突然,她肩上被人一拍,回首时便被晓兰抓着衣领拎走。 她急道:“干什么?你放开我!” 晓兰抓着她到了侧殿门口,看了甄玉蘅一眼。 秦氏也听见动静,朝门口看过去,当即沉下脸:“她怎么也来了?” “我过去看看。” 甄玉蘅神色从容地起身走出侧殿。 侧殿旁边就是一片湖水,长廊通到湖边的水榭,站在这儿,侧殿里的人能看得清清楚楚。 雪青被硬拽着到了水榭下,甄玉蘅面容冰冷地看向她。 “你来做什么?” 面对甄玉蘅,雪青既心虚又愤怒,“难道这里只有你能来?” 雨珠落在檐上,砸入水面,噼里啪啦。 甄玉蘅声音平静无波:“你跟踪我?上次给你教训,还不够吗?” 雪青眼里含恨地望着她:“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是不是你让人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抹了油,还有我屋子里的香丸,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哦,被发现了。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甄玉蘅木然的脸孔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让雪青看得十分来气。 “你承认了?”雪青气愤不已,“我已经把证据收起来了,等大公子回来,他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甄玉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肆意地笑了两声,“为你肚子里那个小贱种,找我算账,对谢从谨来说也不值当啊。” 雪青被她的话激到,紧紧攥住两拳。 甄玉蘅继续拱她的火:“你啊,心比天高,命却太贱。我肚子里怀的孩子的确血统不正,但我却是名正言顺的二奶奶,你呢,就算怀的是个金疙瘩,你也只是个丫鬟。” 雪青已经愤怒到极点,脸涨红成一片。 甄玉蘅又贴近她,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一辈子都得低人一等,别想有翻身的机会。你永远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我想捏死你,随时都可以。” 雪青怒极,猛地打开甄玉蘅的手,不料这一下似是用力太大,甄玉蘅竟朝一旁摔去,扑通掉进了湖水里。 第95章 孩子没了 “啊——” 甄玉蘅惊呼一声。 侧殿里的众人一齐朝水榭边看去,都眼看看着甄玉蘅被雪青推入湖中。 与此同时,谢从谨撑伞来到水榭,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色骤变,立刻扔掉伞,冲向湖边。 大雨瓢泼,甄玉蘅在湖水里不断挣扎,浮浮沉沉。 谢从谨纵身一跃,跳入湖中,朝甄玉蘅游去。 甄玉蘅泡在冷水里,小腹传来一阵一阵的痛楚,痛得她快要晕过去。 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冲刷着她的泪水,隔着模糊不清的水雾,她看见雪青惊魂不定地瘫坐在地上,秦氏脸色煞白,尖叫着跑到水榭边,还有一个人奋力朝她游过来。 太疼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下一瞬腰肢被有力的手臂捞起。 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贴了过来,将她揽紧,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的男人俊朗的眉眼被雨水打湿,终日冰冷淡漠的面孔满是焦急的神色。 竟然是谢从谨。 他不是明日才回京吗,怎么会在这儿? 甄玉蘅下意识抓紧了谢从谨的衣襟,可是很快她便痛得昏了过去,靠在谢从谨的肩头失去了意识。 “甄玉蘅!” 谢从谨唤了她一声,已经没有回应。 他带着她快速地朝岸上游去,等上了岸,他将她平放在地面上。 手一抽走,掌心一片血红。 谢从谨愣住,看向她的裙子,身下的血迹缓缓渗开。 雪青吓得呆住了,秦氏失魂落魄地念了一句“我的孙子”,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谢从谨立刻将甄玉蘅抱起,厉声道:“快去叫大夫!”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直下到深夜。 大夫刚走,客舍里,还残余着血腥气,混着药汤的清苦。 谢从谨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沉默无言,像一座石像。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他坐过去。 “你醒了?” 甄玉蘅迟缓地睁开眼,第一时间将手移到自己的腹部,摸了摸。 不在了。 昏黄的烛光映在谢从谨的脸孔上,她静静地望着他,还没有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 她就那样陷在被褥里,面容美丽而苍白,泪水从眼角滑落,看得谢从谨心碎。 她肯定已经猜到孩子没有了。 谢从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把熬好的汤药端过来,“喝药吧。” 甄玉蘅不理会,将脸扭到里面,低低地抽泣。 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孩子真的没有了,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这种悲伤在看到谢从谨时,更加猛烈,心里像是塌了一块,她不敢看谢从谨。 谢从谨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纤弱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今日之事,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雪青毕竟是他房里的人。 雨声一直没停,谢从谨低沉的嗓音落在枕边。 “事已至此,保重身子,我会补偿你的。” 明明这就是甄玉蘅想要的,但是听到了他的承诺,她也高兴不起来,现在满脑子,就只有自己的孩子。 她被谢从谨扶起来喝药,药汤刚送进嘴里,她就吐了出来。 她喝不下去,眼泪一直往外涌。 谢从谨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并不比她好受。 他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 所有的不甘、自责与悲伤,在这一刻爆发。 甄玉蘅将脸埋到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谢从谨,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没了……” 她向他诉说着痛苦,他便收紧了臂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雨声一直没停,甄玉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盖过了雨声。 等甄玉蘅哭累了,谢从谨喂她喝了药,她便躺下睡了。 另一间客舍里,雪青被关在屋子里。 她抱膝缩在墙角,到现在都精神恍惚。 方才她亲眼看着,那血水一盆一盆的往外端,甄玉蘅的孩子肯定是没了。 甄玉蘅是被她推下水的。 那可是谢家上下都重视无比的第一个重孙,被她给害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只是万般后悔今日来了灵华寺。 她真的没想害甄玉蘅的,要不是甄玉蘅屡次挑衅,还跟她说那些话激怒她,她怎么会动手? 况且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没想到甄玉蘅竟然会掉湖里。 雪青抱着自己的脑袋,懊恼地拍了两下。 “咣当”一声。 门被打开,谢从谨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浑身透着雨夜的寒气。 雪青忙站起来,“大公子,二奶奶她……” 谢从谨告诉她:“她的孩子没保住。” 雪青神色呆滞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掉下去了……” 谢从谨语气里带着冷怒:“侧殿里那么多人,都亲眼看着你把她推下了水,你还想狡辩什么?” “我……”雪青结结巴巴,“我没想推她的!是她先说那些话……对,是她先要害我的,大公子,你不在府里的时候,她让人在我熏香里下麝香,还故意让我摔倒,她想害死我们的孩子!真的,我有证据,等回府我把证据拿出来给你看。” 谢从谨沉声道:“她要害你,那你怎么没事,反倒是她被你害得滑了胎?” 雪青哑口无言。 就算她有甄玉蘅想害她的证据,又能怎么样? 甄玉蘅只是想害她,但没害成,而她可是实实在在地让甄玉蘅掉了孩子。 雪青欲哭无泪,扑通跪在谢从谨的脚边,抓着谢从谨的袖子哀求道:“大公子,我真的不是成心要害她的!我还怀着你的亲骨肉,你不能不管我啊,你救救我,绝对不能把我交出去,不然谢家人肯定不会饶了我的!看在我们孩子的份儿上,你救救我啊……” 而谢从谨冷着一张脸,表情没有丝毫的松动。 别说谢家人不会饶了她,就连他也不想饶了她。 他恼怒雪青,更恼怒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等回府后,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自求多福。” 一道雷鸣炸响,雪青如遭雷劈。 谢从谨甩开她,扬长而去。 “大公子,大公子!” 雪青还想追他,却被人按住,又关回了屋子里。 第96章 弥补她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 一行人要下山回府,雪青已经被谢从谨派人先带回谢府了。 甄玉蘅被搀扶着走出灵华寺,秦氏脸色很差地走在后边。 从寺门到山门还有一段石阶要走,甄玉蘅身上披着薄薄的披风,将头脸都盖住,她刚滑胎,身子不适,行走不便,被晓兰扶着一阶一阶慢吞吞地走着。 谢从谨走过去说:“我抱你下去。” 甄玉蘅木着脸没有说什么,谢从谨便将她拦腰抱起。 甄玉蘅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兜帽遮住她的脸,只露出一个小巧苍白的下巴尖。 谢从谨觉得她很轻,轻得来阵风都能把她吹走,于是他的手又抓紧了些,怕把她摔了。 甄玉蘅很累,有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落寞与茫然。 接下来要如何,回到谢府又该如何自处,她都没想好,懒得去想。 她安静地靠在谢从谨的胸膛,感到温暖与舒适。 等坐上了马车,他们一起回了国公府。 国公爷和老太太看着他们几人都神色低落,尤其是甄玉蘅被搀扶着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慌里慌张地问怎么了。 秦氏绷了一路,被这么一问,终于是绷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孩子没了……” 众人都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怎么孩子没了?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甄玉蘅满脸憔悴,说了句:“我先回屋了。” 老太太看着甄玉蘅被扶着走了,问秦氏:“你快说啊,到底是因为什么?” 秦氏抹掉眼泪,一脸愤怒地看向一旁站着的谢从谨,“因为什么?问他!都是他房里那个小贱人,把玉蘅推到了水了,孩子就没了。” 国公爷沉下脸,皱眉问谢从谨:“当真如此?” 谢从谨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声音低沉:“人已经带回来关起来了,该怎么处置我不会拦着,至于二弟妹,我会想办法补偿她。” 国公爷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瓮声瓮气地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可是你二弟的遗腹子!我早就说了,你房里那个人就不该留,你还非护着,现在她闯下如此大祸,你的罪责最大!” 秦氏怒视着谢从谨:“你就是个祸害!你一回来,我儿子没了,现在我孙子也没了,都是你把他们克死了!” 秦氏一时情绪激动,扑上去撕扯谢从谨,厅堂内乱成一团。 二房的人看着这场面,多少带了些窃喜,毕竟甄玉蘅的孩子没了,等于是大房彻底没有了继承人,那将来这家业可得二房来继承。 只有林蕴知眼底流露出几分真挚的哀伤,她偷偷溜出去,先去看望甄玉蘅了。 秦氏又哭又闹,说不成事,国公爷让人先扶她下去了。 “那个丫鬟人在哪儿?胆敢残害我谢家的血脉,现在就带上来,直接乱棍打死!” 国公爷动了大怒,胸口起伏不断。 还不等谢从谨说什么,老太太就劝道:“她还怀着孩子,你直接把人给打死,也下不去手啊。” 谢二老爷也说:“是啊父亲,昨日她们在灵华寺,也有其他香客目睹了此事,估计这会儿在外头都传开了,那丫鬟虽该死,但若是被外人知道,咱们谢家打死了有孕之人,肯定是落人口舌啊。” 国公爷长出一口气,冷静几分,“那就先把人关押起来,等她生下孩子,再做处置,不过,她生的那个孽种也不能留。” 国公爷说完,看了谢从谨一眼。 谢从谨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 国公爷见他不作反驳,就当他还懂点事,“也只能这样了。你记住你说的话,要好好补偿二郎媳妇。” 老太太叹息道:“大房如今就剩你一个男丁了,玉蘅婆媳两个寡妇,也没有别的倚靠了,你可得多帮衬。” 杨氏也装腔作势地说:“是啊,你那弟妹可怜呦,刚新婚才多久就守寡,本来还有个孩子,也被你的人给害死了,你可亏欠人家太多了,日后可得好好弥补。” 谢从谨静静地听完,他面对谢家人时,从来都是桀骜不驯,不屑一顾,第一次低了头。 “我知道了。” 从今往后,这国公府里的格局就要变了。 …… 谢从谨去看甄玉蘅时,正巧遇上林蕴知从里头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林蕴知白了他一眼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敲了敲门。 晓兰过来将门打开,见是他,往内室瞧了一眼,然后闪身让他进来。 谢从谨进屋后,晓兰安静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刚小产的人要避免吹风受凉,屋子里门窗都紧闭着,将风隔绝在外,阳光也透不进来。 甄玉蘅倚在床头,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手里捧着一碗红糖水。 谢从谨走过去,声音平静又温和地对她说:“方才商量好了,雪青怀有身孕,不能受刑,先把她关押起来,等她生下孩子再做处置。” 甄玉蘅没有应声,这样的决定在她意料之中。 谢从谨继续说:“这次的事情,是我亏欠你。” 甄玉蘅眼睫轻轻颤了下。 其实这些都是她设计的,听到谢从谨这般自责,她不免有些心虚。 若真要说谁亏欠谁,那也是她亏欠他更多。 她瞒了他许多事,没有告诉他,那是他们两个的孩子,还要以此向他索要补偿。 “我承诺过了,会弥补你。”谢从谨顿了一下,掏出了一沓子银票,“这是给你的,你先收下。等来日分家产,我的那一份全都给你。” 讹到这么一笔,实在是很不错了。 但甄玉蘅如果只是想要钱,就不会费这么大劲儿。 她没了孩子,就没了傍身的东西,她一个寡妇,要想好过,光有钱还不够,得有靠山。 她看向谢从谨,告诉他:“那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没了,我一个寡妇,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谢从谨默然。 他心里明白,对于甄玉蘅来说,她不仅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还与谢家继承权擦肩而过。 他要弥补她的的确不止这些。 第97章 对她许诺 谢从谨对上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他语气真挚地向她承诺:“后半辈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我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这样够吗?” 甄玉蘅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慌忙移开眼睛。 这样的承诺未免太大太重了,但是她竟然没有丝毫怀疑,相信他会做到。 她不说话,捧着碗低头喝红糖水。 谢从谨静静地看着她,并不介意她开口问他多要一点,心里只期望着她那黯淡的脸色早日重现光彩。 甄玉蘅喝完了红糖水,抿抿唇说:“你能说到做到就好。” 谢从谨“嗯”了一声,“我不会骗你的。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受苦。” 这话听起来像是丈夫对妻子的话。 而甄玉蘅明明只是他的弟媳,却得到了他这样的诺言。 甄玉蘅想要的一向很多,但是真正得到了,又恍然若失。 她靠着床头,沉默着抚弄自己的头发。 谢从谨问她:“身子还难受吗?” “好多了。” 甄玉蘅静了一会儿,又问他:“你不是说今日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她根本没想到谢从谨会出现在灵华寺,她其实并不想让谢从谨目睹那一刻。 谢从谨摇摇头,“不知道,心里总觉得有事,想提前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还是回来晚了一步。” 甄玉蘅看向他,见他眉眼垂着,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 “我虽然需要你为我负责,但是我不是说这件事是你的错,你别想太多了。” 谢从谨知道,他只是悲同身受。 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他对甄玉蘅说:“以后我会常回府住,你有事就告诉我。” 甄玉蘅点了点头。 等从甄玉蘅屋里出来后,谢从谨回房更衣,出门进宫去了。 一来因公差向圣上复命,二来,他回禀圣上,关于那个二选一的决定,他不愿意去边地,同意与赵家联姻。 从宫里出来后,谢从谨又去了太子府。 太子的书房里,谢从谨坐在椅子上喝茶,楚惟言从屏风后出来,手上沾着墨迹,他就着水盆洗了洗手,在谢从谨身边坐下。 太子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已经知道了昨天灵华寺发生的事。 楚惟言摸着下颌说:“你那位弟媳的孩子一没,靖国公府将来就是二房继承了。” 谢从谨面色淡然:“随便谁继承,我本来也不觊觎谢家家产。” 楚惟言知道得还挺多,又说:“我听说害得人家落水滑胎的,是你房里的人。如此人家错失了继承家业的机会,不得记恨你?你又如何弥补人家?” 谢从谨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都安排好了。” “只要别闹得难堪就行。不过反正你也要去边地了,他们就算记恨你,伸手也打不着你。” 楚惟言打趣他一下,轻笑了一声:“昨日我还听安定侯说,你宁愿去边地都不想同赵家联姻,是因为心里有心上人?” 谢从谨沉默了。 这的确是其中一个缘由。他不想联姻,一则是不想沦为皇权博弈的棋子,二则他对赵莜柔没有丝毫感情,他的心里住着别人。 原本他犹犹豫豫,去边地,京城的人又放不下,可是后来他看见甄玉蘅同纪少卿……他就逼自己放下了。 他是打算好,回来就向圣上说明自己要走的,但是又出了甄玉蘅的事。 她失去了下半生的倚靠,他亏欠她,也放心不下她。 他要让她有个靠山,让她后半生无忧无虑。 所以他不能走,他要留下来。 楚惟言见他不说话,用手肘杵了杵他,“安定侯说的究竟是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从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一个人?能为了她,拒了联姻?” 谢从谨正了正神色,“殿下不必打听了,我方才已经进宫向圣上禀明,同意与赵家联姻一事。” 楚惟言眼眸微微一亮,“这么说,你不去边地了?” “嗯。” 楚惟言哭笑不得,“你这人,变来变去的,一会儿说不愿意,一会儿又说愿意,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从谨淡笑一声,“殿下不是也说,希望我留在京城吗?”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又改了主意。” “边地还是太远了。”谢从谨停顿一下,看向楚惟言,“怕见不着殿下,心里惦记。” 楚惟言拍他一下,“少拿我打趣!” 谢从谨要留在京城,楚惟言心里是很快慰的,留着他聊了许久,等日头快落了,才不得不放他走。 楚惟言让身边的亲近内侍送谢从谨,瞧着他离开了,楚惟言又想起什么,对身后的屏风说:“少卿,画可作好了?” 纪少卿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画纸,画的是一幅荷花鸳鸯图。 楚惟言端详着,嘴角微微扬起来,“父皇曾赞你文章不俗,依我看,你的丹青更在文章之上。” 纪少卿笑笑,“殿下过誉。” 楚惟言将画放在书案上,垂眸仔细欣赏。 纪少卿看了看楚惟言,“方才我在后面作画,无意听到殿下和谢将军的对话。谢将军,是又决定答应和赵家联姻了?” 楚惟言点头,还在低头看画,“也不知道他因何又改变了主意。” 纪少卿嘴角扯了一下,眼底一片冷意。 楚惟言说:“不过从谨愿意留下,我很欣慰。” “看来谢将军还是心向圣上啊。” 楚惟言看向他,笑问他:“这话是何意?” 纪少卿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上给了他两个选择,如果选联姻,说明他忠心,如果选去边地,说明他有野心。他左右摇摆不定,其实是两个都不想选。但他最终还是选了联姻,选了圣上想让他选的,说明他还是听圣上的话。” “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圣上和殿下不是一条心,那谢将军会倾向圣上还是殿下?” 楚惟言沉默。 纪少卿又说:“那赵莜柔母亲的娘家,同三皇子的母家可是一家。” 楚惟言听后,久久不语,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 纪少卿很有眼力见地端来了热茶,送到楚惟言的手边。 第98章 克夫 甄玉蘅在屋里坐小月子,终日闭门不出。 秦氏因此事也是颇受打击,每日无所事事,就待在屋里抄经拜佛。 秦氏的妹妹罗夫人听说事情后,到府上来宽慰秦氏,还去看望了甄玉蘅。 甄玉蘅神色恹恹地倚靠在床头,看了罗夫人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姨母来了。” 罗夫人进屋先叹气,“你说你,怎么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甄玉蘅懒得搭理她,低头喝药。 秦氏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一点起色,才过几日,她像老了好几岁。 罗夫人坐到她身边,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掉了,怀礼唯一的后人也没了,那这国公府的爵位家产不都被那二房夺了去?” “那还用夺?”秦氏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怀礼唯一的继承人没了,那爵位自然而然是二房的。” 甄玉蘅安静地坐在床上,不插嘴,姐妹俩自顾自说着话。 罗夫人给秦氏出主意:“那要不然过继一个孩子?” 秦氏摇摇头,“就算过继,那孩子也不可能成为继承人,二房的人又不蠢,怎么可能答应?别说二房的人不会答应,那国公爷也不可能把这偌大的家业都交给一个旁的人手里。如果不能继承,平白养个别人的孩子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算了。” 罗夫人眼珠一转,又说:“你们大房不是还有个谢从谨吗?若是把他的孩子过继过来,也跟你们亲啊,能不能继承家业先另说,分家时好歹能多分一份家产,等将来也有个儿孙给你养老啊。” 罗夫人越说越觉得可行,“对了,那谢从谨不是有个孩子吗?等那孩子生下来,放你们跟前养着……” 秦氏愣了一下,急赤白脸地说:“你昏头了不成?我把那庶子的孩子当亲孙子养?我呸!他谢从谨就是个低贱庶子,他那孩子,更是个婢子生的孽种,我养个猫儿狗儿也比养那孽种强!” 罗夫人被斥得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急着给你出主意吗?要是你那孙子保住了,也比不如此病急乱投医了。你瞧瞧你一个老寡妇,她一个小寡妇,以后在这府里可怎么办呀?” 秦氏本就心中郁结,跟罗夫人聊聊天,更是烦闷不已,她摆摆手,让罗夫人先回吧。 一直沉默的甄玉蘅这才动了动,敷衍地冲罗夫人说:“姨母慢走,我身子不适,恕不远送。” 罗夫人看看她们两个孤苦伶仃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秦氏还坐在那里,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甄玉蘅疲惫得很,没心思再安抚秦氏,见她坐那不动,有心催她离开,便说:“母亲切勿伤心过度,保重身子。我瞧你气色不太好,回去多歇歇吧。” 秦氏眼神无光地平视着前头,“你说你那日为什么就非要去灵华寺,你要是不去,孩子也就不会没了。那可是怀礼唯一的血脉,就这样没了。” 这是尘埃落定后,心有不甘,开始发泄怨气了。 自从她怀上孩子,秦氏对她可是无微不至,慈眉善目,孩子一没,就又是这幅刻薄的模样。 甄玉蘅往后一靠,表情木然。 她就知道秦氏会怪她,哪怕表面看上去事情不怪她。 可是秦氏不知道,其实她不去,孩子也会没,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她已经很难受了,没力气再安置秦氏的情绪。 “照你这么说,怀礼若是不出门,他也不会死,那孩子也不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秦氏腾地站起身看向她,眼底迸出火焰,“你休要提怀礼。他就不该娶你,就是你克他!” 甄玉蘅突然笑了起来,“死都死了,就非要找个理由寄托怨念,给自己留一个心理安慰吗?可笑不可笑?要真说克夫克子,婆母你比我厉害,你丈夫早死了,你儿子也死了,现在你孙子也死了,你只有一个人留在这深宅里,你才是天生的孤寡命!” 秦氏僵立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由愤怒变成呆滞,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平静。 她像是丢了魂,什么也没说,自己走了。 那日回去后,秦氏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只一心吃斋念佛,就连杨氏提出要管家权,她也不管了。 杨氏说甄玉蘅在坐小月子,身子且得一段日子恢复,家事料理不及,干脆让她来打理。 老太太点了头,杨氏便派人来要对牌钥匙和账本了。 甄玉蘅没说什么,直接把东西都给了出去。 早晚都要给的,原先她死攥着不撒手,是因为想要来日继承国公府,可现在已经没机会了,她还为此操劳是吃力不讨好。 晓兰叹道:“这才几日,就惦记着赶紧把管家权要走了。” 甄玉蘅扯了下嘴角,缓缓道:“这还只是开始,我现在就是个寡妇,无依无靠的,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低迷。” 何芸芝劝道:“其实二奶奶你还这么年轻,若是改嫁……” 甄玉蘅摇摇头,“我娘家又没人,出去了也是孤身一人,如今丈夫孩子都没了,落下个克夫的名声,我就是改嫁,也是往下走,只能嫁一个比谢家低一大截的门户,那还不如留在国公府,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甄玉蘅扶了扶额头,“罢了,现在先不想这些,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过去半个多月,甄玉蘅气色好了一些,这日,她被晓兰挽着去园子里散步。 正走着,隐隐约约听见前头有人说话,是几个仆妇凑在花树后说闲话。 “原先二奶奶当家,这一出事,管家权立刻被二夫人给夺走了,我看这二奶奶以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可不是嘛,没有丈夫撑腰,也没有孩子傍身,她一个的寡妇,在这府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都说二奶奶命太硬,会克人,我看是没错,她爹娘都死得早,这丈夫和孩子也都没了……” 晓兰听得生气,要冲上去理论。 甄玉蘅却拉住她,淡然一笑。 这些话她前世已经听过太多,已经不会被激怒。 只是这种感觉就像又回到了前世。 第99章 一辈子对我好 甄玉蘅感到疲惫而无望,正欲离去,扭头看见了谢从谨。 谢从谨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还没说话,谢从谨就开口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他声音不低,那几个嚼舌根的显然也听见了,吓一跳,灰溜溜地从树后出来,给他们二人行礼。 谢从谨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人,“你们几个,方才在说什么?” 几人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一声不吭。 谢从谨懒得和她们浪费时间,直接道:“自己掌嘴二十,飞叶,你盯着。” 他说完,抬步离去,甄玉蘅看了一眼也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响起啪啪的巴掌声,甄玉蘅对谢从谨说:“其实不必如此。” 几句闲话而已,她懒得为这个动气,要是真想料理那几个,她自会出手,只是身子还未好利索,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上面。 而谢从谨问她:“这才多长时间,底下的人已经敢说你的闲话了。你在府里的境况是不是很不好?” 甄玉蘅微微笑了下,“还好。” 其实真的还好,比前世的境遇好太多了,那时她一心为国公府做事操持,自己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今生好歹她前期培植了几个自己的人,在府里也立了些威信,而且手里也攒了一些钱,管家时,她把一些看似收益不好的商铺卖掉换钱充公,实际是倒了一手,将那几家铺子攥在自己手里,现在都赚着钱呢。 所以就算她没了孩子,没了管家权,也不至于过得惨兮兮,否则杨氏来要管家权时,她也不能那么利索地就交出去。 可是谢从谨不这么想,他放慢了脚步与她同行,侧过脸来看她,“你不用逞强,我说过了,会帮扶你照顾你,你若是有难处,尽管同我提。” 他看起来很慷慨,甄玉蘅心中感到慰藉。 她知道现在可以利用谢从谨对自己的那点愧疚,索取些什么,但是她不确定时限是多久,总有一天他的责任心会被耗光,她总得小心支取。 “那也不能有个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叫你帮我解决啊,时间长了,你不就不耐烦了?” “不会的。” 谢从谨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听到他笃定的语气,甄玉蘅不由得微怔了一下。 二人走到静谧的湖边,午后的阳光碎了一片,浮在湖面上。 甄玉蘅在湖边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发呆,回头时,见谢从谨还在。 她便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那你会不耐烦吗?” 谢从谨的声音很轻,伴着微风荡到她的耳边。 男人的脸依旧很冷,没有什么表情。甄玉蘅看了他一会儿,又扭过脸面朝湖水,“怎么会?我才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谢从谨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半晌,轻声说了句:“我看你像。” 甄玉蘅没听清,扭过头来问他说什么。 他轻扯了下嘴角,说没什么。 …… 甄玉蘅休养了一个月,转眼到了端午。 国公府里设了家宴,一家子聚在一块吃饭,准确的说是二房一家和国公爷夫妇。 秦氏仍旧一心待在屋子里念佛,不来露面,甄玉蘅来了,也像个外人也游离在外。 因为大房已经没有继嗣,将来爵位要传给二房,国公爷便将注意力多多放在了二房上。 前几日,国公爷刚走通了人情,给谢崇仁在鸿胪寺求了个差事,是个体面又清闲的好差。 谢崇仁很满意,瞧他今日那笑容就没下去过。 至于杨氏,被妯娌秦氏压了二十年,终于得了掌家权,正美着呢。 谢家二房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饭桌上,气氛十分欢快。 不过欢快的是他们,甄玉蘅是欢快不起来,她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她,她安静地待在那儿低头吃饭。 饭后,众人坐在那儿一边喝菖蒲酒,一边闲聊。 甄玉蘅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着扇子。 另一边,林蕴知和谢崇仁挨在一起打情骂俏。 林蕴知把新绣的香囊系在了谢崇仁的腰带上,瞪他一眼说:“戴好了,这个再丢了再也不给你做。” 谢崇仁咧着嘴笑,揽过林蕴知的肩头说:“我一定好好收着,多谢娘子。” 这两人看着毛毛躁躁的,其实感情很好,甄玉蘅在一旁瞧着,脸上也不禁浮起一抹淡笑。 而后杨氏揶揄他们,说他们两个只顾着说小话,都不过去陪国公爷喝酒,弯弯绕绕说了一堆,又说起让他们两个抓紧要个孩子。 一说这个,杨氏那嘴又跟小刀一样,暗戳戳地伤人了,“你二嫂的孩子刚没,国公爷和老太太可伤心坏了,你们赶紧生一个,凑个四世同堂,让长辈乐呵乐呵,也算是尽孝了。” 哪壶不开她偏要提哪壶,甄玉蘅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借故先回屋去了。 她慢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屋里,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晓兰轻声细语地安慰:“别把二太太的话放心上,她就是故意的。” 甄玉蘅摇摇头,她倒不是因为那个心情不好。 她托着脸颊,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外头的天空,“就是有些想家了,想回去越州看看爹娘。” 她的父亲母亲葬在越州,她重生回来,还没去双亲的墓前看过,前世也是嫁来京城后就再也没回过越州。 刚没了孩子,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赶上佳节,瞧着谢家人凑在一起那么亲热,倒勾起她的思乡之情了。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不如回家一趟。 她第二日就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没多说什么就点了头。 她让人收拾行囊,准备上路,走之前,想着去见纪少卿一面。 回去一趟不容易,若是纪少卿有什么要带给父母的,她可以帮忙。 正好是个休沐日,她到了纪少卿的家中,却只有饼儿在。 一问才知,纪少卿去太子府了。 甄玉蘅被饼儿领进屋里,她坐下来,问饼儿说:“他经常去太子那儿吗?” 第100章 回乡 饼儿一边提着茶壶给她倒茶,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是啊,太子经常叫公子过去聊聊诗词,谈谈政事,三天两头地还给赏赐。玉蘅姐你快尝尝这茶,端午时太子赐的。” 甄玉蘅喝了口茶,说不错。 她摸着下巴说:“那少卿还挺受太子赏识的。” 二人说着话,纪少卿回来了,见她在,有些惊喜。 他的目光先从甄玉蘅的肚子滑过,眼眸暗了暗。 上次见时,甄玉蘅的孩子还在。 “你身子恢复的怎么样了?” 甄玉蘅微笑了一下,“好得差不多了。” 纪少卿使个眼色,让饼儿出去,自己抬手给甄玉蘅倒茶。 “灵华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谢从谨的一个侍妾推了你,害得你滑胎?” 纪少卿早就知道她胎停一事,她也不必瞒着他,就对他说了那晚的事情。 纪少卿听完久久不语,喃喃道:“没想到你会以那样的方式送走孩子。” 甄玉蘅端茶的手顿了下,“觉得我太没人性了吗?” “只是意外。”纪少卿嘴角撇了下,“那你这算是把谢从谨给套牢了?” 甄玉蘅抿了口茶,缓缓道:“谢从谨……是个不错的人。” 纪少卿想起那日在太子府,在屏风后,他听到的谢从谨的话。 谢从谨对甄玉蘅何止是不错呢? 甄玉蘅估计还不知道,谢从谨为了能护她,选择了留在京城联姻。 甄玉蘅说:“他承诺会厚待我,有了他这样的靠山,以后也不用担心会被谁欺负了去。” 纪少卿笑了一声,带着点讥讽的意味,“谢从谨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还是离他远一点。” 甄玉蘅一愣,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纪少卿顿了下,眼睛飘向一边,“位高权重的武将,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甄玉蘅心想,这话不算错,武将若是风头太大,功高震主,要么被砍了,要么反了。 但是据前世的情况来看,谢从谨是反了,当上了新帝。 这些她自然不会对纪少卿说,对于纪少卿会所的话,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转移了话题,说明了今日的来意:“我打算回越州一趟,你若是有什么要带给纪伯父纪伯母的,我可以帮你捎回去。” “回越州做什么?” “想爹娘了,回去祭拜他们。” 纪少卿叹了口气,“若不是抽不开身,我该陪你一起回去。” 甄玉蘅笑了笑,“你现在是大忙人,翰林院有差事要忙,隔三差五地还有太子殿下来找,谁敢劳动你啊。” 纪少卿被她打趣后,无奈地笑笑,写了一封家信,让她捎回去,嘱咐她一路小心。 甄玉蘅回到府里,就安排人抓紧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就动身。 谢从谨回府时,经过她的院子见下人进进出出都在收拾行囊,便拐进了她的院子。 越州离京城不近,走水路都得十几天,就算她不会在越州久待,但是来回一趟,一个多月也过去了,所以她要带的东西不少。 “那两盒药膏也装进去。” 甄玉蘅正站在屋门口,指挥下人往箱笼里装东西,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来了句:“这是在做什么?” 甄玉蘅吓一跳,见是他,便请他进屋里坐。 甄玉蘅让人给他上了茶,坐下来说:“好长时间没回越州了,我想回去看看,明天就动身。” 谢从谨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那我安排人护送你。” 就算谢从谨说会照料她,但是她也没想什么事都让谢从谨帮忙。 她摇摇头说:“不必了,回乡而已。” 谢从谨坚持道:“你一介妇人,赶那么远的路,身边不带几个护卫,终归是不安全。” 甄玉蘅听后有些犹豫,接着又听谢从谨说:“而且江南一带最近起了匪乱,不怎么太平。” 这个甄玉蘅还真不知道,一听他这么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对谢从谨道了谢。 她想想,觉得谢从谨这人还挺细心的。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江南特产,等我回来给你带。”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说:“还是不用了。” 他没有久坐,喝过一盏茶后就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谢从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飞叶叫来,吩咐道:“去跟安定侯说一声,去江南剿匪的事他如果不想去,我替他去。” 飞叶摸摸后脑勺,“公子你怎么突然要去剿匪了?就那几个土匪,用得着公子你去吗?” 谢从谨淡淡地瞥了一眼,“让你去你就去。” 飞叶不敢多嘴,麻溜地去传话了。 翌日清早,甄玉蘅动身离府。 只有林蕴知来送她,去码头的路上,林蕴知拉着甄玉蘅一个劲儿重复要她带这个好吃的,带那个好看的,甄玉蘅一一答应。 等到了码头,甄玉蘅在船上的甲板上与林蕴知挥别,进了船舱里。 谢从谨果然派了六个侍从护送她,她在船舱里待着,侍从就在外头守着,寸步不离。 她安心地上了路,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谢从谨就接下了去江南剿匪的差事。 等谢从谨收拾好行囊上路时,也就和甄玉蘅差了半天的时间。 一路上风平浪静,十二天后,甄玉蘅平平安安地抵达了越州。 越州并非她的祖籍,但却是她从小长到大,待得时间最多的地方,再次踏上这片故土,她感到熟悉,又落寞。 她先回了家,打她成亲离开后,已有半年多没回来。 这是一座二进的小宅院,虽然小,但是自双亲离世后,她一直觉得这里太大太空旷。 许久没有人回来打扫,庭院里长了好些杂草,屋子里也到处都是灰尘,甄玉蘅带着人先收拾屋子,忙活了小半日,才算是收拾干净。 刚坐下来歇一会儿,门口便有人来了。 来者是一个三十多少岁的妇人,见到甄玉蘅,高兴地一拍掌,“哎呀,我就知道是阿蘅回来了!” 是纪少卿的母亲。 甄玉蘅也绽开笑容,“纪婶婶,我正要去找你呢。” 第101章 祭拜 纪少卿的母亲人很亲善,两家相邻,她也算是看着甄玉蘅长大的,二人一见面就特别亲热。 纪夫人笑着打量甄玉蘅,“这做了国公府的媳妇就是不一样,瞧着气派!不过倒是比当初走的时候瘦了些。” 其中心酸就甄玉蘅不愿多说,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可能是赶路累的吧。” 纪夫人笑眯眯地说:“没事儿,回来了我做好吃的给你,都补回来。” 纪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甄玉蘅去自己家,两家院子就在同一条巷子里,没走几步就到了。 纪夫人端了茶水点心给甄玉蘅,与她坐下来说话。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甄玉蘅喝了口茶,说:“待不了多久,我就是想回来看看,祭拜爹娘。” 纪夫人点点头,又问:“你自己回来的,怎么你夫君没陪你一起?” 甄玉蘅面色平静道:“我夫君已经离世了。” 纪夫人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甄玉蘅言简意赅地说:“是意外,他出去游玩,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年初的事儿。” 纪夫人看向甄玉蘅的眼神里立刻溢出心疼与同情,安慰了她几句。 甄玉蘅一笑而过,掏出了纪少卿的信。 “这是少卿让我给您二老捎的信。” 提起儿子,纪夫人脸色好了许多,“你们在京城可碰上面了?” 甄玉蘅点点头,“少卿现在是翰林院编修,前途远大,他还很受太子殿下的赏识呢。” 纪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是没有白苦读一场。” 纪夫人领着甄玉蘅去了纪少卿的书房,她将信展开,低头仔细看着。 甄玉蘅百无聊赖地环顾着书房,见书案上还搁着一沓子草稿,她随意地拿起来翻阅。 粗粗读过几句,她发现这是纪少卿写的一篇策论,主要内容就是说为何遵循祖制,却仍存在诸多问题,是制度有弊端,还是执行的人有问题,以此写出自己的见解。 甄玉蘅突然想到这不就是春闱的考题吗? 她又翻了翻,那一沓纸上写的都是策论,核心题目都是一样的。 甄玉蘅正在发呆,纪夫人读完了信,妥帖地将信收好,放进书柜里,对甄玉蘅说:“都是一些关怀体贴的话,这孩子要强得很,总是报喜不报忧,我老是担心他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过得不好,好在你们两个同在京城,也能互相照顾。” 甄玉蘅回神,微笑道:“婶婶放心,少卿他挺好的。” 她说完,拿着那一沓子纸问纪夫人:“婶婶,这个是少卿写的吗?” 纪夫人看了眼点点头:“他入京赴考前,备考时写的。” 甄玉蘅微微一愣。 这个考题,她根据前世的记忆,透露给了纪少卿,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照纪夫人所说,纪少卿在入京赴考前就在准备这个考题了。 是巧合,还是说纪少卿能未卜先知,同她一样,有前世的记忆? 她仔细想想,如果纪少卿也重生了,那他应该能看出来,她改变了很多事情,会猜到她同他一样,那他为何不告诉她呢? 甄玉蘅一时想不出个结果了,还是等回京之后,亲自问问纪少卿吧。 二人说话的功夫,纪少卿的父亲也回来了,见到甄玉蘅同样也很欣喜,晚上夫妇二人留甄玉蘅在家里吃饭。 饭后闲聊时,听说甄玉蘅要去城外的目的祭拜双亲,纪父提醒她:“最近咱们这附近不太平,北边那几个州县起了一波匪寇作乱,你出城可得小心,别在外头逗留,祭拜完就早早回来。” 甄玉蘅点头说知道了。 她之前听谢从谨也说过,看来所言不虚。可是她此行回来就是为了祭拜双亲,总不能不去了。 反正她身边还跟着谢从谨派给她的护卫,小心些没事的。 晚上回家里睡了一觉,果然还是自己家,待着安心踏实,她睡了一个许久都没有过的安生觉。 第二日一早,她乘着马车出城,到城外的山脚下扫墓。 父亲母亲的墓是挨在一起的,半年多没来,土堆上长了些杂草。 甄玉蘅自己将杂草都清理掉,将墓碑擦拭干净,而后跪坐在碑前烧纸。 “爹娘,女儿回来看你们了。我本想等在国公府站稳了,就把你们给迁回京城,迁回祖坟,可是没想到我搞砸了。” 甄玉蘅往火堆里丢了些纸钱,声音闷闷地说:“本来我要有一个孩子了,但是我没能留住他,而今又是孤身一人了。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我不该那么贪心要的太多,否则现在也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或许我该离开谢家,可是离开那里,我又该何去何从……” 甄玉蘅盯着火光发呆,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直起身子,仔细听着,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纪少卿父亲说的匪寇,不会真那么倒霉让她碰上了吧? 这可说不准,还是谨慎些为好。 甄玉蘅赶紧回马车里,吩咐护卫说:“赶紧回城。” 护卫驾着马车,往城里赶。 甄玉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方瞧,的确见几个模糊的人影骑着高马朝她们的方向赶来。 她看不清人脸,不知是否来之不善,总觉得心口突突跳。 她吩咐护卫赶车再快点,可是马车哪里跑得过骏马,不多时后头的那几人就追了上来。 “停车!” 后方的有人一声厉喝,甄玉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恐怕真的是山匪劫道。 晓兰吓得缩在甄玉蘅身边,“二奶奶,不会真的是山匪吧?” “说不好。”甄玉蘅面色冷然地在车厢里翻找,翻出了一把匕首拿在手里,“他们没几个人,若是带的护卫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就找机会跑。” 她话音刚落,马车一个急刹,被拦了下来。 甄玉蘅往前栽倒,心中大呼不妙,赶紧爬起来。 突然,一柄剑伸出车窗内,甄玉蘅攥紧了匕首,已经做好了火拼的准备。 车帘被剑挑起,男人坐在马背上,微微歪头,朝她看了过来。 第102章 相遇 “是你?” 甄玉蘅看着谢从谨,一时哭笑不得,立刻丢了手里的匕首。 谢从谨眉头扬了扬,问她:“不是我还以为是谁?方才让你们停车,怎么还越跑越快?” 甄玉蘅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山匪打劫呢。” 谢从谨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山匪,我是来收拾山匪的。” 原本甄玉蘅还意外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原来是来剿匪的。 马车继续往回城的路上走,谢从谨骑马慢悠悠地跟在一旁,同甄玉蘅说话。 甄玉蘅扒着车窗,仰头看他:“那山匪都解决了吗?” “我才刚到。” “那你来越州做什么,那波匪寇不是集中在北边吗?” 谢从谨骑在马上,看了她一眼,“那波山匪的确是聚集在北边的万州,我昨晚刚到,商议好了剿匪事宜,但我从京城出来没有带兵,那边人手不够,得去找越州知府商量借兵,围剿山匪。” 谢从谨顿了一下,又问她:“你祭拜完了?” 甄玉蘅叹口气,“我以为是山匪来了,就匆匆走了,我准备的纸钱都没烧完呢。” 她这么说倒让谢从谨有些歉疚,他当即道:“那我陪你回去再看看伯父伯母。” 甄玉蘅笑了一下,“今日就算了,这会儿也到饭点了,先回城吧。” 谢从谨先去了府衙,见过了知府,商定好了剿匪一事,打算后日就出兵。 正事谈完,知府想请谢从谨去酒楼用饭,谢从谨婉拒了。 他出了府衙,到街上买了些礼,而后去了甄家。 正是晌午,甄玉蘅同晓兰一起做饭,见谢从谨提着礼登门,她问:“这是什么?”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 谢从谨一边说,一边环顾着这座小宅院。 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到处都收拾得整齐利落。 甄玉蘅请他进屋坐,给他倒茶,失笑道:“你还挺讲究的。” 谢从谨将手里的礼物放到桌子上,接过甄玉蘅递给她的茶。 他又瞧了瞧,发现这宅院里除了仆人,再没有别人了。 之前他听说过甄玉蘅父母双亡的事,他以为甄玉蘅家里总还有一两个亲人,原来真的只剩她一个人。 甄玉蘅问他:“你的事情都谈妥了?” 谢从谨点头,“刚从府衙出来,还没用饭。后日出兵,今明两日可以四处逛逛,第一次来江南。” 甄玉蘅抿唇微笑:“那正好我可以带你去多转转,这里景色很好。” 谢从谨说了个“好”。 “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你先坐,我去做饭。” 甄玉蘅说着往外走,谢从谨坐不住跟了出来。 “你自己做饭?”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我嫁人之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吗?我可没那么好命。” 甄玉蘅笑笑,拿过菜筐择菜。 谢从谨二话不说,洗了手拿起菜刀帮她切菜。 甄玉蘅忙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呢?” “我也不是饭来张口的懒汉。” 谢从谨将土豆放到砧板上,拿着菜刀刷刷切了起来,那手法一看就很熟练。 甄玉蘅倒是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意外地盯着他看。 谢从谨说:“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也是早就当家了,什么都得会点儿。” 这么说起来,他们两个还挺像的。 甄玉蘅笑了一下,“那待会儿就尝尝你的手艺吧。” 待饭做好后,二人刚坐下准备动筷,纪夫人来了。 “阿蘅,我刚炸的小黄鱼,给你拿一些……” 纪夫人一进屋,瞧见甄玉蘅对面还坐了个陌生的男人,微微一愣。 甄玉蘅忙起身介绍:“婶婶,这是我夫家的兄长,他来江南办差,刚好到我家里来瞧瞧。” 纪夫人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公子瞧着真是玉树临风啊。” 甄玉蘅转而又对谢从谨说:“这是纪少卿的母亲。” 谢从谨看了甄玉蘅一眼,起身说了句:“伯母好。” “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纪夫人送了东西就离开了,甄玉蘅坐下来吃她炸得酥脆的小黄鱼,大快朵颐。 谢从谨提着筷子,脸色不甚明朗。 甄玉蘅看他:“怎么,吃不惯江南的口味?” “没有。”谢从谨停了一会儿,没来由地说了句:“原来你和纪少卿家离得这么近,果然是青梅竹马。” 甄玉蘅瞥他一眼,“只是住得近,小时候常在一处玩,没什么的大不了的。” 谢从谨没再说什么,低头用饭。 甄玉蘅关切地问他:“你初到江南,还习惯吗?有没有水土不服?” 谢从谨一脸不以为意,“我皮糙肉厚,没有什么不适。” “那就好。”甄玉蘅点头,“等用过饭,我带你去逛逛吧。” 谢从谨说好。 吃完饭后,谢从谨歇了一会儿,要出门时,他脸色就有些不好。 刚上街,还没来得及逛呢,他下了马车吐了一场。 甄玉蘅只好先把他带回去,让他歇歇,结果下午情况更严重,上吐下泻。 大夫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别说谢从谨了,就连跟着他的飞叶和卫风也起了点症状。 甄玉蘅瞧着躺在床上,面如土色的谢从谨,有点想笑,这人上午还说自己适应得很,下午就成这样了。 她端着熬好的汤药,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谢从谨。 “该喝药了。” 谢从谨微微睁开眼睛,甄玉蘅扶他坐起来,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瞧着那么身强体壮,还以为真是金刚不坏呢。” 甄玉蘅低头吹了吹汤药。 “给你添麻烦了。” 声音气若游丝。 谢从谨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瞧着跟弱柳扶风似的。 甄玉蘅看他一眼,用勺子将汤药喂到他的嘴边。 谢从谨很顺从地一口一口喝着。 甄玉蘅看着他这幅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药喝了,快点好起来吧。” 谢从谨闻言,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甄玉蘅颇为担忧地看他一眼:“你还得剿匪呢。” 谢从谨呆了一下,眼睛里的亮光倏地暗了下去,他没说什么,“嗯”了一声。 第103章 同游江南 谢从谨用过药后渐渐缓了过来,到晚上时候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夜半,他口干舌燥,起来喝水。 茶壶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披衣出去。 正要去灶房找水喝,走到檐下却见正屋里亮着。 他住的是厢房,甄玉蘅的闺房在对面,正屋是甄玉蘅父母的屋子,一直空着。 估计是甄玉蘅在里面。这个时辰,不知她在忙活什么。 谢从谨走过去,轻轻叩响了房门。 房门打开,甄玉蘅看见他,笑问:“你还没睡?” “我出来找水喝。” 甄玉蘅“哦”了一声,出去端了一壶茶水给他。 谢从谨的目光往房里探,“你在做什么?” “整理一些我父亲的东西。” 谢从谨跟着甄玉蘅进去,正屋的次间是甄父的书房,陈设简洁,一张书案后是一个柜子,旁边还有几个书架,地上放着两个大木箱,里面堆满了书。 “这些都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怕时间久了被虫蛀了,明天如果天气好,想拿出去晒晒。” 甄玉蘅蹲在地上收拾,谢从谨想帮忙又不便插手动人家父亲的遗物,他走近些,看到那箱子里面有一部分是书册,还有一部分是手绘的图纸。 他蹲下来,指了指那些图纸,“这些是什么?” “我爹原本在工部,这是他画的一些建筑图纸,有的是宫殿,有的是河道……” 甄玉蘅说着叹了口气,“他被贬到越州后,知道此地总是发洪灾,他还画了河道修缮图纸,可是还没画好,那年发了洪灾,大水冲破堤坝,他跟人一起抢修,被大水卷走了,三天后尸体才打捞上来。” 谢从谨见她神色哀伤,想要安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右手迟疑地抬起,想要拍拍她的肩膀。 她看到后,微微笑了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没事。” 谢从谨手停顿一下,又默默地收回来。 甄玉蘅低头整理着,声音闷闷地说:“只是偶尔会想他们,我人在京城,也不能常回来祭拜他们。” 谢从谨想了想,对她道:“你祖籍就是在京城吧?何不把你爹娘的墓迁回京?” “我原来是这样打算的,如果生下孩子,我就算是在谢家彻底落脚扎根了,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自己也不一定会一直待在京城。” 甄玉蘅说罢,自嘲地轻笑一声。 如果在谢家待不下去了,她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去哪儿她也不知道。 而这话落在谢从谨耳中,只觉得惋惜而歉疚。 她想在京城安定下来,但是计划被打乱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轻声说:“只要你想,我会让你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甄玉蘅抬头,看向了他。 “如果你想迁墓,我帮你安排,让你的爹娘落叶归根也是一件好事。” 甄玉蘅望着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停了一会儿,甄玉蘅又问他:“那你回京时,怎么没有把你娘迁回来?” 谢从谨的目光垂落,“我娘又不是京城人氏,我的心和根也不在京城。” 说起这些又觉得沉重,甄玉蘅便岔开话题,问他:“你这会儿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明日带你出去逛逛吧。” 谢从谨说好。 等甄玉蘅收拾好,同谢从谨一起走出正屋。 今夜的月只有浅浅的一弯,月光黯淡。 “那你早些休息吧。” 谢从谨“嗯”了一声,与甄玉蘅擦身而过。 二人一个去了东厢,一个去了西厢。 谢从谨回了房,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的屋子里的灯熄了,他这才回到床上,安静地躺下。 第二日一早,甄玉蘅用过早饭,就把父亲那些书册拿出来晾晒。 谢从谨从屋子里出来时,见庭院里摆满了书,满院书香。 甄玉蘅正在翻书,她带着襻膊,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纤细的手臂。 她在京城谢家时,要注重身份,平日穿衣还是挺鲜亮贵气的,回到了江南,穿得素净了些,今日是一身青色的薄衫,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一阵风起,书页翻飞,哗哗作响,甄玉蘅的衣袖翻飞,她纤细挺秀地立在那里,让谢从谨觉得是画里的人。 甄玉蘅看见了站在檐下的他,对他一笑,“今早的药喝了吗?” “还没。” 他轻咳了一声,不再呆愣在那里,回屋喝药。 等再出来时,甄玉蘅正解下袖子,对一旁的晓兰说:“晓兰,你在家里看着这些书,万一下雨了,得赶紧收回去。” 她说完,又对谢从谨说:“走吧。” 二人一起出了门,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和京城和北地都不一样,谢从谨还是感到挺新奇的。 临河的石板路上蔓着青苔,有妇人在水边浣衣,有小姑娘提着花篮卖挂着晨露的花儿,凑到二人身边,问谢从谨要不要给娘子买一枝花。 甄玉蘅下意识想要解释,又觉得何必跟陌生人废口舌,摇摇头笑着走过。 谢从谨却掏出钱袋,买了一枝。 甄玉蘅从他手里接过花时,有些呆愣,不知该做何表情。 而谢从谨一脸平静坦然,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二人走了一会儿,甄玉蘅带着谢从谨上了船,坐着乌篷船慢慢地欣赏如诗如画的江南风光。 船家在船尾摇着橹,橹声咿咿呀呀,河埠头上的人说着吴侬软语。 甄玉蘅坐在船内喝茶,谢从谨立在船头赏景。 乌篷船从桥下划过,突然几条帕子从桥上扔下来,落到了谢从谨的头上。 他拿掉沾着甜香的帕子,仰头望去,几个年轻姑娘看着他羞涩地笑。 谢从谨黑着脸,将随手帕子丢到河里,进船里待着去了。 甄玉蘅捂着嘴,忍俊不禁。 “看来你在这里挺吃香的。” 谢从谨轻咳一声,“别打趣我了。”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甄玉蘅一看,是下起了小雨。 “还好嘱咐了晓兰,这里就是变天很快,总是下雨。” 但雨中的江南更有一段韵味,甄玉蘅和谢从谨坐在一起,安静地听雨。 第104章 我是你弟媳 雨珠落入河中,咕咚咕咚地响,河面上漫起一层水雾。 甄玉蘅望着雨幕,手里端着一盏清茶静静地品味。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许是太过沉默,谢从谨同她搭话。 甄玉蘅说:“待不了多久,三五日吧。” “何不在家里多住些时日?” “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谁家的媳妇能这样?”甄玉蘅笑了一声,“虽然我只是个寡妇,没什么人在意,但也不能太为所欲为了。” 她开玩笑道:“万一谢家人把我休了,那可就糟了,到时候你我没关系了,你就不会对我兑现你的那些承诺了。” 谢从谨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弟妹,我答应你的,都会兑现。” 甄玉蘅微怔,笑容淡了下去。 “其实你不必对我太心怀愧疚,那件事其实不能怪你。” 谢从谨缓缓垂下眼睛,“她毕竟是我房里的人,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初是我死缠烂打,把人塞到你房里的,你是不是对我也有怨?” 谢从谨又看向她,“没有。是我自己把她留下来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望着甄玉蘅的眉眼缓缓说道:“我觉得她很像你。” 他轻飘飘一句话,把甄玉蘅震住了。 就算是现在孩子有了又没,那件事也不能让谢从谨知道。 她故作镇定,笑了两声,“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跟她长得可完全不一样。” 她一辩驳,倒引得谢从谨仔细思考起来,他说:“身形倒是很像。” 甄玉蘅不知道他是早有疑虑在这儿试探她,还是歪打正着,心里有些慌乱。 她故意板起脸,不悦地看着谢从谨:“她可是害得我没了孩子,你拿我和她做比较,可不太妥。” 谢从谨见她不高兴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此刻困在这雨中的船上,二人对坐,无所事事,就忍不住想深聊,谢从谨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其实我很好奇,当初你为什么会选她,送到我房里?” 甄玉蘅极度警惕着,生怕答错一个字:“自然是因为她办事利索,伶俐听话。” “若是因为这个,那你岂不是看走了眼?” 甄玉蘅没接话,目移向外头的雨幕。 谢从谨却还盯着她不放,“当初你硬要往我身边塞人,我那时就觉得你眼里有一种欲望,想图点什么,但是我没看出来你究竟图什么。后来,你看向我时,眼里那种欲望就消失了。”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好像就是在你有孕之后。为什么?” 甄玉蘅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谢从谨的直觉未免也太准了。 她瞎编道:“你刚回来,我想巴结讨好你不是很正常吗?” 谢从谨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后来怎么不讨好了?” “后来我发现你这人不好接触,就放弃了。” 谢从谨凝视着她,目光柔和却紧紧缠着她,“我倒觉得你不是放弃了,而是得到了什么,心满意足地抽身而去了。” 甄玉蘅绷着脸,“你今天说话怪得很,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谢从谨微抬了下眉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聊聊天都不行吗?” 甄玉蘅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反驳他:“我才不是你朋友。” “那是什么?” “我是你弟媳。”甄玉蘅脱口而出。 谢从谨不说话了,将脸扭正,去看外面的雨。 甄玉蘅悄悄瞪他一眼,也不搭理他了。 雨下得不大,却一直连绵不断,二人终是弃了船上岸。 船家给了他们一把油纸伞,二人在一柄伞下,伞不大,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可偏偏甄玉蘅还要同谢从谨保持距离,一直在往旁边避。 谢从谨把伞往她那边倾,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了,她还要往一旁躲。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你再往那边去,就掉河里了。” 甄玉蘅僵了一下,默默挪近了些。 “你不是同我坐同一辆马车来的吗?现在又避讳这个做什么?这里不是京城,怕谁说你闲话?” 甄玉蘅闷闷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故意同我耍性子?” 谢从谨声音里带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是甄玉蘅还是听出来了,她偏过头,狠狠地瞪着他。 谢从谨移开目光。 甄玉蘅哼了一声,“待会儿若是看见买伞的,再买一把就是了。” 不大的油纸伞将二人罩住,隔绝了风雨,雨声落下谢从谨的一声叹气,“省些钱吧。” 甄玉蘅质问谢从谨:“你缺钱吗?不是说我管你要什么都行?” 二人在缥缈缠绵的雨雾中渐行渐远,越挨越近。 …… 天气多变,到午后时,已经雨停放晴。 谢从谨要先行离开越州,筹备剿匪事宜。 走之前,他对甄玉蘅说:“回京时,我们可以同行,正好可以护送二老的灵柩。” 甄玉蘅觉得这样的安排的确方便,便点了头。 见谢从谨翻身上马,她犹犹豫豫地对他开了口:“那药还是再喝几日吧。你自己小心些,刀剑无眼……” “几个山匪而已,不足为惧。” 谢从谨不是喜欢说大话的人,但是想要甄玉蘅安心一些,便说了这句。 …… 等谢从谨走后,甄玉蘅去庙里,找人算过了迁墓的日子,定下日子后,还要提前一日做告祭。 她这两日就在忙活这件事,等事情敲定好后,谢从谨那边的山匪也解决了。 傍晚时,甄家的门被敲响。 甄玉蘅猜测是谢从谨,提着灯笼去开门。 果然是他。 她先提着灯笼上下瞧了瞧他,不见有伤。 谢从谨跟回自己家一般径直进来,随手关上了院门。 甄玉蘅也不觉有什么不对,边走边问他:“都解决了?” 谢从谨语气淡淡的:“一帮小喽啰,不成气候,攻上山打了几轮就投降了。” 他走到屋里,自己倒了杯茶喝,又问甄玉蘅:“迁墓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甄玉蘅点点头,“已经做完告祭了,明日是个吉日,我打算明早就去。” 第105章 父亲的死 谢从谨说好,“明日我同你一起。” 甄玉蘅坐下来,问他:“你用过饭了吗?” 谢从谨看她一眼,摇摇头,“我料理完那边的事,就立刻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用饭。” “那都这么晚了,你还跑过来做什么?” 甄玉蘅一边说,一边往灶房走。 谢从谨也不在屋里坐了,跟着她出去,见她要烧水,自己便去生火。 甄玉蘅要给他做一碗面,手里忙活着,抬头问他:“你今晚还要在这里留宿吗?” 谢从谨垂着眼睛,往炉灶里添柴火,“前两日来不是也在这里住?” 甄玉蘅心里犯嘀咕。 前两日他是病了,干脆住在这儿她好照顾他,现在他又好好的。 “客栈里多舒坦,你怎么不去?” “既然家里有厢房,何必还出去住?”谢从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她:“你就这样尽地主之谊?” 甄玉蘅瞥他一眼,不说话了。 不多时,灶房里飘出香气。 甄玉蘅将面端出来,放在庭院中的石桌上让谢从谨坐着吃。 谢从谨挑了两筷子,“怎么不给我放肉?” 甄玉蘅两手交叠撑着下巴,翻了他一个白眼,“我又不知道你会来,肉都吃完了。谁让你这会儿才回来?” 谢从谨轻轻地勾了下唇,低头吃面。 今晚月色正好,静谧柔和的银辉洒满庭院,落在二人身上,一碗清汤面也别有滋味。 “好吃吗?” 甄玉蘅看谢从谨吃得很香,笑着问他。 谢从谨“嗯”了一声,又挑了一筷子面。 甄玉蘅安静地看着他,心想谢从谨虽然是个武将,但是一点也不粗鲁,吃个东西都很斯文。 她洗了一盘青梅端着来,自己吃了一个,见谢从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嘴,递给他一个青梅。 谢从谨想也不想地咬了一口,甄玉蘅就站在他身边,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 就见那张冰山脸突然绷不住,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酸涩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谢从谨被酸得牙齿都要倒了,一抬眼,见甄玉蘅抿着唇偷笑。 谢从谨扯着嘴角说:“你人真好。” 甄玉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你再多吃几个。” 她说着又捏了一颗往谢从谨嘴边递。 谢从谨偏头躲开,甄玉蘅还追着打趣他,要把青梅塞到他嘴里。 “你吃嘛。” 谢从谨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突然反手攥住他手腕,抬眼看着她,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颗青梅。 二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清凉的晚风吹到脸上都觉得是热的。 甄玉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和谢从谨未免也太亲密了。 她忙抽回手,背过身说:“时辰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谢从谨看她慌里慌张地差点跑错屋,眼里刚燃起来的欲念又暗下去。 他低头咬了一口梅子,依旧酸得嘴唇发麻,他却木着脸咽了下去。 …… 翌日早上,甄玉蘅和谢从谨早早起起身,用过饭后一起出门,领着人去到了城外山下的墓地。 甄玉蘅在父母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起身,“开挖吧。” 几个侍卫一起动工挖土,先将甄玉蘅母亲的坟挖了出来。 甄玉蘅还记得自己那年不到十岁,给母亲下葬,看着母亲的灵柩,又是一阵伤感。 眼泪忍不住漫上眼眶,她偏过头,无声地拭泪。 谢从谨看到后,不言不语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低声说了句:“无事。” 没过多久,甄父的灵柩也挖了出来。 甄玉蘅走过去,正准备让人将灵柩抬出来,眼神突然一变。 “等等,先别动!” 她弯下腰,蹲在土坑边看了看,又怕看得不仔细,干脆跳了进去。 她沿着父亲棺材看了一圈,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时父亲下葬,明明钉棺了,她那时年纪下,却也记得清楚,棺材上是打了七颗钉子,最后一颗还是母亲扶着她的手钉好的。 可是现在,这棺材上的钉子都没有了。 “怎么了?” 谢从谨见她神色有异,蹙眉问她。 甄玉蘅没理他,呆了好一会儿,着急忙慌地又爬上去。 谢从谨拉了她一把,摸到她手心冰凉。 甄玉蘅跌跌撞撞地又去看母亲的棺材,她看得清楚,那上面的钉子还在的。 她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谢从谨及时扶住了她。 谢从谨也看出来了,两座灵柩,一座钉了棺,完好无损,另一座像是被人拆过。 甄玉蘅声音控制不止地发颤,“有人动过我爹的棺材。” 谢从谨一边稳稳地扶着她的身体,一边眉头紧蹙地思索,“如果是盗墓,不会只动你父亲的。不过他们虽是合葬,中间也隔了三四年……” “不会是盗墓。” 甄玉蘅眼睛泛红,摇摇头,“我爹两袖清风,邻里都知道我们家没什么钱,怎么可能来盗墓?” “那就是私人恩怨?” “我爹到了这儿,又没得罪过谁,谁会恨他恨到来挖他的坟?”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又说:“下葬时,棺材里都放了什么陪葬的物件?或许背后之人是为了那里面的东西。” 甄玉蘅仔细回忆着:“好像就放了一些他平日珍爱的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具体有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那人开棺,肯定是觉得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或许也只有你自己开棺去看,才能知道了。” 甄玉蘅却面露难色,“动土迁墓,已经扰了先灵,如何能再开棺?” 谢从谨声音低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手里有那人想要的东西,你父亲活着时,他不来要,或者是没要到,等你父亲死了,他就来开棺取物,那他会不会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甄玉蘅瞳孔微颤,一股凉意从脚底倏地蔓延至全身。 父亲死得突然,她和母亲多年来一直以为是意外,但是有了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很有可能,父亲的死另有隐情,与这开棺取物的人有关系! 第106章 开棺 甄玉蘅面色泛白,紧紧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谢从谨微微低下头,对她轻声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开棺也就罢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不必给自己施压。” “不……”甄玉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至少要知道一个真相,究竟是谁动了我父亲的灵柩,让他不得安息,我必须得找出来。” 甄玉蘅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沉痛地看着土坑里的灵柩。 她攥紧手心,沉声道:“开棺。” 她说完,又有些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几个侍卫抬着四角,将棺材盖抬了出来。 甄玉蘅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十年过去,加上原本密封好的棺木被破坏过,棺材里的尸体已经成了一具白骨。 自己的父亲已经成了一堆白骨。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谁也不愿意面对这些。 甄玉蘅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谢从谨见她如此,心里也难过。 他在她身旁,温声说道:“你如果不想看,我下去帮你看。” 甄玉蘅拿着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不,还是得我亲自去看。” 她定了定心神,被谢从谨扶着跳下了土坑。 当时的陪葬并不多,如甄玉蘅自己说的那样,就是一些父亲平日里爱用的物件,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还有几本书册。 虽然都被蚁虫啃噬过,但是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 甄玉蘅隔着帕子翻翻找找,倒是没有发现什么没了。 谢从谨提醒她:“那时有没有放入什么特别的东西?” 甄玉蘅想了想,眼睛微亮,伸手掀开了白骨上破烂的衣料。 几层衣料都被腐蚀得成了碎片,甄玉蘅一层一层地剥开,可是一直剥到最里层,看到的只是白骨。 她眉头皱起来,“不对,我明明记得,我爹的衣襟里放了一张图纸,我看着我娘亲手放进去的!” 谢从谨说:“会不会是被腐蚀了?” 甄玉蘅着急地又在那堆衣料中翻了翻,根本没有见到一丝图纸的碎片。 她摇摇头,指着一旁的书册说:“这书册都没被蚁虫啃完,那图纸就更不会了,我记得那图纸可是用羊皮纸绘制的,不可能被腐蚀掉。” 她顿了一下,声音生寒,“那人是把那份图纸盗走了。” 谢从谨问她:“那图纸上画的是什么?” “是行宫的图纸。”甄玉蘅手扶着棺木,“我爹被贬之前,是工部侍郎,奉命建造行宫,那图纸是他亲手画的,废了他无数心血,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后来行宫建成,他因党争被排挤出京,来了越州……” 谢从谨目光幽深,“可行宫既然已经建成,那人还要你爹的图纸做什么?” 甄玉蘅摇头,“但如果那人真是早就觊觎我爹手里的图纸,那他也许真的和我爹的死有关。”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声音低沉道:“那就不能迁墓了,不然会打草惊蛇。” “你说的对。” 甄玉蘅低头含着泪将棺材里那些遗物又规整好,将那破烂不成样子的衣裳也理好。 甄玉蘅尤记得那日大雨,堤坝决堤,父亲跟着去抢修,到了傍晚,雨停了,她和娘在家里做饭,等父亲回家,等到的却是父亲被大水卷走的消息。 那一场意外,让她们家支离破碎。 直至今日,甄玉蘅才知道父亲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她的泪滴在白骨上,声音打着颤,“爹,你死的不明不白,我居然现在才知道。你放心,如果真的是有人蓄意害死你,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给你报仇!” 甄玉蘅脸上淌着泪,直起身子冷声道:“盖上吧,把坟墓复原。” 又废了半个时辰功夫,两座坟地又恢复成原样。 甄玉蘅在墓前站了很久才离去,回程的马车上,她静静地坐着,缄默不语。 回到家里后,甄玉蘅就去了父亲的书房,想从父亲的遗物中,找到些线索。 她蹲在地上,在一堆书册书札笔札中翻翻找找,从上午一直忙活到天色黑下来。 谢从谨擎着一盏灯进来,到她身边蹲下。 “可有什么线索?” 甄玉蘅面色灰败地将手里的书函丢回箱子里,摇了摇头。 谢从谨说:“别急,慢慢找,肯定会有眉目的。我让人备好了饭菜,先吃饭吧。” 他说着,向甄玉蘅伸出手。 甄玉蘅点头,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扶起来。 饭桌上,甄玉蘅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 谢从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的碗里,“先吃饱,养足精力,再想其他的。要想查清你父亲的事,一定很难,不能急于一时。” 甄玉蘅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等吃完了饭,甄玉蘅又进书房,翻看父亲那些文书信件,一个字都不想放过。 谢从谨陪她一起,点灯熬油。 二人忙活到夜半三更,甄玉蘅坐在地上,头靠着大木箱子,疲惫又憔悴。 “都翻遍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谢从谨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将手边的茶壶递给她。 甄玉蘅就着茶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让自己清醒一些,“如果在这些遗留的文字上找不到线索,那就只有找人打听了。” 谢从谨立刻跟上她的思绪,“你父亲之前在越州知府任职?” 甄玉蘅说是,“他时任州判,出事那天他带着府衙里的衙役去了堤上。” “你们越州现任知府好像才来两年,对当年的事情肯定不熟悉,但是一般府衙里底下的小吏杂役人员流动不会很大,肯定有人了解当年的事情,明日我陪你去府衙,找人问问。” 谢从谨面子大,他想去府衙找人问个话不是难事。 甄玉蘅听后,缓缓点了个头。 在这个不知所措的时候,谢从谨托住了她,她心里感到很安慰。 “看来你的确说到做到,会照应我,愿意帮我。” 谢从谨望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烛光,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柔软,“不是因为那个,我也会帮你。” 第107章 回京 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谢从谨的手缓慢地移动,覆上甄玉蘅的手背,整个握住。 “有我在。” 甄玉蘅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躲,由他握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烛影摇曳,二人挨在一起静静坐着,夜晚静谧又悠长。 自打知道谢从谨来了江南,马知府就一直想要见见谢从谨,毕竟谢从谨可是当即圣上跟前的红人,别说结交,好歹得巴结一下。 前些日子为借兵剿匪一事,谢从谨去了府衙,事后马知府想请谢从谨吃饭,被谢从谨拒绝了,给谢从谨送礼,也被退回来了。 不料今日谢从谨亲自登门,马知府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很是殷勤地出来见客。 得知谢从谨他们是想打听些事情,马知府很配合,马上就派人把名册拿来。 “这名册上记录了府衙所有人员的履历,谢将军请过目。” 谢从谨从马知府手里接过名册,递给了身旁的甄玉蘅。 甄玉蘅立刻捧着名册,认真地翻看起来。 谢从谨让她坐在屋子里慢慢看,自己则同马知府一起出去,马知府正缠着他说话。 “谢将军,中午可有空闲,不知下官是否有幸请您喝一杯?” “不必了。” “您来一趟,下官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甄玉蘅想知道父亲出事时,他身旁都有什么人,既然父亲是领着一帮衙役去的,那她就找衙役。 她翻着名册,要找出那年在府衙里办差的衙役都有谁。 她先找到了当时三班衙役的班头孙福,根据这名册上的记载,孙福现在还在府衙,任都头一职。 甄玉蘅推门出去,谢从谨扭头看向她,“怎么样了?” 甄玉蘅指着名册,问马知府:“知府大人,这位孙都头现在在府衙里吗?” 马知府立刻说:“我让人去叫他过来。” 不多时,孙都头便过来了。 马知府看在谢从谨的面子上,对孙都头严肃道:“谢将军要问你话,你知道什么就老实交代。” 孙都头立刻表示知无不言。 甄玉蘅正色问他:“孙都头,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一场大水,冲破了堤坝,你们去堤上抢修时,那位被大水卷走的州判。” “记得,当然记得,是那位姓甄的大人。” 甄玉蘅紧接着就问:“他出事时,你在场吗?” 孙都头摇摇头:“我当时也去了堤岸,不过他被水卷走的时候,我没有亲眼见着。” “那你可知道当时有谁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落水?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孙都头眼睛微眯,回忆起来,“那时堤坝被冲毁,我们府衙的人都去帮忙了。雨下得特别大,那水就跟猛兽一般哗哗地冲过来,水势特别急,我们只能手拉着手筑成人墙,往水里丢沙袋。甄大人也下了水,可是水太大了,他没抓稳,就被冲走了。” 孙都头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那时在堤岸上指挥运东西,是听见有人喊起来才过去看,就见甄大人被水带走了,可是那水势太大了,根本没法儿救啊。” 甄玉蘅静静听着,面色沉重。 其实这些和当年事后衙门告诉她娘的,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当时只觉得是意外,没有深想。 “既然他们是手拉着手下的水,为什么只有他被冲走了?” “那甄大人冲在前头,别人是左右都有人互相拉着,他就一只手拉着人,没劲儿了一脱手,那不就被冲走了嘛。” 甄玉蘅立刻追问:“那当时他拉着的是谁?” 说到这个孙都头也记得清楚:“王小虎啊,事后王小虎还特别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抓紧甄大人。” 甄玉蘅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是真的没抓紧,还是故意松手,害她父亲被水冲走? “那王小虎人现在在何处?我有话想要问他。” 孙都头“哎呦”了一声,“人已经不在了,喝酒喝死的。” 甄玉蘅微讶,“什么时候的事?” 孙都头摸摸后脑勺,“大概就在那件事的三四个月后吧。” “那他可有家人在世?” “他是个孤儿,死在家里三天了才被发现,还是我们给他收的尸呢。” 甄玉蘅眉头蹙了起来。 她抿紧嘴唇,看来谢从谨一眼。 谢从谨便说:“好了,辛苦你跑一趟。今日之事,是绝密,勿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来问过话,胆敢说出去一句,小心掉脑袋。” 孙都头战战兢兢地应是。 谢从谨领着甄玉蘅往外走,马知府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将军将军,正好到饭点了,下官让人摆上一桌,请您尝尝我们本地菜,如何?” 谢从谨一边走一边说:“马大人留步吧,今日多谢你帮忙,算谢某欠你一个人情。” 马知府得了他这句话,乐开了花,点头哈腰地将人给送了出去。 回到家后,甄玉蘅呆坐着一动不动。 盛夏六月,她却觉得冷。 “那么多人,偏偏我爹出了事,究竟是我爹自己没抓稳,还是他身旁的那个王小虎故意甩开了他?我爹刚死,那个王小虎紧接着就没了命,这未免也太巧了。” “的确蹊跷。” 谢从谨托着下颌,“很有可能是幕后之人买凶杀人,又杀了王小虎。” 甄玉蘅手扶着额头。 今日问到的事,让她更加确信父亲的死有内幕。 “有了进展,然而线索又断了,那就只能再从别处下手。那幕后之人想要行宫图纸,那他肯定是京城中的人,而且权势极大。我在想,会不会和父亲被贬之前在朝中的政敌有关系。” 谢从谨点头,“这是一个突破口,顺着往下差,或许会有收获。”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我想尽快回京,明日就走。” 谢从谨望着她说:“好,我同你一起。” 在越州的最后一日,甄玉蘅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何时,但是那时,她一定已经查清了真相。 临走前,纪家夫妇给她装了好多吃的,还写了家信,让甄玉蘅带给纪少卿。 夫妇二人一路送到码头,甄玉蘅站在甲板上冲他们挥手,直到看不清人影。 越州城成了一个小黑点,甄玉蘅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发,回了船舱里。 第108章 潜入她房中 因着近两日郁结于胸,甄玉蘅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原本不晕船,回程时却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起来。 船行了三日,甄玉蘅便病倒了。 谢从谨进她的船舱里看望,见她拥着被子睡着,眉头蹙着,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她怎么样了?” 晓兰愁容满面,“行囊里备了些应急的药丸,吃了几粒却不见好,这会儿有些烧了。” 谢从谨伸手探了探甄玉蘅的额头,有些发烫。 “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看看。” 他说完,出去吩咐说找前头最近的码头停靠上岸。 到了下午,甄玉蘅发热更严重了,整个人病恹恹地窝在床里。 谢从谨扶她坐起来,给她喂水。 她靠在谢从谨怀里,眼睛虚虚地睁开一条缝,呆滞地喝水。 她喝了两口就不想动了,眼睛闭上咕哝着说:“难受……” “马上就能停船上岸了,再忍一忍。” 谢从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甄玉蘅乖顺地“嗯”了一声。 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谢从谨身上却很暖,她靠着不想动,迷迷糊糊地睡着,两条手臂摸索着环住了谢从谨的腰。 谢从谨坐着不动由她抱着,目光安静地垂落在她脸上,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微蹙着的眉头。 生病的人想小孩,毫无顾忌地依赖他,谢从谨挺喜欢这种感觉。 晓兰进屋来照顾甄玉蘅,看见这场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黄昏时,船停靠在码头,谢从谨将甄玉蘅用披风包裹地严严实实,抱着她下船,上了马车。 到街上先找了家客栈安置,随即请来了大夫。 大夫看过后,说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开了药喝两天就行了。 晓兰熬好药,伺候甄玉蘅喝下。 甄玉蘅喝完了药,又犯困,倒在被窝里就睡了。 谢从谨就住在隔壁屋子,夜半三更,他不放心,披衣起身,去了甄玉蘅的屋子里。 晓兰在外头的隔间里睡着,谢从谨径直走到内室。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微薄的月光渗进来。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呼吸绵长。 谢从谨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已经不热了。 他给她掖了掖被子,正欲离去,甄玉蘅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念:“晓兰,水……” 晓兰睡得熟,没听见她的低语。 谢从谨回首看她一眼,去把桌子上的茶水端了过来。 他伸手去扶甄玉蘅,甄玉蘅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她磨蹭着坐了起来。 谢从谨沉默着,将茶盏递到她的嘴边。 甄玉蘅想也没想,将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就着他的手喝水。 她感觉晓兰怎么身量大了些,兴许是她病还没好,脑子昏沉,出现了错觉吧。 不是晓兰还能是谁呢? 待喝完了水,她趴到床上,觉得身上又酸又困,便嘟囔着:“晓兰,帮我按一按背。” 谢从谨顿住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甄玉蘅是他,甄玉蘅扭了下身子,撒娇又唤了一声:“晓兰~”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僵硬地伸出了手。 她只穿了中衣,薄薄的一层衣料,手指搭上去,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片肌肤的温热。 先是脖子,纤细柔软的一截,仿佛一用力就会被他捏断。 捏了一会儿,甄玉蘅说:“往下。” 他又到了肩背,掌握着力道,轻轻地揉捏。 甄玉蘅舒服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再往下。” 谢从谨的两只大掌有些犹豫地擎住她的细腰,不知为何,那手感有些熟悉,让他想到几月前的晚上。 他思绪飘远,有些出神,不慎捏疼了甄玉蘅。 甄玉蘅“嘶”了一声。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抱歉”,还好及时抿住了唇。 甄玉蘅脸埋在枕头里,又闷声说:“再往下一点。” 谢从谨蹙眉,目光往下移了一些,又立刻移开。 甄玉蘅见没动静,踢了踢腿。 谢从谨伸着两只手,无从下手。 “怎么不捏了?” 谢从谨绷不住了,一把拉过被子盖到她脑袋上,起身快步离开。 甄玉蘅扒拉两下,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看了看。 她料想晓兰也累了,便没再说什么,打个哈欠躺下来,抱着被子又睡着了。 第二天,甄玉蘅已经好了不少,说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晓兰帮她穿戴,她抻了抻腰,说:“本来浑身酸痛,昨晚你帮你捏了捏,好多了。” 晓兰一脸困惑:“二奶奶,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啊。” 甄玉蘅看看她:“昨天半夜我醒了,不是叫你帮我捏背吗?” 晓兰眨眨眼,“我昨晚没起来过,一觉睡到天亮啊,二奶奶,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利索,脑子还在发蒙啊?” 甄玉蘅呆住了。 昨晚有人喂她喝水,还帮她捏了好一会儿,她不可能病那么厉害,都开始幻想了吧? “我不可能记错啊,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扶住额头,仔细回忆。 那个人身量很高,肩膀很宽,手上也挺有劲儿的,这么想来的确不是晓兰啊。 那会是谁?半夜进她的屋里,一声不吭的,也太吓人了。 晓兰面色有些惊异地说:“不会是大公子吧?你病后,他一直都很上心的。” 甄玉蘅瞪圆了眼睛,那个人的特征……的确跟谢从谨完全吻合。 刚退烧,甄玉蘅的脸却又热起来。 喂她喝水也就罢了,她还让人给她捏背,捏了那么久! 他既然知道她认错人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甄玉蘅顿时坐立不安,心里又羞又恼。 正好谢从谨进来,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身子好些了吗?” 甄玉蘅盯着他,不说话,让晓兰先出去。 晓兰关上门出去,谢从谨看向甄玉蘅一眼,隐隐觉出了什么。 他轻咳一声,“怎么了?” 甄玉蘅没好气儿地问他:“你昨晚,是不是进过我的房间?” 谢从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甄玉蘅面颊微红,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晚上有人非礼我。” 谢从谨很理直气壮地说:“你怀疑我非礼你?我可没干过那样的事。” 他做的事,都是甄玉蘅让他做的,那当然不能说是非礼。 第109章 一尸两命 “不是你还能是谁?” 甄玉蘅觉得就是他,可他居然还不承认,让她很生气。 谢从谨木着脸说:“你病了之后,我一直悉心照顾你,你居然这么想我?” 甄玉蘅攥着拳头问:“那你昨晚到底有没有进我的屋子?” 谢从谨抿着唇沉默一会儿,一脸认真地说:“没有。可能是你在做梦吧。” 甄玉蘅气结。 这下她终于体会到了,谢从谨怀疑她是夜晚与他同房的人,她是在桂香楼的人,来质问试探她,却被她咬死不认的郁闷心情了。 她直视着他,语气严肃地说:“我不可能在做梦,那个人他还摸我屁股了。” 谢从谨脸色一变,立刻道:“哪有这回事儿?”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呆住了。 甄玉蘅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得意大过了气恼,哼了一声说:“你还装!” 谢从谨无言以对,目移向远方。 甄玉蘅瞪着他:“你大半夜钻到我房间,冒充我的婢女,对我动手动脚,你怎么解释?” “我进你房间只是想看看你的病好了没有,我没有冒充你的婢女,是你把我错认成了她,一直使唤我,可我没有跟你计较。” 甄玉蘅气笑了,“你还挺会扭曲事实啊,我第一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谢从谨面色很是坦然,“我一片纯然之心,为了你好。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甄玉蘅气得脸红,“你……” “这家客栈饭菜不错,要不要下去尝尝?”谢从谨打断她。 甄玉蘅气鼓鼓地坐下说:“不吃。” “那我让人送上来。” 谢从谨转身就溜走了。 甄玉蘅气归气,一会儿就气消了,看着谢从谨一路上那么照顾她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她这一病耽误了些时日,之后的路程他们也都走的水路,算算日子,可比来的时候慢了十天左右。 等她们回到京城,已经是七月。 进城之后,谢从谨要先去宫里,向圣上汇报剿匪一事,甄玉蘅则直接回了国公府。 到屋里,刚坐下,林蕴知就来了。 “这一趟可一切都好?” 面对林蕴知的问候,甄玉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因为这一趟发生了太多事,心情很复杂,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勉强笑了笑,说:“都挺好的。” 林蕴知去看她那些箱笼包袱,满脸期待地问:“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离京前,林蕴知就交代她要给她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甄玉蘅都记着呢,拉着她去看。 林蕴知嘴里吃着茨实糕,手里捧着竹丝镶嵌的乌篷船摆件,眉开眼笑。 甄玉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林蕴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到她身边说:“还真有一件事。” 甄玉蘅把衣服往衣柜里塞,漫不经心地问她:“何事?” “那个叫雪青的丫鬟,死了。” 甄玉蘅“啪”地把衣柜合上,很是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死的?她不是被关在城外的庄子上吗?” 林蕴知叹口气,“国公爷下的吩咐,把人悄悄地给办了,对外就说是病死的。” “她不是还怀着身孕?” “就是因为她怀着身孕,才死的。”林蕴知拉着甄玉蘅坐下,挨着她说:“你还不知道吧,那赵莜柔和谢从谨的婚事,两家已经开始谈了。” 甄玉蘅微微一愣,“谢从谨先前不是拒了吗?为此国公爷还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后来他又改口了呗,说愿意联姻。就六月底的时候,圣上把赵大人和国公爷单独叫到御书房,确定了两家的意思,说要挑个好日子给他们赐婚了。” 林蕴知停顿一下,喝了口茶,又继续道:“那雪青害得你滑胎的事,京中小小地流传过,那赵家人肯定也知道了。人家一听说,谢从谨房里有个这么猖狂的丫鬟,还怀了谢从谨的孩子,肯定不乐意啊,就说婚前必须得解决干净,不然这婚事就作罢。那还用想吗?肯定是快刀斩乱麻,把那母子都给了结了呗,就是前天的事。” 甄玉蘅一下子听到那么多内容,心里五味杂陈。 谢从谨还是要和赵莜柔成婚了…… 雪青前日死了,如果她路上没有生病,谢从谨就能早些回来,或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但让她感触最深的,还是雪青的死。 她其实打算在雪青产子之后再对雪青动手,可是没想到雪青就这样死了,虽然她厌恨雪青,但是一想到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不免有些不忍,更因国公爷他们的手段而感到后背发凉。 林蕴知也说:“雪青也是够惨的,一尸两命,国公爷他们可真是狠。这事咱们知道就得了,可不能让底下人还有外头人知道。” 甄玉蘅僵硬地点点头,手心还是阵阵发冷,她倒了盏热茶捧在手心里。 林蕴知还在感叹:“谢从谨若是知道了这事,还不一定怎么跟家里闹呢。不过他应该也没工夫再操心这些了,他呀,该收收心,准备娶新娘子了。对了,我听国公爷说啊,谢从谨之所以会改口,又答应联姻,是因为圣上给了他两个选择。” 甄玉蘅看向她,目光透着好奇。 “圣上说,他要么联姻,要么还回边地去驻守。这还不好选吗?他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京,耀武扬威,前途光明,怎么可能愿意回边地坐冷板凳啊?那他肯定就选联姻喽。” 甄玉蘅微讶,久久不能回神。 在别人看来,谢从谨回边地,是坐冷板凳,是自毁前途,但是谢从谨说过,他的心和根不在京城。 其实对他而言,他更想去边地吧,那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他的母亲葬在那里,那里没有谢家人,没有人想要控制他。 可是,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留下呢? 甄玉蘅攥紧了茶盏,有些不敢深想了。 难道,谢从谨是为了她? 她失去了孩子,后半生没有着落,注定日子艰难,谢从谨承诺会护她照顾她一辈子,所以,为了她选择留下吗? 第110章 吻 甄玉蘅的心思有些乱,林蕴知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随便应付了几句,把林蕴知送走了,自己在屋子里坐着,神思不宁。 听说谢从谨已经回府了,她犹犹豫豫地,还是想去找谢从谨问一问。 她磨蹭着去了谢从谨的院子,不巧去时,国公爷正在同谢从谨说话。 二人在正屋坐着,甄玉蘅隐在长廊的拐角处,正好能看见他们。 国公爷还是个大嗓门,甄玉蘅能清楚地听见他在说什么。 屋子里,国公爷坐着,谢从谨也坐着,祖孙俩长得其实很像,坐在一块却像仇人。 “那个丫鬟,已经替你料理干净了,以后就不用再操心了。” 谢从谨冷冷一瞥,“替我?” 国公爷坐得板板正正,浑身一派威严,“不就是替你?你自己答应的联姻,那人家赵家说了,不准留那母子,自然得料理了。我就知道等你自己处理,你要心慈手软舍不得,所以替你动手。” 谢从谨绷着脸,眼底结了一层冰。 他从没在意过雪青,甚至对她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任何感情与期待,但那好歹是两条人命,是与他有关的两条人命。 雪青害死了甄玉蘅的孩子,他厌恶她,也打算处置她,但不管怎么处置,都不应该由谢家人动手,趁他不在,要了她们母子的命。 国公爷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是个丫鬟,留着只会碍了你的路,早料理了也干净。” 谢从谨不禁想,幼时他母亲带着他来京城认亲,如果执意进了谢家门,谢家人会不会也觉得他们丢人是麻烦,暗暗了结了他们? 这个地方,让他觉得恶心。 “是碍了我的路,还是会碍了你们谢家的路?” 国公爷侧眸看向他,眼里已经隐隐透着不悦,“难道你不是谢家人?” “反正前二十年不是。”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要提多久?你上了族谱,我们都把你当自家人,你就偏要跟我们对着干不成?” 谢从谨无声地勾了下嘴角,眼底满是讽刺,“被你们当自家人,代价可真大。” 国公爷端起茶盏来,“你也马上要成家了,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谢从谨冷冷道:“我与赵家联姻,不是为了利益,谢家也别想从中沾到好处。” 国公爷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冷怒,“联姻是两个家族的事,你一个人说了可不算。你既然姓谢,就永远跟谢家绑定,你抛不下也分不开。” 国公爷说罢,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黑着脸走了。 甄玉蘅远远地瞧见,谢从谨还坐在那儿,脸色很是难看。 岂止是谢从谨,连她听了那些话都觉得气闷无比。 谢家算是彻底缠上谢从谨了,和赵家两个大家族联姻,谢从谨成了纽带,要拖着整个谢家。 谢家人不曾善待过他,却要趴在他身上吸血。 甄玉蘅心里也堵得慌,她没立刻进去,在外头又晃悠了一会儿,约莫过了两刻钟,才去了谢从谨的屋子。 进屋时,她看了一圈,没瞧见人,正要出去听见一声轻响。 她循声找过去,见谢从谨坐在窗边,隐在一片暗处里。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端着酒杯。 谢从谨见她来了,扫了一眼,不言语,依旧低头喝酒。 他提起酒壶,要继续倒酒,却被甄玉蘅夺了过去。 他以为甄玉蘅不准他再喝,沉默地倒回椅子里,而甄玉蘅看了他一眼,提着酒壶为他倒了一杯。 谢从谨仰脸看着她,此时正值黄昏,屋子里又昏暗,又安静。 甄玉蘅将酒杯又放到他手边,她轻轻靠着身后的条案,静默了一会儿后,问他:“你之前不是说不打算同赵家联姻了吗?” 谢从谨轻声问:“你在意这个吗?” “……不是。”甄玉蘅抿了抿唇,“圣上让你选去边地,或者是联姻,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前者?你明明不想留在京城。” 谢从谨望着她:“这重要吗?” “重要。” 如果谢从谨真是为了对她的承诺才留下的,她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她垂眸与谢从谨对视着,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留在京城?” 谢从谨站起身,甄玉蘅又仰脸看着他,听见他反问:“你希望我是为了什么?” 她有些着急,“我在问你。” “我答了又能怎么样?” 谢从谨的声音轻而缓,像是不在意,那晦暗黑沉的眼眸里却又像是带着钩子。 答了又能怎样? 如果谢从谨真的说,是为了她,她又能怎样?说自己不需要他照顾了,让他想去哪儿去哪儿得了,可是她又怎么面对谢从谨这个选择背后代表的心意呢? 再善良再有责任心的人,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弟妹,违背自己的本心做一个那么不情愿的选择吧。 谢从谨对她难道…… 甄玉蘅心跳得很快,她有点不敢再听到答案了。 她两手扶在身后的条案上,抬起眼帘看了谢从谨一眼。 他的眼眸黑得发沉,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让她很慌。 她泄了气,转身想走,却被谢从谨拉住。 下一瞬,带着淡淡酒味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甄玉蘅瞪大了眼睛,伸手推他。 谢从谨将她按在条案上,蛮横又强势地吻住她的唇,几乎让她痛。 她尝到清酒的香味,也像喝了酒的人,浑身发热发红。 不论她怎么推,男人的身体纹丝不动,将她箍在怀里,吻越来越急。 她的呼吸都被掠夺,几乎喘不上气,渐渐没了抵抗,唇齿间溢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谢从谨不管那些,像用尽最后的全部力气一般吻她。 唇齿间炙热的气息交汇,溢出暧昧粘腻的声响。 这一刻,他想了很久,所以不断流连。 直到甄玉蘅咬了他一下,他才停下来。 甄玉蘅猛地推他一下,眼里含着薄薄一层水光,羞恼地说:“你干什么?” 谢从谨盯着她红肿润泽的唇,“回答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第111章 脑子有病 甄玉蘅面颊通红。 她最多敢想想谢从谨是为她留下来,却也没想到谢从谨敢这么做。 她用帕子掩住嘴唇,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谢从谨走到这一步了,索性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怕你一个人无依无靠,过得不好,所以为你留下来。” 甄玉蘅心乱如麻,有些不知所措,将脸别到一边,“我可没这么要求你。” 谢从谨豁达得很,“那就当我一厢情愿好了。” 他这话的意思可就复杂了,经不住琢磨,一琢磨就是违背伦理的要命的事。 甄玉蘅看向他,语气很重地告诉他:“我是你弟妹。” 谢从谨语气轻飘飘,“你如果不想,也可以不是。” 甄玉蘅哑然。 她不知道谢从谨在想什么,也不敢猜。 心快跳到嗓子眼,她承受不住谢从谨这般横冲直撞,不顾所有人死活的招数,骂了他一句:“你脑子有病。” 说完,推开他,逃也似地跑了。 谢从谨不言不语,端起那杯她为他斟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甄玉蘅回到自己屋子里,一会儿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一会儿像被抽走了魂儿一般呆坐着不动。 唇上还残留着酒味,隐隐发麻。 她简直不敢相信,谢从谨居然敢亲她,这比撒酒疯还可怕。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是他的弟妹,也可以不是? 不做他的弟妹,还能做他的什么? 谢从谨真的是一个人在外头野惯了,做事情也无所顾忌,他天不怕地不怕,她还怕呢。 罢了,他今天,肯定是脑子不清醒。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为了她才留下来,她也绝不可能回应他什么。 她可以冒险偷偷爬他的床,却不能跟他谈感情,她赌不起。 对她来说,远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 离开越州时,纪家夫妇让甄玉蘅给纪少卿捎带些东西。 回京第二日,甄玉蘅就去了纪少卿家中。 纪少卿也许久没有回家了,收到了甄玉蘅带过来的家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他让甄玉蘅先坐,自己捧着信安静地看。 看到中途,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了甄玉蘅一眼。 “谢从谨也去越州了?和你一起?” 甄玉蘅“哦”了一声,“他去那边剿匪。” 纪少卿将信叠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南边的匪患没有波及越州吧,越州有匪吗他就去?” “他去越州借兵。” 纪少卿语气冷冷道:“越州知府这么不懂事,连一个住处都不给他安排,还得跟你挤在一起。” 甄玉蘅手托着脸,懒懒地解释:“那是因为他水土不服,住在我家里我照顾他,后来又要帮我……哎,说来话长,不提了。” 纪少卿方才只顾着吃味,这会儿才瞧见甄玉蘅脸色不太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便问:“怎么了?你在越州出什么事了吗?” 甄玉蘅本不想告诉太多人,但一瞧纪少卿一脸关心的样子,便想着告诉了他,或许他也能帮帮忙。 她叹口气,将父亲的事情告诉了他。 纪少卿听后也很是吃惊,“如果不是你想要迁墓,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些了。” 甄玉蘅神情沉郁:“可是现在就算知道了父亲的死有问题,我也是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查起了,线索都断了。我只想着背后之人肯定在京城,是权势很大的人物,所以就先回来了。” 纪少卿点点头,“既然那人同在京城,你是国公府的孙媳,他不会不知道你,但是他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说明他得到了图纸,就已达成目的,可是那行宫的图纸……自行宫建成后,先帝每年都要去行宫,还带着很多嫔妃臣子,很多人都知道行宫长什么样,他还要那图纸做什么?莫非是那图纸上藏着什么秘密?” 甄玉蘅顺着他的思路,仔细思索,“那图纸是我爹亲手绘制,没有旁人参与,是他的得意之作,那图纸他一向很宝贝,放在书柜的最深处,不准别人碰。我偶然拿出来看到过,但是那图纸精妙复杂,我那时太小,看也看不懂。不过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那图纸当中一定藏着什么,或许是一个只要我爹知道的秘密,或许正因为那个秘密害死了他。” 甄玉蘅垂下眼睛,面容哀伤又肃然。 纪少卿沉默一会儿,对她说:“要查清此事,一时半会也急不得,我会帮你的。” 甄玉蘅看向他,心中一片暖意,又有点不放心地说:“背后之人肯定权势很大,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在查这桩旧事,怕是会引火烧身,你一定要小心,量力而行。” 纪少卿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做事有分寸,等有进展了就告诉你。” 甄玉蘅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问他:“对了,有件事我还很好奇。我在你家中看到你进京赶考前写的一些策论,内容正和今年的考题一样。” 纪少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甄玉蘅看着他:“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考题,你会未卜先知?” 纪少卿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直直地望向她,他的眼睛里跳跃着光亮,像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微笑着反问她:“这世上有会未卜先知的人吗?”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说:“那不一定。” “你见过?” 甄玉蘅看着他,摇摇头。 纪少卿笑笑,不说话了。 甄玉蘅屈指敲敲桌面,“我问你呢,你为什么早就知道了考题?” 纪少卿耸耸肩,“我只是预测一下,没想到押中了。” 甄玉蘅有些不信,她在他家中看到的那篇,完全切合考题,写得很完整,完美押中考题的可能也太小了。 “真有那么巧吗?” 纪少卿斜眼瞧着她:“你不是还说自己做梦梦到了考题,来提前告诉我吗?要说巧,还是你这个梦做得巧。” 甄玉蘅无话可说了,如果她说自己做梦梦到考题,纪少卿又怎么不能自己押中?怎么听也是后者更可信一点。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第112章 躲他 甄玉蘅在纪少卿那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回到国公府时,正巧与刚回来的谢从谨碰上。 她分明瞧见了他,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径直从他身边绕过去。 谢从谨也没说什么,看她一眼便走了。 之后一段日子,甄玉蘅都对谢从谨避如蛇蝎,看见他就绕道走。 生怕碰见他,他又像上次那样。 可是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也不可能一直躲着他。 这日,她便被堵在了假山后的小径上。 她要走,前头有谢从谨走过来,后头是假山。 眼看着谢从谨越走越近,她扭头看看身后,恨不得爬山翻过去。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这么躲着我吗?” 甄玉蘅瞪着他,不说话,心想他会抱着人就亲,可比洪水猛兽吓人。 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谢从谨还在往前,她指着他:“你站那儿。” 谢从谨停下脚步,眼神有些无奈。 甄玉蘅一脸警惕,“上次你耍酒疯,我不跟计较,你再敢做什么,我可就翻脸了。” 谢从谨平静地说:“上次那不是耍酒疯。” 甄玉蘅一阵火气,她给他找补,他还不识相! 她一跺脚,“你有事吗?没事就让开。” 谢从谨眉头微微扬了一下,“你这么躲着我,是不需要我帮你查你父亲的事了?” 甄玉蘅一听这个,脸色不得不和缓几分。 再怎么说,谢从谨还是很有本事的,要查父亲的事,有的是需要谢从谨帮忙的地方。 拿人手短,甄玉蘅态度好一些,问他:“你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不过中秋的时候,圣上要去行宫办夜宴,大臣可以携亲眷去,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行宫里转转,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甄玉蘅眼眸微亮,不过谢从谨带她去算怎么回事? 她看谢从谨一眼,说:“既然大臣都会受邀参加夜宴,那我跟国公爷去就行了。” 谢从谨淡淡道:“那老头会带你去吗?” 甄玉蘅哑口无言。 国公爷顶多领谢二老爷去,怎么会带上孙媳呢? 她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我跟着你一起去……怕是要被人议论。” “那就把那个林蕴知也叫上,带一个弟妹惹得人多想,带两个就不会了。” 甄玉蘅想想有道理,林蕴知肯定很乐意去。 她这才算满意,点个头说:“那好吧。” 正事说完,谢从谨闪身让开。 甄玉蘅侧着身子,擦过他的肩膀走了。 …… 几日后,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突然说让杨氏出个聘礼单子,随后就要择个几日去赵家下聘了。 杨氏觑着老太太的脸色问:“给赵家女下聘,那要按什么规格?” 老太太手捻着佛珠,“自然一切都得按最好的。” 杨氏又打起小算盘,“可是大郎说到底只是个庶子,这排场总不能越过嫡子吧?二郎娶亲,就不说了……” 甄玉蘅斜了杨氏一眼,暗戳戳翻个白眼。 谢怀礼娶她时,因那时闹得不愉快,谢家又看不起她,只草草给了一点东西,有跟没有似的。 杨氏说话就说话,还要讽刺旁人一句,真是恶心。 “三郎娶亲时,聘礼的规格也没那么好啊,三个孙媳,若是太抬举一个,其他人难免心里不舒服。” 杨氏说完,甄玉蘅和林蕴知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老太太不高兴地看杨氏一眼,“不舒服也得忍着,人家赵家是什么门户,你能随便弄点东西糊弄人家吗?” 杨氏不吭声了。 老太太说:“听国公爷的意思,估计圣上会在中秋夜宴上赐婚,赐婚之后就得下聘了,你可上点心。” 杨氏不太情愿地说了个是。 甄玉蘅脑子里想着谢从谨即将成婚的事,思绪杂乱。 他说他是为了她才留下来,选择联姻的,谁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 说的好像是为了她而委曲求全一般,可是联姻难道对他自己就没有好处吗? 等有了赵家的助力,他可是多了一条有力的臂膀,日后能助他登帝位的。 自从那日谢从谨说了那些话,甄玉蘅的心就被他搅得乱得很。 听说杨氏草拟聘礼单子,被老太太打回去好几次,杨氏抱怨连天,甄玉蘅无暇顾及这些事,等闲下来了,就去约见孟太医。 孟太医是父亲的好友,之前在江南时,她翻看了父亲生前的信件,的确有很多与孟太医的信件往来,而且从信中可以看出,父亲很信任且珍视孟太医这个朋友,所以甄玉蘅想问一问孟太医,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原本孟太医说,若是要找他,去他家中即可,不过甄玉蘅想想,自己要查的事非同小可,还是遮掩些为好。 万一被人知道,她和孟太医来往近,恐怕会推测出她要做什么。 二人依旧在红满楼见面,孟太医进屋后,先上下打量她几眼,“气色瞧着好多了,不过你身子亏损不小,平日还是要多进补。” 甄玉蘅微笑点了头。 待坐下后,甄玉蘅为孟太医斟茶,“伯父,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我父亲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孟太医笑了下,“你父亲这个人啊,有些轴,容易得罪人,要说仇人,朝中可有不少他的政敌。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甄玉蘅将在越州发现的事,告诉了孟太医。 孟太医听后惊讶得站起身,呆立在原地许久不能回神。 “伯父,我想查清我父亲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谋杀,所以想问你一些我父亲被贬之前,在京城里的事。” 孟太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纵然得罪过人,但是他品行端正,又不曾残害过谁,谁会专门跑到越州寻仇?我估计不是因为私仇,而是你父亲威胁到了谁的利益,可是这又跟行宫图纸又什么关系?” 甄玉蘅想了想说:“我猜想,或许就是那图纸才让他招致杀身之祸。伯父,我父亲可跟你提过那图纸?是不是那图纸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第113章 换嫁 孟太医皱着眉头回忆半天,“他是提过,但是没有详谈过,修建行宫那段日子,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都很少见他。行宫建成后没多久,他就被贬出京了,更是从未听他再提。” 甄玉蘅闻言不免有些失望,可能只有她父亲本人才真正了解那份图纸背后的事,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她又问:“我父亲刚到越州任上不到一年就出了事,我在想,会不会他被贬就是那幕后之人计划的开始。” 孟太医说:“话说回来,你父亲被贬就是因为建造行宫的事。那时他们参他,说他故意拖延工时,没能赶在万圣节之前完工,先帝不悦,这便贬了他。不过说到底,这就是那些政敌找的借口罢了,他们看你父亲不顺眼,就故意针对他。你父亲绝对不会故意拖延工时,他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慢工出细活嘛,可他没被褒奖反被贬斥了。” 甄玉蘅思忖片刻,“我父亲是因党争被排挤出京,您先前说过,当时朝堂上分为两派,互相倾轧,与我父亲他们这一派对立的,为首的是赵家?” 孟太医点点头,“你父亲不算是这一派的中流砥柱,但是对面为首的的确是赵家。” 甄玉蘅微微蹙眉,她之前就想,害死父亲的人,肯定权势很大,而赵家百年世家,势倾朝野,会不会赵家就是幕后黑手? 这只是甄玉蘅的猜测,但靠现在已知的东西,赵家并没有理由对她父亲痛下杀手。 她觉得,事情的根本还是在那份图纸上,等她去了行宫,先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吧。 甄玉蘅与孟太医分别,又回了国公府。 刚进府门,见有别家的马车停在门口,甄玉蘅问周应什么人来了。 周应望前厅的方向扬了下下巴,“赵家的人,正在吵呢,不知因为什么。” 甄玉蘅穿过垂花门,站在一旁观望一会儿,见赵老爷和赵夫人都来了,那肯定事情不小。 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坐着,脸色都不好看。 甄玉蘅先回屋了,让何芸芝去打听打听出什么事了。 不多时,何芸芝便回来了。 “事儿还真不小呢,赵家今日来,是商量要把赵大小姐,换成赵二小姐。” 甄玉蘅喝茶差点被呛到,很是惊讶。 “赵家怎么突然想这一出?这岂是说换就换的?” 何芸芝说:“是啊,国公爷他们气得不轻呢,这会儿吵得不可开交。不过话说回来,又没有下定,赵大小姐不想嫁了,换成二小姐,也不算是坏了规矩。” 甄玉蘅抿唇不语,面色复杂。 前世没有这一茬,赵莜柔和谢从谨可是顺利地定亲,谢从谨登基后,帝后大婚,封赵莜柔为后。 如今怎么变的不一样了? 若是换成赵二小姐,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还真说不好。 前厅,气氛冷到极点。 国公爷坐在主位,脸色愠怒,身旁的老太太也是眉头紧蹙。 国公爷冷眼看着客位上的赵氏夫妇,没好气儿地说:“这婚事可是在圣上面前说好了,圣上中秋时就要赐婚,你们现在弄这么一出,是要耍我谢家还是要耍圣上?” 赵老爷干笑两声道:“国公爷先别动气,咱们在圣上面前是定下了两家联姻,但是也没说一定非莜柔嫁不可,我二女儿也是赵家正儿八经的闺女,她们二人没有区别。” 国公爷气道:“你少在这儿给我放屁!你大女儿是嫡长女,你那二女儿是庶女,这区别可大了去了。” 大女儿是赵夫人所出,赵夫人的母家世代簪缨,而二女儿只是一个通房丫鬟生的,能一样吗? 赵夫人叹口气:“国公爷,何必这么计较嫡庶?你家大郎也只是个庶子。” 老太太冷笑,“听你这意思,还颇看不上我家大郎,那你是舍不得自己生的闺女嫁过来,成心作践庶女了?” 赵夫人一脸悻然,“老太太,你这说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当初可是你们口口声声说,莜柔嫁过来,不能受丝毫委屈,让我们必须把大郎房里的人给料理干净,如今我家昧着良心把人都给解决了,你们又整这些幺蛾子!如果一开始就说嫁个庶女过来,我们至于给你赵家这么大面子吗?” 赵家理亏,说不出话来。 国公爷寒着脸说:“这婚事可是在圣上跟前过过眼的,容不得你们儿戏,否则,那我也要进宫找圣上要个说法来。” 赵大人板着脸说:“便是圣上发话,莜柔也嫁不了。莜柔已经许给吴家了,圣上也不好棒打鸳鸯啊。” 国公爷愣了一下,怒而拍案,“你们竟然敢这么干?亏你们还是书香门第!” 赵夫人说:“都说了大女儿和二女儿是一样的,我们的陪嫁不会少半分的。” 国公爷更气了,“我们谢家差你那点嫁妆吗?你还真会骂人!” “是是是,这也不是嫁妆的事,关键是结下了这门姻亲,以后两家守望相助,这是大好事。” 老太太气哼哼地说:“没有你们这么作践人的,你们要这么不讲究,那这婚事作罢算了!” 国公爷一听,蹙眉看了妻子一眼。 赵大人呵呵笑了两声:“国公夫人消消气,这亲事可是圣上要撮合的,如何能说取消就取消?圣上的意思咱们都心知肚明,这亲事不在于谁嫁谁,而在于两家交好,齐心协力地为圣上效命啊。反正,我赵家还是很盼着和贵府做亲家的。” 什么话都让他们说了,国公爷气闷不已,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姓赵的说的没错,他们就算再不乐意,这亲也得结啊。 最终,国公爷阴沉着脸送了客。 谢二老爷下值回来,听说此事,也是气愤不已。 “父亲,那赵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若是看不上,那干脆就别结亲,他们这不是成心羞辱咱们谢家吗?” 国公爷背着手站在窗边,脸色泛冷,“不是看不看得上的事儿,他们突然换人,一定是另有考量了。那赵家人常在御前行走,后宫也有人,我就想着,那一帮老狐狸莫不是嗅出什么了,才来了这么一出。” 第114章 赵二小姐 谢二老爷琢磨着说:“难道是圣上……大郎年纪还很轻,虽然有些建树,也不至于功高震主,圣上不至于忌惮他啊。而且皇城司执掌宫禁,刺探监察,是圣上亲卫,圣上把皇城司交给大郎全权负责,可见对他很信任,又怎么会这般打压他?” 国公爷抚了抚胡须,“所以我怀疑,会不会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大郎不是同太子关系很亲厚吗?” “关系再亲近,也有君臣之分。太子跟大郎关系近,盼着他能好,可他也不能太好了。若是大郎权势太盛,太子就会担心把握不住他,让他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国公爷停顿一下,冷笑道:“至于赵家,就是想做两手准备。太子身体不好,圣上宠爱三皇子,有改立太子之意。赵家想做两手准备,一面答应联姻,向圣上效忠,一面避免和太子树敌,要知道,那赵夫人的娘家和三皇子的母妃是一家子。所以我猜,赵家要换人,是太子跟他们通过气儿了。” 赵府。 纪少卿被下人领着去了前厅,他面对着上首的赵大人,带着几分恭敬地作揖:“下官见过赵大人。” 赵大人眼底浮着些许淡薄的笑意,“又不是在外头,何须多礼?快坐吧。” 纪少卿直起身子的那一刻,脸上那点恭敬已经消散不见,他随意地笑笑,说:“太子殿下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知道大人您素来爱收集字画,让我给大人送过来。” 赵大人拿过画,展开看了看,眼底的笑意真情实感了几分。 “太子殿下真是体恤下臣。” 赵大人欣赏了好一会儿,正了正脸色说:“午后时,刚去了一趟靖国公府,和谢家议定了,让我的二女儿与谢从谨成婚。” 纪少卿眉心微微一动,展开笑容,“如此一来,府上两位千金都喜得良缘,下官先恭喜大人了。” 赵大人淡笑着看他一眼,低头喝茶。 纪少卿这便起身说:“那我就先去给太子殿下复命了。” 赵大人说好,站起来,送了两步。 他站在厅堂门口,目送着纪少卿离开,嘴角轻蔑地撇了一下。 赵夫人走出来,说:“这就走了?” 赵大人哂笑:“人家已经听到想听的了,赶着回去给太子报信呢,哪儿有空坐这儿喝茶?” “你说太子殿下为何这么信任他?” “此人才智高,又背景简单清白,放在谁那儿都是一个好帮手,太子当然乐意把他留在身边当心腹培养。” 赵大人微微眯起眼睛,“此人的确是个人才,原本我还想将其招为女婿,可是这个人啊,城府太深,不是善类。” …… 翌日,杨氏就跟老太太说,既然人换了,那聘礼单子也得换了。 “老太太,这原先的聘礼单子是聘嫡女的,现在他们杨家要塞个庶女过来,这单子就不能不这么写了,要我说,得折一半。” 老太太叹口气,“你看着办吧。” 甄玉蘅看老太太这意思,是真要换人了,两家已经商定了。 这件事和前世可出入太大了,她想不出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动,就算是她改变了一些事,可先前都和前世一样说好了谢从谨要娶赵莜柔的,不料竟然突然出了变故。 她问:“老太太,赵家怎么突然要换人?” 老太太一肚子的气,摆摆手,“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群攻于算计的小人,若不是圣上要赐婚,才不稀得跟他们做亲家。” 甄玉蘅说:“那大哥他也同意换人?” 老太太不语,杨氏正在改聘礼单子,抬头冷笑一声:“那还轮得到他同不同意?” 甄玉蘅没再吭声,等出来时,杨氏将那聘礼单子交给甄玉蘅:“玉蘅啊,我手头还有好些事要忙,这聘礼单子你拿去先给大太太瞧瞧,然后再给大郎看一眼。” 甄玉蘅看着那砍了一半的礼单,知道杨氏就是不想被人数落,才把这活儿推给她。 她扯了下嘴角,拿着礼单走了。 自从她的孩子没有之后,秦氏就很少出来,只待在自己屋子里静心修佛。 甄玉蘅去找她时,她没看那礼单,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庶子配庶女,挺好的。” 甄玉蘅没说什么,到傍晚时,听说谢从谨回府了,她便拿着那礼单去了谢从谨的屋里。 谢从谨也没看,只淡淡地说了句:“府里看着办就是。”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问他:“赵家要换人,你事先知道吗?” 谢从谨摇了摇头。 “那你也愿意?” 谢从谨望向她,盯了一会儿,他低笑一声,“赵大小姐,赵二小姐都一样。” 那怎么会一样,如果一样,又何必换? 甄玉蘅轻声问:“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换?” 谢从谨脸上表情归于平静,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眼里沉淀着厚重的情绪。 甄玉蘅见他似乎心情不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而谢从谨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觉得我该成这个婚吗?” 甄玉蘅愣了一下,眼睛躲闪开,“你问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聪明,想听听你的意见。” 甄玉蘅别开脸,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黏在自己脸上。 她不知道谢从谨此刻问她这话究竟什么意思,但是客官来说,她觉得谢从谨该成这个婚。 虽然和前世不同,虽然赵二小姐是庶女,出身没有赵莜柔好,但她也是赵家女儿,只要娶了赵家的女儿,谢从谨就多了一个靠得住的岳丈,这对他将来的路大有益处。 “我也见过赵二小姐,她人很好,长相好,性子也好……” 谢从谨打断她:“所以你很希望我们两个成婚?” 甄玉蘅抿了抿唇,看向他一脸认真地说:“当然,我想你娶了她会很幸福。” 谢从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甄玉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于是他移开了眼睛,瞥了一眼那聘礼单子,“这些东西太少了,至少再添一倍。” 甄玉蘅捏了捏手心,说:“知道了。” 第115章 行宫 中秋前一日,圣上移驾京郊的行宫,后宫嫔妃还有太子也去了,众多大臣也携亲眷前往。 如甄玉蘅所料,国公爷只带了谢二老爷去,而她早在前几日和林蕴知商量跟着谢从谨一块去,林蕴知很是乐意,老早就开始期待。 这日,甄玉蘅和林蕴知同谢从谨一起出门,跟在他的马车后面去了行宫。 抵达时,已经是黄昏。 甄玉蘅出了车厢,站在马车上观望着这一片巍峨的宫殿群。 这座行宫占地与皇宫差不多大,不似皇宫那么规整肃然,它坐落于山林之间,自然地融进山水风光中。 这是她父亲亲自监造的,甄玉蘅望着它,心中既欣然又悲凉。 进入行宫后,宫人领着诸位大臣及其亲眷去安置,圣上和嫔妃们住在后宫,臣子们则被安排在前朝的一排偏殿里。 甄玉蘅和林蕴知住的那座偏殿,还有几位别家的女眷,既然住在一处不免要打个照面。 只是没想到赵二小姐赵薇柔也在,甄玉蘅和林蕴知见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赵薇柔笑着同她们寒暄,但是神色也难掩几分尴尬。 林蕴知问:“你姐姐没来吗?” 赵薇柔表情有些讪讪,“家姐身子不适,不便出门,就没来赴宴。” “哦。”林蕴知点点头,与甄玉蘅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身子不适肯定是借口,明日夜宴就要给谢从谨和赵薇柔赐婚了,若是赵莜柔也在,那场面都不知道有多难看。 三人客套几句,赵薇柔就走了。 用晚饭时,林蕴知还跟甄玉蘅议论:“原本定的是姐姐,这又换成妹妹,以后姐妹俩多尴尬啊。” 甄玉蘅面色淡淡道:“这赵薇柔估计也是不得已被推出来的。” 林蕴知撇撇嘴说:“事情弄成这样,估计她和谢从谨心里都不好受。” 甄玉蘅垂下眼,没再说话。 今日坐马车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众人都有些累,在行宫又不敢乱跑,就都待在屋里早早地睡了。 林蕴知也回屋歇着了,甄玉蘅便准备出门去。 她和谢从谨说好了,趁着晚上在行宫里转一转,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她刚推开门,一个黑影便钻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谢从谨。 “把这个换上。” 谢从谨丢给她一身衣裳,是行宫侍卫的衣裳。 “整个行宫的守卫是我负责,待会儿你就装作是跟我一起巡查的侍卫,咱们在行宫里转一转。” 甄玉蘅点个头,转身去内室换衣裳。 片刻后,她不太习惯地扭着腰带走出来。 走到谢从谨面前,她轻咳一声,“我们走吧。” 谢从谨垂眸看着她,她似乎在他眼底看见了笑意。 她瞪起眼睛,正要说什么,谢从谨抬手帮她扶正了帽子。 “走吧。” 这个时辰,行宫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外头活动,只有成队的守卫在巡视。 甄玉蘅跟在谢从谨身后,生怕被人看出来。 谢从谨回头看了眼,见她缩头缩脑的,哭笑不得:“你别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的,越这样越让人怀疑。” 甄玉蘅尴尬地摸摸头,将腰背挺直几分,尽量自然地走在谢从谨身侧。 有一队守卫经过,看见他们,停下来齐齐整整地拱手:“谢将军。” 谢从谨淡定地点个头就走了,甄玉蘅眼观鼻鼻观心地快步走过。 二人先在前朝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甄玉蘅就是想在行宫里多转转,说不定她能现在那图纸长什么样子,可是转了半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谢从谨说:“没事,我们再多看看。” 二人又去了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美轮美奂,山林湖水,应有尽有。 甄玉蘅逛的有些晕头转向,走到湖边,开始漫无目的地晃悠。 二人刚走到湖边,一齐停住了脚步。 甄玉蘅望着眼前的湖泊,一动不动。 湖中央一座亭子,延伸出四条回廊到岸边,甄玉蘅突然有些印象,这座湖心亭她在图纸上见过,她印象深,是因为这一处是被父亲着重标记的。 而谢从谨也看着湖心亭不动了,因为他看到了亭子里的人。 是楚惟言。 与此同时,楚惟言身边的侍卫也看见了他,告诉了楚惟言。 楚惟言已经抬头看了过来,那就不得不去请个安了。 谢从谨对甄玉蘅低声说:“你站在这儿等着就行,我很快回来。” 甄玉蘅“嗯”了一声,她将头埋得很低,毕竟楚惟言见过她,若是被他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而她却不知,自己已经落入某个人的眼中了。 谢从谨走上九曲回廊,来到亭子中,这才发现原来纪少卿也在。 纪少卿看了他一眼,像是很识趣地告退:“臣先回避。” 楚惟言点了头。 纪少卿面无表情地与谢从谨擦身而过,他走到湖边,看见一直不敢抬头的甄玉蘅傻站在那儿,忍俊不禁。 她打扮成这样,别人是认不出,他可是绝对能认出来的。 他走过去,拍了下甄玉蘅的肩膀。 甄玉蘅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 “还好是你。” 她苦笑一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 纪少卿打量着她,又目光不悦地扫了眼亭中的谢从谨,“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让谢从谨带我在行宫里转转。” 纪少卿声音里透着几分怨气,“你父亲的事,你还拜托了他啊?” 甄玉蘅说:“他本事还挺大的,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人脉。” 纪少卿呵呵笑了一声:“你还挺信任他的。” 甄玉蘅遥遥地看了谢从谨一眼,“还行吧。” 纪少卿不动神色地挪动步子,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过他有功夫好好帮你查吗?他现在不是该忙着筹备婚事吗?明日圣上就要给他和赵家二小姐赐婚了。” “他答应我会帮我的。”甄玉蘅说着叹口气,“不过因为这婚事,他最近的确心情很差吧。” “因为赵家换人的事?” 甄玉蘅点点头。 纪少卿轻笑一声,“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庶子和庶女,不是正相配吗?” 第116章 夜宴 这话多少带了些恶意的嘲讽,听着耳熟,秦氏说过一模一样的。 可是秦氏厌恨谢从谨,甄玉蘅是知道的,却不明白纪少卿为何会对谢从谨有这样的敌意。 她没接话,纪少卿问她:“那你这行宫可有什么发现?” 甄玉蘅摇摇头,看着湖中心的亭子说:“我第一次进来,跟无头苍蝇一般,不过这处亭子……我记得图纸上我爹着重标记了这里,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亭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纪少卿垂眸思索片刻,“我之前去工部还有弘文馆查阅过,像皇家别院和园林那些建造图纸都有留存,但是关于这行宫的图纸,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存,所以这行宫背后肯定藏有秘密,而且是皇家秘辛,估计不好查。” 岂止是不好查,若是牵涉皇家秘辛,被人发现,可是要没命的。 甄玉蘅望着湖面,静默不语。 纪少卿轻声说:“不过若真是皇家内部的秘事,说不定太子知道,我可以试着问问他。” 甄玉蘅微微皱着眉头,“你刚得了太子的信任,若是因为我的事……” 纪少卿打断她,“不用废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甄玉蘅听他这般说,心中一暖,对她莞尔一笑。 她再次将目光投入湖心亭中,见太子和谢从谨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是看谢从谨的脸色,似乎不太愉快。 没过多久,谢从谨便离开了亭子,朝岸边走了过来,纪少卿便又折返去亭子里了。 谢从谨走到甄玉蘅面前,对她说:“我们先走,等过一会儿太子走了再过来。” 甄玉蘅听话地跟着他先离开了湖边,走到僻静处,二人到一颗树下站着。 谢从谨背靠着树,沉默不语,深邃的脸孔上笼罩着一层阴影。 甄玉蘅瞧他像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料想他和太子之间估计是闹矛盾了。 再一联想最近发生的事,她不确定地开口说:“赵家换人,是不是和太子有关?” 谢从谨安静一会儿,没有回答,而是问她:“方才纪少卿看见你了,他不会揭发你吧?” “他不会。” 甄玉蘅见他避而不答,就没有再追问,但是心里也有数了。 原来谢从谨和太子之间,也是早生隔阂,想想也是,关系再亲近,也不可能完全一条心,更何况楚惟言是谢从谨好友之前,先是太子,君臣到底有别。 所以他们还是会如前世那般逐渐反目吗? 甄玉蘅思绪飘远,低着头发呆。 静默良久后,谢从谨问她:“那湖心亭有问题吗?” 甄玉蘅回过神来,“还不确定,只是记得图纸上有着重标记过这里。方才我和纪少卿讨论,这行宫里可能藏着关于皇室的秘密,不好查。” 谢从谨听后点点头,“没事,我们仔细些,总能找出蛛丝马迹。” 二人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太子应该已经离开湖心亭了,就又折返回去。 见亭中无人,甄玉蘅和谢从谨一同去了亭子里。 甄玉蘅环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她若有所思地说:“就算这行宫里有什么秘密,也不会摆在明面,或许在地底下呢?” 甄玉蘅望向湖水,现在是夜晚,湖中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谢从谨便说:“那就等明早天亮,我让人潜入水中看一看。” 甄玉蘅说好,二人便先离开了。 第二天,各位女眷一同去后宫给皇后和妃嫔们请安,折腾下来一上午过去了。 甄玉蘅再回去时,见谢从谨在偏殿附近巡视。 她找个借口离开,去见谢从谨。 二人到了无人处,谢从谨告诉她:“我让人下水里看了,湖水很浅,底下什么都没有。” 甄玉蘅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什么皇家秘辛如果真这么容易就被他们发现了,那还得了? “若是当年多看两眼图纸就好了。”甄玉蘅叹口气,“或许正是因为我爹知道那图纸上的秘密是要命的,所以才一直藏着不让旁人看。” 谢从谨想了想,说:“你爹虽不在了,但是当年建造行宫肯定需要不少工人,他们总有在的,不如我们试着找找那些人。” 甄玉蘅想想觉得可行,点了个头。 正事说完,谢从谨望着她道:“黄昏时夜宴就要开始了,你别乱跑。” “我当然不会乱跑。” 甄玉蘅眼睛里带着点嗔怪,扫了他一眼。 谢从谨“嗯”了一声。 二人都知道,今晚圣上就要给谢从谨和赵薇柔赐婚,彼此都有些欲言又止。 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相顾也无言,甄玉蘅便说:“那我先回去了。” 谢从谨说好,看着她离开后,他也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惦记着甄玉蘅的事,立刻就跟人吩咐:“明日回去,找找当年修建这行宫的工人。” 飞叶和卫风颔首应是。 到了黄昏时,所有人都入殿赴宴,席位按官员品级排,谢从谨坐在靠前的位置,身旁是国公爷,甄玉蘅和林蕴知就坐在他们后方。 殿内金碧辉煌,众人都衣着鲜丽,说说笑笑着。 林蕴知也拉着甄玉蘅唠闲话,甄玉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时不时往谢从谨的背影看去。 赵家人坐在正对面,国公爷看了眼,微微侧过身子,同谢从谨说话,问他:“你可跟那赵家二小姐私下可见过了?” 谢从谨声音很淡:“没有。” “既然都在,怎么也不同人家打个招呼?”国公爷仍是那种训诫的语气,“你老拉这个脸做什么?事已至此,就认了吧,虽是个庶女,我瞧模样品性都不差的,没什么配不上你的,你也没那么了不得,别自视甚高,瞧不起人家。”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甄玉蘅离得近,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国公爷的话,甄玉蘅心里不由得为谢从谨抱不平。 谢从谨从不是自视甚高的人,本就是他受了委屈,国公爷不安慰也就罢了,还非要踩人一脚,说他也不怎么样,要他认命。 果然,谢从谨都懒得搭理他。 第117章 那日的人是她 国公爷见他不吭声,脸色黑了几分,又说:“一会儿圣上就要赐婚了,你安安分分地接了旨意就行了,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要以大局为重。” 谢从谨像是实在受不了他的唠叨,冷冷说了句:“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国公爷不悦地看他一眼,扭过脸不说话了。 片刻后,殿门打开,圣上等人步入殿内。 众人起身离席,俯首叩拜。 圣上在上首的主位落座,让众人平身。 待众人都坐回自己位置上,圣上说了几句话,就宣布开席。 殿内乐音袅袅,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一道道菜肴琳琅满目,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笑容,只有谢从谨一直低头喝酒。 甄玉蘅坐直了身子,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目光总是往谢从谨身上落。 谢家旁边的宾客侧过身子来,给国公爷敬酒,甄玉蘅瞟了一眼,才发现是吴方同。 赵莜柔没来,吴方同倒是心很大,照常来赴宴,还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谢家旁边。 因为婚事,国公爷虽然有些不待见吴方同,但是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与吴方同喝了一杯。 没想到吴方同还不罢休,举着酒杯冲国公爷身边的谢从谨说:“谢将军,听说你和赵二小姐好事将近,恭喜啊。我敬你一杯。” 吴方同满脸的得意,一副战胜者的姿态,而谢从谨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国公爷蹙眉说:“从谨,别这么失礼,喝一杯。” 谢从谨冷着脸起身离席。 吴方同也不恼,冷笑一声,自己把酒喝了。 甄玉蘅看着谢从谨出去,眼眸暗了暗。 谢从谨到殿外,站在风口处吹风。 本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吴方同不依不饶还追了出来。 吴方同见谢从谨被他挑衅几句,就愤然离席,心里得意得不得了。 他走到谢从谨面前,耀武扬威地说:“怎么样,莜柔还是选了我,你可输得服气?” 谢从谨眼神冷漠地看着他:“我输什么了?这又不是打仗,赢了的人把胜利品抱回家。是赵莜柔选了你,不是你赢得了她。” 吴方同冷哼,“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就嘴硬吧。我和莜柔自幼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情谊,本就是与别人不同的,你一开始就不该痴心妄想,她那么好,你根本就配不上她,只有我才能做她的丈夫。” 谢从谨不紧不慢地说:“我本来就没在意过你们的关系,赵莜柔是很好,但嫁你,是屈就了。” “你!”吴方同气得攥拳,冷冷一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都听说了,你房里还有个丫鬟,都怀了你的孩子了,你才是不干不净呢!早知道,我也不用费劲巴拉地设计给你下药了,还想给你按一个沾花捻草的名声,你名声都够差了。” “你还敢提桂香楼的事,若那时你真的得逞了,现在你站不到这里跟我说话。” 吴方同瞧着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想起被痛打一顿的经历,顿时有些怂了,他后退一步,指着谢从谨说:“你少吓唬人!谢从谨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下,我让你谢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装腔作势地瞪了谢从谨一眼,转身走了。 谢从谨面孔生冷,更加烦躁。 飞叶气呼呼地说:“这人脸皮可真厚,自己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人家不跟他计较,他还敢拿出来说,真是找揍。公子,你别把他的话放心上,什么桂香楼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早就翻篇了。” 提起桂香楼,谢从谨不由得又想起那日,事后,他还怀疑过自己中药后她房里的女人是甄玉蘅。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甄玉蘅的感情拿得起却放不下,今日等赐婚圣旨一下,他有了妻,身上多了责任,对甄玉蘅,就只能是亲戚之间关怀,除此之外,再也不能有别的。 谢从谨静静地吹了会儿风,卫风提醒他说该回去了。 他不言不语,朝殿内走去。 身后飞叶和卫风在嘀咕:“那赵家小姐看着那么好,怎么会看上吴方同?瞧他干的那龌龊事,给人惹多少乱子,弄得公子还怀疑桂香楼的人是二奶奶呢,吓死人了。” 卫风不吭声,脸色复杂。 飞叶用胳膊戳了戳他,“你哑巴了。” 卫风朝着谢从谨的背影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不该说,但是这段日子以来,他亲眼瞧着谢从谨对甄玉蘅的事有多上心,能看出来谢从谨心里是有甄玉蘅的,现在谢从谨却要忍着委屈去娶赵家女,他有点为谢从谨感到不值。 憋了那么久,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终于是说出了口:“其实那天我赶到的时候,的确瞧见过甄二奶奶。” 前头的人脚步突然顿住,谢从谨转身看向卫风,“你说什么?” 卫风叹口气,“当时我赶到桂香楼,正好看见甄二奶娘乘着马车从桂香楼门口离开。” 谢从谨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眼底情绪几番变化。 卫风又说:“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路过,还是刚从里面出来。” 这其实已经不重要,因为不管是怎么样,都能说明甄玉蘅撒了谎。 谢从谨去问她时,她几次都矢口否认,说自己那日根本就没有去过桂香楼附近。 若不是她心里头有事要瞒着他,她为什么要撒谎?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日的人就是甄玉蘅。 谢从谨一时又愧疚,又庆幸,又懊悔。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绝对不能娶别人。 他朝宫殿里看了一眼,里面歌舞升平,欢声笑语,圣上在等着给他赐婚。 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朝自己额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飞叶吓呆了,“公子你干嘛!再怎么着你也不至于自残啊!”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丢掉石头,伸手摸了摸自己作出来的伤。 飞叶凑过去瞧了瞧,“哎呀都冒血丝了,一会儿你还要领旨呢。” 谢从谨听后却很满意,“去传个话,说我喝多了酒。方才不慎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不能继续参宴了。” 他不能接受赐婚了,但是圣上都准备好了,他突然不去,总要有个说法。 第118章 和我在一起 夜宴还在继续,氛围正好,谢从谨离开后,迟迟没有回来,国公爷急得频频往殿外看。 他都瞧见圣上好几次扫过谢从谨的席位了,估计马上就要颁旨,谢从谨是跑哪儿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凑到圣上身旁,低声说:“圣上,谢将军方才出去醒酒,不慎摔了一跤,磕破了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圣上蹙起眉头,朝阶下扫了一眼,“罢了,那就让他先回去歇着吧,他不在,这旨意就先不颁了。” 甄玉蘅见谢从谨没回来,很是困惑。 后半程一直心不在焉,可是直到夜宴结束,谢从谨都没回来,圣上也没有宣旨。 反观赵家人,也是一头雾水。 圣上回了寝宫,众人也一一散去。 赵大人凑了过来,疑惑地问:“国公爷,你家大郎人呢?” 国公爷摇头说不知。 赵夫人有点不高兴,“该不会是又反悔了吧?这弄得人多难堪!” 国公爷更是个暴脾气,瞪赵大人一眼:“圣上都没说什么,你叽叽歪歪个屁!怎么,你家闺女就那么嫁不出去?” “哎你……” 国公爷不想搭理他,一甩袖子走了。 甄玉蘅和林蕴知也回自己的住处了。 谢从谨的屋里,圣上派的太医过来给谢从谨治伤。 “只是擦破点皮,没伤着骨头,上点药过几日就好了。” 谢从谨对太医道谢,这时,国公爷也走了进来,见他头上有伤,问过了才知怎么回事。 “怎么毛毛躁躁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能摔跤!”国公爷有些不满地看着谢从谨,“要不是你这样,方才那赐婚圣旨已经下了,现在又拖着,不知道要横生什么枝节。” 谢从谨半靠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国公爷没好气儿地说:“我跟你说话呢。” 飞叶板着脸出言道:“国公爷,公子方才磕到头,现在还头昏脑涨的,他得休息。” 国公爷看谢从谨一眼,黑着脸出去了。 等国公爷一走,谢从谨就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夜宴结束得晚,此刻夜已深,行宫已归为宁静,人们都已安睡。 甄玉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谢从谨怎么中途走了?要是他没走,他现在已经被赐婚了。 他不是冒失的人,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听见窗户那边一阵轻响。 她坐起身看过去时,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什么人!?” 她惊呼一声,随手就拿起床头小案上的剪子。 “是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再熟悉不过。 是谢从谨。 他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是有大事。 甄玉蘅心里七上八下地,赶紧下床点灯,“你怎么来了?” 谢从谨动作很轻地合好了窗户,回首望向甄玉蘅。 甄玉蘅擎着一盏灯走近他,见他脸色不太好,蹙眉问:“夜宴的时候你怎么半途离席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从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说话。 甄玉蘅拿灯一晃,瞧见他额头上的伤,“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他还是不吭声,甄玉蘅将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不说话?”谢从谨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衣裳,“没事的话,我要睡觉了。” 她说完,要把谢从谨往外头。 手腕被猛地攥住,谢从谨突然问:“那日在桂香楼里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谢从谨突然杀个回马枪,又提起这件旧事了,而且看他的样子,像是非常肯定。 她下意识地否认:“你胡说什么呢?你问过我好几次了,我不是说了不是我吗?你要要问多少次?” 她挣了一下手腕,谢从谨反倒攥得更紧。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撒谎?你那天明明去了桂香楼,却告诉我没去。” 谢从谨说得言之凿凿,那双眼睛幽暗深邃,直盯着她,让她不由得心虚起来。 她强装镇定,“谁说我去过了?” 谢从谨告诉她:“我的侍卫,他亲眼所见。” 这下甄玉蘅没招了,眼神开始躲闪。 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狡辩道:“我是去过,我之所以对你撒谎是因为我不想卷进你的事。” “狡辩。”谢从谨压下眉眼,“我在告诉你桂香楼的事情之前就先问了你有没有去过,你否定了。” 甄玉蘅这会儿脑子有些乱,眨眨眼睛又说:“其实是因为我那时在做我自己的私事,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私事?” 甄玉蘅甩开他的手,“都说了不想让你知道!” “还在撒谎。” 谢从谨斩钉截铁地说:“卫风说亲眼看见你从我那间房里出来。” 这下甄玉蘅哑口无言,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谢从谨看她这是终于无话可说,便彻底确定了就是她。 他心里五味杂陈,微皱着眉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不止一次问过你,而且我说过,我会负责,可你自始至终都在回避否认。” 甄玉蘅背过身对着他,语气冷硬地说:“不然呢?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瞒着,难道要让自己身败名裂?” “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有那么一天。” 谢从谨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不疾不徐地对她说:“那件事是我的错,所有的后果我都会承担,我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处理好,你不该骗我。难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甄玉蘅攥紧了手心,心头像是有蚂蚁在爬。 她受不了谢从谨这般逼问,只求谢从谨快点放过她。 她假模假样地逼出两滴眼泪,抽泣着说:“这可是要命的事,若是被人发现,你我都得完,你是男的你不在乎,但你可知道女人的名声有多重要?此事一旦泄露,我就活不成了。事情压在我心里,我慌都要慌死了,你却只想着我骗你。” 身后的人沉默着,迟迟不说话,甄玉蘅戏演不下去了,忍不住回头看他。 微弱烛光下,男人的眉眼被映得深沉又柔软。 甄玉蘅听见他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第119章 带她走 甄玉蘅整个人呆住,愣了好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不是疯了?” 谢从谨不语,表情很真挚地看着她。 甄玉蘅干咽了一下,“我看你是晚上喝酒喝多了。” 谢从谨平静地反驳她:“我没喝多。” “你就是喝多了,不然怎么在这儿说醉话?” 甄玉蘅被他盯得心慌,别开脸,她又紧张又着急,觉得谢从谨太荒唐了。 “和你在一起?我可是你亲弟弟的媳妇!” “他已经死了,你对他又没有感情,何必为他守寡?” 谢从谨像是很认真地在商量,甄玉蘅不知所措。 “我就算改嫁也不会嫁给你!” 甄玉蘅瞪着他,说出这话时,眼睛里又流露出几分哀怨。 “我是你的弟妹,谢怀礼死了,我再改嫁给你?别人的吐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谢从谨骤然逼近,微微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我没有问别人的看法,我只在乎你的心意。你可曾想过,和我共度余生?” 甄玉蘅一对上那双眼睛就要陷进去,她心里一阵悸动,可是说出来的话还是口是心非。 “没有。” 她的声音虚虚的,很没有底气。 谢从谨就当没听见,手掌垂下去摸她的手,“如果我带你走呢?” 甄玉蘅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走去哪儿?” “离开京城,我带你去边地。” “你不和赵家联姻了吗?那圣上不会怪罪你吗?” 谢从谨慢慢地抓住了她的手,五指钻进她的指缝,紧实地握住。 “圣上给了我两条路,我也可以选另一条,去边地驻守,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不用担心流言蜚语,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只要你想,等查清你父亲的事情之后,我们就走。” 甄玉蘅听得心有些飘飘然,她不得不承认她动摇了。 她想要的,就是荣华富贵,自由自在,谢从谨能给她。 而且她心里的确有他。 可是谢从谨呢?他离开若为了和她在一起,离开京城,他的前途就全没了。 也许谢从谨此刻没有那么看重自己的前途,但是她不能让谢从谨为了她放弃这一切。 一个有称帝的野心的人,真的甘愿后半生都平平庸庸吗? 或许他们逃避了京城的纷扰,会过一段惬意的时光,但是谁能保证几年之后,彼此不会变心。 那时,谢从谨会不会觉得她误了他,从而相看两厌? 这一刻,甄玉蘅想了很多,然而那点美好的幻想终究是被担忧掩埋。 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谢从谨眼眸暗了下去。 “桂香楼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我不怪你,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不需要你负什么责,我只希望我们彼此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甄玉蘅说完,不去看谢从谨的脸色,静静地垂着眼眸。 静默了许久,谢从谨问她:“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想清楚了?” 甄玉蘅很轻地“嗯”了一声。 二人彼此沉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谢从谨走了。 甄玉蘅安静地上好门栓,吹灭了灯,又回到床上去。 这一夜,她终究是要难眠了。 第二日,圣上摆驾回宫,众人也都离开行宫。 马车上,林蕴知见甄玉蘅脸色不好,问她:“脸色怎么有点差?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甄玉蘅轻扯了下嘴角,“也许吧。” 其实谢从谨走后,她一夜没睡。 “昨晚我听你房里好像有说话的声音,你跟谁说话呢?” 甄玉蘅心虚地偷瞥林蕴知一眼,“你听错了吧,我屋里没人。” 林蕴知懒洋洋歪在坐垫上,没放在心上,又说:“本来以为昨日谢从谨就会被赐婚了,谁知道他半途又走了,你说,他不会是又改主意了吧?那可真够折腾人的。” 甄玉蘅不语,自顾自倒一盏茶喝。 林蕴知还在叭叭:“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磨磨唧唧的,要娶就娶,不娶就算了,三天两头地变脸,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甄玉蘅安静地垂眸。 谢从谨当初同意联姻是为她,昨晚没有接受赐婚也是为她。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没法回应。 她和谢从谨终究是不可能的,谢从谨有他的大事要做,他早晚会娶一个名门贵女。 就算不是赵家女,也会是其他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是她。 赶了小半天的路,才回到国公府。 林蕴知嘟囔着腰酸背痛,进了府门。 甄玉蘅跟在后头下了马车,她心不在焉地往府里走,却没注意到国公府门口的树下闪过一个人影。 …… 自打从行宫回来后,谢从谨好些日子都没有回府。 婚事还迟迟没有定下来,谢从谨也通个气儿说到底是成不成这个婚了,国公爷成天在家里发牢骚。 甄玉蘅不知道谢从谨是不是成心躲着她,如果是就是吧。 其实如果谢从谨再也不想看见她,不想跟她说话她都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平常的午后,甄玉蘅在园子里散步,她坐在凉亭里,倚着美人靠昏昏欲睡,眼睛都要合上了,见谢从谨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清醒,坐直了身子,和谢从谨对上了眼睛。 谢从谨没有走上凉亭的石阶,绕到小径上,走到美人靠旁,仰头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不知该说什么,低头看自己的帕子。 还是谢从谨先开口:“我查了当年建造行宫的工人,却发现完全没有他们的籍册。” 如果是说正事,也就没那么无所适从。 甄玉蘅看他一眼,说:“或许正是因为行宫的构造涉及重要的秘密,所以那些工人相关的籍册都被隐藏了?” 谢从谨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不过可以再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人的。” 甄玉蘅很轻地“嗯”了一声,她没想到谢从谨能如此“不计前嫌”地继续帮她。 她闷闷地说了一声:“多谢你。” 谢从谨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堆着厚重的情绪,好像有很多要说的,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甄玉蘅看着他离开,眼神黯淡。 第120章 旧仆 甄玉蘅如今静下心来,就查父亲的事,没过几日,孟太医又找上了她。 二人还是在那家茶楼见面,孟太医开门见山地说:“我记得你父亲身边原来有个侍从,叫张长德的,不论你父亲去哪儿,都是他跟着伺候,你可知他人现在在哪儿?” 甄玉蘅想了想,其实没有太多印象,那时她才五六岁,很多事情记不得。 但是孟太医说有这个人,那就可定有。 “我们离京的时,府里的仆人都被遣散了,那个人现在也不知在何处。” 孟太医叹口气,“过去这么些年,的确不好找,不过若是能找到……他日日跟在你父亲身边,多多少少知道些事情。” 甄玉蘅点头,“那就先试着找找这个王长德。” 她寻思找人这事,估计还得谢从谨出马。 但是她回到府里,犹犹豫豫地不敢去找谢从谨,总觉得张不开嘴。若是之前,她厚着脸皮就去了,现在总是别别扭扭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自己琢磨怎么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跟谢从谨开口,想了想去,没想出来,却突然想到按照前世的发展,过几日谢从谨就要去边境打仗了,要好几个月才回来。 她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若是再不开口,就得等好几个月,那可要愁死人了。 不管了,她明日就去找谢从谨。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地起床,刻意地等在谢从谨出门去的必经之路,叫住了他。 谢从谨在她面前停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她:“何事?” 甄玉蘅干咳一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谢从谨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是我父亲生前的侍从,叫王长德,我们离京后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我想着或许他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 谢从谨听后,干脆地点了头,“好,等我消息。” 他说完正要走,又瞥甄玉蘅一眼,“就为这个,你在这儿站半天,我今日要是从后门走,走了前门,你打算怎么办?” 甄玉蘅有些尴尬地眨眨眼睛,不说话。 谢从谨很轻地叹了口气,“有事直接来找我。” 甄玉蘅“嗯”了一声,他才离开。 谢从谨办事就是靠谱,不过三日,他便找到了王长德。 他将地址告诉了甄玉蘅,本来要和甄玉蘅一起过去,但是临时被人圣上传旨召见,他就只好先进宫去了。 甄玉蘅看着地址,一刻也等不及就要过去。 不过她不记得王长德的模样,怕去了认错,便同孟太医一起。 他们按照地址,来到了城南的一座小村子。 在村门头时,正好碰上一个大爷,甄玉蘅向他打听王长德家在何处。 大爷挺热心,给他们领路。 “你们是王长德什么人啊?” 甄玉蘅说:“是旧相识,来看看他。” “旧相识?他呀,早些年死了老婆后,就再也没什么亲人了吧,这不病了也没人管他呦,还得靠我们这些邻居救济他,时不时给他端碗饭啥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那屋都没人敢进去。” 甄玉蘅听后忙追问:“他怎么了?” “痨病啊,前几日我去他家里给他送饭,趴窗口瞧了眼,那人瘦的都成皮包骨头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估计啊,没剩多少日子了。” 甄玉蘅与孟太医对视一眼,刚好到了王长德家门口,大爷指指,“就是这儿,你们去吧,哎,小心他那病过给你们。” 甄玉蘅对大爷道了谢,甄玉蘅用帕子捂住口鼻,孟太医也从里衣撕下一块布蒙在了脸上。 推门进去时,入目尽是乱糟糟的,什么衣裳碗筷柴火胡乱堆在一起,床上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确如那大爷所说的形容枯槁,像一张废纸。 甄玉蘅蹙眉,“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孟太医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活着,不过他病入膏肓,人已经很虚弱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咳嗽几声,睁开了眼。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王长德见有陌生人闯入屋里,一脸警惕,挣扎着爬起来,勉力支撑着身子。 甄玉蘅看他那副模样,也不敢耽误时间,直接问他:“你是王长德吗?先工部侍郎甄茂和被贬出京之前,你是他的随身侍从。” 王长德死气沉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害怕,“你是什么人?你是……” 他盯着甄玉蘅那双眼睛,不确定地问:“你是……大小姐?” 甄玉蘅没有说话。 王长德却自言自语起来,“果真是善恶终有报,我落得这个下场,都是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老天爷不想让我活了,现在大小姐你也来找我算账了……” 甄玉蘅听他这意思,便知他肯定和父亲的有关,立刻问:“你都做了什么,统统如实招来!” “我是有苦衷的啊!”王长德拍了两下床,空洞无光的眼里掉出几滴悔恨的眼泪,“当初老爷被贬出京,府里的下人都被遣散了,我找了个媳妇,打算安生过日子。可是有一天,赵家人找到了我。” 甄玉蘅听到此处,眼眸微微放大,屏息凝神地继续听他说。 “那个赵老爷,问我行宫图纸长什么样子,我哪儿知道?老爷画那图纸的时候,从不许有人在身旁,我连个影儿都没见过。他们不信,把我关起来严刑拷打了半个月。后来他们领着我去了越州,我去了才知道老爷已经不在了。他们就让我去你们家打探,试图偷到图纸。” “我去了,可我一进院子就听见夫人在屋子里咳嗽,想着就剩下你们孤儿寡母的,我如何也不能联合外人欺负你们母女,就没敢进屋,回去告诉他们说没找到。他们听说家里没找到,便猜那图纸一定在灵柩里,就让我去挖坟。” “他们自己也忌讳,就非让我去,我……我实在是扛不住折磨,他们还拿我媳妇的命威胁我,我没办法,就挖了坟,开了棺,图纸果然在里面。” 第121章 出征 甄玉蘅眉头皱着,紧攥着的双拳微微发抖。 “我干了那样的事,丧尽天良,老天爷要惩罚我,让我媳妇早早地走了,又让我得了这病,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王长德涕泗横流,一脸懊悔,他弓起背又咳嗽起来。 甄玉蘅听完心知他也是被逼,将死之人,追究他又有什么用? 她又问:“所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王长德愣了一下,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吐出一口血。 他虚弱无力地扒着床沿,着急地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杀人啊!” “那是不是赵家人?” 王长德艰难地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他猛地倒吸一口气,眼珠子一翻,倒在了床上。 孟太医去看了看,对甄玉蘅摇摇头,“他命数已尽了。” 甄玉蘅蹙眉离开了王长德的屋子,临走时,给邻居掏了十两银子,拜托他们将王长德安葬。 二人往村口走,孟太医叹气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甄玉蘅面色冷沉,“他说他不知道我父亲的死是不是赵家人做的,但是图纸既然都是赵家拿的,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 走到村口时,一阵马蹄声传来,是谢从谨赶了过来。 谢从谨翻身下马,问甄玉蘅:“怎么样?可问出什么?” 甄玉蘅望着谢从谨,心底有几分犹疑。 父亲的死和赵家有关,她势必要继续查,而谢从谨将来十有八九还是要和赵家联姻。 如果赵家真的是害死她父亲的凶手,她一定要报复仇家,至于谢从谨…… 一面是帮她,一面是涉及前途的联姻,谢从谨会怎么选? 她不觉得谢从谨会为了她得罪赵家。 “我们来晚了,王长德重病,已经死了。”甄玉蘅面容平静地说。 谢从谨不免遗憾,“那先走吧。” 回了内城,甄玉蘅与孟太医分别,同谢从谨一道回府。 甄玉蘅坐在马车里,谢从谨骑着高马,跟在旁边。 谢从谨见甄玉蘅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她:“别灰心,我们再找其他线索。” 甄玉蘅抬眼看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不过要等我回来。” 甄玉蘅愣了一下,想起来谢从谨大概是要去打仗了,但是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顺着他的话问:“你要去哪儿?” 谢从谨说:“圣上方才召我进宫,说边境传来急召,外敌入侵,要我速速带兵前往,明日一早就动身。” 甄玉蘅记得,他这一走,到冬天下雪时才回来。 她不了解战事,只知道谢从谨将外敌一举歼灭,立了战功,平安归来,也正是这一次的战功,让他在军中立下了威望,在百姓心中成了英雄,是他功高震主的开始。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甄玉蘅也没什么要提醒谢从谨的,仗该打还是得打。 她微笑着,对谢从谨说:“那你要保重。” 谢从谨“嗯”了一声,垂眸望着她,“我不在府里时,你自己一切小心,我把飞叶留下来,有事你找他。” “别。”甄玉蘅立刻拒绝,“你要去打仗,飞叶是你的贴身侍从,还是让他跟在你身边帮衬你吧。” 万一飞叶没去,这小小的改变导致谢从谨受伤呢?这可说不好。 “我自己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谢从谨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坚持,“这次去边境打仗,最快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等回京,估计都到年底了。你父亲的事情不好查,一着不慎,打草惊蛇,恐怕会引火烧身,你自己不要随便行动,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甄玉蘅言简意赅地说了声,“知道了。” 明日就要上战场,临行前谢从谨还惦记着她的事,甄玉蘅心里挺软和的。 一想到战场上刀剑无眼,她又有些担心。 虽说前世谢从谨平安归来,但是今生有太多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谢从谨这次去是个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好。 她隔着黄澄澄的余晖望着谢从谨,谢从谨察觉到,扭过脸来看她。 她想了很多,说出口只有一句:“希望你平安回来。” 谢从谨在她眼睛里看到细碎的光亮和欲语还休的千言万语,所以简单的一句话也让心里慰藉万分。 他唇角微微扬了下,点了个头。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谢从谨就要出门了。 谢家等人送到府门口,老太太嘱咐几句多添衣,好好吃饭一类的不咸不淡的话,国公爷则背着手,严肃道:“等你回来,和赵家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谢从谨不理他,抬步往外走,翻身上马后,他的目光最后望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旁人不曾注意到。 谢从谨收回目光,低头扯了两下马鞭。 国公爷还在絮叨,“你也老大不小的,再拖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还没说完,谢从谨一夹马腹,面无表情地驾马而去了。 国公爷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了几声,骂了句“兔崽子”,气呼呼地回府里去了。 甄玉蘅站在府门口,看着谢从谨的马儿跑远,再也瞧不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回去。 如今已经入秋,天气渐渐转凉,身上的衣裳慢慢添厚。 甄玉蘅自小产后,一直悉心调养,养了几个月,身子好多了,气色也好起来。 她在府里一个人无聊,常和林蕴知在一处,二人一起制香,绣花,关系比以前越老越好。 有一日,二人在一起闲聊天,林蕴知突然反胃恶心。 甄玉蘅自己也是怀过孕的,一眼就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有了。 林蕴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才两个月,还没告诉老太太她们呢,我娘说前三个月都得瞒着,等胎坐稳了才行。” 甄玉蘅笑着说:“也是,稳妥些好。” 林蕴知一直想要个孩子,如今也是心想事成,这个孩子比前世来得还早,甄玉蘅自然为她高兴,但是难免想到自己那个没了的孩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第122章 谢怀礼 深秋已至,庭院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饼儿拿着大扫把一下一下地扫着,时不时往屋里看一眼,又偷懒蹲到墙角啃馅饼。 屋里纪少卿慢条斯理地煮着茶,给甄玉蘅倒了一盏。 甄玉蘅没心思喝,问他:“是不是你打探到什么了?” 纪少卿看她一眼,有些犹疑地开了口:“当年修建行宫一定需要不少工人,但是我去翻名册却一个也找不到。” 甄玉蘅点点头,“谢从谨也说他没找到,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找不到,而是那些人已经死了。” 甄玉蘅微微一愣,半张着口没了声音。 纪少卿压低了声音:“我试着问过太子,太子提到圣上初登基时,就知道皇宫里有密道,可以通往宫外,只有先帝才知道究竟在何处,但是如今的圣上……他是造反篡位,如此秘辛先帝自然没有告诉他。” 甄玉蘅沉声道:“所以有可能皇宫里的密道和城外的行宫联通?”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如果是真的,这么重要的秘密,皇室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又怎么可能把那些工人留下?” 甄玉蘅后背一阵阵发冷,“所以行宫建成后,工人都彻底消失了,如果连工人都被灭口,我爹可是亲自绘制图纸的人,先帝怎么可能留他?” 一切事情就都说通了,一开始父亲被贬就是先帝授意,而后父亲在越州任上死得不明不白,是先帝派人暗下杀手。 赵家只是跟在后头捡便宜,知道父亲死了,就去窃取图纸。 甄玉蘅颤抖着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纪少卿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甄玉蘅缓缓扶住额头,摇了摇头。 父亲死于非命,是她早已认定的事实,她一直追查就是想要一个真相,如果她已经知道了,可是真正害死父亲的人也已经死了,她就算再恨,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觉得这深秋的京城太过冰冷阴森。 停了一会儿,纪少卿又说:“太子说圣上有问过几位前朝的重臣,他们都说不知道密道究竟在何处,说是不知道,但是那群老狐狸到底知不知道不好说,毕竟他们但凡有人说知道,圣上也不会留他们的性命,而且这么重要的秘密掌握在手里,关键时候可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查出来那图纸究竟是被谁偷走了吗?” 甄玉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图纸是被赵家人拿走的,但是她如果告诉了纪少卿…… 纪少卿现在是太子党羽,他肯定会告诉太子,可赵家跟太子又是敌是友,她说不准。 如果她表明了自己知情,势必会卷入风波。也许就像她父亲那样,知道得多了,不会有好下场。 她摇摇头,说自己并不知道。 纪少卿面上显然划过一抹失望。 甄玉蘅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有人登门,饼儿脚步匆匆地跑进屋,说是太子的人,要他赶紧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纪少卿这便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他一边将披风披到自己身上,一边对甄玉蘅说:“昨日晚上传回了边境的急报,来犯的北狄人已经被击退,谢从谨请示是要继续追击一网打尽,还是就此休战。朝臣意见纷纭,太子也为此事忧心呢。” 甄玉蘅闻言点点头,看来谢从谨那边很顺利,而且按照前世的发展应该是乘胜追击,将北狄人一举歼灭了,不过据说打得也不容易。 “那你去忙吧,我也先走了。” 甄玉蘅回到谢府,自己坐在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看着窗外的叶落了又落,天色渐渐暗下来,甄玉蘅的沉没在一片阴影当中了。 几日后,林蕴知向老太太他们禀告自己有孕一事,府里上下又是一派喜色。 消息传到秦氏屋里时,秦氏没有任何反应。 要是搁在以前,她肯定恨不得爬起来扎小人,只是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情绪。 甄玉蘅看着她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有一种隐隐的恐慌,她竟觉得自己和秦氏有些像了。 这日,林蕴知与甄玉蘅相约出去逛街,甄玉蘅慢慢悠悠地朝前门走。 林蕴知已经在门厅等一会儿了,远远地看她过来了,就冲她招招手,自己朝门外的马车走去。 突然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走到了府门口,林蕴知随意扫了一眼,微微一怔。 她不可置信地走近一步,盯住那个男人,仔细辨认一会儿,整个人呆住了。 男人冲她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弟妹。” 林蕴知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他连连后退几步,尖叫一声:“鬼啊!” 甄玉蘅听见林蕴知的声音,加快脚步走了出去,丫鬟车夫看门小厮,统统乱成一团,大喊着撞鬼了。 甄玉蘅的目光落在阶下的男人身上,震惊得无以复加。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亡夫谢怀礼。 他竟然没死!? 林蕴知吓得直哆嗦,跑到甄玉蘅身后躲着,“玉蘅,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怀礼嘿嘿笑了两声,“怎么,这才多久啊就不认识了?” 甄玉蘅几乎是咬着牙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谁说我死了?”谢怀礼瞪着甄玉蘅,“你在家就天天盼着我死是吧?” 林蕴知缩在甄玉蘅身后,谨慎地伸出一个指头,在谢怀礼肩膀上戳了下,“不是鬼,你居然真的没死?” 林蕴知站了出来,“可是我们以为你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那尸体都抬回来了,还办了葬礼,都给你下葬大半年了!” 谢怀礼一脸晦气,“你们什么眼神啊,尸体都能认错?” “那你既然没死,怎么不回来啊?” 谢怀礼这时看向了他身后的女人,揽过了她的肩膀。 甄玉蘅这才看见,那个清秀婉约的女人,典型的江南女子,而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谢怀礼向甄玉蘅介绍,“这是春琦,和我们的孩子。” 第123章 亡夫归府 被唤作春琦的女人,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副畏怯的样子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冷冷地看着他们不说话,林蕴知挽住甄玉蘅的胳膊,眼神透着同情。 谢怀礼对甄玉蘅不闻不问,揽着人就往府里走。 林蕴知拉着甄玉蘅跟上去,在谢怀礼身后愤愤不平地说:“合着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是在外头养女人,还生了个孩子?你这样对得起玉蘅吗?她得知你的死讯时,还怀着你的遗腹子!” “什么遗腹子……”谢怀礼脚步顿住,扭过脸来一脸不解地看着甄玉蘅,“什么遗腹子?” 林蕴知气道:“你还不知道吧,玉蘅怀了你的孩子,可惜被人给害死了!如果你在她身边护着,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等等等等……” 谢怀礼满脸诧异地指着甄玉蘅,“你哪儿来的孩子?” 甄玉蘅眼神一沉,拉着谢怀礼就进了旁边的厢房里,又对林蕴知说:“你带她们先去见老太太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 谢怀礼还一头雾水,摸着脑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三弟妹说你怀过孩子?我跟你都没有过,你怎么可能怀孕?” 甄玉蘅缓缓地转过脸来,眼睛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她死死盯着谢怀礼,恨不得能亲手掐死他。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留她一个人在府里做寡妇,吃苦受罪,前世直到死,谢怀礼也没有露面过。 可是原来他竟然没死,而是在外头养了个女人。 他既然要躲在外头,为什么又要回来,为什么不干脆就当个死人? 谢怀礼有点反应过来了,冷笑一声:“哦,我知道了,你跟别人通奸怀了一个野种!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甄玉蘅面色很冷静,“我水性杨花?你刚成婚就跑到江南养外室,你有脸说我?怎么,只有你可以找别人,我就不能吗?” 谢怀礼气得脸红,“你少狡辩,你为人妻子,做出与人通奸这种丑事,是要被流放的!” 甄玉蘅嘴角噙着笑,“你再大点声让阖府上下都听见,让全京城都知道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丑事,是你们整个谢家的丑事,你若是把事情捅出去了,你自己脸上也无光,府里的下人会怎么笑话你?那些亲朋好友会怎么议论你?” 谢怀礼震惊地怒视着她:“你你你……你还敢威胁我?你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 “只要你敢动我一下,第二日我就让你和整个谢家都成为笑柄。” 谢怀礼看她当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恨得牙痒痒。 就说当初不该娶她!拿着一张破婚书,堵在府门口死缠烂打要嫁进来的女人,能是什么善茬? “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甄玉蘅扫了谢怀礼一眼。 谢怀礼此人就是被家里长辈护得太好了,心性简单,其实好拿捏。 她不慌不忙地倒了一盏茶,“只要你闭嘴,我们彼此相安无事。我可以说服你娘让那个春琦进门。” 谢怀礼嗤笑一声,“用得着你说?我娘最疼我,只要我开口,别说让春琦进门了,就是休了你让春琦做正妻那都不在话下。” 甄玉蘅喝了一口茶,轻笑一声,“好啊,那你就去试试。” 谢怀礼瞧她那一幅尽在掌握的表情,很不痛快,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甄玉蘅坐了一会儿,脸色阴沉下来,她将手里的茶盏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冷静下来又站起身,理了理仪容,这才出门朝老太太屋里去。 屋里已经乱成一团,老太太最喜欢谢怀礼这个孙子,失而复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杨氏在一旁说些场面话,看似激动地抹眼泪,其实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春琦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老太太搂着谢怀礼,淌着眼泪说:“你这孩子,这么久都不回来,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一封信,我们在那山脚下找到一具跟你身形差不多的尸体,还以为是你呢,家里人都哭断肠了!” 谢怀礼笑嘻嘻地哄老太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过你们也真是的,找到个尸体就以为是我啊。” 甄玉蘅暗暗咬牙。 当初谢家找到的那尸体,被野兽啃过,已经面目全非,不过身形与谢怀礼很像,找仵作也推测出来的时间也对上了,这才以为是谢怀礼。谁想到…… 这时,秦氏被人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看到儿子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秦氏终日灰败低沉的脸色有了光彩,喜极而泣。 谢怀礼迎上来时,秦氏又抓着他哭,“你这没良心的兔崽子,你上哪儿去了!” 谢怀礼抱住母亲一阵安抚,扶着秦氏坐了下来,这才好好地跟她们解释:“我到了江南后,认识了春琦,后来她就跟了我。我认定了她,要跟她一辈子在一起。那时我刚娶了妻……” 谢怀礼看了甄玉蘅一眼,冷哼一声继续道:“祖母母亲你们也知道我心里是不愿跟她做夫妻的,就心想着索性不回去了,就待在江南跟春琦过一辈子。” 甄玉蘅面色冰冷,秦氏已经是一脸阴沉。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谢怀礼说:“你这混账,真是把你惯坏了!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回了,什么都不顾了!既然如此,你又回来做什么?” 谢怀礼讪讪地笑了下,“我身上的钱……花完了,春琦刚生了孩子,处处花销都大着呢,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出去挣钱的,可是我听说了谢从谨他回来了。他去江南剿匪,名声大噪,我这才知谢从谨已经去年就回到国公府,如今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那我不得赶紧回来看看?” 所以这就是谢怀礼前世没有回来,今生却回来的诱因。 前世不是谢从谨去剿匪,谢怀礼不知道自己欺负过的那个庶长兄已经翻身回府,便依旧待在江南浪荡。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呀,我说你什么好!多大的人的了,还是如此孩子心性。” 谢怀礼立刻正色道:“祖母,我此次回来,一定好好收心,再也不胡来了。你看,我把春琦还有您的孙女也带回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落到春琦身上,秀气腼腆的女子站在角落,红了脸,抿着唇不敢吭声。 谢怀礼过去牵着她的手把人领到秦氏面前,“娘,我要迎春琦进门。” 秦氏满脸阴郁地坐着,抬眼看着谢怀礼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第124章 纳妾 众人皆是一惊。 谢怀礼满脸诧异地看着秦氏,他娘从来没打过他。 他委屈得很,“娘,你打我做什么?” 秦氏两眼喷火,“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怀礼还不知死活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要迎春琦进门。” 秦氏猛地抓住谢怀礼的衣领,又打了他一耳光,“你个没出息的,跟你老子一个样儿,我今日就打死你!” 秦氏气急了,发疯一般揪着谢怀礼撕打,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春琦惊慌失措地躲到一旁,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担心地看着谢怀礼。 好几个丫鬟上去才堪堪拉住了秦氏,老太太急得拍桌子,“哎呀,有话好好说,你打孩子做什么?” 谢怀礼挨了他娘的几个耳光,脸颊上顶着个巴掌印,委屈地直掉眼泪。 “娘,我好不容易回家,你怎么上来就对我又打又骂的……” “你给我闭嘴!”秦氏怒视着他,“这个家你不愿意回就别回,干脆真死在外头,那也好过你跟你爹一样,在外头养女人,还弄出个野种回来恶心人!” 甄玉蘅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秦氏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谢大老爷外放做官时养了谢从谨母子,夫妻恩情因此消耗殆尽。 谢怀礼上行下效,跟他爹做了一样的事,让秦氏怎能不气? 而谢怀礼脑子蠢,压根没意识到他娘为何发这么大的火,还愤愤不平地说:“娘你说话怎么这般难听?这是我的亲生骨肉,您的亲孙女,不是野种。” “我呸!什么脏人都往家里带,你爹那贱骨头的样子真让你学了十成十!” 秦氏说着,厌恶地看了春琦一眼。 春琦听着她的话,渐渐地红了眼睛,埋着头不敢作声。 老太太听秦氏还骂上了自己死去的儿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满,出言道:“行了,多少年前的旧事就别再提了。” 老太太拉着谢怀礼的手,心疼地看看他的脸,“瞧瞧这脸打的,既然回来了,就安生待在家里,也是当爹的人了,以后可要稳重些。人都带回来了,那就给个名分吧。” 谢怀礼闻言露出喜色,还没来得及乐,就被秦氏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休想!这事我不同意!” “娘!” “别叫我娘,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让她们进门!” 林蕴知帮腔道:“大伯母说得好,你平白弄出个小情儿要往家里领,把正妻置于何地?谢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杨氏则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地说:“大嫂,不过是纳个妾,就如了二郎的愿又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狠心呐!” “轮不到你多嘴,给我滚一边儿去!” “娘,你就答应吧。不然……不然我就出去单住!” 秦氏又冲上去打他,“有本事你现在就走,你这逆子不要也罢!” 秦氏说着,抄起桌案上一盘糕点砸他。 谢怀礼躲,老太太拦,有人煽风点火,有人幸灾乐祸,孩子哭得震天响,场面乱成一团。 一直冷眼旁观的甄玉蘅看着这鸡飞蛋打的场面,凉凉一笑,自己起身走了。 回屋后,甄玉蘅静静地坐下来,她环顾着这间屋子,到处堆金砌玉,却让她觉得烦闷厌恶。 当初她为了荣华富贵,厚着脸皮嫁进谢家,为了能继承谢家家业,想要生出一个遗腹子,不惜冒险爬上谢从谨的床,结果孩子没保住,谢怀礼也压根没死。 她用尽手段,不是为了让自己过这样的日子。 晓兰轻声安慰她:“我看大太太态度那么坚决,应该不会让那对母女进门的。” 甄玉蘅淡笑一下,她现在真的不太在乎这个。 何芸芝也出主意:“就算进门了,也只是妾,好在二爷还活着,若是二奶奶能笼络住他,好好生养个孩子,那你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的。” 可是她已经不想再留在谢家,不想再留在京城。 甄玉蘅一脸疲惫,摇了摇头,让她们都先出去。 甄玉蘅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匣子。 打开后,里面都是银票和一些地契。 她掌家那段时间,在手里存了几千两,后来滑胎,谢从谨给她“补偿”,也有大几千两,再加上一些首饰珍宝,统共有一万多两。 想当初她可是空手来谢家的,能有这些,真够可以了,也不算她又枉活了一世。 若是此时抽身离开,起码后半辈子,安安稳稳,轻轻松松。 …… 黄昏时,国公爷回来,听说谢怀礼还活着,又惊又喜。看见孙子,老人家一把年纪掉出两滴泪。 但是得知了谢怀礼这一年来是如何在外头厮混,还整出一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又憋了回去,登时怒不可遏,直接把人绑到祠堂里上家法。 谢怀礼被按在长凳上,国公爷抄着手臂粗的木棍,狠狠地往他身上打。 “孽畜!我谢家怎么养出你这个孽畜!” 谢怀礼痛得惨叫连连,“祖父,祖父饶了我吧,啊!” 老太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劝道:“公爷,快别打了,你再把孩子打坏了!” “我索性今日就当着祖宗的面打死他,也落个干净!”国公爷毫不手软,扬起木棍使劲儿地打,“家里父母长辈为你操碎了心,你在外头都干些什么,啊?还有脸回来!” 谢怀礼哀嚎不止,哭着求饶:“祖父别再打了!我知错了,祖母救我!” 眼瞧着谢怀礼身上都见了血,老太太紧紧拽着国公爷,死活不让他再打了,“公爷!怀礼可是咱府里的嫡长孙,再不懂事教训两下就行了,你还能真下狠手啊!” 国公爷气得将木棍摔到地上,“他这么混账,都是你惯的,越大越不像样,真是家门不幸!” 国公爷愤然离去,老太太赶紧去看谢怀礼的伤,心疼得要碎了,“怀礼,你怎么样?” 谢怀礼疼得面色发白,满头大汗,拽着老太太的袖子哀求:“祖母,你帮我,我要让春琦进门。” 第125章 和离 老太太先让下人去请大夫,然后叹口气,拿手帕给他擦汗,“哎呀,你这孩子,真是愁人。好端端的,领回来个女人做什么?” “她是我心爱之人,我至少要给她一个名分。” “那女子到底什么来路?” 谢怀礼强撑着支起身子,说:“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她爹娘死得早,她靠在歌楼里弹琵琶为生。” 老太太听得直皱眉,“那不就是不三不四的人?” 谢怀礼忙说:“人家那是正经营生。” “你得了吧,去歌楼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她在那儿待着,难不成还能出淤泥而不染?” “不管你们怎么想她,我就要她。” 谢怀礼又放软了声音,不停地求:“祖母,你就帮帮我吧,你去看看我和春琦的孩子,再过几年,她就能叫你曾祖母了。” 老太太素来最喜欢这个孙子,对他无有不应,虽然恨他不成器,但是又没法儿狠下心来不管他,就让人收拾个院子出来,让春琦她们先住着。至于纳妾给名分的事,国公爷和秦氏都在气头上,只能等等再说。 话说那个叫春琦的女子还挺安分,住就住下了,整日就待在屋子带孩子,从不出门。 谢怀礼挨了打,几天都没法动弹,也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养伤。 甄玉蘅不去理会他们,谢怀礼也没有来招惹她,而且谢怀礼也的确没有说出他们从未同房过的事,如此也算是和平共处了。 “人虽然是在府里住下了,不过国公爷和大太太都没给个说法,尤其是大太太,成天在屋里骂人,我看她是死活不会点头的。”何芸芝说。 晓兰撇撇嘴,“听说那个春琦原本是歌楼里的人,会弹琵琶,大公子的那位生母,不也是这样的出身吗?也难怪大太太不同意。不过那春琦瞧着还挺老实的,就怕是什么不显山不露水,城府很深的人。” 甄玉蘅听她们议论,就当听个趣事,其实并不怎么放心上。 这时,谢怀礼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甄玉蘅打量着他,“稀客。” 谢怀礼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摆手让下人都出去。 待房门关上,谢怀礼找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他倒吸一口凉气,腾地又站直了。 国公爷那日打得太狠了,他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谢怀礼坐不下去,只好干站着。 甄玉蘅装傻,对他笑笑,“都回自己家了,怎么还客气,快坐啊。” “你少幸灾乐祸。”谢怀礼黑着脸,扶着椅子站直。 他轻咳一声,说:“我想过了,咱们两个本来就没有感情,新婚第二天就分开,我自己先同春琦在一起了,所以你找别人,我也不追究你。” 甄玉蘅冷淡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咱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但是春琦既然跟了我,我就必须给她一个名分,你之前说能让我娘点头,那你就看着办吧,你那些事我不跟别人说就是了。” 谢怀礼趾高气昂地吩咐完,转身就要走。 甄玉蘅冷冷道:“你求人办事就是这个态度吗?” 谢怀礼又僵硬地转过身子,“谁求你了?我们这是交易,那日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我不把你和别人有私情的事说出去,你就帮我忙。” 甄玉蘅站起身,缓步走近他,“可是我也没想到你娘态度那么坚决啊,要办成这事,可得废一番功夫,所以你得多给我点好处。” “你要什么?” 甄玉蘅平静地说:“等我把事情给你办好,你写一封放妻书给我。” 谢怀礼眼睛亮了一下,“你要跟我和离?那好啊,我现在就给你写放妻书。” 没等谢怀礼乐一会儿,甄玉蘅又说:“但是,你得给我一万两银子。” 谢怀礼瞪大了眼睛,气道:“你狮子大开口啊!你看我值不值一万两,我把自己的命给你得了!” 甄玉蘅从容道:“我管过谢家的账,知道这府里的底细,一万两虽多,但是谢家完全出得起,你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难不成你觉得春琦的名分不配你花一万两?” 谢怀礼冷哼一声,“你歇着吧,就这事我上外头随便找个人花二十两都能给我办了,我不用你了。” 甄玉蘅不慌不忙道:“我既然有办法让你娘点头准允春琦进门,就也有办法让你娘撵她们走,你可想清楚了。” “你!”谢怀礼气哼哼地瞪着甄玉蘅,“你果然是个恶毒的女人!” 甄玉蘅对他的指责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拿起剪子修建花枝。 谢怀礼想想,虽然肉疼,但是一想到能给春琦名分,还能撵走甄玉蘅,又觉得这钱该花。 他咬咬牙,答应下来,“那你可得把事情给我办好,若是办砸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放完狠话,捂着屁股颤颤巍巍地走了。 甄玉蘅看着他那糗样,觉得滑稽得很,嗤笑一声。 说实在的,她虽怨谢怀礼新婚之后就抛下她离京,可是想想,也不能怪他,她摆明了是冲着攀高枝来的,谢怀礼不喜欢她很正常,至于后面的事,都是个人的造化。 临走时,还能宰到谢怀礼这么一笔,很不错了。 靖国公府嫡长孙死而复生,仅仅几日就传遍了京城,上朝的时候,圣上还把国公爷留下来了过问了。 一时间京城里都在议论此事,说谢怀礼抛弃发妻,在外头养外室,发妻累得孩子都没了,他倒是领着外室和私生女大摇大摆地回来。 就连纪少卿也听说了此事,急急地约甄玉蘅出来见面。 纪少卿满脸地不可置信,“那个谢怀礼真的没死?” 甄玉蘅像是没招了,笑了一下,“是啊。” 纪少卿眼神阴郁,问甄玉蘅究竟怎么回事。 甄玉蘅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冷笑一声:“真是命好啊。” 纪少卿又说:“他都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了,连孩子都有了,你难不成还要同他相夫教子吗?” 甄玉蘅摇摇头,“我已经打算跟他和离了。” 第126章 奸夫是谁 纪少卿眼眸微亮,“当真?” “嗯。” “那和离之后,你要去哪儿?” 甄玉蘅垂下眼眸,“我还没想好。” 纪少卿望着她,目光缱绻,“那等你有打算了,就告诉我。” 甄玉蘅微笑着对他点个头。 …… 谢怀礼自回府后,一直在偏院跟那对母女住着,春琦像是怕见人一般,从不出来露脸。 林蕴知耐不住好奇,拉着甄玉蘅去瞧瞧。 刚好谢怀礼不在,林蕴知同甄玉蘅一进屋,就瞧见女人坐在摇篮旁,轻轻晃着孩子哄睡。 见来人了,她腾地站了起来,看见是甄玉蘅,更是如临大敌,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护住了身后的摇篮。 林蕴知打量着她走近,“听说你叫陶春琦?既然都在府里住下了,还成天躲在屋里做什么?这么怕见人?” 陶春琦抿着唇不说话。 林蕴知哼笑了一声,“模样的确好,难怪老二成天去找老太太闹,要迎你进门呢。” 她还是不说话,林蕴知没了耐心,瞪她一眼,冲甄玉蘅挤挤眼。 甄玉蘅走过去,看向了摇篮里正在熟睡的孩子。 “几个月了?” 陶春琦显然有些惧怕甄玉蘅,不敢不回她的话,便开了口:“两……两个多月。” 林蕴知“啧”了一声,“那你才出月子不久,就跟着谢怀礼赶路上京啊?他可真会折腾人。” 甄玉蘅对这个陶春琦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用一种稀松平常地语气问她:“孩子叫什么?” “叫……和儿。” 摇篮中的婴孩皱着眉头哼唧一声,甄玉蘅下意识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又安稳地睡了。 而陶春琦则是一副惶恐的模样,像是担心她对孩子做什么。 甄玉蘅被她紧张的模样逗笑,“江南和这里的气候很不同,你住着可还习惯?” 陶春琦看她一眼,小声说:“习……习惯的。” 甄玉蘅发现她说话总是磕磕巴巴的,林蕴知也注意到了,直接问道:“你是不是结巴啊?” 陶春琦被说中,一下子红了脸,低头去看孩子,再也不吭声了。 甄玉蘅没再说什么,对林蕴知说:“我们走吧。” 林蕴知出来挽着甄玉蘅的胳膊说:“她居然是个结巴,如此上不得台面,那你就更不用忌惮她了。” 甄玉蘅心道,她本来就没有忌惮陶春琦。 二人正走着,刚好谢怀礼从外头回来,他身后的下人提着大包小包,瞧着都是给陶春琦和孩子买的东西。 谢怀礼见她们从偏院里出来,立刻质问道:“谁让你们来了?你们做什么了?” 林蕴知哂笑一声,“我们能做什么,来看看都不行啊?瞧你这紧张的样子,是怕别人知道她是个结巴?” 谢怀礼气道:“就算是结巴,也比你说话好听!她胆子小,你们不准来打扰她。” 谢怀礼说着,把她们俩都给轰走。 林蕴知嘲讽道:“什么人都当个宝贝护着,脑子有毛病。” 甄玉蘅懒得计较这些,回屋歇着去了。 谢怀礼在外头买了一大堆东西,拉着陶春琦看,二人正甜蜜着,老太太派人来传谢怀礼过去说话。 谢怀礼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摆弄一枚平安锁。 见他来了,老太太将那平安锁递给他,“给孩子的,就当是补上满月礼。” 谢怀礼将那平安锁收下了,笑道:“还是祖母疼人。我替和儿谢过曾祖母了。” 老太太笑了下,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问他:“你回来以后,一直住在偏院?” “是啊。” “你怎么也不去陪陪玉蘅?她可是你的正妻。当初都以为你死了,她怀着你的孩子,整日愁眉不展,孩子也没保住,现在你回来了,得好好跟她培养感情,早日再生个孩子。” 谢怀礼都懒得提,甄玉蘅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而且他和甄玉蘅都要和离了,还培养什么感情呢? 他敷衍道:“我都有和儿了,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说的什么话,你再心爱那孩子,也只是个庶女,还是得有嫡子传宗接代才行,这事可是含糊不得,依我说,你今日就搬回玉蘅房里吧。” 谢怀礼立刻道:“我不。” 老太太瞪他,“你说你要收心,都是骗我的不成?早日生下嫡子,这是正经事,你若是不听我的,你祖父再打你,我可不拦着。” “祖母……” 老太太冷着脸道:“要么你晚上搬到玉蘅房里住,要么我把那对母女送走,你自己选。” 谢怀礼扁扁嘴,还是不得不听话了。 罢了,逢场作戏,应付应付就行了。 晚上,谢怀礼就去了甄玉蘅的屋子,他一进来,也不说话,直接去拿床褥打地铺。 甄玉蘅也不搭理他,捧着一卷书坐在床上翻看。 谢怀礼看她一眼,躺了下来,“老太太逼我来,我不得不来,这几日,我先在这儿凑合一下。” 甄玉蘅依旧不理他。 谢怀礼翻了一会儿,睡也睡不着,又一脸好奇地问甄玉蘅:“哎,你那奸夫是谁啊?”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翻身朝里睡了。 谢怀礼哼了一声,“不说算了,你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你要跟我和离,不就是为了和那人在一起吗?等你改嫁那日,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甄玉蘅自嘲地笑笑,回他:“那你就等着瞧吧。” 谢怀礼吹灭了灯,刚躺下安静一会儿,又发出一问:“你跟谢从谨熟吗?” 甄玉蘅不知道他怎么就问到谢从谨了,到底是有些心虚,转过身来,“问这干嘛?” “问问呗,他长什么样?” 甄玉蘅觉得这人真挺傻愣愣的,不太想跟他说话,“你不是见过他吗?之前还专门跑到人家家里把人家房子都砸了。” “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谢怀礼又“哎”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甄玉蘅淡淡道:“听别人说的。” “哦。那他现在长什么样?” 甄玉蘅不想撒谎,直言道:“比你好看。” 第127章 谢从谨回京 谢怀礼咕咕哝哝地说:“他怎么可能有我长得好……” 甄玉蘅不冷不热地回他:“等他回来你自己看看。” 停了一会儿,甄玉蘅以为谢怀礼已经消停,可谢怀礼又开始叭叭:“我听说你那个孩子是被谢从谨房里的丫鬟给害死的?那你是不是恨死谢从谨了?” 甄玉蘅没说话,心里却想,谢从谨是她唯一没恨过的人。 “问你呢。” 甄玉蘅不耐烦地说:“睡你的觉吧。” …… 太子府。 楚惟言看着手边的公文,眉头紧皱着,许久没有松开。 边境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东边又闹了饥荒。上个月发了蝗灾,庄稼都被蝗虫啃光了,百姓无粮可吃,民不聊生。 纪少卿将一盏茶放到楚惟言手边,温声道:“殿下切勿忧思过度。” 楚惟言叹口气,“东边的百姓食不果腹,得赶紧拨粮赈灾,不然等饥民都往京城来逃荒,情况就更棘手了。可是边境战事不休,粮草不能断,粮仓里的粮食若是拿去送往边境,这赈灾粮就发不下去了。” 一面是饥荒中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一面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让楚惟言难以抉择。 纪少卿看他一眼,说:“两头虽然都不能落下,但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民生是国之根本,那么多受灾的饥民等着吃饭,晚一天就要饿死无数人,这赈灾粮必须到位。至于边境那边……军粮晚了几天,大不了先停战休整。” 楚惟言虽然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还是心有疑虑,“我只怕,从谨会怪我。” 纪少卿凉凉道:“原本将北狄人打回去就行了,谢将军急于建功立业,想一举歼灭,这才请示继续追击,可是国库空虚,本就经不起这么折腾。” 楚惟言咳嗽两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不是为了立功。” “可是说到底,这仗不打也行,粮草供应不上,谢将军自己也会看着办的。关键是,眼下有那么多百姓等着救。殿下,还是尽快下决断吧,要是误了赈灾,怕是圣上要怪罪。” 楚惟言沉默一会,还是觉得要以民生为紧,下令将原本要押运至边境的军粮,先拨到受灾州县赈灾。 …… 转眼已经入冬,今日下了小雪。 甄玉蘅既已应了谢怀礼,要说服秦氏准允春琦进门,就开始花心思,今早她便去秦氏屋里,同她一起用饭,想着先探探秦氏的口风。 她刚坐下,谢怀礼就领着陶春琦进来了。 秦氏跟没看见一般,继续用饭。 谢怀礼笑嘻嘻地说:“娘,我带春琦过来给你请安。” 秦氏冷冷道:“名不正言不顺的,请哪门子安?” 陶春琦缩在谢怀礼身后不敢动,谢怀礼握了下她的手,走到秦氏身边坐下。 “娘,你就别生我气了,以后我乖乖待在你身边孝顺,把和儿抱来,你们祖孙亲近亲近,你也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秦氏低头喝粥,“那个小野种?可别带到我跟前来脏了我的眼。” 谢怀礼蹙眉,“娘,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再不滚,还有更难听的。” 甄玉蘅看谢怀礼犯蠢,冷眼旁观。 谢怀礼继续缠秦氏,“娘,你别这么冷冰冰嘛,春琦琵琶弹得可好了,待会儿让她给你露一手。” 秦氏抬眼看向春琦,哂笑一声:“你是弹琵琶的?” 陶春琦突然被点名,紧张地攥着手心,点点头。 “若是谢从谨那个娘还在的话,她唱曲儿,你弹琵琶,你俩一块出去卖,肯定名动京城啊。” 陶春琦脸色白了几分,她眼里泛出泪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只卖艺,凭手艺,吃饭的。” 谢怀礼火气上来了,腾地站起来,“娘,你真是太过分了!” 秦氏斜眼看着他,“为了这么一个贱人,你就这么跟我大呼小叫?” “她不是贱人!” “你少跟我喊,没出息的东西,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还想进家门,做梦!” 秦氏怒视着陶春琦,突然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陶春琦避之不及被砸到了额头,还被茶水淋了一身。 “春琦!” 谢怀礼赶紧去看陶春琦的伤,所幸只是有些红肿,没有破皮。 谢怀礼扭头气恼地看着秦氏:“娘,咱们母子之间非要闹成这样吗?” “这母子你不愿意做就不做,我就当没生你。” “娘,你至于吗?” “我告诉你,谢从谨她娘到死都没能进门,她也别想!” 母子二人大吵起来,甄玉蘅也说不上话,起身往外走,她看了眼捂着额头可怜巴巴的陶春琦,对她说:“我房里有药,跟我来吧。” 陶春琦看看她,跟上了她的脚步。 来到甄玉蘅的房里,陶春琦左看右看,无所适从地站着。 甄玉蘅指了指软榻,她才坐下。 甄玉蘅拧了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后用拿出药膏给她上药。 陶春琦坐着,仰着脸,小眼神时不时去瞟甄玉蘅。 甄玉蘅逮住了她,问她看什么。 陶春琦扭扭捏捏了半天后,不太流利地说:“我起初,不知道,他有,家室。” 甄玉蘅没说信不信,“嗯”了一声,继续给她上药。 陶春琦眨了眨眼睛,神色放松了一些。 “你多大了?” “快满,十七了。” 甄玉蘅一听比她还小两岁,再看看陶春琦那双手,指头上有茧子,应该是常年练琵琶留下来的。 瞧着人挺单纯,真进了这大宅院,能活成什么样子,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上完药后,甄玉蘅找了一身衣裳让她先换上,又给她煮了姜汤喝让她暖和暖和。 陶春琦对她已经完全卸下防备,喝过姜汤后有些犯困,倒在她的榻上就睡着了。 甄玉蘅瞧见了,拿了件厚毯子披到她的身上,后来谢怀礼过来找人,陶春琦迷迷糊糊地被叫醒,这才走了。 雪稀稀拉拉下了一个月,刚过小寒,年关将至,谢从谨凯旋而归。 谢从谨带兵一举歼灭了北狄,立下不世之功,回京这天,城门大开,百姓夹道迎接。 第128章 偷偷摸摸 谢从谨回京后,先进宫复命。 御书房里,太子和几位重臣都在,圣上大力褒扬了谢从谨的功勋,此次一鼓作气地歼灭了北狄,谢从谨功不可没。 但是翻看军报时,圣上又说:“不过死伤是比朕想象中的多,这最后一场仗,竟然折损了近五千精锐?” 圣上朝谢从谨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谢从谨面色冷然。 一旁的楚惟言微皱了下眉,“父皇……” 谢从谨出言道:“北狄人太过狡猾,最后一场仗打得的确艰难,自然也有臣用兵不利的错,臣知罪。” 楚惟言看了谢从谨一眼,抿紧了唇。 谢从谨虽然认了错,但是就算有过,也是功大于过,圣上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从御书房里出来后,谢从谨大步往宫外走,楚惟言跟在他后面,叫住了他。 “从谨,军粮一事……”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对他拱手:“臣久未归家,归心似箭,先行一步。” 说完,他冷着脸转身离去。 楚惟言还想追,又一阵难受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白雪茫茫,他只能看着谢从谨越走越远。 出宫后,谢从谨骑马慢悠悠地往国公府走。 飞叶和卫风跟在旁边,飞叶嘟嘟囔囔地说:“要我说,圣上问及死伤为何那么多时,公子就该把太子不给咱们拨军粮的事说了。” 卫风则道:“在圣上面前告太子的状,以后同太子的关系不就僵了?” 飞叶忿忿道:“可是这一回太子的确办得不妥吧,都开打了,军粮迟迟供应不上,最后一战,北狄突然反扑,我们的将士一个个饿得头晕眼花,连兵器都拎不起来了,否则怎么会死伤那么多?” “别说了。” 谢从谨冷声打断他。 飞叶和卫风对视一眼,连忙噤了声。 雪落了谢从谨一身,他的眉眼也结了一层冰霜。 行了片刻后,他的马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大功臣回京,百姓们都热情迎接,谢家人自然也不能冷待了谢从谨,这会儿都在门口等着。 国公爷脸上都是满意,笑着对谢从谨点点头,老太太等人也对谢从谨一番嘘寒问暖。 谢从谨态度冷淡地应付着,目光往人群中扫,不动声色地看了甄玉蘅一眼。 几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脸上挂着清浅的微笑,眼睛水盈盈地望着他。 谢从谨想起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初次回谢府,甄玉蘅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人群中,向他投来带着笑意盈盈的目光。 但是那时,他视她为谢家一派,厌恶警惕她。 现在,心境自然不同。谢从谨被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心烦,看见甄玉蘅,眼底终于泛起点笑意。 “大哥,恭喜啊!” 谢从谨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眼睛一扫,这才看见甄玉蘅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的。 虽过去多年,但是他能认出这是本该已经死了的谢怀礼。 死人又活了,谢从谨着实惊了一下,再往旁边看,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他没说什么,看了甄玉蘅一眼,先进府里了。 飞叶很快打听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从谨。 “反正就是那谢怀礼不是死了,而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还有了孩子,现在想领着人进门,人虽然是暂时在府里住下了,但是还没有名分,秦氏死活不肯同意那女子进门。” 谢从谨难免要想到自己的母亲,冷冷地笑了一声。 秦氏不点头很正常,那甄玉蘅呢? 飞叶说:“甄二奶奶倒是没说什么,二公子时不时地还去她房里住呢。” 谢从谨脸色阴沉下来。 晚上,国公爷让人置办了一桌团圆饭,要是搁以前,谢从谨肯定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但是今日他去了。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秦氏没来,所以谢怀礼带着春琦来了,其他人是没意见的。 谢从谨坐在国公爷旁边,对面是谢怀礼,谢怀礼和甄玉蘅中间隔了一个陶春琦。 吃饭的时候,国公爷好奇地问谢从谨此次打仗的细节,谢从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一直往对面看。 谢怀礼一会儿给陶春琦夹菜,一会儿给陶春琦盛汤,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而甄玉蘅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吃饭,看不出喜怒。 谢从谨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涩。 饭后散了桌,众人各自回自己屋里去。 谢怀礼牵着陶春琦的手,为她撑着伞,一道走了。 雪下得不大,甄玉蘅懒得撑伞,快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半路穿过月洞门时,突然被人拉到墙角。 男人高大的身影罩了下来,饭桌上,她忍着没敢多看他几眼,此刻,面对着面,甄玉蘅又别开了脸不去瞧他。 晓兰识趣地退到一旁望风,二人站在墙角,相对而立。 谢从谨摸到她微凉的手腕,没有松开。 甄玉蘅对他说:“恭喜你凯旋。” 这话是真心的,虽然前世谢从谨就凯旋归京了,但她还担心今生会出什么岔子,今日将谢从谨平安归来,她心里高兴。 谢从谨“嗯”了一声,又望着她,“那个谢怀礼,他那样待你,你也忍得下去?” 甄玉蘅看他一眼,说:“我挺好的,不用你操心。” 如果她在意谢怀礼半分,那她就忍不下去。 之所以对谢怀礼熟视无睹,就是因为不在意,而且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谢从谨蹙眉,“难道你打算再同他生一个孩子,继续留在谢家?” 当然不是,但是她犯不着和谢从谨说。 甄玉蘅一副很冰冷的样子,“你话太多了。” “我的确还有很多话要说。” 甄玉蘅撇撇嘴,“还下着雪呢,我要回去了。” 谢从谨却不放人,拉着她就往水榭里走。 这处水榭临水而建,夏日人们常来此乘凉,天冷了就闲着了。 屋子里没有灯,谢从谨拉着甄玉蘅就进去了。 甄玉蘅嗔道:“说话就说话,这么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谢从谨告诉她:“我要说的话,只能偷偷摸摸地说。” 第129章 离开他吧 甄玉蘅眼神躲闪,“那我不听了。” 她转身就想开门走人,男人的手掌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房门。 “他待你不好,你何不离开他?” 谢从谨的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扰得甄玉蘅心里乱乱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是聪明人,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谢怀礼那么宠爱那个女人,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继续在这儿耗着,得不偿失。除非你有法子阻止那个女人进门。” 甄玉蘅扭过头来,“我又不是秦氏。” 她又不爱谢怀礼,谢怀礼爱纳妾就纳。 谢从谨垂眸看着她,语气有些发冷:“那你的意思是,你会同意她进门,日后再来一出妻妾和睦,共侍一夫?” 甄玉蘅故意气他:“听起来也不错。” 一片昏暗中,甄玉蘅看不清谢从谨的脸,却感觉到周身都冷了几分。 半晌后,她的腰被揽住,带到了谢从谨的身前。 离得近了,借着点月光,她这下看清了谢从谨的表情有多差。 “妻妾和睦?你图什么?” 二人几乎贴在一起,甄玉蘅脸热起来,不敢再乱说,“你放开我。” 谢从谨很理直气壮:“这里又没人,不会被看见。” “不会被看见,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甄玉蘅瞪着他,“谢从谨,你是在勾引自己的弟妹跟你偷情吗?” 谢从谨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不回答又像是回答了。 甄玉蘅气得踩了他一脚,趁机从他怀里出来,拉开了门。 谢从谨在她身后说了句:“离开他吧。” 甄玉蘅脚步顿了下,丢下一句:“我自有打算。” 谢从谨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唇角轻轻弯了下。 …… 翌日清早,谢从谨出门去上值,不巧遇上了也准备出门的谢怀礼。 当初谢怀礼死讯传回来时,谢从谨是不痛不痒的,但是见谢怀礼并没死,又回来了,谢从谨是很失望的。 他不会忘记这个人,曾经专门跑到边地,羞辱他和他的母亲,在他们家里一通打砸,再次相见,谢从谨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当作没有看见谢怀礼,径直走着自己的路。 偏偏谢怀礼要凑上来跟他说话,笑道:“大哥,你这是要去上值?正好,我也要出门。” 他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谢从谨却不搭理。 谢怀礼倒也不见怪,已经笑呵呵地说:“大哥,你若是不急,我同你说几句话。” “急。” “那就边走边说嘛。” 谢怀礼踩着小碎步,跟在谢从谨旁边,“小时候,我做过一些混账事,很对不起你和你娘,那个时候年级小不懂事,现在想想自己都脸红,我跟你道个歉。你既然已经回府了,以后咱们亲兄弟好好相处。” 谢怀礼倒是豁达,谢从谨不知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不在乎,他也根本不需要他什么道歉。 见谢从谨不理人,谢怀礼忙道:“我是真心的,咱们俩到底是一个亲爹。我可不是看你现在有本事想沾你的光才说这些的。我只是觉得一家子亲兄弟,兄友弟恭的最好不过了,大不了以后我这做弟弟多让着你。” 谢从谨听到此处,终于是给了谢怀礼一个眼神,他唇角微勾,目光中融着冷冷的雪色,“什么都能让?” 谢怀礼拍着胸脯说:“你若是看上我什么的东西了,尽管开口,我绝无二话。亲兄弟之间,我的就是你的。” “好啊。”谢从谨低笑一声,“那我先谢谢你了。” …… 谢从谨自回京后,还没有去看过太子,那日在宫里匆匆一别,谢从谨把怨气写在了脸上。 几日后,太子还是找上了他,请他过去。 谢从谨去了太子府,进屋时,楚惟言坐在书案前翻开书卷。 “殿下。” 谢从谨站定,拱了拱手。 楚惟言抬起眼,先端起手边的参汤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那日在御书房,你为何不告诉父皇,死伤那么多,是因为军粮晚了?” 谢从谨面色平静:“若是说了,圣上必定责罚殿下。” 楚惟言苦笑一声,“我宁愿父皇责罚,或许你看了心里也好受些。” 谢从谨看向他,微微蹙起了眉,“殿下觉得你不好过,我心里会好受?” 楚惟言眉眼间笼着愁绪,“可你还是心里是怨我的。” 如何能不怨?那么多将士死在他眼前,可是原本不会死那么多人的。 楚惟言管着军粮押运,谢从谨想过军粮是路上出了问题,也没想到是楚惟言就没有给他拨军粮。 “事有轻重缓急,饥民无数,等着吃饭活命,粮仓空虚,我只能先拿军粮去赈灾。你心中有怨我理解,但误了军粮的押送,也实非我所愿。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安排。” 谢从谨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心系民生,赈灾拨粮当然没有错,但是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将士白白丧命,心中实在难平。战场上一旦开战,只能一鼓作气,军粮供应不上,就等于自绝生路。殿下难道不明白?” 楚惟言面色沉郁,垂下眼睛说:“新朝初立,国库空虚,本就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谢从谨冷了脸,“难道殿下也以为,我是急于立功,才要继续攻打?” 楚惟言语气微沉:“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口中的轻重缓急是怎么分出来的?”谢从谨直视着楚惟言,声音发紧,“饥民受的是天灾,可是那些将士们遭的是人祸,他们本不该死。” 楚惟言听见那“人祸”二字,猛地站起身子,却说不出话来。 他眉头紧皱地看着谢从谨,看了许久,艰难地说出二字:“送客。” 谢从谨自觉话说重了,可又无力再解释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楚惟言一眼,沉默地跟着侍从离开了。 房门合上,楚惟言按着胸口,表情痛苦地咳嗽起来,手心的帕子上,洇开一片血迹。 侍从大惊,惊呼传太医。自那日后,太子的病一下子加重。 第130章 你担心我 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除夕,一场大雪下了几日,给京城盖上厚厚的一层白。 这日,谢怀礼要张罗着吃烤羊,他有意同谢从谨修好,想同人多相处,便想请谢从谨也过来。 他知道谢从谨不喜谢家人,为此便只请谢从谨,不让其他人来碍眼。 还下着雪,谢怀礼让人弄来了整只羊,在后园的亭子里架起火堆烤全羊。 谢从谨来时,谢怀礼正在忙活。 谢从谨见他火都还没点起来,冷冷道:“你让我来吃烤羊肉还是喝西北风?” “现烤的好吃嘛。”谢怀礼让下人赶紧生火,拉着谢从谨往一旁的暖阁里,“大哥,先进去坐一会儿,里头暖和。” 谢从谨刚进暖阁里,就听见拨弄琵琶的声音。 陶春琦看见他,抱着琵琶站起来,对他福了福身子。 谢从谨对她点了个头,又瞧见甄玉蘅坐在窗边喝茶,她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怀礼领着谢从谨过去一同围着小火炉坐下,给他倒茶,“我可只请了你过来,别人都没这口福,不过有些冷清。” “你有一妻一妾作陪,哪里冷清?” 谢从谨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没瞧他一眼,谢怀礼笑了两声,让陶春琦弹一支曲子。 陶春琦调好了琵琶,轮指如飞,弦音如珠玉落盘。 谢怀礼一边听琵琶,一边同谢从谨闲聊。 谢从谨不冷不热地应着,眼神总是往甄玉蘅身上落,甄玉蘅当没看见。 无意中提及谢从谨同赵家联姻一事,谢怀礼笑着说:“听说大哥马上要和赵家的二小姐定亲了?那是好事啊,日后大嫂进门……” “八字还没一撇。”谢从谨冷冷打断,“可别乱说,再误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甄玉蘅的目光终于投向谢从谨。 中秋时圣上都要赐婚了,若不是他没去,现在估计都要办婚事了,他刚立了战功回来,这事估计马上就要敲定了,他又说什么八字没一撇的话? 谢从谨也朝她看过来,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时,谢从谨的眼睛里露出点笑意,像钩子一样勾着她不放。 甄玉蘅忙移开眼睛,生怕被谢怀礼看出端倪。 她往小火炉上放了一个橘子,烤好了自己剥着吃,滋味又甜又酸。 暖阁里炭火足,谢怀礼坐一会儿就觉得闷,待不住,又跑出去看看羊肉烤好没有。 他一走,陶春琦无所适从,心不在焉地抱着琵琶弹了一会儿后,她不声不响地出去找谢怀礼了。 暖阁里只剩下甄玉蘅和谢从谨二人。 “好吃吗?”谢从谨看了看甄玉蘅手里的烤橘子。 甄玉蘅“嗯”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眼神乱瞟。 知道了谢从谨的心思后,和他独处总有些不安,会莫名地心虚。 下一瞬,谢从谨的手朝他伸过来。 她立刻警惕道:“你干什么?” 谢从谨无言地看向她手里的橘子,她这次反应过来,谢从谨只是想尝尝橘子,不是要对她动手动脚。 谢从谨失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就算真要做什么,也不会当着你丈夫的面吧?” 他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亭子里,谢怀礼就站在那里。 甄玉蘅些尴尬,瞪他一眼,将橘子丢到一边,不给他吃。 炭火烤得她有些热,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吹风。 外头雪下得不小,谢怀礼等烤羊等得无趣,拉着陶春琦到雪地里堆雪人。 二人堆着堆着互相往对方身上扔雪,陶春琦人很腼腆,见了谁都很害羞,只有对谢怀礼会露出笑脸。 她团了个雪球塞到谢怀礼的衣领子里,谢怀礼被冰得五官扭曲,一把抱住她一起在雪地里滚。 二人都笑得很开心,胡闹一会儿后,谢怀礼抓着陶春琦的两手放在自己的两颊上,给她暖手,看起来当真是甜蜜无比。 “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谢怀礼应该很宠爱她。” 谢从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甄玉蘅的身后。 甄玉蘅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如果继续留在这儿,谢怀礼肯定会宠妾灭妻,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甄玉蘅冷笑一声,“那你给我指一条明路?” 谢从谨站在她身后说:“你回头看一眼。” 甄玉蘅知道他什么意思,偏不回头,依旧面对窗外。 “谢怀礼就在外面,你当着自己弟弟的面,调戏弟妹,合适吗?” 他二人就站在窗口,只要谢怀礼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 而谢从谨又朝她走近一步,“我可没把他当弟弟,而且,他又听不到。” “谢从谨,你脸皮真厚。” 谢从谨脸皮更厚地牵住了她的手。 甄玉蘅蹙眉,想要抽出来,而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修长的指节强势地钻入她的指缝紧紧攥住,不愿松开。 从窗口只能看见上半身,看起来他们只是一前一后地站在那里,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手正交握在一起。 谢从谨坦然自若地望着窗外,谢怀礼正往雪人身上插树枝。 “你上次说,你自有打算,你的打算里有我吗?” 甄玉蘅不敢回头,背对着谢从谨冷冷道:“你一个即将成婚的人,凭什么出现在我未来的打算里?” 谢从谨告诉她:“我不会答应圣上的赐婚的。” 甄玉蘅微愣,心跳微微快了一些,“你这么翻来覆去的改主意,就算不怕得罪赵家,那你也不怕圣上怪罪?” 谢从谨的声音里混着一丝笑意,“你担心我?” 甄玉蘅回头瞪他一眼,“自作多情。” 谢从谨勾了下唇角,对她说:“我刚立下战功,加官进爵,手握兵权更有威望,若是再同文臣之首的赵家联姻,圣上日后难免会猜忌我,推掉正好。” 甄玉蘅想想觉得谢从谨说的的确有道理。 前世谢从谨是先被赐婚,然后才立功的,如谢从谨所说,他一个武将,本就位高权重了,再同赵家联姻,圣上难免对他心生忌惮。 可是如果谢从谨这么做了,他的未来又会发生什么改变呢? 第131章 称职的兄长 甄玉蘅也怕谢从谨这个选择的背后,是考虑了她。 她提醒道:“可是赵家权势煊赫,你同赵家联姻还是有好处的。” “可我并不想要那些好处,我想要别的。” 甄玉蘅心有些乱,“你随便。” 谢从谨贴近她耳后,说:“你怎么不问我想要什么?” 甄玉蘅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的温热烘得她全身发烫,她甩开他的手,离他远一点,“关我什么事?” 谢从谨望着她的后脑勺,微抬了下眉头,“那看来你知道。” 甄玉蘅抿抿唇,嘟囔道:“莫名其妙。” 外头谢怀礼看见他们二人,挥挥手喊他们出来玩。 甄玉蘅虽然不想搭理谢怀礼,但是更不想和谢从谨继续待在一个屋子里了,她燥热得受不了,正想出去,谢从谨对她说:“别去。” 甄玉蘅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谢从谨跟上去,却没有跟她一起出去,他闪过窗户,攥住甄玉蘅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 谢从谨背靠着墙,垂眸看着怀里的甄玉蘅,“外头太冷了。” 甄玉蘅缓缓掀起眼皮,那一眼十分冷艳,“我夫君叫我,我要出去。” “他身边不是有别的女人吗?没空理你。”谢从谨的手握了握甄玉蘅的掌心,“你的手太凉了,我热一壶酒你喝了暖暖身子。” 甄玉蘅冷笑,“你这兄长做得可真称职,还帮弟弟照顾妻子。” 谢从谨的目光沉而静,寸步不让地锁视着甄玉蘅,他微微低头,几乎是咬着甄玉蘅的耳朵低声说:“平日也没少照顾你,你却不记半分好。” 甄玉蘅偏过头,手按在他的胸口将人推开一些,斜眼瞧着他:“你越界了。” 谢从谨沉默一瞬,眼中陡然掀起风浪,低下头去找她的唇。 甄玉蘅瞪圆了眼睛骂他:“你疯了?谢怀礼还在外面!” 谢从谨霸道地掰过她的脸,“那你低声些。” 双唇被堵上时,甄玉蘅心道此人也太不讲道理,简直可恨。 但男人的吻炙热强势,几乎要将她融化,她渐渐没了力气,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松开。 甄玉蘅终于不推开他了,谢从谨捧着她的脸,将动作放轻放缓,如愿尝到她唇上橘子的清甜味道。 外头传来谢怀礼说话的声音,甄玉蘅不安地睁着眼睛往外头瞧,谢从谨发现了,气她还惦记着外头的人,扶着她的后脑勺又加重了这个吻。 甄玉蘅腰都被压弯,谢从谨紧紧揽着她的后腰,丝毫不让。 暖阁里太热了,热得人脑子昏沉,无法思考。 甄玉蘅闭着眼,手轻轻搭上了谢从谨的肩膀,吻变得温柔又绵长。 突然,有脚步声接近,甄玉蘅回过神来,猛地推开谢从谨。 “你们在屋里干嘛呢?” 谢怀礼掀开棉帘子,大喇喇走进来。 甄玉蘅用帕子掩着唇,轻咳一声,“没什么。” 谢从谨面色波澜不惊地拿起桌上的热茶喝。 谢怀礼从果盘里捡了几个橘子山楂,一边啃一边往外走,“暖阁里多闷,瞧你们两个,嘴唇和脸颊都烤得红扑扑的,上外头透透气吧。” 甄玉蘅霎时脸更红,应了一声知道了,瞪谢从谨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谢从谨淡笑一下,倚在窗口看雪。 小年这日,赵老爷来了。 为的还是婚事,不过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赵老爷态度积极了很多。 “从谨年前出征,一去就是小半年,这婚事也耽误着,一直没能定下来,现在是不是该请圣上下旨了?” 如今谢从谨的身价可是一涨再涨,赵老爷是实打实地想把这个女婿捞回家。 国公爷想起赵家把嫡女换成庶女搪塞他们的事,仍是一肚子气,先前还这顾虑那顾虑,说得好像是迫不得已才与谢家结亲,现在倒是知道着急了。 国公爷自然要摆一摆谱,不紧不慢地说:“这都快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呢,婚事且等一等吧。” 赵老爷呵呵笑着,眼里却泛着冷意,“一直拖着也不好,不如等过完年,就去宫里请旨吧,贤侄,你说呢?” 谢从谨已经打算要去圣上面前拒了这件事,只是不知圣上会不会答应,现在他也不想跟赵家多说什么。 “依我看不用急,先放一放吧。” 国公爷也是很端着的样子。 赵老爷笑容有些僵硬了,“你家里两个弟弟都娶了妻,还都有了孩子,你也不着急?” 谢从谨冷淡道:“不急。等我想成亲的时候,自然会成亲,别人催没用。” 赵老爷脸上终是挂不住了,冷笑连连,“好好好。贤侄如今身价大涨,说话的口气也大了,那我就不再这儿多嘴了。” 赵老爷哼了一声,自己走了。 国公爷不甚满意地看着谢从谨:“你要摆架子也得有个分寸,话说那么冲,真把这婚事拖黄了怎么办?” “黄了就黄了。” 谢从谨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起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碰见谢怀礼,谢怀礼很热情地问他是不是赵老爷来谈婚事。 谢从谨不想提这个,绕开他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又跟他说:“圣上之前给的赏赐里,有一处山庄,在京郊,可以泡温泉,刚好明后两天有闲暇,想去看看。二弟可有兴趣?” 谢怀礼眼睛都亮了,立刻点头:“当然有,大哥相邀,我肯定去。” 谢从谨“嗯”了一声,“那明日你领着弟妹,咱们一起去。” 谢怀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说好,又问能不能带上春琦母女。 谢从谨淡淡道:“随你。” 晚上,谢怀礼去甄玉蘅房里打地铺时,同甄玉蘅说了此事。 甄玉蘅脱口而出说:“我不去。” 不用想就知道谢从谨打的什么主意。 谢怀礼爬起来说:“怎么不去?大哥专门说让我带着你去呢。” 甄玉蘅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真是个蠢货。 谢怀礼打个哈欠说:“去吧,在这府里待着多无聊,等你跟我和离了,你想去还去不了呢。” 甄玉蘅没再说话,躺在床上心口惴惴。 熄了灯,还挺谢怀礼在那儿感叹:“我觉得谢从谨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好相处,但其实人挺好的,对我真不错。” 甄玉蘅:“……” 第132章 弟妹好狠心 雪絮簌簌落着,将山庄的青瓦木檐裹成一片素白。 山庄环山绕水,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一路同行往里走。 中午几人用过饭后,雪停了。 和儿有些哭闹,陶春琦留在屋里哄孩子,其他三人便结伴去后山打猎。 山庄占地虽不算大,但是后山有大片的山林。 谢怀礼兴致很高,一进林子就提着弓箭到处跑,嚷嚷着要猎几只野鸡野兔回去吃。 甄玉蘅和谢从谨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漫无目的地瞎晃。 谢从谨看了一眼前头的谢怀礼,默默地往甄玉蘅身边走,“喜欢这里吗?” 甄玉蘅离他远一点,目视前方:“还不错。” 谢从谨看她那副刻意疏远的样子,觉得好笑,“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谢怀礼就在前头不远处,甄玉蘅瞪他一眼,“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谢从谨淡淡道:“你小心些,这里有不少猎人挖的陷阱,还有捕兽夹。你自己瞎走,万一踩到了,谁救你?” 甄玉蘅一听,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周围。 前头的谢怀礼高喊一声:“那儿有兔子,我去逮!” 他说完就往更深处去跑,甄玉蘅想跟上去,却被谢从谨拽走。 谢从谨拉着她躲到树下,轻声说:“别管他了。” 甄玉蘅斜眼瞧着他,“你请人过来玩,又不管人家?有这么待客的吗?” 谢从谨坦然道:“我是想带你过来,所以才叫上了他。” 甄玉蘅冷笑,“你可真是好手段,为了自己的私欲无所不用其极。那我要是不来呢?” 谢从谨低头靠近,“可你来了,说明你也有私欲。” 甄玉蘅被噎了一下,面颊微红,嗔怪地推了她一把。 “有毛病。” 谢从谨被她推得向后倒,后背刚好靠在树上,树上落雪扑簌簌落下,掉进甄玉蘅的衣领子里。 她“哎呀”一声,不高兴地看谢从谨一眼,自己拿帕子擦后颈。 谢从谨伸手,“我帮你擦。” 甄玉蘅一下子拍开他的手,警告他:“你自重点。” 谢从谨弯了下唇,看着她那凶巴巴的样子,觉得像是一只很不爱亲人的小猫。 “去年我刚回府的时候,你每次见到我都满脸堆笑,特别亲热,现在怎么不那样了?” 自然是那时对他有利所图,所以她敢豁出去,热脸贴冷屁股都不怕,现在……若要谈情,她怕。 甄玉蘅不吭声,伸手把自己披风上的兜帽带上,谢从谨低头凑过来,“嗯?” 甄玉蘅斜眼打量着他,凉凉道:“那时我又不知道你是个衣冠禽兽,会起那种心思。” 谢从谨被骂了也并不着恼,挑了下眉头,“我有这么可恶吗?”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谢从谨的手环住甄玉蘅的腰,“那如果我想把这个恶人做到底呢?” 几粒雪凝在男人的眉眼,他的眼中映着雪色和柔光,深深注视着她时,让她无法再继续说些冷言冷语。 她心旌摇动,脸上险些要露馅,突然抬手,扯了下头顶的树枝。 大片的积雪抖落下来,落了谢从谨一头。 甄玉蘅后退一步,扯着自己的兜帽,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头是雪的谢从谨。 谢从谨甩了甩头,又气又笑,伸手要去抓她。 甄玉蘅连忙转身跑走,没跑几步,她便脚下一滑。 “啊——” 她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谢从谨一下抱住了她,将她压倒雪地里。 “干了坏事就想跑?你比我还可恶。” 谢从谨抓了一点雪往甄玉蘅的脸上蹭,甄玉蘅被冰得大叫,“谢从谨!快放开我!” 谢从谨压着她,又攥了个雪团碰了碰她的脸,嘴角勾着轻笑,“说句好听的,我就放开你。” 甄玉蘅毫无感情地说:“你是个好人。”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行了吧?” 依旧摇头。 甄玉蘅气得脸红,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你是我见过最宽容善良俊俏温柔的人,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如沐春风,难以忘怀。谢公子,谢将军,高抬贵手吧。” 谢从谨被她逗笑,忍不住弯了唇角,松开了她。 甄玉蘅坐起来,趁他不注意,一个翻身将他压倒。 她抓起一把雪就往他衣领里塞,“风水轮流转,看你还得意!” 谢从谨又是躲,又是笑。 甄玉蘅伸手拍拍他的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说几句好听的来。” 谢从谨轻喘两声,仰脸看着她懒懒道:“好弟妹,你最是人美心善,饶了我吧。” 听见“弟妹”二字,甄玉蘅脸上得意的笑容立刻僵住,她羞恼地看谢从谨一眼,“我觉得你脑子真的有病。” 谢从谨嘴角微勾,看着甄玉蘅从他身上起来。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追着甄玉蘅问:“弟妹不满意,那想听我说什么?” 甄玉蘅翻了个白眼,“你闭嘴吧。” 谢从谨不依不饶,“我说错什么话了?弟妹不妨告诉我。” “你别叫我!” “我叫错了吗?弟妹。” 甄玉蘅每听他叫一声,心里的羞耻就加一倍,她攥了攥拳头,狠声道:“你再叫别怪我不客气了。” “弟妹好狠心。” 甄玉蘅忍无可忍,扑到谢从谨身上打他,“谢从谨,你不准叫我!” 她打了两下,谢从谨也不躲,手臂不自觉地就揽上了她的腰。 甄玉蘅闹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嘴角有些压不住。 谢从谨垂眸望着她,“这可是你不让我叫的,那以后可别再拿这个堵我。” 甄玉蘅凶巴巴地瞪着谢从谨,“什么意思?” “你再装傻?” 甄玉蘅看着他不说话了。 这会儿又下起小雪,雪粒被风卷着掠过,落在甄玉蘅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谢从谨微微低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甄玉蘅没有动,安静地靠着。 风穿林而过,雪粒沙沙地落下。 谢从谨轻轻抬起甄玉蘅的下巴,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第133章 别给我偷懒 “啊——” 听声音是谢怀礼,甄玉蘅循声望过去,还没看见人影,脸又被谢从谨掰回去。 “别理他。” 谢从谨捏着她的下巴尖,低头要吻上去时,谢怀礼的惨叫又传过来。 “大哥,玉蘅!快来救我啊!” 甄玉蘅皱起眉,实在没法儿当没听见那杀猪般的嚎叫,“还是过去看看吧。” “他死不了。” “救命啊——” 甄玉蘅忍不住偏头,谢从谨的吻落在了她的脸侧。 甄玉蘅轻推开他,循着声音去找谢怀礼。 谢从谨“啧”了一声,阴沉着脸跟上去。 找了一会儿,二人来到一个土坑。 应该就是猎人挖的陷阱,谢怀礼掉在了里面。 “大哥,玉蘅,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谢怀礼抱膝坐在坑里,一抬头甄玉蘅和谢从谨来了,喜出望外,立刻站起来,伸着胳膊喊:“哥,你快拉我上去。” 谢从谨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蹲下身子,抓住了他的手。 那土坑有一人多高,谢从谨拽着谢怀礼的胳膊,让他蹬着土坑边儿爬上来。 可谢怀礼个蠢材,腿上使不上劲儿,爬也爬不上来,试了几次,差点把谢从谨也给拽下去。 谢从谨气得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干脆把这儿填了,给你埋里头立个碑得了。” 谢怀礼灰头土脸地扒着土炕,苦苦哀求:“哥,你不能不管我啊。” 甄玉蘅蹲在一边,两手支着脸。 谢从谨黑着脸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送了下去,让谢怀礼抓着披风,硬是把他给拖了上来。 谢怀礼身上又是土,又是雪,手还擦伤了,狼狈不堪,也没心情猎什么兔子了,正好天色快暗了,三人就先回去了。 陶春琦见谢怀礼两手空空,还浑身脏兮兮的样子,问他:“一只,也没猎到吗?” “我掉坑里了,疼死了,真是倒霉。” 谢怀礼觉得有点丢脸,又看向谢从谨,为自己找补:“大哥他们不也什么都没猎到吗?” 谢从谨根本不想搭理他。 谢怀礼一脸晦气地脱掉脏了的外裳,又随意地问甄玉蘅:“你们忙活半天干什么去了?怎么也空手而归?” 甄玉蘅有些心虚,没好气儿地说:“还不是为了救你,耽误许多功夫,还好意思问。” 谢怀礼被骂了,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来,陶春琦拉着他的衣角说:“你的手,擦伤了,我给你,上点药。” 谢怀礼一脸可怜地点头说好。 陶春琦给他上过药后,又把和儿抱过来,笑吟吟地同他说话,一家三口坐在一块儿,亲密又温馨。 甄玉蘅在旁边看着,眼睛微微发涩,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是谢从谨问她晚饭要吃什么,她才回过神来。 山庄里有好几个院子,每个院子后面都有一处露天汤池,是从后山引来的温泉水。 谢怀礼和陶春琦自然住在一起,谢从谨又贴心地另外给甄玉蘅安排了一个院子。 晚间用过饭后,各自歇了一会儿就回去泡温泉。 檐下挂着几盏灯笼,汤池里冒着热气,周边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甄玉蘅穿着素白的浴衣,缓缓踏入池中,周身被温暖的水包裹,疲惫立刻消散不少。 她趴在池边的木板上,自己倒一杯果酒喝。 听见脚步声,她的手顿一下。 看见谢从谨也穿着浴衣进来时,她并不惊讶,面色淡然地喝了一口酒。 “这里好像不是你的房间吧?” 谢从谨脚上踩着木屐,缓步走到池边半蹲下来,“这整个山庄都是我的。” 甄玉蘅笑了下,“那你在这儿待着吧,我走。” 她说着就要从水中出来,谢从谨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去。 “天冷,你多泡会儿。” 他说完,提起酒壶,给甄玉蘅倒了杯酒。 甄玉蘅伸手去接,他却没递给她,而是送到了她的唇边。 甄玉蘅迟疑一下,抬起眼皮望着他,就着他的手仰头喝酒。 她缓慢地吞咽,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与他对视。 谢从谨不言不语,半张脸孔隐在阴影里,晦暗又深沉,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甄玉蘅唇边留着红色酒渍,她的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仰脸问他:“你不下来吗?” 谢从谨很有礼貌地说:“你不介意吗?” 甄玉蘅眼眸微微眯起来看他,觉得好笑。 摆明了居心不轨,还端起礼节来了。 “介意得很,你可千万别下来。” 谢从谨突然俯身,伸手托起她的脸颊,唇凑上去吻去了她嘴角的酒渍。 甄玉蘅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拽了下来。 谢从谨掉进池子里,俊朗深邃的脸孔上水珠滑落,他眼里含着点笑,伸手去碰甄玉蘅泛着红晕的脸颊,“嗯?你喝醉了?” “不是你喂我喝的酒吗?” 甄玉蘅的眼睛湿漉漉的,蒙着雾,含着欲。 “嗯,怪我。” 谢从谨忍不住去吻她的唇,微微分开后,他轻抵着她的额头,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问她:“那你要继续留在这儿泡,还是我送你回房?” 甄玉蘅蹙眉冷冷看他一眼,“少废话。” 她抬手攀上谢从谨的脖颈,仰头贴上了他的唇。 她突然的主动,让谢从谨有一瞬的怔愣。 他不再谨慎地试探,在水中捞过她的腰,深深地回吻。 二人的理智彻底断线,一同浸入温暖的汤池中,在欲海中沉湎。 素白浴衣被剥下,浮在水面上,人在雾气中轻晃。 谢从谨托着甄玉蘅,看着她在自己怀中颤抖,动情地去吻她的脸颊和脖颈。 甄玉蘅同他不是第一次,但是显然觉得他比之前温柔,温柔得有些磨人。 她靠着谢从谨的肩窝,轻轻喘着气,忍不住用额头蹭蹭他的侧颈。 谢从谨以为她不舒服,停下来,剥开她脸侧的湿发,轻声问她:“是不是太重了?” 本来是很体贴的问话,甄玉蘅却觉得生气,他这般藏着掖着,简直辜负了她今夜的自我堕落般的纵情。 她在谢从谨的下巴上咬了一口,很严肃地恐吓他:“谢从谨,你别给我偷懒。” 第134章 别出声 谢从谨低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眼睛,下一瞬,克制的温柔就荡然无存了。 水面被激起一阵阵涟漪,哗啦啦的水声和细碎难耐的喘声,在静谧的雪夜不停回响。 纤细的双腿、滑下又被抬起,甄玉蘅的手臂缠着男人的脖颈,全身都重量都被他托在臂弯里。 谢从谨咬着她的耳朵低低地喘着,问她:“如此,还满意吗?” 甄玉蘅已经说不出话,用一双含着氤氲水雾的眼眸望着他。 谢从谨感觉自己心头有一团火在烧,如何也燃不尽,浇不灭。 他加重了动作,如饿狼扑食一般啃咬甄玉蘅脖颈和锁骨,一路向下,一处也不肯放过。 甄玉蘅在他后背抓出几道血痕,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突然,一道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甄玉蘅猛地睁眼,循声望过去。 “我的手没事,碰了水也不要紧,你快下来。” 是谢怀礼的声音。 从院墙另一边传来。 一墙之隔,谢怀礼在那边,而她和谢从谨在这边偷情。 只要他们声音稍大一些,谢怀礼就会发现的! 甄玉蘅忙推了推谢从谨,压低声音说:“你别弄了。” 谢从谨眼角都是红的,抱着她说:“怎么了?” “谢怀礼在那边。” “那又怎么了?” 甄玉蘅捶了他一下,“你说怎么了?万一被他发现呢?” 谢从谨毫不讲理地咬住她的唇,含混不清地说:“那你别出声。” “谢从谨唔——” 甄玉蘅的抗议被谢从谨用唇堵住。 那边,谢怀礼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还好大哥就在附近把我给捞了上来。我觉得谢从谨心里还是认可我这个弟弟的,对我不赖。而且我看他跟甄玉蘅关系也不错,他如果讨厌我,又怎么会给甄玉蘅笑脸?反正我觉得他人挺好,我多和他亲近亲近,以后他就能罩着我了。” 他怎会知道,一墙之外,他的好兄长正在吻他的妻子。 谢从谨像是有意要让谢怀礼听见一般,动作更加粗、重。 纵然甄玉蘅没有把谢怀礼当做自己的丈夫,二人也快要和离,但是现在名义上她还是谢怀礼的妻子,隔着一堵墙和自己丈夫的兄长缠绵在一起,让她产生极大的羞耻感。 她又不敢反抗太激烈,怕弄出动静,只能由着谢从谨胡闹。 她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谢从谨看着她这紧张兮兮的模样,眼底浮现笑意。 甄玉蘅恼了,狠狠地咬在他的肩头。 “嘶——”谢从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又笑她:“还有力气咬人?” 甄玉蘅瞪他:“快回屋里。” 谢从谨望墙那边看了一眼,抱起甄玉蘅出了汤池。 到了床上,谢从谨更肆无忌惮,翻来覆去地折腾,甄玉蘅刚开始也得了趣,还能应付,后来实在折腾不动。 可等她要叫停时,谢从谨又哪里会听? 如她所言,谢从谨不敢偷懒,一直弄到后半夜,才终于消停。 甄玉蘅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谢从谨抱着她去洗了澡,又换了新的床褥。 他将她安生放到被子里,自己又在她身旁躺下,轻轻环住她的腰,吹灭了灯。 翌日清早,雪下大了,寒风呼呼地吹在窗户上,把谢从谨吵醒了。 他睁开眼,见怀里的人还在睡。 她闭着眼,乌黑的眼睫静静垂着,脸颊透着粉,呼吸绵长。 柔软的发躺在他的手臂上,他抬手拨弄,撩起一缕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 昨晚的确折腾太久,情到深处,自己也无法控制一般。 或许是因为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桂香楼那一次,他被药冲昏了头,自己都记不太清,只能算是难以启齿的意外,并非像昨夜那般你情我愿,抵死缠绵般的情事,每一个细节他都会记得,深刻在心里。 然而昨夜中,他又莫名产生了一种微妙感觉。 他触碰甄玉蘅的肌肤,握住她的腰肢,该是很陌生才对,可是他却觉得熟悉,甚至是驾轻就熟。 虽然很诡异,但是他还是想起了,初回谢府时,每每晚上入他房中伺候的人。 他曾经把那个人当成她,甚至怀疑过那个人是她,而现在又觉得她像那个人。 但是他绝对不会把这愚蠢的问题拿出来问甄玉蘅,这对甄玉蘅是一种侮辱。 已然得偿所愿,他不想再有任何杂念扰动他们。 怀礼的人动了一下,谢从谨望向她。 甄玉蘅睡得迷迷糊糊,抻了抻腰。 冷风灌入被子,她又蜷缩起来,感受到旁边的温热,她不自觉地贴了过去,两手抱住。 头顶响起男人的轻笑,“还睡?” 甄玉蘅意识不清地哼了一声,停顿片刻后,她突然睁开眼,眼前是男人结实光裸的蜜色胸膛,抬头是谢从谨五官深邃的俊俏脸庞。 她呆了一会儿,默默地从谢从谨的怀里出来,翻个身背朝着他。 记忆慢慢回笼,想起昨晚他们是如何在汤池里,又是如何在床上的,甄玉蘅脸颊一阵阵地发热。 放纵是愉快的,但是放纵过后她又有点不敢面对,于是背对。 一条手臂横了过来,揽过她的腰肢,男人的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甄玉蘅有些僵硬,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甄玉蘅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她浑身都很酸痛。 谢从谨则说:“嗯,我检查过了,没有弄伤你。” 甄玉蘅头皮发麻,瞪着他说:“谁让你检查了?” 谢从谨很无辜,“你那会儿昏过去了。” 甄玉蘅气道:“那还不是你!” 谢从谨轻笑,“是你让我不要偷懒的。” 甄玉蘅想起自己说的话,又一阵脸红,扭过去不理人了。 谢从谨抱着她问:“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再睡会儿吧。” 谢从谨给她掖了掖被子,紧紧地环着她,鼻尖贴着她的后颈。 甄玉蘅是想再睡一会儿的,却实在无法忽略身后那个人。 谢从谨的手臂缠得她快透不过气,她用手肘碰了碰他,“松开,我要起床了。” 第135章 你是狗吗 谢从谨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后,“反正又无事,不如多睡一会儿。” 甄玉蘅痒痒,伸手推他,“你脸皮可真厚。” 她坐起来,在床上翻找自己的衣服,谢从谨也只好起身。 甄玉蘅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脖子,锁骨,胸口全是印子。 她瞪着谢从谨说:“你是狗吗?” 谢从谨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光裸的肩背上好几道抓痕,“那你是猫吗?” 甄玉蘅又羞又气,不理他了。 等洗漱完,甄玉蘅坐在铜镜前,扯着自己的衣领,用妆粉遮盖脖子上的印迹。 透过镜子,她看见谢从谨坐在椅子上,玩味地看着她。 她冷着脸说:“以后在外面,你离我远点,最好别跟我说话,没听谢怀礼说吗?他都觉得我跟你关系可好了。” 谢从谨抬了下眉头,“关系的确不错。” 甄玉蘅透着铜镜一个眼刀飞过去,谢从谨弯唇,“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几步到甄玉蘅的身后,手掌放在了她的肩头,“那私下呢?” 甄玉蘅无情地推开他的手,“你怎么还不走?” 谢从谨说:“一起用早饭吧。” “你该走了。” 哪儿有人偷完情还赖着不走的? 甄玉蘅站起来把他往外推,硬是把人给撵走了。 今日雪下得大,上午几人撑着船去游湖赏雪。 谢怀礼还问甄玉蘅和谢从谨:“你们昨晚泡温泉了吗?” 甄玉蘅一噎,心虚地眨了下眼睛。 谢从谨很坦然地说:“泡了一会儿。” 谢怀礼笑笑,“泡完真舒服,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我也这么觉得。” 谢从谨扫了甄玉蘅一眼,甄玉蘅扭头看外头的雪。 船上烧着几个火盆,烤得人浑身热烘烘的,谢怀礼待一会儿就觉得闷热,不住地往外头跑吹冷风。 他见甄玉蘅还穿着披风,厚厚的毛领拥着脖子,问她:“你穿那么厚,不热吗?” 甄玉蘅抬手抓着自己的毛领子,面无表情地说:“不热。” 谢从谨说:“弟妹若是觉得热,到甲板上透透风吧。” 甄玉蘅紧张兮兮,反观谢从谨还一脸惬意,心里有些来气。 她站起身往外走,经过谢从谨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谢从谨忍着疼,一言不发。 在山庄里又逗留了半日后,午后时离开。 刚回到国公府,秦氏就把谢怀礼叫到房里,连甄玉蘅也被叫了过去。 秦氏在知道谢怀礼跟谢从谨一起去玩耍时,把他给痛骂一顿。 “没出息的东西,你可是嫡子,竟然去拍他谢从谨的马屁?” 谢怀礼“哎呦”了一声,“什么拍马屁,我们毕竟是亲兄弟,处得好一点有什么不对的?” “我呸!跟他做亲兄弟,你也不嫌恶心。” 秦氏恨铁不成钢戳着谢怀礼的脑门,“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带回来个女人不说,还去给那庶子当小跟班,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吧!” 甄玉蘅在一旁站着,不声不响。 谢怀礼叹气,“娘,你老这么大怨气做什么?谢从谨如今那么有本事,重权在握,我和他打好交道,也能指望他照拂我不是?而且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兄友弟恭,和和美美的,有什么不好?” 秦氏看见他只觉得心累,指着门口让他赶紧滚。 甄玉蘅也安静地退了出去。 回房路上,谢怀礼跟甄玉蘅一道走,还跟甄玉蘅抱怨:“我娘就是太要强了,她本来就恨谢从谨和他的生母,现在看见谢从谨这么有出息,更是气恨。可我一点也不想敌对谢从谨,只想跟他处好关系,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大哥罩着我有什么不好?” 甄玉蘅淡淡道:“你还挺有觉悟的。” “那当然了。”谢怀礼轻哼一声,“以后我承袭了爵位,谢从谨也有权有势,我们兄弟互相扶持,肯定都越来越好。” 甄玉蘅没说话。 前世谢从谨功高震主,为圣上忌惮,谢家人本就同谢从谨面和心不和,为和谢从谨撇清关系,落井下石,这是谢从谨被逼反的重要因素。 但若是如谢怀礼所说,他有心同谢从谨交好,那他作为继承人,或许会扭转谢从谨同谢家的关系,那谢从谨的前路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时至今日,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朝着与前世不同的方向发展。 甄玉蘅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 除夕前,谢从谨进了一次宫,面见圣上,向圣上表明自己不愿同赵家联姻的想法。 圣上有些哭笑不得,“就这门婚事,你改几次主意了?” “请圣上恕罪。”谢从谨掀袍跪地,“圣上抬爱臣,有赐婚之意,臣自是感激,但臣对赵家女无意。” 如谢从谨所料,圣上如今的确是不希望谢从谨再同赵家联姻了,“赵家选了个庶女来配你,的确是亏待你,你若不愿,那就作罢吧。快起来吧。” 谢从谨站起身,圣上含笑打量着他,“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婚事一拖再拖,可真是让朕为你发愁啊。” 谢从谨从容道:“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急不得。” “那倒也是。” 圣上点点头,这时,内侍进来脸色有些焦急地禀报:“圣上,太子府传信来,说太子今早发了急病,险些出大事。” 谢从谨眉头一皱。 圣上忙问:“现在如何了?” “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说是当时翰林院编修纪纪少卿恰巧在一旁,施了急救,这才能挽回一线呐。” 圣上长长出一口气,“太子的病缠缠绵绵,始终好不利索,前段日子又加重了病情……” 谢从谨一阵沉默,他知道是那日他同楚惟言吵过一架后,楚惟言的病情才加重的,只是他心中还有怨气,一直没去看望过。 方才听楚惟言险些丧命,他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如果今日……楚惟言真的病逝了,他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圣上扶着额头,说:“摆驾,朕去看看太子。从谨,你也去吧。” 谢从谨立刻应是。 第136章 让他走 到了太子府,谢从谨跟着圣上进屋。 床上的楚惟言躺在那里,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圣上又按了回去。 圣上蹙眉看着楚惟言,“你这身子可得好好养着,还指望着你为朕分忧呢。” 楚惟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人又消瘦不少,他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惊扰父皇了,儿臣已经无事了,父皇不必忧心。” 圣上坐在床边,同楚惟言说些让他多休养云云,谢从谨站在一旁,没有机会插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楚惟言复杂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到最后,楚惟言也没说一句话。 谢从谨沉默地来,最后也沉默地走。 …… 除夕这天,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忙活着,府里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桃符。 大雪鹅毛一般下着,谢从谨站在檐下看雪。 飞叶来问谢从谨除夕是留在国公府,还是回他自己的私宅。 去年过年时谢从谨没有留在这儿,至于今年…… 谢从谨说:“在哪儿过都一样,还是别折腾了,就留在国公府吧。” 到了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怕秦氏再发作,陶春琦没有过来,谢怀礼兴致缺缺,拉着个脸。 甄玉蘅坐在谢怀礼旁边,安静地用饭。 谢从谨同她几次视线交汇,她都跟撞鬼了一般匆匆闪过,弄得谢从谨郁闷不已。 自打从温泉山庄回来,甄玉蘅都对他刻意地疏远,平日里故意躲着他,不得已碰见了,也对他爱答不理,颇有点下了床就不认人的意思。 谢从谨淡扫甄玉蘅一眼,倒了杯酒喝。 今日府里叫了戏班子,众人饭后一起去听戏。 谢怀礼坐不住,撺掇着几个年轻的去后园里放爆竹,谢从谨说自己有些累,推脱说不去了。 雪还下着,几人一同往后园走,甄玉蘅跟在谢怀礼他们后面,慢慢走着。 突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谢怀礼不经意地一回头,发现甄玉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想着甄玉蘅大概是先回房歇着了,没有在意,同身边人边走边说话。 昏暗的墙角,谢从谨松开了甄玉蘅。 甄玉蘅气恼地捶了他一拳,“你是不是疯了?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谢从谨背靠着墙,冷冷地看着她,“不这样截住你,还不知道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该躲你吗?我跟你难道光彩吗?” 甄玉蘅很是冰冷无情地说:“山庄里的事就留在那里,以后别再提了。” 谢从谨冷笑一声,低头逼近她,“那夜难道你没得趣吗?总不至于一次就厌倦了吧?” 甄玉蘅对上他的眼睛,“没错,因为我觉得你挺一般的。” 谢从谨的眼神陡然一暗,他喉结粗滚,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是么?” “是。” “那再试试。” “没必要。” 甄玉蘅扭头就走。 谢从谨在她身后说:“我去你房里等你,你早点回来。” 他说完真的往甄玉蘅的院子走,甄玉蘅一惊,忙追上去拉着他。 “你发什么神经?到处都是下人!” “这会儿下人都在前院听戏。” 谢从谨简直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气势,径直往甄玉蘅房里去。 甄玉蘅拉不住他,像做贼一样跟在他身旁四处探看。 确实如谢从谨所说,下人们都在前院听戏,他们畅通无阻就就回到了甄玉蘅的房中。 进屋后关上门,甄玉蘅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谢从谨按在门上吻住了嘴唇。 他似乎在生刚才的气,发泄一般又啃又咬,许久才将人放开。 甄玉蘅嘴唇一阵阵发麻,气道:“你怎么那么喜欢咬人啊?” 谢从谨又温柔起来,用嘴唇轻轻碰她的眼睛。 “听说这几日谢怀礼都睡在你房里?” 的确如此,都是老太太的安排罢了,老人家还指望着谢怀礼同甄玉蘅生个孩子呢。 不过他们早就已经说好了要和离,别说睡一个屋,就是睡一个被窝也不会干什么。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甄玉蘅轻哼一声,推开他往里屋走,“他是我丈夫,我们睡一个屋子,不是很正常吗?” 屋子里没有点灯,外头屋檐下的灯笼映进来一点微薄的光亮。 甄玉蘅站在窗边,倒了一盏冷茶喝。 谢从谨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走近了告诉她:“昨日我已经和圣上说过了,不会娶赵家女,圣上同意了。” 甄玉蘅微微一顿,“哦”了一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谢从谨,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说做什么?” 谢从谨又掰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告诉你我不会和别的女人有牵扯,让你踏实。谢怀礼朝三暮四,不珍惜你,我不会那样。” 甄玉蘅心口有些发涩,她嘟囔道:“谁让你这么做了?我才不用你可怜我。” “那你可怜可怜我吧。” 谢从谨的声音像羽毛一般在甄玉蘅心上扫,他轻轻环抱着她,再冷硬的人也渐渐软了心肠。 倒在床榻上时,甄玉蘅突然抓住谢从谨解她衣襟的手,告诉他:“谢从谨,你可不能在这儿过夜。”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外面冰天雪地,屋子里热意喷薄。 这里不是温泉山庄,而是谢家,二人不得不小心谨慎,甄玉蘅抱着床柱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还催促谢从谨快些解决。 谢从谨将她捞进怀里,将她纤细的身体紧紧包裹,“不是说我一般吗?总要给个机会让我正名。” 甄玉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咬着唇无话可说。 突然,房门被人敲响。 “玉蘅——” 甄玉蘅呼吸一滞,谢从谨也停下了动作。 是谢怀礼! “你睡了吗?今晚我睡你屋里。” 估计又是老太太的吩咐。 甄玉蘅有些慌张,想先起来,又被谢从谨按着坐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谢从谨在她耳边理直气壮地说:“让他走。” 第137章 鸠占鹊巢 他口气那么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屋子的男主人。 甄玉蘅推他,“你先松……” “不准让他睡你屋里。” 谢从谨又开始咬人,叼着她后颈的软肉,不轻不重地舔/咬。 房门又被人敲了两下,“你快给我开门啊,外面冷死了。” 甄玉蘅被谢从谨紧紧箍在怀里,没法子,只好扬声道:“你回春琦那里睡吧。” 门外的谢怀礼打个哈欠,“你以为我不想?祖母让我过来的。” 甄玉蘅便说:“我头有些疼,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你走吧。” 这倒也正中谢怀礼的下怀,他对屋里的人道:“这可是你说的啊,祖母要是问起来,你去解释。”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 等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子里床榻间的动静便大了起来。 甄玉蘅冷哼道:“你这是鸠占鹊巢。” 谢从谨埋在她的颈间低低地笑,抬头时,眼睛明晃晃的是汹涌的欲望,“我占的可不只是他的巢。” 外面是天寒地冻,屋内湿汗淋淋。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甄玉蘅倒在床褥间,踢了踢谢从谨的腿。 “你赶紧走。” 谢从谨耍赖一般装听不见,闭着眼睛躺在她身边不动。 甄玉蘅借着微薄的月光盯着他看,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男人的五官深邃立体,线条凌厉,她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眉骨,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捏住了他的鼻子。 谢从谨呼吸不得,睁开眼睛,按住了她的手。 甄玉蘅无情道:“别装死,我说了你不准睡在这儿。” 谢从谨声音暗哑:“这么快就撵人走,也太不尽人情了吧?” “不走留在这儿干嘛?等人来捉你?你脸皮厚不害怕,我还怕呢。” 甄玉蘅扯了扯被子,转过身去背朝着谢从谨。 谢从谨将手搭在她的侧腰,“有我在,你不用怕。离开他吧,你和他的夫妻关系本就形同虚设,你还在留恋什么?” 甄玉蘅没说话。 谢从谨轻轻捏了下她的腰,“嗯?” “你真烦人。” 甄玉蘅推掉他的手,她逃避般地用被子蒙住头,沉默一会儿,闷声说:“就算我离开了他,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那算什么?别人怎么议论?” 谢从谨把她的脑袋剥出来,对她说:“我带你走。” 甄玉蘅没说信不信,而是道:“你刚立了军功,要继续走上坡路的,若是走,前途便折了,你不会后悔吗?” 谢从谨摸着甄玉蘅的脸,不疾不徐地说:“我一开始从军,就只是为了谋生,找个活计罢了,从来没想过要立多大的功业,后来走了运,得了从龙之功,进京后一路走到今天。别人都艳羡我,但我一个武将,风头太盛,不会有好下场,就论现在,圣上倚重我又防备我,旧友也同我离心……” 甄玉蘅静静听着,问他:“你是说你与太子吗?” 谢从谨静默片刻,“此次讨伐北狄,原本可以很顺利的,可太子为了赈灾,动了军粮,导致大军挨饿数日,折损了几千精锐。我理解他,但又忍不住怨他,前些日子见面,大吵一架,他一下子就病重了。昨日,他病得险些丢了性命。” 甄玉蘅微愣,猛然想起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楚惟言病逝了。 当时就有人传太子是被谢从谨气死的。现在听谢从谨这么一说,估计还真是因为他们二人吵架,楚惟言心中郁结,本就病弱的身子一下子垮了。 她是记得这件事的,但是并没有事先提醒谢从谨,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产生,起冲突是必然的,楚惟言气得病倒也一定会发生。 但是奇怪的是,前世楚惟言真的病逝了,今生却没有。 甄玉蘅忙问:“什么叫险些丢了性命?” “他发了急病,危在旦夕之际,正好纪少卿在一旁,施了急救,拖延了时间,这才能挽救回来。” 甄玉蘅怔住。 纪少卿…… 就那么巧? 甄玉蘅仔细琢磨着,发现似乎今生和前世不同的场景,很多都有纪少卿在场。 谢崇仁手受伤,纪少卿在,太子命悬一线时,纪少卿也在,最大的不同就是纪少卿科考高中。 她隐隐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 “纪少卿本就颇得太子青眼,这一次他相当于救了太子一命,那太子日后肯定更加信重他。” 谢从谨突然不说话了。 甄玉蘅抬头看他,“我说的对吗?” “对得很。你很高兴?” 谢从谨口气冷了许多。 甄玉蘅意识到他是在吃醋,嗤了一声,“我跟他是好友,他若是好,我自然为他高兴,你吃哪门子醋?你是什么身份?” 谢从谨不说话了,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在她的颈侧,轻轻摩挲。 甄玉蘅拍开他的手,“你该走了。” “话还没说完。”谢从谨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我方才说的事,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甄玉蘅轻轻地叹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也太远了。” 她说完,停顿一会儿,又道:“我会考虑的。” 谢从谨这才起身,甄玉蘅支起身子,看着他穿衣裳,不放心地叮嘱他:“你小心些,别被人看见。” 谢从谨临走时,又弯腰拨开她脸侧的发,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你睡吧。” …… 过年时,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秦氏现在乐意出门见客了,有客人来时,她便让甄玉蘅陪着她接待客人。 府里还住着陶春琦母女的事藏也藏不住,有的多嘴的客人,总爱问几句,惹得秦氏心情不快。 为此又把谢怀礼大骂一顿,还是那句话,不准陶春琦进门。 谢怀礼郁闷不已,晚上到甄玉蘅房里时,就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帮他说服秦氏,准许陶春琦进门。 甄玉蘅不慌不忙地说:“这件事是你娘心里的死结,要想她点头,没那么容易,需得从长计议。” 谢怀礼急得挠头,“那你要计多久啊?你不会要计个十年八年的吧?” 甄玉蘅淡淡地扫他一眼,告诉他:“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我想办法说服你娘,事成之后,我们和离,放妻书和钱都给我备好。” 第138章 重生之人 谢怀礼摸着下颌,不太满意道:“两个月……有点久啊。” 甄玉蘅冷冷地问:“嫌久?那钱你是都筹备齐了?” 谢怀礼又哑巴了,他轻咳一声,“好吧好吧,两个月就两个月。那你可得说到做到,两个月之内,必须让春琦进门。” 他想了想,板着脸说:“你要是晚一天,就扣你一百两。” 甄玉蘅翻了他一个白眼,上床睡觉了。 …… 雪下了多日,终于停了。 今日日头出来了,暖和不少,甄玉蘅趁着天气晴朗,出了一趟门。 她心里存着疑惑,想要找纪少卿问个清楚。 到纪家时,只有饼儿家里看门,纪少卿还没有回来。 饼儿殷勤地将甄玉蘅迎进屋里,给她上茶。 甄玉蘅笑眯眯的,打量着饼儿。 饼儿自幼就跟在纪少卿身边伺候笔墨,打杂跑腿,可谓是最了解纪少卿的人了。 纪少卿此刻不在,问问饼儿也行。 她状作随意地开口:“去年少卿中举,到现在也快一年了,想想觉得他变化还挺大的。” 饼儿接话道:“是啊,这人当官了就是不一样,我时常跟在公子身边伺候,也觉得他变了呢,平常说话做事都可有派头,高深莫测的。” 甄玉蘅笑笑,“我是觉得他一到京城,运气就好得很,一举中了探花郎不说,还得了太子的赏识,我听说前些日子,太子病重,命悬一线之时,他出手相救,挽回了一线生机,如此,太子该更对他青眼有加了。” 饼儿连连点头,一边剥核桃吃,一边津津有味地说:“我也觉得公子这一年顺得很呢,就说年前太子那事,那日明明是休沐,下可大的雪,公子非要出门去太子府,在那儿待了一整天,傍晚时太子突然发了急症,公子刚好在场施了救,这一下子还成太子的救命恩人了!玉蘅姐,你说还有谁能有这么好运气?” 甄玉蘅眼眸暗了暗,恐怕不是运气好正巧赶上了,而是早有准备。 前世太子病逝那么大的事情,又正好是在除夕前一日,所以很多人都会有印象,如果纪少卿是重生之人,他知道这一日的事情,提前准备好,就可以守在太子身边等着救人。 而且他并非只为了救人,而是想要得这一份功劳。不然他大可以直接提醒太子注意身体,提前让太医在身边候着,而不是等太子真的发病,他先施救,再传太医。 她一直都知道纪少卿是一个心思深重的人,但如今看来还是小瞧了他的心思。 她和饼儿正说着话,纪少卿回来了。 纪少卿见她在,有些意外,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拜年啊。” “这都初九了,还拜什么年?”纪少卿坐下来,同她开玩笑道:“你献殷勤也不早些来。” 甄玉蘅笑了一下,“知道你忙,平时也不敢来打扰,就是来了,也不一定能见着你的人啊。” 纪少卿“唔”了一声,“最近的确有些忙。” “你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太子现在对你器重得很,巴不得你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吧?” 甄玉蘅顿了一下,笑容有些淡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碰巧救了太子的?难不成你知道他那日会情况不妙?” 纪少卿面色微微僵住,他看向甄玉蘅,对上她探究的眼神,缓缓一笑,“那怎么可能?只是凑巧,我又不会未卜先知。” 甄玉蘅单手托着脸颊,“可我觉得你会。春闱之前,你就预测到了考题,而后高中探花,现在又像是早就知道太子的病情,提前候在一旁施救,这么多巧合,都让你碰上了,未免有些匪夷所思吧?” 纪少卿皱起眉头,似是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考题是我运气好,碰巧押中了,至于太子的事,我原本就常出入太子府,那日也不过是正好在,便出手相救了。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他如果要这样解释,当然也找不出漏洞,可是甄玉蘅不信。 她沉默一会儿,突然又发问:“去年元宵节时,谢崇仁受伤,当时你也在场,那件事和你有关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少卿脸上是一派云淡风轻,所以甄玉蘅故意激他:“他如果没有受伤,正常地去赴考,你现在的位置或许就是他的。” “他?他也配?” 纪少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掩藏不及的情绪,是厌恶、愤怒与仇恨。 先前甄玉蘅就感觉到纪少卿对谢崇仁这个人有着莫名的敌意,现在她明白了。 纪少卿文采斐然,而谢崇仁本就没有真才实学,前世谢崇仁中榜,而纪少卿查无此人,估计就是谢崇仁动了什么手脚,抢了纪少卿的功名,所以今生纪少卿先发制人,直接断了谢崇仁的科举路。 如此一来,前前后后都说得通了。 可是她不明白,纪少卿为何要隐瞒他重生一事,明明纪少卿早在她怀孕时,就知道她一定也重生了。 “少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们相识多年,彼此能够理解的。” 纪少卿安静一会儿,摇头失笑:“你今日说话怪怪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二人皆为重生之人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可他依旧不肯坦陈,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她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缘由,让纪少卿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有前世的记忆,但是她能够隐隐猜出纪少卿想做什么。 他攀附效忠太子,救太子于垂危,并不是想单纯地辅佐太子登基,他只是想亲自择一个主,从而走出一条位极人臣的路。 他拥有了前世的记忆,能够占据诸多先机,他十之八九能做到的。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非揭穿纪少卿,她和离之后就要离京,而纪少卿要留在这座京城,大展宏图,二人碍不着彼此。 但是既然不肯坦陈,就有了隔阂,日后她是不可能再同纪少卿交心了。 第139章 偷情的感觉 甄玉蘅释然一笑,对纪少卿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认识那么久,好友之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盼着你好。” 纪少卿没有再说什么,神情却沉重了许多。 之后的谈话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甄玉蘅没有多坐,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却在想,如果纪少卿有前世的记忆,那他肯定知道前世谢从谨造反成为新帝,可他现在想辅佐太子顺利上位,就会站在谢从谨的对立面,保不齐会做一些对谢从谨不利的事,甚至会对谢从谨动杀心以绝后患。 如果真的这样,谢从谨就太被动了。 而且纪少卿前世应该活得比她还久,所以他知道的比她还多,即使她有心维护谢从谨,恐怕也难保他安然无虞。 甄玉蘅坐在马车里,突然归心似箭,想快些见到谢从谨。 夜色沉沉,后园里少有人来的水榭内一片昏暗,甄玉蘅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悄悄看人来了没有。 等了半天,终于见男人高挑的身影跃入夜色,缓步朝水榭内走来。 二人要相见不容易,只能约在这儿了。 甄玉蘅人在二楼,见谢从谨过来了,便摸黑下楼梯。 谢从谨进来后,关上门,正找她呢,她从楼梯上下来,因看不清楚,最后一阶不慎踩空,踉跄几步扑到了谢从谨的怀里。 谢从谨稳稳地接住了她,声音里带了点含混的笑意,“这么心急?” 甄玉蘅有些丢脸,不高兴地推他一下,迁怒道:“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 谢从谨拿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小灯。屋里有了点亮光,映亮了甄玉蘅眉目如画的脸庞。 他牵着她在楼梯上坐下,摸到她冻得冰凉的手,宽大的手掌整个地包住她的手,慢慢地给她焐热。 “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甄玉蘅静静地靠着他坐着,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直接说她和纪少卿都是重生之人,所以要谢从谨提防纪少卿。 想了半天,她说:“之前你说,你与太子已渐渐离心,那你现在手握重权,在军中还颇有威望,你觉得太子会怎么看你?” “大概是既想收拢我,又对我心存忌惮。太子虽然和圣上父子之间有隔阂,但他们都是皇室中人,很多事情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谢从谨停顿一下,又说:“我与太子的确交情不浅,但是再深厚的感情都会变的,他身处在那个位置,自然而然会用上位者的姿态审视我。树大招风,为臣者风头太盛,谁看了都会觉得碍眼。” 甄玉蘅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说明谢从谨也清楚太子对他有戒心。 “那你既然知道,还是多防着太子为好。” 谢从谨望着她,微弱的烛光在他眼底倒映出明亮的笑意,“你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甄玉蘅板着脸说:“这是很严肃的事。” 谢从谨盯着她有些鼓胀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 “谢从谨,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甄玉蘅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嗔怪地看着他。 谢从谨正色几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打算离开这儿吗?等我不再领兵打仗了,既没有权势,也没有声望,就不会有人总是将我视为眼中钉了,如此……彼此都轻松。” 甄玉蘅听他这样说,看似豁达,却总觉得有些伤感。 “你真的想好了?你甘心就这样走了?你就一点野心都没有吗?” 谢从谨看向她,弯了下唇角,“不是所有人都把权势地位看得最重要。” 甄玉蘅了然。 其实谢从谨就是这样一个人,前世他之所以造反,也是被逼的,那时他功高震主的名声太大,圣上已经想要除掉他了,谢家是墙头草,立刻和谢从谨撇清关系,落井下石,再有朝堂上诸多政敌攻讦,谢从谨如果不反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让他随心,他或许更想过平淡静谧的生活。 这座京城,繁华诡谲,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想施展抱负,又有多少人被困其中,不可自拔,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甄玉蘅想到自己的父亲,想到前世的自己。 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轻轻地靠在了谢从谨的肩膀上,轻声道:“可是圣上会轻易放你走吗?” 谢从谨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柔和:“往上爬难,往下滚还不简单吗?圣上若实在不同意,我就说自己伤了病了,上不了战场了,他还能强留我不成?” 可是甄玉蘅担心的是他无法全身而退。 纪少卿知道前世的事情,也就说明他知道谢从谨有谋反的能力,如果他想把事情做绝,就算谢从谨回了边地,他恐怕也要斩草除根。 到时候,她在纪少卿面前又能有多大面子? 甄玉蘅沉默着,抬手摸到谢从谨的胳膊,她顺着他的手腕牵住了他的手,五指钻入指缝,轻轻地攥住。 二人伴着一盏灯烛,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突然,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 甄玉蘅如惊弓之鸟,立刻紧张起来,她吹灭了灯,拉着谢从谨到门口去看。 是两个小丫鬟从水边路过,在说说笑笑。 甄玉蘅紧盯着她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她拍拍胸口,“还好她们没往这儿来,不然可就麻烦了。” 身后没有动静,她回首去看,见谢从谨抱手站在一片阴影里,沉默不语。 甄玉蘅伸手碰到他,问:“怎么了?” 谢从谨一把揽过她的腰,抵着她的额头,甄玉蘅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郁郁。 “偷情的感觉,真不好。” 谢从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发牢骚,又像是在撒娇。 甄玉蘅被他逗笑,他追着甄玉蘅的唇要亲。 甄玉蘅安抚地在他唇角亲了亲,而后告诉他:“我已经……跟谢怀礼提了和离。” 昏暗中,谢从谨的眼睛闪了一闪,“当真?” 甄玉蘅又不想他得意,轻哼一声说:“你高兴什么?又不是为了你。” 第140章 霸道的情夫 谢从谨笑了一下,又问她:“那谢怀礼怎么说?” “他本来就同我没什么感情,巴不得我走呢。” “那你还等什么?” 甄玉蘅觉得好笑,轻轻推开了他,“总有些事情要处理啊,就算和离也不能说走就走。” “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好,我等你。” 甄玉蘅听了这句感到心口酸酸的,她捏了捏谢从谨的掌心,谢从谨靠过来,低头同她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太晚了,该回去了。”甄玉蘅靠在谢从谨怀里,轻声说。 谢从谨“嗯”了一声,甄玉蘅正要从他怀里出来,又被他拉住,“别让谢怀礼睡你房里。” 甄玉蘅似笑非笑道:“你管得可真宽。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比你更霸道的情夫了。” 越说谢从谨越来劲,抓着她的手不松,一副很强势的样子。 甄玉蘅无奈道:“他来我房里睡不过是为了应付一下长辈,而且他就算来,也是打地铺。” 谢从谨微讶,“你们不睡一张床上?” “当然了。都要和离了,睡一起做什么?” 谢从谨没说话,但是显然心情好了很多,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地摩挲腕骨。甄玉蘅抽出自己的手,往外头瞧了瞧,这会儿四下无人。 她扭头对谢从谨说:“我先走了,你等一会儿再走。” 谢从谨点了头,看着她悄摸摸地出去,沿着墙角离开,眼底带了点笑意。 元宵节时,京城内连开三日灯会,傍晚时分,天色黑下来,百姓们都出门上街去看灯。 谢家里,谢怀礼老早就盼着带陶春琦去凑热闹,林蕴知已经快临盆,大着肚子不方便出门,只好苦兮兮地窝在家里,托付甄玉蘅给她带几盏好看的花灯回来。 黄昏时,众人用过饭,就一块出门去了。 老太太和秦氏她们不愿去人挤人,只叮嘱谢怀礼出门小心,早些回来。 谢怀礼大喇喇地应了一声,就领着陶春琦和甄玉蘅走了。 到了街上,谢怀礼牵着陶春琦的手,带她四处逛。 陶春琦没见过京城的灯会,看什么都新鲜,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她多看一眼,谢怀礼立刻掏钱买下。 谢怀礼将那盏模样精致的羊角灯捧到陶春琦面前时,璀璨的灯光映亮了二人的笑脸。 陶春琦点点头说:“好看。” 谢怀礼便揽着她说:“前头还有更好看的,咱们多卖几盏,带回去给和儿看。” 甄玉蘅跟在他们后头走着,瞧着他们那般温馨甜蜜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她走了几步,对谢怀礼说:“你们逛吧,我去那边的桥上看看。” 谢怀礼没有多想,听她这样说还挺高兴的,觉得她很有眼力见,“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甄玉蘅与谢怀礼分别后,自己到桥边上了一条游船。 她没让人划船,坐在船舱里,静静地喝茶。 刚喝过一盏茶后,船身一重,帘子被掀开,谢从谨走了进来。 “应酬完了?” 甄玉蘅仰头问他。 谢从谨“嗯”了一声,将手里拎着的那盏琉璃灯放在了甄玉蘅面前。 “西域来的琉璃灯。” 六角琉璃灯盏身是彩色琉璃块拼接而成的,内里灯芯点着时,五彩斑斓的光晕从琉璃里渗出来,漂亮极了。 甄玉蘅看着那灯,不能说不喜欢,捧着看来看去,绚丽的光芒在她眼里汇成万千光华。 谢从谨眉眼染笑,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在酒楼里有应酬,因是相熟的同僚,谢从谨不便推脱,就去喝了几杯酒。 抽身后,他便立刻来找甄玉蘅了。 甄玉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给他倒了一盏茶。 谢从谨喝了一口,躺了下来,头枕在甄玉蘅的腿上,闭目小憩。 甄玉蘅惊叹于他的理直气壮,揪着他的耳朵说:“你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谢从谨抓着她的手蹭了蹭,“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晕。” 甄玉蘅轻叹了一口气,两手按在他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捏。 若是不说,旁人看了真以为那是一对恩爱夫妻。 船慢悠悠地划着,河岸灯火绚烂,人声鼎沸,船内却很安静,二人相依在一处,有如桥下的水静静流淌般的平淡。 谢从谨躺在甄玉蘅的腿上同她说话,“回京后一直忙,还没来得及查办你父亲的事。” 甄玉蘅愣了一下,目光从琉璃灯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不用查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谢从谨闻言坐了起来,神色正经了几分,静静地听甄玉蘅说话。 早在找到父亲生前的侍从王长德时,甄玉蘅就知道了父亲墓中的图纸是赵家拿的,不过那时谢从谨和赵家还有联姻的计划,所以她那时没有告诉谢从谨。现在谢从谨不会和赵家有什么牵扯,而父亲的事情也再查无可查,告诉他哥结果也无妨。 “我父亲墓中的图纸是赵家拿走的,那份图纸上,应该是绘制了从皇宫通往城外行宫的密道,所以赵家迫切地想要得到那份图纸,而我父亲的死,是被先帝灭了口。” 甄玉蘅将事情娓娓道来,谢从谨听完后,沉默地揽住她的肩头。 “罢了,能知道真相就不错了,我已经想开了。” 谢从谨安慰了她几句,又冷声道:“也就是说那份图纸现在在赵家手上?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纪少卿。”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道:“他信得过吗?” 甄玉蘅没有说话。 如果纪少卿没有瞒着她重生一事,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信得过,可现在她总觉得纪少卿对她掩藏了很多东西,她已不能完全信任他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图纸在赵家手上,这件事对我不利。我回京城后,赵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我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一旦知道了已经我查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会将我视为眼中钉。” “那纪少卿能管住自己的嘴吗?” 甄玉蘅想了想,“他跟赵家又没有关系,不会说出去的。” 谢从谨沉声道:“但愿吧。” 第141章 揭露雪青 二人乘船游河,赏了一会儿灯景,谢从谨被船晃得头更晕了,身子有些不适。 此处离谢从谨的私宅不远,时间也尚早,二人便停船上岸,先回谢从谨的私宅里。 片刻后,马车停在门口,谢从谨扶着甄玉蘅下车。 二人刚进门,不远处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甄玉蘅难得来这儿,与前世不同的是,谢从谨很少回这里住,所以实在是有些冷清。 谢从谨喝了一碗解酒汤后好多了,逛了那么一会儿,二人都有些饿,谢从谨便吩咐人去酒楼里买些饭食。 甄玉蘅手里提溜着谢从谨给她的琉璃灯,在宅院里晃悠,谢从谨牵着她的手,陪她慢悠悠地走。 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石子铺成的小径,登上假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甄玉蘅说:“这宅子可比国公府还气派。” 谢从谨牵着她走进花厅里坐下,“你若是喜欢,便留着吧。” 甄玉蘅笑笑,没有说话。 下人将买来的饭食呈上来,谢从谨一边给甄玉蘅夹菜,一边跟她说:“不如今晚就住这里吧。” 甄玉蘅瞪他一眼,“夜不归宿若是让人知道了,可是要出事的。” 谢从谨便作罢。 二人正吃着饭,卫风突然进来,对谢从谨耳语几句。 谢从谨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眼甄玉蘅,对她说:“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甄玉蘅点头说好。 前院正厅里,一个个头不高,气质粗俗的男人大喇喇地坐在圈椅里。 正是雪青的哥哥张武。 那晚他找雪青要钱,二人起了争执,雪青竟然对他下死手。 他并没有死,但雪青打他那棍让他实实在在地受了伤,他侥幸捡回命养了些日子,想去找雪青算账时,却找不到人。 一家子兄妹,雪青竟然想要他死,他如何能不恨她?他现在什么也不要,就想报复雪青,他可是知道雪青致命的秘密。 找不到雪青,他便想直接去找谢从谨,把事情全给抖落出来,让雪青那死丫头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后来谢从谨外出去打仗,好几个月后才回来,回来后,他也没机会见着谢从谨这个大忙人。 算算日子,雪青应该已经生了,国公府里没动静,他估摸着雪青是被谢从谨安置在了私宅了,便又到这儿来蹲守了,今日见谢从谨回来了,便立刻来登门了。 他端着手边的茶喝了两口,见谢从谨来了,他也不慌不忙,吐了吐茶叶,把茶盏撂在桌子上。 “谢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呐,瞧着真是一表人才,我那妹妹跟了你,算是走运啊。” 谢从谨眉眼冷淡,连坐都没坐,直接问他何事。 张武笑笑,“我好些日子没见雪青了,当哥哥的想她了,再者我那小外甥应该也出生了吧,我不得来看看孩子嘛。雪青人呢?快让她出来见我。” 张武有些等不急地四处探看,他十分期待雪青见到他时候的表情,更期待他当面揭穿雪青的场面。 谢从谨眉头微皱了下。 原来张武还不知道雪青已经死了的事情,也是,谢家人直接把人给害死了,怎么敢通知张武? 谢从谨对张武这个人没有好感,至于雪青的事,一时又不好直言相告,怕张武再闹起来。 不过他看得出雪青和张武兄妹二人关系不好,不然张武也不会现在才来找人,他估摸着张武是有目的的。 谢从谨打量着张武,问他:“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来问过她,怎么现在来了?” “你让她出来就行了,我有话跟她说。” 张武坐不住了,直接要往后院走,扯着嗓子喊:“雪青,你看看谁来了?” 卫风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反手按在墙上,厉声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大呼小叫的?” 张武痛得叫了两声,谢从谨面色霜寒,眼神透着威压,静静地看着他。 张武心里生出畏惧,可想到雪青还躲在屋里吃香喝辣,他就气恨不已,“你让她出来,我看那个死丫头敢不敢来见我!” 谢从谨听出些不对劲儿,冷声问他:“你要见她做什么?” “做什么?我把她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那个小贱人,我帮她忙前忙后,她得手了就翻脸不认人,竟对我这个亲哥哥下死手,要不是我命大,还真被她杀了!今日我来,就是要揭了她的老底,不让我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谢从谨面上划过一抹诧异。 张武看着他冷笑:“亏你还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连自己房里人的底儿都摸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吧,雪青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谢从谨微怔,挥了下手,让卫风先放开张武。 “你把话说清楚。” 张武动了动肩膀,冷笑一声说:“雪青想当姨娘,想靠孩子上位,就让我给她找了个男人,不久后她就怀了个野种,说是你的。” 谢从谨眉头紧蹙着,一时有些无法理解,“雪青既然是我房里的人,若真存了那种心思,何必去找外头的男人?” 张武嘁了一声,“她说她根本就没伺候过你,咋怀?你睡没睡过她,你还不知道?” 谢从谨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雪青没有伺候过他?那每夜入房他房中的人是谁? 谢从谨不得不想到了甄玉蘅。 一开始,雪青就是甄玉蘅送到他身边的,如果说晚上的女人不是雪青,那就是有人偷梁换柱,甄玉蘅一定是知情了,或者说就是甄玉蘅策划的。 谢从谨的内心顿时千回百转。 张武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谢从谨勃然大怒的样子,没想到谢从谨除了表情有些复杂,人很平静。 “哎,你要是不信,就把她叫出来,我跟她当面对质。” 谢从谨此刻那里还有耐心应付张武,他寒声道:“我知道了,你妹妹做出那样的事,你也有份儿,我不追究你了,但从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谢从谨让人给张武拿了些银子,张武本就是为了揭穿雪青才来,现在目的达成,还得了银子,自然是麻溜地走了。 谢从谨在前厅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花厅,沉默无言地在甄玉蘅面前坐下。 第142章 是她 甄玉蘅一脸好奇地问谢从谨:“方才怎么了?我听着有人在吵闹。” 谢从谨目光锁定在甄玉蘅脸上,想到了那一个又一个夜晚,来到他房中的女人。 不是雪青,那会是谁? 他想到每每扶着甄玉蘅的腰,那掌心熟悉的触觉,还有那晚的人不慎踩到碎瓷片,而后甄玉蘅的脚也受伤了的巧合…… 难道真的一直是她? 甄玉蘅见他一直不说话,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谢从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静默半晌后,对她说:“没什么。” 甄玉蘅隐隐感到谢从谨有些低沉,但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甄玉蘅就没有再问,料想大概是公事吧。 片刻后,甄玉蘅看时辰不早了,便要动身回国公府。 谢从谨却说自己身子还有些不适,今晚就不回国公府了,要留在这儿歇息。 甄玉蘅点头,没说什么,然而当谢从谨送她离开事,站在门口静静目送她的眼神似乎很复杂。 甄玉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马车驶动,她支着窗帘遥遥地看了谢从谨一眼。 等甄玉蘅走后,谢从谨回到自己房中,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了一晚上。 ……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暖和。 过完年后,国公爷就给谢怀礼找了个差事,让他老老实实地去任职。 谢怀礼为了陶春琦进门的事,要讨好这个讨好那个,不敢不听话,但是他不在家,又不放心陶春琦母女,于是又来催促甄玉蘅,让甄玉蘅尽快把事情办好,有了名分,起码旁人不敢欺负怠慢陶春琦。 这日,谢怀礼一下值就来找甄玉蘅。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怀礼自顾自倒了盏茶喝,有些不满地看着甄玉蘅,“你自己说两个月内给我办好的,这都一个多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甄玉蘅坐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卷,“钱凑齐了?” “钱的事儿你放心,差不了。” 谢怀礼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甄玉蘅。 甄玉蘅放下手里的书卷,接过银票数了数,不过才两千多两,她变了脸,“你打发叫花子呢?拿着两千两来糊弄我,还想让我帮你办事?” “你着什么急?这不还有呢嘛?” 谢怀礼瞪甄玉蘅一眼,又掏出一沓子地契。 甄玉蘅翻了翻,都是一些田产铺面什么的,谢怀礼不愧是谢家最受宠的,手里有这么多好东西呢。 “这些若是卖了的确能换些钱,可我要的是现银。” “你别这么死板嘛。”谢怀礼指指其中一张,“你看这个粮庄,祖母给我的,一年就能赚大几百两,你等个十几年,赚得可比一万两多多了。” 甄玉蘅撇撇嘴,“话虽如此,可我凭什么还要等十几年?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一定呢。” 谢怀礼“哎呦”了一声,“你就知足吧,谁能一下子给你拿一万两出来?我能凑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甄玉蘅没理他,拿出算盘来好好算了算,对他道:“罢了,这些我收下了,回头都转卖换银子,那你还得再补给我一千两。” 谢怀礼嘴巴张大,怨气冲天地说:“你也不能太贪心了吧?都给你这么多了,还嫌不够啊?” 甄玉蘅拨着算盘,懒懒道:“说好了,给我现银,你塞给我一堆契纸,我都没跟你较真,你别再跟我讨价还价了,钱到位,事儿才能办好,赶紧筹钱去吧。” 谢怀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抱着手说:“我没钱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甄玉蘅笑了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我告诉你吧,春琦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后日就能办。” 谢怀礼眼睛一亮,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说真的?” 甄玉蘅缓缓地点了下头。 谢怀礼忙凑到甄玉蘅身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具体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甄玉蘅一脸神秘,“后日是观世音菩萨圣诞日,你娘要去灵华寺进香,到时候我会陪着她去。你那日正好也休沐吧?你带着春琦一起去。” 谢怀礼有些犯难,“我娘怎么可能让我领着春琦一起去?” “那你就别跟我们一道呗,到时候我和你娘先走,你领着春琦跟上我们,到了寺庙里,你娘再不高兴,还能硬把你们撵走啊?” 谢怀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甄玉蘅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剩下的我自有安排,反正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那你的钱……” 谢怀礼咬了咬牙,很不情愿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随后我补给你就是了。不过总得给我点时间。这些你先收着,就当定金,事成之后,我再把剩下的一千两给你。” 甄玉蘅看他也没有耍滑头的脑子,微微一笑,“那好吧。” 两日后的清早,秦氏出门去灵华寺,甄玉蘅陪同左右。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谢怀礼就带上陶春琦另坐一辆马车跟上去。 今日是佛教中的重大节日,不少香客都来上香,刚进山门,就见人马络绎不绝。 秦氏和甄玉蘅一同进了寺庙,先去正殿上了香,刚出来,就见谢怀礼呲着个大牙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陶春琦。 秦氏登时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谢怀礼讨好地笑笑,“今日休沐,难道有空闲,知道母亲要来灵华寺,想来陪您一起啊。” “来就来,还领着她做什么?” 秦氏扫陶春琦一眼,眼底是毫不掩饰地嫌恶。 陶春琦埋着头,不吭声。 甄玉蘅出言道:“婆母,先去客院歇歇脚吧。” 谢怀礼挽住秦氏,哄着人往客院去。 到了客院,秦氏坐在屋里歇着,甄玉蘅和谢怀礼找借口先出来。 “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 甄玉蘅点了个头,对他说:“你留在这儿,陪你娘,春琦跟我走。” 谢怀礼看陶春琦一眼,有些不放心,“靠谱吗?” “放心吧。” 甄玉蘅不跟他磨叽了,拉着陶春琦走了。 第143章 名分 灵华寺的后头是大片的山林,甄玉蘅二人往里走,来到了一处湖边。 甄玉蘅环顾了一圈,先领着陶春琦到一旁隐蔽的树丛里蹲守着。 方才她留意了,看到了安国长公主府上的侍从。 和前世一样的话,长公主今日也来了灵华寺,还带着自己的小外孙,那可是今日成事的关键。 长公主把她的小外孙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前世那孩子追着蜻蜓跑,不慎掉入湖中,是她救了上来。看护的仆人怕受责骂,求她不要声张,她便直接走了,其实若是让长公主知道了,那可是大功一件。 甄玉蘅拉着陶春琦蹲在树丛旁,指了指湖边,“待会儿会有个小孩儿跑过来掉进湖里,你去把他救上来。” 陶春琦眨眨眼,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会有小孩儿,掉湖里?” “这你别管。你只要把人救上来就行了,那孩子是安国长公主的外孙子,宝贝得不得了,你如果救了那孩子的性命,长公主肯定会赏赐你,赏赐你总得知道你的身份,那就是靖国公府嫡长孙的妾室。长公主毕竟皇室中人,你的身份在她跟前都过过眼了,其他人也会肯定你就是谢家正儿八经的妾室,那谢家就不得不给你这个名分了。” 甄玉蘅顿了一下,又说:“而且,谢怀礼现在那个差事,顶头上司就是长公主的夫君,秦氏把谢怀礼的前途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她当然想利用你和长公主的这层交情去利好她儿子,所以她至少要承认你的身份,同意你进门。明白了吗?” 陶春琦迟钝地点点头,嘴上说明白了,还是一脸懵然。 甄玉蘅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就把人救上来,其他的我看着办。” 说话间,一个两三岁的小男童小跑着来到了湖边。 “来了,你过去吧。”甄玉蘅看陶春琦一眼,嘱咐她:“别害怕,那水很浅,但是你要尽量把自己弄得狼狈一点,让人一看就觉得你肯定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的人,还得闹出动静来,引得人都看见。” 陶春琦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但是眼神很坚定,点了点头,提溜着裙摆就去了。 甄玉蘅有些不放心,没有离开,就一直蹲在树丛里观察着湖边的动静。 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一阵说话声,她蹲在树丛里,这会儿出去也不是回事儿,被人瞧见还以为她干什么龌龊事呢,干脆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好。 等那说话声近了,甄玉蘅觉着有些耳熟,听了一会儿发现说话的人正是安国长公主,同她对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姑母,太子年前险些病死,就算好好休养,也康健不了多久,他是不中用了。” “既然如此,你又急什么呢?” “我总要做两手准备。我背后有赵家,若是再得了姑母的支持,那我就稳操胜券了。” 甄玉蘅猛然意识到,说话的男人是三皇子。而他们在讨论的事,关乎皇储之争,三皇子是在拉拢长公主,还牵涉了赵家。 二人就在距离甄玉蘅不远处的树下说话,若是他们绕过树丛就会发现甄玉蘅的存在。 甄玉蘅本无意偷听他们结党营私,缩在树丛后,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甄玉蘅听见长公主笑了一声,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若你真能走到那一步,姑母定为你排除非议。” “那我就先谢过姑母了。” 话音刚落,湖边传来一阵呼喊。 “快来……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是陶春琦的声音。 长公主显然也听见了,好奇地往湖边走,想过去看看。 三皇子对长公主说:“姑母,那我先走一步。” 长公主点了个头,由婢女陪着往湖边去。 见他们都走了,甄玉蘅才松了一口气,还来不及整理思绪,就听长公主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 甄玉蘅往湖边看过去,陶春琦已经把那孩子从湖里捞出来了,她便从树丛里出来。 她特意绕远路离开,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秦氏的屋里。谢怀礼暗戳戳地冲她使眼色,她对他点了个头,意思是事情办成了。 片刻后,长公主身边的婢女过来请他们过去。 秦氏还不知道安国长公主也在灵华寺,不然肯定早就过去请安了。 一看长公主请他们过去,又感觉有些不妙,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提心吊胆地去了。 进屋后,便见长公主坐在上首,一旁是浑身湿透,披着件厚披风还在发抖的陶春琦。 谢怀礼什么也不知道,见陶春琦这模样,吓了一跳,忙走过去,“春琦,你怎么了?” 甄玉蘅也有些意外,陶春琦人虽然有些木讷,但是是真实在,她说让她把自己搞得狼狈一些,还真狼狈,整个人全湿了,头上的珠钗不知道丢哪儿了,鬓发凌乱,还在滴水,头顶上沾着几片草叶子,鞋子还掉了一只。 这会儿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白,瑟瑟发抖,不过看长公主的脸色,是妥了,也不算白受罪。 秦氏诧异地看了陶春琦好几眼,还以为是陶春琦怎么招惹长公主了,战战兢兢地看向长公主:“不知这蠢货怎么冲撞长公主了?” 长公主叹一口气:“今日可多亏了她呀。” 一旁的婢女端来了姜汤,长公主说:“快端过去,让她喝了暖暖身子。” 陶春琦捧着姜汤咕咚咕咚地喝,谢怀礼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也披到她身上,有些埋怨地看甄玉蘅一眼,像是在兴师问罪。 甄玉蘅没理他,长公主把方才陶春琦救人的事告诉了他们,看向陶春琦的眼神里满是欣慰:“要不是她跳下去把孩子救上来,可真要出大事了。原来她是靖国公府的人?从前没见过,是亲戚?” 秦氏不知该怎么说,甄玉蘅忙给谢怀礼递一个眼色,谢怀礼脑子灵光地开口道:“回长公主,春琦是我的妾室。” 秦氏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 “原来如此。” 长公主赞许地点点头,当即赏了几件首饰,最后又对陶春琦说:“下个月我那小外孙过生辰,到时候我给你下帖子,你跟着你夫君一起来吧。” 寻常的妾室是不可能出门应酬的,长公主这算是给了很大的体面。关键是以后众人就知道陶春琦是靖国公府的人,也就有了名分。 谢怀礼心下大喜,冲甄玉蘅挤了挤眼睛。 甄玉蘅看着他那嘴脸,默默地白了他一眼。 第144章 交易 回到客院后,谢怀礼赶紧拉着陶春琦去换衣裳,秦氏很是不悦地跟甄玉蘅发牢骚:“这个兔崽子,当着长公主的面说陶春琦是他的妾,是想逼我认了?” 甄玉蘅安抚道:“当时那种情况,总不好说陶春琦只是个外室,连个名分都没有,让人听了不知会怎么想呢。” 秦氏冷笑:“可是这下,是不给她名分不行了。” “依我看就让她进门也没什么,长公主还说要请她去赴宴呢,常人哪有这殊荣?到时候真到人前去了,说是谢家的人,却没个名分,太不像话。” 甄玉蘅轻声细语,循循善诱:“而且婆母别忘了,怀礼的上峰正是长公主的丈夫,陶春琦于长公主的外孙有救命之恩,有这层交情在,时常在长公主那里走动,对怀礼的前程也是大有益处的。” 秦氏听着,不可谓不动心,最后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说到底,秦氏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再气谢怀礼,也最惦记他。心里再过不去的坎,为着她最重要的儿子,怎么着都能过去。 午后,一行人回府,谢怀礼把灵华寺里的事情告知了老太太,老太太当即就说得给陶春琦母女上族谱了。跟国公爷商量后,国公爷也痛快地点了头。 如此一来,秦氏也没有再反对了,事情便算是成了。 晚上,谢怀礼屁颠屁颠地跑到甄玉蘅房里,夸她事情办得好。 “你这招真是高啊,在长公主跟前来了这么一出,春琦不进门都不行。哎你怎么想到的,你怎么就知道长公主今天会去灵华寺?简直太神了啊!还好你要跟我和离了,我可不敢跟你做夫妻,你脑瓜子这么聪明,哪天把我卖了都不知道。” “行了。”甄玉蘅打断他的絮叨,淡淡地看他一眼,“别说这些没用的,钱呢?” 谢怀礼嘿嘿笑了一声,“钱……还没凑齐,你别急嘛。” 甄玉蘅沉下脸,警告他:“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赖账,我随时能把这事再鼓捣黄了。” “哎呀知道了,我已经在凑了。”谢怀礼瘪瘪嘴,“你再容我几天。” 甄玉蘅斜眼瞧着他:“抓点紧。” 谢怀礼连声说知道了,心不在焉地走了。 甄玉蘅自己在屋里,将先前谢怀礼拿给她的地契什么的整理整理,打算转卖换钱,陶春琦的事情已经落定,她和谢怀礼的交易算是要结束了,等谢怀礼把剩下的钱给她,她就可以和离了。 只是……有一段日子没见谢从谨了,元宵过后,谢从谨就一直没有回过国公府,算起来她都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他不是很在意自己和离的事吗?现在倒是不闻不问了。 甄玉蘅心里觉得怪怪的,谢从谨好像有什么事,故意不来见她一样。 想想有些生气,情浓时总来缠她,现在就像热情退却了,就把她又抛之脑后了。 他不来找她,她也绝不会去找他,显得她上赶着没他就不行了一样。 甄玉蘅自己生了一通闷气,而第二日,谢从谨就回国公府了。 正值午后,日光暖融融的,甄玉蘅和陶春琦坐在后园的花架旁,带着和儿晒太阳。 甄玉蘅抱着和儿,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她,一阵脚步声接近,甄玉蘅抬头看过去,见谢从谨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好些日子没见他,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似乎有些消沉。 甄玉蘅只扫了他一眼,就冷冷地移开了眼睛。 谢从谨走近了,想同她说话,发现还有陶春琦,正站在梯子上剪花枝。 甄玉蘅坐在那里不理他,一心一意地抱着和儿玩。 谢从谨干站着也怪怪的,便拿过了甄玉蘅手里的拨浪鼓,毫无章法地摇着,假装自己在哄小孩。 他看出甄玉蘅不高兴了,这些日子,他的确是故意没有回来。 元宵节那晚,张武说的那些话让他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波动,他一直在思索着,想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怀疑就是甄玉蘅,甚至有很大的把握能够确定是她。 雪青怀孕是想靠孩子上位,对甄玉蘅来说或许是一样的,她想要谢家家产,缺一个继承人。 可是让他疑惑的地方就是甄玉蘅的孩子不是在新婚夜那晚就怀上的吗?如果那时甄玉蘅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想怀孩子来爬他的床,其实很说不通,甄玉蘅大可以等谢怀礼回来生,虽然谢怀礼曾传回来死讯,但是她那时又不知道,何至于冒险来找他? 他心里有太多疑惑,又迟迟不肯来问甄玉蘅,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挑明,甄玉蘅也一定会矢口否认,她的巧言令色,他是见识过的。 这半个多月来,他一直在生气,气甄玉蘅有太多事瞒着他,气自己无法将她参透,所以故意不回来见她。 可是就这样冷着,不问个清楚,难道要稀里糊涂地过去? 他和甄玉蘅已经走到这一步,对于之前的事他可以不在乎原因也不在乎结果,但是必须要知道一个真相。 他垂眸看着甄玉蘅,碍于一旁还有陶春琦在,只得留意分寸,先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近来府里一切都好吗?” 甄玉蘅冷冷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府里的事了?” 火药味这么大,一旁的陶春琦都闻到了,不明所以地朝他们看过来。 甄玉蘅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了,怕陶春琦看出什么,就抱着和儿往一旁的小径上走。 谢从谨不动神色地跟了过去。 二人虽然还在陶春琦的视线内,但是隔得远了些,听不见说话声。 “听说陶春琦已经过了文书,是谢家正儿八经的妾室了。” 甄玉蘅笑了一声,“你不在府里,消息还挺灵通。” “那你和谢怀礼是不是就要和离了?” 甄玉蘅依旧夹枪带棒,冷着脸说:“跟你无关。” 谢从谨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有事要跟你说。” 话音刚落,谢怀礼来了,瞧见他们二人,笑着凑过来。 第145章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你们聊什么呢?” 甄玉蘅看谢从谨一眼,“没什么。” 说完,她便抱着和儿走开了。 谢怀礼则将谢从谨拉到一旁,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今晚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去酒楼里喝一杯。” 谢从谨淡扫他一眼,“你有事就说事。” “待会儿边吃边说嘛。” 谢怀礼一通死缠烂打,谢从谨勉强同意了。 晚上到了酒楼里,谢怀礼殷勤地给谢从谨倒酒,“大哥,我先敬你一杯。” 谢从谨觉得他没憋好屁,没敢多喝,酒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谢怀礼倒是实诚地喝了好几杯,脸已经微微泛红了。 谢从谨问他:“到底什么事?” 谢怀礼捏着酒杯,讨好地笑笑,“大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国公府的嫡长孙,还会缺钱?” “缺啊。” 谢怀礼闷头又喝了一杯,本来他什么都不缺,要不是甄玉蘅狮子大开口! “我现在就缺一千两,哥,你能不能给我周转一下?” 一千两谢从谨自然是有的,但是他觉得自己跟谢怀礼交情没那么好吧,凭什么谢怀礼要他就借?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问他:“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准备和离的事谢怀礼还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是他觉得都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瞒着了,就对谢从谨道:“我要跟甄玉蘅和离,我们做了个交易,她帮我让春琦进门,我就给她放妻书,还有一万两银子,现在我就差一千两了,她催我呢。” 谢从谨眸光一动。 原来是为这个。 “哥,我实在是有急用,甄玉蘅厉害得很,我要是不把钱凑齐,谁知道她要怎么收拾我呢,你就借我点吧……” “明天我拿银票给你。” 谢从谨痛快地发了话。 谢怀礼两眼放光,“那太好了。你放心,等我手头宽裕了,会尽快还你的。” “不用还了。”谢从谨很是大方,“你拿了银票就尽快给甄玉蘅吧。” 谢怀礼感动得一塌糊涂,“哥,你对我真好!” 他又提起酒壶倒酒,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杯。 没一会儿,谢怀礼就醉意朦胧了,谢从谨没怎么沾酒,只是动筷用些饭菜。 谢怀礼支着下巴傻笑,“终于能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谢从谨看他一眼,“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好歹为你操持家务,侍奉长辈那么久,你未免也太无情了些吧?” “可我不喜欢她啊,娶她都是被逼的。” 谢怀礼打了个酒嗝,抱着谢从谨的胳膊,嘟嘟囔囔地说:“那我都给她那么多钱了,也不算亏待了她。” 谢从谨嫌弃地将他推开,冷冷道:“她好歹还有过你的孩子。” 谢怀礼趴在桌子上,显然已经醉糊涂了,他哼笑一声,大着舌头说:“什么我的孩子,那孩子才不是我的。” 谢从谨喝酒的动作一顿,蹙眉看向那醉鬼,“什么意思?” 谢怀礼趴在那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说:“就是……甄玉蘅那个怀了又没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啊。” 犹如一道惊雷闪过,谢从谨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猛地拽起谢怀礼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寒声问他:“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的。”谢怀礼闭着眼睛哼哼两声,“我都没碰过她,怎么可能是我的?” 谢从谨心跳得很快,他不能错过一丝一毫的消息,继续逼问那醉鬼。 他抓着谢怀礼的肩膀,使劲儿摇了两下,“那孩子不是你们新婚夜时有的吗?” “才没有呢!新婚夜我在书房里睡的,我从来没跟她同房过,那孩子不是我,她自己都承认了。” 谢从谨丢开了谢怀礼,下意识去拿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怀礼趴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拉着谢从谨的胳膊,咕哝着说:“我问她奸夫是谁,她不告诉我呢。哥,你觉得是谁?” 谢从谨没有吭声,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像。 良久后,谢怀礼睡死过去,谢从谨无言地架起他的胳膊,将人带上马车。 回到国公府后,下人忙过来要扶谢怀礼,谢从谨冷冷说不用,自己搀扶着谢怀礼,去了甄玉蘅的房中。 甄玉蘅正准备洗漱就寝,谢从谨架着谢怀礼进来,把人丢在软榻上。 她诧异地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谢怀礼,又看向谢从谨,眼神中带了点疑惑与不满。 谢从谨表情很冷,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幽暗,像是风雨欲来的死寂。 甄玉蘅莫名地不安,蹙起眉头,“你……” 有丫鬟端着水盆走到廊上,谢从谨声音又冷又沉,匆匆说了句:“明日上午,我在灵华寺等你。”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甄玉蘅愣在那里,不明所以。 几个丫鬟进来端水倒茶地伺候谢怀礼,甄玉蘅看了眼那醉醺醺的人,嫌弃道:“把他送到陶姨娘屋里。” 甄玉蘅洗漱一番,上了床,躺在那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方才谢从谨脸色很差,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总觉得预感不好。 于是一晚上翻来覆去根本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地起身,用过饭后,就出门去了灵华寺。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甄玉蘅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时,沉重绵长的钟声响起,徐徐荡过来,在山林中一声一声地回响。 甄玉蘅以为自己来得很早,没想到谢从谨更早。 修长挺拔的男人一身玄衣,背手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头顶上的佛像。 甄玉蘅缓步走过去,走到他身旁,却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离谢从谨很远,他周身都透着一股冷意,难以接近一般。 “你叫我来这儿做什么?” 谢从谨没有看她,走上前去燃香。 “来给我的孩子上一炷香。” 甄玉蘅愣了一下,而后迟钝地说:“你说雪青的那个孩子?” 谢从谨沉默地跪在蒲团上拜了拜,而后起身将香插在香炉里。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甄玉蘅,“雪青的孩子不是我的。” 第146章 我们的孩子 甄玉蘅呆住,“什么意思?” “元宵节那日,雪青的哥哥张武来找我,他告诉我,雪青的孩子是别人的,雪青为了靠孩子上位,让张武给她找了一个男人,怀了一个野种。” 谢从谨脸色很平静,甄玉蘅惊讶得嘴唇微张着,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她都忘了还有张武这个人。雪青胆子还挺大,可惜最后还是把自己作死了……等等,既然雪青的孩子不是谢从谨的,那他说来给自己的孩子上香是……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抬眼看向谢从谨,又匆忙移开。 谢从谨向她逼近一步,冷冷地说:“张武还告诉我,雪青亲口说过,她从来没有伺候过我,也正是因此,她才要上外头找人。” 甄玉蘅着实诧异,原来谢从谨根本就没有碰过雪青。 那她又怎么解释每晚去他房里的女人? “我很奇怪,如果雪青从来没到我房里伺候过,那那么多次,晚上来我房里的人是谁?雪青是你非要塞到我院里的,或许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谢从谨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疑问,只有笃定的冷静。 显然,他在带着答案问话,甄玉蘅抿着唇不吭声。 那个孩子没了之后,她曾做的那些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她不愿忆起自己的孩子,也不愿想起自己是如何怀上他的。 她把那些都忘了,不曾想过谢从谨会有知道的一天。 一切来得太突然,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谢从谨此刻是怎样逼视着自己,她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或许只有雪青自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竟然想把事情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连自己都觉得不耻。 “是么。” 谢从谨很轻地笑了一声,直让甄玉蘅后背生寒。 “可惜了,死人是没法说话的,不过,活人总有管不住嘴的时候。” 甄玉蘅微微蹙眉,犹疑地看向谢从谨。 “昨日,谢怀礼喝醉了酒,告诉我你们新婚夜时并没有同房,你的孩子不是他的。” 甄玉蘅彻底懵了。 她呆愣着说不出话,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每一寸肌骨都在发冷。 谢从谨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格外的平静,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在隐隐发抖。 他望着甄玉蘅,缓缓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孩子是谁的?” 甄玉蘅攥住自己的手心,深吸一口气,“醉酒之人说的胡话,如何能信?” “你还要骗我!” 谢从谨猛地抓住甄玉蘅的两肩,一瞬间眼睛猩红,眼底怒意暴起,“你的孩子是我的,对不对?你把那个雪青送到我院里,让她做我的通房侍妾,其实为了偷梁换柱,晚上来爬我的床,好怀上一个孩子当谢家的继承人,从此将谢家家业紧攥在手,是不是?” 甄玉蘅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所有的不堪都被谢从谨亲手揭开,她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 “是……”甄玉蘅的声音微微颤抖,“我骗了你。” 其实谢从谨心里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的,他期盼着甄玉蘅这次又能编造出一些鬼话来否定这一切,告诉他这都不是真的。 听到甄玉蘅承认,他松开了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他想到每一个缠绵的夜晚,想到曾经亲自感受到的那次胎动。 谢从谨鼻尖泛酸,再出声已有些哽咽:“你既然那么想生他,你为什么不好好留住他?那个孩子,真的是被雪青害死的吗?” 甄玉蘅紧紧咬着下唇,低着头。 “你那么厉害,雪青会是你的对手?她怎么可能有本事害你?” 谢从谨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逼问她:“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你说啊!” “因为我身子不好,我不中用,我留不住他,行了吧!” 甄玉蘅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甩开谢从谨的手,背过身子低头擦泪。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降生吗?可他还不到五个月,就成了死胎,我只能喝药,亲自打掉了他……” 谢从谨耳中一阵嗡鸣,站不住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他曾有过一个孩子的,可惜他知道得太晚。 眼眶一片湿热,泪水模糊了视线,甄玉蘅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着,他看着她的背影,有气无力地说:“然后你还要让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甄玉蘅的背影定住了。 “想让我内疚,让我许你衣食无忧吗?你可真聪明。” 谢从谨声音艰涩,“荣华富贵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安静良久后,甄玉蘅长出一口气,“很重要。” 她缓慢地扭回脸,眼神冰冷漠然,“我就是喜欢钱,喜欢富足的生活,所以我要厚着脸皮拿着一张破婚约嫁进国公府,我甘心被别人嫌弃,受别人的冷言冷语!我也可以把自己的脸踩到泥地里,去爬自己大伯哥的床,就算我的孩子没了,我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贪图富贵!我就是这样的人,真可惜,你现在才看清我。” 她一通气话说完,胸口阵阵起伏。 谢从谨眼角还有未干的泪,他看着她,最后感叹了一句:“甄玉蘅,你真是好手段。” 他绕开她,大步离去。 甄玉蘅定在原地,听见谢从谨的脚步声在殿门口稍停。 “别说谢怀礼怕你了,连我都怕了。” 眼中的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砸了下来。 甄玉蘅僵直着不动,听着谢从谨彻底离开了,她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子掩面哭泣。 谢从谨回到国公府,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倒在圈椅里枯坐着。 谢怀礼又找了过来,嬉皮笑脸地问他要银票。 谢从谨二话不说,直接拿了一千两的银票给他。 谢怀礼喜滋滋地揣怀里了,又不好意思地说:“哥,我昨晚喝多了,听说还是你把我扶回来的。对了,我昨晚,没有撒酒疯吧?” 谢从谨声音透着疲惫:“没有。” “那就好。” 谢怀礼拿着银票,就去找甄玉蘅了。 第147章 和离 甄玉蘅一直到傍晚才回了国公府,她脚步迟缓地走着,远远地见飞叶和卫风在收拾东西往外头的马车上搬。 大概是谢从谨不想再住在这里,要搬回自己的私宅了。 当真是避她如蛇蝎,再也不敢同她在一个屋檐下了啊。 甄玉蘅看了两眼,加快脚步回了自己屋里。 她在灵华寺跪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晓兰给她端来饭菜,她拿着筷子,却没有胃口。 这时,谢怀礼哼着小曲进来了。 “呐,一千两的银票。” 他撩袍坐下,自然地拿起筷子夹菜吃。 甄玉蘅拿起来看了看,问他:“你从哪儿来的钱?” “大哥借我的啊。” 甄玉蘅微愣,“他知道你借钱是为了什么吗?” “知道啊。昨晚上我找他喝酒就是为了借钱,没想到我一说,他立刻就答应了。” 谢怀礼一脸美滋滋的,甄玉蘅却表情复杂,“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用还了,今天就把银票给我了,真是财大气粗。” 甄玉蘅不语,低头静静地看着那银票。 昨晚谢怀礼开口借钱,谢从谨为了她能够早日和离才答应,可是谢怀礼醉酒之后,说出了那些事,谢从谨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今日仍旧把钱给了谢怀礼。 他大概真是怕了她,巴不得她赶紧离开。 谢怀礼一边吃饭,一边说:“钱我可都给你了,和离的事得抓紧办了吧?” “知道了,我还能赖着不走吗?” 甄玉蘅阴沉着脸拿着银票进了内室,她掏出一个小匣子,里面都是银票和地契。 她有这么多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反正一个人惯了,去哪儿都能活。 她将谢怀礼给她的银票放好,又走出来,在饭桌前坐下,“等这几天我把那些铺子田产都变卖了换好钱,你再去跟长辈们说和离的事。” 谢怀礼点点头没意见,他往嘴里扒了两口饭,看甄玉蘅一眼,“不是你自己提出和离的吗?怎么感觉你还不高兴啊。” 甄玉蘅低头吃饭,“你从哪儿看出我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 谢怀礼撇撇嘴,“我看不像。今日这一个二个的是怎么了,我去大哥房里,见他也丧着个脸,下午他还收拾东西,说要回自己的私宅住,不知道是谁惹他了。” 甄玉蘅沉默着,嘴里的饭菜索然无味。 谢怀礼又问她:“那你和离之后,打算要去哪儿?” 她停了一会儿,淡声道:“回江南。” …… 之后几日,甄玉蘅就忙着将手上的一些田产商铺什么的都变卖出去,毕竟她要离京了,没工夫打理,还是换成钱比较好。 谢怀礼给她钱的事,谢家人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肯定不依的,所以她还得偷偷摸摸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再见过谢从谨,从灵华寺回来后,谢从谨搬回私宅,他们再没有碰过面。 后来有一天,谢从谨回府取东西,倒是难得地遇上了。 长廊上,二人都看见了彼此,相对而行。 甄玉蘅望着越来越近的人,欲言又止。 而谢从谨面无表情,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从她身旁径直走过。 他带起一阵风,如严冬的寒风,让甄玉蘅遍体生寒。 甄玉蘅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没过几日,甄玉蘅手头上的事都已处理好,同谢怀礼一起到长辈面前,说了和离的事。 国公爷和老太太正抱着和儿玩耍,两位老人家眉开眼笑的,听见谢怀礼说要和离,一下子变了脸。 国公爷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谢怀礼,“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谢怀礼往甄玉蘅身旁缩了缩,“我说……我要和离。”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国公爷怒喝一声,“来人,上家法!” “祖父,你干嘛!” 老太太忙让人先将和儿抱走,拦住国公爷,“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打孩子!” 国公爷气得胸口起伏不断,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两口。 老太太发愁地看着谢怀礼:“三郎,你这又是胡闹什么?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和离?” 谢怀礼说:“我和玉蘅都商量好了,明日请族老过来,签了和离书,再去官府过一下文书就行了。” “胡闹!” 国公爷把茶盏都摔了,“纳妾给你纳了,你现在居然还要和离,还嫌不够折腾吗?” 谢怀礼畏怯地看国公爷一眼,缩着脖子说:“祖父祖母,和离的事是我们两个人说好了的,本来就没感情,早散伙儿也挺好的。” “你……” 国公爷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谢怀礼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儿戏!和离是能说离就离的吗?我看你是欠抽!” 谢怀礼绷着嘴不敢说话。 老太太一阵唉声叹气,斥责谢怀礼:“三郎啊,你安安生生的不行吗?和离了你连个正妻都没有,谁为你料理后宅,传宗接代?” 说完谢怀礼,老太太又心气儿不顺地看向甄玉蘅:“你一向懂事,怎么跟他一块儿胡来?是因为陶春琦进门的事儿?她毕竟给怀礼生了个孩子,让她进门是应该的,你这么善妒,传出去了也不好听。” 甄玉蘅一脸木然,“并非为纳妾一事,我与谢怀礼没有缘分,我不想再耽误他。” 老太太沉下脸来,“当初可是你拿着婚书来府上闹,非要嫁进来的,谢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连一儿半女都没生下来,现在又拍拍屁股要走?” “的确是我无能,不敢再忝居其位。” 老太太连连冷笑,“真是没良心。” 谢怀礼看甄玉蘅一眼,抬高声音道:“祖母,和离是我们两个一起决定的,而且是我先对不住她,您要骂就骂我吧,但是和离这件事,没得商量。” 老太太气得捶他,国公爷连连摇头,气道:“孽障!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养了你这个孽障!来人,把他给我关到柴房里去,不准给他吃饭喝水,什么时候不撒泼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第148章 好自为之 谢怀礼立刻缩到老太太身后,“祖母快救我!”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还不赶紧认错?” “我只是想和离,我有什么错?祖母,你快劝劝祖父。” 老太太板着脸不吭声,国公爷厉声道:“把他给我带下去,看见就来气!好好饿他几天,看他还作不作!” 几个仆从过来要将谢怀礼拉下去,谢怀礼急得大叫。 甄玉蘅蹙眉道:“我们二人本就合不来,若是非绑在一起,只会闹得家宅不宁,还请国公爷成全,准许我们和离。” 国公爷眯起眼睛看着甄玉蘅,眼角堆着薄怒,“这儿还轮不到你当家做主!你既然嫁了进来,就是谢家的人,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若是容你们这般胡来,这个家都成什么了?你也滚回屋里去,好好反省!” 甄玉蘅心下一沉,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让她走吧。” 几人看过去,是秦氏站在门口。 甄玉蘅看着她走进来,眼神很是诧异。 秦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既然不想过了,何必强留她?” 老太太不满道:“你这当娘的,怎么还由着他们胡闹呢?” “夫妻不合,就算同床也是异梦,图什么呢?” 秦氏表情很是平和,徐徐缓缓地说:“囚在这大宅院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惦记着别的女人,自怜自苦,虚度光阴,有什么意思?谁甘愿过这样的日子?” 甄玉蘅听出来了,秦氏在说自己。 显然老太太和国公爷也心有所感,一时不语。 秦氏轻叹一口气,“就当是积德,国公爷和老太太就同意了吧。” 国公爷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老太太“哎呦”一声,“你们就折腾吧。” 秦氏从屋里出来,甄玉蘅和谢怀礼跟在她身后。 谢怀礼冲甄玉蘅挤眉弄眼,低声说:“看来是成了。” 甄玉蘅没理他,小跑几步追到秦氏身旁,“方才多谢……” “既然决定要走,就走得利索些。”秦氏打断了她,目光冷淡,“以后谢家跟你再无瓜葛。路都是自己选的,但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回头路,你好自为之。” 秦氏说罢,扬长而去。 甄玉蘅厌恶秦氏,记恨秦氏对自己的苛待,但是这一次,她将秦氏的话认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或许是秦氏唯一的一次善待她。 回屋后,谢怀礼就拟了文书,甄玉蘅也没闲着,忙着收拾东西。 来时她两手空空,走时总不能大包小包地往外拿。 也罢,钱都在手里,东西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所以她的行李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 午后的时候,林蕴知听说了她和谢怀礼要和离的事,赶紧过来看她。 林蕴知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估计这个月就要生了,甄玉蘅见她挺着个大肚子来了,忙将她扶到软榻上。 林蕴知一坐下,就着急地说:“你们怎么要和离了?是因为谢怀礼纳妾的事儿?哎呦,我都跟你说了,那个陶春琦不足为惧,就算谢怀礼宠她,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谢怀礼就是个脑子蠢直的,你拿捏他还不是轻轻松松?何至于要走?” 甄玉蘅笑了,她知道林蕴知是真的关心她才会说这些。 “我要走不是因为旁人,是在这儿待着……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回江南,一个人自由自在。” 林蕴知皱巴着脸:“你真的想好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 林蕴知纵然舍不得,但是又不好再劝,便点头一笑。 “可惜啊,你没法儿看着我的孩子出生了。” 甄玉蘅拿出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一枚白玉锁。 “给孩子的。” 林蕴知收下了,黏黏糊糊地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若是再回京了,记得找我。” 甄玉蘅莞尔一笑。 她上一世过得苦,草草没了性命,在这一世刚重生时,她斗志满满,想要钱,想要权利,想要掌控谢家。虽然经历一遭坎坷,未能如愿,但是仔细想想,她已经改变了很多事。前世她和林蕴知几乎是陌生人,如今林蕴知将她当知己,倾诉真心,就连秦氏在她临走时也对她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善意。 就这样离开,也不算是个很坏的结果。 第二日,当着谢家族老的面,甄玉蘅与谢怀礼签下了和离书,又跑官府一趟正式过了文书,二人不再是夫妻。 将事情都料理完善后,已是傍晚,甄玉蘅收拾好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离京。 晚间,谢怀礼非要来跟甄玉蘅吃一顿散伙饭。 “看,为了给你践行,我特意买了一壶好酒呢。” 谢怀礼喜滋滋地拎着酒坐下。 甄玉蘅凉凉道:“你酒量那么差,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我酒量还好啊……”谢怀礼嘟嘟囔囔的,给甄玉蘅倒酒。 二人从成婚到现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其实没做过一日的夫妻,或许也正因此,才可以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 谢怀礼虽然有些缺心眼,做事太随心所欲,但是人不坏。甄玉蘅其实不怨他,就算有过怨,一想到他给自己的那些钱,也怨不起来。 她沉默着,友善地给他也倒了一杯酒。 谢怀礼喝了一杯,突然问她:“对了,你还没跟我说过,那个跟你偷情的男人是谁呢。你离开谢家后,是不是就要和他一起去江南了?” 甄玉蘅觉得自己友善不起来了,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你这么关心这个干什么?” “那个男人不想知道是谁给自己戴了绿头巾的?”谢怀礼真的很好奇,“哎呀,反正你都要走了,就告诉我吧,我又不跟别人说。” 甄玉蘅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吧。” 谢怀礼摸摸下巴,“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你不吃就赶紧走,别影响我胃口。” “好好好,不问了。” 谢怀礼“嘁”了一声,正吃着,陶春琦过来了。 谢怀礼起身,笑呵呵地过去拉陶春琦的手腕,“我马上就回去了,你怎么还过来找我了?” 陶春琦摇摇头,看向甄玉蘅,手里捧着一件青缎银狐披风,看样子是给甄玉蘅的。 第149章 和离前夕 陶春琦捧着披风,走到甄玉蘅面前,面上还有些羞涩,“现在,天还不暖和,路上,穿厚些。” 甄玉蘅接过,轻轻抚摸着那银狐领,“多谢。” “原来这几日点灯熬油地做这披风,是给你的,我还以为给我的。” 谢怀礼哼哼两声,陶春琦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 甄玉蘅嘴角弯着,“有心了,我会好好穿着的。” 她又看向谢怀礼,嘱咐他:“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的。你既然硬把人领进门,也知道她的处境不好,就多给她些庇护。” “那还用你说?” 谢怀礼笑嘻嘻的,揽过了陶春琦的肩膀。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明日一早甄玉蘅就要动身,所以没有聊得太久,谢怀礼领着陶春琦走了,甄玉蘅站在檐下目送他们离开。 明日便要走了,该道别的也道别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 甄玉蘅又回屋里,检查自己的行李带全没有。 她坐在床边叠衣裳,晓兰把一些小东西往箱子里放。 “这个琉璃灯……要带上吗?” 晓兰捧着那盏灯,面色犹疑地看着甄玉蘅。 那是元宵时,谢从谨送她的灯。 她想起那夜的灯影,无可比拟的绚丽,想起船儿慢慢地划,他们二人静静地相依,像是寻常的眷侣。 其实她真的想过同谢从谨一起远走高飞,过一段平淡安宁的生活,但是她搞砸了。 和离的事谢从谨肯定听说了,但是他没有过问过,没有来见过她,他大概再也不想看见她。 甄玉蘅看着那盏灯,眼神里不由得露出点落寞。 晓兰对她笑笑,“这灯这么精致漂亮,还是拿上吧,我找块棉布给它包起来。” 甄玉蘅沉默着,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谢从谨在外忙公事忙了一天,刚回到自己的私宅。 卫风给他端茶,飞叶接过他丢过来的披风。 二人悄悄地对视,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还是飞叶开口道:“公子,甄二奶奶和谢怀礼已经和离了,今日刚办好,听说明日一早甄二奶奶就要离京回江南去了。” 谢从谨背对着二人,听见这话时,明显身形一僵。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口手里的茶,声音很淡地说:“嗯,下去吧。” 飞叶欲言又止,还想说些什么,卫风对他摇了摇头,二人一起合上门出去了。 飞叶一边走一边嘀咕:“甄二奶奶和谢怀礼既没感情也没有过肌肤之亲,公子同雪青也是如此,他们两个既然相互喜欢,干嘛不在一起?” 卫风叹气:“哪儿有那么简单,甄二奶奶一开始就是想算计利用公子,虽然后来生出了真心,但是她毕竟骗了公子那么久,换你你能一下子就接受并原谅吗?我觉得,他们都冷静冷静挺好的。” 房里,谢从谨干坐着,目光停在虚空中,静静地发呆。他的眼中一片漆黑,有烛光倒映,不停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茶冷透了,他端起来喝尽,浑身冰冷清醒。 …… 夜色渐深,太子府里,楚惟言看着手中的公文,心不在焉。 纪少卿立在旁边,沉声道:“殿下,三皇子近日来活动频繁,他与赵家是近亲,赵家是他天然的助力,而且他已经在拉拢长公主了。殿下想想,倘若他真的有谋反之心,朝堂上有赵家替他掌控局面,宗室里又有长公主为他坐镇,他怎么成不了?殿下,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楚惟言眉头紧蹙着,脸色很差。 年前那次,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又病弱不少,精力愈发不济,时常留纪少卿在身旁说话。 纪少卿算是救了他一命,他如今对他是格外地信重,对于纪少卿说的那些,他心里也明白,但是皇权之争,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也不是好斗激进的性子,所以还是心有疑虑。 “还是再观望观望吧,老三的确是狼子野心,但是谋反,他还得好好掂量掂量,他手里又没有兵。” 纪少卿语气有些着急:“若是逼宫,从外杀入皇宫,他的确没有那么多兵,可他若是能直接入宫,只需要一队精锐便可以控制内廷,那个时候,他不就真的能为所欲为了吗?” 楚惟言咳嗽了两声,皱眉看着纪少卿:“他怎么可能明晃晃地带着人马入宫?” “殿下忘了,皇宫里是有密道的。” “可老三又怎么知道密道的出入口?” 纪少卿面上划过一丝犹豫,但对上楚惟言疑惑的眼神,他还是说了:“殿下可知,那行宫是前朝的一位姓甄的工部侍郎监造而成的?行宫图纸是他亲手绘制,其中涉及到通往皇宫的地下密道,事后修建行宫的工人皆被秘密处决,那位甄大人先是被贬越州,而后不到一年就意外身亡了,但是他死前留下了那份亲自绘制的图纸。” 楚惟言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来,“行宫图纸工部都没有留存,乃是机密,除了先帝,恐怕也只有亲手绘制的人才会有,那他留下的那份图纸呢?” “在赵家人手里。” 楚惟言面色一凝。 纪少卿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不得不解释清楚:“那位甄大人死后,家人将那份图纸做陪葬品放入灵柩内,可是赵家人偷偷将灵柩打开,取走了图纸。” 楚惟言僵硬地又坐回椅子里,神情凝重,“如果他们知道密道在哪里,岂不是随时都可以直接带兵从密道潜入内廷?” “所以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先发制人。” 楚惟言紧紧抿着唇,一阵沉默。 “甄……”楚惟言回忆着,“那个谢家的嫡长孙媳也姓甄,我记得她就是从江南来的。” 楚惟言看向纪少卿,纪少卿犹豫了一会儿,他本不想将甄玉蘅卷进来,但此刻也瞒不住了。 “是,她就是那位甄大人的女儿。” “唔——你们是同乡,应该有交情,这些是她告诉你的?” 纪少卿点头。 楚惟言沉思片刻,眼眸微亮,“那她可知道那图纸长什么样?” 第150章 让她走 “她不知道,那时她才不过六岁,都不怎么记事。” 楚惟言脸色黯然几分,“那可惜了。” 纪少卿正色道:“殿下,总而言之,三皇子一党知道地下密道的所在,若是要谋反,可是防不胜防,咱们还是得先下手为强,尽快对三皇子出手。” 楚惟言没说话,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他又说:“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那份图纸,可是如果我们也知道,那他们的那份图纸就不值钱了。” 纪少卿微微拧眉,“殿下的意思是……” “谢家那位姓甄的娘子不知道图纸长什么样无妨,只要让老三他们以为她知道,并告知了我,他们手里那份图纸就等于是废了,那就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纪少卿一阵沉默。 不得不说楚惟言的话有道理,但是他不想让甄玉蘅卷进这些风波。他答应过甄玉蘅不会把图纸的事说与别人,若不是为了把楚惟言往前推,他自然不会说的。 “殿下,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 “就是要用这缓兵之计先按住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若此刻贸然出手,恐怕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楚惟言喝了口茶,有些乏力地说:“明日找个理由让她来太子府一趟。” 纪少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咽下去了。 …… 翌日清早,甄玉蘅早早地起身。 她不想让人送她,所以故意起得很早,自己带着晓兰将行李装上马车,静悄悄地走了。 终于要离开谢家,她的心情很复杂。 第一次来到这座府邸时,她心里不安,畏怯,激动。 前世她在这里当牛做马,尽心尽力地操持上下,最后被谢家人所有人辜负,走投无路地选择了自我了结。死时,她又悔又恨。 而现在,她的内心是格外的平静。 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离开这儿会有更好的人生。 她坐在马车里,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 “走吧。”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到了城门口。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匹马拦在了甄玉蘅的马车前。 甄玉蘅掀开车帘子,诧异地看着来人。 几人都骑着马,其中一人是内侍打扮,甄玉蘅认出来,是太子府的人。 她不明所以,先下了车。 为首的那个内侍走过来,笑呵呵地对甄玉蘅说:“还好是赶上了,再晚一步甄娘子就出城了,那可找不着人了。” 甄玉蘅礼貌微笑道:“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甄娘子,太子殿下请你过府一叙,有事商议。” 甄玉蘅微愣,“太子殿下?” “正是,要紧得很呢,方才我找去谢家,才知甄娘子已经上路了,这不着急忙慌地追了过来嘛。” 那内侍笑着比了比手,“甄娘子,请吧。” 甄玉蘅面色犹疑,“不知太子殿下找我是为何事?” “那哪里是我们能打听的,娘子去了便知了。” 甄玉蘅却迟迟不动。 她和太子虽然见过,但是并没有什么交集,太子能找她有什么事? 思来想去,若说她身上什么事能让太子关注的,那也只有她父亲为先帝监造行宫修建了地下密道一事。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灵华寺,意外听见的安国长公主与三皇子的对话。 三皇子说他已经得了赵家的支持,赵家人手里有行宫图纸,知道皇宫密道所在,这于三皇子谋反就是如虎添翼。 而此刻太子要见她,估计是想拿到同样的筹码。 纪少卿……一定是纪少卿将她父亲的事情说与了太子,而太子想要利用她控制局势。 一股凉意蔓延至心头。 即使她不知道那图纸长什么样,今日她只要去了太子府,三皇子和赵家肯定会知道,那么他们会以为她已为太子所用,知道图纸的秘密并告诉了太子。 那她还能离开京城吗? 她的父亲为先帝建造行宫,白白丧命,死后都不得安宁,现在又是一堆皇室中人为了争权夺利要将她也拉进旋涡里,凭什么? 甄玉蘅抿抿唇,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很生硬:“我一介无知民女,同太子殿下能说什么话?而且我已经要离京了,不想再掺和这里的事,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内侍依旧笑着:“只是说几句话,太子殿下可还等着呢,甄娘子就不要让我们为难了。请上车跟我们走吧。” 那内侍看着是满脸和善的笑容,实则态度很强硬,更别说他身后那几个腰间带刀的侍卫。 甄玉蘅被他们盯着,迟疑地往车上走。 她踏上车凳,突然脚下一滑。 “娘子!” 晓兰扶住了她,一脸焦急地说:“是不是扭到脚了?” 甄玉蘅表情难受,假模假式地动了动自己的脚腕,哎呦几声。 “太子召见,民女不得不去,但今日恐有不便,且容我先去看看伤,改日再登门谢罪。” 内侍淡淡地扫了一眼,不为所动,“太子府有太医伺候,娘子去了,可以先给你治伤,但时辰可是耽误不得了,娘子这便随我走吧。” 甄玉蘅暗自咬牙,“我这幅样子去见太子殿下,未免太失礼了……” 那内侍终于是沉下脸来,“甄娘子,你如此推三阻四,是为何意啊?太子殿下见你,你敢不去?” 甄玉蘅脸色难看,心知今日怕是躲不掉了。 “你若如此不识抬举,我们也只能使些手段了。甄娘子,得罪了。” 那内侍使了个眼色,后头的侍卫上前来,提着甄玉蘅的胳膊就把她往马车里塞。 晓兰着急地去扒拉,“你们太粗鲁了!” “晓兰。”甄玉蘅对她摇摇头,而后推开了侍卫,冷着脸说:“不用拉我,我自己会上车。” 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在京城里再耽误些时日。 她镇定地理了理衣裳,提着裙摆往车上走。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 甄玉蘅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一人策马而来。马儿一声长嘶,扬起前蹄,高大俊朗的男人勒马停下,坐在马背上向她投来了一记幽暗的目光,又风过无痕一般地移开。 内侍见谢从谨来了,立刻端出笑脸,“谢将军,您怎么来了?” 谢从谨冷声道:“让她走,我跟你去太子府。” 第151章 离京 甄玉蘅怔怔地看着谢从谨,一时忘了言语。 内侍面露难色,“谢将军,太子殿下要见这位甄娘子,小人奉命行事,还请谢将军不要为难小人了。” “太子问罪,我担着。” 内侍皱巴着脸,犹犹豫豫,谢从谨直接对身后的飞叶说:“你送她去医馆。” 飞叶应是。 内侍见谢从谨如此强硬,无可奈何地让侍卫退下。 甄玉蘅站在车上,担忧地看着他:“谢从谨……”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太子府的人也跟在谢从谨后头离开了。 甄玉蘅还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人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 甄玉蘅坐进了马车里,飞叶骑马跟在旁边,领着她们找医馆。 马车里,甄玉蘅呆坐着发了会愣儿,她掀开车帘子,问飞叶:“他怎么会过来?” 飞叶说:“公子听说太子府的人去国公府找你,大概猜到了太子想要留你,就赶紧追了过来。” 甄玉蘅“哦”了一声。 她以为谢从谨再也不想看见她这个人了,没想到他还会来给自己解围。 可是谢从谨和楚惟言关系本就僵硬,他为了她违逆太子,万一被为难…… 说到底,这是她自己的事,不该让谢从谨帮她解决。 她犹豫了一会儿,对飞叶说:“去太子府吧,我的事情不该麻烦他。” 飞叶却说:“那可不行,公子让我送你去医馆的。” “我的脚没事,方才是装的。” 飞叶很坚持:“那也不行,我要是违抗了公子的命令,带你去太子府,公子肯定会收拾我的。” 甄玉蘅皱眉,“可是……” “放心吧,公子会处理好的。” 甄玉蘅抿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 太子府。 楚惟言坐在书案前,低头写着公文,已是春天,他在屋里坐着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毛领大氅,时不时咳嗽两声。 纪少卿垂首立在一旁,安静地墨墨。 他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太子要见甄玉蘅,对甄玉蘅来说无疑是个麻烦,她定然猜到了是因为他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难免会怪她。等她来了,还不知要怎么面对她。 棉帘子被掀开,内侍走进来。 楚惟言停笔,抬头看了一眼,“人来了?让她进来吧。” 他转而又对纪少卿说:“你和她是旧相识,有你在这儿,也好说话。” 纪少卿淡笑一下。 内侍去躬身说:“殿下,那位甄娘子没来。小人去国公府时,方才得知昨日甄娘子已与谢家二郎和离,今日早早地就动身离京了。” 纪少卿听到此处,脸色微变,心思一下子飞了。 而内侍继续道:“小人赶到城门口拦住了甄娘子,可是……谢将军横加阻挠,不让小人带走甄娘子,此刻,谢将军就在门外。” 楚惟言眉头微蹙,脸上的气色更差了。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地说:“让他进来。” 谢从谨走进来时,一眼就扫到了旁边的纪少卿,幽暗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凝了一瞬,而后目不斜视地来到楚惟言面前,拱手道:“参见太子殿下。” 自从二人大吵一架后,楚惟言病倒,唯一一次碰面是谢从谨随圣上来看望他,此后二人再没有见过。 楚惟言看着他,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我要见甄玉蘅,你为何横加阻拦?” “殿下为何要见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些了?难道我做什么事还要跟你报备吗?” 楚惟言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悦,或许是因病体虚弱,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有些无奈。 “臣不敢。”谢从谨抬头看见楚惟言苍白病弱的脸色,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不论殿下想做什么,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但是甄玉蘅,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她不该被牵扯进来。” 谢从谨说到此处,冷冽的眼神从纪少卿脸上一扫而过。 纪少卿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唇绷成一条线。 楚惟言看着谢从谨,眼神晦暗,“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父亲的事,也知道赵家手里有那么重要的东西。” 谢从谨默然不语。 楚惟言捂着嘴,咳嗽几声,待喝过一口茶,他嗓音有些哑地说:“那你什么意思?我召见个人你都要阻拦,成心与我作对不成?” “甄玉蘅一介民女,无权无势,若是被卷进风波,她该如何自保?” 楚惟言皱眉望着谢从谨,“她若是一心为我所用,我自然会善待她。” “可她并不想,她已经要离开京城过自己的生活了。”谢从谨目光沉静地与楚惟对视,“殿下向来以民生为重,对待百姓心怀善念,这一次也请殿下高抬贵手。” 楚惟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好,你走吧。” …… 甄玉蘅去了街上的医馆,她的脚其实没受伤,但还是无所事事地过来让大夫瞧了瞧。 大夫看过后说只是擦了一下,有些泛红罢了,一点事儿都没有。 甄玉蘅慢吞吞地走出了医馆,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心里乱乱的。 她在等待,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飞叶过来说:“娘子这会儿要去哪儿?公子交代我,不管你去哪儿,都让我护送你。” 甄玉蘅垂下眼眸,安静了一会儿,说:“出城吧。” 她上了马车,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赶路。 马车从南城门驶出,城墙上,男人负手立在那里。 风大,吹得他眼睛微微眯着,他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不见,一切情愫的都藏在了他的眼底,结束在这料峭的春风中。 甄玉蘅到了码头,弃车登船走水路。 上船前,她往身后的远方眺望了一眼,而后对飞叶说:“你回去吧。” 想到什么,她又补充了一句:“纪少卿……对他敌意很重,替我转告他,让他多加小心。” 飞叶认真地记下,对甄玉蘅说:“那娘子多保重。” 甄玉蘅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船。 第152章 回家 登船后,甄玉蘅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自己离京城越来越远。 会是永别吗?她只知道,那座繁华的都城里,已经没有她的牵挂了,依她所愿,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也再也不会见到那些人了吧, 春风吹拂着她的脸,挽过她的发丝,像是送别。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披风,回船舱里去了。 船离岸不久,一人策马而来。 纪少卿看着远行的船,目光黯然。 他出了太子府就赶紧来追,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就算知道留不住她,他也想给她一个解释。她肯定怨他,现在没有解释,那点怨念深埋在心里,来日还说得清,解得开吗? 纪少卿脸色有些灰败,在码头边踟蹰一会儿,掉头回城了。 …… 飞叶回到谢从谨的私宅里,来给谢从谨复命。 “公子,甄娘子已经登船走了。” 谢从谨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拿着布专注地擦拭兵器架上的长剑。 飞叶看卫风一眼,卫风耸了耸肩。 飞叶轻咳一声,又说:“甄娘子临走前,让我转告公子,那位翰林编修,纪少卿,对公子敌意很重,公子要对他多加防备。” 谢从谨的动作顿了下,仍旧没有说话。 卫风想了想,语气严肃道:“甄娘子与纪少卿是同乡,交情应该不错,她轻易说不出这样的话,她都这样说了,肯定是看出来纪少卿不是个安分的人。太子都没怎么见过甄娘子,今日非要见她,估计就是听了纪少卿的话。他这样脑子聪明又以自身利益为先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飞叶也有模有样地琢磨起来,“我总感觉,太子就是在收用纪少卿之后,渐渐同公子疏远了,说不定就是他挑拨的。” 卫风表示赞同,“这个人才到太子身边多长时间,太子已然那么信任他了,可见他手段厉害,真得多防着他点。” 谢从谨沉默无言。 对于纪少卿此人,谢从谨早就察觉出他对自己有敌意了。 不论在太子府,还是在甄玉蘅面前,纪少卿都暗戳戳地表露出恶意。 若纪少卿因甄玉蘅而针对他,他大概能明白,至于太子……他觉得飞叶说得不错。 他与太子关系越来越僵,他不信没有纪少卿的挑拨离间。可若真的彼此信任,又怎会被旁人挑拨? 今日他去太子府又争执一番,他同太子之间,怕是要越来越疏远了。 “还有呢?” 谢从谨突然问。 飞叶呆呆的,“公子你说什么?” 谢从谨将手中的剑放下,看向飞叶:“甄玉蘅,她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 谢从谨的表情冷冷清清,像是风雨尽退,一切归于平静。 …… 路上行了十几天,甄玉蘅顺利地抵达了越州。 家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门锁上落了一层灰,甄玉蘅拿钥匙开锁,推开了门。 上次回来是一年前,这一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如今再次回到家里,百感交集,但总归是踏实多了。 甄玉蘅和晓兰两个人,将行李搬到屋里,忙前忙后地打扫院子,以后就要在家里久住了,可得好好收拾一番。 二人一会儿扫院子,一会儿擦柜子,一会儿又商量着要打一套新桌椅,一堆琐碎的事情,繁杂得很,但是甄玉蘅却忙得不亦乐乎,这是她新的开始。 纪夫人瞧见她回来了,惊喜地过来同她问候。 甄玉蘅笑盈盈地招呼她:“伯母来了,我这儿还没收拾好呢,连口茶都没有,让你见笑了。” 纪夫人忙摆手说不麻烦,顺手拿起抹布帮她擦桌椅。 “玉蘅,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啊?” 甄玉蘅笑笑,“我以后就不走了。” 纪夫人诧异地看向她。 “我已经和离了,从此就是独身一人,安安心心地在越州过自己的日子。” 纪夫人很意外,“好好的,怎么和离了?” “说来话长了。” 若真要说实情,怕是要把纪夫人吓好几跳,甄玉蘅言简意赅地敷衍了几句,只说夫妻不和云云。 纪夫人很是怜惜她,拉着她的手说:“一个人日子可不好过,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甄玉蘅笑着点点头,“谢谢伯母。” “回来就回来,那京城虽繁华富饶,不见得就是好地方,还是江南的风水养人。”纪夫人说着说着又叹气起来,“少卿都好久没回来了,信是不少写,却不见一个人影,自打他上京,都两年了,愣是抽不出空回趟家。” 提起纪少卿,甄玉蘅想到自己离京那日的事,不由得心凉。 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他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在京城里忙着呢,忙点好啊。”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纪夫人先走了,甄玉蘅和晓兰继续收拾,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又出门采买了好些衣物用具,总算是添置齐全了。 明窗净几,干净整洁,檐下垂着竹帘,庭院内新添了个水缸,里头养着几支荷,还有几尾鱼儿。 甄玉蘅端着清茶,端详着小院,内心闲适又平静,她会在这里过自己的生活,踏实而安定的生活。 甄玉蘅走后不到一个月,林蕴知产下一子,国公府办满月宴时,请了不少宾客,好好地热闹了一场。 国公爷看着新降生的曾孙,心里高心却又愁肠百结。 家里三个孙子,谢从谨亲缘浅,性子也太野,管不住,光是婚事就折腾得不轻,折腾到现在都没定下来。谢怀礼就更别提了,刚刚和离,连个正妻都没有。也就谢崇仁算是好一些,有妻有儿,可是谢崇仁手上落下了伤,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 这么一看,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国公爷发愁不已,今儿个训斥这个几句,明儿个数落那个几句,谢从谨不在家,骂不着他,国公爷便专门找去了他的私宅。 谢怀礼还没去谢从谨的私宅里看过,听国公爷要去,自己也跟上去凑热闹。 厅堂里,国公爷沉着脸对谢从谨说:“我也不求你娶个什么高门贵女了,只要是个家世清白的就行,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第153章 年轻的小娘子 谢从谨不想说话,木着脸坐在那儿,想等国公爷自己说累了就闭嘴了。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成家你想干什么?看看你两个弟弟,都有孩子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就不眼红吗?” 谢从谨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原本也该有一个孩子的。 国公爷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的婚事我不干涉了,但是要尽早定下来。你又不缺胳膊少腿,难不成就没人看上你吗?” 谢从谨脸黑得像锅底。 的确有人看上过他,不过看上的不是他的人。 国公爷苦口婆心道:“京城里这么多好姑娘,有才的有貌的,品性好的家世好的,总有一个是合你心意的吧?别太挑,再磨磨蹭蹭,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国公爷自顾自说了半天,谢从谨不吭一声,就见他阴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国公爷皱眉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谢从谨终于舍得说句话,语气透着淡淡的烦躁:“没遇上合适的,现在还不想成婚,再催也没用。” 国公爷气得瞪着眼睛:“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除了我,还有谁爱操心你的事?我告诉你,你要是还磨叽,那家里就给你张罗,到时候直接定下来,你不娶都不行。” 谢从谨不怕国公爷威胁,完全没把国公爷的话放在心上,他要不想娶自然有一百种办法推脱。 国公爷背着手四处环顾着,哼了一声:“成日不着家,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宅子,没人管你,挺清净挺舒坦的是吧?” 谢从谨站在旁边冷冷道:“要是没人来串门,就更舒坦了。” 国公爷扭脸扫他一眼,又叹口气,“你小时候没能长在谢家,是谢家亏待了你,你要怨我们这些长辈,我无话可说。但你始终都是谢家人,别弄得六亲不认,你还这么年轻,日后要走长远,一个人是很难的,还是得跟自家人互相扶持。就说二郎,他成天把你这个长兄挂在嘴边,是真心敬爱你的,以后也总有这个弟弟帮你忙,为你撑腰的一天……” “啊啊啊——” 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来,二人一齐看过去,谢怀礼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后头一只神气威武的鹰隼正追逐着他。 谢怀礼连滚带爬地躲到谢从谨身后,哆哆嗦嗦地说:“大哥,那大黑鸟一直追着我要咬我!你快把它弄走!” 玄翎扑腾两下翅膀,落在了飞檐上,歪着脑袋看谢怀礼。 谢从谨看了眼身后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谢怀礼,又看向了国公爷。 国公爷一脸糟心,闭了闭眼,像是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不肖子孙,自己背着手去后园子逛了。 谢从谨让人拿来一些肉,玄翎飞了下来,落在鹰驾上大快朵颐。 谢怀礼好奇地站谢从谨身后看着,也夹了块肉喂给玄翎,这下玄翎是不追着他咬了。 谢怀礼跟着谢从谨闲逛,同他感叹:“玉蘅一走,你也从府里搬出来了,感觉家里一下子冷清不少。” 谢从谨没接他的话。 其实他一开始就不该在国公府里住。 谢怀礼又发牢骚说:“自从甄玉蘅走后,祖父祖母老是在我跟前念叨找个续弦的事,念得我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半认真半开玩笑道:哥,要不你搬回府里住吧,这样他们都忙着催你,就没工夫催我了。” 谢从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谢怀礼个话痨,又缠着他瞎问一通,“不过哥,你为什么还不成亲?天底下那么多女子,就没有一个你喜欢的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介绍,我认识不少人呢。” 谢从谨终于出了点动静,哼笑了一声,这话从谢怀礼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既轻蔑又荒谬。 他冷着脸说了句:“管好你自己吧。” …… 甄玉蘅回到越州已有月余,前些日子一直在忙着收拾,又歇了一阵子,总在家里闲着也太无聊了,她正琢磨着找点事干。 太忙太劳累的事她是不想再干了,她上辈子受累已经受够了,现在手里有钱,可以找些清闲的活计。 她手里的钱足够她和晓兰两个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其实可以拿一部分出来投一些生意。 她这几日就在研究着看看从何处下手,这日,纪夫人来找她,说城里开办了一间女子学堂,拉她一起去凑凑热闹。 坐在马车上,甄玉蘅还问纪夫人:“城里居然还开女子学堂了?真是稀罕,就是在京城里,也没听说过几家。” 女子读书大多是有钱人请夫子到家里教学,收女学生的学堂也有,但很少。 纪夫人说:“是知府夫人张罗着办的,年前的时候就把你纪伯父叫过去商量了好久。” 甄玉蘅笑道:“这是好事,是得去凑凑热闹。” 片刻后,甄玉蘅和纪夫人到了学堂外,已经有不少人围在门口了。 噼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声后,站在最前头的那位气质不凡,身材富态的妇人,抬手揭开了门匾上的红绸。 博雅堂。 众人一阵喝彩,一群青春稚嫩的小姑娘一起推开了学堂的门。 今日学堂初开门,尚未开课,众人都是过来参观凑热闹,还有一些贵人要为学堂捐钱。 寻常的学堂都是官府兴办的,这女子学堂是私人办的,少了官府的扶持,自然缺钱,延请夫子,日常笔墨纸砚一堆事项,都少不了用钱。 甄玉蘅和纪夫人进去时,就见那位揭匾的妇人站在厅堂里说话,身边围了好些衣着鲜亮的贵妇人。 纪夫人指指,对甄玉蘅说:“那位就是知府大人的夫人。” 二人走过去时,知府夫人看到纪夫人,眉开眼笑,亲切地同她打招呼。 纪少卿去年高中探花后,在越州出了名,纪家夫妇到哪儿都受人追捧。 那些个贵妇人都纷纷地同纪夫人寒暄,一番客套后,终于有人瞧见一旁的甄玉蘅,好奇地问:“咦,这位年轻的小娘子是……” 第154章 遭人冷眼 甄玉蘅大大方方地上前,微笑道:“我姓甄,刚回越州,还未来得及拜会各位夫人,这厢有礼了。” 纪夫人挽过甄玉蘅的胳膊,说:“这孩子与我家是近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前两年嫁到京城去了,最近才刚回来,我便带她出来认识些人。” 众人都纷纷向甄玉蘅投去探究的目光,知府夫人笑眯眯的,看着甄玉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有一个穿着绛紫色华服的妇人“哎呀”了一声,看着甄玉蘅说:“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嫁去京城谢家的,是不是?” 另有一个摇着团扇的妇人接话说:“呦,那可是靖国公府,多么富贵显赫的人家呀,听说甄娘子嫁的还是嫡长孙呢,真是好福气。” 一说甄玉蘅是国公府的媳妇,一圈儿贵妇人齐刷刷地向她投来艳羡恭维的眼神,有的脑子活的立刻就要攀关系套近乎。 “甄娘子一看就贵气得很,不愧是国公府的媳妇呀。” “方才见甄娘子第一眼就觉得颇有眼缘,有空到我们家里坐坐。” 她们个个满脸是笑,又夸又捧,甄玉蘅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时又有人问了:“不过你现在怎么回来了?做人家媳妇的,回乡探亲也不好待那么久吧。” 甄玉蘅当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突然说起自己和离的事情,不过有人问起她总不能撒谎。 既然已经离开谢家,她不可能再顶着谢家媳妇的名号在外行走。 她浅浅地笑着说:“我与谢家嫡子已经和离,现在跟谢家没有关系了。”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的脸色倏地变了,看向甄玉蘅的眼神也不像方才那般讨好,竟然立刻变得有几分嫌弃。 有人既轻蔑又好奇地打听道:“这……好端端的怎么还被人给休了呀?” 纪夫人笑呵呵地反驳道:“休妻那是犯了七出之过才会被婆家休弃,和离是两方商议好了和平分开,张夫人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张夫人尴尬地笑了一下,又说:“即便如此,若是无事,也不会和离呀。那么好的婆家没了,想要再找可不容易呀。” 甄玉蘅脸上端着风轻云淡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说:“多谢张夫人为我操心,我刚回乡落脚,先不想那么多。今日为着博雅堂开门而来,可不要为了我那点私事,扰了大家的兴致。” 知府夫人也出言道:“是啊,都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到里头说话吧。” 众人往厅堂里走,纪夫人挽着甄玉蘅的胳膊,轻轻地拍了拍她,安慰道:“那些人闲的,就爱嚼舌根,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甄玉蘅摇头说无事,“我早就知道和离之后会面对什么,这点冷嘲热讽我还是承受得起的。” 纪夫人见她心宽得很,也就放心了,拉着她往厅堂里走。 博雅堂初开学,知府夫人亲自提笔写下了八个大字,“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众人立刻交口称赞,漫天夸奖。 知府夫人身材富态圆润,看着其实没有文质彬彬的气质,但是才华在里不在外,那一幅字写得的确是漂亮。 知府夫人摆摆手,让她们不要再夸,笑盈盈地说起了正事:“这博雅堂刚开学,学堂里诸多事项都需用钱,今日把诸位叫过来,就是希望诸位能慷慨解囊,帮扶学堂,让咱们这儿的女孩儿们都能多读书识字。” 知府夫人一说,立刻就有人应,这个掏三十两,那个掏五十两,生怕自己掏的少了没面子,都在隐隐地攀比。 纪夫人也带了钱来,纪家一直都开有学堂,收入不算丰厚,但也不少,更别说纪少卿高中了探花之后,上赶着来巴结的人太多了,当地官府还给了银子宅子作嘉勉,纪家自然是不缺钱的。 说到底,纪家夫妇一辈子都干的教书育人的事儿,城里成立新开了女子学堂,当然要来支持。 纪夫人将银子呈到知府夫人面前,说:“夫人心怀大义,张罗开设这女子学堂,我等自然得尽力支持,这五十两银子算是心意。” 知府夫人目光很是欣慰:“有心了。” 众人人都一一应和,张夫人又把目光放到甄玉蘅身上,阴阳怪气地说:“甄娘子就不必出钱了,想你一个人日子也不好过。” 其他人也都眼神轻蔑,冷飕飕的眼神不住地往甄玉蘅身上扫。 甄玉蘅嘴角弯着,心平气和地说:“我既然来了,哪有干看着不出钱的道理?我能力微薄,却也想为这女子学堂出一份力。” 早在刚刚,甄玉蘅便让晓兰回家取银子了。 在嘲讽的目光中,甄玉蘅将银子放到了知府夫人面前的桌上,足有一百两。 众人都傻了,眼都以为甄玉蘅不过,是一个被人撵出来的弃妇,哪能想到人家随便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那一道道看向甄玉蘅的眼神,有疑惑有惊讶。 而甄玉蘅面色从容淡然地看着知府夫人,“女子难得能读书习字,夫人办这博雅堂,为她们博得了更多的机会,实令我钦佩感慨,但愿这学堂能越办越好。” 知府夫人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她笑着对甄玉蘅点点头,“那我先替学生们谢过你了。” 其他人对甄玉蘅就更多了几分探究,觉得此人深藏不露。不过甄玉蘅年纪轻,又没有什么依靠,她们根本无需将她放在眼里,扯了两句闲篇儿,就又围着知府夫人说话去了。 从学堂里离开后,甄玉蘅和纪夫人坐着马车回家。 纪夫人估计甄玉蘅心里不好受,便主动开解她:“那些妇人惯爱踩低捧高,别理她们。” 甄玉蘅满不在意的摇摇头,“这些算什么呀,我在京城里见识的可比这复杂多了。” “你能想得开就好。不过我可得多嘴提醒你一句,你刚回来,孤身一人,行事要谨慎些,可不能太招摇,方才你一出手就是一百两,有那好事的人指不定怎么想你呢。” 第155章 你看什么看 甄玉蘅笑了笑,“我今日出手捐钱,一来和伯母你是一样的想法,想让那女子学堂越办越好,二来……我一个人回来,就算我不声不响的,过不了多久,这邻里间就会传起来,说唉呀,她就是嫁到京城靖国公府谢家,又被撵出来的那个下堂妇啊。即便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也会有人跑过来作践我,所以我不如自己先立起来,让人知道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你这般考量倒是没错。”纪夫人感慨道:“女子活在这世间,无论怎样都有各种难处。” “所以还是得有立身之本。” 甄玉蘅又挨得近了些,问纪夫人:“伯母,我从谢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些钱,我想着看看有什么生意赚钱,投几笔进去。” 纪夫人琢磨了一会儿说:“如果说行商的事情,我还真不太了解,不过方才那一圈的贵妇人估计知道的不少,那有好几个都是咱们当地富商的夫人。咱们江南商业繁庶,到处的富商巨贾,但是那些行商坐贾的,都是男人,你要入伙投钱,人家肯定不带你,但若是和那些妇人打好了交道,随便给你引一条门路,那都有的赚。” 甄玉蘅心念一动,觉得自己的确可以朝这个方向使使劲儿。 不过要想融入那些贵妇人的圈子,肯定不容易,光是看今日她们对她的态度,就可以想得。 她看得出来,那些人都以知府夫人为中心,一个劲儿的巴结,那如果她能讨好了知府夫人,其他人多少也要给她些面子的。 刚才她从学堂里出来,临走前知府夫人还对她说,十日后有个雅集,若是她有兴趣可以过去凑热闹。 甄玉蘅便问纪夫人:“伯母,你可知道那位知府夫人有什么喜好?” “她呀,喜欢研究诗词歌赋,收藏字画什么的,人家也是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呢,人也通情达理的,很好相处。” 甄玉蘅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回去之后,她便上街,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书肆,几经周折,找到了一本前朝孤本玉台诗集。虽然不算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但是以此作为礼物送给知府夫人,心意也够了。 晓兰还说:“娘子,咱们至于废这么大劲儿吗?我看那些人不是好相与的。” 甄玉蘅认真道:“就算不为了融进那个圈子,我也得跟知府夫人打好关系啊。我一个从婆家和离出来的女人,自立门户,没个依仗,保不齐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上门来使坏,若是有知府夫人罩着,起码在这越州地界上,不会有人轻易来找我麻烦。” …… 当日,甄玉蘅带上礼物前去,雅集设在一处私人园林,甄玉蘅到了门口,报上名号。 谁知门口那仆妇竟满脸鄙夷地扫她两眼,挥挥手,“去去去,里头都是贵人在说话,你进去凑什么热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甄玉蘅眉头微蹙了下,耐着性子说:“是知府夫人请我来的,你可以进去先通报一声。” “没那闲工夫,赶紧走赶紧走,惊扰了里头的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仆妇冷哼了一声,扭头看见另一位夫人到了,立刻满脸谄笑地将人迎进去了。 晓兰气得攥拳,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明明是知府夫人请我们过来的,她竟然敢不让我们进去!” 甄玉蘅冷冷道:“知府夫人肯定不是这么不讲究的人,估计是别的看我不顺眼的人故意给我使绊子呢。” “那怎么办?咱们还进去吗?” “当然得进去,知府夫人说让我来,我不来,岂不是装腔作势,拂了人家的面子,那可要把人给得罪了。” 甄玉蘅一边说,一边绕到墙根上观察。 她在矮墙边上站定,捋了捋袖子,“晓兰,搭把手,我翻墙进去。” 二人搬来块石头,甄玉蘅垫着脚往上够。 “我见的多了,真以为这点小把戏能把我吓跑吗?既然来了,爬我也要爬进去!” 甄玉蘅使劲儿扒拉着,翻到了墙上。 她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让晓兰将备好的礼递给她。 “晓兰,你在外头等我吧。” 晓兰点点头,“娘子,小心点。” 甄玉蘅冲她摆了摆手,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墙内。 刚站直身子,她正要整理衣裳,眼睛一瞥,看见了一旁树下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左右,眉眼疏朗,穿着一袭青绸长衫,立在那里如一截青竹。 甄玉蘅正好被人撞见,多少有些尴尬,她局促地低头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再悄咪咪地看一眼那树下的男人,见他还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 甄玉蘅原本的心虚变成莫名其妙,再变成有些恼火。 她目光不善地对看回去,男人还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怒了,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说完,她自顾自地走了。 男人慢腾腾地走到墙根底下,蹲下身,捡起了草地里那一只嵌珠碧玺耳坠。 另一边,甄玉蘅已经到了宴上,几人正陪着知府夫人赏花,张夫人看见甄玉蘅来了,显然有些不悦:“你怎么进来的?” 甄玉蘅微笑:“张夫人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是走进来的。知府夫人让我来参加雅集,无论如何我都得来的。” 张夫人嘴角一撇,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知府夫人很温和地说:“来了就好。” 又有人挑刺了:“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来得这么迟?” 甄玉蘅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为知府夫人寻的诗集,“听说夫人喜好诗词,我特意寻得了这孤本,想要呈给夫人,不过废了点功夫,竟耽误了今日来赴约的时间,真是失礼。” 几人看着那陈旧的书籍,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些轻蔑。 而知府夫人接过那诗集就眼前一亮,翻开看了一会儿竟有些入迷,回过神来,握住了甄玉蘅的手,笑道:“这东西不易得,想必是废了不少周折,这番心意我记下了。” 第156章 他在做什么 “对了,我府里还有收集了一些孤本,你若是有兴趣,待会儿跟我回去看看。” 知府夫人这样说,甄玉蘅求之不得,立刻应下。 其他人面色各异,你看我我看你,甄玉蘅做事周全,知道拍马屁也不能太忘我,于是给其他人也备了些东西。 “我从京城回来时,新打了一些钗子,都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给诸位图个新鲜,宫里的娘娘们都戴呢。” 看着甄玉蘅带来的东西,那些贵妇人们本还有些不屑,但是一听是宫里的娘娘们都喜爱的款式,一个个都挑了起来,对甄玉蘅也露出点笑脸。 甄玉蘅多少还是有点肉疼的,那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好东西,但愿钱没有白花,能帮她打入这个圈子。 知府夫人同甄玉蘅说着话,突然偏头看向她的耳侧,笑道:“瞧你,怎么耳坠子还少了一只?” 甄玉蘅摸了摸,还真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是来的路上不小心掉在哪儿了。” 掉在哪儿了,她回想着。罢了,一只耳坠子而已。 之后的时间,气氛还算融洽,知府夫人对甄玉蘅多了些青眼,其他人也收敛起了那副轻视的样子。 雅集结束后,知府夫人要领着甄玉蘅回府上,二人一起往外走时,一个青衣男子路过,恰巧与她们碰上。 知府夫人开口道:“谭公子,你这儿的确是个好地方。” 那被唤做“谭公子”的青衣男子到知府夫人跟前站定,温声道:“夫人尽兴即可。” 他这一走近,甄玉蘅确定了,这个谭公子就是方才撞见她翻墙而入的男人。 听知府夫人的口气,这个男人是有些来头的,而且这园子就是人家的,她闯了进来,问人家看什么看…… 甄玉蘅此刻很想躲起来,所幸那人没有看她一眼,话也不多,应和几句场面话后,知府夫人就告辞了。 甄玉蘅低着头跟在知府夫人身后,巴不得快点离开这儿。 她和知府夫人一起上了马车,松了一口气。 谭公子一路相送到门口,目送马车离开了,才转身往回走。 突然,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目光疑惑地看向了远去的马车。 车上,甄玉蘅旁敲侧击地跟知府夫人打听:“夫人,那位谭公子是何人?” “他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家里祖上几代都是做生意的,到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独挑大梁,别看他木木的,做生意可厉害了。” 甄玉蘅回想了一番,对这个“谭”字的确有所耳闻。 翻墙那会儿还不知道人家是这么大的人物呢,但愿再也别碰面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片刻后,甄玉蘅跟着知府夫人到了府衙后宅。 知府夫人带着她去书房看了看自己的藏书,二人一起聊了会儿诗词。 甄玉蘅虽然肚子里有些墨水,但不多,她本出身于书香世家,但是年少坎坷,没读过太多书,通文墨但不精。 她跟知府夫人聊了一会儿,怕露怯,就转移话题了。 二人坐在花厅里喝茶,知府夫人问她:“京城繁华,你一下子回到这小地方,怕是一时适应不了吧?” “还是回来亲切,虽是小地方,但有人情味儿。若是在京城里,哪儿能结识像夫人这样的人?” 甄玉蘅说话半真半假,倒把知府夫人哄得很高兴。 她见气氛正好,便提起了自己想要投钱做生意的事情。 知府夫人当真是个和善又热心的人,当即帮她琢磨起来,“像今日雅集上张夫人那几个,家里夫君都是经商的,她们自己也会做点生意,你若是跟着投些钱,也不无不可。” 甄玉蘅正想说让知府夫人帮她牵个线什么的,知府夫人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我倒是想起个更好的人,她虽是个女子,才刚及笄就接手自家的生意了,经商的手腕可不比男人差,她手里有不少产业,你就是随便投一笔,那也是稳赚不赔的。她原本是越州人氏,后来嫁了人离得远了些,正好她过几日要来拜见我,到时候我帮你牵个线,如何?” 甄玉蘅听后,眼睛大亮,心里先生出些敬意,然后忙说:“那再好不过了,夫人都称赞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 知府夫人笑道:“哎,就是你方才见的那个谭绍宁,他的姐姐。” 甄玉蘅微愣,“那位谭公子的姐姐?” “没错,他们是亲姐弟,一块经营谭家家业的。” 甄玉蘅笑容有些僵硬,她给那位谭公子留下的印象那么差,还能指望人家姐姐拉她做合作伙伴吗? 甄玉蘅觉得这事儿有些悬了。 二人正说着话,马知府从前头外衙回来了,背着手走进了花厅。 “咦,有客啊。” 知府夫人给他介绍了一番,马知府打量了几眼,认出来这人他之前见过,就是去年的时候,跟着那位大名鼎鼎的谢将军一块儿到府衙里查办事情的那个小娘子。 “嗨呀,原来是你啊。” 甄玉蘅起身,礼貌地笑了笑,“知府大人,难为您还记得我。” 马知府坐下来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跟着那谢将军杀气腾腾地到府衙里问话,给我吓一跳。” 甄玉蘅悻然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马知府也没什么架子,摆摆手让甄玉蘅也坐,一边嗑瓜子,一边问甄玉蘅:“那个谢将军近来可好啊?年前的时候,他带兵赴边地,一举歼灭了北狄,真是旷世奇功呐,我还惦记着什么时候再到江南来,能有幸再同他见一面,吃吃饭。” 知府夫人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玉蘅都和离了,从谢家出来了,她哪儿知道那谢家人的事,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甄玉蘅嘴角微微弯着,“的确是和离之后,跟谢家再无瓜葛了,对那谢将军的事也一无所知。” 离开京城已经两个月,她没有再见过那人,也没有听到过他一丝一毫的消息。 她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第157章 说亲 五月五端午佳节,皇家园林设龙舟赛,圣上亲临,与民同乐。 水边乌泱泱挤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临水而建的高台上,圣上同后妃观赏着水面上的杂耍表演。高台两边延伸出两排帷帐,是众臣及亲眷的所在。 谢从谨的位置靠前,是观赛的绝佳视野,他却兴致缺缺,坐在椅子上,支着脸冷漠地看着水面。 十二条龙舟在水面上一字排开,船上的人挥着旗敲着锣,蓄势待发。 国公府的人就在谢从谨旁边的帷帐,赛前押宝时,谢怀礼掀开中间隔断的竹帘子,过来问他要押哪一支龙舟。 那龙舟上的人都是禁军中的军士,个个有劲儿,哪一支会赢还真说不好。 谢从谨没什么兴趣,摇头说不知。 有人端着托盘过来,问他们要押哪一支,谢怀礼犹犹豫豫地押了一支,问到谢从谨时,他随意地指了一支,往托盘里丢了块银子。 谢怀礼摸着下颌,有模有样地说:“啧,哥,你眼光不太好啊,那条龙舟,看起来就没有赢相。” 谢从谨懒得理他,面前的桌案上有些瓜果,他随手捏了一颗青梅吃。 一口咬下去,酸得他脸都要变形了。 他蓦然想起,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和甄玉蘅在江南,他处理完匪乱,立刻就跑去找甄玉蘅。 那是个平常的夜晚,月色很好,在她家中,她给他煮了一碗清汤面,味道不错。 她洗了一筐青梅,哄骗他吃了一颗,酸得他牙都要掉了。 现在却觉得,那时的月色太美,酸唧唧的青梅其实别有一番滋味,让人难以忘怀。 谢从谨走神之际,龙舟赛已经开始,十二只龙舟刷地驶出,争先恐后地朝前划。 锣鼓声震天响,岸边的百姓们人头攒动,高声呼喊着。 圣上背手站在高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水面上激烈的比赛,同身边的嫔妃有说有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支龙舟突出重围,一路猛进,率先抢到了水面上的红标。 身旁的谢怀礼“哎呀”了一声,“就差一点!” 谢从谨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歪打正着,随意押的那一支龙舟赢了。 谢怀礼立刻笑嘻嘻地说:“哥,还是你眼光好。” 高台上,圣上开怀地笑了,水边观赛的臣子百姓们也都激动地喝彩。 谢从谨无悲无喜,一脸漠然。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谢从谨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连啃了几颗青梅。 龙舟赛结束后,圣上移驾回宫,观赛的百姓们也都纷纷散去,谢从谨起身离席时,国公爷过来叫住他。 “今日端午节,府里设了家宴,你回来用饭吧。” 谢从谨淡淡地扫了国公爷一眼。 他本来就不乐意和谢家那一堆人坐一块吃饭,更何况这老头子分明另有意图。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有一位夫人领着一个年轻女孩到谢老太太身边说了好久的话,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估计是想和谢家结亲家的。 那头谢怀礼正抱着和儿做鬼脸,看他那么高兴,那姑娘肯定不是说给他的了。 谢从谨要是回府,他们肯定要催促他成婚一事。 他敷衍了一句:“我还要回衙门处理公务,抽不开身。” 说完,他转身就走,完全不顾国公爷在背后臭骂。 马车慢慢悠悠从繁华热闹的长街上驶过,回到了谢从谨的私宅,一下子变得冷清。 谢从谨下车进了府门,回到房里,脱下外裳搭在衣架上,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待在屋里翻看书卷。 晚间,下人煮了三角粽送来,他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一些,喝得头脑昏沉,倒回床上做几个乱梦,这节便算是过了。 …… 谢从谨现在不回国公府住了,不过他有些东西还搁在国公府没拿完,这日他想起自己有一把袖箭还在国公府里搁着,便回去了一趟。 取完东西,他利索地就要走人,却正巧碰见谢怀礼,被他缠住。 谢怀礼正使唤下人收拾屋子,他原先同陶春琦住在偏院,如今要搬到主院里住,也就是原先甄玉蘅的院子。 谢怀礼跟谢从谨说:“甄玉蘅走的时候,好些东西都没拿走,我正让人收拾呢。” 谢从谨见下人将甄玉蘅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的装进箱笼里搬走,目光黯然。 她走得干脆,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她还真是一个利落的人,这么多旧物,轻易地就割舍下了。 而于他而言,甄玉蘅的痕迹在一点一点消失了。 谢从谨没有多看,脚步如风地离开了。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休沐日,谢怀礼找上门来,非说京郊河畔风景好,硬拉着他去赏景。 他自己在府里待着,时常觉得憋闷,就应了谢怀礼的死缠烂打。 正值盛夏,闲适的午后,不少人到京郊河畔游玩,在河边搭起帷帐纳凉避暑。 谢怀礼也让人搭了帷帐,面朝着河边,一边赏景一边乘凉。 谢从谨刚在帷帐里坐下,谢怀礼站在外头,突然唤了一声:“陆二小姐,真巧!” 一位衣着鲜亮,面容姣好的年轻的女子走了过来,谢从谨看了一眼就想起来,她就是端午那日过去跟谢老太太说话的那个女子。 谢从谨沉下脸来,意识到自己被谢怀礼给算计了,谢怀礼估计是得了家里长辈的指示硬拉他过来,让他跟这个陆小姐见面。 谢怀礼笑着招呼道:“居然在这儿碰上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陆二小姐,不如到帷帐里坐坐?” 二人早就对好了词,那陆二小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怀礼很热情地将陆小姐请进来,莫名感到后背泛冷,一抬头便对上了谢从谨阴恻恻的目光。 他心里有些发毛,挤出个笑说:“你们先坐,我去外头看看太阳。” 他立刻就溜了,留下谢从谨和陆小姐在帷帐里。 二人相对而坐,陆小姐人很大方随和,主动跟谢从谨说话。 谢从谨不想应付,但是保有一丝礼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态度疏离。 第158章 陆小姐招了招身边的丫鬟,说:“谢将军,我带了些酥酪,用冰渥着呢,你也尝尝解解暑吧。” 她将酥酪从食盒里端出来,递到了谢从谨面前。 “我不吃甜食。” 谢从谨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 陆小姐被拒绝了也不尴尬,笑盈盈地说:“好吧,那我一个人享用了。” 谢从谨感受到了,这个姑娘性子很开朗豁达。 不像她,一不高兴了就对他冷言冷语,不搭理人。 陆小姐一边吃酥酪,一边打量着谢从谨的脸色,似是看出他心情不好,便说:“谢将军,你是被诳来的吧?今日偶遇的确是家中长辈有意安排,不过他们也是好心嘛。这里景色这么美,赏赏景也是好的,不算白来,你别郁闷了。” 谢从谨淡扫她一眼说:“我没有不高兴,不必管我。” 陆小姐笑笑,继续低头吃她的酥酪。 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举止大方说话耿直,不装腔作势,不藏着掖着。 哪里跟她一样,满腹的算计。 初见当晚就敢给他下药,巴巴地跑到他府里,请他回国公府,说是奉长辈之命,其实是方便她自己行事,在酒楼里吃饭,还会故意灌他酒,厉害得很。 表面装作温和柔善,实则一肚子歪心思。 随便一个人都比她好。 陆小姐又起了几个话头,同谢从谨闲聊着,谢从谨心不在焉,应付得有些累了,便直言道:“我知道家中长辈有意撮合,但我暂时不想成婚,陆小姐见谅。” 陆小姐轻笑,说他说话还真直接,不过她很善解人意,明白了谢从谨的意思就没有再待下去了。 谢怀礼回来时,就见谢从谨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问:“哥,你觉得这位陆小姐如何啊?我年少时就见过她几次,觉得她还挺落落大方的,模样也好,跟你很配啊。” 谢从谨没说话,冷着脸往外走。 谢怀礼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你们刚才聊什么了聊那么久?你是不是觉得那赵小姐挺好的?” 见谢从谨绷着嘴唇不说话,他还挤眉弄眼地说:“哥,你是不是春心萌动了?别不好意思啊。” 到马车前,谢从谨停下了脚步,对谢怀礼说:“你自己走回去。” 他转身进了车厢,“驾”的一声,马车走了。 谢怀礼变了脸,忙去追马车,“哎,哥,哥——” 谢从谨坐在车厢里,对后头的呼喊声充耳不闻。 日近黄昏,车厢一片昏暗,谢从谨抱臂倚着车壁,脸孔陷在一片阴影里。 河畔的野蔷薇开得到处都是,风一吹,花瓣被卷起飞远,谢从谨盯着车窗外的花瓣,心思也跟着飞远,飞到江南水乡,飞到那座小城。 …… 甄玉蘅对着铜镜描眉画眼,选了一支钗子插到发髻上,扭头给晓兰看,“好看吗?” 晓兰嘴甜道:“好看,娘子怎么打扮都好看。” 甄玉蘅露出一个笑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起身说:“时辰不早了,出门吧。” 今日晚上,知府夫人叫她过去打叶子牌。 知府夫人挺喜欢甄玉蘅,有事没事就叫甄玉蘅过去说话聊天,这段日子甄玉蘅没没少往府衙跑,都成熟面孔了,她一到府衙后宅,便有下人笑着把她往里头领。 甄玉蘅进屋时,发现还有一位客人,是她没见过的。 “玉蘅来了,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谭家娘子。” 原来这就是谭家那位大小姐谭亦茹。 先前知府夫人说要帮她引荐,还真放在心上了。 甄玉蘅走过去,礼貌地自我介绍。 谭亦茹笑着起身,同她寒暄了几句。 知府夫人又喊了个丫鬟来陪坐,凑成四个人一起玩叶子牌。 甄玉蘅坐在谭亦茹对面,暗暗地打量着。 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模样清秀,人很温和,但是谈笑间都透着一股聪明劲儿,恭维话玩笑话都说得恰如其分,不愧是能独当一面,在商场纵横的人。 打牌时,知府夫人提起了甄玉蘅的事,谭亦茹很痛快地应下了,微笑着说:“别的事我不敢大包大揽,不过若说做生意,我还是能当个引路人的,谭家正打算再开几家茶庄,甄娘子此时投钱入股,正是好时候。” 甄玉蘅正想说自己很感兴趣,谭亦茹又说:“不过我嫁了人,平时都不在越州,越州的生意都是我弟弟在打理,那也无妨,待会儿我回去跟他交代一声,甄娘子你随时去找他商议就是。” 谭亦茹当即把自己弟弟的住址告诉了甄玉蘅,甄玉蘅又想起那日与谭绍宁碰见的场景,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不过谭亦茹如此热情地帮忙,她总不能又推三阻四的,便笑着应下了。 那日散场后,甄玉蘅就纠结着要不要去找谭绍宁,不去怕错失良机,去了万一热脸贴冷屁股……就这样犹犹豫豫了几日,她还是没有动作。 倒是有一日跟那群贵妇人凑在一起说话时,听说有一位夫人说家里有个表亲是做丝绸生意的,跟织造衙门有关系,如今正在找人合作增资。 甄玉蘅问了两嘴,那位夫人就说要是她感兴趣,可以拉她入伙,说那生意每年盈收近万两,旁边几人都纷纷表示有意愿。 “王夫人办事向来靠谱,她说的肯定错不了。” “是啊,王夫人那表亲是专往宫里供丝绸的,投这生意稳赚,甄娘子你意下如何?” 甄玉蘅又多打听了一会儿,那王夫人拿了契纸给她,说她想好了就尽快签了契纸,生意不等人。 甄玉蘅拿着契纸回去,琢磨了一会儿,听她们说的千好万好,她心里却没底。 虽说这些日子她算是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了,如今那些贵妇人见了她都有说有笑的,但是做生意肯定得谨慎,她还是先去打听打听那个王夫人的表亲为好。 她正在屋里坐着,听见有人叩响了宅门。 江南多雨,方才还见日头,这会儿就小雨绵绵了。 晓兰在灶房里忙活,甄玉蘅去开门。 大门打开,青年一袭湖蓝色绸衫,撑着把伞站在雨中,缓缓地转过身来。 是谭绍宁。 甄玉蘅意外于他的突然登门,看着他没说话。 谭绍宁眉眼间沾着朦胧的水雾,望着她问:“你就是甄玉蘅吧?” 第159章 谭绍宁 “……是。”甄玉蘅愣了一下才应声。 雨丝打在伞面上,一阵沙沙声,甄玉蘅忙请人进门,“谭公子请进吧。” 谭绍宁点了下头,合上伞递给一旁的仆从,随甄玉蘅进了门。 “谭公子稍坐,我去沏茶。” 甄玉蘅将谭绍宁领进屋,对他微笑一下,先出去了。 她猜测谭绍宁是为了先前谭亦茹说的事,只是着实没想到谭绍宁会亲自来。 她还犹犹豫豫地不敢去登门,谭绍宁直接找到她家里,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人家既然都来了,肯定是不在意她冒犯过他的事了,那她也就没必要别扭,这可是贵客,她赶紧翻出了从京城里带回来的最好的茶叶,给人沏了一壶茶。 屋里,谭绍宁一个人坐着,正拿帕子擦了擦衣袖上沾到的雨水,他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桌子上的契纸。 甄玉蘅端茶进来,将茶盏放到了谭绍宁的手边。 同时,她看见了自己还未收起来的契纸,她看谭绍宁一眼,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刚坐下来,她轻咳一声,正要先说几句客套话,谭绍宁喝了一口茶,搁下茶盏后就说:“谭娘子,我听家姐说了你的事,但是你一直没去找我,所以我今日就登门了。” 甄玉蘅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 谭绍宁没问她为什么没去找他,继续道:“那我长话短说,谭家在越州要新开几家茶庄,你如果想要投钱入股,我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这类生意并非一本万利,但是能够稳定持续盈利,甄娘子可以仔细考虑,具体要投多少钱看你。” 他说话很直截了当,一口气说完,不留一个气口,甄玉蘅听完心里也有了底。 说实在的,这个谭绍宁看着就很靠谱,甄玉蘅很乐意抓住这个机会,认真道:“那先多谢谭公子给我这个合作机会,我会好好考虑,尽快给你答复。” 谭绍宁点了个头,“如果你想,我可以先带你去茶园里看看,不过我平日事务繁忙,闲暇时候不多,你要去得提前跟我说。” 谭绍宁把事情都安排得很清楚明白,办事雷厉风行,甄玉蘅生怕耽误了人家时间,也立刻说:“好,我知道了。” 谭绍宁端起面前的茶盏,将茶水喝尽。 这就是要走的意思了。 甄玉蘅打量着他,此人气质温润,脸蛋生得好看,有一股书生气,眉眼却总是冷着,给人一种正经严肃的感觉。看他说话办事,也的确是这种感觉,丝毫不拖泥带水,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像有些商人油腔滑调,嘴里的话难辨真假。 谭绍宁起身时,甄玉蘅送他往外走。 二人走出屋子,谭绍宁突然又说:“谭娘子,你要往王家的丝绸庄里投钱?” 看来他的确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契纸了,甄玉蘅“哦”了一声,如实道:“是王夫人给我介绍的,我正在考虑。” 谭绍宁一边走,一边语气平静地告诉她:“那我劝你放弃,这家绸缎庄是个空壳子,说是王家表亲的生意,在织造局有关系,其实只是王家用来坑钱的幌子。只要你投了钱,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编出个像样的理由说生意赔了,生意本就有赚有赔,你不知其中猫腻,只能认栽。王家在这方面是老手了,专坑人傻钱多的半吊子。” 甄玉蘅着实惊了一下,虽然她本就怀疑那生意不可靠,但是被谭绍宁直接指出来,她还是很诧异。 本以为自己放低姿态,去尽力融合那个圈子,那些人会慢慢接纳她,结果她们还是不把她当回事儿,合起伙来给她下套。 甄玉蘅脸色冷了几分,又看向谭绍宁,感激道:“谭公子,多谢你提醒我。” 谭绍宁“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时,他又在怀里掏了掏,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甄玉蘅。 用帕子包着的,甄玉蘅打开,竟然是她之前丢失的耳坠子。 “那日你翻墙时,不慎遗落,我捡了起来,今日过来顺便还给你,你收好。告辞。” 谭绍宁说完,就上马车走了。 从正屋到大门口,短短的一段路,谭绍宁先是提醒了她王夫人介绍的生意有鬼,又将她的耳坠子还给了她。 谭绍宁绝对是她见过说话办事最利索的人。 她站在大门口,捏着自己的耳坠,愣愣地看着谭家的马车在雨幕中走远。 …… 经过谭绍宁的点拨,甄玉蘅算是看清了那王夫人的黑心肠,险些吃了个大亏,她想想都后怕。不过她也算是明白了,那群人就爱抱团排外,她硬挤不进去的。 就像前世她待谢家人一样,给太多好脸色,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几日后,知府夫人召集她们去博雅堂,学堂已经开门几个月了,收了一些学生,知府夫人想去看看学堂里的情况。 去之前,纪夫人来找甄玉蘅说她不去了,让甄玉蘅替她向知府夫人问好。 “我不爱跟那些夫人小姐打交道,她们凑在一块儿不是比这比那,就是说些闲言碎语,没意思得很。我看你倒是跟她们走得挺近,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别轻易跟那些人交心。” 甄玉蘅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跟她们虚与委蛇罢了,不过我今日还真得去学堂跟她们会会。” 甄玉蘅到博雅堂时,听见阵阵的读书声,讲堂里,夫子正在讲学,甄玉蘅安静地走过,去了花厅里。 王夫人等人正坐在那儿说笑,见她来了,便问:“甄娘子,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得给我个准话啊。” 旁边几人附和道:“这机会可是难得啊,若不是拿你当自己人,王夫人才不会拉你入伙呢,我们都投了钱,你也赶紧签了契纸,咱们一块赚大钱。” 甄玉蘅冷冷地扫过那一个个的嘴脸,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今日来就是要给王夫人回话的,我投。而且,知府夫人也听说了,对这生意颇感兴趣,也要投呢。” 第160章 反击 王夫人一下子变了脸,“你跟知府夫人说了?” “是啊,前几日去知府夫人那里打牌,我说王夫人待我很好,还带我做生意呢,顺嘴就把那事说了。这么好的赚钱的事,我也不能在知府夫人面前藏着掖着呀。知府夫人一听也心动了,说要先备个五百两往里投呢。” 王夫人腾地站起来,表情有些难看,其他几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王夫人干笑一声:“甄娘子,你去跟知府夫人说一声,这生意就别让她掺和了。” 甄玉蘅故作疑惑:“王夫人这是何意?你不是说这生意稳赚不赔吗?知府夫人可等着跟你赚钱呢,这个时候你又不带人家了,人家怎么想?这要我如何去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你这……” 王夫人没忍住瞪了她一眼。 甄玉蘅看着王夫人急得团团转,心中冷笑。 要是真把知府夫人拖下水了,那就别想在越州再待下去了,王夫人能不急吗? 恰巧这时,知府夫人来了。 “路上耽搁了些,来得晚了。” 知府夫人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摆摆手说:“都站着干嘛?快坐啊。” 甄玉蘅是气定神闲地坐下了,王夫人脸色难看,看着知府夫人欲言又止,身旁的张夫人给她使个眼色,让她赶紧说清楚为好。 王夫人叹口气,赔着笑脸到知府夫人跟前说:“夫人,先前说的那个丝绸庄的生意恐怕不太成,您还是先别往里投钱了。” 知府夫人愣了,“什么丝绸庄?” 王夫人呆住。 甄玉蘅幽幽道:“是啊王夫人,什么丝绸庄?你说的不会是给我们介绍的那桩生意吧?你不是说稳赚不赔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不太成了?” 王夫人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甄玉蘅坑了,气得脸都红了。 甄玉蘅佯装着急地说:“王夫人你快把话说清楚啊,不是好几个人都跟着你投了钱的吗?你不会是坑人的吧?” 知府夫人不明所以,微皱着眉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尴尬地笑笑,磕磕巴巴地解释:“就是之前跟她们说了桩生意,后来发现不太靠谱,怕大家跟着我赔钱嘛,就说算了。” 知府夫人又看甄玉蘅一眼,心里明白了过来,她没有戳穿王夫人,只是叹了口气:“以后多长点心吧。” 王夫人连声说是,暗自剜了甄玉蘅一眼。 这时,学堂里的夫子过来,找知府夫人有事。 知府夫人就先出去了,留下一屋子人,互相看着眼色。 众人都对方才的事情心知肚明,但是谁都不提,甄玉蘅也不吭声,真的捅穿了,跟这么多人撕破脸皮,对她不是好事。 课余时间,学生们从讲堂里出来玩耍,有两个小姑娘走到廊上,经过花厅时,差点挤到站在门口透风的张夫人,两个小姑娘赶紧赔罪。 张夫人一脸不悦地挥手:“算了赶紧走吧,瞧你们俩穿得这灰头土脸的,以后走路长点眼。” 二人局促地小跑着离开了,张夫人坐到椅子里,还跟身边的人感叹:“我看啊,来这儿读书的,都是些家里没钱的,不然都花钱请先生到家里讲学,哪儿会到这儿来蹭不要钱的。” “是啊,依我说,她们这样的就是读书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 周围几人也纷纷应和。 甄玉蘅安静地听着,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自视高人一等,爱踩高捧低,尖酸刻薄,要想治她们,就得比她们还自视甚高,踩高捧低,尖酸刻薄。 张夫人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地露出手上的红玉戒指,引得旁人一阵艳羡。 “嗤。” 甄玉蘅突然笑了一声,众人都看向她。 张夫人不满道:“你笑什么?” “越州还是地方小,没什么好东西。”甄玉蘅眼神中带着淡淡的轻蔑,“要说红宝石,还是皇后娘娘赐我的那颗好,足有鸽子蛋那么大呢。” 众人都很惊讶,凑过来问:“皇后娘娘赐的,真的呀?” 假的。 “那还真没见过,让我们去你家里瞧瞧吧。” 甄玉蘅笑道:“好,都来啊。” 张夫人好奇心也被勾起来,跟着说:“皇后赏赐的东西,那是值得一看。” “哎呀,我家里地方小,可站不下那么多人,张夫人你就先别去了。” 甄玉蘅说完,抱歉地看着张夫人,抿着唇露出个苦笑。 张夫人脸一黑,拢着袖子把自己手上的戒指给薅了下来。 张夫人消停了,王夫人又说:“先喝点茶吧,头茬的黄山毛峰,带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众人各自端了一盏品尝,甄玉蘅低头喝了一口,呸地一声都吐了出来。 王夫人瞪着她:“你这是干什么?” 甄玉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脸难色地说:“失礼了,这茶不太合我的口味。” “呦,不愧是从京城里回来的,真是挑剔啊。” “王夫人别恼,只是这样的茶在国公府里,一般都是赏给下人的,我实在喝不惯。” 王夫人恼了,“这可是我特意挑的,带过来给你们喝的!” 甄玉蘅无奈地看着她:“那就挑好一些啊。” “你……”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一听,国公府的下人才喝这种茶呢,都纷纷地搁下了茶盏。 她们虽然背地里都嘲讽甄玉蘅是个下堂妇,没背景没靠山,但是不得不承认,人家好歹当过国公府的媳妇,连圣上都见过,连宫里都去过,可比她们有见识得多。 一众人坐在花厅里,都不再随意说话了,甄玉蘅瞧着她们,无声冷笑。 一个个平日都耀武扬威,实则是外强中干,随便言语打压几句就心气不稳了。 甄玉蘅从学堂里回来以后,就不怎么搭理那群人了,真要做生意,还是得跟谭绍宁那样的人合作啊。 她按照谭绍宁交代的,提前去谭家递了信儿,说想去茶园里先看看。 谭绍宁果然是个大忙人,都过去快十天了,才抽出空来,派人来告诉甄玉蘅明日巳时初刻会来接她。 过来给她递话的小厮还特意叮嘱她,一定要早些收拾好,不能误了出门的时辰。 甄玉蘅认真记下,第二日早早地起身,一直盯着漏壶看,到巳时初刻时,她往外走。 院门打开,她一抬头,谭绍宁的马车正好在她门前停下。 第161章 下江南 甄玉蘅看着谭绍宁从车厢里出来,笑道:“谭公子,你可真准时。” 谭绍宁对她略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甄玉蘅踩着车凳上车时,谭绍宁向她递来胳膊,她道了声谢,搭着他的手上了车。 马车里,二人相对而坐,路上谭绍宁也不闲着,手里捧着本账簿在翻看,神情很专注。 车上都要抓紧时间看账,难怪人家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呢。 甄玉蘅生怕打扰到谭绍宁,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景。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山脚下。 这一片山叫春岭,目之所及的小山坡上都是茶树,此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朦胧缥缈的雾气笼罩在山腰间,潮湿的微风带来茶叶的清香。 采茶人夸着篮子在茶丛里采茶,甄玉蘅跟着谭绍宁往山坡上走,沾了一身的茶香。 谭绍宁说:“今年头茬的明前茶已经采过了,明前茶就是清明前采的,那时的茶叶细嫩,香气醇厚,质量最佳,打算供给京中的权贵们的。现在采的是夏茶,夏茶芽叶粗硬,香气也淡,价格便宜,一般就放到市面上卖给普通老百姓。” 甄玉蘅手指轻轻抚过茶叶,指尖沾了些露水,“那这儿一年能产多少茶?” “这些都是成龄茶树,一年一亩能产两百斤左右。夏季和秋季长得快,但品质不高,不值钱,冬季不采,所以还是以春茶为主。” 甄玉蘅听后点点头,如谭绍宁所说,这类生意不可能会一本万利,但是稳定,最重要的是看跟谁,人是知府夫人牵线,靠谱,而且谭绍宁一看就让人觉得很信得过。 二人又逛了一圈,到茶棚里休息,谭绍宁让人泡了茶端上来。 “这就是今年的春茶,你尝尝。” 甄玉蘅掀开茶盖,便闻到一股醇厚的毫香,小抿一口,口感柔和甜润,回甘持久。 “确实不错。” 谭绍宁看着远方的山峦,“春岭这片地两三年前就收过来了,一直闲着,去年想弄个茶园,就移植了些白茶树,今年的春茶产量不错,品质也好。等打开销路后,说不定这春岭的白茶也能打出名气。” 甄玉蘅低头看了看手里茶,又顺着谭绍宁的目光看向外头的山色。 春岭白茶,是了,她记得今年万寿节时,有一种产自春岭的白茶被选为了贡品,而后便成了名茶,京中权贵大都爱喝,因是来自越州的茶,所以她有印象。 如果这茶将来会成为贡品,价格大涨,那现在不就是她投钱的好时机吗? 谭绍宁向甄玉蘅看过来,“甄娘子,你考虑得怎么样?” 甄玉蘅搁下茶盏就说:“我考虑好了,先投五百两如何?” 谭绍宁显然有些意外,问她:“这么多,你确定?” 甄玉蘅笑笑,“这茶这么好,一定不愁卖,而且谭公子经商眼光好,做事靠谱,投你的生意我有信心。” 谭绍宁想了一下,短促地点了个头,“那我们回去就签契约吧。” …… 太子病弱,京中一直有圣上要改立三皇子的传言,太子和三皇子如今势同水火,二人频频交手,今日三皇子在圣上面前上眼药,明日太子又让御史上折子挑三皇子的刺儿。 两方斗得正激烈时,三皇子找上了谢从谨,试图拉拢。 原先谢从谨和太子关系好,跟三皇子关系就一般,如今谢从谨跟太子那边闹僵了,三皇子便觉得有可乘之机,殊不知谢从谨本就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他们斗来斗去,上位的是他们,累得是他。 所以当三皇子许以重诺,说得口干舌燥,极力表示了自己想要拉拢他时,谢从谨冷漠地拒绝了。 三皇子脸色难看,喝了两口茶后起身走了,临走时又撂下一句:“你拒我,是一心向着太子吗?可他如今还将你视为亲近之人吗?就算最后他登上了那个位子,也不会善待你。” 方才三皇子说了一箩筐,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这几句却让是引人深思。 谢从谨坐着沉默了很久。 飞叶在一旁嘀咕:“三皇子素来小心眼,公子此番拒了他,他会不会来找公子的茬儿啊?” 卫风叹气道:“身居高位,的确很多事情都难做。” 谢从谨没工夫去想三皇子会不会来找事,因为卫风说得对,他很难做,三皇子才来约见过他,两日后圣上就叫他进宫了。 到了御书房,圣上旁敲侧击的,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警醒他不要结党营私,显然是知道了三皇子见他的事。 至于是太子那边捅到圣上面前的,还是圣上自己知道了,谢从谨说不准,他能做的,无非就是再说些忠心耿耿的话敷衍过去。 圣上是怕他有异心,但是他毕竟没做过什么,所以君臣之间说笑几句就又过去了。 中途,昭宁公主楚月岚来了,端着一叠子糕点到圣上身边。 “父皇,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您快尝尝。” 圣上指指她,“你呀,无事献殷勤。说吧,又想干什么?” 圣上膝下的公主就三位,那两位年纪尚小,楚月岚已经成年,她生得明媚艳丽,人又伶俐嘴甜,颇得圣上疼爱。 “父皇,还有几个月就是您的寿辰了,儿臣听说您正要派人下江南采办贡品,这么重要的事,儿臣也想出一份力。” 圣上哼笑一声,“快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朕都替你害臊,你分明是想去江南玩儿。” “玩儿只是其次,主要还是想帮父皇选贡品啊。”楚月岚也不管还有个谢从谨在场,抱住圣上的胳膊就撒娇,“父皇,你就让儿臣去吧。” 圣上摇摇头说不准,“你一个公主怎好随便离京,路上那么远,朕也不能放心啊。” 楚月岚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到了谢从谨身上,“那就让谢从谨护送我去,啊不,我是说父皇可以点谢从谨做钦差大臣,让他去江南采办贡品,我跟着他,也掌掌眼。” 第162章 克妻 一直木着脸的谢从谨听到这话,目光微动。 圣上看了谢从谨一眼,又看看楚月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本就想把楚月岚许配给谢从谨,撮合过,但是二人彼此都无意,实在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其实就是谢从谨嫌楚月岚嚣张跋扈,楚月岚嫌谢从谨桀骜难驯,二人根本看不对眼。 不过此刻楚月岚主动提出要和谢从谨一起去江南,让圣上又看到一丝希望,以前彼此无意,一起出去游玩一趟,说不定就生出感情了呢?若是楚月岚和谢从谨成婚,也不用总担心谢从谨会有异心了。 圣上觉得妙哉。 却不知谢从谨的想法,圣上便对楚月岚说:“你呀就别胡闹了,让从谨去采办贡品,那是大材小用。” 楚月岚看向谢从谨,默默施压:“为父皇的寿辰采办贡品,那是多重要的差事啊,谢将军应该不会推脱吧?” 谢从谨面色平静道:“自然不会。” 楚月岚乐了,喜滋滋地看向圣上,等圣上发话,圣上也乐了,喜滋滋地下了旨。 从御书房里出来,楚月岚满脸笑意,看谢从谨仍旧是那张冰山脸,便凑过去凉飕飕地说:“我不过是看你正好在御书房,就随便点了你,可没有别的意思。” 谢从谨淡扫她一眼,“什么别的意思?” “呵,对你没意思。” “多谢。” 二人原本就性格不合,又因为圣上强行撮合过,遇上彼此就很膈应,说话都是唇枪舌剑。 楚月岚冷笑一声,幽幽道:“我的那两位兄长正斗得你死我活,你不站队,里外都不是人,这个时候我把你拉走,让你躲躲清净,你是得好好感谢我。” 楚月岚说完就走了,谢从谨脸色很复杂地轻叹一口气。 回到家里,谢从谨便吩咐人去准备行囊,圣上的旨意,让他们五日后就动身。 飞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忍不住说:“公子去江南的话,是不是就要和甄娘子碰上了?” 卫风看了眼谢从谨,说:“别说江南了,越州还那么大呢,如何能碰上?” “去都去了,不得找人叙叙旧吗?” “公子是去办公务的,哪儿有那闲工夫?” “毕竟好几个月都没见过了,不能白去……” 谢从谨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叽叽喳喳的二人立刻闭嘴退出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的确已经有四五个月了。 他也不知为何就揽了这个差事,其实去了也不一定会见到,见到也不一定有话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谢从谨长出一口气,神色郁郁。 …… 入秋后,天气渐渐凉了,越州的秋不像京城那般冷冽萧瑟,是一种湿冷,甄玉蘅一直不喜欢这里的秋天,冷气像是往骨头缝里渗一般。今日出门,她把厚披风都扒出来穿了。 和谭绍宁的生意敲定以后,她不再操心什么,只等着来年收钱。平日里无事,在家里就看看闲书,绣点东西,侍弄侍弄花草,偶尔会被知府夫人叫过去说话打牌。 今日就是知府夫人叫她过去,说要准备做冬衣,让她过去帮忙选选布料。 甄玉蘅到了府衙门口,正要往后宅走,远远地瞧见了谭家的马车。 她在门口站定,看着谭绍宁从马车里下来。 “谭公子,真巧。” 自打签了契约后,二人其实一面都没再见过,谭绍宁是大忙人,没事自然不会去找甄玉蘅,甄玉蘅对那桩生意又很放心,也没有去找他过问过什么。 偶然在这儿碰见,谭绍宁也有些意外,对甄玉蘅说:“甄娘子来见知府夫人?” 甄玉蘅点头:“知府夫人让我来帮她选选布料。” “那是挺巧,我就是来给知府夫人送布料的。” 谭绍宁吩咐身旁的下人将车上的布料都搬下来,同甄玉蘅一起往后宅走。 “其实我正打算这两天去找你一趟。听说圣上点了钦差大臣,要到江南采办贡品,我今日来,一是要给知府夫人送布料,二是到府衙里上报一些样品,其中包括茶叶,如果咱们的茶叶能上万寿节的贡品名录,价格能大涨。” 甄玉蘅早就知道了这回事,装作惊喜的样子,“那就太好了。” “不过也不一定能选上,要看前来采办的官员如何定夺了。” 前来采办贡品的官员,应该和前世是一样的,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被选上的。 甄玉蘅轻松地笑了笑,“咱们的茶叶质量上乘,肯定有很大希望的。” 二人一同到了后宅厅堂里候着,知府夫人过来,看见他们二人,笑道:“呀,你们一块来的。” 甄玉蘅说:“刚好在门口碰上。” 谭绍宁没有多说什么,将布料码好就先去前衙找马知府了。 知府夫人看着架子上的布料,看得眼花缭乱,“玉蘅,你帮我挑挑,京中都时兴什么花色?” 甄玉蘅在一旁帮着挑选,“这两种都是京里时兴的,好看又不会太花哨。夫人肤色白,穿这个颜色特别衬人。” “的确是不错。”知府夫人笑眯眯的,一边看布料,一边跟甄玉蘅闲聊,问她投的谭家那茶园子怎么样。 一聊又扯远了,知府夫人突然叹了口气道:“你瞧那谭绍宁,模样生得好,家里有钱,他自己又那么能干,也是样样出挑,多好的人,可惜连个媳妇都没娶着啊。” 甄玉蘅不免好奇:“我早就说奇怪呢,谭公子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还没娶妻?” 甄玉蘅以为是什么爱而不得为一人守身如玉终身不娶的痴情故事,没想到知府夫人说:“他原本定过亲,可是定亲没多久,那姑娘就大病一场,竟是没挺过来,那时候就有人说谭绍宁克妻。后来又找了一家,还没定亲呢,那个姑娘出去玩,好好的失足落水了,差点就没命了,吓得人家立刻回绝了婚事。也是怪了,连着两家都是这样,那别人能不多想吗?所以他就落了个克妻的名声,以至于现在都没娶妻呐。” 第163章 合作 甄玉蘅听后不由得感到好笑,就像曾经听到有人说她克夫一样。 “应该只是巧合吧。” 知府夫人撇撇嘴,“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啊。所以他家里就是再有钱,也没人敢嫁啊。” 甄玉蘅感慨道:“那还真是可惜了,谭公子真是个很不错的人。” “可不是嘛。”知府夫人遗憾地摇摇头,又说:“他们家里就他和他姐姐,他要是一直不娶妻,连个后代也没有,那偌大的家业估计只能让他姐姐的孩子继承了。” 甄玉蘅闲着也是闲着,就顺着聊下去:“那也不算后继无人,那位谭娘子瞧着就气度不一般,想必也是手腕了得,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孩子?” “没呢,要说她嫁人也有两三年了,一直都没孩子呢。她嫁的也是一家富商,不过生意没谭家做的大。” 知府夫人说起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可起劲儿,眉飞色舞的,“谭家的家业可不止表面上这些,背地里还经营了很多营生呢,他们就是低调,怕树大招风,其实要说谭家是江南第一富户也不为过呀。” 甄玉蘅惊叹道:“那他们姐弟两个可真厉害。” “做生意是要靠关系的。”知府夫人神秘一笑,低声对她说:“谭家有江南节度使的关系,那在这儿地界上,做什么生意不顺当?” “原来如此……” 知府夫人说完,就专心挑布料去了,甄玉蘅心里却想,谭家关系这么硬,做什么都赚钱,那她应该跟谭绍宁多合作才是。 她打定了主意,离开府衙的时候,发现谭绍宁人还没出来,就在门口等他。 等谭绍宁出来后,她便跟他提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多了解一些谭家的生意,增加投入,希望谭绍宁能带她合作。 谭绍宁很爽快,当即就告诉甄玉蘅让她改日到他府里详谈。 不过甄玉蘅还挺意外的,女子从不抛头露面谈生意,所以商场几乎是男人的天下,他们一般不乐意跟女子做生意,但是谭绍宁不一样,很乐意跟她合作,给她机会。 甄玉蘅确定这绝不是因为谭绍宁看上自己了,谭绍宁每次见她都是面无表情,说话一板一眼,只说正事没有一句废话。 他好像从不表露出情绪,知府夫人说他克妻以至于现在都单着,可是甄玉蘅也压根想象不出谭绍宁会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浓情蜜意的样子,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出家人一样。 这反倒让甄玉蘅乐意跟他打交道,因为丝毫不用担心他会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意思。 几日后,甄玉蘅如约去了谭家。 这是她第二次来,上一次签定契纸时候来过一次。 谭家家业虽大,但是这宅子却不大,甚至看起来有些旧,据说是谭家的老宅,即便生意越做越大了,也没有换更气派的宅子,甄玉蘅想,谭绍宁肯定是一个念旧的人。 甄玉蘅被领到前厅里坐着,茶刚上来,谭绍宁就来了。 二人坐着说话,谭绍宁还拿来了一些文书和账本给她看。 谭家商号下在江南一带有几家粮庄,打算再多开几家,问甄玉蘅感不感兴趣。 甄玉蘅翻看着账本,的确是收益不错,她垂眸思索,回想着前世这两年江南没有发生过天灾,也没有起过兵乱什么的,不用担心这粮庄的生意会受影响,所以她点了头。 谭绍宁让人去草拟契纸,突然看着甄玉蘅问:“你为什么想做生意赚钱?” 甄玉蘅失笑道:“谁不想赚钱?你一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富商居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缺钱。” “可是谁会嫌钱多?我小时候过过苦日子,长大了自然喜欢钱,有钱我心里才踏实,越多越好。” 谭绍宁听后,沉默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你像我姐姐,要强。” 甄玉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怎么能跟她比?我听说过她的事迹,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谭绍宁不语,低头喝茶。 “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愿意带我入伙?很多男人都不乐意跟女人做生意。” “一开始只是因为知府夫人的人情,后来……”谭绍宁看向她,“我觉得你像我姐姐,很不易,有魄力。” 谭绍宁说话很简洁,得甄玉蘅自己琢磨,这应该算是欣赏她吧?而且她感觉得到,谭绍宁是难得的能理解体谅女子的男人,或许就是因为见识过自己姐姐独自打拼的不易。 二人正坐着,有仆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了谭绍宁。 甄玉蘅随意地瞟了一眼,看见信封上写着一个“隋”字。 谭绍宁接过信就起身往外走,“失陪。” 甄玉蘅对他笑了一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却忍不住想那封信,如果没记错的话,江南节度使就是姓隋,这个姓不常见,所以她记得,而且她在知府夫人那里听说过,谭家和那江南节度使私下来往密切,那那封信上的“隋”,应该就是那位节度使了。 不过甄玉蘅只是猜猜,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 片刻后,谭绍宁回来了,他平常都是面无表情,但是这会儿很明显地能看出他眉间带着几分愁色。 “谭公子,你怎么了?” 谭绍宁“哦”了一声,“无事。” 契纸拟好了,甄玉蘅看了看,差不多就可以签了,谭绍宁却突然说:“甄娘子,这桩生意还是作罢吧,你可以再看看其他的。” 甄玉蘅愣了,“我们刚才不是都谈好了吗?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怕粮庄经营不善,你会赔本。” 甄玉蘅不明白谭绍宁突然搞什么幺蛾子,一脸狐疑道:“我看收益不错的呀……” 谭绍宁向来说话干脆利落,这会儿竟磨叽起来,他将那契纸又拿走,只说:“谭家不是只有这一桩生意,你若是信我,就改投其他的。” 甄玉蘅心里疑惑,但做生意你情我愿总不能硬来,只好听谭绍宁的先作罢,再作其他的商议。 第164章 般配 临近中秋,甄家庭院里有棵桂花树,开满了金黄色的桂花,香气四溢,甄玉蘅晚上睡觉时候都能闻到。 这日天气好,她和晓兰打算采桂花。树下铺了一层布,甄玉蘅爬到树干上摇晃,树枝一颤,桂花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得晓兰头上都是,甄玉蘅在树上笑,摇得更卖力,惹了一身的桂香。 桂花收了好几罐,做桂花糕或是酿桂花酒都是极好的,两个人在家里忙活,从来不觉得这里的生活单调。 晌午刚吃过饭,纪夫人提着一篮子石榴过来了。 “家里那棵石榴树结了好多石榴,我给你送几个来。” 甄玉蘅笑盈盈地道谢,接过篮子将人请进屋,给人倒茶喝。 纪夫人喝过一口茶,满脸喜色地说:“我和纪伯父要出趟院门,我院子里种了点菜,这一走没法儿料理了,想着把家门钥匙给你,你得闲了隔三差五地去帮我浇浇菜。” 甄玉蘅立刻应下,“伯母放心吧,我帮你看着。不过你和伯父是要去哪儿啊?” “去京城。”纪夫人一说就乐,“这少卿走了都快两年了,一直没时间回来,我和你伯父就商议着去京城看看他,赶上中秋凑个团圆。” 甄玉蘅点点头,“这是好事,少卿见着您二老,肯定高兴。” 纪夫人开玩笑道:“那臭小子一直在外忙叨,怕是把他爹娘都忘了呢。” 甄玉蘅笑而不语,她其实都不太想提纪少卿,当初离京,纪少卿在太子面前多嘴,差点害得她走不了,这事她到现在还有些怨气呢。 纪夫人又说:“哎,你要是一个人待在越州嫌冷清,不如跟我们一块去京城?” 甄玉蘅微微一愣。 京城……她已经离开快半年了,走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去。 回去又去哪儿,要见谁? 怕是无地可去,也无人可念,没意思。 甄玉蘅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和伯父去了,让少卿带你们好好逛逛,我还得留意着生意上的事,京里下来的钦差大臣过些日子就要到越州了,谭绍宁说想争取争取找找门路,让我们的茶叶能上贡品名录。” “是,这也是正经事。” 纪夫人笑笑,有些欲言又止,又喝了口茶,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玉蘅呐,你和那谭公子……是不是有事啊?” 甄玉蘅正在喝茶,听了这话,差点被呛着,她哭笑不得地说:“没有!我和他平日是有些往来,不过就是为了一起赚钱嘛,伯母你可别多想。” “哎呀,你不知道,这邻里间已经有些闲话了,咱们这儿地方小,芝麻大点事儿都能传遍四邻。” 甄玉蘅心里有些无奈,她和谭绍宁才见过几次面,就能让人这样编排,难怪说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呢,看见个女人跟男的说句话,就有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 “要是有人说,也不怕他们说,彼此都没有家室,就算真有什么接触,那也碍不着什么事。但是我就是怕你跟那谭绍宁真的有事,那谭绍宁人虽不错,却克妻呀。” 甄玉蘅失笑道:“伯母别担心我了,他就算真克妻,也克不着我,我跟他真没事。” “没事就算了。” 纪夫人又拉着她的手说:“不过你可想过要改嫁?你这么年轻,模样又生得好,要改嫁不难的,要不要伯母给你说一个。” 甄玉蘅抿着唇摇头,“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了。一个人……挺好的。” 她第一段婚姻,苦心孤诣地算计,算计到最后,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若要再嫁,她一定会嫁一个她喜欢,且对方也喜欢她的。 但是她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纪家夫妇走了,甄玉蘅每隔一日就去他家院子里浇浇菜,除除杂草。 很快就到了中秋,知府夫人给博雅堂的学生们备了一些节礼,让甄玉蘅帮忙给送去。 甄玉蘅去时,讲堂里正在上课,前头坐着的那位夫子,竟是谭绍宁。 知府夫人说过,建博雅堂的这块地就是谭绍宁出的,偶尔谭绍宁会过来给学生们讲算学。 谭绍宁手里捧着一本书,讲课的声音温润醇厚,那张脸依旧是端得板板正正,看着还挺像那回事儿。 甄玉蘅一直觉得,他身上没有那种商人的市侩气,而是有一种书卷气,如果不知道他是商人的话,还以为他就是个夫子呢。 下课后,小姑娘们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外走,见甄玉蘅在外头,都凑了过来。 甄玉蘅在这学堂里捐了不少钱,平常还总跟着知府夫人过来,学生都认识她,喜欢围着她,一个个都嘴甜地叫姐姐。 甄玉蘅笑道:“今日中秋,知府夫人念着你们,给你们备了月饼和应季的水果,都到前头花厅里领了再回家去。” 小姑娘们又一窝蜂地往花厅里跑,还有几个围着甄玉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挤眉弄眼地嬉笑着。 甄玉蘅奇怪地看着她们,有个小姑娘看看讲堂里正在收拾东西的谭绍宁,又看向甄玉蘅,小声说:“玉蘅姐姐,你今日是和谭先生一块儿来的吗?” “不是呀,你们这几个小丫头,眉来眼去地干什么呢?” 小姑娘们凑到甄玉蘅跟前,悄声说:“我们都觉得谭先生和玉蘅姐姐特别般配。” 甄玉蘅“哎呦”了一声,挨个戳戳她们的脑门,“你们整天都瞎琢磨什么呢?不许乱说。” “真的呀,我还画了你们二人的画像,你瞧,男俊女美,天生一对。” 一个小姑娘掏出一张画像,竟然还真的把她和谭绍宁画在一起了,她赶紧将那画像夺过来,“你们……你们胡搞些什么东西……” 虽然甄玉蘅跟谭绍宁之间什么都没有,她也自认坦坦荡荡,邻里的长舌妇们嚼舌根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是被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儿打趣,还是有些羞恼。 她板着脸说:“你们再弄这些,看谭先生还来不来给你们讲课了。” 小姑娘们抿着唇偷笑,互相拉扯着走了。 甄玉蘅三两下将那画像撕掉,谭绍宁收拾好东西,从讲堂里出来,正好看见她。 第165章 中秋 “甄娘子,你也在这儿?” 甄玉蘅扯出一个微笑,掩盖自己的异样,“是啊,我来给学生们送节礼。” 谭绍宁点了个头,边走边说:“我听说这次负责采办的钦差大臣已经到江南了,不过还在其他州县停留,估计还要小半个月才会到越州。” 甄玉蘅“嗯”了一声,“那也快了。” “我还听说,昭宁公主也来了。” 甄玉蘅微怔,“昭宁公主?” “嗯,应该是跟着出来游玩的,所以他们这次阵仗还挺大的。” 甄玉蘅倒是不知道前世昭宁公主有没有来江南,不过这和他们的事应该没什么关系。 二人边走边说着,到了学堂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里坐着一位妇人,正是谭亦茹,她手挑着车窗,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二人。 谭绍宁站在那儿,看了谭亦茹一眼,却很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甄玉蘅笑着过去跟人打了个招呼。 谭亦茹很温和地跟她问候,二人说了几句话,甄玉蘅就先走了。 她上了自己的马车,透过车窗,看见谭绍宁面无表情地上了谭亦茹的马车。 她不禁感叹,原来谭绍宁在自己姐姐面前也是一副木讷冷漠的样子啊。 另一边的马车里,谭绍宁沉默地坐着,谭亦茹脸上带着浅笑,“今日中秋,特意回来看看你,在家里住几天。” 谭绍宁垂着眼睛,“嗯”了一声。 谭亦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地问:“你和那位甄娘子,走得还挺近的?” 谭绍宁抬眼看向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不是你做了知府夫人的人情,让我带她做生意吗?” “生意是生意,我是说,你跟她是不是有些苗头?”谭亦茹顿了一下,“我可是听说,她原先在那靖国公府做媳妇时,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掉了。” 谭绍宁移开眼睛,声音淡淡的:“那又怎么了?我还克妻呢。” 谭亦茹看他一眼,轻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停了一会儿,谭绍宁突然开口:“前些日子,隋闻远找我要了五万现银,他要干什么?” 谭亦茹看向窗外的街景,漫不经心道:“谭家生意能做这么大,能在江南地界上畅行,多亏了节度使的路子,他要钱你就给他。” “他不止要了钱,还向我调了一批粮食,想必在你那里也筹办了些东西吧?” 谭绍宁很平静地问:“他是不是疯了?” 谭亦茹只是道:“你管好越州的生意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 …… 甄玉蘅回家后,跟晓兰早早地用过晚饭,一起出门去看灯会。 各色各样的花灯从街头连到巷尾,流水被浸染了绚丽的光,乌篷船从石桥下划过,像是置身于星河。 甄玉蘅和晓兰买了好些小吃,边走边吃着,晓兰指着街边小摊上的彩灯,笑道:“娘子,你看这盏灯好不好看?” 甄玉蘅点头说好看,付了钱买下,提着那灯,却不由得想起谢从谨送她的那盏琉璃灯。 二人上了游船,乘船赏景,甄玉蘅倚在窗户旁,静静地看着外头的灯景,上一次看灯会,是元宵时,在京城,和谢从谨一起。 她克制自己很少去想谢从谨,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又忍不住去想他。 今晚在外头逗留了很久,回家后,甄玉蘅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了。 窗外的月很亮,亮得她有些睡不着。 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后,她默默地起身,从箱笼最深处扒出了那盏琉璃灯。 她拿着帕子,轻轻擦去上头的灰尘,点燃里灯盏里头的灯芯。 光晕从琉璃里渗出来,五彩斑斓,好看极了,甄玉蘅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仰头去看天上月,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确实缺了一角。 月色明亮皎洁,映在谢从谨的眼眸里像碎银子。 他站在高楼上,仰望着夜幕上悬着的月,深邃的脸孔上明暗交织。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月岚站到了他的身后,戏谑地说了句:“呦,思春呐?” 谢从谨脸一黑,扭过头来,看了眼楚月岚,又看了眼后头的雅间,“公主怎么出来了?隋闻远挑的两个人不合你的意?” 楚月岚拉下脸来,“本公主也不是那么不挑的人,那姓隋的真是胆大包天,那种货色也敢往我身边塞,长得五大三粗的,好听话不会说一句,就知道灌酒,真是粗鄙不堪。” 谢从谨一行人刚到江南地界,江南的几个高官都来接见公主,他们在这儿停留的几日,酒席就没断过,今晚那江南节度使隋闻远还挑了两个男人过来讨好楚月岚,估计是从军中挑的,膀大腰圆,举止豪放,完全不符合楚月岚的喜好,给她膈应得不行。 “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明日就动身,继续往南吧,我听说越州的风景更好,你去过吗?” 谢从谨沉默不语。 楚月岚看着他:“我问你话呢。” 谢从谨避而不答,往雅间里走,“我去说一声,今晚早点散了,明早上路。” …… 采办贡品的钦差大臣和昭宁公主不日就要抵达越州,府衙上下都忙着准备接待。 马知府着人收拾出一座宽敞的大宅子,作为公主的落脚地,里里外外安排得事无巨细,就怕招待不周。 知府夫人也很紧张,若只是官员来那倒无妨,一起随行的可还有公主,皇亲贵胄呀。 知府夫人还把甄玉蘅叫过来,跟她说:“这昭宁公主来了,我少不了要陪在跟前招待,就怕有什么差错惹得公主不快,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你在京城待过,懂那儿的规矩。” 甄玉蘅笑着应下。 知府夫人又问:“你可见过那位公主?” “远远地见过几次,长得跟天仙似的,不过没机会跟人家说话。”甄玉蘅笑了笑,又问:“夫人可知,那位钦差大臣是谁?” 知府夫人摇头说不知,都只关注公主了,谁在乎钦差大臣是谁。 “不过说不定你在京城里也见过。嗨呀,来了就都知道了。” 第166章 神秘男子 甄玉蘅对于即将到来的公主和钦差大臣并不怎么关心,公主跟她又没有关系,至于那位钦差大臣,应该和前世是一样的人,选贡品的事情也会和前世一样顺利,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两日后,公主驾到,马知府早早地就带着人去城门口迎接了。 今日设有接风宴,甄玉蘅和越州城里的官眷贵妇都在府衙后宅陪知府夫人说话,等侯公主的到来。 谢从谨和楚月岚等人到越州城时,已经是黄昏。 马知府在城门口隆重迎接,领着一众官吏上前去行礼。 刚给马车里的公主行过礼后,马知府一抬头,见打头的那位钦差大臣,竟然是谢从谨,满脸是笑的跟人打招呼:“竟然是谢大人,能再见到谢大人,真是荣幸啊。” 谢从谨坐在高马上,对马知府微微颔首。 马知府喜笑颜开地说:“下官早已备下酒席,给公主和谢大人接风……” 马车里的公主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今日先算了,赶了一天路,甚是疲乏。” 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马知府立刻道:“是是是,落脚的公馆已按最高的规制布置好了,公主和谢大人今日先好好休息,这就随下官入城吧。” 给公主准备的公馆就在离府衙不远的地方,是一个阔气的大宅子,公主住后院,谢从谨和一众随行的官员住在前院。 别人都忙着跑前跑后收拾东西,马知府忙着跟谢从谨套近乎。 “哎呀,没想到是谢大人负责此次采办贡品一事。之前谢大人到江南来剿匪,在越州停留了几日,只是可惜都没机会请大人吃顿饭,这一回大人来了,下官一定会好好招待。” 马知府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谢从谨喝口茶,淡淡地回应:“马知府客气了。” “上次匆匆一面,下官就觉得谢大人气度非凡,必是有大作为的人,后来果然又在边关立下奇功,下官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马知府很热络,就想多跟谢从谨说说话套套近乎,谢从谨面上没什么表情,始终冷冷的。 马知府又没话找话地说:“对了,谢大人那位弟妹,现在还在越州呢。” 谢从谨眉心微动,随即道:“她不是我的弟妹了。” “哦,对对。”马知府笑笑,“不过也算是熟人嘛,她时常在我夫人那里走动,我总看见她。” 谢从谨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她还住在那里吗?” “应该是,她好像有跟人一块投钱做生意,也是个能人啊。” 谢从谨没再说话,有些心不在焉,马知府又罗里吧嗦了一会儿才走。 谢从谨一个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都收拾好了,卫风过来说:“公子赶路累了吧,属下让人去备饭,公子吃了早些歇息吧。” 谢从谨起身,却说:“出去吃吧。” 到了街上,谢从谨随便进了一家酒楼,随便点了些饭菜吃。 雅间门口,飞叶扒着门看谢从谨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扭头跟卫风说:“你猜,公子吃完饭,是直接回公馆,还是去找甄娘子?” 卫风皱眉道:“公子可是有公务在身,怎么会被私情所扰……今日才刚到越州,他不至于。” 飞叶挑挑眉,“赌十两银子。” …… 府衙后宅,知府夫人等人等到天快黑了,公主还没来,后来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公主不来了,接风宴明日再办。 众人没见到公主,一个个好失望,知府夫人摆摆手,让大家都先回去了。 马知府回来时,正好看见甄玉蘅等人离开,他想把谢从谨来了的事告诉甄玉蘅,招了下手,可是甄玉蘅和另一个妇人有说有笑地走了,根本没看见马知府。 甄玉蘅回到自己家里,晚饭跟晓兰做了肉丝面吃。 吃过饭后,二人就在屋子里一边聊天一边打络子。 与此同时,谢从谨刚从酒楼里出来,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对身后的卫风和飞叶说:“你们俩先回去,我自己逛一会儿。” 看着谢从谨自己上了马车离去,飞叶得意洋洋地冲卫风扬了扬下巴,卫风无话可说,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了飞叶。 夜晚的街市上依旧很热闹,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谢从谨对这里并不熟悉,不过是之前待过几日。 他在街上晃悠着,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下了车,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眼前的路熟悉了几分。 没记错的话,他来过这儿,但是隔得太久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记得路对不对。 或许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记忆正确与否,他一直地往前走,最终停在了一个巷子口。 那户人家里亮着灯,显然是有人在。 谢从谨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巷口,沉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突然,那户人家的门打开了,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映亮了谢从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那张脸。 他默默地后退,将自己藏在了墙角后。 甄玉蘅突然想起来,自己有好几天没给纪夫人的菜浇水了,赶紧提灯去了纪家。 她拿钥匙开了门,进去后在院子里忙活半天才出来。 本来要回去了,她又想起刚才晓兰念叨着想吃的小零嘴,便往街上走。 从巷口走出来时,她莫名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便没有放在心上。 谢从谨从暗处现出身来,远远地跟上了甄玉蘅。 她比原先圆润了一些,看来果真是江南风水养人,在京城她便过得不快活。 谢从谨看着她在小摊前停留,笑着同人说话,脸庞被灯火映得明亮又温柔。 隔着万千灯火,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滞,无法移开分毫。 蓦然间,甄玉蘅回首走了过来。 谢从谨回过神,立刻转身走开,他走得极快,身上的披风被带了起来。 甄玉蘅注意到了前头的那个背影,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身形被披风罩着,看不出来。 她无意中多看了两眼,便见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她加快脚步,将那东西捡起来,是一个钱袋子,然而前头的男人已经上了马车。 “等等——” 甄玉蘅小跑着追上去,马车没走几步又停下来。 “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马车里的人没有动静。 甄玉蘅奇怪地往车窗里看,车帘子掩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敲了两下车厢,“公子?” 静默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第167章 她和谭家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虎口处带着茧,应该是常年使用刀剑的缘故。 甄玉蘅莫名觉得这只手很熟悉,目光静静地落在那掌心。 男人见她不动,手又往外伸了下,她回神,把那钱袋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只手收了回去,马车缓缓走远。 甄玉蘅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甄玉蘅被自己突然蹦出来的想法逗笑了,她摇摇头,转身回家去了。 马车里,谢从谨握着钱袋子,手里却还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想抓什么却没抓到。 回到公馆时,正好碰见便服出去游玩回来的楚月岚。 二人一起往里走,楚月岚问他:“你上哪儿去了?” “随便走走。” “我听那马知府的意思,原来你之前就来过越州啊。”楚月岚看他一眼,开玩笑道:“你不会是去见老相好了吧?” 谢从谨不搭理人。 楚月岚笑了两声,又说:“明日那个接风宴推了吧,这一路走来,每到一个地方就是这酒席那酒席的,腻烦得很,懒得应付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说:“人家都准备好了,那么多人都等着一睹公主天资,不去不太好吧。” “嗯……”楚月岚思索一会儿,像是被说服了,“你说的也是,那就去吧。” 谢从谨回了前院的厢房里,楚月岚则继续往后院走,身边的婢女问她:“公主,那奴婢还要为您准备明天赴宴的衣裳吗?” “嗯,明天还是去吧。” 楚月岚嘴角微微勾着,“那个谢从谨明明比我还不乐意应付那些酒席,我说推了,他还不肯,绝对有什么猫腻。” 婢女不解,“公主的意思是?” 楚月岚一脸玩味,“我敢肯定,他刚才一定就是去见相好的了,明天我就去看看究竟是谁。” 翌日清早,甄玉蘅起得比平常晚了些,昨晚没睡好,连着做了好几个颠三倒四的梦,梦里全是谢从谨,真是奇了怪了。 她正吃着早饭,有人登门来,竟是谭亦茹。 “谭娘子。” 甄玉蘅站起身,请人进来。 谭亦茹笑着坐下,“呦,你还在吃饭啊。” “今日起得晚了些。” 甄玉蘅让晓兰先把饭菜都收拾起来,她和谭亦茹并不相熟,谭亦茹突然登门,肯定是有正经事。 她亲自给谭亦茹倒了茶,问她:“谭娘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找我有事?” “是有点要紧事。”谭亦茹喝了口茶润润嗓,“昨日那位钦差大人和公主不是到了嘛,好多人都往公馆送礼呢,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赶着去献殷勤呢。这一次采办贡品,谭家上报了好几样东西,要想顺利挤进贡品名录,可不得给那钦差大人送点礼,提前讨好讨好人家嘛。” 甄玉蘅听着觉得有道理,不过她的确没有想过这一茬,有谭绍宁在,轮不着她操心啊。 “谭公子没有安排吗?” “绍宁原本估摸着他们晚几天才会到,就去隔壁州县盘账去了,现在还没回来,这不就得我来忙活了吗?” “原来如此。” 谭亦茹继续道:“我听说城里那几家富户,都送了不少东西过去,谭家也得送啊,这事可不能晚,晚了人家以为你不诚心呢。” “你说的是,是得赶紧备点礼。” 甄玉蘅附和着,却不明白谭亦茹跟她说这个干什么?要送就送,特意跑过来跟她说一声,总不是要她也出钱吧? 紧接着,她就听谭亦茹问:“我过来就是想问问,若要给那位大人送礼,送些什么好?你觉得,他喜欢什么?” 这可把甄玉蘅问住了,她都没见过那位大人,如何能知道人家的喜好? 她琢磨了一下,估计谭亦茹是觉得她在京城里待过,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和权贵之间的人情往来的偏好,才会如此问她。 “那就送一些越州的特产,再送些名贵又实用的东西,比如珍稀的药材,名家墨宝。” 谭亦茹想了想,点了个头,立刻让人去安排。 甄玉蘅送谭亦茹出去,谭亦茹都上了马车了,又说:“甄娘子,我琢磨着,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这礼你去送?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甄玉蘅微愣,她又不是谭家人,能替谭家去送礼吗? 难道谭亦茹是觉得她和谭家有合作,谭家出钱,她就得出点力? 那也行吧。 “方便,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呢。”谭亦茹微笑,“那就辛苦你了,若是见着那位大人了,帮着给谭家美言几句,就再好不过了。” 那估计她办不到啊。她跟那位素未谋面,人家怎么可能听她的话? 甄玉蘅对谭亦茹礼貌地笑了笑,目送马车离开。 不多时,谭家备好的礼就送了过来,甄玉蘅收拾了一番,出门去公馆。 到了公馆门口,甄玉蘅只报上了谭家的名号,毕竟礼是谭家备的,她不能蹭这个光,跑腿把东西送到就行了。 侍卫让她把礼放在门房处就好,光是昨天和今天,送礼的人就没断过,门房都堆满了。 甄玉蘅让人将礼放好,就准备离去了,那钦差大人一定忙着呢,哪儿有功夫见她呢?谭亦茹交代的事,她是有心无力啊。 飞叶从前厅走过,正好远远地看见了甄玉蘅。他飞快地跑过去,把门口的侍卫叫到一旁,问了几句后,他想了想,说:“你叫住那位娘子,让她先别走。” 说完,飞叶转身就跑了谢从谨的屋子里。 “公子,甄娘子来了!” 谢从谨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呈上来的贡品预选名录,听见这话,一下子抬起头,面色有些呆滞。 飞叶一个大喘气儿,接着说:“人这会儿就在门口呢,我听门口的侍卫说她是来替谭家送礼的。” 谢从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略有疑惑。 一旁的卫风提醒道:“公子,谭家是越州有名的富商。” 谢从谨更疑惑了,甄玉蘅为什么要替谭家人送礼?她和谭家什么关系? 第168章 重逢 甄玉蘅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也没人叫她进去,她心急又不安,不住地往里头张望。 这时,里头走出来一个容色艳丽,气质非凡的年轻女子。 甄玉蘅认出来,这就是昭宁公主。 待公主走出来,她便躬身行礼:“民女见过公主。” 楚月岚“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又多心地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向甄玉蘅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她出门时,穿的不过是寻常的衣物。 甄玉蘅如实道:“民女在京城时,有幸远远地见过公主几次。” “哦?那你现在怎么会在越州?” 甄玉蘅不想提自己和离那一茬的事情,便言简意赅地说:“我原本嫁到了京城,现在和离回到越州了。” 楚月岚继续问:“既然见过我,那你肯定嫁的不是一般的门户,是哪一家?说来听听。” 甄玉蘅也没想到这公主好奇心这么强,只好如实道:“是靖国公府谢家。” “哦……是那个谢家二郎吧。”楚月岚点点头,眼底突然有亮光闪过,她重新打量着甄玉蘅,“这么说,你认识谢从谨,你是他的弟妹?” 甄玉蘅表情划过一抹异色,转瞬即逝,她挤出个干涩的微笑,“正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楚月岚黏在她身上的眼神很奇怪。 一个小厮过来给甄玉蘅传话,说钦差大人请她进去说话。 甄玉蘅便对楚月岚说:“公主,民女先行一步。” “好,去吧。” 楚月岚笑眯眯地看着甄玉蘅进去,表情很是精彩,低低地感叹了一声:“有趣。” 甄玉蘅跟着小厮进去,被领到了一座小楼里。 “甄娘子请坐。” 甄玉蘅坐下来,仰头环顾一圈,好像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她有些疑惑:“不是钦差大人要见我吗?” 那小厮笑了笑,“钦差大人忙得很,只能让我来接待了。不过是问问几句话。” 甄玉蘅点点头,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是谭家的礼单,娘子看看,没错吧?” 甄玉蘅看了看,说没错。 “既然是谭家要送礼,怎么还劳动甄娘子过来?” “我与谭家算是有合作,就代为前来送礼了。” “原来如此。” 小厮往头顶上的二楼处看了一眼,又问:“听说甄娘子和离之后回越州有半年多了,一切都好?” 这话问的,好像两人很熟一样,甄玉蘅干笑两声:“都好。” “你一个和离的女子,独自生活,无依无靠,怕是很不易吧?” 甄玉蘅觉得这问题越来越怪了,她不知道这些话是这个小厮要问,还是那位钦差大人要问,不管是谁,都太亲密了吧? 她沉默了太久,楼上的谢从谨不由得眉头微皱了下,手不小心碰到茶盏,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甄玉蘅抬头往楼上看去,只能看到栏杆旁空无一人,但是她听到了,楼上肯定有人。 难道楼上的就是那位钦差大人?他既然在,为什么不露面,偏要躲在楼上偷听?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耐着性子先回答了问题:“一个人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我挺好的。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能先走吗?” “甄娘子,你不想见见钦差大人吗?你与谭家合作,谭家此次上报了不少样品,要挤进贡品名录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不想和大人聊聊吗?” 这话显然话里有话,甄玉蘅听完面色发冷,往楼上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见人,但是她能想象出,那人肯定是一个贪财好色,居心不良的衣冠禽兽。 自己躲在楼上,派个小厮过来拉皮条,还要找她这样和离过的女子,谁知道是什么癖好! 她再爱钱,也不至于为了什么破贡品的事儿把自己卖了。 “关于你说的事,谭家会派人来详谈的,我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主,就不耽误钦差大人的时间了,告辞。” 甄玉蘅说完,也不管那小厮的挽留,飞一样地走了。 楼上,谢从谨走到窗边,看着甄玉蘅脚步飞快地离开,目光黯然。 小厮上了楼,战战兢兢地说:“公子,她是不是看出来是你了?” 谢从谨冷冷地看着他:“你说呢?” 甄玉蘅又不蠢,问那么明显,听不出来就有鬼了。 …… 甄玉蘅从公馆里出来,心情很差,一想到那楼上的人就一阵恶寒。 她从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真是恶心死了。 晚上府衙还设了接风宴,知府夫人让她陪着她,可是她难免会再碰见那个人,想想就浑身难受。 但是答应了知府夫人总不能不去,罢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个人也不敢做什么。 到了傍晚,甄玉蘅收拾好,磨磨蹭蹭地去了府衙。 她去的晚,到的时候,基本该来的都来了,都在等公主和那位钦差大臣。 甄玉蘅默默地走到知府夫人身边站着,正好听见张夫人在说:“我今日瞧见了,那位钦差大人可年轻了,而且长得可真俊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甄娘子啊。” 几人看向甄玉蘅,甄玉蘅莫名其妙,她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 张夫人的眼光能信吗?那人肯定长得其丑无比,就算长得还行,那也是人面兽心。 众人叽里呱啦地说话间,公主等人到了。 昭宁公主身着一袭淡紫色宫装,广袖轻拢,缓步走来时,浑身气度让人移不开眼,容色更是动人,随意的一瞥,自有百媚千娇。 以马知府为首,所有人齐齐整整地给公主行礼。 楚月岚笑了一声说:“不必多礼,诸位都入座吧。” 众人侧身垂首让开,请公主上座。 马知府又对后面的谢从谨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大人,请入座。” 跟在知府夫人身后的甄玉蘅微微一愣,第一反应只是同一个姓。 等她缓缓抬头时,看到的是男人俊朗深邃的侧脸。 她呆住了,在谢从谨漫不经心地向她投来淡淡一瞥时,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直冲脑门。 周围的人声很嘈杂,而甄玉蘅听不见任何,只剩下心跳隆隆。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拨开人群,快步走了出去。 第169章 久违 “谢大人快坐,下官得好好敬你几杯。” 马知府十分热络地拉着谢从谨入座,谢从谨不经意地往一旁扫了一眼,却发现甄玉蘅不见了。 他脸色微微一紧,沉默地坐了下来。 甄玉蘅小跑着到外头长廊上,她扶着廊柱发呆,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谢从谨。 所以,谢从谨就是那位钦差大臣,在公馆时,楼上的那个人就是他,问那些怪里怪气的问题的人,也是谢从谨。 他为什么会来?为了贡品采办一事吗?可是前世来的明明不是他。 甄玉蘅心乱不已,站在那里迟迟不敢回去。 她太久没见他了…… 一时不知该怎么才好。 “玉蘅,你没事吧?” 知府夫人走了出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甄玉蘅神情有些恍惚,她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我没事。” 知府夫人见她脸色不好,皱眉道:“你来之前还不知道此次的钦差大臣就是那个谢大人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她当然不知道,而且谢从谨分明是有意瞒着她,戏弄她。 除了她去公馆送礼,昨晚她在街边遇见的那个男人,估计也是谢从谨。 他既然来了,要见她就见,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是想看她过得多不好吗? 甄玉蘅摸不清楚那人是什么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事,我只是……可能中午吃得多了,肚子有些不舒服罢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勉强,知府夫人是不信的,便说:“你要是在这儿待着不舒服的话,那你就先走吧。” 甄玉蘅面色犹疑。 旁人只知道她和谢从谨曾是弟妹和大伯哥的关系,并不知道他们私下的事。可她一见着谢从谨就跟见鬼了一样跑了,别人难免要多想。 她如果就这么走了,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夫人不用担心我,我们回去吧。” 甄玉蘅微笑着,挽着知府夫人的胳膊,与她一同回到了席上。 公主坐在中间上首位置,其他人的席位按男宾女宾分列两席,舞姬正在中庭献舞。 甄玉蘅挨着知府夫人坐下,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谢从谨,所以她不抬头。 她另一边坐着的是谭亦茹,谭亦茹凑过来问她:“礼可都送过去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是了,谭亦茹也是因为知道那钦差是谢从谨,想着她和谢从谨认识,所以才让她去送礼的。 难怪谭亦茹还问她介不介意什么的。早知道那是谢从谨,她绝对不会去的。 甄玉蘅想起在公馆时,她被谢从谨留在那儿拷问,心里还有些来气。 她表情不太自然地对谭亦茹说:“送过去了。” 谭亦茹又说:“那可跟他说上话了?谭家的事他会照拂吗?” “我去的时候,没见着他……” 谭亦茹脸上划过一抹失望,她端着酒杯,打量着对面面孔冷峻的男人,“你同他曾经也算是亲戚,交情还行吧?” 甄玉蘅垂着头,低声说:“只是亲戚,不熟,我与他弟弟和离,从谢家出来后,就更没有交情可言了。” 谭亦茹看她一眼,淡淡道:“那也是,碰上了彼此难免会有些不自在,他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会徇私的人。” 甄玉蘅没有接话,很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那份甜羹。 好几次谢从谨的目光从对面扫过都只能看见甄玉蘅的头顶。 难不成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就那么怕看见他? 谢从谨心中不由得有些郁闷,捏着酒杯喝了好几杯酒。 乐伎正在唱着江南小调,宾客们有说有笑,气氛正好。 马知府来给谢从谨敬酒,又罗里吧嗦地缠着人说一堆套近乎的话,谢从谨懒懒地应付着,马知府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说:“对了,今日谢大人的一位故人也在席上。” 还不等马知府指出来,谢从谨已经看向了对面的甄玉蘅。 马知府笑呵呵地指着甄玉蘅说:“甄娘子曾经是谢大人的弟妹,也算是旧相识了,今日他乡重逢,也是巧啊。” 这话一出,好些人都看向了他们二人。 甄玉蘅被点到了名字,没法儿再装自己不存在,默默地抬起了头。 她一下子就对上了谢从谨的眼睛,吓得又匆匆移开。 马知府是添乱的一把好手,还起哄道:“不如,你们两个喝一杯吧。” 谢从谨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甄玉蘅暗暗地攥紧了手心,二人都坐着不动。 听曲儿听得快要睡着的楚月岚,一下子来了精神,终于在这无聊的酒席上找到了乐子。 她看看谢从谨,又看看甄玉蘅,眼珠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众人都盯着着他们,见二人都不动作,不由得感到奇怪。 在旁人看来,二人曾在一个屋檐下待过,算是近亲,就算甄玉蘅跟谢从谨的弟弟和离了,二人又不是结仇了,遇见了不该跟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搭理都不带搭理的。 气氛有些诡异,谢从谨显然没有动作的意思,甄玉蘅先坐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端起了手边的酒杯,站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谢大人,久违了,我敬你一杯。” 她说完,直接仰头喝尽了酒,而后坐下来。 面上平静如水,心里波涛汹涌。 而谢从谨琢磨着“谢大人”三个字,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喝了酒,将目光从甄玉蘅脸上收回来。 气氛恢复如常,众人还该吃吃该喝喝。 楚月岚观察了半天,一副了然的表情,含笑看向谢从谨,“来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在越州还有熟人啊?” 谢从谨淡声道:“这种小事,哪里值得公主关心?” “你这个人啊,就是冷心冷面。”楚月岚又看向甄玉蘅,“甄娘子,谢从谨在谢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对谁都冷冰冰,漠不关心的?” 甄玉蘅强装镇定,端出一副毫无破绽的虚伪笑容,“我在谢家时,很少能见到谢大人,不太了解。” “我们很少见吗?”谢从谨平静地反问。 第170章 针锋相对 甄玉蘅不知道谢从谨发什么神经,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强调说:“的确没怎么见过。” 谢从谨勾了下唇角,“是啊,弟媳和大伯哥有什么好见的?” 楚月岚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幽幽道:“都是一家子亲戚,不至于那么生疏吧。” “谢大人贵人事忙,都不常回家,我自然是没机会见他。” 甄玉蘅极力地跟谢从谨撇清关系,谢从谨却说:“一口一个谢大人,也太生分了吧?” 甄玉蘅暗自咬牙,挤出个笑,“不敢跟谢大人攀亲戚。” 谢从谨盯着她脸上的虚伪的笑,平静地说:“回越州后,胆子还变小了。” 毕竟曾经可是敢半夜爬他床的人。 甄玉蘅听出他在讽刺自己,脸色微微变了变,周围人的目光刷刷刷地看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很自然地说:“我都已经离开谢家,跟谢家人一刀两断了,自然不能再跟谢家人套近乎,也不该再去打扰人家过日子,我没那么厚脸皮。” 反正她不会偷偷摸摸地跑到人家附近晃悠。 谢从谨听出她的阴阳怪气,眼底神色冷了几分,“我记得你是自愿离开回越州的,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跟人结了怨,至于一刀两断吗?就那么怕跟人再碰上?”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难不成还非要三天两头的跑到人家跟前显眼吗?那也太掉价了吧。” “这就叫掉价吗?那你见的还是太少了。” 甄玉蘅被激得心头一阵火,冷飕飕地说:“是,人贵在自重,可千万不能刚跟人家断了,没两天又巴巴地跑过去,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又暗戳戳地招惹人家。” 谢从谨也坐直了,回击道:“你说谁暗戳戳地招惹人了?你如今说话愈发诙谐了,引得我想起一些往事,有些想笑。” 甄玉蘅端起酒就喝了一口,“想笑就笑,谢大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又没拦着你,难不成你现在还怕我啊?” 谢从谨冷笑两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有什么好怕你的?这里又不是谢家。” “说的没错,我就算要祸害谁,也不会祸害你们谢家人,谢大人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真是谢谢你了。从前没发现弟妹这么有意思,啊,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我弟妹了。” “谢大人有把我当过你的弟妹吗?无所谓,反正我高攀不起,一定敬而远之。” 甄玉蘅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谢从谨看着她,眼底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嘴巴抿着再说不出话来。 二人对呛半天,终于安静下来,周围人也都安静了,个个表情疑惑,目光呆滞,他们都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那二人在争论什么。 坐在中间的楚月岚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两只眼睛冒着光。 实在是……精彩。 气氛如此尴尬,马知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 还是楚月岚笑了笑,调和气氛,“他乡遇故知,是得好好叙旧,相识一场就是缘分,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今日大家都别端着,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马知府立刻捧场:“来来来,咱们一块儿喝一杯。” 众人都笑着举起酒杯,没有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都觉得是甄玉蘅和离时和谢家闹得不愉快,今日跟谢从谨碰上了,二人难免不对付,互相掐架呢。 甄玉蘅冷静下来,安静地坐着。 知府夫人低声问她:“玉蘅,你没事吧?” 甄玉蘅故作轻松地笑笑,“没事,我跟他关系本来就不好,方才说话有些急了,让夫人见笑了。” 知府夫人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你若是跟谢家人关系好,也不会走了。哎呀,都和离了,跟他谢家没关系了,他怎么那么咄咄逼人,跟欠他什么的一样,真是没风度。别搭理他就是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低头沉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方才说那些话,谢从谨含沙射影,她也暗箭伤人,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 隔了那么久没见,再重逢时不该这样的。 她缓缓地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从谨已经离席了。 夜色沉沉,谢从谨一个人出了府衙,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晃悠。 晚上的风很冷,直往人衣领里灌,把酒气吹散,头脑也冷静了。 他从京城动身时,才刚立秋,天气还很暖和。到越州后,冷了很多,那种又湿又冷的感觉,裹在身上甩不掉,冷得人钻心刺骨。 他是期待这场接风宴的,期待与甄玉蘅再次重逢的一幕,他好奇甄玉蘅的反应,更好奇自己的心。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样。 不知在街上晃悠了多久,谢从谨回到公馆的时候,楚月岚等人也刚散席回来。 楚月岚表情戏谑地看着他:“谢从谨呐,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啊。” 谢从谨不想理会她,径直走回自己屋里去。 楚月岚穷追不舍地跟了过来,“这个甄娘子可真不一般啊,居然能把你激成这样。你们两个之间,难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从谨冷着脸看向她:“我要睡了。” “你今晚还能睡着啊?” 楚月岚哼笑一声,悠哉悠哉地走了。 谢从谨洗漱一番,躺回床上,的确无法入眠。 睡不着的还有一人。 甄玉蘅今日在席上喝了不少,虽不至于醉倒,但是脑袋晕乎乎的,胃也很不舒服。 她趴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晓兰坐在一旁用扇子扇风给她凉醒酒汤。 晓兰叹气道:“娘子怎么喝这么多酒?见着了谢公子,你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甄玉蘅声音闷闷地说:“我高兴什么?我跟他都没关系了,我才不在乎。” “不在乎你还喝那么多。”晓兰嘟囔了一句,又说:“谢公子他是不是为了你来江南的?像这种采办贡品的事,不是应该由礼部负责吗?怎么会让他一个大将军过来?他肯定是想来见你的。” “见着了又如何?还不是针锋相对,闹得彼此难堪吗?我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一开始就是错的,也别想再续前缘。” 甄玉蘅说完,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171章 无话可说 翌日,知府夫人要带着昭宁公主在城内游玩,尽一尽地主之谊。 楚月岚来找谢从谨,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谢从谨坐在书案前处理手头的公务,头也不抬地说:“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没有那闲情雅致,公主自己去吧。” 楚月岚似笑非笑地说:“那位甄娘子也去呢,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吗?” 谢从谨提笔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依旧低着头,“不去。” 楚月岚走过去,看了眼他在纸上乱涂乱画的笔迹,幽幽道:“不会是接风宴上你跟人家拌了几句嘴,现在还在闹脾气吧?你是男人,不要这么小气嘛。” 谢从谨语气冷漠道:“公主误会了,我跟她本来就不熟。” “不熟都能吵那么多回合,要是真熟了,那还得了啊。” “公主若是闲得慌,越州城随便你逛,我还有公务要忙。” 楚月岚轻哼一声,“好好好,谢大人就在这儿待着吧。” 人是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谢从谨的心却静不下来,他将写的那几页公文团成团扔到了地上,身子后仰靠着椅背,阴沉着一张脸。 …… 公馆外,知府夫人和甄玉蘅站在马车旁等候。 “本来想着怕你再和那个谢大人碰上,闹不愉快,就不叫你跟着过来了,可是公主点名要你来,我也没办法。” 知府夫人无奈地看着甄玉蘅。 “没事,能得公主赏识,是我的荣幸。” 甄玉蘅笑得云淡风轻,却暗自捏了一把汗,她怕谢从谨也会来。 片刻后,楚月岚出来了,甄玉蘅看到她身边只有几个侍女跟着,谢从谨没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见过公主。” 楚月岚笑着走过来,“今日就辛苦二位带我四处逛逛了。” “公主客气了,请上车吧。” 知府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楚月岚对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后的甄玉蘅脸上扫过,笑而不语。 越州地方不大,景色的确好,还是要坐着小船慢慢地荡,才能最好地欣赏这水乡如诗如画的旖旎风光。 乌篷船摇着橹缓缓地从桥下划过,船舱里,楚月岚和知府夫人对坐着弈棋,甄玉蘅在一旁煮茶。 知府夫人捏着棋子冥思苦想,琢磨着怎么下好这盘棋,跟公主下棋太有讲究了。 楚月岚不住地偷瞄甄玉蘅,琢磨着怎么从甄玉蘅嘴里套出更多的她和谢从谨的事,背后一定藏着诸多玄机。 甄玉蘅捧着脸看正在烧水的茶壶,琢磨着回家得记着该去纪家浇菜了,她可不能把纪夫人的菜给养死了。 水烧开后,甄玉蘅沏好茶,端了过去。 楚月岚喝一口茶,看着窗外的美景,感叹道:“这儿的确是人杰地灵啊,比京城惬意多了。” 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难怪甄娘子要回来呢,对了,你当初为什么跟那谢家二郎和离了?” 甄玉蘅言简意赅道:“夫妻不和。” “因为什么?” 甄玉蘅发现这公主真的很爱打听这些事儿,若是别人,她肯定闭口不谈,但是公主问她不得不答。 为什么不和,背后的原因可多了,她一句也不敢说,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那可惜了。如果过得不痛快,的确还不如一个人过呢。”楚月岚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又说:“谢从谨也一直单着呢,都多大年纪了,还一个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甄玉蘅微笑,“这我可不知道。” “别说谢家,就连我父皇也都为他的婚事操心呢,他样样都不错,要找个媳妇不难,可他到现在都打光棍呢,我猜,肯定是他心里有个人。”楚月岚一脸认真地问:“你在谢家时,可听说过他心上人是谁吗?” 甄玉蘅摇了摇头。 楚月岚弯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甄玉蘅面上纹丝不动,“这种私密之事,他怎么会告诉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谢从谨这个人,的确让人很摸不透啊。此次来江南,本不该是他的差事,我随口向父皇举荐了他,他就应了,估计也没想到会碰上你吧。” 甄玉蘅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楚月岚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笑,低头继续专心下棋了。 陪着公主在城里游玩了一天,快黄昏时,公主先回公馆了,甄玉蘅又跟着知府夫人去府衙说了会儿话。知府夫人本来要留她一起用饭,她惦记着回家还有事要忙,就先婉拒告辞了。 甄玉蘅从后院出来,穿过穿堂,到了前院,正在往外走。 谢从谨为了公事午后时来了府衙,这会儿刚料理清楚,他从长廊上走过,刚走到门厅,正好与从另一边过来的甄玉蘅迎面碰上。 二人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都有片刻的怔愣。 昨日在接风宴上,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在碰上似乎已无话可说。 谢从谨先行,他面无表情地撩袍跨出门槛,疾步如飞地往门口的马车走去。 甄玉蘅同样面容冷淡,跟在他后头出去。 她看着谢从谨的背影,目光疑惑。 直到见谢从谨上了马车,她走过去,隔着车窗,无言地看着他。 谢从谨的侧脸陷在一片昏暗中,看起来格外冷酷。 见甄玉蘅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缓缓扭过脸来,语气冰冷地说:“如果你想聊昨日席上的事,我无话可说。我来越州是办公务的,圣上安排的差事,我推脱不掉罢了,并非存心要来显什么眼,更没想过要招惹谁,你不用想太多。你也用不着对我敬而远之,我在越州待不久,忙完公事很快就会走,我没工夫操心其他人和事。以后在人前就当不认识吧,人后也一样,如你所愿。” 谢从谨一开口就没停过,跟倒豆子一样说了一大堆。 甄玉蘅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你的‘无话可说’说完了?能从我的马车里出来了吗?” 第172章 一个男的 谢从谨僵住,迟疑地将头伸出车窗外,府衙门口另一侧,飞叶站在马车旁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冲他挥了挥手。 谢从谨面色绷紧,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与甄玉蘅擦肩而过,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甄玉蘅没理他,上车就走了。 谢从谨过去先给飞叶一个眼刀,冷冷道:“看见我走错方向了也不叫我,你干什么吃的?” 飞叶无辜道:“我以为你就想上那一辆呢。” 谢从谨冷脸甩开飞叶想要搀扶他的手,抬腿跨进了车厢里。 甄玉蘅回到家里,一边吃饭一边回想谢从谨说的话。 什么跟你无话可说,什么别想太多,没工夫操心其他人和事。 呵,谁问他了?谁在乎了? 她也没工夫操心其他人和事呢,谢从谨最好办完公务就赶紧走,她才不想看见他。 反正采办贡品的事情有谭绍宁看着,不会出什么差错,她不用费心。 谭绍宁前几日在隔壁州县忙着盘账,听说钦差大臣已经到了越州,就赶紧解决了手边的事,赶回了越州。 虽然谭家已经往公馆送过礼了,但是谭绍宁想着还是得亲自拜见一下谢从谨。 毕竟谢从谨不是一般的官员,他身份贵重,难得来越州,若是能结下些交情,对谭家的生意也是很有益处的。 所以谭绍宁刚回越州,就备了礼,亲自去公馆求见谢从谨。 谢从谨忙得很,其实没有工夫见人,但是一听说是谭家的人,他想起了甄玉蘅,好像是甄玉蘅有往谭家的生意里投钱。 恰巧马知府也在旁边,同谢从谨说:“这谭绍宁是越州第一富商,人很精明干练,很有才能,谢大人不如就见见他吧。” 谢从谨顺坡下驴,让人进来。 青年一袭月白长袍,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来,拱手作揖:“前几日为处理些琐事,不在城中,没能给谢大人接风,今日回城特意赶来拜见谢大人。” 谢从谨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谭绍宁,模样俊俏端正,气质儒雅沉稳。 他眼神冷冷的,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的确如马大人所说,一表人才。” “愧不敢当。” 谭绍宁面上表情淡然从容,不卑不亢,无悲无喜,“谢大人光临越州城,谭家作为首屈一指的商户,理应好好招待大人,大人在越州的一切花销,谭家都可承担,如有什么需要,大人尽管开口。” 谢从谨微勾了下唇,“这贡品的单子上,有谭家不少东西吧?” “公事尽可以公办,但私底下,无论如何,谭某心意都要尽到。” 谢从谨眼眸微眯地看着谭绍宁,心道不愧是响当当的富商,说话如此圆滑。 “心意领了,但若是要攀交情,找我还不如找昭宁公主,划算。” 马知府先笑了,“谢大人真是幽默,公主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结交的?” “公主兴许比我还好说话些。” 几人闲扯几句,谭绍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他很懂分寸,知道谢从谨要忙,并不多打扰,没说几句就告辞了。 谭绍宁跟着下人出去,楚月岚正要出门,从长廊上走过,刚好瞥见了一个修长俊秀的身影,眉目间神色淡如水,气质清冷沉静。 楚月岚多看了两眼,问道:“那是什么人?” 身旁的婢女说:“瞧着是从谢大人房里出来的。” …… 屋里,马知府正在跟谢从谨说谭绍宁的事,“这个谭绍宁年纪轻,却很能干,幼时跟他姐姐相依为命,姐弟两个一块儿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在江南都颇有名气呢。” 谢从谨翻看着手里的公文,漫不经心道:“听他说话滴水不漏,看得出是个人物。” “这人心眼儿也挺好的,有过不少善举,城里捐钱修桥建学堂什么的,人家都一马当先。”马知府笑了笑,又道:“对了,谢大人的那个弟妹,甄娘子做生意就是跟着谭绍宁,一般人哪里会乐意带女人一起做生意啊,都是这谭绍宁人好。” 谢从谨面色微顿。 是啊,一般人哪里会乐意带女人一起做生意? “他们俩……怎么认识的?” 马知府还未察觉到谢从谨眼底的冷意,乐呵呵地说:“一开始是我家夫人帮忙牵的线,我听说是那甄小娘子投了谭家的一个茶园子,后来两个人熟了,往来也就多了。” “他们很熟吗?” “应该挺熟的,我还听说他们俩还有点事儿。” 马知府神秘一笑。 谢从谨眉心一拧,“什么事儿?” “那还能有什么事儿啊?” 马知府回忆着在邻里间听到的闲话,认认真真复述给谢从谨听:“孤男寡女,时常在一处待着,慢慢地就看对眼儿了呗。” 马知府越说越起劲儿:“我夫人本来就想撮合他们俩呢,就是碍于谭绍宁有克妻的名声,不好瞎安排,不过人家两个还是日久生情了呗,都用不着撮合。我瞧着这两个年轻人是挺般配的,年纪相仿,郎才女貌,意趣相投,还住得近。” 马知府说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刚搁下茶盏,被谢从谨那阴森的脸色吓了一跳。 马知府反应过来,甄玉蘅和谢从谨的弟弟半年前还是夫妻呢,甄玉蘅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谢从谨作为谢家人肯定不高兴,那他就不得不说几句公道话了。 “谢大人,人家都已经和离了不是,那日人家怎么说的?一刀两断啦。就算要再找,你们谢家也不能拦着啊,这个缘分来了是挡不住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还有事吗?”谢从谨颇为不耐地看了马知府一眼。 “哦哦,我没事了,您忙您忙。” 马知府及时打住,咕咚咕咚又喝了两口茶,麻溜儿地走了。 谢从谨自己坐在那儿,脸色阴沉似水,满脑子都是什么看对眼儿了,般配,缘分。 马知府走后没多久,楚月岚就进来了。 “谢从谨,刚才从你房里出去的那人是谁?” “马知府。” 楚月岚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说前一个。”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男的。” 第173章 再嫁 晚间,谢从谨就已经让人将谭绍宁查了个底儿朝天。 手里的几张纸详细写了谭绍宁的情况,谢从谨认真翻看着,一个字儿也不放过。 看了半天,眉头一直紧皱着没有舒展。 卫风摸着下颌仔细琢磨着说:“谭家是越州首富,在整个江南都颇有名气,可谓是富甲一方,而且他们家还只有谭绍宁一个男丁,以后那些财产都是他的。他年轻有为,模样长得端正,人品也好……” 飞叶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别光看好的啊,这个谭绍宁他克妻呀!就这一点,谁敢嫁给他?是不是,公子?” “这算什么?甄娘子曾经还被人说过克夫呢,后来谢怀礼不是还好好地回来了吗?可见这些都是迷信,想必她自己也不信。” 飞叶瞪了卫风一眼,朝谢从谨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才瞧见,谢从谨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公子……” “都下去。” 谢从谨声音冷如冰霜,二人缩了缩脖子,跟鹌鹑一样麻溜出去了。 谢从谨坐在那里阴沉着脸,想起白日见过的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商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 采办贡品一事不能含糊,谢从谨每日要忙着处理公务,楚月岚倒是清闲,成天不是去这儿逛就是去那儿逛,今日她又出去喝茶听曲儿了。 平常是知府夫人陪坐,不巧知府夫人偶感风寒,不能过来,公主挺喜欢甄玉蘅,就让甄玉蘅过来陪着了,除了甄玉蘅,今日来的还有谭亦茹。 谭家是当地大户,理应代为招待,况且公主不是一般人,都巴不得去跟前露脸献殷勤,谭亦茹出手很大方,公主要听曲儿她直接包了一整座茶楼。 乐伎抱着琵琶弹唱,弦音轻脆,歌声婉转,楚月岚一边听,一边喝茶,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甄玉蘅在一旁陪坐,有些心不在焉,看着窗外楼下的流水发呆。 谭亦茹给楚月岚倒茶,微笑着问:“公主随一众官员来江南,是不是采办贡品的事情忙完,公主也要走了?” 楚月岚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估计这个月底就会动身回去了。” 谭亦茹算了算,“那也只剩十几天时间了,真是可惜,我们巴不得公主多待些时日呢。” 楚月岚叹了口气:“我倒也想啊。” 一旁的甄玉蘅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动了动。 也就是说,还有十几天,谢从谨就要回京了。 甄玉蘅一下子心里空落落。 中途谭亦茹出去更衣了,楚月岚坐了一会儿,说有些饿了,问甄玉蘅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甄玉蘅正跟她说着话,门外侍女过来说谢从谨来了。 楚月岚看了眼甄玉蘅,立刻道:“让他进来吧。” 甄玉蘅莫名紧张起来,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捧着茶盏低头喝茶。 “你不是忙得很吗?怎么还有空到茶楼里来?” 楚月岚也不急着出去吃饭了,示意谢从谨坐。 一张圆桌,楚月岚坐在中间,甄玉蘅与谢从谨面对着面。 谢从谨的目光从甄玉蘅脸上掠过,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楚月岚说:“公主出行都没带几个侍卫,下官不放心,又安排了几个人,过来看看。再忙,也不能忽视公主的安危,不然下官可没法儿跟圣上交代。” 楚月岚冷笑,谢从谨分明是拿她当幌子呢。 她戏谑的眼神中带着点嫌弃,“呦,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回去让父皇给我们赐婚好不好啊?” 甄玉蘅闻言,抬眼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谢从谨眉头微蹙,“公主慎言。” 楚月岚故意道:“父皇本来就想撮合我们两个啊,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痛快地准许我跟你一起来江南?” “我不这么觉得,公主怕是想多了。” 楚月岚看谢从谨急了,更是一脸坏笑,“哎呀,瞧你,害羞什么,这儿也没外人。” 谢从谨咬了咬后槽牙,冷声说:“公主喝醉了吧?” “我喝的是茶,你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嘛。” “我不知道。” 旁边二人聊得热火朝天,甄玉蘅默默地扭过脸,看乐伎弹琵琶。 楚月岚逗了谢从谨几句,见他眼底都要冒出火星子了,这才收住。 甄玉蘅却有些坐不住了,对楚月岚说:“公主和谢大人慢聊,我先……” “怎么,这么不待见我?我一来你就要走?” 还不等甄玉蘅起身,谢从谨就凉飕飕地来了这么一句。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冷硬道:“谭娘子出去得太久了,我去看看她。” “哎呀,别管她了。”楚月岚嘴角的笑容压不住,亲自提起茶壶给他们添茶,“来来,你们两个喝茶。” “谭娘子?”谢从谨笑了一声,“哦,是那个谭绍宁的姐姐?” 甄玉蘅木着脸说:“是又怎么了?” “你怎么不早点说,相识一场,怎么着也给你备一份礼。” 甄玉蘅不知道他在冷嘲热讽些什么,“你什么意思?” “听说你和谭绍宁好事将近,恭喜。” 甄玉蘅心道一定是那些闲话传到谢从谨耳朵里了,她下意识地要辩解,又想自己凭什么跟他解释,再一看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更是来气,冷笑一声说:“多谢,可惜你在越州待不久,不然还能喝一杯喜酒。” 谢从谨绷着脸,眼底结了一层冰碴,“不过才半年,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不然呢?我这青春年少的,难道还要为谁空等吗?天底下有不是只有那一个男人,我要是想再嫁,随时都可以。谭绍宁很好,比姓谢的好多了。” 甄玉蘅说到最后,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从谨冷眼看着她,语含嘲讽:“是,谭绍宁是不错,越州首富,年轻有为,那你可知道,他还克妻?” “你打听得还挺清楚。”甄玉蘅淡笑一声,“不过那些都是谣言罢了,我不在乎。” 谢从谨轻嗤,“要钱不要命是吧?” “你管得着吗?” 楚月岚听得一脸迷惑,看着他们二人,“谁是谭绍宁?谭绍宁是谁?” 第174章 薄情寡义 没人搭理公主,谢从谨眼神冰冷地看着甄玉蘅说:“你难道没听说过,谭绍宁先前找的两个女子,还没进门就被他克得死的死,病的病?” 甄玉蘅一脸漠然:“谢大人可真是清闲啊,还有功夫关心我们这些小民的事儿。” “你才离开谢家半年,这么快就又找了一个,我当然得过问。” “谢大人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话?是谢家还是你自己?不管怎样,你都管不着,我如果真要改嫁,不需要问过你们任何人。谢大人管好自己就行了。” “你……” 二人没说几句,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楚月岚打圆场道:“瞧你们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甄玉蘅不想理他,将脸扭到一边去。 楚月岚失笑道:“你们俩怎么跟仇人一样?之前在谢家时,也是这般吗?” 甄玉蘅面色冷嘲:“从前在谢家时,我是谢大人的弟妹,如今我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谢大人自然不屑于给我好脸色。” 谢从谨冷冷回了一句:“说的我像是什么薄情寡义的人,到底谁薄情寡义,你心里清楚。” 二人方才你来我回的,大多都是故意说些气话罢了,倒是这一句,像是真心的。 谢从谨至今仍然在怨她,怨她薄情,怨她那么心安理得地欺骗他那么久。 甄玉蘅抿着唇,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对楚月岚说:“公主,我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走一步,请公主恕罪。” 楚月岚幽幽看了谢从谨一眼,对甄玉蘅笑着点了个头。 甄玉蘅躬身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走了。 谢从谨皱眉看着她出去,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甄玉蘅下了楼,正好碰见谭亦茹,谭亦茹问她怎么走了,她强颜欢笑地搪塞了几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谭亦茹上楼后,才发现谢从谨也在,脸色冷得吓人。 没过多久,谢从谨就走了,楚月岚也没兴趣听曲了,让谭亦茹找个地方吃饭。 离开茶楼时,谭亦茹给唱曲的乐伎掏了赏钱,乐伎笑盈盈地跟谭亦茹说恭喜。 谭亦茹一头雾水。 乐伎说:“我方才听他们说话,谭公子和那位甄娘子不是好事将近了吗?” 谭亦茹脸色微微变了变,追问详情,乐伎将甄玉蘅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谭亦茹听后,笑着跟乐伎道了谢,眼底的神色却有些泛冷。 等招待完公主,谭亦茹回了谭家。 因为最近公主和谢从谨等人都在越州,所以谭亦茹没回婆家,一直在谭家住着。 谭绍宁正在书房里理账,见谭亦茹进来,随口问她:“见过公主了?” “嗯,公主人还挺随和的。” 谭绍宁不太关心,应了一声,继续拨弄手边的算盘。 谭亦茹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看着他问:“你和那个甄玉蘅难道真的有事?” “怎么问这个?” “我都听甄玉蘅说了,说你跟她都好事将近了,她特别中意你。” 谭绍宁手上的动作停了,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疑惑,“她这么跟你说的?” “她跟别人说的,我听见了。”谭亦茹看着弟弟,“是真的吗?” 谭绍宁眉头蹙了蹙,“她跟谁说的?” “这要紧吗?反正是她自己亲口说的,你还瞒着我做什么?” 谭亦茹表情有些不悦,“绍宁,我们谭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娶一个下堂妇吧?” 谭绍宁冷淡地看着谭亦茹,“下堂妇又如何?我有克妻的名声,能有人愿意嫁我就不错了,我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你……” “我还要算账,姐姐若是无事,就先走吧。” 谭绍宁又低头去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谭亦茹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郁闷,黑着脸走了。 …… 甄玉蘅回到家里,晓兰还奇怪呢,问她:“娘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回来留在那儿受气吗?” 晓兰不问便知,“你又见着谢公子了?” 甄玉蘅气鼓鼓地坐在软榻上,抱着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除了他还有谁说话那么讨人厌?当着公主的面,阴阳怪气个没完。” 既然怨她,何不离她远远的?非要到跟前来对她冷嘲热讽的。 “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我要和谭绍宁成亲了,要恭喜我呢,病得不轻。” 晓兰哑然失笑,抱住她的肩膀说:“那你怎么不跟他解释?他都来越州了,你去找他跟他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甄玉蘅置气道:“我才不去找他,巴不得他赶紧走,再也别让我看见。” …… 谢从谨自打从茶楼里回来,一整个下午都耷拉着个脸,心里恍然若失。 他故意去茶楼,的确是想见甄玉蘅,却不想又同她争执起来。 他的确是有怨气,怨她还没给他一个交代,居然这么快就找了一个谭绍宁。 心里有怨,说话就刻薄,二人又闹得不欢而散。 谢从谨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这时,底下的官员将预选的贡品名录整理好,呈给了他。 “大人,您看看,可还有要改的?” 谢从谨一页一页的翻看着,在其中看到了谭家商号的几样东西,他眼神冷了几分,沉默片刻,提笔划掉了那一行。 谭绍宁人脉不少,很快就听说了消息,在家里心急起来。 为着贡品的事情,他光是前前后后打理人情就花了不少钱,就这样出局,的确不能甘心。 要说他花钱也打点了不少,就算不看东西好坏,也要看些情面的,可谢从谨就这样把谭家给清出去了,显然另有隐情。 那日接风宴谭绍宁虽然没有去,却也听说了甄玉蘅和谢从谨在席上发生了些口角,看得出二人关系恶劣。 八成就是因为甄玉蘅与谭家的生意有牵扯,而谢从谨对甄玉蘅心怀怨怼,就故意将谭家给踢出局了。 谭绍宁想了想,先去了趟甄家。 第175章 公报私仇 谭绍宁到甄家时,甄玉蘅正在午睡,迷迷瞪瞪地起来后,听了谭绍宁说的事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是说谭家商号下所有东西都被刷下来了?” 谭绍宁点点头,“如果只有一两件选上了都算正常,但是全部刷下来显然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前后打点都花了不少银两,不该如此。” 甄玉蘅蹙眉,她可是往谭家的生意里投了钱的,就等着被选上贡品,价格翻一番挣大钱呢。 按照前世的轨迹,谭家的东西应该不少都上了贡品名录的,如果说哪个环节出了错,那不就是谢从谨了? 谭绍宁看着甄玉蘅,他不想让甄玉蘅觉得自己有责怪之意,话难得说得委婉:“这贡品名录最后拍板的人是谢大人,甄娘子,你和那位谢大人是旧识,可知道他为何会这么做?” 谭绍宁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透,反倒让甄玉蘅更不好意思,分明就是因为她,谢从谨才把人家谭家整个都踢出局了,她算是连累了谭绍宁。 “我和谢从谨……的确有些过节,他这么做恐怕是知道我往谭家的生意里投钱了,故意为之。” “嗯。” 谭绍宁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是看向甄玉蘅的眼神却什么都说了。 她招惹来的祸事,当然得她去解决了。 甄玉蘅有些歉疚地笑笑,“那我去找他谈谈吧。我们的私事,不该影响别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已经在叫苦不迭,她一点也不想去找谢从谨,甚至她怀疑谢从谨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她去求他。 “那就辛苦你了。” 谭绍宁起身往外走,突然又站住脚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甄玉蘅一眼,“还有一事。甄娘子,我听说你在外面放话说要和我成亲。” 甄玉蘅呆若木鸡,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只手凌乱地摇晃着,“不是……我那个……” 她一时有些凌乱,“你……听说了?” 谭绍宁现在还是觉得很莫名其妙,眼神一言难尽,“我听家姐说的,她说是你亲口说的,说你中意我,喜欢我有钱,不介意我克妻,还说我们已经好事将近,准备摆喜酒了,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 甄玉蘅盯着谭绍宁的灼灼目光,尴尬得头皮发麻,万般后悔自己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胡话。 当时是谢从谨误会了,她为了气谢从谨就顺着说了,没想到会传到人家谭绍宁的耳朵里。 谭绍宁肯定觉得她失心疯了,自说自话都要跟人家摆上喜酒了。 “我当时就是胡言乱语,话赶话瞎说的,这件事是我错了,抱歉谭公子。” “所以你对我……” “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甄玉蘅语气十分严肃,谭绍宁看她一眼,像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甄玉蘅眨眨眼,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接着就听谭绍宁又来一句:“我可是会克妻的。” 甄玉蘅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去,干笑两声,“那些都是迷信,都是人们瞎说的嘛,难不成你自己还信啊?” “我信,所以我不打算娶妻。” 谭绍宁说这话时,正背对着甄玉蘅上车,甄玉蘅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似乎听见了他话音中夹杂着的一丝冷笑。 谭绍宁坐在马车里,从车窗里探出头,“甄娘子,事情就拜托你了,有任何进展麻烦知会我一声。” 甄玉蘅对他点点头,目送着他的马车离开后,就回了屋。 铜镜里,甄玉蘅一张脸丧气得很,一想到要去见谢从谨求他高抬贵手,就浑身难受。 谢从谨这手段实在太卑鄙了! 她极不情愿地梳头描眉,却也不敢耽误事,麻利地收拾好后就赶紧出门去了。 到了公馆后,甄玉蘅被领到了前厅里坐着。 飞叶小跑着去了谢从谨的书房,“公子,谭娘子来了,就在前厅坐着呢。” 谢从谨果然一点也不惊讶,早料到她会来,却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因为甄玉蘅来,是为了谭家,为了谭绍宁。 谢从谨坐在书案后,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公文,反应冷淡地说:“让她进来吧。” 飞叶看了他两眼,“公子,你要不要换件衣裳啊?” 谢从谨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悦地问:“我衣裳怎么了?” 飞叶一副很懂的样子,认真道:“这玄黑色颜色太重,看起来太严肃了,不如换一件颜色亮些的。” 一旁的卫风不同意,“公子本来就不够白,穿亮色显得他更黑了。” “可是他本来看起来就够严肃阴沉的了,还穿那暗色的衣裳,衬得他更老气横秋了。” 谢从谨听得眉头一皱又一皱,寒着脸让他们俩都滚蛋。 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湖蓝色的长袍换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这才让人去传甄玉蘅。 甄玉蘅进屋时,就见谢从谨正坐在书案后,低着头写着什么东西,一副很忙的样子。 “找我什么事?” 谢从谨头也不抬。 甄玉蘅冷冷道:“找你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不想跟你打哑谜,这没别人,有话你就直说。” 谢从谨一边说,一边还有动笔飞快地在纸上写字,简直没空理人的样子。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甄玉蘅走到书案前,“谭家为着此次采办贡品一事,上报了几件样品,可是一样也没有入选,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谢从谨终于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甄玉蘅,“既然是谭家的事,谭家人怎么不亲自来问我,反而要你来?”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少说废话,你不是成心想让我来吗?难道谭绍宁来了,你还会如实告诉他你把谭家划掉的原因吗?” “如果他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他。” 甄玉蘅眼神冷了几分。 谢从谨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了甄玉蘅身边,“我会告诉他,因为谭家的东西太差,不够格。” “你分明是公报私仇。” “私仇?”谢从谨目光冷凝地看着甄玉蘅,“你还知道我们有私仇?” 第176章 徇私 甄玉蘅被噎了一下,局促地移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段过往,若说私仇,怎么不算呢? 她设计算计谢从谨,瞒着他偷偷怀了他的孩子,欺骗他那么多事,这仇怨可真不小。 她对谢从谨的确有愧疚,今日来是必须得放低姿态了,不然事情解决不了,她可没法子给谭绍宁交代。 “你怨我,我理解,但是公是公,私是私,我们的事,就不要妨碍其他人了吧。” 谢从谨后靠着桌沿,曲腿站着,两手交叉环胸,姿态闲适慵懒,“那你倒是说说,我们的事,要怎么解决?” 甄玉蘅看他一眼,“我们的事不是早都已经结束了吗?你还要怎么解决?” “一走了之叫解决?”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当初她还在谢家时,他那么痛快地把银票给了谢怀礼,却不愿见她一面。 临走时,她被堵在太子的人堵在城门口,他为她解了围,却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他那样冷漠疏离,她还能巴巴地再往上贴不成? “那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想走?不然我会自掏腰包给谢怀礼银票,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放你出城?” 甄玉蘅看着他,有些发愣。 谢从谨微微偏过脸,盯着她反问,“你现在是在怪我没有挽留你?” 甄玉蘅躲闪开眼神,“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甄玉蘅垂着眼睛,沉默着,谢从谨也不慌不忙,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良久后,甄玉蘅缓缓出声道:“我想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 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谢从谨冷笑,“你倒是豁达。” 甄玉蘅又被他讽刺,蹙眉瞪着他。 “你是过去了,你和离的钱还是我出的。” 甄玉蘅刚才还瞪人,一听这话又吃瘪。 心里不禁又埋怨谢怀礼,那个缺心眼找谁借钱不好,偏偏找到谢从谨头上。 “不就是钱吗?那我还你得了。” 甄玉蘅哼了一声,又板着脸说:“不过你得让谭家的东西进贡品名录,我往里面投了钱的,要是赔本我可没钱还你。” 谢从谨冷眼看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算计?我说让你还钱了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甄玉蘅急得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圈椅里,“那你想怎么着,你说吧。” “你跟谭绍宁断了。” 谢从谨说得很干脆,倒是让甄玉蘅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谢从谨的意思,不禁感到无奈,“断什么?我跟人家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谢从谨走近她,寒声逼问:“不是你说你跟谭绍宁都要成亲了吗?” “那是你说的。” 甄玉蘅仰着脸,眼神幽怨地看着他:“谁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我跟人家不过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私下没有任何交情,邻里间有些好事的人爱传些风言风语,就你信了,还说什么恭喜我,一个大男人那么爱嚼舌根。” 谢从谨噎住,表情几番变化。 “你既然知道我误会了,那日怎么不解释?” 甄玉蘅微笑看着他:“因为你说要送我新婚贺礼,我一时高兴过头,忘记解释了。” 谢从谨被刺得无话可说。 甄玉蘅抱怨道:“都是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一生气就顺着你说,被人家谭绍宁的姐姐听见了,回去告诉了谭绍宁,人家不明所以地来问我,我脸都丢尽了。” 谢从谨轻咳一声,一副很正派大度的样子说:“既然如此,谭家的事我会再酌情考虑的。” 果然,一说她和谭绍宁没关系,他就改口了。 甄玉蘅目光鄙夷,“你果然就是公报私仇,你幼不幼稚?” “我的确有私心,但是于公,客观地说,谭家的东西也没那么好吧?” 甄玉蘅站起身,“我投了钱的,当然好了。” “你是想让我为了你徇私吗?” 谢从谨低头迫近甄玉蘅,男人深邃俊朗的面孔在眼前放大,甄玉蘅眨了眨眼睛。 二人的呼吸已然纠缠到一起,甄玉蘅却偏过了脸。 谢从谨盯着她耳根的一片绯红,朗声道:“我可以考虑,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甄玉蘅皱眉,“你不能现在就给我一个准话吗?” 谢从谨已经回到书案后坐着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给不了,你明日再来吧。” 甄玉蘅郁闷地看着他,他投来目光,“还有事吗?” “你穿湖蓝色真难看。” 甄玉蘅撂下这一句,转身就走了。 谢从谨沉下脸,立刻回房把身上那件湖蓝色长袍换下来,扔到犄角旮旯里去。 …… 甄玉蘅从公馆出来,就往谭家去了,虽然谢从谨还没有给她一个准话,但是她得先给谭绍宁通个气儿。 “我已经去见过谢从谨了,他说会再好好考虑的,虽然他还没有给个准话,但是问题应该不大,明日我会再去见他,好好劝他的。” 谭绍宁听后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甄玉蘅不好意思地笑笑,毕竟本来就是因为她。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说成的。” 谭绍宁点了点头,二人没有多聊,甄玉蘅说完了事就往外走,谭绍宁起身送她。 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湿滑,甄玉蘅下台阶时,不慎滑了一下,谭绍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谭亦茹从另一边的长廊上走出来,刚好看见了这亲密的一幕,她皱了皱眉,又退回墙角。 等谭绍宁送走甄玉蘅回来,就见谭亦茹坐在屋子里等他。 “谭家被谢从谨从名录上划掉,无非就是因为甄玉蘅,她和离后,跟谢家结了怨,你和她有牵扯,谢从谨能待见你吗?” 谭绍宁说:“如果因为和离,谢家人就这么针对甄玉蘅,那也不是她的错。而且她说了,她会解决的。” “她怎么解决?”谭亦茹面露不满,“那谢从谨权势那么大,你若是因为甄玉蘅同他结了仇,说不定他将来处处都要给谭家使绊子,你可别犯糊涂,这亲事说什么也不能成。” “我从来没说过要和她成亲,姐姐何必这么着急?” 谭绍宁眼神沉郁地看谭亦茹一眼,起身出去了。 第177章 公主 谭亦茹缓缓扶住额头,眉头蓄着一层愁色。 姐弟二人之间隔阂深,如今在一块说个话也彼此没个好脸色。 但是不论谭绍宁怎么想,她是绝对不能让甄玉蘅嫁到谭家的。 谭亦茹看了眼身边的丫鬟,冷声吩咐:“先吓唬吓唬她,最好是个识相的。” …… 翌日,晌午已过,谢从谨让飞叶去门房看了好几次,甄玉蘅迟迟没有来。 昨日明明说好了让她再过来一趟的。 谢从谨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也是心不在焉的,眉头皱着都没松开过。 飞叶看不下去,提议道:“估计甄娘子有事耽搁了,不如公子你去她家里找她。” 谢从谨将手里的公文往书案上一丢,“是她求我办事,我还得上赶着去找她吗?” 飞叶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咱们月底就要动身回京了,没多少日子了,公子你可别磨蹭了。” 说完,飞叶转身就去给谢从谨拿披风,“而且这不是为了公事吗?这可拖不得。” “那备车吧。” 谢从谨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出门往甄家去。 不巧的是,他前脚刚走,谭绍宁就来公馆了。 谭绍宁担心甄玉蘅那边劝不好谢从谨,琢磨着还是得来再送点礼才稳妥,今日就又备了礼登门。 可惜门房上的人说谢从谨刚出门去了。 可是事情着急,谭绍宁就干脆留在公馆等谢从谨回来。 昭宁公主身边的侍女刚从外面给公主买好吃的回来,路过前厅时,正巧看见了那一道清隽的身影。 正是上一次从谢从谨房里出来,被公主多看了一眼的男人。 侍女眼睛一转,立刻小跑着回了后院。 “公主,上次那个人又来了,就在前院呢。” 楚月岚歪在美人榻上,左一个侍女喂她吃水果,右一个侍女给她捏腿。 她眼皮子都懒得抬,漫不经心地问:“哪个人啊?” “就是上次从谢大人房里出来的那个年轻公子。” 楚月岚缓缓抬眼,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一点模样。 “他好像还是来找谢大人的,不过谢大人出去了,他这会儿在前厅等着呢。” 楚月岚见过很多人,美的丑的,有才的有趣的,那日匆匆而过的男人并不能称得上让她惊艳,但是也值得多看几眼,反正她现在也没事干。 “让他过来吧。” 谭绍宁做事习惯严格按照自己的计划,不喜欢被打搅,不喜欢节外生枝,他今日来是见谢从谨的,半途莫名其妙被别人叫走,他是不乐意的。 但是如果那人是公主,他无法抗拒。 侍女将他领到了后花园的一处亭子,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公主很快就来见你。” 谭绍宁看着侍女走远,独自留在亭中。 他心里有些焦急,负手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面前的湖水。 与此同时,湖边水榭的二楼,昭宁公主正站在窗外,暗自观察着他。 上次匆匆一瞥,只觉得此人相貌气质不俗,有眼前一亮之感,此刻再度仔细打量,隔着江南水色,看他像一截青竹,清逸俊雅。 “瞧着像是个读书人。”身旁的侍女说。 楚月岚笑了笑,“读书人哪儿会穿得那么贵气?估计家里是经商的。” “那就说的通了,他应该是为了贡品一事来找谢大人的,不过上次听谢大人说话那口气,对此人似乎态度轻蔑。” “谢从谨那个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能看得起谁?总有人治他那臭毛病。” 楚月岚冷哼一声,将目光又投向亭中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评价道:“模样身材都不错,气质出挑些……” 他似乎等得有些着急了,眉头微微蹙着,却没有抓耳挠腮,搓手顿脚,只是坐了下来静静等着,时不时抬头看看有人来了没有。 他坐着时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头发衣裳都整理的一丝不苟,有风拂过,吹得他衣裳轻扬,他默默地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楚月岚看了一会儿,笑道:“领他过来吧,天冷,可别把人冻坏了。” 谭绍宁等候多时,终于等来了方才领他过来的侍女。 “跟我来吧,公主要见你。” 谭绍宁轻叹一口气,跟着那侍女进了湖边的水榭里。 上了二楼,谭绍宁一眼便看到了正中央罗汉榻上坐着的女子。 明媚艳丽,是谭绍宁的第一印象。 她穿着一袭魏紫色大袖纱罗衫,满头珠翠,那秾艳的颜色和繁杂的首饰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夸张。 这就是昭宁公主。 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轻轻地抚摸着,眼帘轻抬,投来了淡淡的一瞥。 谭绍宁走上前时,看见了一旁的窗户,他意识到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那处亭子,也就是说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就在默默地接受着公主的审视。 谭绍宁按规矩跪地行礼,“草民参见公主。” “起来说话吧。” 楚月岚语气随和,带着笑意。 谭绍宁站起身,面色平淡如水,“不知公主见草民,是有何吩咐?” 楚月岚坐着罗汉榻上,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来找谢从谨?” “是。” “你找他什么事?” “草民姓谭,家里经商,此次参与了贡品遴选,今日前来是有事要与谢大人商议。” “贡品名录基本上都定了,你还跟他商议什么?想让他给你开后门?”楚月岚说着说着笑容一顿,“等等,你姓谭?莫非你就是那个谭绍宁?” 谭绍宁不知道公主从而得知他的名字,只是诚实地回答道:“正是在下。” 楚月岚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绕着圈端详他。 谭绍宁纹丝不动,只是在看到公主怀里的猫儿时,眼神有些躲闪。 他听见公主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谭绍宁啊,你家的东西被谢从谨都给划掉了?那你找他有什么用?你越是找他,他越是要难为你。” 谭绍宁目光露出不解,“还请公主指点。” 楚月岚笑容神秘,没有为他解惑,而是为他另指了一条路:“你找他还不如找我。” 第178章 着火 谭绍宁目光微转。 虽然公主是来游玩的,贡品一事由谢从谨拍板,但是公主若是发了话,谢从谨也不敢不听。 只是,公主总不会白白帮他。 “若是公主能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谭绍宁望向楚月岚那含着笑意的凤眸,“不知公主的条件是?” “这些都好说,本公主还有话要问你。” 楚月岚又坐回了罗汉榻,指了指旁边的圈椅,示意让他也坐。 谭绍宁微微颔首,落了座,心里却隐隐不安。 “你和那位姓甄的娘子,是什么关系?听说你们要成亲?” 谭绍宁疑惑公主怎么会问这个,看了楚月岚一眼,如实解释道:“只是误会,在下和甄娘子只是认识,对彼此无意。” 楚月岚“哦”了一声,喃喃道:“那有人要高兴了。” 对上谭绍宁迷茫的眼神,楚月岚笑了下,又问他:“你没有家室?” “没有。” “年纪?” “二十有一。” 楚月岚又问了一些话,她问得直接,谭绍宁也不是说话拐弯抹角的人,二人一问一答,倒是很顺畅。 谭绍宁原先不知公主何意,不过问着问着,就咂摸出点意思,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站起身,“公主,谢大人大概回来了,草民同他还有事商议,可否让草民先行一步?” 楚月岚斜眼瞧着他,“本公主在这儿,你要去见谢从谨?有多少人想见我还见不着呢,你可真是不知好歹。” 谭绍宁低眉敛目:“请公主恕罪,实在是有要紧事。” “不就是想让谢从谨把你谭家加到名单里去吗?”楚月岚微微笑着,“明日你过来陪我用饭,我心情好了,可以帮你把事情解决了。” 谭绍宁面上有几分难色,沉默着不做应答。 楚月岚又走近,声音带笑地说:“如果你不来,就算谢从谨把你加上去了,我还可以把你划掉。” 谭绍宁抿着嘴唇不说话,公主脚边的猫冲着他“喵”了一声,他轻微地瑟缩一下,闷声说:“草民知道了。” 楚月岚还算满意地点了个头,“那你就先回去吧。” 谭绍宁心事重重,木着脸转身,突然猫伸长了爪子扑到谭绍宁腿上,又三两下爬到他后背上。 “啊——” 谭绍宁大惊失色,胡乱扑腾着胳膊,弯下腰缩成一团,“咣当”一声,他不慎磕到了桌角。 猫也被他吓得吱哇乱叫,四处乱跑。 谭绍宁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衣裳乱了,几丝鬓发凌乱地垂在脸侧,额角红了一片,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旁边的侍女们都忍不住偷笑,楚月岚将猫捞了起来,在谭绍宁跟前蹲下来。 “你怕猫啊。”楚月岚笑着给怀里的猫顺毛,“它想跟你玩呢。” 猫乖巧地叫了一声,楚月岚捏着它的爪子,对谭绍宁说:“没事,我们云团儿不挠人,只要你乖乖听公主的话。” 谭绍宁看了楚月岚一眼,眼神还有些懵懵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的伤,疼得眉头一皱。 楚月岚忍着笑说:“先起来,上点药再走。” …… 与此同时,甄家的巷子口,一辆马车停在隐蔽处,一个丫鬟上了车。 “娘子,都办好了。” 谭亦茹将车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甄家的房子上冒起黑烟。 没一会儿,火便烧了起来,火势冲天。有邻居瞧见,大喊一声“走水了”,便有三五成群的人出来瞧,忙着回家取水救火。 谭亦茹神色冷淡,说:“走吧。” 她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驶来一辆马车。 “等等。” 谭亦茹眯起了眼睛,眼看着那位冷如冰山的谢大人一脸焦急地跳下了马车。 “公子,就是甄家起火了!” “快去找水救火!” 谢从谨朝甄家飞奔而去,看着屋顶上的冒出来的大火,心里阵阵发凉。 “甄玉蘅!” 他着急地喊了一声,一脚踹开了院门,不管不顾地往里面跑。 街坊四邻也都端着水盆提着水桶,呼喊着救火。 马车里,谭亦茹盯着甄家门口,脑子里不断复现谢从谨那副紧张堂皇的表情。 她原以为谢从谨和甄玉蘅有仇。 怔愣了一会儿,谭亦茹突然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谭亦茹的马车悄悄地离开了。 谢从谨大步跑到甄家院子里,发现起火的是灶房。 他立刻抄起一旁的水盆,从水缸里舀水救火。 “甄玉蘅?甄玉蘅?” 他大喊着甄玉蘅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邻居们也都过来帮着灭火,灶房里黑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哎呦,甄家姑娘呢?她不会还在里面吧?” “院门没锁,正屋里头也没人,八成是被困在灶房里了!快救火啊!” 谢从谨心急如焚,一刻也等不得,他将披风浸了水披到身上,闷头冲进了灶房里。 “甄玉蘅!” 谢从谨在一片浓烟里四处找寻,灶房就那么大点地儿,他找了个遍,没有见到甄玉蘅。 “这怎么回事啊?” 甄玉蘅提着水桶握着水瓢,袖子用襻膊绑着还没放下来,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家灶房。 她和晓兰刚去纪家浇菜,就离开一会儿,房子怎么着了? 她“哎呀”一声,连忙拎着水桶上前扑火,突然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灶房里钻出来,她没看清,一桶水哗啦啦地泼了上去。 一个男人冲出灶房,满脸黢黑,浑身湿淋淋,踉跄几步跑到墙边咳嗽起来。 甄玉蘅看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谢从谨。 “谢从谨?” 谢从谨单手撑着腰,向甄玉蘅投来幽怨的一眼,“你上哪儿去了?” 甄玉蘅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让他先回房休息,她先去救火。 邻居们都来帮忙,片刻后,火终于是被浇灭了。 所幸发现的及时,只烧了灶房。 晓兰一脸苦闷:“中午做完饭,我明明把灶台的火给熄了,怎么会烧起来呢?娘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火?” 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注意到有什么人来过,看了看灶房里的痕迹,也没有发现火油什么的。 甄玉蘅叹气说:“如果真是有人要放火害人,怎么会大白天来,还挑家里没人的时候?估计就是意外吧。” 一旁的邻居大娘说:“我看八成就是那个姓谭给你带来的霉运!他前几个未婚妻都被他克得又是病又是灾的,你跟他走得近,肯定也没好事!” 第179章 破相 甄玉蘅哑然失笑,她和谭绍宁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就算真有克妻这回事,也克不着她啊。 “兴许就是我们没看好火吧。” 几个大娘扎堆议论着,都说肯定是让谭绍宁克的。 “这种事邪乎得很呐,玉蘅你可别不当回事!” “是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还是赶紧跟那谭公子断了吧,免得大祸临头啊!” 甄玉蘅无奈地笑笑,“好好好,我记住了。麻烦各位帮我救火了,回头我一一登门道谢。” 众人纷纷离开,甄玉蘅看着被烧得不像样子的灶房,摇了摇头。 晓兰在外面收拾,甄玉蘅先进屋去看看谢从谨。 她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飞叶的哀嚎。 “哎呀,公子,你这英俊潇洒的,好端端破了相,以后娶不着媳妇可怎么办啊?” 甄玉蘅心头一惊,赶紧去看谢从谨的伤势。 谢从谨坐在椅子上,她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疑惑道:“哪儿破相了?” “这儿呢,都出血了,以后肯定得留疤!” 飞叶一惊一乍地,指着谢从谨的下巴。 甄玉蘅眯起眼睛,找了半天,总算看见谢从谨左侧下巴处,有一个被划伤的小口子,头发丝儿那般细,半个小拇指甲盖儿那般长。 甄玉蘅漠然地看飞叶一眼,“要是再晚发现一会儿,都愈合了,想讹人啊?” 飞叶悻悻地和谢从谨交换着眼色。 谢从谨脸上还灰扑扑的,甄玉蘅叹气道:“去打点水,让你家公子洗洗脸。” 飞叶麻溜儿地出去了。 甄玉蘅去倒茶,谢从谨看着她的背影,凉凉道:“好歹是为你受了伤,你倒说我讹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甄玉蘅背着他忙活,“又不是我让你冲进去的,受伤了只能怪你自己。” “我这伤,是被你磕的,你拿那水桶泼水,不仅浇了我一身,还磕着我下巴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甄玉蘅转过身,见他还真指着自己下巴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小伤口,眼神幽怨地控诉她。 她讪讪地走过去,将茶盏递给他。 “那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我没事。”谢从谨喝了口茶,正色几分,“你是被谁盯上了?” “我又没得罪谁,应该就是意外。” 谢从谨看着她问:“那你还要住在这里吗?” 甄玉蘅想也不想地说:“这是我从小和爹娘一起住的地方,我不想搬,过两日把灶房修缮一下就行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说:“随你。” 飞叶打了清水,搁在了面盆架上就出去了。 谢从谨过去洗了洗脸,甄玉蘅将干净的巾帕递给他擦脸。 “你来找我做什么?” “昨日托我办的事,今日就忘了?” 甄玉蘅眼眸微亮,“那你是同意把谭家加上去了?” 谢从谨没有直接回答她,擦干净脸,不紧不慢地又坐了下来,说:“我饿了。” 甄玉蘅木然道:“我家灶房刚被烧了。” 谢从谨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扫到桌子上的桂花糕,他随手拿过咬了一口。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谢从谨看她一眼,脸色好了几分,三两口将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嘴里腻得慌,他又喝了一盏茶。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终于听他开口说:“谭家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甄玉蘅稍松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 “名录基本上就定下来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动身回去了。” 谢从谨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发着烫,追着甄玉蘅的眼睛。 甄玉蘅的眼神晃了晃,安静地垂了下去。 他本来就不会在江南待很久,这次的重逢不过是个意外,他最终还是要走的,分别才是他们的定局,尘埃落定后,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甚至再也不会见。 “你打算一直留在越州?” 甄玉蘅“嗯”了一声。 她不会再回京城,其实她现在在越州生活很安定舒适,所以她轻易也不会再去其他地方。 她的回答很简短,却让谢从谨静默良久。 屋子里太安静了,甄玉蘅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昭宁公主好像很喜欢你,你回去是不是要做驸马了?” 那日看昭宁公主对谢从谨的态度,甄玉蘅又心惊又疑惑。 她不知道公主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对谢从谨有意,但是她真的挺好奇的,她觉得公主是个妙人。 “你难道没看出来她是故意膈应我?”谢从谨表情很难看,“她看不上我,我也不奢望当她的驸马,谁爱当谁当。” “娘子。”晓兰探头进来,“谭公子来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 谢从谨张口就问:“谭绍宁?他来找你干什么?” “肯定还是为了贡品名录的事。”甄玉蘅斜眼瞧着他,“要不是你给人家使绊子,人家至于来回忙活吗?” “他不过就是多跑了几趟,你至于这么心疼他吗?” “你别无理取闹。” 甄玉蘅瞪他一眼,又朝内室看了看,对谢从谨说:“你先躲起来……” 话说出口,觉得有些不对。 “你这个习惯可以改了。” 谢从谨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我们是旧相识,不过是到你家里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对?” 甄玉蘅表情有些赧然,真是在谢家的时候养成习惯了。 谢从谨在椅子上坐得八风不动,“让他进来吧,我听听他找你什么事。” 甄玉蘅就算要轰他也来不及了,就随他去了,让晓兰去请谭绍宁进屋。 谭绍宁走进院子时,不由得注意到被烧得乌漆嘛黑的灶房。 他看了两眼,先进屋了。 他刚从公馆出来,想来问问甄玉蘅可曾说服了谢从谨。 看到谢从谨也在时,他有些意外,“谢大人。” “谭公子,真巧。”谢从谨笑了一下,眼睛里却冒着寒光。 甄玉蘅挡在谭绍宁面前,直接报喜:“谭公子,谢大人已经答应把谭家加上名录了。” 谭绍宁眼睛亮了亮,对谢从谨拱手道:“多谢谢大人了。” 谢从谨表情淡淡的,端起茶盏喝茶。 第180章 揭穿 谭绍宁本该高兴,但是心里又懊悔起来,早知如此,他就不去公馆了,那也不会碰上公主。 现在就算谢从谨这边已经谈妥了,他如果不去应付公主那边,怕是还要出岔子。 甄玉蘅见谭绍宁神色不太好,额头上还有伤,便问他:“谭公子,你怎么了?怎么头上还受伤了?” 回想在公馆时见公主的场景,实在难以启齿。 谭绍宁摇摇头,说无事。 谢从谨站起身,“既然没别的事,谭公子也可以放心回家了。” 他暗戳戳地撵人走,甄玉蘅无语地瞟了他一眼。 “是,我先告辞了。” 谭绍宁有些心不在焉,转身往外走。 甄玉蘅说:“事情都商量好了,那我也不留谢大人了。” 谢从谨面色微僵。 谭绍宁则停下脚步,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先行。 谢从谨目光幽暗地看向甄玉蘅,甄玉蘅微笑。 他冷着脸,大步往外走。 谭绍宁也随他出去,甄玉蘅跟在后头相送。 谭绍宁看见那灶房,不由得多问一句:“甄娘子,你家的灶房是被烧了吗?” “是啊,我就出门溜了一圈,回来灶房就烧起来了,也真是倒霉。” 谭绍宁脚步放慢了几分,“查出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估计就是意外,我打算去官府一趟,让官府的人来查查看,不过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谭绍宁没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谭绍宁到门口与谢从谨做告别,本想请他先行,但是谢从谨上了车不知在里头磨蹭些什么,迟迟不动。 甄玉蘅便说:“谭公子,还是你先走吧。” 谭绍宁的确着急回家,便先离开了。 甄玉蘅走到谢从谨的马车旁,敲了两下,“你怎么还不走?” 谢从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侧脸,“你家灶房都被烧成那样了,你晚上怎么做饭?快到饭点了,同我一起去街上酒楼里吃吧。” 甄玉蘅抿着唇,摇摇头,“好多人都知道你,万一被人瞧见不好,越州地方太小,一点小事都能传遍全城。” 谢从谨的眼神暗了暗。 “以后你也别来我家里找我了,都知道我是和离过的,跟曾经的夫兄还来往密切,街坊四邻要说闲话的。” 原来不管在京城还是越州,不管是和离前还是和离后,他们都是要避嫌的。 那层关系存在过便是永远的烙印,让他们如何都无法正大光明。 谢从谨其实不甚在乎,他一个男人,自由自在惯了,但是甄玉蘅不得不在乎,世道对女人更艰难,让她很难鼓足勇气。 那样的勇气她曾经有过,但是他没有抓住,如今她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已是不易,再被打搅对她太残忍。 谢从谨明白了,在京城时,他就不该让她走。 半年一晃而过,热情已经冷却,很难再次重燃。 他们都不是肆意的少年人,冲动有过一次很难再有第二次。 甄玉蘅站在马车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谢从谨也安静着,他放下了车帘子,马车离开了甄家门口。 一声叹气落地,甄玉蘅转身回家,关上了门。 …… 谭绍宁回到谭家后,直奔谭亦茹的屋子。 谭亦茹见他脸上有伤,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额头上是怎么弄的?” 谭绍宁没有回答她,一脸漠然地站在那里,语气是笃定的平静:“甄玉蘅家被烧了,是你让人做的吧?” 谭亦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哂笑一声:“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搞这样的小动作,我想不知道也难。” 谭亦茹面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书,有事没事地翻两下。 谭绍宁第一个未婚妻同他算是青梅竹马,长辈在世时就口头上说过两个人的婚事,长大后,那姑娘身子原本就不好,定亲时谭亦茹让人算八字,故意说二人命格相克,那家人看着谭家如今有钱,不愿意就此放弃,还是定下了亲事。可偏生就那么不巧,那姑娘定亲没多久就大病一场,香消玉殒了。 此后,谭绍宁就有了克妻的名声。 后来又说了一家,谭亦茹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动手脚。有一日,那姑娘坐船游玩时,她让人暗中弄翻了船,害得那姑娘差点没命。谭绍宁本就有克妻的名声,这一下众人便彻底信了,再也没有人敢上门给谭绍宁说亲事。 谭绍宁心里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想拆穿自己的姐姐,结婚生子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他想给自己唯一的亲人留一些颜面,但是没想到谭亦茹这次又对甄玉蘅出手了。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他不知道还要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我都说了,我和甄玉蘅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不会跟她成亲,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谭亦茹将书扣到小案上,木着脸说:“你们走得那么近,我又不瞎,只是想让她别再痴心妄想而已。” “长姐何必如此草木皆兵,不妨我今日就给你一个准话,我不娶妻了,我也不生子,现在谭家家业是你一手掌控,以后也都给你的孩子继承,如此你可以放心了吗?” 谭绍宁的声音很平和,是一种看淡一切的无可奈何,让谭亦茹无法直视他。 “谭家能有今日的家底,是你吃尽了苦头打下来的,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易,自己挣的家业将来要给别人继承,你心有不甘我理解,你若真觉得我白占了你的,我可以净身出户。” 谭亦茹终于抬头看向他,蹙着眉头,“你我姐弟,至亲骨肉,何必说这些?难不成你还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不能算计着我,还指望我和你相亲相爱。” 谭亦茹哑然。 “我心疼你,就算你想独揽家业,我也无话可说。但你不想让我有嗣子,你这么多年也没和姐夫生个孩子。难道,你还惦记着做他隋闻远的夫人吗?” 谭绍宁看着姐姐,眼底蓄着哀伤,“你也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第181章 添堵 “谭家的确受他扶持,但是这么多年也给他上供不少了,本就不欠他什么。现在就算没法儿彻底割席,也不至于受制于他,我不明白你还图他什么?他家里妻妾成群,你还妄想着他对你有一片真心吗?” “别说了。” 谭亦茹脸色难看地打断他,她站起来背过身,深吸一口气说:“你回去吧,我累了。” 谭绍宁望着谭亦茹的背影,眼神透着些疲累,“隋闻远此人心术不正,你别把家业赔进去,还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他说完,安静地离开,谭亦茹僵立在原地,愣了很久。 这一晚,谭绍宁睡得并不好,一面在想姐姐的事,一面还在担忧要见公主的事。 一晚上他几乎没睡着,第二日的中午,他按照公主的吩咐,又去了公馆。 本以为去过一次,公主就会放过他了,没想到三番两次地叫他过去作陪。 公主不是坏人,但是她是金枝玉叶,尊贵无双,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牵动太多,他这样的小民,承受不起。 这日,公主要出去游玩散心,叫他过去作陪,他推拒不得,老老实实地去了公馆候着。 楚月岚今日穿了身简单寻常的衣裙,颜色很素净,穿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素。 谭绍宁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等她走过来,恭敬地道一声:“公主。” 楚月岚一边走,一边说:“再过几日就要离开越州了,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呢,今日你带路吧,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谭绍宁应了一声是,跟在公主后半步的位置,同她一起往外走,刚走到门厅,碰巧遇上了也要出门的谢从谨。 楚月岚春风满面,反观谢从谨,脸色黯淡无光。 楚月岚多嘴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谢从谨扭头看见她身边的一脸木然的谭绍宁。 听说这几日,谭绍宁常过来,都是被楚月岚叫来的。楚月岚那点心思他看得出来,不过谭绍宁……八成是不乐意的。 说起来,这事他有责任,如果不是他使了个绊子,谭绍宁或许不会被楚月岚盯上。 反正他闲来无事,不如给谭绍宁解个困,给楚月岚添个堵,就当积德了。 “饭点了,我出去吃饭。公主也要去用饭吗?不如一起?”谢从谨说着看谭绍宁一眼,“谭公子做东,难道只请公主,不请我?” “自然不会。” 谭绍宁一副被拯救的样子,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希冀,又去看楚月岚的脸色。 楚月岚笑笑,“你可别为难他,乐意去你就跟着。” 她说完,又嘲弄地看谢从谨一眼:“你有工夫跟我一起吃饭啊?看来你挺闲的嘛。” 谢从谨被挖苦一句,脸色又黑了几分。 因为公主说要找好玩的,谭绍宁便领着他们去了谭家的一座私人园林,有山有水,有花有木。 到了之后,晌午都过了,谭绍宁先让人去备饭。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楚月岚坐中间,谭绍宁和谢从谨坐在两侧。 楚月岚时不时要和谭绍宁说几句话,跟逗小猫小狗似的挑逗人家几句,谭绍宁一个大男人,脸都红了。 谢从谨在一旁冷眼看着,吃饭也食不知味。 “你们谭家在京城也有些产业吧?你不如去京城做生意,我给你当靠山。” 楚月岚说话总是笑着,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谭绍宁听得一愣,迟迟不接话茬。 楚月岚单手撑着脸,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就到公主府来,我也好好招待你。” 还不等谭绍宁说什么,谢从谨幽幽来了一句:“公主府里那么多人,谭公子去了,不挤吗?” 楚月岚暗戳戳地剜了谢从谨一眼,“公主府里就我一个主子,其他人都不重要,谭公子来了,就是我的座上宾。” 谢从谨笑了,“这话要是传回公主府,得哀嚎一片啊。” 谭绍宁听出几分意思,坐立不安地轻咳一声,低头喝茶。 楚月岚咬牙挤出一个冷笑,对谢从谨道:“你要是吃饱撑着了,就出去溜达溜达。” “好,反正也没事。谭公子,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也带我瞧瞧。” 谭绍宁说:“后边的山林的养了一些珍禽异兽,谢大人感兴趣的话,在下可以带你去看看。” 谢从谨点头,“甚好。” 楚月岚冷飕飕地给谢从谨递过去几个眼神,谢从谨都视而不见。 她算是看出来了,谢从谨自己过得不顺,就乐意给别人添点堵。 饭后,楚月岚本打算和谭绍宁一块慢慢逛一逛,谢从谨还阴魂不散地跟在旁边。 她忍无可忍,跟侍女吩咐:“去把甄玉蘅叫过来,让她把谢从谨领走。” …… 灶房被烧后,甄玉蘅怕真是有人背后捣鬼,还是报了官,官府来人看过,也没发现什么,说查出什么再给她回话。 两日过去,再也没信儿,甄玉蘅估计官府是查不出什么了,这事儿也就这样罢了,她就只当是自己倒霉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灶房翻新修缮一下。进了灶房看了一圈,一片狼藉,屋顶都快烧没了,墙皮子也都裂开。 甄玉蘅扶了把墙,墙皮子簌簌掉了一大片,她拍拍手上的灰,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那墙皮子露出来的一块,上面竟然有墨迹。 她拿了把短刃,顺着那一块继续扣,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笔迹。 等她把整面墙的墙皮都扣下来,惊奇地发现,这是一副有些眼熟的地图。 她确定这是行宫地图,因为她曾经在父亲书房见过原图,还亲自去过行宫。 但是又和曾经她看过的那一份不太一样,眼前的图略去了行宫地面的建筑,却清晰呈现了地下密道的路径。 她没有记错,图纸上父亲标注过的那一处湖心亭就是一个入口,但是下到地下后,里面的路错综复杂,有数不清的岔口。 甄玉蘅手指在墙上缓缓移动着,只要走错一个岔口,便全都错了。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可以直通皇宫。 第182章 把他领走 当初他们一家搬到这里的时候,把房子里里外外都重新收拾了一遍,灶房里的墙是父亲亲自刷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在墙上画下了这幅地图,也许是一时兴起随手一画,这大概是深刻在他心里的东西。后来他重新刷了墙,没人知道这里还留下了他的墨迹。 甄玉蘅猛然意识到,眼前这面墙上的东西是多重要又有多危险。 京城里那帮人正斗得死去活来,如果有其他人发现这里,那必将是腥风血雨。 甄玉蘅立刻回屋,取来纸笔,认认真真地将墙上的地图照抄着画了下来,然后又用刀将墙上的墨迹全部扣干净,清除掉所有痕迹。 等过两日,找人来修缮,把这墙重新刷一遍就行了。 甄玉蘅回了屋,愣愣地看着手里那份临摹下来的图纸。 即便是这一份也不能留着,她最好是能把这图纸记下来,虽然她不一定用得上,但是万一呢? 她正在屋里坐着,突然外头来人了。 她便将那图纸妥善地叠好,放到了床褥底下。 出去一看,竟然是公主身边的人。 “甄娘子,公主请你出去游玩,你快换身衣裳,跟我去吧。” 这公主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一句话她就得立刻去作陪,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甄玉蘅不敢说不,对人笑了一下,就赶紧回屋收拾。 …… 三人正在珍禽园里闲逛,楚月岚看着毛色漂亮的火狐狸,笑着跟谭绍宁说:“我去年去冬猎的时候,也见过一只这样的狐狸。” 谭绍宁说:“这狐狸原是一位友人捕来赠我的,在这儿养了半年,养得油光水滑的。” 他们拐个弯又看见一群鸟儿,有一只鹦鹉,脊背上的羽毛红黄交加,翅膀则是明亮的靛青,通体颜色亮丽鲜艳,好看极了。 楚月岚一走到它跟前,它便扑棱着翅膀学舌:“美人!美人!美人!” 楚月岚被逗得眉开眼笑,赞道:“这鸟儿倒是有灵性得很。” 谭绍宁客气道:“公主若是喜欢,可赠于公主。” 楚月岚却摇摇头,“罢了,回京路途遥远,怕它受不了路途颠簸,到了京城再不适应,那不是害了它吗?” 在一旁逗鸟的谢从谨莫名感叹了一句:“鸟亦如此,更何况人啊。” 谭绍宁垂下眼睫,不声不响。 楚月岚嘴角还弯着,眼睛一斜狠狠瞪了谢从谨一眼。 如今正是深秋,枫林里的叶子红了一片,丹红似火。 楚月岚漫步在林间,心情愉悦。 谭绍宁看公主这会儿高兴,正好谢从谨也在,他便挑明了问:“公主,贡品名录是否已经定下来了?谭家可在其列?” 谢从谨看向他,“我不是和你说过,已经把谭家的东西都加上了吗?” 他扫了楚月岚一眼,这下才明白谭绍宁还受着楚月岚的威胁呢。 “公主难道还有异议?但下官记得,圣上亲口说过这采办贡品一事由我全权负责,公主不能插手。谭家的东西品相不错,理应在贡品之列,公主何苦还要为难谭公子?” 谭绍宁沉默地看向楚月岚,表情有几分苦涩。 楚月岚被拆了台,表情有些闪躲,她轻咳一声,“是啊,就算不提别的,本公主也得给谭公子一个面子啊,怎么会为难他呢?” 谭绍宁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脸上的苦相都消下去几分,他毕恭毕敬地拱手说:“多谢公主。” 楚月岚笑了一下,一把将谢从谨拉到一边,“你能不能有点眼色?”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公主想要强抢良家妇男,让人有些看不下去啊。” “看不下去你就别看。谢从谨,你再拆我的台,可别怪我在她面前说些什么。” 楚月岚冷笑一声,冲他身后扬了下下巴。 谢从谨不明所以地转身,正好与不远处的甄玉蘅对上视线。 甄玉蘅跟着公主的侍女往这边走着,一眼就瞧见了谢从谨,她愣了愣,走近了发现,谭绍宁也在,她更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场合了。 “见过公主。” 甄玉蘅先给楚月岚行个礼,见谭绍宁走过来,也打了个招呼,就是没和谢从谨说话。 谢从谨方才那么多嘴,这会儿也哑巴了。 自打谢从谨从甄家回来,二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了。 谢从谨甚至想过,自己不该来越州,但是看着她就在自己眼前时,心里还是隐隐庆幸。 甄玉蘅心想谢从谨没几日就要走,何必再见,长痛不如短痛,却没想到她来见公主又与他碰上。 二人在外人面前要么像仇人,要么像陌生人,走都不走在一起。 楚月岚在前头走着,谢从谨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晃着,甄玉蘅和谭绍宁倒是走得近些。 甄玉蘅低声问他:“谭公子,今日是你组的局吗?” “不是,公主想出来游玩,我便领着她来了,谢大人是半途跟来的,我还不知公主也叫了你。” 甄玉蘅左思右想,觉着公主没有必要让她陪着,她也摸不清楚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原来你和公主还挺熟的。” 谭绍宁表情很一言难尽,轻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楚月岚走到水边,深吸一口气,一回头,见他们三个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不满道:“磨蹭什么呢?” 几人纷纷凑了过来,楚月岚指了指水边停靠的画舫,“这儿有船,是不是可以游湖赏景?” “公主若是有兴致,当然可以。” 谭绍宁让人去撑船,自己上了甲板后,转身礼貌地伸手扶楚月岚。 楚月岚抓着他的手掌,跃上了船,对他一笑。 谭绍宁面色有些不自然,暗自攥了下手心。 等谢从谨要上船时,楚月岚却说:“这船上就这么大点地,你就别上来了,这块儿这么大,你和甄娘子慢慢逛吧。” 谢从谨没意见,甄玉蘅也没说话,画舫驶离岸边,谭绍宁站在甲板上,表情很是彷徨无措。 “公主看上谭绍宁了。”甄玉蘅确信。 谢从谨说:“都打算把人带回京了。” 第183章 云雨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不过谭绍宁应该不会跟公主回京吧,他家的产业大部分都在江南,轻易抛不下,而且他毕竟只是一个商户,又不可能做驸马。”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他当然不可能做驸马,昭宁公主就是玩心大,图一时新鲜罢了,等得了手,要不了多久也就腻了。你不知道她私下里有过多少个男宠。” 甄玉蘅眼睛瞪大了,她还真不知道。 “公主有很多男宠吗?” 谢从谨哂笑一声,“她府里这个清客,那个公子的,都是她收的人。” 甄玉蘅一阵惊叹。 一聊起这些,俩人就特别来劲儿,谢从谨还说:“之前翰林图画院有个年轻画师跟了她一阵子,死心塌地地,天天上公主府给她画像,后来她腻了,直接把人给踹了,那画师闹到公主府门口哭着求见,差点闹得触柱自尽,就那样她都没出来看一眼。” 甄玉蘅听得咋舌,跟谢从谨凑得近了些,“那是不是应该提醒谭绍宁一句,不然他真的跟了公主,以后又被始乱终弃……” 谢从谨幽幽道:“公主就喜欢这种斯斯文文的,谭绍宁八成是逃不掉的,就是提醒他也没用,公主真看上什么还管他同不同意,霸王硬上弓,不行也得行。” 甄玉蘅由衷感叹:“当公主真好。” 谢从谨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留了情又不负责,是挺好的。”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般,直愣愣地往脸上戳,甄玉蘅眨眨眼,别开了脸。 聊别人的事,热火朝天,聊彼此的事,缄口不言。 二人并肩走着,衣裳时不时擦着对方的衣裳而过。那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 谁也不说话,也不说去哪儿,在这片很大的枫林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下一步又要去哪儿。 天上落下雨珠,短短片刻连成雨幕。 谢从谨拉起身上的披风,将甄玉蘅拉进了自己怀里。 很久没有这般近距离过,几乎已经忘记他身上的气味,甄玉蘅被他罩在披风下,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前头有间竹屋,先去那儿避雨吧。”谢从谨指着前头说。 甄玉蘅点点头。 二人在雨幕中小跑起来,雨丝斜斜地扑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沾了雨水,不自觉间还沾上了笑意。 一路跑到竹屋前,两个人气喘吁吁,看着对方笑。 这竹屋应该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外面环境清幽,里面布置得应有尽有,应该不久前打理过,四处干净整洁。 谢从谨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搭在衣架上晾着,甄玉蘅在屋子里翻找一通,高兴道:“这儿有一把伞。” 谢从谨看了一眼,“歇一会儿再走吧。” 雨下得不算小,打在竹屋上,噼里啪啦的。 二人脱了鞋子,曲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听雨,甄玉蘅见谢从谨的头发有些湿淋的,便掏出手帕递给他。 谢从谨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甄玉蘅拽了他一把,让他身子前倾。 她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他发上的雨水,他低下头,手撑在她身侧的位置。 “你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还有四五天吧。”谢从谨抬起脸看她,“怎么,你那么盼着我走?” 甄玉蘅瞪他一眼,嘟囔道:“我可没这么说。” “回去之后,估计也很难有机会再来了,那你可清静了。” 甄玉蘅没接他的话。 都擦完了,谢从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只是低着头叠帕子,就当谢从谨要退回去坐好时,她突然问:“你这次为什么要来江南?” 甄玉蘅望着他:“采办贡品这种事该是礼部负责,就算公主举荐你,你如果不想来,也有办法推掉吧?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来。” 谢从谨对上她的眼睛,他的嗓音混在雨声里,显得很轻:“我想你了。” 甄玉蘅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望着男人英俊的面庞,沉默不语。 但只要她看着他,他就向自己靠近过来。 “你有想过我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甚至有些可怜,让甄玉蘅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侧。 她没有回答,任由谢从谨贴过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外面雨在下,她的一颗心在发烫。 跨过了千山万水,此刻他们才相贴在一起。 甄玉蘅颤抖着两手,捧住了谢从谨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谢从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温柔地回应她。 吻像江南的烟雨,湿润的缠绵。 慢慢地,谢从谨又暴露出本性,反客为主,扶着甄玉蘅的腰,压了上去。 唇瓣相贴着,气息纠缠在一起,似乎这个时候才更适合道一声久违。 甄玉蘅倒在榻上,鬓发散乱,眼神痴痴的,江南的云情雨意都蓄在那一双眼中。 谢从谨熟练地解她的衣裳,熟练地探到更深处。 半年未见,他们仍旧是最熟悉的彼此,谢从谨知道怎么让她哭怎么让她笑。 甄玉蘅不愿意说想他,却勾着他的脖子不放,断断续续的喘声尽数落入男人耳中,更激得他血脉喷张。 他们都渴望很久。 雨下得急了些,雨声盖过了一切。 待到云散雨收之时,甄玉蘅枕着谢从谨的胳膊,仰着脸看外头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 “公主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们也走吧。” 谢从谨摸着她的头发,“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哪儿有空管别人。” “快起来吧。” 甄玉蘅支起身子,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拣出自己的。 谢从谨也只好起来。 二人各穿各的衣裳,都很沉默。 离开竹屋后,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往回走。 回到主院后,发现楚月岚和谭绍宁早就回来了。 楚月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眼神戏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啊?干什么好事去了?” 第184章 暖被窝 甄玉蘅心虚得很,眼神闪躲,谢从谨倒是淡定自若地说:“突然下雨,当然是去避雨了。” 楚月岚一副“我都懂”的样子,勾唇一笑,“那这雨下得好啊。” 甄玉蘅觉得这公主就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一样。 她心里惴惴,压根不敢看楚月岚,目光扫到一旁的谭绍宁,见他一脸疲惫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是被公主怎么折磨了。 已经到了黄昏,楚月岚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说到饭点了就让人备饭。 公主不说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说,谭绍宁让人安排了晚饭,四个人坐在一起用饭。 饭桌上,楚月岚兴致不错,还让人上了酒,其他三人则都是心不在焉,各怀心事。 楚月岚摇晃着酒杯,幽幽道:“过几日就要离开江南了,再想坐在一起吃饭就难了。” 也不知道这是在点谁,三人不约而同地看楚月岚一眼。 楚月岚笑了笑,喝了一口酒,问甄玉蘅:“甄娘子,你以后打算回京城吗?我听说你原本就是京城人氏。” 甄玉蘅浅浅笑着,“我不打算回去,在这儿挺好的。” “哦——”楚月岚点点头,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从谨。 甄玉蘅干咳一声,低头吃饭。 谢从谨冷冷地瞥楚月岚一眼,看向旁边的谭绍宁,“谭公子,公主之前不是说让你去京城做生意,她给你撑腰,你意下如何?” 谭绍宁突然被点到,抿了抿唇,垂着眼睛说:“公主美意在下心领了,但是谭家基业都在江南,在下还是要留在家乡好好经营。” 谢从谨挑了挑眉,“那可真是可惜了。” 楚月岚白了谢从谨一眼。 饭还没吃完,外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楚月岚说:“下了雨,天色又快暗了,路不好走,今日不妨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公主发话,谭绍宁便让人去收拾屋子。这下不用急着走了,几人就慢慢吃。 楚月岚一直在给谭绍宁倒酒,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再劝人家多喝几杯。 谭绍宁拒绝不得,喝了不少。 不过谭绍宁可是个商人,平日应酬就多,酒量自然不差的,连着喝了好些,依旧眼神清明,机敏地将楚月岚悄咪咪搭在他肩上的手给拂开了,倒是楚月岚跟着喝了几杯后,脸都有些发红。 甄玉蘅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想笑。 她佯装喝酒,实则借着酒杯的遮挡抿着嘴偷笑。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脚被人碰了一下。 她如有所感地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谢从谨,谢从谨两手抱胸看着她,冲她使了个眼色。 楚月岚在这儿缠谭绍宁,他可不想傻愣愣地陪坐着。 甄玉蘅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点了下头,又冲公主努了努嘴。 要提前走的话,她可不敢开口,要说你说。 二人打了半天的眉眼官司,另一边的公主已经醉眼朦胧,两手撑着下巴摇摇欲坠。 疑似想把谭绍宁灌醉无果后,反倒把自己给灌醉了。 楚月岚身体一晃,倒向了谭绍宁怀里。 谭绍宁赶紧扶住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从谨便说:“天色也不早了,送公主回房歇着吧。” 公主的侍女过来搀扶,楚月岚东倒西斜的,差点摔到地上。 侍女苦恼地看向谭绍宁:“谭公子,麻烦你搭把手,帮我们把公主送回房。” 谭绍宁犹犹豫豫,看了眼醉倒的公主,上前将人拦腰抱起。 楚月岚醉醺醺的,两只眼睛闭着,头靠着谭绍宁的胸口,被谭绍宁抱走了。 甄玉蘅看着他们离开,愣愣地说:“原来公主真的酒量不好啊。” 谢从谨哼笑一声,“这你都信?” 谭绍宁抱着公主穿过长廊,他走得很稳当,生怕把公主磕着碰着了。 却不知道,在他怀里安静睡着的公主,悄悄地掀起了一只眼皮。 谭绍宁抱着公主进屋后,两个侍女相视一笑,停在了门口,将房门关上。 谭绍宁回头看了一眼,把公主放在了床上,正当他要走时,手腕被人抓住。 楚月岚抓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那双美艳的眼眸里蓄着醉意,“你要去哪儿?本公主没让你走。” 谭绍宁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没抽出来,有些无奈道:“公主,您要歇息了,在下该走了。” “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这不成体统,公主,我去叫你的侍女进来服侍。” 谭绍宁说着要往外走,却被楚月岚使劲儿一拽,拽倒在床上。 他赶紧要起来,楚月岚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了回去。 谭绍宁看着身上的人,微微蹙了眉头。 但是他没法儿和一个醉鬼计较,更没法和公主计较。 楚月岚趴在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醉话:“你长得好看,跟我回公主府好不好啊?” 公主喝醉了酒,脸颊泛着红晕,比平时更加娇艳妩媚,那双潋滟的眼眸盛着笑意,让清醒的人看一眼便醉,谭绍宁匆匆闪避开眼神,低声说:“请恕在下无法从命。” 楚月岚仍旧笑眯眯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不听话的人,会被我绑起来。” 虽然是醉话,但是谭绍宁是真怕,他不安地扭回头,看向楚月岚。 楚月岚二话不说,捏着他的下巴就吻了上来。 谭绍宁懵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尝到那清酒的味道,才猛然惊醒。 他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楚月岚几乎是飞了起来,歪到在一边,眼神诧异。 “公主恕罪,我……” 谭绍宁有些语无伦次,他不敢看楚月岚一眼,站起身就匆匆地跑了。 侍女慌张地跑进来,“公主,您没事吧?谭公子怎么跑了?” 楚月岚呆呆地坐在那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事,随他去吧。” 这个谭绍宁,比她想象得还有有趣呢。 …… 夜色渐深,小雨下个不停。 甄玉蘅去浴房沐浴过后,回到了卧房,刚掀开床幔便见有人在贴心地帮她暖被窝。 “这是第一次来,路不太熟,走错屋子了?” 第185章 痛 谢从谨脸皮奇厚:“我不能来吗?” “好,那你好好睡吧,我走。” 甄玉蘅哼笑一声,转身要走,谢从谨手臂一伸,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捞了过去。 甄玉蘅坐到了谢从谨的腿上,男人炙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侧,弄得她痒痒,偏了偏头。 谢从谨贴着她的颈侧,落下一连串吻,嗓音含糊低哑:“没几天我就要走了,你也不说舍不得我。” 甄玉蘅被他弄得呼吸加快,轻轻喘着气,“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你早晚都要走。”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京城?” 谢从谨扳过甄玉蘅的脸,亲了亲她的唇,“先跟我回去,我们再做打算。” 甄玉蘅仰着脸与他接了一个漫长的吻,男人眼底已烧起浓重的欲.色,揽过她的腰将她放到床上,欺身而上。 在男人的指尖挑开她的衣带时,她望着头上的承尘,轻声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不想回京城,也不想再去别的地方。” 谢从谨停下了动作,无言地望向她的眼睛。 她平静地说:“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不想再做什么改变。幼时过得不易,后来自己拼过,也糊涂过,算是经历不少坎坷了,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平淡闲适的日子,我想好好珍惜。” 犹如一盆冷水浇过来,谢从谨眼底的欲望被统统浇灭,只剩一片死灰。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起来,在甄玉蘅身旁靠着床头半躺着。 彼此安静了很久,甄玉蘅不愿意看谢从谨的脸色,稍稍地翻了个身,面朝里面的墙。 此刻戛然而止,的确太不合时宜。但她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在京城时,她是想过要和谢从谨在一起,但那是在谢从谨知道她暗自做的那些事情之前,之后谢从谨怨她,二人之间有了隔阂,她便干脆地离开了京城。 现在她承认二人旧情复燃,承认自己心里一直有着谢从谨,但是人活着,情爱不可能排在第一位,比这两个字重要的有很多。 谢从谨说她留了情又不负责,她无可辩驳。 的确是她先招惹了他,又一走了之。 这一次与谢从谨重逢,他含沙射影地讽刺过她,却从没有提过孩子的事。 他或许已经不再怨她,但是那个曾经短暂存在过的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刺,也是谢从谨的,他们都不愿提及,却不代表隔阂已经消弭。 她骗了他那么多,甚至孩子有了又没,他都始终被她瞒着,对于这件事,是她亏欠他。 “我还没跟你说过……”甄玉蘅打破了沉默,她顿了顿,低声说了句:“抱歉。” 甄玉蘅抓住了被角,干咽一下,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当初是我骗了你,骗了你太多。如果没有我的掺和,你肯定过得更好。” 谢从谨没有一丝的触动,甚至脸色更加冰冷,“你觉得我跑这么远来,是为了听你说抱歉的吗?” 他的确怨恨过甄玉蘅,怎么会有人那么胆大狂妄,在他们还是大伯兄与弟妹的关系时,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她就敢偷偷地来爬他的床。 又那么铁石心肠,都有过他的孩子了,从始至终一个字都不跟他说,将他瞒得死死的。如果不是他自己发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时常想,他还不如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了,知道自己被当成个傻子一样耍了那么久,让他怎么能不气不怨? 但是重逢那一刻,他再次看到她时,就觉得算了。 现在,他又怎么能听得下去她说这些话? “从前的事,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怨你了。” 谢从谨微微侧眸,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上,“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想留在这儿,可以,我回京后就请旨调官来江南。” 甄玉蘅的心狠狠动摇了一下,谢从谨的声音徐徐缓缓,十分诱人:“到时候,我们在一处,未必不会比现在好。” 甄玉蘅沉默很久,“然后呢?继续偷偷摸摸,与我暗中苟且?” 谢从谨微蹙了眉,“你又不是他人妇,我自然要娶你,与我正大光明地做夫妻。” “可是我和你曾是伯媳关系,就算我已经和离,旁人也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必定会有无数闲言碎语。如何能正大光明,坦坦荡荡?” 甄玉蘅叹了一口气,“你自毁前程,调官来江南,我们还要被人指指点点,真的值得吗?” 身后的人安静了很久,久到甄玉蘅以为自己点醒了他,突然他附身将她的身子扳了回去。 他直直地望着她,眼睛那么黑那么亮。 “我觉得值得。” 甄玉蘅感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都东西堵住了,堵得她生疼,几乎哽咽。 “可我觉得不值。” 她必须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我不想再冒险了。” 谢从谨再一往直前也没有用,因为她已经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是一个行事果断,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的人,但是他懂她,懂她的不易与艰辛,便懂了她的畏怯与退缩。 所以他不能逼迫她。 谢从谨像是没了力气,俯下身子,将头埋在了甄玉蘅的胸前。 他依稀能听见甄玉蘅的心跳声,甄玉蘅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二人静静地依偎着,过了很久。 “太晚了,你回去睡吧。” 甄玉蘅推了谢从谨一下。 话都说完了,显然今晚他们不适合再待在一处。 谢从谨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谢从谨……” 下一瞬,她的两手被攥住按在头顶。 “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谢从谨将她压在身下,眼中的神情有些悲戚,“今晚我来都来了,还要撵我吗?” 甄玉蘅没有说话,谢从谨便来吻她的唇。 炙热的吻一路向下蜿蜒,甄玉蘅也动了情。 双手被放开时,她没有推开谢从谨,而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谢从谨太过凶狠,甄玉蘅也极力回应,紧紧相贴,在彼此怀中发着抖,分不清是痛还是快活。 二人都不再克制,毫无保留,像是没有明天。 第186章 银票 翌日清早,已经不见谭绍宁的人影,他的小厮说,他有要紧事,先走一步了。 楚月岚觉得好笑,不就是亲了他一下吗?至于把他吓成这样。 甄玉蘅和谢从谨面色如常,彼此之间不冷不热的,坐在楚月岚身旁用早饭,都很沉默。 楚月岚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们二人是个怎么回事。 按理说,他们二人昨晚肯定春风一度了,今儿个瞧着却都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用过饭后,楚月岚便说该回去了。 三人一同离开,回了内城,甄玉蘅回自己家了,与楚月岚和谢从谨分道时,谢从谨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甄玉蘅的马车离开,目光有些沉郁,好久都没有收回来。 楚月岚在一旁看得真切,回到公馆后,她见谢从谨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昨晚上吵架了?” 昭宁公主可谓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情爱之事她看得最清楚,谢从谨知道瞒不过她,也懒得再做解释,只是冷淡地说:“公主除了打听这些,就没别的要忙的了吗?” 楚月岚笑了一声,“我说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咱们在越州都待了半个多月了,若是那动作快的,早就甜甜蜜蜜双宿双飞了,你还在这儿愁云惨淡呢。” 谢从谨绷着脸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那么复杂吗?她显然心里有你,你大可逼她一把,直接把人带回京城,之后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你们两个在一处,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楚月岚说的很轻描淡写,这就是她的行事作风。 谢从谨心里何曾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他不愿意这样做。 “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心里跨不过去的坎儿。” 楚月岚轻嗤一声,“矫情。” 谢从谨沉着脸看向她,“公主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是你,你或许要强取豪夺了。那个谭绍宁,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你如果真要把他绑回京城,囚在公主府里,你不怕他气性上来了,一头撞死吗?” 楚月岚想了一想,满脸的不在乎,弯唇道:“我还真没见过那种贞洁烈男呢。” 谢从谨:“……” “先前有个画师,跟过我一阵子,模样是长得不错,就是太黏人了,还爱耍小性子,一两次是情趣,多了就烦人了,难不成我一个公主天天去哄他?没过多久我就懒得搭理他了。他到公主府哭着喊着要见我,我不见,他就闹着要触柱自杀,在我府门口撞得满头是血,我还以为他来真的呢,结果一查,是事先备了一包鸡血来演苦情戏呢,我挥手就让人把他送京兆府里去了。” 谢从谨不自觉听入迷了。 楚月岚佯叹一声,“所以说啊,情爱一事能有多真挚多至死不渝,图个一时快活就得了,能抓住什么就先抓住,别奢求太多,舍本逐末了。” 她说完,一脸深意地走了。 谢从谨其实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没怎么放在心上。 楚月岚无所顾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究其根本因为她是公主,她看似多情其实无情,她的处事方法,他不可能套用,只能说谭绍宁自求多福吧。 至于他和甄玉蘅,或许真要缘尽于此,若是她过得好,他又为什么要打搅呢? 甄玉蘅回到自己家中,晓兰凑过来问她是去哪儿玩了,玩得开不开心。 甄玉蘅笑着跟她说去了谭家的私人园林,说那里景色好,她还见了一些珍禽异兽,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她和晓兰一起到街上吃饭,商量着怎么把灶房翻修,计划着过几日买新布做冬衣。 她的生活似乎一切如常,到了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时,却迟迟无法入眠。 第二天早上,她正要出门去找工匠来修灶房,正好有人敲门。 打开门,谢从谨带着几个工匠进来。 甄玉蘅有些意外,“你这是……” “你家灶房不是被烧了吗?我带人来给你修修。” 谢从谨神色自若地走进甄家院子,指挥工匠去灶房忙活。 “想怎么修,你跟他们说。” 甄玉蘅想着反正是要找人来修的,何必拒绝谢从谨的好意? 她去跟工匠说了几句话,交代了一些细节,从灶房里出来时,见谢从谨一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沏了茶端过去,搁在树下的石桌上,“你在越州的公事都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 谢从谨喝了一口茶,问她:“你手里的钱够花吗?” 甄玉蘅愣了一下,点点头,“足够的。” 她离开谢家时手里就有不少钱,之后投了一些生意,收入可观,吃穿不愁。 谢从谨没有说话,掏出了几张银票递给她。 她没看是多少,但是一定不少,她摇摇头:“不用。” 她不缺钱,也不好意思再要谢从谨的钱。 谢从谨不动,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甄玉蘅推开了他的手。 “真的不用。” 谢从谨便不再坚持。 二人一同站在树下,不知道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谢从谨说:“在这树底下给你打一架秋千吧。” 甄玉蘅抿着唇笑,点头说好。 谢从谨当即让人去买了木材,亲手为她做秋千架。 他脱掉外裳,卷起袖子,在树底下丁零当啷地忙活着,甄玉蘅就站在正屋门口,倚着门口静静地看他。 忙活了一个下午,秋千打好了,谢从谨让她坐上去试试。 她坐上去晃悠几下,嘴角高兴地弯着。 秋千很大,木椅上可以坐下两个人,甄玉蘅招手让他也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几乎没有说话,晃悠着晃悠着就到了日影西斜。 谢从谨拎起外裳穿上,起身往外走,甄玉蘅跟在他身后送他。 他上了马车,在车窗里冲她一挥手,车便走远了,甄玉蘅目送着他的马车在余晖中远去。 晚上回屋睡觉时,她瞧见梳妆台上,首饰盒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她拿起来看,是几张银票,足有三千两。 第187章 送行 万寿节就在几个月之后,采办贡品一事不能含糊,料理清楚后谢从谨一行人就得赶紧回京,不能继续在江南继续逗留了。 公事已经在收尾阶段,谢从谨这两日一直在忙,楚月岚倒是清闲,听说还是三不五时地召谭绍宁过来。 就连马知府都来找谢从谨打听,说公主是不是真看上了谭绍宁。他们小小越州,才出了一个探花郎,现在又要出一个驸马,真是人杰地灵。 谢从谨心里冷笑,若是谭绍宁真的能让楚月岚收心,顺利当上驸马,那他可比纪少卿的探花郎厉害百倍。 楚月岚这边,侍女正跟她嚼舌根呢,说:“公主,听说那个谭公子克妻呢,之前的几个未婚妻被他克得不是病就是灾的,他命太硬了。” 楚月岚歪在美人榻上看话本,漫不经心地笑笑:“我又不当他的妻,他克不着我,我就喜欢命硬的。” 侍女一边给她捏腿一边说:“可是只要跟他走的近些,就会倒霉呢,之前那个甄娘子像是跟他有些苗头,后来家里的房子突然走水了,差点出大事呢。” 楚月岚轻嗤一声,“我可是公主,皇室血脉,我还怕他克我吗?” 话音刚落,外头人来报,说谭绍宁来了。 今日她叫了谭绍宁过来玩推牌九,他来得还算准时。 楚月岚让人进来,谭绍宁面色冷清,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公主。” “你呀,还是这么见外。” 楚月岚笑着扶了下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谭绍宁平日就事忙,三天两头地被公主叫过来,其实很不方便,尤其是知道了公主对他有那种心思,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迫于公主淫威,他不敢不过来,只想着没过两天人就要走了,再忍忍就好。 推牌九玩了几局,楚月岚兴致缺缺,其实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想玩牌九,心思都在人身上。 她让人拿来一个小匣子,递给了谭绍宁。 谭绍宁打开一看,是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送这种东西暗示了情意,谭绍宁觉得手里的东西太烫手了。 “此物太过贵重,在下不能收。” “我在越州,劳你费心招待,这算是答谢,收下吧。知道你不缺好东西,但是公主赐的东西,戴出去也能炫耀炫耀,旁人可都没有的。” “可是……” “戴上让我瞧瞧。” 楚月岚口气不容置喙,谭绍宁只好乖乖照做,站起身,将玉佩系于腰间。 “不错,跟你的气质很配。” 楚月岚唇边带笑,指尖拨弄了一下他腰间的玉佩。 谭绍宁僵直地站着,耳根有些发烫。 “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京城花天锦地,你该去看看的,也不能只拘泥于一方啊。” 楚月岚的眼神含着温柔的笑意,谭绍宁却一味地闪避。 他可从未想过要高攀公主,知道此刻公主的撩拨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他打听过了,昭宁公主独得圣上宠爱,行事恣意,四处留情,因为豢养面首被御史上过不少折子。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就入了公主的眼,但是公主的眼里有过很多男人,他不值一提。 谭绍宁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看着楚月岚语气果断地说:“公主,在下不愿离开江南,愿公主回京一路平安。” “你不愿跟随我,是有何顾虑?”楚月岚就站在谭绍宁跟前,微微偏着脸盯着他瞧,“我会善待你的。” 云团儿翘着尾巴溜达进来,在谭绍宁脚边停下,扒拉他的袍角,喵喵叫个不停。 谭绍宁看看脚边的猫,又看看眼前的公主,浑身僵硬着动弹不得。 楚月岚见他紧张得不停地眨眼睛,有些心软,轻笑一声将猫捞起来抱在了怀里。 谭绍宁稍松一口气,后退一步,抬手作揖:“在下资质愚钝,不过平庸之辈,不配跟在公主左右。” 一旁的侍女说:“能得公主青睐是莫大的荣幸,谭公子居然还推三阻四地摆架子,未免太不识相了。” 谭绍宁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动,“请公主恕罪。” 楚月岚瞥了侍女一眼,轻斥道:“无礼。” “罢了,不愿意去就不去,我又不会逼你。” 谭绍宁站直了身子,楚月岚抱着猫,用下巴蹭蹭猫脑袋,叹气说:“不过你可真是让本公主伤心啊,该怎么罚你呢?” 谭绍宁神情呆滞,楚月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逗你呢。” …… 动身回京的前一日晚上,马知府又张罗着在公馆办了一场酒席,给谢从谨和公主送行。 如当初的接风宴一样,城中的官员富商大贾都来了,甄玉蘅本不必来,但是她想正式地为谢从谨送行,所以托了知府夫人的关系,也到了场。 席上马知府活跃着气氛,领着那些官员富商给谢从谨敬酒。 甄玉蘅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心不在焉地喝几口酒,时不时偷偷地看谢从谨几眼。 却不知她那小心又隐晦的眼神,都被旁边的谭亦茹捕捉到,谭亦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宴席到中途时,觥筹交错,笙歌鼎沸,楚月岚正叫谭绍宁过去给她倒酒,谢从谨已经喝了好几杯,说自己头有些痛,先一步离席回去休息。 甄玉蘅以为他真的身子不舒服,犹豫一会儿,也悄摸摸地出去了。 她顺着长廊一直走,一拐弯,见谢从谨背靠廊柱,曲腿站在那里。 屋檐下悬着的灯笼在他深邃的脸孔上打下一片柔和的光亮,他朝她看过来,“跟着我做什么?” 甄玉蘅走过去,“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想来看看。” 谢从谨轻笑一声,“我没事,随便找的借口罢了。” “哦。”甄玉蘅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呆地问他:“那你还要回去吗?” “你都出来了,我还回去做什么?”谢从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日就要走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旁人身上。” 第188章 离别前夕 二人一同出了公馆,没让旁人跟着,也没坐马车,一起走在街上闲逛。 华灯初上,酒肆茶坊里笑语喧阗,商铺货摊前人来人往。 今夜的风有些冷,拂过甄玉蘅的脸侧时,她禁不住打个寒战,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领子。 她侧过脸看谢从谨,见他像是在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都停下来了,他还不知道,继续走着。 她叫了他一声,问他要不要吃梅花糕。 二人在卖梅花糕的小摊前停留,谢从谨问她:“方才没吃饱吗?” 甄玉蘅说:“没怎么吃就出来了。” “早知道就回去再吃点了,让你吃个够。” “我也不想待在那儿,人太多,没法儿和你说话。” 甄玉蘅眼睛弯着,含着笑,谢从谨望着她,心口却在发涩。 摊主是个大娘,以为他们是夫妻,一边忙活一边笑着说:“你们俩瞧着可真般配,长得都俊,你们生的孩子,肯定好看得很。” 原本只是一句好听话,他们二人听了却面色都有些低落。 因为他们的确有过一个孩子,只是没有机会见那孩子的模样。 甄玉蘅抿着唇勉强笑笑,谢从谨则大大方方地说:“借您吉言。” 大娘将梅花糕递给他们,收了钱,对他们说:“愿你们长长久久的啊。” 长长久久,这话放在现在,放在即将离别的前一晚,实在有些不合时宜,惹得人心里更是像揪着一样。 谢从谨和甄玉蘅都一笑而过,二人一边走一边吃着梅花糕,街市上热闹喧嚣,显得他们格外冷清。 街头有杂耍艺人在打铁花,他们一起凑过去看。 铁花飞溅,万千星火在夜晚绽放,璀璨的光亮倒映在甄玉蘅的眼眸,她仰着脸看火花如星子划过夜幕,嘴角弯着,谢从谨的目光却只停留在她的侧脸,不动分毫。 甄玉蘅余光中可以瞥见谢从谨盯着自己的眼神,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她假装没看见,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 人潮拥挤,有人差点挤到甄玉蘅,谢从谨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进怀里,手自搭上她的肩膀后就再也没有放开。 甄玉蘅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有些贪恋,于是一动不动,就由他那么搂着。 待到表演结束,二人掏了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他们都没有说要去哪儿,漫无目的地东游西逛。似乎只是无聊的闲逛,却在以后都是奢望。 二人并肩走着,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地碰到一起,甄玉蘅手指蜷了蜷,小拇指却被勾住,然后是整个手掌。 男人修长的手指钻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掌心相贴。 这种感觉其实有些陌生,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但他们很少牵手。 这样走在街上,手牵着手,恋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于他们而言是妄想。 也只有在此刻,在嫌少有人见过他们的江南,在不那么正大光明的晚上,他们才能这般大胆一次。 甄玉蘅感到谢从谨的掌心很烫,传过来的热意几乎将她全身都烘热了,她的心里也像是被填满了一样。 她回握着谢从谨的手,牵得更紧。 二人对视着,脸上都有笑意,他们看着对方笑,笑容慢慢变大,笑得弯了腰。 怎么会不想笑?在人声鼎沸处,悄悄地牵彼此的手居然就能十分地满足。 街市上人如潮涌,他们身处其中,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起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头,走过小桥流水的河畔。 他们一起登上画舫,坐在二层看夜景。 谢从谨提着酒壶给自己倒酒喝,甄玉蘅默默地又拿了一个酒杯,放到他面前。 谢从谨看她一眼,给她也倒了一杯。 二人举杯碰了一下,一起仰头喝了酒。 甄玉蘅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谢从谨。 谢从谨扫了眼,以为是银票,她要还回来,便说:“给你的你就收着。” “不是银票。” 谢从谨这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副地图,他看了两眼便意识到这就是行宫底下的密道地图。 他不免有些诧异,“你从哪儿弄来的?” “前几日我家灶房不是烧了吗?我意外发现墙皮子底下画了一幅地图,肯定是我爹在世时画的,我把那图临摹下来,把墙上的痕迹清除了。” 甄玉蘅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再搅和进风波里。这份地图我就假装不知道,抄一遍给你,说不定将来你用得上。” 赵家手里有图纸,前世赵家扶持谢从谨,能让他顺利杀入皇宫,估计就是因为给他看了图纸,从密道杀进去的。 谢从谨将来还会不会走上那条路甄玉蘅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想,她手里的这份图能帮到他。 这也是她能给他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好,我收下了。” 谢从谨点点头,心里却想,他大概不会用得着这个。 甄玉蘅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他:“这图纸你最好看过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它销毁掉,可别让旁人知道你知道那行宫密道的事,以免招来祸事。” “我记住了。” 谢从谨将那份图纸叠好,妥善地收了起来。 明日就要分别,也许是永别,甄玉蘅忍不住想要多交代他一些,又问他:“你在京中,纪少卿有找过你的麻烦吗?” “你离京时,就让飞叶给我带话,让我小心纪少卿,为什么?” “如今太子和三皇子打擂台,你身居高位,难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谨慎些总没错。” 甄玉蘅不可能告诉他因为纪少卿是重生之人知道他前世坐上了皇位,一时也没法儿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认真地提醒他:“纪少卿这个人……他城府很深,你和太子如今关系僵硬,他身为太子一党,对你肯定有敌意,反正你要小心他。” 谢从谨听后,“嗯”了一声。 甄玉蘅怕他不以为意,抓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你记在心上。” 谢从谨唇角弯了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好,我会的。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第189章 最后的晚上 “还有……”甄玉蘅又掏出来那几张银票,还给谢从谨。 谢从谨扫了一眼,没接。 甄玉蘅微微笑着:“我不缺钱,真的。” “一个女子自己过日子不容易,多些钱傍身还是好的。” “好意我心领了,钱你还是收回去吧,毕竟你又不欠我什么。” 谢从谨叹了一口气,“我离京时没带那么多钱,这些还是找昭宁公主凑的,若是给都没给出去,不知道她又要怎么嘲笑我。” 甄玉蘅微愣,“公主……都知道了?” “她是个人精,瞒不过她。” 谢从谨望着甄玉蘅,目光熠熠,“她劝我逼你一把,把你绑回京城。” 甄玉蘅怔了一下,而后轻轻地笑了,“可你不是那样的人。” 谢从谨没有说话。 甄玉蘅回归正题,将银票又递给他,“你收起来吧。” 谢从谨面无表情拿过银票,起身走到栏杆处,“不要我扔了。” 说着,他还真作势要把银票丢到河里去。 甄玉蘅着急地过去一把抢回来,“给我给我!” 她无奈地看谢从谨一眼,将银票叠好收下了。 二人又坐回去喝酒,今日的夜色很好,画舫停在河畔,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璀璨,附近的歌楼里有人在乐伎在弹琴,乐声婉转悠扬。 甄玉蘅听了一会儿,酒喝了几杯,有些醉意。 她两手撑着脸,盯着谢从谨看,眼睛里含着笑意,如痴如醉。 谢从谨弯唇,去牵她的手,轻轻一拉她便倒了过来。 甄玉蘅抬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捧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轻轻地亲吻他的额头、脸颊…… 没一会儿,甄玉蘅便去解他的腰带,她不太熟练,胡乱地扯弄着。 谢从谨没有动作,任她作乱。 甄玉蘅弄了半天也没解开,有些着急,蹙着眉撕扯他的衣领。 谢从谨笑她:“你要吃人啊?” 甄玉蘅生气了,扯开他的衣领,真的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谢从谨依旧在笑,摸摸她的头发,“咬吧,以后你可咬不着了。” 甄玉蘅安静下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谢从谨低头看她,她不愿意让他瞧见自己眼底的哀伤,又凑过去吻他。 刚开始是轻轻的碰触,而后变得湿润绵长,最后难舍难分。 谢从谨抱着甄玉蘅往里走,甄玉蘅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圈紧他的腰。 回到屋里,门一关,衣裳乱丢了一地。 今夜甄玉蘅格外主动,像一汪春水,扑过来缠住他,谢从谨抱着她,压着她,简直不知怎样爱她才好。 夜色正浓,街上仍旧灯火通明。 甄玉蘅站在窗前,手撑着桌子,面前是河岸的街景,谢从谨在她身后。 灯火点点,人影幢幢,繁闹的街景在她眼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分不清是画舫在晃还是她人在晃。 几番云雨,二人一同释放浓烈的欲望,方才尽兴。 甄玉蘅坐在谢从谨的怀里,轻轻地喘息着。 二人如同淋了一场春雨,浑身湿汗。 缓了一会儿后,谢从谨抱着她去沐浴,二人在浴桶里又胡闹了一场,回到床上时,已是深夜。 他们熄了灯,靠在一起,都有些难以入眠。 …… 夜已深,公馆里的酒席早已散了,下人们在庭院里洒扫。 长廊深处,荔色的裙摆与青色袍衫撞在一起,楚月岚将谭绍宁抵在墙角,唇齿交缠。 “公主,别……” 谭绍宁轻轻推开楚月岚,光线昏暗,依然能看见他脸红得像苹果。 楚月岚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你再叫大声些,把他们都引过来。” 谭绍宁微蹙着眉,到底是不敢闹出动静。 楚月岚摸了下他腰间的玉佩,问他:“方才有人问你这玉佩是谁送的,你怎么不说?” 谭绍宁抿唇不语。 方才在席上,好多人来给楚月岚敬酒,他在一旁挡了几杯,那些个好事儿的就说些玩笑话打趣,还故意问他的玉佩是谁送的。 楚月岚一副很善良的样子,对他们说不准欺负他,闹得他更是脸红脖子粗。 “怎么,不想让人知道你是公主的人?” 谭绍宁垂着眼眸,一副冷冷的样子,“我不是公主的人。” “你倒是心高气傲。” “在下粗鄙,不配……” “啧,怎么就不会说句好听话呢?” 楚月岚抚摸着谭绍宁的脸,明明是很温柔的动作,却让谭绍宁感到一阵寒意。 他看向楚月岚,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也亮得惊人。 “公主恕罪。”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楚月岚的指尖点在他的唇上,语调还透着一股子慵懒,“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一句话。” 楚月岚拽着他进了旁边的厢房里,门关上后,一晚上都没有出来。 直至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谭绍宁从屋里出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公馆。 画舫里,甄玉蘅缓缓睁开眼,看见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她一夜未睡,她不敢睡,怕一睡着一夜就过去了。 可是还是过得很快,已经要天亮了。 身旁的谢从谨阖着眼睛,手臂还圈着她的腰。 她静静地看着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看了很久。 她知道时间不早了,谢从谨他们一大早就要动身的。 她只能珍惜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多看看他。 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床上、地上捡起衣裳。 当她穿好衣裳后,回头见谢从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许他也一直没有睡。 谢从谨不说话,就那样望着她。 他在等,等她自己说后悔,说要和他一起走。 而她微笑着,过来吻了吻他的眼睛,轻声说了句:“一路顺风。” 她匆匆地走了,谢从谨躺在床上,手背搭在眼睛上,又躺了一会儿,而后平静地起身。 回到公馆时,飞叶卫风他们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其他官员也都准备好要动身了。 飞叶过来问他:“公子,公主那边也说可以走了,咱们现在出发吗?” 谢从谨点了个头,“走吧。” 第190章 离别 “公主,去谭家问过了,谭公子不在,谭家的下人也不知道谭公子这会儿人在哪儿。” 楚月岚弯了下唇角,笑容很淡,“知道了。” 昨晚是小小地欺负了他一下,要是别人,不得要点好处啊?他倒好,趁着她还没醒就溜了。 “公主,要不要再去找?先跟谢大人说一声,晚一两日走?” 楚月岚沉默,认真想了一会儿,很是洒脱地说罢了。 她让侍女拿来披风为她穿上,走出屋子。 到公馆门口时,谢从谨已经在等着她了。 她走过去,一下子就看见谢从谨神色低落,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吧唧的。 她心下了然,难得的没有出言挖苦。 “都准备好了吧?那就动身吧。” 谢从谨“嗯”了一声,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马知府跟在旁边说:“公主和谢大人这就要走了,真是让下官不舍啊,若是有机会,请再到越州来,下官还尽心招待。” 楚月岚笑着往马车上走,“在越州这段时日,有劳马大人盛情款待,回京之后,我和谢大人会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的。” 马知府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谢从谨翻身上马,对马知府说了声:“马大人,有缘再会。” 马知府深深作了一揖。 一行人动身上路,马知府等人一路相送出城。 出城门后,谢从谨坐在高马上,回望良久,一声叹气落地,他抽动马鞭,扬长而去。 前来送行的人很多,城门口的角落里,甄玉蘅站在树下,目送着那一人骑着马远去,眼睛里蒙了一层雾。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茫之感。 她回到家里,若无其事,问晓兰中午想吃什么。 她和往常一样,吃饭睡觉,该歇的时候歇,该忙的时候忙,只是偶尔会坐在庭院里那座秋千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表面上一如既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人走了,她的心里也空了一块儿似的。 …… 谭家。 自那日从公馆出来,谭绍宁就有点不正常,神色恍惚,总是魂不守舍的。 他一辈子都克己复礼,束身自修,凡事规规矩矩,安分守常,送别宴那一夜,是他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夜。 他从没做过那么出格的事,公主是走了,他却从里到外都凌乱了。 谭亦茹看出他不对劲儿,过来问他:“绍宁,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是因为公主吗?” 谭绍宁以为她知道了,心中愕然一惊,立刻道:“我跟公主又没有关系。” 谭亦茹怪异地打量他一眼,“她之前不是三天两头地叫你过去吗?我还听说了些传言,说公主……挺欣赏你?” 她故意说得委婉,却让谭绍宁更觉得难堪。 “没有的事,长姐别多想了。” 谭亦茹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最好。听说那昭宁公主风流成性,就爱四处招惹,在公主府里养了好几个男宠,我还怕她把手伸向了你呢,你别上了她的套就行。” 谭绍宁越听眉头蹙得越深,在心里唾骂自己居然没有把持住,真的上了公主的套。 他脸色很差地说:“长姐别说了,我要去忙了。” 谭亦茹无奈地看着他:“好好好,我不说。我明日就回婆家去了,可不在这儿烦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过两日我要领着商队下南洋,得筹备筹备。” 谭亦茹微微皱眉,“这种事何必你亲自去?南洋那么远,你来回一趟可得好几个月。” 本是不必他亲自去的,但是他想借此机会去散散心。 “正好最近没什么事,我出去逛逛。” “那好吧。”谭亦茹想了想,又说:“你走了,家里这边我来看着,你把信印留下。” 谭绍宁看了她一眼,心里莫名感到不安。 谭家有自己的商号,都是谭绍宁在管,私底下的生意其实更大,则是谭亦茹在打理。 谭绍宁手里的信印只能处理自家商号下的生意,但是是最能代表谭家的东西,一直都在谭绍宁的手里。谭绍宁若是出远门,会交给底下的亲信,谭亦茹要,他不是不能给,只是有些不放心。 谭亦茹若是要谋取他身上的利益,倒是小事,只怕她做别的。 谭绍宁问她:“你最近和隋闻远有联系吗?” 谭亦茹别开了脸,“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之前他在我这儿又是要钱又是要粮的。”谭绍宁压低了声音,眼神严肃地盯着谭亦茹,“他不会是要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吧?你知道多少?” “他哪里会有那样的胆子?就算是真的,他又怎会告诉我那些?” 谭亦茹摇摇头,“我跟他好些时日没有见过了。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儿,做事能拎得清的。” 谭绍宁目光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去书房取来了信印交给她。 …… 谢从谨一行人去江南时候,走走停停,废了两个月的时间,回来就快了很多,从运河走水路直接抵达京城,只用了十日。 谢从谨先回宫复命,给圣上请安。 从宫里出来后,他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进门,便看见前厅有客。 谢从谨还没走过去,谢怀礼就瞧见了他,兴高采烈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同他寒暄:“大哥,多日不见,你这气色怎么不太好啊?赶路累着了吧?江南怎么样?好不好玩?你带什么吃的玩的回来了没有?”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吵得谢从谨耳朵疼,一句也不想理他。 进了前厅,见国公爷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哼了一声说:“就知道你回京后不会记着回家里瞧瞧,还得我来见你啊。” 谢从谨有些无语,自顾自坐下,自己倒茶喝。 谢怀礼蹲在地上,扒拉他带回来的几个箱笼给和儿挑礼物,一边忙活一边问他:“哥,你这次去江南,见着玉蘅了没有?你们应该也去越州了吧?” 不等谢从谨说话,国公爷就轻嗤一声,“他是去办公务的,哪儿有功夫去见旁人?” 第191章 地图 谢从谨不语,低头喝茶。 谢怀礼则说:“毕竟是曾经都是亲戚,去了该打个招呼的。” “打什么招呼?你自己把媳妇给作没了,人家跟你都和离了,你觉着人家想和你家的人打招呼吗?” 国公爷说着说着又来气,指着谢怀礼说:“你呀赶紧找个续弦,传宗接代才是正经事,成天跟你那个妾室打情骂俏,你挺美的是吧?” 谢怀礼脑瓜子已经开始疼了,赶紧转移火力,指指谢从谨:“哎哎哎,祖父,我这都是小事,你不是找大哥有正经事嘛,你们聊你们聊。” 谢怀礼说完先溜出去了,留下谢从谨和国公爷大眼瞪小眼。 国公爷瞅瞅谢从谨,问他:“这一路可还顺利啊?” “嗯。” 国公爷想了想,又问一句:“江南气候和京城差别大,你去了有没有水土不服?” 谢从谨看国公爷想关怀几句,又实在憋不出词的样子,替他感到累,直言道:“有话就直说吧。” 国公爷不满地看他一眼,又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进宫时,见着圣上了吧?也就上上个月,圣上上朝的时候突然晕倒,病了一场,具体什么病症也不清楚,听说就是劳心伤神累得,这也养了一个多月了吧,瞧着精神还是不太好。” 谢从谨了然,他方才见圣上的时候,的确看出他精神大不如前,气色很不好。 国公爷捋了把胡子,又说:“如今太子和三皇子斗得厉害,都不藏着掖着了,明面上都敢互相攻讦,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站队了,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咱们谢家这样的勋贵门户,不可能独善其身,总要倾向于一派的。”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你说的这可是结党营私。” “你少跟我打官腔。”国公爷瞪他一眼,“如今两党分庭抗礼,你哪儿边都不站,就是哪儿边都得罪。不管将来谁继位,你都得吃排头。” “这有什么可议论的?太子是圣上亲自立下的,他是正统,他继位是理所应当,三皇子再嚣张,圣上不改立,他难不成还敢造反吗?” 国公爷冷笑一声,“他为什么不敢?圣上如今身子不好,若是突然哪天真的……” 国公爷没说出来,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三皇子就彻底没机会了,他能不急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而三皇子又不是兔子,瞧着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谢从谨没有说话,心里却是认同的。 只不过他从来都不想参与什么党争,所以压根没有琢磨过这些。 国公爷继续道:“三皇子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顺利继位的,这京城有的乱呢。咱们谢家也不奢求什么,只求一个保全自身。依我看,太子的胜算还是很大的,最起码太子是心怀百姓之人,三皇子嘛,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邪气,不像是能做君主之人。咱们理应往太子那边靠。你和太子不是本来就有些交情吗?你该多去他那儿走动走动。” 谢从谨不置可否。 他有些日子没见太子了,二人关系虽然有些僵,但是总还有些情分在,若是真要让他在太子和三皇子之前选一个支持,他自然是要选前者。 谢从谨不得不承认,国公爷今日过来说的几句话都很中肯。 “我知道了,明日我去太子府一趟。” 国公爷甚是满意,笑着点点头,谢从谨已经要送客了,国公爷又说:“对了,你这次和昭宁公主一路同行,你们俩……没事吧?哎呀,先前圣上还把我叫过去,话里话外就是说挺看好你和公主的,给我吓一跳。我跟你说,你娶谁也不能娶昭宁公主。” 谢从谨扶了扶额,“你放心吧,人家自在潇洒着呢,我就是乐意娶,人家也不乐意嫁。” 国公爷反正就是连连摇头,“她那府里的面首比我孙子都多,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行,我记心里。” 谢从谨迫不及待地起身,将国公爷往外送,谢怀礼搜刮了不少他从江南带回来的好东西,跟着国公爷喜滋滋地走了。 到了晚上,谢从谨冷静地思索着白日同国公爷说的话,尽管他不想参与那些争斗,形势也不允许。 楚惟言毕竟是太子,有这个名分在,他的胜算就大。 但如果三皇子真的造反,打一个措手不及,就说不好了。而且三皇子背后有赵家支持,赵家手里有那份行宫密道的地图,都用不着太多的兵马,从密道进去,便可以直接杀进皇宫。到那个时候,楚惟言怕是必败无疑。 倒不是谢从谨有多想为楚惟言登基效力,而是因为他不得不站队,而三皇子看着就不是个明君。 若他想帮楚惟言,他手里的确有一样东西可以帮上忙。 甄玉蘅给他的那份图纸。 如果他把这个交给楚惟言,楚惟言就可以提前部署早做防范。 谢从谨拿出了甄玉蘅给他的那份图纸,提笔临摹了一遍。 忙活完以后,他走到窗边,仰头看天上月。 从越州回京城的路上,离她越来越远,心里的惦念就越来越重,直到现在,那些惦念已化作一团,压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手脚都被冷风吹得冰冷,这才关了窗,回去睡觉。 第二日,他带着密道图纸,去了太子府。 自打甄玉蘅离京那一次,他和楚惟言的关系越发僵冷,他已有半年多没来过太子府。 不过太子府的侍从还是很客气热络,赶紧地进去通报。 谢从谨被领进楚惟言的书房时,看到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处理公文,一旁站着纪少卿在帮他磨墨。 谢从谨眼神立时便冷了几分。 楚惟言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很深,“你难得来,有要紧事?” 谢从谨走上前去,准备好的话悬在嘴边却没有说。 他今日来本是想将密道图纸给楚惟言的,但是纪少卿也在。 他想起甄玉蘅郑重其事地提醒他的话,要他千万小心纪少卿。 他对上楚惟言的眼神,没提图纸的事,只说:“臣从江南带回了些特产,给殿下送过来。” 第192章 造反 楚惟言微怔,显然是意外于他居然会为了这样的小事亲自过来。 他搁下了手中笔,喝了一口茶,看向谢从谨的目光露出些关怀,“此去江南,一切都好吗?” “嗯。”谢从谨看着楚惟言,“殿下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楚惟言淡笑一声,成天这药那药将养着,都快成个药罐子了。” 他停顿一下,看了纪少卿一眼,纪少卿了然,沉默地退了出去。 谢从谨余光一瞥,看着纪少卿离开,神色缓和几分。 “你去宫里,见过父皇了?” 谢从谨点头,“圣上病体未愈,实在是让人忧心。” 楚惟言叹口气,“父皇这一病,朝堂上人心浮动啊。” 谢从谨面色平静道:“殿下是国之储君,世人的揣测流言再多,风浪再大,殿下的地位也从未动摇过,而三皇子心术不正,难成大器。” 这话便够了,楚惟言已明白了谢从谨的意思,就算二人生出了些隔阂,谢从谨还是愿意倾向于他的。 楚惟言嘴角微弯,站起身问他:“你从江南都带回来了些什么……” 二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谢从谨在太子府待了很久才走。 纪少卿再进屋时,见楚惟言神色轻松,便知他和谢从谨谈得很好。 “看来谢将军还是明事理的。” 楚惟言微笑着感慨说:“从谨是个直率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他还愿意站在我这一边,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辜负他。” 纪少卿笑笑没说话,目光看向了谢从谨带来的那些东西,可有不少都是越州的特产,看来谢从谨这一趟真是没闲着,还在越州逗留了许久啊。 纪少卿微敛着眼皮,眼底翻涌着暗色。 …… 越州。 谢从谨他们走了快半个月,甄玉蘅起初一直郁郁寡欢,后来跟晓兰一起出城游玩了几日,心情好了一些。 她迫使自己不再时常想他,慢慢习惯。 这日,知府夫人开茶会,甄玉蘅也过去陪坐。 席间听知府夫人说起江南节度使隋闻远过寿,江南的大小官员都去给贺寿呢。 知府夫人说话间流露出一股鄙夷,“圣上还没过寿呢,他先过上了,如此大张旗鼓的。” 一旁的夫人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隋大人管理一地军政,大权独揽,就跟个土皇帝似的,可不得捧着他?那知府大人也去贺寿了?” 知府夫人摇摇头,“没呢,他那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就没去折腾,在家里歇着呢。其他几个州的知府今日便去赴宴了,又怕单他不去,那隋大人见怪,日后再给他穿小鞋,就备了两车的礼给送过去呀。” 甄玉蘅听她们说这些,只当是个趣事,没有放在心上,低头安静地品茶。 从茶会上回去的两日后,晓兰上街买菜,发现好几家的粮铺都售空关门了,她觉得纳闷,回去就跟甄玉蘅嘀咕。 “这没灾没荒的,怎么还开始屯粮了?” 甄玉蘅择着菜,心里感到奇怪,“昨日还跟知府夫人一块喝茶呢,没听说有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呢,也不是老百姓凑一块儿买粮食,我听有家粮铺老板说,是江南的几家富户突然要屯粮食。” 甄玉蘅越想越不对劲儿,有些大事底下的老百姓是不会知道的,就得是那些当官的或是豪门富户才能及时地嗅到风向。 如今又没有闹什么天灾,若是太太平平的,急着屯粮做什么?那除非就是人祸了。 甄玉蘅莫名地感到不安,晌午吃完饭,她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晃悠,晃悠着晃悠着睡着了。 就眯了一小会儿,乱梦颠倒,一会儿梦见和谢从谨在画舫上,一会儿梦见谢从谨做皇帝,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跟着谢家人在流放路上。 突然,她脚下踩空,猛地一蹬,从梦中惊醒。 秋千托着她慢悠悠地荡,她有些懵,心口还在怦怦跳。 她揉了揉太阳穴,缓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甄玉蘅在家里坐立不安,便出门去府衙找知府夫人,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刚到府衙后宅,便听见一阵唉声叹气。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甄玉蘅走过去问。 知府夫人满面愁容,“你来的正好,你还不知道,要出乱子了呀。”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出什么事了。 “前几日,那江南节度使不是办寿宴吗,江南几个州的知府都去给他贺寿,谁知道,是鸿门宴呐!那个隋闻远存了狼子野心,想要造反,又是利诱又是威胁,让江南几城与他统一阵营,有的直接从了,有的不从被隋闻远夺了鱼符,派兵过去又是骗又是打,强占了城池,短短两三日,江南如今基本上都是隋闻远的天下了。” 甄玉蘅听得一阵心惊,难怪有人急着屯粮,原来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知府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日我家大人因伤病没去,若是去了,都不一定能回来,没准儿这会儿越州城已经被隋闻远给占了。” “现在是没被他占,不过怕是也快了。” 马知府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肃然,“那隋闻远显然是图谋已久,之前谢大人和公主他们来时,他还笑脸相迎,风平浪静,人一走,他就开始作乱了。刚才传来的急报,今日上午,隋闻远集结了十万大军,亲自领兵,已经开始往北边打了,直指皇城呐!” 甄玉蘅眉头紧蹙,知府夫人脸色都白了几分,着急道:“他既然是往北边打,咱们越州应该不会出事吧?” 马知府摇摇头,“夫人,你太天真了,鹤州是那隋闻远的老巢,咱们越州就紧挨着鹤州,他们不把越州吞了能放心吗?” 知府夫人眼前发黑,“那这可怎么办啊?” “咱们越州又兵力不足,若是那些叛军真来攻打,可撑不了几日啊。” 马知府神色凝重,沉声道:“我肯定是不能离开越州城的,你们能走就赶紧走。” 第193章 逃亡 知府夫人忙说:“那可不行,你自己留在这儿我怎么能放心?你不走,我也不能走。” “哎呀,夫人,你别犯糊涂,叛军真打过来,我实在撑不过就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得了,但是他们一进城可是要烧杀抢掠的,你留在这儿能有什么好?” 马知府抓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听我的,赶紧去收拾,我今晚就安排你出城,你往南,回你渝州娘家去,先在那儿落脚,再看情况而定。” 知府夫人愁眉苦脸,又看向一旁神色冷凝的甄玉蘅,对她说:“玉蘅,你孤身一人,出了越州怕是也无处可去,就跟着我一起走吧。” 甄玉蘅其实正有此意,连马知府都要安排自家人出城了,她肯定不能再在城里待着了,能走就赶紧走。 没想到知府夫人还顾念着她,她心里一阵暖意,立刻说好。 马知府点头:“好好好,你们路上也有个照应。” 甄玉蘅想到什么,又问:“大人,我记得谭家和隋闻远私下来往多,隋闻远谋反这么大的事,谭家可有什么反应?” 马知府脸色又沉几分,“我让人去谭家问过了,那谭绍宁半月前就离开越州下南洋行商去了,谭亦茹也不在越州。我估计啊,他们姐弟两个早就知道隋闻远的谋划,这次隋闻远起事,他们肯定没少在背后出力。招兵买马,屯粮食屯兵器,那些钱肯定都是谭家给他出的。” 甄玉蘅不置可否,谭家的靠山就是隋闻远,隋闻远密谋造反一事,谭家怎么可能不知情? 如此一来,她往谭家投的那些钱怕是要打水漂,别说钱了,真的被这场兵乱波及,连命都要没有了。 知府夫人愁眉苦脸地感叹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们姐弟俩瞧着多本分,尤其是那谭绍宁,多老实一个人,居然背地里勾结叛贼。” 马知府叹气:“罢了罢了,现在不说这个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城吧。” 知府夫人忧心忡忡地让人去收拾行囊,甄玉蘅也不敢耽误,赶紧回家。 她跟晓兰大致说了几句情况,就催她快收拾东西。 “带几件衣裳,带些现银,再拿些干粮。” 晓兰连连说好,动作麻利地去收拾。 叛军若是杀进城,四处掠夺,她们人是走了,家里怕是也要遭殃。 甄玉蘅没法儿带太多东西,将家里的银票,值钱的首饰都放进匣子里,在庭院里的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匣子埋了进去。 “娘子,都装好了。” 晓兰整理出来两个包袱,甄玉蘅看了看点点头。 “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甄玉蘅看着自家院子,心里百感交集。 本以为都要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了,怎料到会突然生出这些事? 纵然甄玉蘅是重生之人,但是时至今日,已经有太多事发生改变,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很多变故她根本无法预料。 她这么离开越州,会面临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这场叛乱什么时候结束又以什么样的结果结束,更是难以预测。 甄玉蘅将手搭在秋千架,面色哀愁。 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乱子,当初跟谢从谨一起走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把院门锁上,领着晓兰去找知府夫人。 府衙后宅,知府夫人坐在马车里,眼睛含泪看着外头的马知府,“你可千万要小心……” 马知府挤出个笑,安慰她:“朝廷肯定会派兵弹压的,说不定没两天那些叛军就偃旗息鼓了,也不一定会打过来,不用惦记我,到了渝州安顿好自己。” 二人作了告别,一行人就坐着马车走了。 她们出城时,可以看见街上已经是一片骚乱了,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地要出城逃命。 知府夫人看着城内乱成一团的百姓,也唯有叹气,合上车窗,气恨地说:“这隋闻远真是失心疯了,当他的土皇帝还不满足,竟然还想当真皇帝吗?” 甄玉蘅神色沉重,“怕是和京城里的储君之争有关。” “他们争来斗去的,遭殃的都是底下的子民啊。”知府夫人痛心疾首地感慨了一句,“但愿这战火不会烧得太远,等咱们平安到了渝州,也能安稳一些。”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南,一路上能瞧见不少逃难的百姓。 赶了一夜的路,都不敢停,第二天早上,知府夫人说休整一下。 马车停在山坡下,侍从正要去给知府夫人找些水喝,突然山坡上冲下来一群土匪,将近有二十个,个个提着长刀,朝着他们冲过来。 起了兵乱,世道乱了,土匪也都窜出来了! “夫人快走!” 侍从喊了一声,连忙拔刀抵抗土匪。 知府夫人吓得腿软,被甄玉蘅拉回了马车里。 这次带的侍从不过七八个,对上这些山匪怕是抵挡不住! 甄玉蘅正在想要怎么办,车夫被土匪一刀捅死,血就溅到甄玉蘅面前。 “瞧这几个女人穿的戴的,肯定有钱!弟兄们快来!”土匪趴在车厢门口,两眼冒着凶光地看着甄玉蘅她们,拎着刀就要冲上来。 知府夫人惊恐地大叫,甄玉蘅抄起桌案,狠狠砸了过去,“滚开!” 那土匪被她砸晕,她一脚踹开。 车外几个侍从拼死抵抗,土匪却来势汹汹,如饿狼一般朝扑过来。 一片混乱中,甄玉蘅当机立断,拽起缰绳。 “夫人,晓兰,坐稳了!” 她说完,狠狠一抽马鞭,直接撞开土匪,猛地冲了出去。 “驾,驾——” 甄玉蘅驾着马,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没一会儿,身后的土匪是远了,可是马也跑不动了,昨晚赶了一晚上的路,马都没来得及休整呢,拉着她们根本跑不了多久了。 而那群山匪是有马的,估计很快就会追上了。 甄玉蘅勒马停下,让知府夫人和晓兰下车。 “他们很快就会追来的,马车动静太大,咱们先弃车躲起来。” 她拿出防身的匕首,往马屁股上刺了一刀,马儿长嘶一声,飞快地往前路窜了出去。 甄玉蘅环顾一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带着晓兰她们躲起来。 第194章 平叛 片刻后,果然有几个土匪骑马而来,他们沿着马车痕迹一路追了上去,甄玉蘅三人缩在山坡下的灌木丛里,不敢动一下。 直到那些土匪的动静远了,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甄玉蘅去看晓兰和知府夫人。 晓兰没事,知府夫人一辈子养尊处优,没遭过这样的难,吓得惊慌失措,方才把脚给扭了一下。 甄玉蘅看了看知府夫人的脚,说:“只是扭着了,有些肿,没有伤筋动骨。” 知府夫人坐在石头上,难受得快要掉眼泪,“天爷呀,刚出城就遇上土匪,护卫没了,车也没了,这可怎么办呐。” 这会儿可没时间伤春悲秋,甄玉蘅和晓兰一人挎一个包袱,扶起知府夫人。 “等那些土匪追上我们的马车,发现车上没人便会知道我们中途弃车而逃了,估计还会回来找,咱们不能待在这儿,先走吧。” …… 京城,八百里急报送到宫里时,本就在病中的圣上急得一下子差点背过去。 今日早朝,群臣肃然,商议应对之策。 隋闻远显然筹谋已久,在江南集结了十万大军了,不过两日已经攻下了一座城,气焰嚣张地往北来。 出兵弹压刻不容缓,圣上点了谢从谨和安定侯领兵征讨,还决定派一位皇子压阵。 按理说,太子不能领兵打仗,但是圣上跟前的皇子就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圣上显然有些疑虑。 三皇子倒是自告奋勇说自愿前往征讨叛贼,可是那叛贼和他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呢。 朝会上两拨人争论起来,圣上面色很差,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众人大乱,赶紧传太医,将圣上挪到寝殿。楚惟言让朝臣都退下,唯有几个重臣跟着去寝殿门外候着了。 太医来诊脉,三皇子一脸情急地跟进去看圣上,楚惟言则先退出来和纪少卿到一旁说话。 楚惟言面色凝重:“隋闻远造反,肯定和老三有关,竟不知他什么时候还和隋闻远暗中勾结上了。” 纪少卿也是没有想到会突然出这一回事,他拧眉说:“殿下,绝对不能让三皇子去平叛,他肯定和隋闻远是一伙儿的,让他去了,没准儿他带着大军跟隋闻远一汇合,一起朝京城打过来了。” 楚惟言沉声道:“他去了也只是坐镇,没有指挥权。有从谨和安定侯在,他也没机会妄动。” “他早有预谋,去了就肯定要作妖。而且殿下想,咱们一直盯着三皇子,他和隋闻远几乎没有过交情,也就是说他们虽然达成合作了,但是这层关系并不稳固,他们的合作若是崩了,三皇子真的跟着谢从谨他们把隋闻远给剿灭了,立下一个平叛的功劳,大获民心,于殿下更是不利。” 纪少卿眉头越来越紧,“可是父皇现在病着,若是我走了,留老三在宫里,难保他不会做什么。” “皇兄若是不想去,我去也行。”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惟言回头蹙眉看着楚月岚。 “胡闹,怎么能把你一个女子推出去?” 楚月岚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冷淡地扫楚惟言一眼,“父皇要派一位皇子过去,不是指望你或者三皇兄能亲自出马擒拿叛贼,就是让你们去了当个摆设稳定人心罢了,既然如此,我身为公主,身份难道还不够格吗?” 楚惟言仔细想想,跟纪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月岚,你真的愿意去?为什么?” 楚惟言和楚月岚也并非一母同胞,二人关系算不上十分亲厚,楚月岚性情乖张,有时候楚惟言也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楚月岚冷笑一声,“因为只有太子殿下和三皇兄都在京城待着,宫里才不会出乱子,父皇也能好好养病。” 楚惟言默然。 这时,圣上醒了,兄妹二人都往屋里去看望了。 说起让楚月岚随军去征讨叛军,圣上起初也是不同意,而后眯着眼睛看了看跟前的两个儿子,还是点了头。 纪少卿已经升任至吏部,他原本就是江南人,对当地熟悉,被太子举荐为参军一同前往,三皇子那边自然也推了一个去。 当日便点兵,大军整装待发。 谢从谨回府收拾行囊,满脑子想的都是甄玉蘅还在江南,越州就挨着那隋闻远的老巢,肯定会受到波及,若是那边也乱起来,她一个人,身边就一个丫鬟跟着,该怎么顾全自己? 一想这些,谢从谨就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立刻飞到江南去。 他匆匆收拾好,到城门口与安定侯等人汇合,领着大军出发。 …… 从越州出来后,甄玉蘅她们已经徒步走了五天,路上不太平,她们三个女人要万分小心。 中途遇见不少逃难的百姓,她们换了粗布麻衣,脸上抹得乌漆嘛黑,混在难民中一起赶路。 本来走路就慢,知府夫人脚上还有伤,三个人只能走走停停。 天又快黑了,前头有个破庙,三人决定今晚先在那里落脚。 庙里还有好些个难民在歇脚,甄玉蘅找了墙角,扶着知府夫人坐下。 知府夫人如今灰头土脸,身上哪儿还有半分贵气? 她靠着墙,揉揉自己的脚,唉声叹气地说:“原本带着你,是想照顾你,如今我倒是拖累你了。” 甄玉蘅蹲在地上生火,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还扭头冲知府夫人笑了一下,“姨母可别这么说,现在世道这么乱,就得相互扶持才行。” 她们一块儿赶路,怕旁人识出知府夫人的身份,会生出事端,就装作是姨母带着两个外甥女逃难。 知府夫人本就比甄玉蘅大了一辈,叫姨母也正合适,她心里发酸,看着甄玉蘅说:“好孩子,这份情谊我会记着的。” 甄玉蘅坐过去,握着知府夫人的手拍了拍,“姨母别难过,到了渝州就好了。” 天黑下来,甄玉蘅和晓兰轮流值夜,这会儿晓兰和知府夫人靠着墙睡了,甄玉蘅伸手凑到火堆前烤火。 火光照亮她的面容,满脸的疲惫,她身子累心也累,这个时候,会格外思念谢从谨,想他在做什么,想若是他在身边陪着她就好了。 第195章 落脚 她们在破庙里休息一晚,第二天又继续赶路,路上很多难民,一个个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为了保命而四处奔逃。 晓兰掏出包袱里的干粮给知府夫人,知府夫人正啃着,有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停在她身前,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饼子瞧。 知府夫人心善,正要把自己的饼子递出去,甄玉蘅却拦住,拉着知府夫人走了。 知府夫人不忍道:“哎,那孩子瞧着都饿坏了。” 甄玉蘅摇摇头说:“都是赶路逃难的人,都饿着呢,您一给他,别人瞧见了,知道咱们手里有干粮,又看咱们不过几个女人,肯定会上来哄抢的。” 知府夫人叹了口气。 她们又一连走了十多天的路,路上不是遇上兴风作浪的土匪,就是抢钱抢粮的暴民,因此坎坎坷坷,赶路很慢。 从越州出来半个多月,她们带的干粮已经不剩多少了,怕支撑不下去,她们便找个地方多停留一会儿。 到了一处山林里,见有间废弃的茅草屋,便在此落脚歇息几日。 知府夫人心知自己拖累了甄玉蘅她们的进程,便说:“不然你们先走,我在这儿等着,等你们到了渝州,再让人来接我。” 甄玉蘅却不同意,路上不太平得很,把知府夫人一个人丢在这儿根本不行,“要走就一块走,夫人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能到渝州了。” 她说完,就跟晓兰一起出去,到林子里采些野果子。 见有条小河,水里还有鱼,她和晓兰挽起裤腿跳进河里捉鱼,废了半天劲儿,终于抓到一条,二人高兴得不得了。 甄玉蘅蹲在河边就把鱼给杀了,回去生起火烤鱼,也算是一顿美餐了。 …… 谢从谨领兵南下,征讨叛军,隋闻远原本势如破竹,已经连破三城,与谢从谨带来十数万禁军碰上时,终于是吃了瘪。 双方交战数日,叛军北上的攻势已被遏制,隋闻远不得后撤,让出一城。 叛军已露出颓势,被清剿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谢从谨还嫌不够快,他恨不得把这些叛贼立刻剿灭,赶紧找到甄玉蘅。 谢从谨等人在营帐里,商议着下一步进攻策略。 安定侯统计了死伤人数,跟谢从谨商量着说要休息一日。 纪少卿则说:“叛军已经开始败退,就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不能给他们留喘息的时间。” 谢从谨垂眸看着舆图,懒得给纪少卿眼色,冷冷道:“大军需要休整,将士们是人,不可能连日连夜的打仗。” 如果说着急,他谢从谨比谁都急,但总不能胡来。 纪少卿蹙眉说:“可是时间耗得久了,我们可不一定能耗得过叛军,隋闻远攻占江南几城后,江南富户谭家依附叛军,还联合了其他富商,源源不断地给叛军提供粮食军火……” 他说到此处,目光冷冷地往谢从谨脸上扫,“听说谢将军在江南越州时,那谭家没少招待你,谢将军就没有察觉出谭家是逆贼吗?还是说谢将军收够了好处,与那逆贼攀起交情了?” 谢从谨抬起头,眼神阴森地看向他。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一旁坐着楚月岚先出声,不悦地扫了纪少卿一眼,“是或不是依附叛军的逆贼,都要等到战后论处,现在还是想想这仗该怎么打吧。” 纪少卿不说话了。 谢从谨懒得搭理他,继续和安定侯商讨战略。 大军休整一日后,大举进攻。 …… 甄玉蘅三人一路坎坷,历经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是走到了渝州城。 城门口有不少难民在聚集,城门却死死关着,不准难民进入。 甄玉蘅观望了一会儿,犯了难。 知府夫人则说:“渝州城不肯接纳难民也是意料之中,不怕,我带了文书,只要证明我是越州知府夫人,他们会放我们进城的。” 知府夫人走到城门口,将一封书信掏出来给了守城门的守卫。 那人拿着信就进城去通报了,果然没一会儿,渝州知府就亲自过来,开城门让她们进去了。 渝州知府姓邓,人很客气,将她们接到府衙,说让她们先休息一会儿,他去派人通知知府夫人的娘家来接她们。 三人一路上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都是蓬头垢面的样子,如今落了脚,终于是能松口气了。 三人被请到后宅的别院里歇着,茶水点心都端了上来。 知府夫人喝了几口茶,连日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下便好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估计一会儿我娘家人就来了,咱们一起回去。” 甄玉蘅也是表情松快不少,“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脏死了,一会儿我可得好好洗洗。” 晓兰则说:“这有吃的吗?我好想吃肉啊。” 三人都笑了,先去好好地沐浴一番,换了干净舒适的衣裳。 府衙的下人们准备了上好的饭菜,三人好久都没有吃过饱饭了,简直是狼吞虎咽。 吃完了饭,知府夫人打了个饱嗝,站在屋门口往外瞧,嘀咕着说:“怎么还没来人?” 甄玉蘅出去叫了个小丫鬟,让去问问。 没一会儿,是邓知府身边的一个师爷过来笑着说:“夫人别急,我们派人去送信了,不过府里门关着,没找着人,你看这会儿天色也晚了,今晚就先在这儿歇下吧,明日一早就派人送你们回去。” 知府夫人听后点点头,等那师爷走了,她又一脸狐疑地自言自语:“家里那么大个宅子,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甄玉蘅看她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安慰道:“进城时,见四处太平,应该无事的。夫人若实在坐不住,不如咱们管邓大人借一辆马车,自己回去?” 知府夫人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不然我这心里总是发慌。” 甄玉蘅这便出去,上前院找邓知府,刚闪过月洞门,便听见前头的长廊上有人在说话,她定睛一瞧,是方才过来传话的那个师爷,正在对跟前的小厮吩咐着什么。 “他们正在攻越州呢,没想到那马知府骨头还挺硬,守了这么多日还不开城门,若是把他夫人拿住了,逼他开城门看他开不开……先去给节度使的人传信,看看他们怎么打算。” 第196章 出逃 等他们人走远,缩在墙角的甄玉蘅后背阵阵发冷,立刻回屋关上门窗将方才听到的事告诉了知府夫人。 知府夫人一下子就慌了神,“难道这邓知府也和隋闻远有勾结?” 甄玉蘅垂眸深思,“有可能,也可能只是那个师爷是隋闻远的眼线,但是我们不能赌,万一就是那个邓大人暗中和隋闻远有勾结,我们把这事捅到他面前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知府夫人脸色难看,“那我们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得赶紧走。” 甄玉蘅趴在窗户缝看了一眼,说:“这会儿若是走,一定会惊动她们,就算他们要跟隋闻远的人联络,怎么着也得等明日才有信儿,在此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咱们先等等,等到夜深了悄悄离开。” 知府夫人想了想,觉得可行。 夜已深,屋子里早早地熄了灯,甄玉蘅她们却一直没有睡。 等到夜半三更,所有人都已经睡下的时候,三人悄悄地翻墙走了。 渝州不属于江南境内,所以北边闹了起来,渝州城内虽也人心惶惶,但是还算是安定,街道上还有更夫在打更。 甄玉蘅她们还是去了一家客栈,却也不敢住,只是租借了一辆马车。 知府夫人的娘家姓苏,在城南,赶过去要跨越半座城,没马车可不行。 甄玉蘅坐在前头驾车,知府夫人给她指路,就这样趁夜赶回了苏家。 到了门口,知府夫人下车时脚都是软了,她激动地扑到门前敲门。 被领进苏家后,知府夫人的兄嫂披着衣裳不敢置信地过来瞧妹妹。 知府夫人被长嫂揽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这一路的经历。 苏员外听得心疼不已,眼中隐有泪光,“听说江南出事后,我就给妹夫去信了,他说你早就出城来奔娘家了,可是迟迟等不到你,去沿途的路上找过,也没找着。唉,你真是受苦了。” 苏家人一阵长吁短叹,甄玉蘅和晓兰坐在一旁,累得昏昏欲睡。 知府夫人原本说先歇息,但是苏员外听说了她们是从府衙逃出来的,脸色有些犯难。 明日一早,府衙的人肯定会发现她们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真的是那邓知府和叛军有勾结,派人来苏家找人的,到时候他们肯定是不愿意把人给出去的,但是…… 他们苏家也是做生意的,若是跟官府闹僵,在当地可没法儿混了。 苏员外左思右想,说:“明日他们怕是要上门来找,兄长怕万一护不住你……依我说,不如先出去躲躲吧,我安排人把你送出城。” 知府夫人看着自己哥哥,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她摇头笑笑,“那就听兄长的。” 原本以为到了苏家,就能安生了,没想到苏员外怕引火烧身,一天都不愿意让她们待着。 知府夫人心里虽然难受,但也的确不愿意连累娘家,说定了,天快亮的时候,就出门去,苏员外安排了船只,送她们再往南边去。 甄玉蘅她们本不必也跟着走,毕竟那些人只是要找知府夫人,但是她们主仆二人在这渝州也是人生地不熟,便决定跟着知府夫人一起走。 就这么从府衙逃出来后,只在苏家歇了一个时辰,天刚擦亮的时候,苏员外安排她们出城,备好了船只和几个护卫,还有足够的银两送她们上船了。 知府夫人折腾了这么些日子,身体本来就不如甄玉蘅她们这样的年轻人,在船上颠簸了一阵子,便生起病来。船上虽备了些常用的药,但是知府夫人吃了也不见好。 船行了一日一夜,甄玉蘅看知府夫人一直发热,便想着找个地方停船上岸。 甄玉蘅正站在甲板上,和护卫商议停船,远远的看见一只商船驶了过来。 甄玉蘅眯起眼睛,瞧见了那船上的“谭”字。 是谭家的船,她想起来谭绍宁一个多月以前下南洋行商去了,估计就是他。 与此同时,商船上的人们也发现了他们的船只,冲他们招招手,大声地问他们是不是从江南逃难出来的,江南现在什么情况了。 船舱里的谭绍宁听见动静,走出来瞧,正好与甄玉蘅打了个照面。 “甄娘子!”谭绍宁有些意外,冲她喊了一声,让人立刻靠岸停船。 先前在越州时,马知府已经将谭家一干人等定义为逆贼同党,但是这会儿已经碰上了,如果谭绍宁真的有歹意,她们是跑不掉的,而且看他们那一船人反应,像是事先根本不知道江南会出乱子。 甄玉蘅想了想,决定跟谭绍宁谈一谈。 两艘船都靠岸停了,谭绍宁登上了甄玉蘅她们的船只,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却露出情急的表情。 “甄娘子,你是从越州城里出来的吗?我下南洋去行商,后来遇见其他商队,听说江南节度使反了,这就赶紧往回赶了。越州城现在如何了?” “我一个月前就出城了,听说叛军现在已经在攻打越州城了,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甄玉蘅一边说,一边目光探究地看着他。 谭绍宁闻言,神色凝重,蹙眉不语。 “谭公子,江南节度使预谋造反一事,你们谭家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暗中提供支持?” 谭绍宁面色一僵,“谭家和隋闻远的确有往来,但是隋闻远突然起兵造反,我并不知情,否则我也不会这个时候离开江南了。” 甄玉蘅看他神色不像说谎,拉他去船舱里看了一眼,知府夫人躺在床上睡觉,气色很差。 “隋闻远起兵后,我和知府夫人出了越州,路上坎坷万分,前日才到渝州,本想在夫人的娘家苏家落脚,但渝州知府的人似乎和隋闻远也有勾结,想要拿夫人去逼马知府开城门,我们便又乘船继续南下了。现在夫人病了,得先上岸给她治病。” 谭绍宁听后说:“这里离淇县不远,我们上岸落脚,等夫人好些了再作打算吧。” 第197章 把她绑回京城 谭家在淇县也有产业有宅院,甄玉蘅同谭绍宁一起先在淇县落脚,给知府夫人治病。 这里尚且没有被战乱波及,一派安宁,几人商量先在淇县住着,毕竟江南还乱着,回去也是麻烦。 谢从谨等人抗击叛军一个多月,再下一城,两军再交战于江淮要隘,叛军依托城防据守,进攻陷入困难。 双方反复拉锯,隋闻远躲在城内龟缩不出。 军帐里,谢从谨等人正在做下一步部署。 安定侯说:“那隋闻远现在躲在城里不出来,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这样下去可不行。” 谢从谨面色冷静:“叛军主力现在还集中在北边与我方抵抗,老巢鹤州仅留一小部分兵力驻守,若能绕开正面防线,从侧翼迂回奔袭鹤州,端了他们的老巢,他们一定会乱了阵脚。” “可大军绕路前进,动静太大,会被他们察觉。” 纪少卿过来,伸手指着舆图上的路线,不急不缓地说:“沿这条河乘船西行,再弃船穿过这片密林,一直向南直行可抵达鹤州东郊,虽费些时日,但能避开敌军勘察。” 纪少卿跟着大军过来一直阴恻恻地待在一旁,这会儿也算是说了句有用的。 毕竟他本来就是江南人,让他来就是因为他熟悉地形,谢从谨认真分析了他说的路线认为可行,和安定侯一起再商议具体的行军策略。 …… 隋闻远闭城不出,丝毫不慌。 屋子里旖旎的气息还未散去,谭亦茹披衣起来倒了盏茶递给床上的隋闻远。 “人家都打到城门口了,你倒是气定神闲。” 隋闻远喝了茶,脸色轻蔑,“此地易守难攻,便是他谢从谨,轻易也攻不下来,我就跟他耗着。” 谭亦茹拿着梳子梳头,面露隐忧,“可这么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你可别大意。” “且等等,等京城那边三皇子的信儿。” 谭亦茹斜他一眼,“你这么为三皇子卖命,不会到最后他把你给弃了吧?” “我原本同意跟他合作就存了二心,他若是在京城能翻腾起来,我便跟他两头打配合,若是他不顶用,老子先弃了他,大不了我在江南自立为王,当今圣上那皇位不也是靠偷的抢的吗?” 隋闻远哼笑一声,又将谭亦茹揽进了怀里,谭亦茹推他:“我该走了,免得让人瞧见了。” 隋闻远捏了捏她的腰,笑着说:“我知道你为了我出了不少力,放心,等我成事,先把你娶了。” 他满嘴甜言蜜语,谭亦茹脸上不由得露出点笑,光天化日,二人窝在屋里白日宣淫。 …… 叛军后方老巢鹤州留了些兵力驻守,连日来多次向邻近的越州发起攻城,马知府咬牙坚持着,近些日子以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城内粮食军火已经渐渐消耗殆尽,他心知再这样下去可撑不了几日。 他正提笔写信,想向隔壁州县借些粮草,正忙活着,城门口又传来动静。 他立刻跑上城门,见敌军严阵以待,敲着鼓向越州城进发。磨了这么些日子,看来他们是耐心耗尽了,瞧这阵仗,今日怕是危矣! 撞木狠狠地往城门上撞,叛军搭起云梯想要翻上城墙。 “放箭!快放箭!浇火油!” 马知府声音沙哑地嘶吼着,趴在城墙上看外头黑压压的叛军,他眼前发黑,腿脚也发软。 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混在一处,叛军来势汹汹,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一旁的侍从说:“大人,怕是守不住了,不然咱们先走吧!” “你说什么屁话!”马知府一把推开他,拿起弓箭胡乱地朝地下射,突然飞来一支箭矢,擦着他手臂而过,立刻出了一个血口子。 马知府圆滚滚的身体倒在垛口下,无望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突然,一阵喊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大人,是援军,有人来救我们了!” 马知府麻溜地站起来,看着一波人马从东侧围过来,冲上前去与叛军交锋。 为首的那个身姿高大,手持长剑,随手一剑斩杀两个叛军,马知府定睛一瞧,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谢大人,谢大人!” 谢从谨没工夫理他,挥着长剑指挥杀敌。 鏖战半日,谢从谨带兵步步紧逼,叛军连连后撤,撤回鹤州城下时,发现老巢已经被端了。 昨晚谢从谨已带兵抵达鹤州东郊,发现他们集中兵力想要一举攻下越州,等他们倾巢而出时,鹤州城内空虚,谢从谨派了一队人马自从水道潜入,不费太多力气就拿下了鹤州。 谢从谨留了一些人在鹤州布防,一刻没歇,盔甲上还沾着血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赶回越州。 马知府正领着人修补城墙,见谢从谨骑马而来,立刻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去迎接。 “谢大人英明神武,是越州城的大恩人啊!下官替越州百姓拜谢谢大人。” 马知府向来爱拍马屁,但这几句说得真情实感,满眼都是感激与敬佩,“大人,快,随我回府衙里歇歇。” 谢从谨看着城内乱成一片的样子,抓着马知府就问:“甄玉蘅在哪儿?” 马知府愣了一下说:“你说甄玉蘅啊,一个多月以前我就安排她跟我夫人一同离开越州,往南边去了。” 说起这个,马知府也是一脸忧色,“她们原来是奔渝州我夫人的娘家去的,可是后来我跟那边去信,夫人她们迟迟没有到渝州,我派人沿途找了几次,也没找到,现在她们人在何处,我也不知道。” 谢从谨眉头都拧成一团,“现在这么乱,她们怕是在路上出事了。” 马知府多日守城,累得心力交瘁,一时也没留意为何谢从谨这么关心甄玉蘅,还安慰他说:“我已经派人再往南继续找了,这个时候,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谢从谨如何能放心得下,立刻叫来飞叶,让他安排一队人去寻甄玉蘅她们的踪迹。 他跟着马知府回府衙休整,刚吃完饭,他坐不住,出门晃悠到甄玉蘅家。 门锁着,他翻墙进去,见院子里那秋千上里落了一层树叶子。 屋子里痕迹凌乱,可见她走时很仓促不安。 而现在她又在何处担惊受怕? 谢从谨很后悔,早知如此,他就是绑也要把她绑回京城。 第198章 想见他 隋闻远得知鹤州失守,终于是慌了神,如今被前后夹击,局势很不利。 隋闻远一整日都在屋里与军师商议,时不时能听见他在大吼大叫。 他着急,门外的谭亦茹也替他着急,老巢都被人端了,军心溃散,这仗就不好打了。 这时,下人过来给她报信,说谭绍宁已经回来了,如今在南边的淇县落脚。 谭亦茹叹口气:“就让他在那边待着吧,回来也不太平。” 下人又多嘴说了一句:“对了,听说公子还领着知府夫人,还有个两个年轻姑娘。” 谭亦茹面色一怔,仔细一想便猜到定是马知府安排妻子往南边去避难,正好与从南洋回来的谭绍宁碰上了。 “还有两个年轻姑娘?” “是,一主一仆,好像姓甄。” 甄玉蘅? 谭亦茹先是眉头一紧,突然想到什么,眼底跳跃起光芒,她想到该怎么帮隋闻远了。 “快备船,我要去淇县。” …… 甄玉蘅等人在淇县住了一个月,知府夫人的病早就好利索了,只是还日日担心着越州城里的情况,谭绍宁隔几日就会派人去打听,只听说叛军在攻打越州。 只要没有听到越州城破的消息,知府夫人就安心了。 这日,谭绍宁派出去的侍从脚步匆匆地回来,跟他们报喜:“就在前日,朝廷的禁军来了,不仅给越州解了困,还攻占了那隋闻远的老巢鹤州,现在越州暂时安全了。” 几人都面露喜色,知府夫人立刻就说想要回越州。 甄玉蘅劝道:“夫人别急,战事还没彻底平息下来,不如先给马大人去一封信问问情况。” “你说的也是。” 知府夫人拍拍手,赶紧进屋去写信了。 甄玉蘅则站在谭绍宁身旁,听他问那侍从更多的消息。 “据说越州城差一点就被攻破了,幸亏援军来得及时,哎,就是那位姓谢的大人亲自领兵来的……” 甄玉蘅一愣,“你说是谢从谨?” “对对对,就是那位谢大人。” 甄玉蘅的一颗心都飘了起来,簌簌发着颤。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日日提心吊胆,现在听见谢从谨来了,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按着心口,内心在悄悄地雀跃着,恨不得立刻回去越州见他,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见他。 不行,她得克制着,她刚劝完知府夫人,不能自己先坐不住。 只要谢从谨来了,他肯定能控制住局势,相信她很快就会见到他,她只要再耐心等等。 一整个上午,甄玉蘅的心情都很好,听着知府夫人感慨谢从谨真乃英雄豪杰,她抿嘴笑笑。 傍晚时,二人胃口格外好,还多加了几个菜。 正吃着饭,竟来了一位熟人。 谭亦茹进来时,知府夫人筷子都掉了,第一时间去看她身后有没有叛军跟着。 甄玉蘅也是警惕的样子,蹙眉看着谭亦茹。 谭绍宁面色复杂,沉默片刻后问:“长姐怎么来了?” 谭亦茹一脸的疲惫沧桑,坐下来就唉声叹气。 “江南都乱成那样了,我当然得出来避避。” 知府夫人站起身,目光沉怒地看着她:“你勾结隋闻远,煽动其他商户给叛军又是送粮又是送军火的,你这是伙同谋逆!” 谭绍宁也不打算给自己姐姐留面子了,当着人就问她:“你要走我的信印,就是为了做这些?我真不知道,你糊涂成这样了!” “你们误会我了!”谭亦茹叫起冤来,“隋闻远谋反,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偷走了我手里的信印以谭家的名义去哄骗其他商户与他沆瀣一气,我知道后就与他撕破了脸,现在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着说着掩面哭了起来。 甄玉蘅和知府夫人都是半信半疑,谭绍宁则是一脸不信。 谭亦茹一直哭,谭绍宁便领着她先去了厢房。 甄玉蘅和知府夫人饭也没怎么吃,先回屋了。 知府夫人嘀咕着:“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她和隋闻远来往密切,隋闻远一直当她的靠山,她信任他,被他蒙骗了也说不准。” 甄玉蘅和谭亦茹不过见过几次面,不了解她,无法确定她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是她心里感到一阵不安,总觉得这谭亦茹突然到来,来者不善。 “夫人,咱们还是小心着她些,我怕万一和在渝州一样,她是想来拿住你去要挟马知府呢。” 知府夫人一听,又紧张起来,喃喃道:“那可真说不好啊……” 厢房里,谭家姐弟相对而立。 谭绍宁一脸冷意,“这儿没外人,你可以说实话了吗?”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还不信自己亲姐吗?” 谭绍宁捏了捏眉心,“隋闻远的狼子野心,连我都察觉到,更何况你?我早就提醒你,别犯傻,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竟然帮着他谋反?” 谭亦茹脸色变了变,“就算我做了傻事,但我现在真的已经后悔了,难不成你要把我当成逆贼一刀杀了吗?” 谭绍宁看着她,闭了闭眼睛。 谭亦茹抓着谭绍宁的胳膊,“绍宁,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离开他了。你放心,咱们家私底下那么多产业,把谭家商号弃了,再改头换面不难的。” 谭绍宁现在只觉得头疼,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日后再说吧。今晚你先在这儿住下,我好好想想怎么安排。” 谭亦茹舒缓一笑,“好,都听你的。” …… 知府夫人被甄玉蘅说的话吓着了,怕谭亦茹真的对她有歹意,便让甄玉蘅今晚陪她住一间屋子。 夜半三更,人们都熟睡了。一道黑影闪过,在知府夫人她们的房前停下。 燃香在窗户纸上烧破一个小洞,慢慢的,屋里的人睡得更死了。 房门打开,谭亦茹进了屋,在外头的小榻上看见了熟睡中的甄玉蘅,她拿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了甄玉蘅的口鼻,甄玉蘅皱了下眉,很快便没了动静,沉沉地昏睡过去。 两个仆从进来,甄玉蘅无知无觉地就被扛起,塞进了马车。 谭亦茹坐在车厢里,看着倒在一旁的甄玉蘅,冷声吩咐:“回节度使府。” 第199章 用她威胁他 翌日清早,知府夫人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说来奇怪,她昨晚明明提心吊胆的,结果居然睡得格外沉。 她起身时,见甄玉蘅已经不在屋里了,以为她去用早饭了,没太在意。 等开了房门,晓兰过来问:“夫人,我家娘子起了吗?” 知府夫人诧异,“她不在屋里,不是早就起身了吗?” 晓兰一脸疑惑:“没有啊,我老早就起来了,一直都没见她,我还以为她还在屋里睡觉呢。” 这时谭绍宁过来,听见说甄玉蘅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去了谭亦茹房中,发现谭亦茹也不在了。 另一边,晓兰也喊了起来:“这窗户边上有迷香!” 知府夫人惊道:“难怪我昨晚睡的那么沉,玉蘅她……她被谭亦茹给带走了?” 晓兰急得快哭了,抓着谭绍宁问:“谭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娘子去哪儿了?” 谭绍宁紧抿着唇,面色难看。 他被谭亦茹给骗了,昨晚听她说什么知道错了,以为她真的已经和隋闻远断了关系,这才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执迷不悟,趁夜绑走了甄玉蘅。 知府夫人也急得团团转,“昨晚玉蘅还提醒我,怕谭亦茹把我抓回去要挟我家大人,结果玉蘅却被她给绑走了,玉蘅跟她无冤无仇,她到底要干什么!” 谭绍宁一时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觉得谭亦茹已经疯了。 “夫人,你们在淇县待着。她大概是去找隋闻远了,我去找她,一定把甄娘子带回来。” 谭绍宁说完,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车马船只,启程往江南去。 …… 甄玉蘅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船上。她手脚都被绑着,歪倒在床上。 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环顾一圈,屋子里没人,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蹦跶着到了舷窗处往外看,这船是往北行的,还没到江南境内。 她还不知道是谁把她绑上船的,第一反应就是先逃。 桌子上有茶盏,她将茶盏打碎,捏着碎瓷片磨脚上的绳子。 还没磨两下,房门被打开,一人走了进来。 “谭亦茹?” 甄玉蘅还坐在地上,仰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绑我做什么?” 谭亦茹过来,一脚踢开她手里的碎瓷片。 “你跟我没仇,但你对我有用。” 谭亦茹拿起桌上的茶壶,喂到她嘴边,甄玉蘅满脸愠怒,偏开了脸。 谭亦茹将茶壶放下,悠悠道:“抱歉了,你那相好带着兵围剿江南,我不得不把你绑过去要挟他。” 甄玉蘅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谭亦茹的意思,她目露惊讶,“你……” “我怎么知道的?” 谭亦茹低笑一声,“当初我以为你和绍宁相好,为了阻止,就往你家里放了把火,想让你害怕绍宁克妻,知难而退。” “原来那把火是你放的?”甄玉蘅蹙起眉头,“所以……谭绍宁之前的那几位未婚妻,都是被你这样作弄,谭绍宁才落得一个克妻的名声,这样他不能婚配,没有子嗣,你就能独揽家产了?”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甄玉蘅后背生出一股凉意,她原以为自己为了谢家家业去偷生一个孩子,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人外有人,谭亦茹可比她狠毒多了!谭绍宁可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她都能这么算计他。 “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两个人根本就没事,也真是多此一举。不过我却意外得知了另一件秘密。” 谭亦茹勾了勾唇,“我原以为你和谢从谨不对付是因为有仇,可是你家起火时,他着急忙慌地冲进去救火,那副情急的模样啊,像是把你看得跟命一样重要,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原来你们之间有情啊。” 甄玉蘅脸色微沉。 “还有你看谢从谨的眼神,那种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张胆,却又总是不小心露出关心的眼神……” 谭亦茹佯叹一声,“我太懂那种感觉了。” 甄玉蘅一阵沉默,无可反驳。 想想又觉得好笑,在京城时,没有一个人看穿她们,到了江南,竟然被一个谭亦茹给看了出来。 “弟妹和大伯哥,不被世俗所认可,一辈子见不得人,只能遮遮掩掩,你们也很痛苦吧。不如我帮帮你们,把你们的事情,公之于众?” 甄玉蘅冷冷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谭亦茹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带你到阵前,拿你要挟谢从谨,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退兵?如果他不,说明你们感情也没那么深,你就此放下他也好,如果他真的退兵,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你在他心里的份量。” 甄玉蘅眼底蓄着怒意,“你做这些,都是为了隋闻远那逆贼?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谭亦茹沉默了。 甄玉蘅冷笑,“怎么,说别人可以,说你自己就哑巴了?你跟他又上得了台面吗?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鞍前马后,他连个名分都不肯给你吗?反倒拉你一起跟他谋逆作死!” 谭亦茹像是被说中气急,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可以闭嘴了,留着力气到阵前喊救命吧。” 她说完,用掏出一块帕子,捂住了甄玉蘅的口鼻。 甄玉蘅挣扎起来,但那帕子上浸了蒙汗药,没一会儿她就又被迷晕,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 谢从谨攻占了鹤州之后,势如破竹,原先江南几州就是被隋闻远使了阴招被迫投效的,这如今谢从谨一来,他们明知挡不住,就都乖乖地向禁军开了城门投降。 短短几日,隋闻远麾下仅余三城固守,北边有安定侯拦着,南边有谢从谨逼着。 叛军溃败已成定局,谢从谨不担心战事,只是还挂念着甄玉蘅的消息。 大军集结于叛军城下,发起连番攻城。 谢从谨坐于帐中商议事务,副将突然进来说:“将军,那隋闻远竟然拿城内百姓在城墙上铸成人墙抵挡攻击,这……这还怎么攻城?” 谢从谨眉头一拧,披上盔甲出去,他骑马来到阵前,正看见城墙上,一排的无辜百姓被绑在那儿,有的在惊恐地尖叫着,有的已经身中数箭没有了生息。 隋闻远像是被逼急了在发疯,手里拎着个浑身是血的百姓,丧心病狂地大笑:“你们敢进一步,我就杀一人,我看看这城里的百姓够杀多久!” 第200章 她在他心中的份量 将士们都迟迟不敢再上前,“将军,这该如何是好啊?” 谢从谨盯着城墙上发狂的隋闻远,眼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攻城固然紧要,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隋闻远虐杀百姓。 纪少卿紧跟着赶过来,看了看眼下的情形,沉声道:“快攻城啊!咱们的粮草紧缺,耗不起,必须速战速决。” 谢从谨冷着脸说:“先收兵。” “谢从谨!叛军连连败退,士气大减,又被我们磨了这么久,他们已经筋疲力尽,现在不攻城,等他们休整好了,就更难攻下来了!” “你没看见城墙上的百姓吗!” 纪少卿扭头看了一眼,虽有不忍,但仍语气冷硬道:“两军交战,哪儿有不流血牺牲的?你就这么妇人之仁,怎么领兵?” 谢从谨厉声说:“你是监军,没有指挥权,别在这儿指手画脚!用不着你教我怎么打仗。” 纪少卿的马被谢从谨的马撞了一下,他差点摔下去,恼火地指着谢从谨说:“你这是延误军机,回京之后我一定要禀明圣上!” 谢从谨根本不理他,调转马头,正要下令鸣金收兵。 “等等!” 纪少卿又叫住他,声音急切:“你看那城墙上!” 谢从谨回首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墙上,甄玉蘅被五花大绑地押在那里。 甄玉蘅还昏迷着,被两个人左右押着,谭亦茹将人交给隋闻远。 隋闻远还很不解,“这是什么人?” 谭亦茹犹豫了一瞬,只说:“她是……谢从谨的弟妹。” 隋闻远冷笑一声,“好啊,他弟妹在我手上,谢从谨还敢不退兵?总不至于这么六亲不认吧?” 谭亦茹点了点头,眼睛一扫,看到了城墙上倒着那么多凄惨的百姓。 “这……你这是……” 隋闻远竟然用无辜百姓挡箭! 她一阵阵的头皮发麻,而隋闻远没空理她,一把拽过甄玉蘅,将人按到城墙边上的垛口。 “谢从谨,你好好看看这是谁!” 昏迷不醒的甄玉蘅被隋闻远押着,歪到在城墙边上,只要隋闻远轻轻一推,她就会从城墙上摔下来! 谢从谨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两眼简直要冒出火星子。 一旁的纪少卿也浑身冰冷,僵立在原地。 隋闻远放肆大笑,“这可是你的弟妹,她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的话,就赶紧退兵三十里,不然……我就弄死她!” 谢从谨厉喝道:“你先放了她,我马上就退兵!” “别跟我谈条件,再废话,我就把这女人扔下去,除非你想大义灭亲!” 谢从谨攥着拳头,隐隐发抖。 纪少卿这会儿也不喊着继续进攻了。 与此同时,甄玉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城墙之上 一抬头,她看到了城墙之下千军万马,还有站在最前头的,满脸担忧的谢从谨。 谭亦茹竟然真的把她押过来逼迫谢从谨退兵。 “谢从谨,别管我……” 她气若游丝地念了一声,挣扎起来。 她这一挣,差点栽下去。 “甄玉蘅!” 谢从谨和纪少卿一齐喊出了声。 隋闻远才不会现在就让甄玉蘅死,猛地将她拽住,一个手刀劈在她的后颈,将人给打晕过去。 “隋闻远!” 纪少卿咬牙切齿,拿起弓箭就要射杀隋闻远,却被谢从谨一脚踢开了弓。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想害死谁?” 谢从谨看向城墙之上,放话道:“隋闻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他本来就要退兵,但是他知道,只有这样说,让人明白他重视甄玉蘅,甄玉蘅在隋闻远手里才能暂时安全。 隋闻远嚣张地笑了几声,将甄玉蘅拖了下来。 谢从谨冷声喝道:“退兵!” 见城外的军队已经撤退,隋闻远将甄玉蘅丢给谭亦茹,说:“看好她,谢从谨再来攻城,就把她吊在城墙上。” 谭亦茹抿唇不语,看了眼城墙上那些被残害的百姓,眼底隐隐泛红。 隋闻远回了府邸,跟军师商议对策,甄玉蘅就被关在柴房里,一直昏睡着。 …… 大军向后撤退,一直退到三十里以外安营扎寨。 军帐里,纪少卿来回踱步,急道:“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想办法救她!” 谢从谨沉着脸说:“我心里有数,不用你说。” 纪少卿咬牙道:“谢从谨,她为什么会被人抓来要挟你,你心里也有数吧?是你害了她!” 谢从谨暗暗攥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现在也十分懊悔自责,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甄玉蘅,别让她落到别人手里就好了。 一旁楚月岚扶额说:“行了,别吵了。最起码现在隋闻远拿她当盾牌,不会害她性命。不过直接攻城肯定是不行了,那隋闻远再发起狂来,不知要杀多少无辜百姓,赶紧想想别的法子吧。” 谢从谨面对着舆图,在上面比划着,“若是从这条河道走,可以潜入内城,我带一队人潜进去,先夺下南城门。” 楚月岚不赞成:“现在叛军都被赶到一起了,都在里头严防死守着,可不是空虚的鹤州,还用那样的法子,太冒险了。” 谢从谨眉头静静拧着,他知道冒险,但是甄玉蘅在隋闻远手里多待一日,危险就多一分。 楚月岚知道他心里着急,叹口气,安抚他说:“别病急乱投医,自己乱了阵脚。” …… 甄玉蘅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人早就醒了,试着逃脱过,可是显然隋闻远认定拿住了她就能拿住谢从谨,生怕她跑了,不仅在她脚上锁了铁链子,还派了四五个侍卫在外面看着,她根本出不去。 谢从谨那边是什么情况,她还不知道,她只能照常吃喝,先养精蓄锐。 到了晌午,又有人来送饭,她抱膝坐在墙角,抬头一看,竟是谭亦茹。 甄玉蘅冷冷地斜眼瞧着她:“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谭亦茹走近,将食盒放到她的面前,蹲下身,“也恭喜你,看来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十分重。” 第201章 我了解他 甄玉蘅摇摇头,“就算没有我,他为了城中百姓不被隋闻远那个疯子虐杀,也会退兵的。我了解他。” 谭亦茹默然不语。 甄玉蘅厌恶地看着她:“你也是江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百姓被残害,无动于衷,还要和那个丧心病狂的隋闻远狼狈为奸。” 谭亦茹颤抖着嘴唇说:“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 甄玉蘅脸上尽是冷嘲:“他是什么人,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我真不明白,你那么有钱那么有本事,为什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地跟那个烂人纠缠在一起。” “你懂什么!”谭亦茹揪着甄玉蘅的衣领子,眼眶发红,“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我把谭家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很厉害,你以为这一切都来得容易吗?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甄玉蘅不再说话,静静地望着她。 谭亦茹泄了力,也坐在了地上,她的脸色平静而悲怆。 “我刚及笄时,爹娘就都不在了,留下幼弟与我相依为命,家里就那么点产业,亲戚还要觊觎。这世道对女子有多难啊,我一力撑起家业,出去抛头露面地行商,那些男人瞧不起我,把我当个招笑的小玩意儿,又多少人嘲笑我挖苦我,又有多少人哄骗我坑害我,我都熬了过来,一点点把家业做起来。” “那次我抢到了一笔大生意,被人记恨。我被骗到酒桌上,有几个人给我灌酒下药,想对我图谋不轨,是隋闻远帮我解了困。他说以后,我有困难都可以去找他,有他罩着,的确再没人敢找我的麻烦。” “那时我也不过才十八岁,向来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没有谁让我依靠过,突然出现那样一个人,对我伸出手,护着我照顾我,我怎么能不死心塌地?后来有他做靠山,谭家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生意越做越大,我和隋闻远的关系也就越捆越紧,以至今日,根本割舍不下了。” 甄玉蘅听完一阵沉默,她没法子再对这个女人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只想苦劝她一句:“可你也该看清,他并不是值得托付之人。何不早早离开他?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不晚。” 谭亦茹摇头笑笑,“已经晚了,有的人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甄玉蘅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留着你要挟谢从谨,也只是缓兵之计,兵败是必然的。你走吧,绍宁在城外等你。” 谭亦茹说着,掏出钥匙,解开了她脚腕上的铁链子。 甄玉蘅心下一喜,却又有些迟疑,“可是等隋闻远发现你放走了我,你怎么办?” “我好歹跟了他那么久,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谭亦茹扶着甄玉蘅起来,“绍宁在东城门等你,你见了他,就说……” 谭亦茹声音有些哽咽,“就说,姐姐对不起他,别挂念我,到太平地方躲着,只要他平安,我就心安了。” 甄玉蘅看着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谭亦茹先出去,找了个借口,先调开柴房外的守卫,然后带着甄玉蘅离开隋闻远的府邸,坐上了马车。 谭亦茹因为有和隋闻远的关系在,一路上虽然被查问了几次,但是都顺利地通过了,到了城门口,也是谭亦茹一亮牌子,守卫就开门放行了。 马车一路直行,到了山林中,果然,谭绍宁在等着。 甄玉蘅下了马车,谭亦茹坐在马车里,只看了谭绍宁一眼,就让人调转马车回城。 谭绍宁跑过去,扒着车窗说:“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隋闻远必败无疑,你别再执迷不悟地跟着他了!” 谭亦茹推开了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 马车驶动,谭绍宁也只能眼看着谭亦茹走远。 谭绍宁心有不舍,骑着马追了谭亦茹一段,甄玉蘅跟着他。 二人将马拴在树上,站在树后的隐蔽处,目送谭亦茹的车回城。 甄玉蘅叹气说:“她心有执念,旁人劝是劝不动的。不过你姐姐是经过大事的人,就算到了大难临头那一日,她也能想办法脱身的。” 谭绍宁面色悲哀,摇了摇头。 谭亦茹的马车回到城内,城门开的那一刻,竟是隋闻远追了出来。 “人呢?那个叫甄玉蘅的去哪儿了?” 隋闻远坐在马上怒吼,谭亦茹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马车上,“我把她放走了。” 隋闻远登时怒极,“谁准你这么做的!谢从谨再来攻城,我拿什么挡!” “你用什么挡也不该用她一个女人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挡!” 谭亦茹仰着脸看他,痛心疾首道:“收手吧,败局已定,硬碰硬根本抵不住的,咱们可以往西边逃,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你放屁!老子筹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说逃就逃?” 隋闻远赤红着眼,怒道:“原本再拖一拖,继续往北边强攻还有胜算,都被你这个女人毁了!谁给你的本事,敢做我的主?” “闻远,你听我说……” 下一瞬,谭亦茹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隋闻远一剑将她捅了个对穿。 隋闻远拔出剑,谭亦茹身前的血溅了一地,她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隋闻远睥睨着她,满面怒火与嫌恶:“一个女人,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那血溅得那么远,远远站在林子中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谭绍宁亲眼目睹自己的姐姐被杀,脸上血色尽褪。 甄玉蘅也是震惊不已,她万想不到,隋闻远此人已经残暴到了这个程度。 谭亦茹对隋闻远掏心掏肺,相信放走了人,隋闻远不会对她怎么样,可是隋闻远竟然直接一剑杀了她。 这一瞬,甄玉蘅也红了眼睛,眼底压了太多情绪。 她同情于谭亦茹的遇人不淑,懊悔于自己不该就那么走了,又愤怒于隋闻远的惨无人道。 “姐!” 谭绍宁低吼一声,立刻要翻身上马冲过去,甄玉蘅反应过来,死死地拽着他。 “你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第202章 给她收尸 谭绍宁拼命地挣着,泪水淌了满脸。 他死死地盯着那城门口,隋闻远骑着马回城,城门关上,他的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谭亦茹死不瞑目,两只眼睛空洞无光地看着天,两行流水顺着她的脸颊划过。 她为自己而哭,她以为自己和甄玉蘅是一样的女人,但是甄玉蘅了解谢从谨,可是她不了解隋闻远。 甄玉蘅紧紧抱着谭绍宁,急道:“你冷静点,城墙上有守卫,你一去他们就会发现的!隋闻远已经是败寇了,他活不了,你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谭绍宁涕泗横流,脱力地跪坐在了地上。 那是他的姐姐,他唯一的亲人,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杀了,她就躺在那里,可他却无法为她收尸。 甄玉蘅心里也难受,蹲在他身旁,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此刻说什么话都无法排解他心里的悲痛。 片刻后,谭绍宁渐渐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说:“我们走吧。” 甄玉蘅看了看他,点头说好。 二人牵了马,一人一匹骑着向东行。 黄昏时,他们停下稍作歇息。 甄玉蘅见附近有水,就去打水喝。 走时就见谭绍宁一副颓唐的样子,坐在树下发呆。 她看了他一眼,先去河边找水。 她自己喝了几口,又洗了洗脸,到林子里找来几片大叶子折成杯子,盛了些水带回去给谭绍宁喝。 可是等她回去时,发现谭绍宁已经不在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确定谭绍宁是回去找谭亦茹了。 甄玉蘅拧眉将水泼到地上,待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决定先走。 谭绍宁此去凶险,十有八九要被那隋闻远抓去,她就是去了也救不了他,不如赶紧接着往南走,去找谢从谨。 她打定了主意,翻身上马。 …… 已经过去了两日,大军休整,按兵不动。 谢从谨几乎两日都没合眼,满脑子都是甄玉蘅还在隋闻远的手里。 军帐里,纪少卿急得团团转,“两日了,她在隋闻远手里都待了两日了,你倒是想办法去救她啊!若是不能攻城,那就去谈判,先把她救出来再说。总比你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的强。” 谢从谨已经忍这个人很久了,冷冷道:“纪少卿,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真刀实剑地打仗,不是你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 “你!” 纪少卿气结,一甩袖子出去了。 谢从谨何尝不是心急如焚,但是牵扯太多,他要顾念甄玉蘅,要顾念城中百姓,还要顾念底下的将士们,每一项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 已经停战两日,的确不能再等下去。 他叫来副将和军师,定下了作战策略,今夜丑时,突袭攻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谢从谨会另派一队斥候提前潜入城内去找甄玉蘅,如果救走了人最好,如果没能救走,谢从谨则再同隋闻远谈判。 当夜,大军悄悄前进,于丑时突然向城内叛军发起猛攻。 隋闻远晚上喝了点酒就睡了,突然听说大军兵临城下,腾地从床上起来,盔甲都来不及穿就往外窜。 隋闻远立刻调兵集中兵力去守南城门,可是禁军来势汹汹,这一次不好应付。 那怎么办?那个姓甄的女人已经跑了,他手里没谢从谨的把柄了! “来人,去找个女人过来,蒙上脸送到城墙上去!” 城外,谢从谨坐镇军中,冷冷看着城门口的动静。 突然,隋闻远上了城墙,手里还拽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夜空中划过两束烟花。 谢从谨紧皱起了眉头,事先说好,如果那队斥候救出了甄玉蘅,则放一支烟花,没有救出则放两支。 隋闻远站在城墙上叫嚣:“谢从谨,你是真不管你这弟妹的死活了啊?若是如此,我就把她丢给弟兄们好好玩玩!” 被他抓着的女人蒙着脸,胡乱地挣扎着。 谢从谨咬了咬牙,冲他喊道:“你我都是征战沙场的行伍之人,总不至于去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吧?你放了她,我可以亲自入城,同你谈一谈条件。” 隋闻远仰头笑了两声,“好啊,那你就过来,我开城门放你进来。” “那你先把人放了,总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别耍花样,你若想谈判,就自己进来。” 飞叶和卫风左右拦着,“公子,你千万不能去!” 谢从谨面色冷静,低声吩咐说:“去让弓箭手准备,等我到城门之下,就射杀隋闻远。” “磨蹭什么呢?”隋闻远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好好好,想让我先放人是吧?那就听你的,我这就放了她。” 他话音一落,伸手狠狠一推。 谢从谨目眦尽裂,亲眼看着甄玉蘅被从城墙下推下,她的身体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后,重重地落在了城门前的地上! 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谢从谨甚至忘记了呼吸。 后面的纪少卿冲过来,大喊一声:“玉蘅!” 他想要冲过去,被几个将士死死拦住。 而马上的谢从谨像一座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盯着那地上的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城墙上隋闻远狂妄地喊着:“你不是让我放人吗?如今我已经放了,就是可能已经没气儿了。” 谢从谨暴怒之下,猛然抽出弓箭,三箭齐发射向隋闻远。 他动作太快,隋闻远躲闪不及,被他射中左臂。 隋闻远非但不恼,还扶着墙站起来,捂着伤口喊话:“谢将军,你也没说你要活口啊,不过就算是个死人,你也得来给她收尸吧?” 谢从谨愤怒地看着他,恨不得将此人立刻千刀万剐。 隋闻远提起一罐火油,大声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自己过来给她收尸,不然我就浇火油把她烧个干净!” 谢从谨看着那血泊中的尸体,心痛到极点。 至少他要给她收尸的。 飞叶安排弓箭手都准备好,谢从谨攥着马鞭,正要策马上前。 突然,身后传来声响—— “谢从谨!” 第203章 不准说死 谢从谨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迟疑地转头看。 他牵挂了那么久的人,他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人,乘着夜色策马而来。 如果不是身旁的纪少卿叫了起来,谢从谨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玉蘅,你没事!” 纪少卿立刻跑到了甄玉蘅的身边,问她有没有事。 甄玉蘅对他略点了个头,没有心思理他,她经历了那么多艰难险阻,赶了那么久的路过来,此刻她的眼睛只想望向谢从谨。 她勒住马,立在一群将士中,克制地没有再上前去,她十分想冲上去抱住谢从谨,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只能远远地站着。 “那不是我,你……你别被他骗了。” 她活生生地站在那儿,提醒他自己没有死。 谢从谨禁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泛着温热,隐隐有泪光在闪。 他无法立刻过去将她拥入怀中,但是至少知道她还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他对甄玉蘅点了个头,深吸一口气,面向城墙上的隋闻远,厉声道:“继续攻城!” 军令一下,大军涌向城墙。 撞木在数百士兵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重击城门,另有云梯密密麻麻架上雉堞,全军士气如虹,攻势愈发猛烈。 一阵炮火轰鸣中,隋闻远气急败坏地大骂了几句,命人死守,匆匆下了城墙。 大军一波接一波地猛攻着,城破之兆已显,谢从谨等人退回营帐内,副将前来汇报,说按照现在的战况,明日晌午之前,一定能攻破此城。 谢从谨点点头,“这一次一定要一鼓作气,一举拿下。” 副将抱拳出去了,营帐里,只剩下谢从谨,甄玉蘅和楚月岚。 甄玉蘅有好多想跟谢从谨说,但是公主还在这儿,她捧着杯茶,喝了一口又一口,眼神时不时地往谢从谨身上瞥。 谢从谨面色也有些不自然,他们太久没见了,刚才他还以为她死了,千头万绪压在心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他身上还穿着盔甲,拿着块布默默擦拭自己的剑。 楚月岚坐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一声:“哦,我多余了。好好好,我这就走。” 她起身要往外走,甄玉蘅却突然叫住她。 “公主且慢。” 甄玉蘅正色道:“我是从那城里逃出来的。之前谭亦茹把我绑走,用我要挟……谢将军,昨日她良心发现,把我给放了,我跟谭绍宁在城外接上头后,谭亦茹刚回到城门口,就被隋闻远暴怒之下一剑杀了。谭绍宁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悲愤,原本说好我们先一起走的,半路上我一不留神,他就自己又回去了,现在他……生死未卜。” 甄玉蘅说完,跟谢从谨不约而同地一齐看向了楚月岚。 楚月岚的秀眉微微皱着,她很少冷脸,此刻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 “明知道回去有多危险,还要去送死,蠢成这样!” 她说完,一副气恼的样子,转身回自己营帐里了。 公主没说管不管,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甄玉蘅面露忧色,问谢从谨:“可有什么办法能救谭绍宁?” 谢从谨认真思索后说:“今夜发动攻城之前,我派了一队斥候潜入城中去找你,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谭绍宁也在城里,或许还能救他,现在我们正在攻城,叛军肯定严防死守着,怕是没机会去救人了。如果他运气好些,别急着跳到隋闻远面前报仇,那他就还有的活,明日晌午之前,我们就能攻破城门了。” “他亲眼看着隋闻远杀了他姐姐,肯定要找隋闻远报仇的。” 甄玉蘅哀愁地叹口气,“那个隋闻远那般丧心病狂,谭亦茹可是他的枕边人,他发起怒来说杀就杀,更何况是谭绍宁呢?” 可是如今,也是真的没有法子了,只能让谭绍宁自求多福了。 “谭绍宁的姐姐和隋闻远有勾结?那难怪她要举全家之力支持隋闻远了。” “可惜她看错了人。” 甄玉蘅现在说起这些也是十分唏嘘。 “你知道吗,谭亦茹之所以会绑架我去威胁你,是因为她看出我和你……她看这些倒是看得挺准,对于思恋多年的情人,却是被迷了心窍,看走了眼。” 甄玉蘅自己在这儿感叹着,却没听见谢从谨说话,她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目光灼灼,像是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的样子。 她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我脸上有东西吗?” 谢从谨抬起手,甄玉蘅还以为自己脸上真的有什么脏东西,而谢从谨只是将手掌贴上她的脸颊,轻轻地抚摸着。 他的手很宽大,带着一层薄茧,略有些粗糙,但是抚摸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害怕把她给碰碎了。 甄玉蘅没有闪避,掌心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中。 她抬着眼睛看他:“吓着了?” 谢从谨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以为那个人是你,都要去给你收尸了。” “可怜了那个姑娘。” “方才已经让人将她收敛了。” 甄玉蘅见他还是耷拉着眼睛,一副悲恸哀痛还没缓过来的模样,哄他说:“我死而复生了,别难受了。” 失而复得,的确应该高兴的,但是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简直是他一辈子的阴影了。 “别说这种玩笑话。” 谢从谨蹙眉看她一眼,两手环抱住了她。 他身上还穿着梆硬沉重的盔甲,甄玉蘅被他抱得快喘不过来气。 她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硌死我了。” 谢从谨松开她,先板着脸纠正了她一句:“不准说死。” “哦。” 甄玉蘅抿抿唇,上下打量着他,“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盔甲的样子。” 谢从谨扶着腰间的佩剑,挺直了腰板,认真问她:“跟穿寻常的衣裳,有什么不同?” “穿盔甲,更威风凛凛。” “那穿常服呢?” “更英俊潇洒。” 甄玉蘅很少哄人夸人,尤其是对谢从谨,但是她真的太想他了,如果他想听,她乐意把所有的花言巧语都说给他听。 第204章 报仇 谢从谨对她的恭维很受用,神思紧绷多日,难得地露出个轻松的笑容。 “你先在营帐里待着,我得去阵前看着。” 甄玉蘅点头,“那你去忙吧,小心些。” 谢从谨让人给甄玉蘅安排了休息的营帐,备了饭食。 甄玉蘅正自己吃着饭,纪少卿来了她的营帐。 他们也有半年多没见了,甄玉蘅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他,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少卿。” 纪少卿走进来,好好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是坎坷了些,好在有惊无险。” “是啊,你可是差一点就没命了,如果不是你及时逃了出来,谢从谨已经把你害死了。” 甄玉蘅皱了眉,纪少卿看出她不悦,心里更不是滋味,“那隋闻远之所以抓你,不就是因为你和谢从谨的关系吗?你自己看看,和他走得近,能有什么好结果。” “隋闻远起兵造反,为祸百姓,你不怪那隋闻远,反倒怪谢从谨吗?” 甄玉蘅有些生气,更有些无奈,“你读那么多书,见识那么大,为什么现在只看得见这方寸之地,目光如此狭隘呢?” 纪少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因为所有人,都更乐意将目光放在他的在意的东西上。” 甄玉蘅平静地回他:“但是人在意的东西多了,总有个先后,显然你最在意的东西在皇城之中,那又何必费口舌同我争辩这些呢?”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纪少卿最后眼神郁郁地看她一眼,无言地走了。 …… 城外炮火轰鸣,喊杀声一片,隋闻远缩在城里,急着商议应对之策。 这时,下人进来说谭绍宁在东城门外,想要求见。 隋闻远眉心一跳,他和谭亦茹私下频繁往来,和谭绍宁其实交集不多。 他刚杀了谭亦茹,这会儿谭绍宁来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他让人去接谭绍宁,谭绍宁来时,脸上是带着笑的。 隋闻远一瞧便知,谭绍宁还不知道谭亦茹已经死了的事。 “绍宁贤弟,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谭绍宁面色很平静的喝了茶,面向隋闻远,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前几日长姐让我为大人再筹备一批粮草和火器,我运过来了,船就在渡口停着呢。” “哦,这事儿啊。” 如今他们的粮草军火确实不足了,谭绍宁来的可是正好。 隋闻远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为大人效力,不辛苦。” 谭绍宁恭敬地对隋闻远颔首,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好些日子没见长姐了,她可在大人府上?” 隋闻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最近这儿太乱了,你姐姐待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就把她送到西边去先避一避。” 谭绍宁盯着他那虚伪的笑容,掩在袖子里的双拳紧紧攥着。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照顾她了。” 隋闻远摆摆手。 “那我这就让人把粮草运进来,大人领我去辎重处吧。” “行,我这会儿走不开,派人领你去。” 隋闻远不疑有他,叫了个心腹侍从,领着谭绍宁走了。 谭绍宁跟着人去了叛军的辎重处,路上那个侍从还跟谭绍宁说:“你这来得真及时,三城的粮草和军火都在这儿,确实不多了。” 谭绍宁面色很平淡,眼底却积蓄着浓重的情绪。 到了辎重处,谭绍宁面不改色地看了看,对那个侍从说:“出了东城门,一路往东,我们的船就停在那个渡口,你带人去拉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那侍从只顾着高兴了,领着辎重处看守的几个人就出城去了。 待旁人都走后,谭绍宁就变了脸。 叛军的所有物资都在这儿了,粮草,军火,药品,衣物…… 谭绍宁拿出火药,围着那些物资摆了一圈,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 轰—— 辎重处的草棚霎时间烧成一片火海。 谭绍宁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着,心里却没有快意,眼泪默默地滑了下来。 辎重处一堆火药,火烧得直冲天际,简直将夜幕都给映亮了,谢从谨正指挥着攻城,看见城内一处燃起熊熊大火。 斥候来报说:“将军,好像是叛军城内的辎重处着火了。” 谢从谨立刻冲将士们喊道:“叛军粮草军械尽焚,已是强弩之末!继续猛攻,杀入城内,拿下逆贼!” 大军士气暴增,喊声响彻云霄。 而城内的叛军发现粮草什么的都没了,这还怎么打?一个个都军心涣散,消极作战,城门已经岌岌可危。 隋闻远得知出事后,立刻策马去辎重处,赶到时,除了火什么也看不见。 隋闻远暴怒大喊:“这怎么回事?谁放的火,人都死了吗!” 旁边的侍从说:“辎重处的几个人都去城外运粮草了……” 这时,那几个人跑回来,急道:“大人,我们被那姓谭的小子骗了,渡口根本没船!” 隋闻远这才意识到,方才谭绍宁一直跟他演戏呢! “一群蠢货!”隋闻远怒吼,“那个谭绍宁人呢?把他给我找出来,我非要剥了他的皮!” 隋闻远调转马头,去南城门看了一圈,心知要守不住了,就赶紧回府去收拾,准备出逃。 他回到府里,让下人去收拾东西,自己在屋子里换衣裳。 “来人,给我更衣——” 他背对着,听到一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似乎不对,他猛地转身。 一柄大刀,当面劈了过来! “你去死!” 来人一声怒吼,隋闻远一个闪躲,刀错开了他的脑袋,砍到了他的右肩膀。 血花飞溅,他的整条右臂都被砍了下来。 “呃啊——” 他痛叫一声,面前双目猩红的谭绍宁还抡着大刀朝他胡乱地劈来。 他一脚踹向谭绍宁,谭绍宁毕竟文弱,能砍人一刀已是不易,挨了隋闻远一脚,痛得倒在了地上站不起身。 几个侍从冲进来,制住谭绍宁,对他一通拳打脚踢。 隋闻远身体那么大个血窟窿一直在流血,脸色煞白,被人扶着。 居然着了这小子的道!他怒极,提起长刀狠狠地朝谭绍宁砍去。 第205章 给他留门 突然,外面城墙上的守卫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大人,城破了!” 隋闻远浑身一冷,手里的刀也拿不住了,咣当掉在了地上。 “走,快走!” 他大吼一声,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几个手下连忙将隋闻远抬着出了府。 谭绍宁被打得气若游丝,被几个人拖着出去,到了府门口正要将他塞到车上,一波禁军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叛军惊慌逃窜,将谭绍宁随意地丢在了路边。 谭绍宁再地上滚了几圈,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 禁军破城而入,杀进城中,烟尘弥漫,喊杀声和马蹄声混作一团震撼天地。 谭绍宁歪到在路边的台阶上,没有力气动一下,他想,如果自己这会儿被当成叛军杀了,也懒得辩驳一句了。 他就像个死人一般闭着眼睛,听见一阵马蹄声渐渐靠近他,在他身旁停下。 他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天刚破晓,泄下一线天光,昭宁公主骑在马上,俯视着他。 他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身上都是伤,嘴角还有血,楚月岚冷眼看着他避开她,踉踉跄跄地走远,单薄的身体跟风中残烛一般颤抖,心里来了一股无名火。 她下了马,过去拦住他,“往哪儿跑?我带你去看伤。” 谭绍宁也不说话,虚弱地推楚月岚一下。 楚月岚更气了,城一破,她就赶紧亲自来找他,他耍什么小性子呢? 她狠狠地拽了他一把,“你闹什么!” 谭绍宁被她一拽,无力地倒向她的怀里,竟是晕了过去。 楚月岚赶紧伸手接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蹙眉让人去叫军医来。 …… 隋闻远弃城而逃,原本固守的三城现在又失一城,被撕开了这个口子,再难守住,他心知大势已去,自己又身受重伤,再强撑着没有意义,干脆没有再往北去跟剩下两城的残部汇合,自己带着五千兵马往西边逃窜,躲到了山上。 安定侯一直带兵守在北边,防止叛军再往北强攻,而隋闻远一跑,剩下的那些叛军群龙无首,再无心抵抗,安定侯派使者劝降后,主动开城门投降。 如今,大局已定,仅余隋闻远带着少数余孽龟缩在西边的楹山上,苟延残喘。 因为山上易守难攻,大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上去,就在山下驻扎着,先让斥候去摸索地形。 军营里都是男人,甄玉蘅住着不方便,谢从谨便在城内安排了一处宅子,让她和楚月岚一起住,还有谭绍宁也在此养伤。 知府夫人和晓兰也从淇县回来了,知府夫人回越州去了,晓兰则迫不及待地来找甄玉蘅,见着甄玉蘅哭得满脸是泪。 听说了甄玉蘅是如何被人抓去,又如何逃出来的,又是一阵揪心,晓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还好娘子命大,那个杀千刀的隋闻远,不被剿灭也要被老天劈死!” 甄玉蘅微笑着拿帕子擦擦她脸上的泪,“这几个月可是受了不少苦,以后就能安生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晓兰破涕为笑,说好,缓了一会儿又问她:“娘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回越州去?知府夫人都回去了。” 说起这个,甄玉蘅竟然犹豫了。 晓兰盯着甄玉蘅的表情,问:“娘子,咱还回越州吗?” “嗯……再说吧。” 她原先只想留在越州,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但是经此一难,她明白了人很难一直安定,不知道危险和意外什么时候就会来,既然如此,眼下能抓住的哪怕一点点的幸福就先抓住,否则将来会落下很大的遗憾。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割舍不下谢从谨。 所以她不想像胆小鬼一样再一味地推开谢从谨,她想和谢从谨在一起。 她没有剖白,晓兰就懂了她心中所想,拉着她的手说:“我觉得娘子的选择不会错。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甄玉蘅抿唇笑了。 …… 晚上,甄玉蘅吃过饭后,和晓兰窝在一起闲聊天。然后就沐浴睡觉了。 她在这儿的确是很闲,都没有什么事可做,见天色不早了,她去沐浴一番就回屋歇息了。 她没上门栓,上床睡觉。 夜色渐深,一个黑影从窗前闪过,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刚掀开床幔,甄玉蘅就坐了起来。 谢从谨哑然失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在等你。” 甄玉蘅点亮了床头小案上的灯烛,坐在床上抬头看谢从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谢从谨两手抱胸站在那儿,“在和安定侯商议攻山策略,一忙就忘了时辰。” “山上又没有物资,那伙儿叛军躲也躲不了多久。” 谢从谨点头。 昏黄的光亮映在甄玉蘅身上,她仰着脸,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庞被映衬得柔和美好,谢从谨看着她,心里一片柔软,哪儿还有功夫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附身,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正欲离开时,后颈又被按住。 甄玉蘅两手攀着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溢出一阵暧昧的声响。 甄玉蘅一直仰着头,有些累,就扯着他的腰带将他往床上带。 谢从谨按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刚从外边骑马回来,一身的灰,还没洗澡。” 居然在这时候戛然而止,倒显得她多不矜持一样。 甄玉蘅气他太煞风景,自己躺回床上,面朝里。 谢从谨轻笑一声,“等我一会儿。” 甄玉蘅不理他,他去了浴房,以最快速度洗了个澡,完事后披了件中衣回屋,发丝还滴着水珠。 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了,面朝里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谢从谨擦了擦头发,熄灯上床。 “你睡着了吗?” 谢从谨趴在甄玉蘅的耳边轻声问。 没有回应。 黑暗中,谢从谨无声地勾了下唇,紧紧地贴上了甄玉蘅的后背。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侧腰上,轻轻捏了下,见她还是不给反应,像是睡熟了一般,就肆无忌惮起来。 第206章 跟他一起走 往上搓圆揉扁,往下轻拢慢捻。 很快甄玉蘅的呼吸就乱了。 她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默默地抓紧了被角。 后颈被谢从谨的唇贴着,一下一下地亲吻着,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薄茧,从肌肤上划过时,带起一阵战栗,留下一阵酥痒。 甄玉蘅紧抿着唇,不愿意泄出一丝声响,继续装睡,却是助纣为虐。 谢从谨心眼儿太坏,不停作乱,修长的指节肆意作弄着她。 “嗯……” 甄玉蘅禁不住轻哼一声。 谢从谨还装没听见,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甄玉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得快要化了,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那只手。 “谢从谨!” 方才她装聋作哑,现在谢从谨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让她逃。 甄玉蘅抓着谢从谨的手臂,喘息连连,终于是招架不住谢从谨的攻势,整个人在他的掌心化作一滩水。 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在谢从谨的怀里轻轻颤抖着,而身后的谢从谨还是气定神闲,气息一丝不乱,甚至连衣带都未曾解开。 甄玉蘅羞恼不已,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自己拉好被弄乱的中衣。 谢从谨在她耳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起身下床。 甄玉蘅听见他就着水盆洗手的声音,耳根子都是烫的,她一拽被子,整个人都缩进去。 谢从谨却将她拉了起来,“喝点水吧。” 借着点月光,甄玉蘅就着谢从谨的手喝了两口水。 谢从谨躺回了床上,揽着甄玉蘅的肩膀。 “不出半个月,叛军就能被清剿了,到时候我也该回京了。” 甄玉蘅听出他话里带着试探,却故意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说:“江南兵乱发生后,我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你还在江南,会不会有事。我带兵去了越州,去了你家,空无一人,马知府说你和知府夫人一块走了,却音信全无,我当时就很后悔,心想当初回京的时候,就该把你绑回去。” 甄玉蘅忍不住翘起嘴角,“那现在呢?如果我还是不想回去,你真要把我绑回去?” “我就做一回恶人又如何?” 他的口气听起来还挺认真,甄玉蘅笑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我和知府夫人从越州出来后,先是遇上土匪,又跟着难民徒步走了一个月,一路上到处都是乱子,好几次差点出事,后来好不容易走到了渝州,又险些被人给坑害了,到了淇县落脚,也是一直提心吊胆着,这一次的兵乱,也是让我吃尽了苦头。” 甄玉蘅捉住谢从谨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我时常想,早知道当初就和谢从谨一起走了。有他在,肯定不会让我担惊受怕,有他在,就算真的遇上躲不过的劫了,好歹死前和他相伴,不留遗憾。” 谢从谨反握住她的手,严肃地说:“不准说死字。” 甄玉蘅趴在他身上,凑到他唇边亲了亲,“从前我总是要把事情想得很长远,想要一辈子的安定,但是一辈子太长了,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何必去追求根本就说不准的事呢?现在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依偎在一起,就该知足了。” 谢从谨迟疑地问:“那你是说……” “我跟你一起走,只要你不负我,我就不会跟你分开。” 谢从谨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一把抱住甄玉蘅,将她压在身下。 “得你这一句话,可真难。” 谢从谨抵着甄玉蘅的额头蹭了蹭,甄玉蘅仰着头与他接吻。 床榻间的动静渐渐密集起来,床架子吱呀响个不停,同断断续续的嘤咛和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谢从谨抓着甄玉蘅的脚腕亲了亲,又激得她一阵颤抖。 他动作不停,还有空暇伸手摸她的脸,他摸到她额头上的细汗,还有眼角淌着的泪珠,问她:“你是不是水做的?” 甄玉蘅听后羞愤不已,凑过去就咬了他一口。 第二天,谢从谨下巴上带着伤出门了。 虽然只是一点小破皮,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是咬的,但是遇见楚月岚时,还是挨了她一记揶揄的眼神。 谢从谨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仰着下巴就走了。 …… 那日谭绍宁被隋闻远的手下打得半死不活,楚月岚找到他后让大夫来给他医治,伤得不轻,但是好在不伤及性命。 谭绍宁昏睡了两日才醒,又在这儿养了好几日,楚月岚一直派人精心照料着,如今人看起来脸上有了些血色。 楚月岚进屋看他时,他坐在床上喝药,见楚月岚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还惦记着规矩要起来给楚月岚行礼。 “喝你的药。” 楚月岚止住他,在他床边坐下。 谭绍宁心不在焉,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药。 楚月岚问他:“今日好些了吧?” “是。” “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 公主一问,他一答,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其实那晚之后,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楚月岚,更没有想到他们再见时,是那样的场面。本来再见就够难堪了,他还那样的狼狈。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楚月岚,他现在身体很累,心里也累,实在应对不了如狼似虎的公主。 “说起来,还是我把你给捡回来救了你呢,否则你说不准这会儿已经死在路边,或是被当成叛军杀了。” 谭绍宁抬头,对上楚月岚的笑眼。 他一板一眼地说了句:“公主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楚月岚语气很温柔地问:“那你要怎么报恩呢?” 谭绍宁僵住,那一夜他已经见识过公主的霸道,莫名地就会想到她说的报恩指的是哪方面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手里的汤碗都差点没端稳。 楚月岚笑了,接过他手里的碗,“瞧你吓的,放心,我不会欺负病人的。” 她说着,吹了吹药汤,舀了一勺送到谭绍宁的嘴边,十分亲切关怀的样子。 第207章 讨好公主 谭绍宁心觉不妥,说:“我自己来……” “嗯?”楚月岚一个眼神过去,谭绍宁就不说话了,乖乖张嘴喝药。 楚月岚轻哼一声说:“能让我亲手喂药的,天底下可不超过二十个人。” 谭绍宁喝了一口药,差点被呛到,心想那还少吗? 他茫然地看着楚月岚,楚月岚被他的表情逗乐了。 她是在开玩笑罢了,不过谭绍宁呆呆的表情可真好玩。 …… 那日叛军弃城而逃后,楚月岚还帮忙找到了谭亦茹的尸体。 谭绍宁让人将她先带回越州安葬了,如此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当时他想去杀隋闻远,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后来捡回一条命,这些日子养伤,心情也慢慢地缓过来了,想起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甄玉蘅来看他时,他便说:“因为这场谋反,万寿节取消了,什么贡品也没有了,你投的茶叶也不值钱了,不说这些,谭家也已成了逆贼,你跟我做的那几桩生意都不成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谭家私底下还有许多产业,不会被牵涉,我会把你的钱改投到其他生意上,该赚钱还赚的。” 甄玉蘅听他这样说,心道他挺仗义的,伤还没好全就替她安排这些事。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谭绍宁坐在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面色平淡地摇摇头,“还没想好。” “我记得你姐姐说过,你们谭家明面上的商号是不能要了,但是私底下还有那么多家业,改头换面不难,你何不把她留下的那些产业用心经营起来?” “我倒是想。”谭绍宁叹了口气,“可是如今整个谭家牵涉谋逆大案,哪里那么容易择干净?” 甄玉蘅思索着说:“你姐姐勾结逆贼,这是洗不清的诛九族的大罪,你是她的亲弟弟,肯定跑不掉,不过你不是潜入城内烧了叛军物资吗?这也算是一桩大功,兴许能将功补过。” “可是就算如此,估计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倒也是。”甄玉蘅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你跟公主说过这些吗?” 谭绍宁脸色登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茶,轻咳一声说:“我和公主不熟。” 甄玉蘅扯了扯嘴角,没有反驳他,而是说:“我的意思是,你跟公主商量商量,多讨好讨好她,到时候真要论罪,也好让公主帮你求求情啊。” 讨好公主…… 这几个字在谭绍宁心头过了一趟,耳朵已经渐渐红了。 “我和公主不是那样的关系。” 甄玉蘅看着他一副嘴硬心虚的样子,十分想笑,尽力忍住了,又提点他说:“别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公主是咱们能够到的最有权势最有面子的人了,你把她哄高兴了,什么事她不能给你解决?总不至于骨头那么硬,宁可去流放坐牢,也不肯低个头吧?” 谭绍宁哑然,紧抿着唇,一副很纠结为难的样子。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讨好公主。” “那你想想公主喜欢什么啊。” 谭绍宁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迷茫地看向甄玉蘅:“公主喜欢什么?” 甄玉蘅不语,端起茶盏喝茶,直直地看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甄玉蘅就看着谭绍宁渐渐地红了脸,她言尽于此,抿着笑出去了,剩下的就交给谭绍宁自己领悟了。 谭绍宁知其意却不得其法,在屋子里自己琢磨了一天也没想出来要怎么做,他又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情必须要尽快有着落他才能放心,如果公主不愿帮他,他就得另做打算了。 他自己琢磨也琢磨不出来,于是决定直接去问公主能不能帮忙。 反正他们现在也都住在一个宅子里,去求见也方便。这日午后,他便去了公主的院子。 进屋时,楚月岚正在倚在软榻上,两个侍女在给她捏腿。 “公主。” 谭绍宁走上前去。 楚月岚懒懒地掀开眼帘,问他:“绍宁有事?” 甄玉蘅听见她这般直接唤自己“绍宁”,立时就有些脸发热,他垂着眼说:“有事想要求公主帮忙。” 楚月岚勾了下唇,挥手让侍女都下去。 侍女出去时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月岚单手支着头倚在那里,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对谭绍宁说:“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别站着了。” 谭绍宁坐下来,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要说的话,不紧不慢地说:“在下的姐姐牵涉谋逆一案,我自知自己难逃一罪,但是火烧敌军粮草也算是立了功,将来若是论罪,或许能从轻发落,到时候能否求公主为在下说情?” 楚月岚坐了起来,眼里浮现笑意,却故意皱着眉头说:“这可是谋逆大罪啊,不好办呢。” 谭绍宁面色有些发沉。 楚月岚又说:“不过我可以为了你勉为其难地试一试。” 谭绍宁眼眸微亮:“公主若愿帮忙,我可以许以重金酬谢。” “我缺钱吗?”楚月岚嫌弃地看他一眼,幽幽道:“指点你来找我的人,就没指点你怎么讨好我吗?” 谭绍宁心里知道,却不敢说,更不敢做。 楚月岚笑了笑,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让谭绍宁坐过来。 谭绍宁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坐了过去。 他一挨得近了些,楚月岚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摸着他的肩膀,凑过去嗅了嗅,“嗯?你洗过澡来的?存的什么心思?” 谭绍宁真是一脸冤枉,“总不好一身药味过来见公主。” 楚月岚看了眼他通红的耳垂,轻笑一声,“你要我帮你办这么大的事,总要先哄我高兴吧,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表示吗?” 谭绍宁余光中是公主那张美艳的脸庞,不敢正眼去看,垂着眼睛说:“不知公主喜欢什么,所以还没准备。” “你的意思是,随我心意咯?” 谭绍宁觉得这话暗藏危险,忍不住蹙眉瞟了楚月岚一眼,楚月岚躺回软榻上,勾着笑说:“那你先好好服侍我吧。” 第208章 一起回京 公主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笑意。 谭绍宁琢磨着她说的“服侍”二字,犹豫了一会儿,坐得近了些,两手放在了公主的腿上。 楚月岚哼了一声:“你这么不自爱,可真是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楚月岚睁开眼狐疑地看着谭绍宁的动作。 他居然在给她捏腿。 谭绍宁很认真,很恭敬,像方才那两个侍女一样,为公主捏腿。 捏了几下,还贴心地抬头问公主:“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楚月岚顾念着他还伤着,忍住没将他踹下去。 “我有一堆侍女,捏腿用得着你来吗?” 谭绍宁停下动作,楚月岚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拽倒在榻上,翻身压上。 “你可真是欠调教。” 谭绍宁登时面色红透,抬手推她:“公主……” 楚月岚摸着他的脸,很温柔地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可别乱动,别像上次一样再把自己弄伤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谭绍宁想起上次,他挣扎得太厉害,手腕都被绳子给磨出血了。 他顶着个大红脸说:“公主,我身上有伤,不便……” 楚月岚眼神怜爱地抚摸他的嘴唇,“我也不想压着你,那你懂事一点,换你在上面如何?” 谭绍宁绷着嘴唇不作声,那哪儿还有他说话的余地,自然是公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事后,谭绍宁认命地问楚月岚,他请求的事能不能帮他办了,楚月岚居然只说会考虑考虑。 谭绍宁敢怒不敢言,拖着病体走了。 …… 禁军在山脚下驻扎多日,已经摸清楚了上山的几条要道,严防死守着。他们并不急于强攻,山上地势凶险,强攻必然艰难,所以围而不困,先耗一耗,若是叛军有异动,便立刻发起伏击。 隋闻远和残部遁入山上后,一直龟缩不出,毕竟露头就是一个死,还不如先躲着。 但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他们没有粮食,起初还能去山林里头找些野菜野果,打几个野鸡野兔吃吃,但是坐吃山空啊,没过多久他们就有些撑不住了。 隋闻远一直派手下去摸索下山的路线,但是禁军在山脚下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法儿下山。 隋闻远如今断了条手,身体大不如前,还被困在山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几乎是被逼到了绝路,整日愁眉不展。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山上时,突然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人,拿着三皇子的密信。 起初隋闻远就是和三皇子暗中合谋造反,打算两方联手,里应外合攻下皇城,甚至隋闻远还存了黑吃黑的念头,想着若是顺利,直接把三皇子也给除了,他自己当皇帝,奈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和三皇子合作本来就不诚心,也没指望三皇子能救他,没想到现在三皇子还派人来给他传信。 那人独自进了隋闻远的帐子里,隋闻远看了信,大致就是说愿意护他,给他个容身之处,起码让他能活命。 是三皇子的笔迹没错。 隋闻远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问他:“底下那么多禁军严防死守着,你是怎么上来的?” 男人说:“禁军里有三皇子的人,下面的部署我们都了然于心,上山自然有法子,我也可以带你们下山。” 隋闻远面色阴沉,“底下全是禁军,把整座山都围了,你怎么带我们出去?” “百密也有一疏,我带你们去兵力薄弱的地方走,你们直接杀出去。这也是三皇子能为你们安排的唯一的后路了,能不能杀出去就看你们自己了,不然再在这儿待着就只能等死了,我可是听说那谢将军和安定侯预计三日内攻山,到时候就无处可逃了。” 隋闻远闻言还有些疑虑,他压根就不信三皇子。 可是死也不能饿死在山上,太窝囊了。 他在这山上躲躲藏藏的确憋屈太久了,还不如冲出去,是死是活都靠自己。 他想了想,出去吩咐了一声,让人点兵,准备天亮时攻下山去。 回到帐子里,隋闻远又打量着那个人,眼神凶狠地看着他:“你确定能把我们带出去?要是敢诳我,我要了你的命……”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眼底陡然掠过一抹凶光,掏出一枚匕首朝隋闻远狠狠刺去。 隋闻远脸色大变,闪身躲过,立刻抄起一旁的刀与其交手。 那人看着柔弱,竟是会武,偏偏他身负重伤,体力不支,还使的不惯用的左手,吃力地与人交了几手,突然被抓住破绽,匕首猛地朝他刺来。 “快来——呃——” 他呼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喊出,便被人一刀断喉。 他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依旧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当夜的对话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进了隋闻远帐子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隋闻远什么时候被杀了。 直到天亮,手下不见隋闻远,进去才发现隋闻远已经死了。 原本他们在山上待得都绝望了,现在头儿又死了,都不想再死撑着,便纷纷下山投降。 余下的几千的残军也被俘后,大局已定。 只是叛军首领隋闻远竟然死得不明不白,其实稍一想便能猜到,是被人灭口了,可惜事发突然,想查也查不到什么。 纪少卿料想一定是三皇子派人干的,还亲自山上查探痕迹,也没能找到什么证据,只能说三皇子办事是狠。 总而言之,平叛算是彻底结束,谢从谨等人准备带着大军返京。 回京之前,谢从谨陪着甄玉蘅先回了一趟越州。 那时走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带走,如今也跟着谢从谨回京了,她肯定得好好收拾。 屋子里乱糟糟的,甄玉蘅和晓兰忙着打扫,谢从谨则拿着铁锹在树底下挖东西。 甄玉蘅那时候把银票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埋在树底下了。 谢从谨挖了一会儿,挖出来一个匣子,打开一瞧,里面装着一些银票地契首饰,还有一盏琉璃灯。 他竟不知,他送她的琉璃灯这么珍贵,可以和她的全部身家放在一起。 第209章 色令智昏 谢从谨还记得,甄玉蘅离开谢家时,没拿什么,好多东西都撇下了,却没想到元宵时送她的这一盏灯她带走了,还如此珍视。 他用袖子擦了擦灯盏,捧在手心里,琉璃碎片在阳光照射下溢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他微微眯着眼睛,隔着绚烂的光彩,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甄玉蘅。 甄玉蘅都忘了那匣子里还装着这个,这下被谢从谨逮个正着,不就等于说她从京城到江南,一直都挂念着他,睹物思人吗? 她有些羞赧,走过去拿匣子,没话找话地说:“你没偷我钱吧?” 谢从谨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反问她:“这灯瞧着眼熟,哪儿来的?” 甄玉蘅瞪他一眼,“路上捡的。” 她说完,抱着匣子进屋去了。 谢从谨弯了弯唇,跟在她身后进去,“路上捡的有什么珍贵的,干嘛放在那匣子里?” “我乐意。” 甄玉蘅把灯夺过去,摆在桌案上,拿帕子擦拭。 谢从谨站在她身后,两臂环住她撑在桌沿上,“等咱们回到京城,元宵节也不远了,你喜欢的话,再给你弄几盏来,到了晚上点一屋子,一屋子都流光溢彩的。” “要那么多灯做什么?多了就不稀罕了。” 甄玉蘅说着,仔细地擦拭着灯上的小穗子。 谢从谨将下巴垫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耳朵说:“那就每年元宵的时候送你一盏。” 那就意味着他们每年元宵都要在一起过。 甄玉蘅脸上露出点笑意,偏过头看了看谢从谨,二人视线撞在一处,唇便贴在了一起。 …… 得知甄玉蘅要走,知府夫人还特意来相送。 先前逃难几个月,二人感情深了许多,知府夫人握着甄玉蘅的手说:“昔日逃难多得你照应,我还记着你的情谊,以后若是有事,尽管来找我,有空了也多回来看看。” 甄玉蘅笑着颔首,“夫人也多保重身体。” 越州的事情都料理好,甄玉蘅收拾好行囊,走出了家门。 甄玉蘅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越来越远的家门,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晓兰抱住她说:“下次回来肯定是高高兴兴的。” 甄玉蘅弯了弯唇。 她初次离家去京城,是为了嫁谢怀礼,为了攀高枝,为了谋一个未知的前程,迷茫而不安。 这一次她是为了和谢从谨在一起,前路如何,同样未知,但是她知道不管怎样,谢从谨都会牵着她的手,所以她很心中很安定。 甄玉蘅到了码头,与谢从谨汇合,一起登了船。 安定侯要携大军走陆路返京,谢从谨则要先行一步,尽快回京向圣上呈报平叛情况,所以他们走的是水路。 昭宁公主与他们同行,自然还有谭绍宁。 谭绍宁回越州后,到他姐姐的坟前上了香,将谭家商号关了。 因他牵涉谋逆案,肯定要和其他直接或间接参与谋逆的人一起被调查治罪的,但是他并非和其他犯人一同押送,而是被昭宁公主带到身边,特殊照顾。 在船上时,甄玉蘅见着了谭绍宁就问他公主可曾答应保他。 谭绍宁一副欲言又止,不愿多谈的样子,但是甄玉蘅看公主吃个饭都要谭绍宁作陪的情形,料想公主是舍不得眼看着他去蹲牢子的。 晚上在被窝里,甄玉蘅便跟谢从谨说:“公主肯定会色令智昏。” 谢从谨脸上则露出一点同情,“谭绍宁这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啊。” 大概十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谢从谨要先去宫里,甄玉蘅则被安排着先悄悄回了谢从谨的私宅。 到了宫里面圣时,见圣上气色要比之前好了许多。 谢从谨汇报了平叛的情况,圣上还算满意,慰问了他几句,说起叛贼头子隋闻远时,谢从谨说隋闻远突然死于非命,圣上微沉了脸色。 太子和三皇子分立两侧,前者神情凝重,后者则一副优容的样子。 叛军虽已经扫清,但是清查逆党还有大量的事务要处理,都要慢慢算账,谢从谨估计未来几个月还有的闹腾。 圣上没有多留他,体谅他赶路辛苦,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谢从谨从宫里出来后,就立刻往自己的私宅赶。 如今没剩几天就是除夕了,街市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灯结彩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谢从谨回到家里,见家门口也挂起了两只红灯笼,再往里走,廊下挂着彩绸,窗户上也贴着福字。 此时已经傍晚,天色昏暗,走近院里却看见那间正屋亮着暖黄色的光亮。 他加快了脚步,可是还没走到门前,有人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出来。 甄玉蘅就站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谢从谨望着她走过去,用手背冰了下她的脸颊。 甄玉蘅嗔怪地瞪他一眼,抓着他的手搓了搓,拉着他回屋里。 饭菜都已经备好,二人坐下来一起吃饭。 谢从谨问她:“怎么把府里布置得那么好看?”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自然要弄得喜庆一点。” 谢从谨知道,但是往常他一个人住这儿,不在乎这些,二人待在一块,似乎更有年味,也更想家。 甄玉蘅又嘱咐他:“你离家这么久,刚回来府里什么都没有,明日让人去买些年货吧。” 谢从谨点头记下。 吃完饭,二人倚在软榻上,甄玉蘅手里捧着话本子看,谢从谨揽着她,手指勾缠着她的头发,十分悠闲自在的样子。 突然,甄玉蘅说:“这几日你帮我找一处宅子吧,就我和晓兰住,不用太大。” 谢从谨愣了一下说:“你不和我住一起吗?” 甄玉蘅慢悠悠地说:“我都回京了,当然要光明正大,不可能整日缩在这儿,都不出门吧?我得找个事儿干。” 甄玉蘅抬眼瞧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想让我整日都待在家里,大白天也不能出门交际活动,晚上眼巴巴地盼你回来。” 谢从谨哑然失笑:“我可没这么说。” 他唯一担心的是甄玉蘅在这儿适应不了,又想走。只要她有自己的打算,那他肯定支持。 第210章 争宠 “好,既然你有了主意,那就按你说的办。” 甄玉蘅点点头,“你放心吧,就算我们不住在一起,也可以常见面的,知道你脑子里都是那些事儿。” 谢从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哪些事儿?” 甄玉蘅哼笑一声,“这话本子上的事儿。” 谢从谨凑过去看,脸色变得十分精彩,“这么艳俗的话本,哪儿来的?” “公主给我,让我在船上消磨时间的,我还没看完呢。” 谢从谨简直不知道该说楚月岚什么了,索性压着甄玉蘅,把那话本子上的事一一做了一遍。 …… 今日公主回京,公主府的侍从早早地在城门口候着,喜滋滋地将公主迎回了府里。 楚月岚下车时,王内侍笑着伸手扶她。 “公主怎么瞧着瘦了?” “这一趟又不是去享福的,能不瘦吗?” 楚月岚抬手捏了捏脖子,坐车坐得她浑身酸痛。 这时,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面容俊俏,气质清冷。 王内侍看了一眼,再看了眼公主就都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神秘一笑。 他那一笑,让本就心里惴惴的谭绍宁更加不安。 公主府果然贵气,一步一景,装点得甚为雅致。 到屋里刚坐下来,几个侍女涌上来又是上茶又是给楚月岚捶肩捏腿的。 王内侍立在一侧,笑吟吟地问:“公主,晚上想吃些什么?” 楚月岚喝了一口茶,看向客位上坐着的谭绍宁:“绍宁,你想吃什么?若是吃不惯京城里的菜色,府里也有江南来的厨娘。” 谭绍宁神情很拘谨:“都听公主的。” 楚月岚便让王内侍看着安排。 一桌子十几道菜,有京城的菜,也有几道江南的口味,谭绍宁和楚月岚坐在一起吃饭,他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对楚月岚说:“公主,我在京城有几处房产,可以过去住,就不再这儿叨扰公主了。” 楚月岚淡淡道:“你现在是有待问罪的犯人,你从我这儿出去,立刻就有人抓你,不在我这儿住,想住牢里?” 可他在这儿住着,名不正言不顺。 谭绍宁说:“在下一个外男,住在这儿,怕于公主的名声有碍。” 楚月岚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你这都是小事儿了。” 谭绍宁哑然。 楚月岚给他夹菜,“你呀,就在这儿乖乖待着,让我省点心,等过几日我再去面见父皇,帮你求求情。” 谭绍宁听她这样说,眉头松开了一些。 既然有求于人,那他就先在这儿老实待着吧。 等吃完了饭,楚月岚叫来王内侍,让带着谭绍宁去安置。 王内侍扫了谭绍宁一眼,揣着手对楚月岚说:“公主,闲云阁和疏影斋还空着呢。” 楚月岚拿银签子扎着甜瓜吃,笑眯眯地看着谭绍宁:“闲云阁是客院,离我的寝院远,疏影斋地方宽敞,幽静雅致,离我也近,住哪儿,得看什么身份啊。” 谭绍宁面色平静地说:“在下身份微贱,便很住闲云阁吧。” 楚月岚白了他一眼。 王内侍跟在楚月岚身边伺候十几年了,很有眼色,抿着笑说:“这才想起来闲云阁还未来得及打扫,还是将谭公子安置在疏影斋吧。” 谭绍宁便也没说什么,跟着王内侍出去,走在长廊上,正巧碰见一个年轻男人,他听见王内侍唤他“孟公子”。 那位孟公子停下和王内侍寒暄,问他公主还没歇下吧。 王内侍说还没有。 孟公子正要抬步往公主屋里走,看见了谭绍宁,又停下脚步,“这位是?” “这位是公主的友人,从江南来的。” “哦——”孟公子笑了,对谭绍宁拱手,“在下孟桉。” 谭绍宁也同他拱了拱手,心里想起来,谢从谨曾说过的,公主府里有很多人…… 等孟桉走了,王内侍继续领着谭绍宁往疏影阁走。 王内侍三十来岁,人很和气,一直跟谭绍宁说话,“谭公子来了不必拘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开口,你可是公主特意交代要好好招待的客人。” 谭绍宁听到这儿,没话找话一样地问了一句:“那位孟公子跟我一样吗?” 王内侍愣了一下,笑道:“孟公子是府里的清客,他和你不一样,他住在前院。” 谭绍宁心想说那有什么不一样? 或许是他是新欢,孟公子是旧爱,腻了之后被发落到前院去住,等楚月岚再腻了他,又把他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 没走几步,竟然又遇上两个男人,也说要去找公主。 谭绍宁表情复杂,王内侍瞧见了以为他认生,就说:“这些人都是公主器重的,很好相与的,以后谭公子住在府里,见着他们了好好相处便是。” 谭绍宁心里叹气。 不然他还要和那些人一起争宠吗? 不过方才那几个人见了他,还都挺和善的。那他该高兴吗?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现在只能盼着事情早些落定,他还回江南去。 …… 谢从谨为甄玉蘅置办了一处宅子,离他的私宅就隔了一条街,不管是他去找她还是她来找他都方便。 宅子还在收拾,这几日甄玉蘅仍旧住在谢从谨家里,打算等收拾好后,甄玉蘅就搬进去住,旁人问起就说自己从江南搬回京城了,但是在这之前,还不能让人知道她已回京,住在谢从谨家里。 除夕这日,府里贴桃符挂灯笼,外头下着雪,二人窝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 黄昏时,外头响起阵阵的爆竹声,下人们去张罗年夜饭。 甄玉蘅坐在书案前,扒拉着算盘,她要算一算自己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她穿着粉色的袄裙,领口雪白的绒毛围着她的下巴,衬得那脸白里透粉。 谢从谨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鼻尖拱了拱她的耳后,“财迷,吃饭了。” 甄玉蘅被他弄得痒痒,缩了两下,被他拉着往外走。 只有二个人,但是年夜饭很丰盛,甄玉蘅看了菜色,很有食欲。 二人坐下来,先一起举起酒杯,甄玉蘅笑着说:“愿你我来年安宁顺遂,相携共度。” 谢从谨弯唇,“嗯”了一声。 二人喝了酒,正要动筷,下人来报,说谢怀礼来了。 甄玉蘅欲吃又止,心道还有比这更煞风景的吗? 第211章 羡慕谢怀礼 谢从谨也是一脸晦气,对甄玉蘅说:“你先回屋,我打发了他。” 甄玉蘅点个头,先离开了饭厅,谢从谨又将甄玉蘅的碗筷收拾起来,这才让人叫谢怀礼。 大过年的,谢怀礼也是一脸喜气,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长的粉雕玉琢,是已经一岁多的和儿。 “呦,大伯在这儿,和儿,叫大伯。” 谢怀礼抱着女儿凑过来,哄着女儿叫人。和儿才刚开始说话,还叫不出“大伯”,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谢从谨看。 谢从谨也不习惯被人叫大伯,面对玉雪可爱的孩子,也是一张冷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银票。 和儿不感兴趣,谢怀礼先接过来揣进怀里,又捏捏和儿的脸,嘿嘿笑道:“大伯真大方,这趟不白来吧?” 谢从谨满脸都写着“不欢迎”,偏偏遇上谢怀礼这个没眼色的,还抱着孩子坐下来了。 “你来,就是专门带着孩子来要压岁钱的?” “当然不是,祖父让我叫你回家,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嫌冷清啊?嚯,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菜啊?” 谢从谨冷冷道:“知道我要吃饭,你还不赶紧走?” “我也饿了,我吃两口。” 谢怀礼一点也不客气,拿了谢从谨跟前的筷子就夹菜吃。 和儿坐在谢怀礼腿上很不老实,哼哼着乱动,谢怀礼拿了块米糕给她,放她下地自己去玩了。 和儿原本在饭厅里晃悠,趁着大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谢从谨这府里下人本来就少,没人注意孩子在乱跑,小家伙儿一边啃着米糕,一边漫无目的地晃悠。 她踩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走在石子路上,路上有雪,脚下一滑,呲溜摔在了雪地里。 她爬着坐起来没有哭,看见米糕掉地上了,哼唧两声哭了起来。 甄玉蘅原本躲在屋子里等着谢怀礼走人,却听见小孩的哭声,一出来便见一个粉团子坐在雪地里哭,她心里一软,过去将孩子抱起来。 她猜到这是和儿,一边用帕子蹭她脸上的泪,一边说:“你爹怎么这么不靠谱,都不看好你?” 和儿还抽泣着,嘟囔着要找爹。 甄玉蘅笑了笑,将她抱回屋里,让人打了热水给她洗脸洗手,又拿了糕点给她吃。 小丫头总算是不哭了,乖乖地坐在榻上掰着糕点吃。 甄玉蘅撑着下巴看她,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爱怜。 她又忍不住想,自己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了,应该跟和儿差不多大。 …… 饭厅里,谢从谨有些烦躁地看着谢怀礼:“你到底有事没有?国公府里没你饭吃?” “有事有事。”谢怀礼又嗦了一块排骨,跟谢从谨说:“哥,我听说你在江南平叛时,那个姓隋的叛贼把甄玉蘅抓到城墙上逼你退兵?”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回京城才不过几日,在江南打仗的事京城里的人可都知道这些细节了? “你平叛回来,又立了战功,大家都对你的事津津乐道呗,这几日走亲访友的,祖父和我娘她们出门遇见人,大多都朝他们打听这事儿呢。说你有情有义,为了救昔日的弟妹不惜退兵,那话听着,有点不对劲儿。” 谢怀礼努努嘴,又问谢从谨:“这事儿是真的吗?” 谢从谨脸色有些泛冷,“当时那姓隋的绑了一群百姓在城墙上虐杀,我已经要退兵了,后来他又将甄玉蘅抓过来放话要挟,我便下了令。” 谢怀礼将筷子“啪”的拍在桌上,“那他们传的就不对啊,就算没有甄玉蘅你也会退兵,现在他们却说你是因为和甄玉蘅有亲戚关系,为了保护她就下令退兵,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谁嘴那么欠?这是断章取义,扭曲事实!” 谢从谨眼底一片幽暗。 他大概知道是谁的嘴那么欠。 谢怀礼又道:“这事说大了,就是因为私情延误战机,哥,你不会因为这个被圣上治罪吧?” 谢从谨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不像是装的。 “不至于,好歹平叛有功。” 但是这件事发酵起来,他也很难开脱,毕竟在旁人看来,甄玉蘅是他曾经的弟妹,而他的确是在甄玉蘅出现之后才退兵。 估计最后也只能将功抵过。他本来是想用此次平叛的功劳,向圣上讨一个恩赏,成全他和甄玉蘅,现在怕是不行了。他若是真去求赐婚,就更让人觉得他是因甄玉蘅才退兵。 谢从谨郁闷地倒了杯酒喝。 谢怀礼听他说不会有事,表情松快了一些,又问他:“那甄玉蘅呢?她被那叛贼抓过去,被救出来没有?” “她逃了出来,已经没事了。” 说到此处,谢从谨扫谢怀礼一眼,“不过我听她说,她想回京城。” 谢怀礼表情平和,“那好啊,她爹娘都不在了,待在越州也是一个人,还不如留在京城呢,好歹有些熟人,前些日子,我还听林蕴知还念叨她呢,说她家孩子快满周岁了,到时候办周岁宴想让甄玉蘅来呢。” 谢从谨见他听说甄玉蘅要回京,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放心几分。 谢怀礼还问:“那你怎么没让她跟着你一起回来?” 谢从谨没有回答他,只说:“估计她过几日就到了吧。” 等谢怀礼吃饱喝足,准备要走,这才发现和儿不见了,他摸摸脑袋:“我闺女呢?” 一个小丫鬟抱着和儿过来,说和儿跑到后头玩了。 谢怀礼笑着将孩子接过来,亲了一口脸颊,“跟你大伯说再见。” 和儿晃晃小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债见。” 谢从谨很不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回应,看着那谢怀礼抱着孩子走了,他心里竟然有些羡慕。 等甄玉蘅再出来,见饭桌上都被吃了不少,“啧”了一声:“可真能吃。” “让人再准备一桌吧。” 谢从谨牵着甄玉蘅的手,先回屋歇着。 甄玉蘅问他:“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京中现在都在传,隋闻远挟持你要挟我,我因为你是我曾经的弟妹,就徇私退兵。” “可是当时根本不是这样的。” 甄玉蘅脸色冷下来,一下子就想到是谁干的好事。 第212章 早该怀上了 “你才回来几天,就传起这样的流言,肯定是有人背后搞鬼。” 甄玉蘅微皱着眉头,“估计就是纪少卿。” “当时隋闻远虐杀城内百姓,我要退兵,纪少卿就想拦着,后来你被绑到城墙上,他倒是不拦着了,回京后又玩了这么一出。” 谢从谨轻哼了一声,在软榻上坐下,揽着甄玉蘅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这么爱找我的事,是不是因为惦记着你?” 甄玉蘅斜他一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从谨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很轻地弯了下,又听甄玉蘅说:“况且如果他真的惦记我,又怎么会把我这样置于风口浪尖?” 谢从谨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进自己的怀里,“别担心,等过完年节进宫,我去找圣上解释,大不了就抵了这次平叛的军功,只可惜……我原本打算利用这次的功劳向圣上求个恩赏,来日让他给我们赐婚的。” 甄玉蘅抬头看向他,表情有些意外。 谢从谨目光柔和地迎着她的视线:“你既然要跟我在一起了,我肯定不会让你躲躲藏藏,我们要光明正大的做夫妻。” 甄玉蘅又低下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可是这太难了,世俗的风言风语,该怎么面对?” “所以我才要去求一个皇恩,只要时机合适,圣上赐的婚旁人不敢说什么。难又怎么了?莫非你只想同我暗中苟且,不想给我名分?” 谢从谨的声音冷了几分。 甄玉蘅尚未察觉,低头玩他的手掌,很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人还是可以在一起,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话未说完,谢从谨捏着她的脸颊让她仰起头,眼神幽暗地盯着她:“没什么不好?我若是连个名分都没有,哪天你变了心,又撇下我走了,我找谁说理去?” 甄玉蘅被他捏着脸,嘟嘟囔囔地说:“我只是觉得不用那么着急嘛。” 谢从谨重重吐出两个字:“很急。” “那也得从长计议。”甄玉蘅将他的手扒拉开,“像你说的,找圣上求皇恩,的确可行,但是也没那么容易。” “我会想办法的,你只要跟我一条心就好。” 甄玉蘅看着他笑了笑,“知道了。” 原本她决定跟谢从谨回京,只是希望能跟他待在一处,至于与他成婚做夫妻,她觉得太难,不敢奢求。 但是怎么不想呢?如果他们能正大光明地做夫妻,生儿育女…… 甄玉蘅想起方才见过的和儿,心头一片柔软。 她握着谢从谨的手掌,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说:“等我们成婚了,就生一个孩子吧。” 谢从谨微愣。 他和甄玉蘅从来不提孩子的事情,曾经有过的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是他们二人心中的痛。 今日见着谢怀礼抱着女儿的样子,他心里止不住羡慕,却又不敢将这种想法说与甄玉蘅听,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弄得彼此都不开怀。 现在她主动提及,或许意味着他们可以搁下旧事,携手往前了。 谢从谨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好。” “不过,必须得等到成婚后,那样我们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 甄玉蘅说着将手抽回来,故作冷漠地说:“所以,成婚之前,你就克制些吧。” 谢从谨眼神一暗,抱着她轻轻一抬,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凑到甄玉蘅耳边,低声说:“放心,我吃了药的。” 甄玉蘅一惊,“什么药?” “避子药。” “男人吃的?” “嗯。”谢从谨面色很平静,“提前六个时辰服下,再行房事时就不会让女子怀孕。” 甄玉蘅半信半疑,“居然还有这种东西,你没骗我吧?” “如果我不是吃了避子药,在江南时,那么多次……”谢从谨贴着她的耳垂,嗓音低沉撩人,“你早该怀上了。” 甄玉蘅半边身子都发起烫了,在江南他们的确有很多次,按理说也的确很容易有的…… 看来谢从谨真的吃了药,而且那药挺有用。 “所以那个时候,你每次见我,都提前吃了药来的?” 谢从谨没有否认,莹黑的眼睛盯着她看,眼神很坦然。 甄玉蘅哼了一声,“你果然脑子里都是那些事儿。” 谢从谨不听这些,直接凑过去吻她的唇,含混地说了句:“我今天也吃了。” 甄玉蘅坐在他腿上,被他箍着腰动弹不得,低头与他缠吻。 突然想起什么,她推了推谢从谨的肩膀,与他分开,很认真地问:“那种药若是吃得多了,会不会再也没法儿生了?” 谢从谨看着她,眯了眯眼。 甄玉蘅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故意说:“到时候,你觉得我会要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吗?” “只要你想要,我一定让你如愿怀上。” 谢从谨说着,牵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一路往下。 甄玉蘅脸一红,说:“饭应该备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想下去,却被谢从谨紧紧揽着腰不放。 “我今天吃了药的,别浪费。” 耳后落下一连串炙热的吻,甄玉蘅就这样坐在谢从谨的腿上,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膝盖并拢又被.他.分.开。 她呼吸急促:“你光吃药不吃饭啊?” 谢从谨并不争辩,而甄玉蘅很快被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 年后,谢从谨进了一趟宫,在江南平叛,被逼退兵一事,他得向圣上陈情解释。 圣上的确有些不悦,毕竟他那时还冲着隋闻远喊话让他不准动甄玉蘅,让好事之人知道了,怎么不多想呢? 好在圣上只是说了他几句,嘱咐他以后行事要谨慎,别再像这样落人话柄。 谢从谨没待多久就走了,离开御书房时,正好碰见要去面圣的楚月岚。 “啧,你刚从里面出来,父皇怕是这会儿心情不好吧。” “公主这是为谭公子求情来了?” 楚月岚哼笑一声:“看来是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都有闲心打听本公主的事了。” 谢从谨幽幽道:“把人家囚在府里那么久,也该帮人家把事办了。” “闭嘴吧你。” 楚月岚翻了他个白眼,与他擦肩而过。 待通报后,她进了御书房,立刻端出一幅乖巧甜美的笑容。 “父皇——” 第213章 正房与小妾 圣上刚喝了补汤,这会儿正斜倚在榻上,翻看奏折。 他淡扫楚月岚一眼,没有理她。 楚月岚走过去,坐到圣上身边,很是殷勤地给圣上捏肩。 “父皇今日瞧着气色很好,女儿心里甚慰。” “少说这些哄朕。”圣上推开她的手,哼了一声,“你来的好啊,你今日不来,朕也要叫你过来问话。大理寺现今在彻查江南叛乱一事,说有个重要犯人,被你带回了公主府,可有此事?” 楚月岚端端正正地坐好,“确有此事。” 圣上将手里的折子丢了,脸色不悦地说:“你这不是胡闹吗?平时你在府里豢养几个男宠,朕都不说什么了,那可是个涉嫌谋反的犯人,你是不是要气死朕?” 楚月岚像鹌鹑一样缩了缩脑袋,又挽上圣上的胳膊,柔声说:“父皇你先听我说嘛,那个谭绍宁根本就没有参与过谋逆,都是他那个姐姐和隋闻远勾结,他反倒是潜入城内,火烧叛军粮草,重伤隋闻远,否则恐怕平叛也不会那么快就结束,谭绍宁身上是有功的,这些父皇可以让大理寺去查啊,也可以问谢从谨。” 圣上还皱着眉头,倒是没有再急赤白脸。 楚月岚又说:“虽然谭绍宁的姐姐参与了谋反,他有连坐之罪,但是他平叛有功,也可以抵减罪过吧?父皇就饶了他吧。” 圣上冷声道:“这可是谋逆之罪,岂是能随便饶过他的?” “父皇说的对。”楚月岚顺着圣上的说,“即便有功也不能完全将功抵过,那依女儿之见,就让他把谭家商号下的产业都捐给国库,父皇觉得如何?” 见圣上表情有些松动,谭绍宁继续道:“谭家富甲一方,可有钱了,此次叛乱,残民害物,平叛又所费不赀,国库只进不出可不行。” 圣上算是被说到心坎上了,终于松了口:“那就先让大理寺去核查,确定他没有主动参与过谋反才行。” “父皇英明。” “哼,为那人费这么多口舌,对他可真上心的。不过图个乐子也就罢了,你是公主,要注意身份,别什么猫儿狗儿的都当个宝。” 楚月岚笑而不语。 圣上又叹气:“昭宁啊,你也该收收心了,原本想撮合你和谢从谨,你不乐意,挑其他的,你也看不上,什么时候才能给你找个驸马啊?” “要是成了婚,一堆的事儿,都没法儿时常陪在父皇身边了。” 楚月岚露出小女儿情态,抱着圣上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儿臣只是个女子,不能像太子殿下和三皇兄那般帮父皇处理朝政,只想多陪陪父皇,也是尽孝心了。” 圣上被她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目光很是宠溺:“你怎么说都有理。” 两个儿子都惦记着他的位子,为皇权争得你死我活,也只有昭宁这个女儿能跟他说几句体己话。 父女闲聊着,气氛融洽,圣上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楚月岚便坐在一旁帮他读奏折。 新年初始,地方上的官员都写折子跟圣上拜年恭贺圣安,楚月岚随便读了几份,又从那一摞奏折中,专挑了几份对太子不利的来读,她边读边去看圣上的表情,见圣上渐渐地皱起了眉头。 …… 谭绍宁住在公主府里多日,没出过府,别说出府,他连疏影斋的门都没怎么出过。 这公主府的人多,出去碰见这个公子那个公子的,他嫌尴尬。 不过常闷在屋里也坐不住,这日午后,他午休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就想出去走走。 疏影斋的后头就是花园子,最近下雪,园子里入目皆是一片白。 湖上结了一层冰,几只鸟雀在冰面上嬉戏,谭绍宁站在湖边赏景,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听公主说,谭公子身体不好,还是不要站在那儿吹冷风了。” 谭绍宁转过身来,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公子朝他走来,是孟桉。 谭绍宁在这儿见的人不多,对孟桉的印象算是比较深的。 疏影斋有一处小楼,站在楼上能看见公主的院子,他时常看见孟桉出入公主房中。 公主见孟桉的次数,比见他的多。 而且他还见过旁人在孟桉面前的样子,很恭敬,王内侍也说孟桉是最早入府的。 谭绍宁心里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如果这府里其他人是妾,那孟桉就是正房,比如现在孟桉就很有正房气度地说:“谭公子在这儿可还适应?平日里若是有事找不着公主,也可以来找我帮忙。” 虽然他很客气友善,但是谭绍宁听着这话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表情有些冷淡地说:“多谢孟公子关怀。” 谭绍宁正要回屋去,这时楚月岚来了。 “你们俩怎么站在那儿说话?” 楚月岚刚才外头回来,侍女为她打着伞,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毛领披风,手里捧着手炉,含笑朝他们走来。 “平日你都不爱出来,今日天这么冷,还出来淋雪。” 楚月岚说着,将手里的小手炉塞到了谭绍宁的手里。 谭绍宁的眼睫上落了一片雪,他眨了眨眼睛,看了孟桉一眼。 孟桉脸上还挂着笑容,楚月岚对他说:“你待会儿来我房里一趟。” 孟桉拱手应是,这便走了。 谭绍宁看着他的背影想,稀里糊涂地想,不愧是做大房的,还真是好气度。 “外头冷,回屋说话。” 楚月岚拉着他的手腕,将他领去了自己房里。 “我刚从宫里回来,父皇说先让大理寺去核查,只要确定你的确没有参与过谋逆,就不治你的罪了,不过谭家商号下的产业要收缴国库。” 谭绍宁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谭家商号就算不被收缴国库,日后也不可能有人敢跟他们做生意,好在明面上的那条商号并不是他家产业的全部,损失不算太大。 “多谢公主相助。那在下就不在府上继续叨扰了。” 楚月岚哼笑一声,“刚帮你把事情办好,你这就要走了?你过河拆桥也太快了吧?” 第214章 别勾我 “我为了你的事,可是费了不少口舌,你也不想着报答报答我。” 楚月岚解了身上的披风,侍女端来热水盆,她浣了手,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手,走到谭绍宁面前。 谭绍宁安静地垂着眼睛,看着恭顺,其实是冷淡。 楚月岚喜欢他这个样子,又讨厌他这个样子。 “既然到京城里了,就出去逛一逛看一看。” “在下在京城里待着,也是无所事事。” 谭家还有那么多产业,他都得打理,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公主府和公主这样厮混着。 楚月岚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我之前就说了,你可以来京城经商,有我给你做靠山。” 如果那样,他可就是彻底落到公主手里,再也逃不掉了。 他没那么傻,看得出公主对他垂青,可不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没有应公主的话,耳垂被公主摸得发烫,他垂眸看着公主,见她眼里带笑。 衣领被往下拽,他顺从地低头,公主吻了吻他的唇。 公主将他往美人榻上推,他扶住公主的腰,与她分开,“待会儿孟公子不是要来吗?” “怎么了?” 谭绍宁轻咳一声,“若是让他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吧。” 楚月岚盯着他,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孟桉啊,没事,他不会在乎这些的。” 楚月岚又反应了一下,问他:“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低沉,是因为孟桉?” 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跟人争宠的小妾。 谭绍宁脸色有些难看,“公主想多了。” 楚月岚笑着摸了下他的脸,“你跟他不一样,别拈酸吃醋了。” 公主向来会哄人,她说的话谭绍宁根本不信,想想自己明明也没有必要计较这些,便不说话了。 楚月岚将他推倒,宽衣解带。 …… 过完年没几日,甄玉蘅就从谢从谨的私宅里搬出来了。等新房子收拾好,她盘了盘手里的银钱地产什么的,既然已经决定在京城里留下来了,那自己也得在这儿找点事干。 她手头上有几家铺面,打算经营起来,自己不用露面,找几个掌柜来管就行。 她还专门请了谭绍宁过来帮她出主意,御街上有一个店面,位置很好,原本是茶楼,生意不佳,谭绍宁建议她改为酒楼经营。 甄玉蘅觉得可行,这些日子就忙着酒楼里装潢招人等杂事,忙得谢从谨晚上去她家里都找不到她的人。 甄玉蘅一身疲惫地回了家,见谢从谨在家里等着她,还准备好了一桌的饭菜,心情很愉悦。 谢从谨看着她吃饭,幽幽道:“甄老板将来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枕边人。” 甄玉蘅抿着唇开玩笑道:“那可说不好,我要是真的变得特别有钱,保不齐也要像公主一样,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 谢从谨微微眯起眼睛,“你试试,来一个我收拾一个。” 甄玉蘅没绷住笑了出来:“可不敢把你这号人物丢到后宅里,闹得别人都没有活路了。” 谢从谨轻轻哼了一声。 甄玉蘅今日很累,吃饱了饭就不想再动,她去浴房里泡澡,整个人浸到热水里,疲倦都消下去不少。 听到房门响,她也不意外,坐在浴桶里,静静地闭着眼睛。 谢从谨脱了衣裳,走到浴桶边,弯腰低头,托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来人了都不睁眼看看,也不怕是恶人。” 甄玉蘅掀开眼帘,淡淡道:“除了你还有谁?” 谢从谨赤裸着进了浴桶里,即使对他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但是这样直视还是有些害羞,甄玉蘅眼神闪了闪。 谢从谨故意问她:“我的身材很难看吗?” 甄玉蘅又瞟了一眼。 宽阔的肩膀,健硕的胸膛,再往下腰腹的线条渐渐收紧,显然是很好看的,和他的脸一样赏心悦目,话说回来,他要是难看,她也不会放不下他。 甄玉蘅没说话,默默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谢从谨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同她接吻。 等甄玉蘅的手摸上他的胸膛时候,他却说:“别勾我,我今日没吃药。” 甄玉蘅只是摸他一下,他居然这样说。 她没好气儿地回:“你自己脱光了跳进我的浴桶里,说我勾你?” 谢从谨笑了一声,“我只是想泡个澡,你怎么想那么多?” 甄玉蘅一噎,两手捧起一捧水,泼到他的脸上。 水珠打湿了谢从谨的眉眼,他的眼底却烧着欲色。 他揽过甄玉蘅,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上,按住她的后脑勺时,吻便加深了。 二人都不着寸缕,泡在温热的水中,肌肤相贴着,很快甄玉蘅便感到了谢从谨的变化。 她正想说你不是没吃药吗,手便被他抓着伸进了水中。 水波荡漾,水声越来越响,男人的喘息就越来越重,最后溅得满地都是水花。 甄玉蘅被谢从谨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抱回房里塞进被窝。 甄玉蘅手腕子很酸,谢从谨拉过她的手给她揉捏。 她困得很,靠在谢从谨的怀里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你明天早上走的时候,记得早点走,避着点人。” 蹉跎三两年,而今还是偷情。 谢从谨心里不痛快,看着怀里人已经昏昏欲睡,他低头狠狠亲了下她的唇角,熄了灯。 …… 甄玉蘅办的那家酒楼,二月份的时候开了业,她物色了靠谱的掌柜伙计在酒楼里招呼着,自己偶尔过去瞧瞧,看看账本什么的,也不用太费心。 她回京有一段日子了,谢家人也听说了,她同林蕴知见过一次,林蕴知的孩子马上过周岁,在国公府里设宴,林蕴知请她一定要去。 想当初虽然是和离了,也没有闹得难堪,还算是一团和气,所以甄玉蘅也不用避着谢家人,再者她跟林蕴知是有些交情的,林蕴知邀请她,她肯定得去。 谢从谨作为孩子的伯父,按理也要去,他本来只打算送份礼,人就不露面了,听甄玉蘅说她要到场贺喜,他便决定也回去一趟。 当日二人没有一起出现,甄玉蘅先到了谢府。 第215章 一起演戏 宾客众多,谢家几人在门口迎客,谢怀礼一眼就看见了甄玉蘅,笑着同她打招呼。 “有一年未见了,近来可好啊?” 甄玉蘅弯了下唇角,“劳你挂记,都挺好的。” 谢怀礼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那可不,捞走我那么多钱,能过得不好嘛。” 他领着甄玉蘅往里走,又打听她:“哎,你一个人回的京?” “是啊。”甄玉蘅看他一眼,“怎么了?” “你没有再嫁?” 甄玉蘅默默移开眼睛。 谢怀礼还惦记着她那位“奸夫”呢,念叨了那么久,还尚不知道她“奸夫”就是他大哥。 “没有。” 谢怀礼笑了,“哈,看吧,离了我,你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甄玉蘅有些无语,没搭理他。 他又自顾自地说:“不过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没用,我可是不会吃回头草的,我跟春琦好着呢。” 正说着,二人见陶春琦抱着和儿从屋里走出来。 一年不见,陶春琦看起来比原先圆润了几分,脸上白里透红,气色很好,甚至性子似乎都开朗了一些,看见甄玉蘅就露出了笑容,抓着和儿的小手跟甄玉蘅打招呼。 等走近了,陶春琦笑着说:“玉蘅姐,好久不见。” 她原本说话有点磕磕巴巴,一见人紧张就更磕巴,现在倒不怎么显了,看来谢怀礼对她真的很好。 甄玉蘅微笑着同她寒暄,谢怀礼则接过和儿抱在怀里。 “看看我闺女,我闺女可比老三的儿子长得水灵多了,上次你见她她还不会爬呢,现在都会走路了。” 和儿眨巴着眼睛看甄玉蘅,甄玉蘅摸摸她的脸蛋儿,想起不久前在谢从谨家里偶然见到和儿的那一次,心道幸好孩子还小不懂事,没法儿揭她的短。 几人进了屋里,林蕴知抱着孩子被众人簇拥着,见了她很高兴,赶紧招手让她过去说话。 甄玉蘅接过林蕴知的孩子抱着,孩子不认生,乖巧地趴在她的怀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从谨也到了,他站在屋门口,甄玉蘅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眉目温柔,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甄玉蘅看见他了也装没看见,在旁人面前,他们就得装不熟。 谢家人都在这儿,甄玉蘅一一打过照面,虽然她和离离开了谢家,但是再见面,彼此还算是和谐,谢家人对她都挺客气,但是也有那不好相与的。 杨氏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众人的面说:“前一段江南闹兵乱,玉蘅你怕是没吃苦受罪吧?我听说那叛军把你抓了起来,绑到城墙上逼从谨退兵,哎呦,听着都要吓死人了。” 林蕴知拉了拉甄玉蘅,“是啊,你快跟我们说怎么回事,你没被伤着吧?” 此前就因为这件事闹出了些风言风语,甄玉蘅不想多说,言简意赅道:“没什么事儿,我很快就逃出来了,多亏了……谢将军和安定侯平定叛军,我们老百姓才能过得安生。” 谢怀礼接话说:“是啊,大哥出马,那些叛贼自然是没有活路。” 坐在中间的国公爷也是脸上露出了骄傲与满意。 谢从谨两手抱胸站在一旁,神色淡然,悄无声息地跟甄玉蘅交换了一个眼神。 本来话题已经被转移开,偏偏杨氏好事,又给拽回来,“从谨的本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却不知他还那么重感情,那叛贼挟持了玉蘅要挟他退兵,他还真就退了。从谨这孩子性子冷,都不爱跟咱亲近,对曾经的弟妹还挺顾念情分的。” 谢怀礼“啧”了一声说:“大哥不是为了玉蘅一个人退兵的,是为了保护城内百姓,哎呦二婶你都不懂,哄你孙子吧。” 杨氏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地说:“二郎你这孩子呀,就是粗心大意,都不关心媳妇,要么玉蘅不想跟你过了呢,瞧瞧,你大哥可比你还在乎你媳妇呢。” 这话说着说着已经往不好的方向引了,不像先前的那些流言说谢从谨徇私,而是暗戳戳地指向甄玉蘅跟谢从谨关系亲近,堂上有几人的脸色变了变。 甄玉蘅暗暗攥了下手心,面上纹丝不动,“二太太尽管把这事儿当玩笑说,我可是实打实遭了罪,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况夜里还睡不着呢。我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就因为和谢将军曾经有点亲戚关系,就被那叛军抓了过去,我又招谁惹谁了呢?” 甄玉蘅说着,眼神带着埋怨地看了谢从谨一眼。 谢从谨明白了她的意思,接着她的话就说:“你这话的意思是怪我?” 甄玉蘅皮笑肉不笑,“谢将军是平叛的大英雄,我可不敢怪你,但是这中间总归是有因果关系的。” 要打消旁人对他们的猜忌,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在众人面前掐起来。 于是二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演起戏来。 谢从谨冷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一个见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居然会被叛军抓来要挟我,他们掂量不出来你的份量,你自己也不清楚吗?要不是当时城墙上还有一堆百姓,只你一个,呵,死便死了。” 甄玉蘅脸都绿了,咬着牙说:“六亲不认这一块儿,还得是谢将军啊。” 谢从谨刻薄得很轻松:“你也不算是谢家的亲戚吧,我都不知道你今日来做什么,你不尴尬吗?” 甄玉蘅也没想到他这么狠,有些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回击。 旁人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林蕴知忙将甄玉蘅拉到身边:“玉蘅是我请来的。” 谢怀礼也连连摇头,怼了谢从谨一下,低声说:“大哥你说话太难听了,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 甄玉蘅故意一脸气恼的样子,瞪了谢从谨一眼。 这势同水火的样子,简直是死对头,谁还敢猜他俩有私情?果然是不能惹谢从谨,杨氏都不敢嘴欠了,众人都强笑着打圆场。 国公爷说:“好了,大喜的日子,还吵起嘴了,不像话。都上前头去吧,该让孩子抓周了。” 国公爷抱着曾孙往前厅走,众人也都纷纷跟上。 第216章 表妹 林蕴知将甄玉蘅拉到一边,低声说:“别理那个谢从谨,他跟谁都不对付。” 甄玉蘅还佯装生气,冲着前头谢从谨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二人相携着,一边走一边闲聊。 林蕴知问她在江南过得好不好,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云云。 突然想起一件事,林蕴知说:“对了,之前你有个亲戚到谢家来找过你。” 甄玉蘅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并不意外。 那亲戚应该是她的舅母和表妹。 她舅舅原本在岭南为官,政绩不佳,官职不高,前几年病故了,留下舅母和表妹相依为命,日子也不好过。 不过甄玉蘅和她们几乎没有见过,当初父亲出事后,舅舅就想给她母亲再说一门亲事,母亲死活不肯,跟舅舅那边的关系闹僵了,之后两边就没有什么联系,唯有母亲下葬时,舅舅一家来看过。 这些年甄玉蘅和他们都没有来往。 如今舅母和表妹来京城找她,就是因为舅舅死后,日子难过,舅母患病,表妹亲事还没有着落,打听到她嫁到了京城靖国公府,母女二人想来投奔她。 前世她们便来了,那个时候,甄玉蘅还在谢家,没有和离。 她念在亲戚的份儿上,看母女二人实在可怜,就接济了她们,到秦氏面前求了好久,让她们到府里小住。 原来舅母还存了别样心思,想让表妹进门给谢怀礼做妾,后来知道谢怀礼已经死了,便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央着甄玉蘅给表妹找个好人家。 奈何甄玉蘅那时在谢家就是个受气包,没有什么话语权,在外头也没什么人脉,帮不上忙,而她们母女在国公府住了半个月就引起了谢家人的不满。 甄玉蘅只好送客,给了她们些银子,将她们又送上了回岭南的路,也算是仁至义尽,之后也再没有听过她们的消息。 估摸着时间,大概就是三四个月之前的事,不过她们这次再来找她,是要扑空的,因为她早在一年前就和离离开谢家了。 林蕴知回想着说:“好像是你的舅母和表妹,找到谢家来说想见你,我出门正好碰上她们,就告诉她们你已经和离回去江南,不是谢家的媳妇了,她们便走了,也没说找你什么事,不过我看那样子就是想投奔你。” 甄玉蘅多问了一句:“那她们说要去哪儿了吗?” 林蕴知摇摇头,甄玉蘅猜想应该还是回岭南了吧,她没有太在意,毕竟跟她们也没有什么感情。 众人到了前厅,围着孩子抓周,看着那孩子爬了几步将毛笔攥在了手里,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才子。 谢崇仁和林蕴知抱着孩子眉开眼笑。 开席后,众宾客纷纷入座。 林蕴知原本是安排甄玉蘅和谢家人坐一起的,甄玉蘅不想跟那个杨氏碰上就换了桌,正好瞧见陈宝圆冲她招手,她便过去坐在了陈宝圆的身边。 甄玉蘅离京后,二人也有一年多未见了,陈宝圆如今瞧着稳重了几分,却不似原先那般活泼了。 二人寒暄着,甄玉蘅瞧着陈宝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是有心事,就问她:“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陈宝圆叹口气,“我爹去年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刑部尚书家的儿子,叫唐应川,等今天初夏的时候,我们就要成婚了。” 陈宝圆如今也十七了,的确该成婚了,甄玉蘅笑道:“这是喜事啊。” “可是圣上前几日跟我爹说,想让他回边地掌兵权,到时候爹娘和哥哥嫂嫂都走了,京城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陈宝圆郁闷地喝了一口酒,“我想跟他们一块走,到边地再给我找一户婆家都行,可是爹娘说亲事都定下了,不能退,还说那唐家是书香门第,那唐应川才貌双全,这亲事多难得。哼,我才不稀罕。” 陈宝圆有这样的想法甄玉蘅也能理解,到时候侯爷一家都去边地了,陈宝圆一个人留在京城,难免思念亲人,若是遇上个什么事,娘家人离那么远,也没法儿给她撑腰。 陈宝圆拉着甄玉蘅离席,去了男宾席上。 二人站在长廊上,陈宝圆指了指,“你看,那个人就是唐应川。” 谢从谨正跟安定侯说着话,一抬头看见了外头探头探脑的甄玉蘅和陈宝圆,他还以为甄玉蘅有事要找他,可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在盯着隔壁桌的唐应川看。 他挑了下眉头,跟一旁的安定侯说:“宝圆和唐家公子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今年初夏。” “那侯爷岂不是赶不上大婚了?” “是啊,圣上让我下个月就举家去边地,按日子是没法儿给宝圆送嫁了。” “边地的兵权不能旁落,圣上让侯爷去接管,是信重侯爷。” 安定侯笑了笑,又愁眉苦脸地说:“我打算跟唐家商议商议把大婚日子提前,可宝圆那丫头还闹着不想嫁,哎呀真是头疼。” 安定侯摇摇头,闷了一杯酒。 外头,甄玉蘅盯着那唐应川看了看,说:“还挺一表人才的嘛。” “一表人才个屁!” 陈宝圆将甄玉蘅拽走,二人到僻静处说话。 “我跟你说,那姓唐的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听说他在外头养了个女人。” 甄玉蘅面露意外,“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女人?” “他们那一圈纨绔子弟好多都知道,那唐应川把人娇养起来,宠爱非常,不过我也不清楚是哪家的女子,唐应川藏得紧呢。” 陈宝圆露出嫌恶的表情,甄玉蘅摇头:“那他这般行事,的确是太不像话了。你爹娘他们知道吗?” “他们还不知道,就算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去唐家要说法,要么是唐家矢口否认,要么是唐家把人打发了,息事宁人,那最后我还是得嫁过去。所以,我打算亲自抓唐应川个现行,拿到他养外室的铁证,直接把事情闹大,到时候那姓唐的身败名裂,我也不用嫁了。” 陈宝圆说完,露出几分得意,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第217章 关上门做夫妻 甄玉蘅听后觉得这事不太好办,提醒她要谨慎些。 陈宝圆则斗志满满,说一定要揭露唐应川的丑面目,还说到时候捉奸叫上甄玉蘅一起看热闹。 甄玉蘅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又有点期待那场面。 午后,宴席结束,宾客一一散去。 谢家等人在门口送客,甄玉蘅跟林蕴知道别,谢从谨也走出来,见甄玉蘅站在门口挡了他的路,不满地“啧”了一声,“别挡路。” 甄玉蘅一脸悻悻地让开。 旁边国公爷指指他,“这孩子……” 甄玉蘅脸色愤愤地看着谢从谨上了马车,心道这人还入戏挺深。 旁人瞧着,都觉得这俩人跟仇人一样,林蕴知同情地看着甄玉蘅,拍拍她的手安慰,跟她说:“有空多到府里来找我说话。” 甄玉蘅点个头,随即也离开了谢家。 回到自己家里,甄玉蘅刚推开房门,就被她的仇人捞进怀里。 谢从谨反手关了门,将她按在门上亲。 甄玉蘅仰着头,胳膊攀上他的脖子。 唇舌交缠,呼吸越来越烫。 谢从谨抱起她往里走,她两腿缠上他的腰,与他一同倒在床上。 在谢从谨着急又熟练地解她的衣裳时,甄玉蘅微喘着说:“不是说跟我不熟,让我死便死了?谢家人知道你一扭头就钻我屋里了吗?” 谢从谨冷笑,“我管他们做什么,要是没他们,我早与你做了夫妻。” 谢从谨说罢,按着她的腿窝便压了上来。 方才刻薄恶毒的嘴这会儿只会凑到甄玉蘅的耳边说些没羞没臊的话,弄得甄玉蘅脸又红又烫,也只能抱着他的肩膀咬几口作为回击。 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甄玉蘅躺在谢从谨的怀里,嘟囔说:“那么久不见,那个杨氏还是那么嘴欠。” 谢从谨笑了一声,没说话。 甄玉蘅仰头看他一眼,幽幽道:“不过跟你比,她说话都动听了几分呢。” “不是你让我跟你打配合吗?我说得越狠,他们越相信我们交恶。” “嗯,我低估你的功力了,他们现在肯定以为我要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呢。” 甄玉蘅哼了一声,想想又觉得好笑,“今日他们一个个被唬住的样子,还真好玩儿。” 谢从谨也忍俊不禁,二人钻到被窝里说小话,笑得可欢快。 甄玉蘅感叹道:“还好咱俩聪明,不然还真要因为杨氏的几句话露馅了。” 谢从谨摸着她的头发说:“早就跟你说了别去,你非要去。” “为什么不去?我今日还听说了一桩趣事呢。” 甄玉蘅把陈宝圆跟她说的事告诉了谢从谨,谢从谨听后摇摇头,“唐家毕竟也权势不小,宝圆若真是把事情闹大,让唐应川身败名裂,让唐家丢了脸面,便是跟人家结了仇,到时候她恐怕也落不着什么好。” 甄玉蘅不置可否:“可是宝圆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她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要干的。” 谢从谨想了想说:“她要是真想拿住唐应川养外室的证据,我可以帮她找,到时候劝侯爷退亲就是,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的好。” 甄玉蘅点点头。 …… 开了春,天气暖和,好多人都出城踏青。 甄玉蘅这日得闲,领着晓兰出城游玩,到寺庙里烧香拜佛。 山上景色很好,游人如织,甄玉蘅她们在寺庙后头的山林里闲逛,一直到日头快下去才想着要走。 甄玉蘅回到前头的寺庙里,让人去牵马车,正往外头走时,晓兰突然拉了她一下。 “娘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甄玉蘅顺着晓兰指着的方向,看向了大殿内跪在佛像前的女子。 的确有些眼熟。 甄玉蘅走了过去,见那人身穿一袭丁香色纱裙,身材纤细,肤色极白,面庞清秀,眉头微微蹙着,蓄着一层愁色。 “灵舒?” 甄玉蘅惊讶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女子侧头看向她,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 “表姐!” 甄玉蘅很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表妹薛灵舒,她以为几个月前舅母和表妹赴京没找到她便回岭南去了。 “灵舒,你怎么会在这儿?舅母呢?” 薛灵舒原本表情很惊喜地握住了甄玉蘅的手,一提起母亲,表情有些黯淡。 她没有回答,而是说:“表姐,几个月前我和娘去谢家找你,才知道你已经同那谢家二郎和离了,他们说你回了江南,现在是又回京了吗?” “嗯,你呢,你在何处落脚?” 甄玉蘅打量着薛灵舒,见她身上穿的戴的可都不便宜,可知现下吃穿是不愁的,但舅舅死后,她和舅母明明过得拮据,不然也不会想到来京城投奔她。 薛灵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在城南住,表姐你……”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一旁的丫鬟突然打断了薛灵舒。 薛灵舒表情一凝,松开了甄玉蘅的手。 甄玉蘅看向那丫鬟,“这是……” “是伺候我的下人。” 那丫鬟的神情有些轻慢,瞧着不像是薛灵舒从家里带来的丫鬟,倒像是别人给她安排的。 那丫鬟上来就要拉扯薛灵舒,催促她:“姑娘,天色已不早了,咱们真得走了。” 薛灵舒不满地蹙了蹙眉头,“我跟我表姐说几句话都不行了吗?” “你……说好了按时回去才让你出来的,若是回去晚了,姑娘你自己解释吧。” 薛灵舒脸色有些难看,叹口气,跟甄玉蘅说:“那我就先走了,表姐你多保重。” 薛灵舒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看着却是惨兮兮的。 甄玉蘅虽然和这个表妹不熟,但是见她像是遇上难处被什么人捏住了一般,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看着薛灵舒出去,走上前几步,跟她说了句:“我在城中开了家酒楼,在御街上,叫仙乐楼,你没事儿的话过去,我请你吃饭。” 薛灵舒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甄玉蘅瞧她那样子,心里感到不妙,估计她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第218章 捉奸 甄玉蘅那日回去后,心里一直不安,看薛灵舒那样子怕是被什么恶人给缠上了,那舅母又在何处? 到底是亲戚,甄玉蘅在这世上也没几个亲戚了,所以她无法像没事人一样完全不管。 晚上见着了谢从谨,就把在寺庙里遇见薛灵舒的事告诉了他。 谢从谨问:“她除了你,在京城里还认识别人吗?” 甄玉蘅摇摇头,“她此前都没来过京城,人生地不熟。我就是想着,她若是真遇上什么麻烦了,在京里也就我一个亲戚,只有我能帮她了。” “好,明日我就派人去找找。” “她就说了一句,她在城南住,你让人去那附近多打听。” 谢从谨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又说:“今日我打听到了唐应川的一处私宅,他常去那儿住,估计他就是把那个外室藏在了那里,我已经把地址告诉宝圆了。” 甄玉蘅笑笑,“那兴许她明日就要去捉奸了,她还说到时候要喊上我一起去看呢。” “我已嘱咐她谨慎行事,关上门打狗,别把动静闹大,你可别跟她一起胡闹。” 谢从谨伸手点了下甄玉蘅的额头,甄玉蘅挨着他坐下,笑着说:“知道了。” …… 翌日,甄玉蘅在家里算账,仙乐楼的伙计跑过来找她。 “东家,有一个姓薛的姑娘到咱们楼里,说想要见您。” 那肯定是薛灵舒了,甄玉蘅可是有好多事想问薛灵舒呢。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往仙乐楼去了。 可是到了之后,薛灵舒已经走了。 掌柜过来说:“那姑娘在这儿坐了一会儿,然后来了一位公子,瞧着非富即贵的,俩人说了几句话,那姑娘就跟着人走了,看那表情挺不情愿的。” 甄玉蘅听得皱眉,已经能暗暗猜到薛灵舒的遭遇了。 薛灵舒一个弱女子,生得年轻貌美,偏又无依无靠,八成就是被什么纨绔子弟给盯上了。 “那她可说她住在哪儿?” 掌柜忙掏出一个纸团,“东家你看,这是那姑娘走时仓促间偷偷塞给我的。” 甄玉蘅打开看,是一个住址,就在城南的一处巷子里,薛灵舒应该是被强拘在那儿了。 若不是境况艰难,薛灵舒也不会来找她,她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坐视不管,好歹去看看什么情况。 甄玉蘅想了想,既然那人非富即贵,怕是不好对付,她先让人去告诉谢从谨一声,让谢从谨给他派几个护卫过来。 甄玉蘅正在仙乐楼里等谢从谨派人过来,没想到陈宝圆先来了。 “玉蘅姐,昨日谢大哥已经帮我找到那个姓唐的在那儿养外室了。” 陈宝圆一副兴冲冲的样子,已经在摩拳擦掌,“走,咱们一块儿去捉奸!” 要是平常,这热闹甄玉蘅一定毫不犹豫地去看,但是现在…… “宝圆,我这会儿有点事,我就不去了。” 陈宝圆立刻道:“这么大的热闹你怎么能错过呢?哎呀走吧,那地儿就在城南,离这儿不远,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城南? 甄玉蘅琢磨了一下,反正她也要去城南找薛灵舒的,待会儿让谢从谨的人直接去城南也行。 甄玉蘅给掌柜留了话,便跟陈宝圆一起走了。 陈宝圆兴致勃勃,坐在马车里跟甄玉蘅嚷嚷一会儿要怎么揍那个唐应川,甄玉蘅有些心不在焉,挑开车帘,看着她们前进的方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个方向离薛灵舒所在之处很近,越来越近。 一股不妙的预感生了出来。 …… 陈设雅致的屋内,香炉里燃着熏香,薛灵舒坐在榻上,眼神无光地盯着那缕烟发呆,对身旁坐着的男人视若无睹。 “平日带你出去逛,你都不肯,今日偏要去那酒楼了,是想见谁?” 薛灵舒眼睫轻轻颤了下,语气很冷地说:“去酒楼当然是吃饭了。” 下一瞬,腰肢被人揽住,她不悦地躲了下,却被揽得更紧,后背直接撞进了男人的胸膛。 薛灵舒被箍得难受,蹙眉道:“唐应川!” 下巴被抬起,她对上唐应川那双阴暗冷冽的眸子。 “说实话,到底是去见谁?” “我都说了是去吃饭!” “好啊,那我这就让人把那酒楼封了,一个一个全都关进刑部大牢,严刑拷打。” 薛灵舒脸色微微白了,她今日趁着唐应川不在,溜出去到仙乐楼找甄玉蘅,可是没想到唐应川那么快就找来了,若是唐应川发起疯来,真把那酒楼给查封了,岂不是连累了表姐?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我……我就是想找我娘。” 她眼里泛着泪光,哽咽着说:“你到底把她藏到哪儿了?” 唐应川抬手点了点她眼角的泪水,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人给她治病,她需要静养。” 薛灵舒两手抓住了唐应川的手腕,柔声哀求:“可是我想见她,你带我去见她吧。” “只要你听话,我自然会让你见她的。” 唐应川语气很温柔,却让薛灵舒心底生寒。 她还不够听话吗?她被唐应川囚在这儿,平日出个门都难,就是因为唐应川答应帮她娘治病,她都忍了,可是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娘了,她怕她娘出事了。 薛灵舒松开他的手,眼神愠怒地看着他:“你到底把我娘怎么样了?如果我娘好好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唐应川脸上表情淡淡,完全无视薛灵舒的愤怒,还伸手勾缠她鬓边的发丝,“我这么疼你,怎么会让你娘出事呢?” 薛灵舒冷笑,“疼我?你那未婚妻知道你这么疼我吗?” 唐应川眼神陡然一暗,扫向了一旁站着的丫鬟,“是谁多嘴?” 那丫鬟吓得慌忙跪下,“是先前姑娘去寺庙里,偶然听见了有几家夫人在议论公子和安定侯嫡女的亲事。” “滚下去。” 丫鬟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出去了,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唐应川又把目光转向薛灵舒,低笑了一声,“就是为了这件事跟我闹脾气?” 第219章 我们该断了 “不敢。”薛灵舒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幅冷冰冰的样子,“可你既然要成亲了,那我们也该断了。” 唐应川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只有我有资格说断。” 薛灵舒紧紧攥着手心,面色气恼又颓唐,“好啊,那等你成亲之后,你要怎么安置我?” 唐应川走到她身后,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我听说那个女人脾气不好,你若是落到她手里,怕是没有好日子过,所以你就继续待在这里。” 继续待在这儿,给他当外室,连个名分都没有,每天就活在阴沟里,不能出门不能见人。 薛灵舒痛苦地闭了闭眼,觉得一辈子都望到头了一般。 半晌后,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唐应川将她扳了回来,柔声问:“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 薛灵舒咬了咬牙,猛地推开唐应川,将桌子上茶壶茶盏推到了地上,摔得噼里啪啦。 她发泄着愤怒,在屋子里乱打乱砸,将那博古架上的珍玩一件一件掷在地上,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而唐应川漠然看着,静静地等她自己停下来,“不喜欢这些,我再让人换一批。” 薛灵舒抄起条案上的花瓶,朝唐应川砸了过去。 唐应川反应灵敏地接住,慢条斯理地将那花瓶擦了擦,放回原处。 “闹够了?我带你去吃饭。” 薛灵舒被他牵着手往外走,她挣了几下,唐应川终于是黑了脸,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不想吃饭,那就做点别的。” 唐应川低头去吻薛灵舒颤抖的嘴唇,薛灵舒使劲儿地捶打着他,却是无济于事。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门外,甄玉蘅不敢置信地瞄一眼手中纸条上的地址,确定这里就是薛灵舒的住处,竟然和唐应川养外室的地方一样。 也就是说薛灵舒就是唐应川养的那个外室! 甄玉蘅原本是跟着捉奸来的,现在……她怎么捉自己的表妹? 但是她知道,薛灵舒一定是被逼的。 甄玉蘅难免会有恻隐之心,但是这会儿劝陈宝圆收手离去是不可能的,便温声劝道:“宝圆,待会儿咱们进去先把事情问清楚,可别冲动。” “玉蘅姐你不用管,你就在旁边看好戏吧。” 陈宝圆说完,又咚咚砸了两下门,见还没人开,直接上脚踹。 来开门的丫鬟被门震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哎呦”一声,抬头看清来人,一下子慌了神。 “陈……陈小姐。” “看来果然是这儿。”陈宝圆冷笑一声,带着几个护卫就往里走。 唐应川听见动静,打开门走出来,见了来人一脸不悦:“你来做什么?” 陈宝圆两手抱胸,得意道:“捉奸啊。” 甄玉蘅快步跟上陈宝圆,一眼就看见了唐应川身后,扶着门框站着的薛灵舒。 竟然真是她。 甄玉蘅眼前一黑,而薛灵舒则是一脸羞愧,红着眼睛看她一眼。 “唐应川,你在外头养外室,被我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话好说?” 唐应川面色阴沉,“陈小姐,这么点事情,闹这么大动静,合适吗?两家都是要脸面的。” “我呸,你还知道要脸?”陈宝圆满眼嫌恶地瞪唐应川一眼,“来人,现在就去把我爹还有唐尚书叫过来,让他们都好好看看。” 唐应川眉头一皱,试图和陈宝圆打商量:“你放心,等你我成婚,她不会进门,不会跟你抢什么。” 薛灵舒听着他说这话,眼神黯淡。 陈宝圆冷哼:“合着你连个名分都不肯给人家,让人家白白跟着你啊,你还算个男人吗?我告诉你,你我根本就不会成婚,我才不会和你这么私德不修的男人成婚,等两家长辈来了,就取消婚约。” 唐应川看了陈宝圆一眼,拉上薛灵舒的手就往外走。 陈宝圆去拦他:“你休想跑!” 唐应川被她抓着胳膊,狠狠一甩。 陈宝圆被他推倒在地,气得脸都红了,“你还敢打我!” 她立刻爬起来,环顾一圈找武器,最终看向了身旁护卫腰间的佩剑。 “刷”的一声,她抽出剑,朝着唐应川砍去。 薛灵舒吓得尖叫一声,甄玉蘅忙喊:“宝圆,别动剑,小心伤着!” 陈宝圆根本不听,今日非要给这个臭男人一点教训,她练过剑,冲着唐应川刺去。 唐应川也会武,灵巧地躲了几下。 他抬臂,震开刺过来的利剑,剑尖一偏,直冲着薛灵舒过去。 薛灵舒吓傻了,唐应川连忙将她拉进怀里,用手臂挡下了那一剑。 那一剑划得不轻,鲜血冒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薛灵舒眼神复杂地看唐应川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甄玉蘅赶紧过来抱住陈宝圆,让她不要再轻举妄动,“宝圆,快把剑收起来,原本你占理,真害了他的性命,你就理亏了。” 陈宝圆哼了一声,“就是要让他长长记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玩弄女人。” 这时,一阵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众人一齐望去,见谢从谨带着人过来了。 看到眼前此景,陈宝圆手里提着剑,唐应川捂着伤口脸色发白,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还有一脸愁色的甄玉蘅,谢从谨明白过来。 他先皱了皱眉,对陈宝圆说:“不是让你别胡闹吗?怎么还动刀了?” 陈宝圆一脸愤慨:“谢大哥,这个唐应川养外室,还敢出手伤我!” “好了,我都看见了,回头我去侯爷面前给你作证,你先回去吧。” 陈宝圆不想就这样放过唐应川,还想说什么,“可是……” 谢从谨低声对她说:“别闹了,你爹刚接手了边地的兵权,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吗?这个节骨眼上,别给他添乱。” 陈宝圆听了这话,才冷静下来,她狠狠瞪了唐应川一眼,带着护卫走了。 唐应川受了伤,惨白着脸说:“让谢大人见笑了,您慢走。” 谢从谨没理他,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正盯着薛灵舒瞧,见她一脸颓丧地被唐应川拉着往屋里走,而那屋子里一地狼藉,显然是刚打闹过。 “等等。” 第220章 一个秘密 甄玉蘅叫住了唐应川,上前一步说道:“唐公子,薛灵舒是我的表妹,她上京是来投奔我的,多谢唐公子这些时日的照顾,人我今日就领走了。” 薛灵舒听见甄玉蘅这般说,眼睛都亮了。 “原来你去仙乐楼是要找你的表姐啊。” 唐应川看着薛灵舒,笑了一下,他脸色惨白着,这一笑格外渗人。 薛灵舒被他盯着心里发毛。 唐应川将她挡在身后,扬声道:“抱歉了,她不能跟你走。我们之间还有事情没解决呢。” 甄玉蘅冷冷道:“她能不能走你说了不算,她自己说了才算。” 薛灵舒刚往前走一步,唐应川就用眼神避退,“待着别动,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薛灵舒怕唐应川发疯,便耐着性子说:“她是我表姐,又不是别人,我们好久没见了,我要和她叙叙旧,你别闹了。” 唐应川手臂还流着血,整张脸都阴沉着,看着格外阴森,“我说不准。” 薛灵舒面露愠色,甄玉蘅直接道:“难道你还想把人扣在这儿吗?你是她什么人?强抢民女是犯法,唐公子是刑部尚书之子,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一旁的谢从谨也适时地开口:“唐公子,虽然此事与我无关,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是强抢民女,闹起来也不好吧。” 唐应川寒声道:“谢大人若是想伸张正义,就到别处去。” “唐公子若是想仗势欺人,本官还真看不下去。” 谢从谨冷淡的目光从唐应川脸上扫过,“唐公子还是抓紧去治伤吧,也想想怎么应对两家长辈,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你也未必能护着这位姑娘,恐怕还要害了她。” 唐应川紧绷的神色微微动了。 甄玉蘅则对薛灵舒递了个眼色,薛灵舒绕开唐应川往前走。 唐应川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可怖得像是要吃人,“薛灵舒,你敢走。” 然而他受了伤,浑身都没什么力气了,不过是色厉内荏,薛灵舒轻易地甩开他的手,跑到甄玉蘅身后。 唐应川扶着墙堪堪站稳,紧咬着牙,却也只能看着薛灵舒离开。 甄玉蘅走出来,跟谢从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领着薛灵舒走了。 马车上,薛灵舒盯着自己的衣袖发呆,上面还沾着唐应川的血。 甄玉蘅带她回了家,先让她换了身衣裳。 待薛灵舒捧着茶坐下来,甄玉蘅这才问她,到底是什么回事。 薛灵舒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来。 几个月前,她和母亲一起进京,想要投奔甄玉蘅,到了谢家才知道,甄玉蘅已经不是谢家的媳妇,早就回江南去了。原本她和母亲打算打道回府,可是母亲的病突然加重,她们便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吃住要花钱,给母亲治病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很快她们手里的钱就花完了,正当薛灵舒看着床上病重的母亲不知所措时,唐应川出现了。 他说会给她母亲治病,给她们找一个住处,保她们衣食无忧,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无药可吃而病死,所以就半推半就地从了。 本也算你情我愿,可是唐应川将她母亲送去了别处治病,她一个多月都没见到母亲,心里惶急,怕母亲已经有什么不好,唐应川故意瞒着她。 她不过想见母亲一面,唐应川就是不许,她想离开唐应川去找母亲,可是唐应川将她拘在那儿连门都不让她出,她一说要跟他断了,他便发疯。后来得知唐应川马上要成婚,她便更不愿待在那儿了,奈何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任由唐应川摆布。 “若不是今日表姐救我,我不知道还要被他攥在手心里多久。” 薛灵舒满脸颓唐,抬起眼看向甄玉蘅的眼神里都是感激。 甄玉蘅心里一阵唏嘘,拍了拍她的手,“毕竟亲戚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欺负。” “今日闹成那样,倒是让那位陈小姐受了大委屈。” “她原本也不想嫁给唐应川,就是想借今日之事退婚,他们的事情有些复杂,不提也罢,倒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找到我娘,我都一个多月没见着她了,我怕她有个什么不好。” 薛灵舒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表姐,你能帮我吗?” 甄玉蘅没有立刻应承下来,“唐应川没跟说过你娘在哪儿吗?” 薛灵舒摇摇头,一脸担忧,“他只说把我娘送到别处养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表姐,我没别的人可以求了,求你帮我找找我娘。” 她像是怕甄玉蘅不肯帮忙,抓着她的手说:“表姐,你找到我娘,她知道你们家的一个秘密,等找她就让她告诉你。” 甄玉蘅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我爹临终前有一句遗言,说‘那件事就不要告诉玉蘅了’……”薛灵舒表情很认真,“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我还问过我娘,我娘也不说。” 甄玉蘅有些出神,能让舅舅临终前还惦记的事,一定是大事。 “表姐……”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找到舅母的。” 薛灵舒听她这样说,展颜一笑。 甄玉蘅怕唐应川找上门来抢人,便另找了一处宅院将薛灵舒安置好。 晚上与谢从谨见着了面,甄玉蘅将事情说与他听。 谢从谨半信半疑:“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就是想让我帮她找到舅母,总不至于为这个编瞎话。” 甄玉蘅又问他陈宝圆的事情怎么样了,谢从谨挑了下眉头:“侯爷大怒,已经说要退婚了。” “那宝圆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没那么简单,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亲家没做成,闹成这样,宝圆还把唐应川给砍伤了,两家怕是要结仇了。” 甄玉蘅哼了一声:“那也是唐应川有错再先。明明早就和宝圆定亲了,又去勾搭薛灵舒,勾搭了也不打算给名分,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把女人当成玩物,这种男人砍他一刀都是轻的。” 第221章 摊上事儿 谢从谨神思飘远,幽幽道:“那还好我没有答应跟赵家定亲,不然是不是也要挨你一刀?” 想当初谢从谨差点就和赵家定下亲事了,夜宴上圣上都准备赐婚了,他却跑了,若是他答应了,又舍不下甄玉蘅,可不就跟唐应川一样? 甄玉蘅微微眯起眼睛,微笑着摸他的脸颊,“我才舍不得砍你呢,赵家的姑娘温婉贤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谢从谨佯叹一声,“那我还真有些后悔,没能像唐应川这般风流一把。” 甄玉蘅拧了下他的耳朵,哼了一声说:“没功夫跟你开玩笑,我还想知道薛灵舒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谢从谨揽着她,一脸神秘:“难道你其实不是你爹娘亲生的?” 甄玉蘅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在越州时,见过我爹的,都说我和我爹长得很像。我当然是他们亲生的。” 甄玉蘅靠在谢从谨怀里,若有所思地说:“我估计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所以舅舅不想让我知道。舅舅死后,恐怕这个世上,也只有舅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了。” “可是你表妹说自己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娘了,唐应川故意不让他们母女见面,会不会是已经……” 甄玉蘅眉头微微蹙起,别说她了,就连薛灵舒心里也是这样猜的。 不过想起白日,那剑刺向薛灵舒时,唐应川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下,足以看出唐应川对薛灵舒是有真心的,他应该不会害薛灵舒的娘。就怕舅母她自己病重不支…… “我估计这几天唐应川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谢从谨“嗯”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好,我会派人帮你找的。不过唐应川那个人怕是不好缠,我安排些护卫暗中保护你,你别跟他硬碰硬,有事就让人给我传话。” 甄玉蘅心里一阵暖意,头靠在他颈窝蹭了蹭,“还是你靠谱。” 谢从谨轻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甄玉蘅弯了下唇,手往他衣襟里伸。 谢从谨捉住她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给我做点好吃的。” 甄玉蘅表情呆滞地眨眨眼。 “啧,还说我脑子里都是那些事。” 谢从谨无奈地看她一眼,摇摇头下了榻。 甄玉蘅:“……” …… 那日之后没几天,陈宝圆来找甄玉蘅跟她报喜,说安定侯已经把她的婚事给退了,这下她就不能嫁到京城,可以跟着家人一起去边地了。 不管怎样,陈宝圆目的达到,甄玉蘅为她高兴。 不过有人欢喜也有人愁,唐应川受了伤,婚事被退,还找不到薛灵舒,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的确如甄玉蘅所料,没过几日,唐应川就来找她了。 他知道仙乐楼的老板是甄玉蘅,便找去了仙乐楼。 酒楼里生意很好,客人不少,唐应川被请到了二楼的雅间里。 甄玉蘅过去见他,一落座就看到他气色不佳,阴沉着一张脸,想必这几日过得很不如意。 甄玉蘅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客气地让人上茶。 “唐公子有何贵干?” 唐应川目光不善地打量着甄玉蘅,“你不必明知故问,我来找薛灵舒。” 甄玉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灵舒不想见你,她思念母亲,心情不好。” “你告诉她,跟我回去,我带她去见她娘。” “这样的话,你跟她说过不少吧?” 甄玉蘅冷笑一声,“你若对灵舒是真心的,怎么能明知她会伤心,还不让她见自己亲娘呢?你把我舅母的住处告诉我,我带着灵舒一起去看她,事后,你和灵舒有什么话再慢慢谈。” 唐应川眼睛里冒着寒光,很不客气地说:“你别以为自己是她的表姐,就能在我面前拿乔,还跟我谈上条件了。” 甄玉蘅面色纹丝不动:“唐公子,我原本是想以和待人的,你要是这么说话,那我们就没得聊了。灵舒不会见你的,你回去吧。” “你以为你把人藏起来,我就没办法了吗?爱多管闲事的,可不会有好下场。” 唐应川眼神一冷,“给我把这儿砸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几个侍从便要砸东西。 “谁敢动!” 甄玉蘅一拍桌子,十几个护卫冲了进来,个个带刀。 唐应川的人住了手,甄玉蘅缓缓起身,“唐公子可别仗着自己家里有点权势,就把别人都当软柿子。” 唐应川扫视一圈,冷笑道:“那你又是仗的谁的势?” 甄玉蘅避而不答,面色冷然道:“我说的事,唐公子再仔细考虑考虑吧,若是想好了,随时欢迎你来。” 唐应川眼神阴郁地扫了她一眼,见这会儿占不着什么便宜,便先带人走了。 甄玉蘅应付完他,也是一脸晦气,刚好到晌午,她在楼里吃了饭,饭后就先回家了。 她打算午睡起来,再去找薛灵舒把今日的事告诉她,谁知她正刚起来,还没出门呢,仙乐楼的伙计找了过来。 “东家,不好了,咱们仙乐楼被官府的人给查封了!” 甄玉蘅赫然一惊,“怎会如此?” “就是那个唐公子,他出事了!说是今天上午,从咱们仙乐楼走后没多久,突然昏厥,大夫看了说是中毒,官府的人怀疑是咱们给他下毒,把酒楼给封了,掌柜也被带走问话了。” 甄玉蘅生生愣住了,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明明上午见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甄玉蘅甚至还想,会不会是唐应川想要栽赃她逼她交出薛灵舒,演了这么一出戏。 但是这个猜测,在唐尚书一脚踢开她家院门时,不攻自破了。 “你就是仙乐楼的老板,那个薛灵舒的表妹?” 唐尚书负手走到甄玉蘅面前,满脸盛怒。 见他这模样,便知唐应川是真的出了事。 甄玉蘅还不明就里呢,有些无奈地应了声:“是我。” “把她带走!” 唐尚书一声令下,几个侍卫上前押着甄玉蘅往外走,晓兰急得要拦,却也被人粗鲁地抓起来了。 甄玉蘅没有召出谢从谨给她安排的护卫,她这下是真的摊上事儿了,护也只能护她一时,硬碰硬没有必要,还是先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 第222章 玩上瘾了 被丢进刑部大牢后,晓兰抱着甄玉蘅瑟瑟发抖,“娘子,怎么办啊?” 甄玉蘅镇定一些,安抚她说:“别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唐应川中毒跟我们又没有关系,等他们问清楚了应该就会放我们走了。” 话音刚落,两个狱卒过来打开牢房,凶巴巴地指着甄玉蘅说:“你,出来。” 晓兰担心地抓着甄玉蘅的袖子,甄玉蘅拍拍她的手,“没事。” 甄玉蘅被带到刑房,两个狱卒二话不说将她铐上刑架。 面前是各式各样的刑具,旁边火炉里还有烧红的烙铁,甄玉蘅两胳膊被夹着,面色不由得有些紧张。 唐尚书走进来,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凶狠的目光不停在她脸上划拉。 “听说你原本还是谢家的孙媳,行事如此嚣张,莫非是仗了谢家的势?”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上唐尚书的目光,“民女不知自己行了什么事?还请唐大人明示。” 唐尚书眼眸微眯,寒声问:“那日你同陈家那个丫头一起去了我儿的私宅,两方起了争执,那个陈宝圆伤了我儿,你把薛灵舒给带走了,是也不是?” 甄玉蘅无可反驳,肯定道:“确有此事。” “今日上午,我儿在仙乐楼与你见面,你们吵了起来,还险些动手,结果他刚从你那酒楼里出去,便被发现中毒,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大人,说话要讲究证据,今日上午唐公子的确来了我的仙乐楼,我也的确和他见了面,但他既没喝我的茶水也没吃我的饭食,你说他中毒和我有关,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唐尚书声色俱厉:“你与他多次发生冲突,尤其是因为他和薛灵舒那些腌臜事,你对他心存不满,以此对他产生报复之心,完全说的通。” 甄玉蘅觉得好笑,“照唐大人的意思,陈宝圆还砍过唐应川一刀呢,她跟唐应川岂不是仇怨更大,你怎么不怀疑陈宝圆?” 唐尚书冷哼:“本官当然怀疑她,已经让人去抓她了。” 甄玉蘅:“……” “但凡有嫌疑的,本官都不会放过。本官现在问你,那个薛灵舒在哪儿?是不是你伙同薛灵舒对我儿痛下毒手!” 甄玉蘅一脸漠然:“我不知道薛灵舒在那儿。” 因为薛灵舒,唐应川的婚事黄了,这老头肯定恨不得捏死薛灵舒,薛灵舒要是落到这老头手里,就算没罪也得被他安个罪名。 唐尚书脸色沉下来,“我劝你不要嘴硬,这刑部大牢可不是你能逞强的地方,不老实开口,可是要受点苦的。” 说着,他从火炉里拿出了烙铁。 那烧红的烙铁越靠越近,甄玉蘅后背直冒汗。 “你找薛灵舒有什么用?唐大人你自己想想,薛灵舒如果有本事给唐应川下毒,她会被唐应川囚在那里那么久吗?” “少废话!我只问你薛灵舒在哪儿?你说还是不说!” 甄玉蘅眉头紧蹙着,身体不由得往后缩。 唐尚书见她仍不开口,耐心耗尽,举着烙铁逼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唐大人执掌刑部,平日审案就这么随意吗?” 谢从谨的声音低沉冰冷,让甄玉蘅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猛地抬头看去,眼底隐隐跳跃着光亮。 唐尚书见谢从谨来了,先收了烙铁,语气有些不快地说:“谢大人怎么有工夫到我刑部牢房来了?有何指教啊?” 谢从谨给甄玉蘅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对唐尚书说:“并非指教,是通知,贵公子中毒一案,皇城司接了。” 唐尚书眉头一皱,“此等刑案向来都是由刑部主审,干皇城司什么事?” “唐大人作为受害人的亲属,理应避嫌,这道理唐尚书难道不懂?” 唐尚书哑然,他当然知道这规矩,无非就是关心则乱,想赶紧将凶手找出来,便顾不上那么多了。 “皇城司有维护京城治安之责,现下京中出了此等恶劣的刑案,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幢案子就由皇城司负责,还请唐大人不要插手,以免惹人非议。事涉一干人等我全都要带走。” 谢从谨说着,眼神凌厉地扫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佯装害怕,可怜兮兮地叫冤:“大人,小女是冤枉的。” “不急,到皇城司,我让你慢慢说。” 谢从谨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挥手下令,“带走!” 唐尚书虽心有不满,但是毕竟自己也理亏,便点头放人了。 牵涉此案的一干人等都被带去了皇城司,谢从谨安排了人一个一个审问。 甄玉蘅被关在牢房里,不慌不忙,跟晓兰讨论着晚上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轮到她受审了,她去了刑房站着,看见狱卒走了,她百无聊赖地去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 每一件上面都沾着干涸的陈年的血迹,让人光是看着就感到头皮发麻。 “想从那一件开始?” 身后突然出现谢从谨,吓得甄玉蘅猛地转过身来。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嘟囔道:“吓我一跳。” 这地儿还是太阴森了,怪渗人的。 谢从谨冷哼一声,“刑房里是你可以随便乱看的吗?到了这儿还不老实,想挨鞭子了?” 甄玉蘅揪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娇声娇气地说:“大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你饶了我吧。” 谢从谨手里攥着鞭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我倒想饶了你,可惜法不容情啊。” 甄玉蘅抛了个媚眼,手往他胸口探,“那不都是大人你一句话的事嘛。” 谢从谨微眯起眼睛,“你觉得我吃你这一套吗?” 下一瞬,他眼神一冷,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甄玉蘅惨叫起来。 “啊!冤枉啊!” “啪!” “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刑房里惨叫声不绝于耳,外头牢房里的犯人和狱卒都道可怜呐! 半刻钟过去,甄玉蘅嗓子都快喊哑了,谢从谨还在抽。 甄玉蘅受不了了,把他的鞭子给收了,“你还玩上瘾了?” 第223章 竟敢偷亲本官 谢从谨悻悻地轻咳一声。 甄玉蘅把鞭子丢一边去,问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唐应川好好的怎么还中毒了?” 谢从谨正色几分说:“还不太清楚,等查问过后再说吧。我只知道唐应川中了毒,现在还昏迷不醒。你们今日见面了?” 甄玉蘅点头,回忆着说:“今日上午,他自己来仙乐楼要见我,我们说了几句话,我问他要舅母,他问我要薛灵舒,不欢而散了。不过那会儿我看他还神色如常。” “估计就是从仙乐楼出去后,被人下了毒。” “看来他做了不少坏事啊,跟那么多人结了仇。” 谢从谨垂眸思索,“估计事情不简单,我得好好查一查。” 甄玉蘅点点头,见谢从谨在出神,她凑过去亲他一下,“那我可以走了吗?”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敢偷亲本官,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胆大包天的犯人。” 甄玉蘅抱着他,仰脸说:“那大人要怎么惩治我?” “当然是等回家后慢慢跟你算账。” 谢从谨捏着她的下巴,一脸凶狠地在她唇上啜了一下。 “回家等我。” 甄玉蘅抿唇笑了笑。 谢从谨让人将甄玉蘅和晓兰放了,二人回到家里,发现薛灵舒来了。 权贵之子当街中毒晕厥,这么新鲜的事儿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下午时唐尚书风风火火地把甄玉蘅给抓走,就连薛灵舒都知道了,她正是担心不已,看见甄玉蘅平安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表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官府的人带我过去问问话,问完了就让我回来了。” 薛灵舒上下打量着甄玉蘅,见她的确浑身连根头发都不少,放下心来。 这么折腾一趟,已经是傍晚了,晓兰去做饭,甄玉蘅和薛灵舒在屋里说话。 “表姐,唐应川出事,官府的人抓你做什么?” 甄玉蘅叹口气,“今日上午唐应川来见我,无非就是想把你再带回去,我问他舅母的下落他也不说,吵了几句嘴后,他就走了,我原本就打算午后去找你的,谁知唐应川从我那儿离开后就出事了,他爹怀疑和我有关,就带着人把给抓走了。” 薛灵舒一脸歉疚,“还是因为我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甄玉蘅不在意地笑笑,“别说这些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舅母,唐应川现在中毒昏迷不醒,要是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舅母的下落就更难找了。” 薛灵舒秀眉微微蹙着,犹犹豫豫地问:“唐应川他……现在怎么样了?” 甄玉蘅看她一眼,心中了然,说:“现在还不知道。” 薛灵舒点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甄玉蘅对她道:“灵舒,你先回去吧,等我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就去告诉你。” 薛灵舒说好,先走一步。 晚间甄玉蘅洗漱过后就坐在床上看闲书,等谢从谨等得都困了,结果一直到深夜谢从谨才来。 她抱膝坐在床上哈欠连连,谢从谨刚洗漱完,一边喝茶一边跟她说话。 “唐应川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还在昏迷,太医说不一定什么时候醒。” 谢从谨脱衣上床,揽着甄玉蘅一起躺下。 “太医还说他中的毒是自口而入,可是唐应川身边的小厮说唐应川今日离开仙乐楼后,就没再吃过什么东西,就在马车上吃了些糕点用了些茶水,都是他们自己准备的,太医查过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甄玉蘅一脸疑惑,“那还真是奇了,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那唐尚书说怀疑是陈宝圆记恨唐应川对他下毒,我一查,偏偏宝圆今日也去过仙乐楼,她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没进去。她说本来是来找你的,但是发现唐应川在,就走了。我自然是不信她会做这事的,但是这么一来,她身上的嫌疑就重了。” 谢从谨长出一口气,“我估计这事儿且有的闹呢。” 甄玉蘅枕着他的胳膊说:“会不会是唐应川自己得罪什么人了?” “不会那么简单,这案子肯定很棘手。” 甄玉蘅仰头看他,“那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儿啊。” 谢从谨点了下她的额头,“为了谁?” 甄玉蘅撇撇嘴。 的确要不是为了她,谢从谨不会插手这事儿,就算刑部不能办这案子,还有大理寺呢。 “行行行,怪我。” 谢从谨哼笑一声,握着她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腕骨,“那你说,该怎么罚你?” 甄玉蘅媚眼如丝,柔软的唇贴着他颈侧,用极低暧昧撩人的气声说:“任凭谢大人处置。” 谢从谨很是受用,捏起她的下巴,拇指将那唇瓣揉得嫣红。 “那你可别求饶。” 甄玉蘅没有言语,被子底下的小腿虚虚地蹭了他一下。 谢从谨眼底一暗,捞起了她的腿。 …… 唐应川是唐家最小的儿子,被家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如今出了这事,整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唐尚书整个人都老了十岁一般。 案子虽然还没有什么进展,但是陈宝圆嫌疑最大,唐尚书为此进宫面圣好几次,咬死了肯定就是陈宝圆,力求圣上严惩。 圣上只好先让陈宝圆禁足家中,配合查问。 唐尚书还说谢从谨和安定侯府关系密切,让他查案恐有偏私,圣上便说要大理寺和皇城司共审此案,如此倒是减轻了谢从谨的负担。 不过这案子难查,纵然大理寺协理,十多日过去还没有什么进展。 倒是因为这案子,原本让安定侯去边地执掌兵权一事生了变,朝中众官员认为安定侯嫡女事涉刑案,查清楚之前安定侯不宜离京,圣上只好另择了人选。 查案一时没有头绪,但另一件事倒是有了眉目,谢从谨之前便派人去找薛灵舒的母亲,十多日过去,足够把京城翻个遍了,人也终于找到了。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薛母的所在离薛灵舒原本住的那处私宅很近,中间竟然就隔了一户人家。薛灵舒被唐应川关在那里因见不着母亲而发愁时,倘若薛母嚎一嗓子,薛灵舒也就知道她在哪儿了。 甄玉蘅得到了谢从谨的消息后,就立刻领着薛灵舒去了。 第224章 多年前的秘密 好在薛灵舒的母亲平安无事。 薛灵舒多日不见母亲,眼泪绷不住了,抱着母亲不停地抹泪。 薛夫人半倚在床上,虽然面容略带病色,但是精神还不错,显然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 薛夫人揽着女儿,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怎么哭成这样?你最近是不是忙,都没来看我。” 薛灵舒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和唐应川的事,如果母亲知道断不会让她和唐应川扯上关系,她是瞒着母亲的,撒谎说是谢家看在表姐的份上,借钱给她们治病。 薛灵舒不想让母亲担心,赶紧止住眼泪,搪塞几句过去了。 “娘,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薛夫人笑着说:“好多了,大夫说只要按时喝药就行了。” 薛灵舒闻言,舒心不少,看来在这件事上唐应川没有骗她,他真的是让人给母亲好好治病了。 “灵舒,我这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几天就收拾收拾回岭南吧,在这京城开销太大,也总不能一直让谢家人接济着。” 薛灵舒笑了一下,给薛夫人掖了掖被子,“好,都听娘的。” 薛夫人点点头,“谢家肯帮咱是看着你表姐的面子上,可是你表姐的面子又能有多大?时间长了,人家要嫌的。” 说到这儿,薛灵舒微笑道:“娘,我今日还带了一个人过来。” 薛夫人一脸疑惑,直到甄玉蘅走进来,她愣了一下,惊喜道:“玉蘅,这是玉蘅?” 甄玉蘅唤了声:“舅母。” 彼此也有好几年没见了,虽然关系不算亲厚,但是在此重逢都很感慨。 寒暄了好久,甄玉蘅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舅舅临终前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她一面跟薛夫人说话,一面冲薛灵舒使眼色。 薛灵舒便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我记得爹临终时,跟你交代过一件事,让你不要告诉表姐,那件事是什么呀?” 薛夫人的脸色显然变了变,她看甄玉蘅一眼,又嗔怪地看着薛灵舒:“哎呀,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没有的事。” 薛灵舒知道母亲是不想说,但是她都答应表姐了,表姐费这么大劲儿帮她找到母亲,她必须得问出来才行。 “娘,你就说吧,有什么事儿是表姐不能知道的?我在京城里这段日子,可没少受表姐的帮衬,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薛夫人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我和你爹瞒这么多年不说,你觉得能是什么好事吗?” 甄玉蘅心里都要急死了,失笑道:“舅母你就说吧,我能承受得住。总不可能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吧?” 薛夫人立刻道:“那怎么可能!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照顾,可是亲眼看着你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那究竟是什么事,你快别吊我胃口了。” 薛夫人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是在她二人急切的目光中开口说:“玉蘅,你把门窗关好。” 看来事情还真不小,甄玉蘅把门窗都关上,还让晓兰在外头守着。 屋子里一片安静,甄玉蘅坐到薛夫人身边,听她徐徐道来。 “当年你爹突然出事,没了性命,你舅舅去越州帮着置办后事,那个时候你年纪小,你娘悲痛欲绝,整日待在屋子哭得昏天黑地,下葬的事都是你舅舅亲力亲为。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儿。你爹是被大水卷走后溺水而亡,但是你舅舅为你爹整理遗容时,发现他后腰处有一个小黑点,很不显眼,绿豆那么大,他多了个心眼,请了相熟的仵作来查,一查发现是毒。” 甄玉蘅呆住,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薛夫人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那仵作说不知道是什么毒,从没见过,但是八成你爹的死并非溺亡那么简单,肯定在那之前就中了毒。你舅舅让那仵作回去查查到底是什么毒,结果第二天,那个仵作就死在了家中,表面上是自己摔了一跤磕到后脑勺没了命,但是你舅舅在那仵作的身上也找到了一样的中毒的痕迹。” “你舅舅顿时冷汗直冒,因为这说明你爹的死的确没那么简单,而幕后黑手知道了他们在查此事,以同样的手段灭了仵作的口,就是为了恐吓。你舅舅便再也不敢往下查了,他又怕你娘和你知道了这事挂心,就干脆没说。而且后来我们不常和你们母女来往,也是因为这件事,怕受牵连。” 薛夫人叹了口气,“一直到你娘死,你舅舅都没提过一句,但是这事却是让他提心吊胆了一辈子,他临终前还记挂着,交代我别把这事再告诉你,怕你为此事烦忧。若不是灵舒多嘴,我也绝不会告诉你的。毕竟这事你就算知道了也是无能为力,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甄玉蘅听薛夫人说完,呆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薛灵舒也是一脸震惊,见甄玉蘅许久不吭声,去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 “表姐……” 甄玉蘅摇摇头,神色有些恍惚,“我没事。” 薛夫人见她这样子,很后悔自己说了出来,“玉蘅啊,你别想太多了,我看你现在穿的用的,估计你过得不错,顾好自己就行了,还是不要纠结那些陈年旧事了。”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舅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没有跟别人提过吧?” “当然没有,我可不敢。” “好,那以后你和表妹也千万别向外人透露一个字。” 薛灵舒母女都郑重地点头。 甄玉蘅面上很轻松自如,将薛灵舒拉到一旁商议,说把薛夫人先带走,免得唐应川醒过来又折腾得她们母女分离。 薛灵舒带着母亲离开,去了甄玉蘅原本给她找的那处宅院安置。 甄玉蘅则回了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发呆,不声不响的。 直到晚上谢从谨回来,她才动了动眼珠子。 谢从谨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过去拉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第225章 唐应川醒了 甄玉蘅把白日薛夫人告诉她的事转述给了谢从谨,说完她斜倚着软榻,面色怅然。 谢从谨听后也很诧异。 当初他们在越州查到那个叫王小虎的人,甄玉蘅的父亲溺水时他就在旁边,甄父死后三四个月,王小虎因醉酒死在家中,他们查到这一步线索断了,推测是因为甄父亲手设计了行宫,知道地下密道的秘密,所以像那些修建行宫的工人一样,被先帝下令灭口,王小虎害死甄父后,同样也被灭口。 如果今日薛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之前所认定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甄玉蘅从白日到现在,手心一直都是凉的,关于父亲死亡背后的隐情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让她心底生寒。 谢从谨思索着说:“会不会王小虎就是对你父亲下了毒,才致使他溺水?” “我觉得王小虎和下毒是两回事,如果王小虎真的想要害死我父亲,他就在我父亲身边,大水湍急,他只要丢开我父亲的手就行了,何必要下毒呢?” 甄玉蘅声音低沉,“有可能王小虎反而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查到他,再一联系原本修建行宫的工人都被灭口,就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先帝下了死令,要赶尽杀绝,又解决了王小虎。之后线索也断了,事情就停在这里,我们以为这就是真相,因为已经查无可查,先帝已经死了,就算报仇不可能找先帝报。” 谢从谨跟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说:“所以也许是幕后之人故意让我们以为你父亲的死是先帝的安排,这样我们就不会再往下查了。” 甄玉蘅点头,“就是不知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舅母叮嘱我,让我绝对不要再管这件事,以免招致杀身之祸,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昔年舅舅带人调查,只过了一日还未查出任何眉目那个仵作就被暗杀,幕后之人一定手眼通天。但是我现在一想到这件事,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谢从谨揽着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别心急,如果你想查,有我帮你。”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却摇摇头,“这件事太危险了,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要想查清难如登天,还是别为难自己了。” 她这样说着,谢从谨却看见她眼底的不甘。 他没说什么,捏了捏她的手,“听晓兰说,你今晚都没吃饭。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别的事,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甄玉蘅被他安抚着,情绪好了一些,挤出个微笑。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甄玉蘅问谢从谨唐应川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还没什么进展,唐家那边就是怀疑陈宝圆,虽然都没有证据,却是咬定陈宝圆嫌疑最大,闹得安定侯原本要去边地执掌兵权一事都换了人接手。” 谢从谨说到此处,眼神暗了暗,“我猜测,真正害唐应川的人,目的就是诬陷陈宝圆,让陈家身陷争议,从而让安定侯没法儿去边地接管兵权。” 甄玉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如果真的是这样,背后之人会是谁?太子?三皇子?” 谢从谨摇头,“说不好。” “那唐应川现在人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不过人还没有醒来。” 甄玉蘅神色微顿,“他是因为中毒……那他是中的什么毒?” “是普通的毒,所幸服用的很少,发现得也早,救回来了。” 谢从谨看她那神色,知道她是又想到了自己父亲的事,即便嘴上说不再管,但是心里肯定还是记挂着的。 甄玉蘅没再说什么,低头心不在焉地吃饭。 …… 又过了两日,皇城司和大理寺正对案子毫无头绪时,唐应川醒了。 谢从谨等人得到消息后,立刻前往唐家。 唐尚书正坐在床边对儿子嘘寒问暖,唐应川躺在床上,面色还很苍白。 太医来诊过脉,说唐应川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谢从谨等人进来问话,唐应川被扶着坐了起来。 大理寺少卿站在床边,轻声问:“唐公子,现下感觉如何?” 唐应川虚虚点了个头,“有话便问吧。” 谢从谨抱胸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大理寺少卿问话。 “唐公子,你可还记得那日都发生了什么吗?” 唐尚书在一旁激动地说:“是不是那个陈宝圆对你做了什么?” 谢从谨轻咳一声,“唐尚书,您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唐尚书满脸不乐意,唐应川看了他一眼,点个头,他才出去。 “那日我没见过陈宝圆。” 唐应川咳嗽一声,喝了口茶又说:“此事应该跟她无关。” 大理寺少卿又问:“唐公子所中之毒,是从口而入。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中毒之前都吃了些什么?” 唐应川回忆着说:“那日一早我便去了仙乐楼,没在那儿吃过喝过什么,出来后,在马车里喝了些茶,过了一会儿,快到家的时候,突然腹痛难忍,然后昏了过去。”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出门之前,我吃了天香楼送来的酥山。” 一旁的侍从忙说:“没错,最近天气渐渐热了,公子早上练完武就喜欢吃些凉的,每日都要吃天香楼的酥山,天香楼的伙计会一路用冰渥着送到府上,那日公子也吃了。” 唐应川皱着眉头,“那日我心情差,觉得味道也不太好,只吃了一口,就让人倒了。然后我就出门了。” 或许正是那酥山被下了毒,有了新线索后,谢从谨和大理寺的人就先行离开了。 侍从扶着唐应川躺下,唐应川却问:“薛灵舒呢?” 侍从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还没有找到薛姑娘,前几日,薛夫人也被人带走了。” 唐应川又咳嗽起来,脸色更差了,“肯定是那个甄玉蘅,趁我昏迷着,把她们娘俩都带走了。给我更衣,我要出门。” 唐尚书进来,见他要下床出门,急得忙将他按了回去,“你刚醒,身子这么虚弱,胡闹什么!” 第226章 你盼着我死吧 唐应川咳嗽着说:“我要去出去找人。” 唐尚书板着脸说:“找谁?找那个薛灵舒?你别气我了行不行?那个女子害得你定好的婚事都黄了,你还惦记着她!” “我本来就要退了婚娶她,若不是父亲你不让我退婚,又何至于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 “跟侯府嫡女的婚事你要退了,去娶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你不是疯了是什么?哪个当爹的会同意?我告诉你,就算现在你和那个陈宝圆的婚事退了,你也别做梦把那个女子娶进门,你以后都不准再见她。” 唐应川抿紧嘴唇,一脸沉郁,侍从端过来汤药,他一把掀了。 唐尚书吓得蹦了一下,低头看看被药汤溅上的衣角,气道:“你想翻天啊!” 唐应川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放话道:“不见到薛灵舒,我就不喝药。” “你你你……”唐尚书颤着手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不喝就不喝,多大的本事呐,还要挟起我了!” 唐尚书气哄哄地走了,可他嘴上说不管,刚过去一个时辰就急了,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不能真看着他作践自己啊。 唐尚书没法子了,派人去了甄玉蘅的家里。 唐家的侍从将来意表明后,甄玉蘅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我表妹的,但是她要不要去,我也说不好。” 侍从说:“请薛姑娘一定去看看我们公子,他说了,见不到薛姑娘就不喝药呀!” 甄玉蘅心道还演上苦情戏了,可真行。 “她会好好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等唐家人走后,甄玉蘅便去找了薛灵舒。 薛夫人刚喝了药,在屋里睡觉,甄玉蘅把薛灵舒叫出来,跟她商议。 “唐应川已经醒了。” 薛灵舒显然眼睛亮了亮,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方才唐家派人来找我,说唐应川想见你,还说唐应川见不着你就不肯喝药。” 薛灵舒蹙了蹙眉头,嘟囔道:“他怎么这样?” 甄玉蘅看着她问:“那你要不要去见他?我是怕,万一你去了,他又把你扣在那儿。” 薛灵舒抿着嘴唇,安静地想了想后,说:“我还是去看看他吧,毕竟他帮我娘治病了,要是没有他,我娘现在可能都……” 她摇了摇头,“既然是去唐家,唐家人也不会由着他胡来的,他应该不敢把我扣下不放。” 甄玉蘅看得出来,薛灵舒心里多少是有唐应川的,唐应川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会惦记也难免,那就由她吧。 “好,那你去吧。” …… 薛灵舒进唐府时,心里还是很紧张的,她跟着下人去了后院,在唐应川卧房外头,见着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背着手,蹙着眉,上下打量着她。 薛灵舒猜测这应该就是唐应川的父亲。 唐尚书看着她,尽量平和地说道:“你……薛姑娘,你进去劝劝他,让他把药喝了,麻烦你了。” 薛灵舒愣了一下,应了声“好”。 唐尚书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薛灵舒从下人手里接过托盘,端着药汤走进了屋子。 门窗都关着,屋子里有些昏暗,薛灵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见床上的人在睡觉。 多日不见,他大病一场,清减了些。 从前他总是一副冷傲阴鸷的样子,整个人都透着戾气,这会儿因病着,脸上带着几分病气,看起来倒是柔和了几分。 她将托盘放到床头的小案几上,一声轻响,唐应川睁开了眼睛。 她忙站直了身子,后退一步。 唐应川躺在床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薛灵舒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说不见到我就不喝药吗?我来看看你。” “那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 薛灵舒瞥他一眼,磨磨蹭蹭在床尾坐下。 唐应川语气恶劣:“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薛灵舒皱起眉头,很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 唐应川支起身子,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惹得薛灵舒偏头去看他。 他冷哼了一声:“看我这样,你很高兴吧?” “我哪儿有?” “趁我昏迷着,你找到了你娘,不高兴吗?你盼着我死吧?” “你……”薛灵舒冷下脸来,“是你非要见我的,我来了,你说话又夹枪带棒,既然这样,干嘛叫我来!” 唐应川瞪着眼睛,“我才说了几句,你吼什么?” 薛灵舒抿着唇,将脸扭到一边。 唐应川沉着脸说:“对别人都笑脸相迎,对我就没个好脸色,那个什么表姐,你跟她才见过几次,就跟她走了,我对你再好,你都不乐意,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恶人。你不是还觉得我成心不让你见你娘,是因为我害了她吗?现在你见着了,我可有薄待过她?” 薛灵舒哑然,关于这件事,的确算是她错怪了他。 “既然我娘好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见她?” “你有把柄在我手上时,都那么不听话,若是没有把柄了,你就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唐应川说得有理有据,薛灵舒却觉得这人真是别扭。 “我娘的病的确好多了。”薛灵舒轻咳一声,轻声说了句“多谢”。 从窗户透进来的微薄日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低垂着眉眼,眼下有一片柔和的阴影。 唐应川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自觉变软,等薛灵舒抬眼看过来时,他又皱起眉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身体怎么样了?”薛灵舒问。 “死不了。” 薛灵舒撇了下嘴,劝他:“你好好养病,按时喝药。” “药都要放凉了。” 唐应川看了眼案几上的药汤,又看向薛灵舒。 薛灵舒心领神会,好脾气地端起碗,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烫——” 唐应川刚喝进去,又吐了出来。 薛灵舒忙用帕子给他擦了擦,看他被烫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弯了唇角。 唐应川尴尬地自己低头掖了掖被子,薛灵舒止住笑,又舀了一勺,耐心地吹了吹,这才送到他嘴边。 第227章 无赖 等喝完了药,薛灵舒又端来清茶给唐应川漱口。 薛灵舒难得对他这么体贴,唐应川表情都愉悦不少。 等忙活完,薛灵舒说:“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唐应川眼睛盯着她,问她:“你现在住在哪儿?” 薛灵舒瞅瞅他,没有回答,而是说:“我和我娘过几日就离京了,你别去找我表姐的麻烦。” 唐应川脸色又沉了下来,“你要回岭南?” 薛灵舒气势有点弱,“我要回自己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娘治病花了多少钱?现在你拍拍屁股就想走?” 薛灵舒被噎了一下,声音放低,“当初说好的……是你自己答应给我娘治病的……” 唐应川打断她:“前提是你要听我的话,以身抵债,这才几个月,你觉得这债抵完了吗?” 薛灵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的身价,渐渐没底气了,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去官府告我吧,看官府有没有人理你。” 唐应川眉头一拧,“你跟谁学得这么无赖?” “你还有脸说我无赖?” 薛灵舒一脸不可置信,是谁把她关在那儿不让她出门,连亲娘都不让她见,是谁以不喝药要挟,逼她来相见? “我还病着,不想跟你吵架。” 唐应川移开了目光,冷声道:“你娘的病情现在是稳定了,却容易复发,她得的是喘症,岭南湿热,天气多变,你觉得适合她养病吗?” 薛灵舒哑然。 她娘病了多年了,所以她知道唐应川说的其实是对的。 她急着走,无非就是怕唐应川。 而唐应川扫了她一眼说:“你们母女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投奔你表姐吗?那还回去做什么?若是有什么打算就尽管去做,我不会再关着你了。” 薛灵舒眨了眨眼,觉得唐应川病这一场,变得善良了很多。 “我知道了。” 薛灵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唐应川看着她离开后,躺回了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后,还是把小厮叫来,吩咐道:“盯着她,别让她离京。” …… 大理寺的人根据唐应川说的新线索查到了天香楼,找到了当日给唐家送酥山的伙计。 伙计被带到大理寺问话,一直叫冤:“唐公子是我们这儿的常客,经常订了吃食让送去府上,那酥山我给唐公子送了半个多月了,从来没出过一点错啊,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给他下毒啊。” “那你仔细想想,当日你把那吃食送去唐家之前,可有发生过什么?” 那伙计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原本一切如常,我拎着食盒往唐家去,路上却不慎被一个卖菜推车撞到,那人把我扶到路边,中间替我拎了一会儿食盒。” 说起那人长什么样子,却是记不起来了,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天。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但是要把那个人找出来,难如登天。 谢从谨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显然幕后之人是提前布局,知道唐应川的喜好。酥山这种东西,多放一会儿就化了,所以天香楼的伙计送到唐家之后,唐应川会立刻食用,如此便掌握了唐应川的中毒时间。 如果如他猜测的那般,幕后之人是想把陈宝圆卷进这件事,那肯定对陈宝圆的出门时间也有设计,让陈宝圆能够在唐应川毒发之前,与他有过接触。 谢从谨立刻去了安定侯府。 安定侯如今也被停职,整日在家里愁眉苦脸,见谢从谨来,忙问他是不是案子查出来了。 谢从谨说还没有。 安定侯连连叹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应该快了,毕竟幕后之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谢从谨沉声道,“我猜测,真正给唐应川下毒的人,就是为了故意将宝圆卷进这场风波,从而让侯爷没法儿离京去接管兵权。” “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觉得不太对劲儿。”安定侯蹙着眉,低声说:“会是三皇子吗?” 谢从谨说不准,“我得去问宝圆几句话。” 安定侯点头,让下人领着谢从谨去了陈宝圆的院子。 陈宝圆被禁足在家里半个月了,人都快发霉了。 她正蹲在屋檐下,无聊地拿着羽箭投壶,见谢从谨来了,眼睛一亮。 她赶紧小跑着过去,“谢大哥,是不是查清楚了?我能出门了吗?” “还没有。” 陈宝圆的肩膀又耷拉下去,“我还要被关多久啊?都说了不是我给他下的毒,明明是他自己讨人厌得罪了人,却害得我连门都不能出。那个唐应川可真是晦气,谁跟他沾上谁倒霉,下毒的人也太心慈手软了,怎么不干脆把他给毒死?” 陈宝圆不高兴地拿着羽箭往树上抽,谢从谨笑着摇摇头。 “好了,我今日来是有些事要问你。” 谢从谨正色几分,“你那日为什么会去仙乐楼?” “我在家闲着没事干,就想去找玉蘅姐啊,也尝尝仙乐楼的菜,谁知去了发现那唐应川也在,我不想看见他,就又走了。” 陈宝圆一脸郁闷,“这些我都说了八百遍了,再问也就这几句,我也说不出花儿来啊。” 谢从谨又问:“那你为什么会想到在那天去呢?” “想去就去了嘛……”陈宝圆摸摸下巴,想了想又说:“哦,我前一天晚上去了昭宁公主那里,吃饭的时候,公主说仙乐楼有一道招牌菜,特别好吃,不过只有中午才有,我就想去尝尝鲜,第二天就去了,嘴馋也有错吗?” “而且那天我在公主府瞧见了一个年轻公子,听说是公主的新欢,从江南越州来的,说他原本是戴罪之身,被公主力保,养在府里,我特别好奇,就想问问玉蘅姐知不知道。” 谢从谨沉默片刻,随即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是了,能引导陈宝圆的动向,得是了解陈宝圆,清楚她性子的人。 一会儿跟她说仙乐楼有好吃的,一会儿又抛出那么一件趣事引她去打听,陈宝圆当然会忍不住第二天上午去找甄玉蘅。 第228章 公主的心思 楚月岚和陈宝圆相熟,了解她的性子,所以才能利用她引她入局。 只是这个结果太意外了,谢从谨也没想到楚月岚背地里还有这么多小动作呢。 陈宝圆个傻姑娘,被算计了都不知道,还问谢从谨知不知道楚月岚府里那个新欢。 谢从谨告诉她,今日的对话不要跟别人透露。从侯府离开后,他便直接去了公主府。 楚月岚倒是惬意,正抱着猫在庭院的花架下乘凉呢。 谢从谨走过去,楚月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侍女过来上茶,谢从谨第一次留意了公主身边的侍女,那人给他倒茶时,他眼睛一瞥,见她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说明这侍女会武,常握剑。 看来这公主府里卧虎藏龙啊,谢从谨突然开始怀疑,旁人都说昭宁公主在府里豢养男宠,荒淫无度,所谓的男宠真的就是男宠吗? 楚月岚半躺在摇椅里,拿着把玉梳给猫顺毛,漫不经心地向他投来一眼,二人视线对上,楚月岚笑了,“喝茶啊。” 谢从谨端起茶盏,问了一句:“没下毒吧?” 楚月岚挑挑眉,“你来找茬的?” 谢从谨不语,还真低头闻了闻那茶水。 楚月岚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喝吧,我要是给你下毒,也不会让你看出来啊。” 谢从谨抿了一口,将茶盏搁下。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听说那个唐应川已经醒了。” 谢从谨看着楚月岚道:“他醒不醒重要吗?去边地接管兵权的人已经换了。” 楚月岚表情淡淡,“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唐应川中毒,陈宝圆被卷入风波,安定侯身陷争议,不得离京,原本去边地的差事也只得换了别人,公主你说,这局是不是很巧妙?” “竟然是这样吗?那这幕后之人可太可恶了,谢大人你可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楚月岚一脸愤慨的表情,很夸张。 显然,她知道谢从谨来是为了试探她,而她也丝毫不怕。 谢从谨面上水波不兴,“是啊,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设下这个局,怎么就能让陈宝圆刚好在唐应川毒发之前出现在他附近。所以我去问了陈宝圆,她说事发前一天晚上,在公主府听说了仙乐楼的菜好吃,还听说了谭公子的事,想要去仙乐楼找甄玉蘅打听,这才第二日上午去了仙乐楼。看来她是受了公主的指引啊。” 楚月岚脸上还带着笑容,她将怀里的猫儿赶到地上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与陈宝圆相熟,常叫她到跟前来说话,我们说的话多了,你偏要逮着这几句大做文章吗?” “不敢。”谢从谨弯了下唇角,“只是感到惊奇,太巧了。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公主设计的,那岂不是说明公主有狼子野心?这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 楚月岚笑了起来,“你说的对,连我自己都不信呢。” 她又佯叹一声道:“宝圆这姑娘性子毛躁,听风就是雨,今日跟她说几句话,明日她就要四处去打听。其实她如果真想听些逸闻趣事,我倒是知道不少,可以跟她说说。” 谢从谨对上她的目光,语气泛冷:“好好说着话,公主怎么还威胁起人了?” 楚月岚又装傻,眨眨眼,“我说什么了?” 谢从谨扯了下嘴角,低头喝茶。 “祸从口出,我向来不会乱说话的,你呢?” 楚月岚神色和善,笑眯眯地看着谢从谨。 谢从谨回了句:“一样。”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打了几个来回,都是聪明人,话就不必说太明白了。 谢从谨也就是想来确定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心里也就有底了。 他没有久坐,说完话就告辞了。 他离开后,孟桉来见公主,有些忧心地说:“公主,这谢将军不会乱说吧?” “他不会,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而且他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呢。” 楚月岚冷笑一声,待笑容褪去,她吩咐孟桉:“去善后吧。好歹是二品大员的宝贝儿子,总得有个交代啊。” 孟桉了然,躬身退下。 楚月岚站在花架底下跟猫儿玩,云团儿一窜一窜的,在花丛里滚来滚去,雪白的毛都成灰的了,楚月岚让侍女把猫抱下去洗洗,自己则往疏影斋去了。 她到门口时,王内侍刚好从里面出来。 “公主,中午送去的饭菜,谭公子又没吃几口。” 楚月岚脸色冷了冷。 最近谭绍宁正跟她置气呢,非要回江南,她不准,他就整日窝在屋子里,见人了不说话,饭也不好好吃。 楚月岚最烦这种耍小性子的了,他一来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她还把自己的内侍拨过去照顾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居然还给她这个公主摆起脸色了。 楚月岚面色不悦地进了疏影斋,走到长廊上,见他站在书房的窗边写字。 天气渐渐热了,他身上衣裳单薄,穿了一件月白色绸衫,风一吹,衣袖颤动,书案上的纸也被吹散,落在地上,飞出窗外。 他也不去管,静静地低着头提笔写字,眉目清冷。 也不知怎么着,楚月岚心里的火气下去几分。 她走进屋里,看着谭绍宁的背影,靠近过去。 谭绍宁分明听见了脚步声,知道她来了,也不曾回头。 楚月岚走到他身后,两臂从他的侧腰滑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看他写字。 谭绍宁不反抗也不理会,用沉默的方式告诉楚月岚自己在生闷气。 楚月岚看他在抄写心经,笑道:“多抄点,抄完拿去寺庙的焚经炉里烧了,就当积德了。” 她的手顺着谭绍宁的胳膊摸到他的手腕,握住他的手写了几个字。 谭绍宁停下不动,问她:“公主,我什么时候可以离京?” “你住在这儿,锦衣玉食地供着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谭绍宁转过身来,淡声道:“公主府虽好,但我还是想回自己家。” 楚月岚看着他,笑了一声,“还真是养不熟。” 第229章 都快成和尚了 “你又没有什么亲人了,回去做什么?我费这么大劲把你保下来,就连父皇都知道我有多看重你,你说走就走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楚月岚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在开玩笑,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让人不敢直视,那是上位者的压迫。 谭绍宁心里清楚,公主有耐心跟他纠缠,不代表对他的喜欢有多多,而是觉得跟他玩玩有意思。 她高兴了就愿意温柔以待,不高兴了,得罪了公主,下场不会好。 所以他应该识时务一点,最起码不能直接驳斥公主的意思。 再看向公主时,他的眼神中露出几分失落,“毕竟江南是我的家乡,离开这么久,有些思念了。总是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认识的人,难免觉得无聊。公主也总是事忙,不敢打搅。” 楚月岚瞧他低眉顺眼的,又去牵他的手,“想家了啊,今晚让人做些江南菜。在府里待着无聊,就出去逛逛。过些日子,父皇要出宫,率领百官去社稷坛祭祀,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就当游玩散心了。” 谭绍宁摇摇头:“这样的大事我就不去掺和了。明日我去京郊转转吧,听王内侍说河畔春色甚好。” 楚月岚展颜一笑,“好,你跟王内侍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就是。” 谭绍宁看起来脸色舒展了几分,楚月岚笑着离开了。 出了疏影斋,楚月岚把王内侍叫到跟前,吩咐道:“明日出门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 晚上谢从谨去甄玉蘅家里,将公主的事告诉了她。 甄玉蘅听后瞠目结舌,“设计此案的人居然是公主……” 谢从谨一脸玩味,“世人皆以为,昭宁公主玩世不恭,只知寻欢作乐,原来这些都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甄玉蘅摸着下颌思索,惊讶道:“都以为公主是借着养清客的名头养男宠,实际上是借着养男宠的名头养清客。” 谢从谨笑了,“我估计她那府上也只有谭绍宁一个是真男宠。” 甄玉蘅挑挑眉,不知道该不该为谭绍宁感到高兴。 二人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一边赏月,一边闲聊。 甄玉蘅琢磨着这事,还是很惊讶,“难道公主也想要那个位置吗?” “也许吧。”谢从谨不甚在乎,“太子太过优柔寡断,三皇子能力不足,说不定公主真的更适合。” 这么大的事让他说得像开玩笑一样,甄玉蘅却很认真地在想,公主怎么可能做皇帝呢?前世压根就没有公主的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活得太短,见得少了。她觉得,京城里的水还是太深了。 晚风吹拂着甄玉蘅的头发,她将碎发挽到耳后,轻轻靠着谢从谨的肩头。 谢从谨手掌按在她的腿上,捏了一下,“你表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和舅母暂时不打算回岭南了,原本她们母女上京来,就是想要投奔我,让我帮忙给表妹找一个好人家。现在……” 甄玉蘅叹口气,“她自己找了一个,至于是不是好人家就不知道了,她和唐应川心里都有着彼此,且有的纠缠呢。她们两个家世差得太多,唐应川的那点真心也不知能不能抵得过家里的长辈,我只怕表妹她虚度年华,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人坐着秋千轻轻地荡着,谢从谨在甄玉蘅耳边轻笑了一声,“你还有工夫为她的婚事发愁,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婚事?你就不怕哪天我跑了?” 甄玉蘅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慢悠悠地说:“你要跑哪儿去?赵莜柔已经和吴方同成亲了,她妹妹也嫁人了,还是说那个陆小姐?” 谢从谨愣了一下,“哪个陆小姐?” “和你相过亲的那个,上次见谢怀礼时,他跟我说了。” 谢从谨眉心一跳,“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都快一年前的事儿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一茬儿,谢怀礼闲着没事干了突然跟甄玉蘅提这个? 甄玉蘅斜他一眼,有些得意,“我套他的话问出来的。” “嗯?”谢从谨嘴角微翘,托起甄玉蘅的脸颊,“偷偷查我?” 甄玉蘅哼了一声,“我当然得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老不老实。” “老不老实?我都快成和尚了。” 甄玉蘅被他的话逗乐,歪倒在他的怀里笑个不停,谢从谨又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闹得她脸红。 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甄玉蘅被谢从谨抱着坐在他的腿上,低头牵着他的手掌,玩他的手指。 谢从谨温声道:“等最近的事情料理完,我也该琢磨着向圣上去讨恩典了,如果能立下个什么功劳,就好向他开口了。” 甄玉蘅看向他:“不过就算圣上同意赐婚,谢家人恐怕也不会同意。” “管他们做什么?” “不管他们,那还有旁人的流言蜚语,要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还不受非议,必须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甄玉蘅抿抿唇,揽住谢从谨的脖子,“这个就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谢从谨“嗯”了一声,抱着她回屋了。 …… 几日后,唐应川中毒一案有了结果,大理寺根据天香楼伙计的话,在他那日的路上排查,竟然十分顺利地找到那个卖菜的,经过拷问,那个人也很痛快地交代了,说自己曾经在路边卖菜的时候被唐应川的马车冲撞掀翻了摊子,还受了伤,从此怀恨在心便想给唐应川下毒。 唐应川压根不记得有没有这件事,就算确有其事,这理由也有些牵强。 不过那人咬死就是这么回事,案子也只能这么结了,毕竟唐应川性命无虞。 谢从谨明知是楚月岚找了个替罪羊遮掩了事实,也没有多管闲事。 事情就这样落定。 几日后,甄玉蘅正闲暇,林蕴知来访。 林蕴知在家里待着无聊,便带着孩子来找甄玉蘅玩耍。 二人坐在屋檐底下乘凉,孩子坐在林蕴知的腿上,不停地乱动,林蕴知烦了就把他放到了地上。 他拿着个小球玩,好奇地往屋里走。 甄玉蘅看了一眼,想想记得屋子里谢从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便没有管。 第230章 她可是你弟妹 林蕴知拿盘子里的樱桃吃,一边吃一边跟甄玉蘅说:“对了,你那酒楼怎么样了?生意还好吗?” 甄玉蘅打着扇子说:“还不错,也不指望挣什么大钱,找个事儿干而已。” “你现在过得还挺潇洒的。不像我,只能整天待在那深宅大院里,没劲儿得很。” 甄玉蘅笑了笑,“怎么,你也想和离了?” “我才没有呢。” 林蕴知瞪她一眼,吐出个樱桃核,自个儿感叹起来:“罢了,各有各的好,我现在有康儿呢。” 林蕴知说着,看了眼屋里玩耍的孩子,满眼慈爱。 转过头来,又跟甄玉蘅说:“哎,你就不打算再找一个?你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了,等老了孤身一人,连个照应都没有。依我说,趁着年轻赶紧改嫁,早点生养个孩子,要不我给介绍介绍?” 甄玉蘅只说“不急”。 二人说着话,康儿在屋子里玩球,脚一踢,球一路滚到里屋去了。 甄玉蘅没有注意,康儿哒哒哒地踩着小碎步进了内室。 见球滚到床底下了,他趴在地上去够,可是球跑到最里面了,他够不到,正沮丧时,却看见了床底下的一枚玉佩。 他将玉佩捡起来玩,一时忘记了球。 林蕴知有一会儿没见着孩子,便唤了几声。 “康儿,康儿,你在干嘛呢?” 康儿听见召唤,走了出来,扑到林蕴知的腿上傻笑。 林蕴知拿帕子擦擦他的小手,却看见他手里抓着一个玉佩。 “你这小皮猴,怎么拿人家屋里的东西呢?” 林蕴知捏了下康儿的鼻子,把玉佩拿过来,递给甄玉蘅。 “咦,这玉佩瞧着有的眼熟,好像是……” 甄玉蘅正在喝茶,瞥了一眼脸色一变。 那是谢从谨的东西! 甄玉蘅赶紧伸手去拿。 林蕴知突然收回去,仔细看了看,斩钉截铁地说:“这好像是谢从谨的呀!上次那什么,康儿的周岁宴,我见他戴的就是这个。” 甄玉蘅眼前一黑,平日也不见林蕴知有这么好的记性,偏偏记得谢从谨戴什么玉佩! 林蕴知眼神复杂地看着甄玉蘅,“谢从谨的东西怎么会在你屋里啊?” “这个……他……” 甄玉蘅脑子转得飞快,使劲儿想招儿,吞吞吐吐了半天,“这个是因为……因为我讨厌他。” 林蕴知眯起眼睛,“怎么说?” 甄玉蘅很认真地说:“唐应川那个案子你听说过吧?” 林蕴知“嗯”了一声,“我听说你还被抓走审问了呢。” “对啊,就是因为这个!”甄玉蘅一脸气愤,“那个时候谢从谨把我抓到皇城司了,明摆着我和那唐应川的事不相干,谢从谨却对我刑讯逼供,还拿鞭子抽我!” 林蕴知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么过分?” 甄玉蘅见林蕴知信了,心里稍松,继续道:“我知道他厌恶我,上次在康儿的周岁宴上,他就那么说我,我也就忍了,可他居然那般公报私仇!” 甄玉蘅硬挤出点眼泪,哽咽着说:“他明知道我是无辜的,还故意关着我不放,抽了我好几鞭子,你说这事,换你你气不气?” 林蕴知真情实感地点点头,“这谢从谨真是太不像话了!” 甄玉蘅顺着就说:“所以,我对他怀恨在心,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身上的玉佩,拿去道观里作法,我要咒他断子绝孙!”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林蕴知听了皱眉,“这是不是有点狠了?” 甄玉蘅夺过玉佩,气呼呼地说:“我还嫌不够呢,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啊。” “行行行,我肯定不说。” 林蕴知摇了摇头,抱着康儿玩去了。 甄玉蘅心里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她反应快啊。 当日午后,林蕴知回到谢家,杨氏乐呵呵地来哄康儿玩。 说起林蕴知今日去见甄玉蘅,杨氏问了几句。 林蕴知没忍住,跟杨氏说谢从谨:“那个谢从谨真是过分,我听甄玉蘅说前些日子,谢从谨把她抓到皇城司,严刑拷打,抽了她几十鞭!” 杨氏愕然,第二天早上去跟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杨氏跟老太太说:“大郎这孩子,真是魔星一般,好端端地把甄玉蘅抓去,把人家抽得血肉模糊,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老太太震惊,晚上秦氏来伺候她用饭时,她又跟秦氏学:“你让二郎去看看他大哥,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他把甄玉蘅抓过去,把人打得没了半条命!” 秦氏冷笑,回去就把谢怀礼叫过来说话:“你瞧瞧那谢从谨混账成什么样了,前段时间,他把甄玉蘅抓走痛打了一顿,扬言要把人打死!” 谢怀礼吓了一跳,有些不信,“不能吧?娘你听谁说的?” “你祖母说的,还能有假?” 秦氏冷哼,“你整天还口口声声地说他对你多好,跟你多亲,你瞧瞧他是怎么对你的人的?甄玉蘅好歹之前是你媳妇儿,他表面上是跟甄玉蘅不对付,实际上是成心打你的脸呢!” 谢怀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们俩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一夜没合眼,第二日早上突然灵光一现,他明白了。 当初和离,甄玉蘅狮子大开口,他凑到最后还差了一千两,他没法子了就去找谢从谨借的钱。话说回来那一千两他现在还没还给谢从谨呢。 谢怀礼有些心虚,他们俩莫非就是因为这个事儿闹得不愉快? 谢怀礼坐不住,起来匆匆吃了早饭就立刻出门去找谢从谨。 二人约见在河边的画舫里,谢从谨一来,谢怀礼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说:“哥,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呢?” 谢从谨心头一股鬼火冒了出来,他活到现在,没欠过谢怀礼这混蛋任何。他干了什么能轮得到谢怀礼这么跟他说话? “你什么意思?” 谢怀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甄玉蘅她好歹是你曾经的弟妹,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谢从谨突然不吭声了。 第231章 我都知道了 静默片刻,谢从谨在谢怀礼的面前坐下来,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谢怀礼摇摇头,“就算我和甄玉蘅和离了,她也是做过你弟妹的人,你做事不能这么不顾忌吧?” 有点突然,谢从谨难免会措手不及,他轻咳一声:“你都知道了?” 谢怀礼目光不满地看着他:“人在做,天在看。我能不知道吗?你还想瞒着我不成?” 虽然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谢从谨准备要坦然面对,但是还是有些不解,他以为他们藏得挺好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多少人都知道了吗?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谢从谨不确定地问:“谢家人都知道了?” 谢怀礼哼了一声,“当然了。”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那他们是……什么态度?” “群、情、激、愤。” 谢怀礼拍了四下桌子。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自顾自倒茶喝。 茶还没喝到嘴里,茶盏被谢怀礼夺过去,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哥,我敬重你,逢人就说你的好,但是你这次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 谢从谨觉得自己凭什么看谢怀礼脸色,破罐子破摔道:“你直接说,你想怎么着吧。” “我把甄玉蘅也叫过来了,咱们三个好好谈谈。” 谢从谨眉头皱起,“你……” “咚咚咚——” 有人敲门,谢怀礼起身去开了门。 “你找我什么事……” 甄玉蘅正要进去,看见坐在那儿的谢从谨,脸色微变。 她一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谢怀礼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怕,进来吧。我都知道了,今日把你们都叫过来,就是想把事情说开。”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谢怀礼都知道了? 她看向谢从谨,谢从谨一脸凝重地对她点了个头。 甄玉蘅整个人呆住了。 今早谢怀礼派人给她递话,说谢怀礼要见她,也没说什么事,原来是他已经发现她和谢从谨的事了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没准备好啊…… 她僵立在原地不动,谢怀礼还拉了下她的胳膊。 “进来啊。” 甄玉蘅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谢怀礼脑子不好使,她能应付的。 磨磨蹭蹭地在谢从谨身旁的位置坐下后,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很无奈。 谢怀礼没坐,两手抱胸站着看他们两个,“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因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先前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有点苗头,但是我没在意,结果酿成今日的结果。” 谢怀礼仰头望天,“也怪我,但是今日,这件事必须得解决了。” 甄玉蘅认命地问谢怀礼:“怎么解决?” 谢怀礼看向谢从谨:“哥,你先说吧。” 谢从谨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不管你和谢家是什么态度,我都不会放过甄玉蘅的。” 谢怀礼惊愕道:“哥,你可真是冥顽不灵啊!” 甄玉蘅看谢从谨一眼,也放话了:“我跟他是一样的态度。” “你别闹。” “说到底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管不着。” “我不管谁管?你是不是存心找死啊?” 谢从谨冷着脸说:“谢怀礼,这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多嘴。” 谢怀礼也怒了,指着谢从谨说:“哥,你要是执意如此,我只能报官了!” 谢从谨轻嗤,“官府管这个吗?” 甄玉蘅低头喝茶,低声跟他嘟囔了一句:“好像真管。” 谢从谨哑然。 谢怀礼则气得插着腰,来回踱步。 谢从谨怕他真要去报官,默默绕到他身后,打算先把人打晕。 刚捏了捏拳头,谢怀礼一脸愤慨地斥道:“哥,你真的太过分了!你差点把甄玉蘅打死,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扬言不会放过她?你还要怎么着啊?” 谢从谨愣住。 甄玉蘅也被茶水呛得咳嗽起来,“你……你说什么?” 谢怀礼满脸悲痛:“谢从谨把你抓到皇城司,对你严刑拷打,差点把你打死,简直是耸人听闻!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哥是这种人。” 谢从谨和甄玉蘅对视一眼,二人都很惊讶不解,但是又很快接受。 甄玉蘅站起身,试探地问:“你方才一直在说的,都是这件事啊?” “不然呢?”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干笑几声。 原来是虚惊一场。 谢从谨绷着脸,背过了身子,站到窗边去看景。 谢怀礼还问甄玉蘅:“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甄玉蘅大概猜到话是从林蕴知那里传出去的,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就传得那么严重了,但是还是顺着演了几分,“啊,现在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呢。” 谢怀礼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去拽了拽谢从谨,“哥,你看看这个女人,她离了我什么都不是,已经很可怜了,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 谢从谨现在只觉得今日是他一辈子最荒谬的一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胡乱地“嗯”了几声。 “我想了想,你们两个如此针锋相对,是不是因为那一千两的事?” 谢怀礼一副了然的样子,“大哥,当初我跟甄玉蘅和离,问你借了一千两,我是没还给你,但是你如果想要回去,你也该找我要嘛,那个钱给了甄玉蘅就是她的了,你不能再找人家要啊。” 甄玉蘅也不明白谢怀礼那个脑子是怎么琢磨出这一套的,但是很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说:“对,谢从谨就是因为这个老是找我不痛快,说我讹他弟弟钱,逼我还钱呢。” 谢怀礼摊手,满脸写着“我就知道”,“大哥,那个钱是我自愿给甄玉蘅的,我知道你心疼弟弟,但是你那么对甄玉蘅太不合适了。” 谢从谨也不反驳,静静地看着他,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样子。 谢怀礼把谢从谨拉到甄玉蘅面前,苦口婆心地说:“虽然我和甄玉蘅已经和离了,但是买卖不成情意在,我真的不希望你们两个因为我闹得你死我活。” 第232章 相亲相爱 场面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这样,甄玉蘅和谢从谨面对面,想笑又不敢笑。 谢怀礼郑重其事地说:“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个现在就握手言和。” 甄玉蘅微笑着伸出手,谢从谨握住她的手。 这应该是他们两个最生疏的动作。 谢怀礼觉得他们两个还算听话,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 二人松开,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时,指尖悄悄蹭了下甄玉蘅的手心。 甄玉蘅嘴角翘了翘。 谢怀礼叫了画舫上的伙计过来上菜,对他们二人说:“我让人备了一桌饭菜,你们坐下来好好吃,好好谈,把话说开,我就先走了。” 甄玉蘅心道谢怀礼人还挺好的,跟谢从谨一同坐了下来。 谢怀礼拍拍他们二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下次再见到你们在一起时,我希望你们相亲相爱,亲如一家。” 甄玉蘅和谢从谨都老实地点了点头。 谢怀礼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颇有成就感,脸上挂笑地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甄玉蘅和谢从谨二人,和一桌美味的酒菜。 两个人终于绷不住了,都扑哧笑了出来。 甄玉蘅自顾自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压压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真的发现了呢。” 谢从谨回想方才他们二人差一点不打自招,摇头失笑。 “不过我把你差点打死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甄玉蘅回想着说:“前两天林蕴知来找我,康儿在床底下捡到了你的玉佩,那才是差点露馅呢。我为了遮掩过去,就说你把我抓到皇城司对我用刑,我对你怀恨在心,就偷了你的玉佩打算拿去作法咒你。” 甄玉蘅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林蕴知信是信了,但是八成回去之后又把我说的事添油加醋地转述给了别人,这个传那个,传到谢怀礼嘴里竟成了那样。” 谢从谨叹道:“好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丧心病狂,心黑手毒的恶人了。” 甄玉蘅笑了笑,端着酒杯走过去,“没事啊,我们已经握手言和了,现在把酒言欢吧。” 谢从谨弯着唇,伸手去揽她的腰肢,甄玉蘅坐在了他的腿上,将手里的酒喂给他。 谢从谨仰头去吻甄玉蘅的唇,甄玉蘅轻轻揽住了他的脖子。 正是情浓之时,房门又被人推开。 “哥——” 正抱在一起亲的二人脸色骤变,甄玉蘅迅速反应掐住了谢从谨的脖子。 “谢从谨,我跟你势不两立!” 谢从谨也演起来,抱着甄玉蘅滚到地上,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泼妇,我现在就把你丢到水里喂鱼!” “我掐死你!” 谢怀礼傻眼了,他本来要走了,又有点饿,想着干脆回来跟他们一起吃,谁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他才刚走一会儿,这两人就掐在一起了! 他急得跺了跺脚,上去拉架。 “住手,住手啊!” “你别管,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她!” 谢从谨一把推开谢怀礼,谢怀礼摔了个狗啃泥,刚爬起来,又见甄玉蘅撕扯着谢从谨的头发,骂道:“你这杀千刀的,去死吧你!” 谢怀礼又上去阻拦,“玉蘅,你快撒开,你不是他对手!” 甄玉蘅一脸气愤,朝着谢从谨的脸抬手要扇,谢怀礼刚好凑过去,误打误撞地又挨了一巴掌。 “啊——” 谢怀礼捂着脸,看着他们二人扭打在一起,欲哭无泪。 一刻钟后,终于消停下来。 甄玉蘅和谢从谨厮杀了半天,衣裳微脏,谢怀礼头发乱了,衣裳破了,脸上还顶着个巴掌印儿。 “太失望了,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谢怀礼背着手,在他二人面前来回踱步,“刚才还客客气气的,我一走你们俩就恶语相向,大打出手,我要是不回来这一趟,还不知道你们俩背着我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谢怀礼瞪着他们俩,十分痛心。 甄玉蘅不痛不痒,语气恶劣地说:“这是我跟她的事,以后你别管,从今以后,他谢从谨就是我死对头,我见他一次打一次!” 谢从谨更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淡淡道:“你放马过来,要不是看着二弟的面子上,我就把你捏死了。” 谢怀礼跺脚,劝阻道:“大哥,你少说几句吧!” 甄玉蘅冷笑一声,“你一个大男人,竟然打女人,你算什么本事?” 谢从谨嗤道:“你就是个毒妇,幸亏二弟跟你和离了。你要是再改嫁,那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甄玉蘅一脸阴险:“我要改嫁就改嫁你,专门祸害你!” 谢从谨咬牙切齿:“有种你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已经放话要成婚互相折磨彼此一辈子了,谢怀礼看他们这架势竟然觉得他们真干得出来,甚至有些合理。 他摇了摇头,大喊道:“都别吵了!你们是三岁小孩吗?” “你闭嘴!甄玉蘅瞪着他,”以后别因为这些破事把我叫出来,看见这个人我三天都吃不下饭了!” 甄玉蘅说完,愤然离去。 “哎你……” 谢怀礼还想全她,被谢从谨拽住。 “你别管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谢从谨冷哼一声,“早晚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他说完也拂袖而去。 独留谢怀礼傻站在原地,一脸凌乱。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搞成了这样,看这情形,那两人简直是生死对头,以后非要闹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仰头望天,连连叹气道:“冤孽啊!” …… 谢从谨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份甄玉蘅爱吃的糕点,拎着回家了。 进屋时,甄玉蘅正拿着掸子打理衣架上的衣裳。 他走过去,捏了块糕点喂给甄玉蘅吃。 甄玉蘅咬了一口,跟他说:“新裁的夏衣做好了,你穿上试试。” 谢从谨张开双臂,甄玉蘅去解他的腰带。 方才还打得死去活来的二人,这会儿正亲密无间,跟多年的夫妻一般。 甄玉蘅刚把谢从谨的衣裳脱下来,正要拿新衣裳给他穿,被他抱着蹭了蹭。 甄玉蘅被他弄得痒痒,笑着说:“你干嘛?” 谢从谨贴着她的耳后说:“跟你相亲相爱。” 第233章 他也没那么不堪 两个人关起门来就没羞没臊,谢从谨刚脱下来的衣裳也不用穿了,勾缠着甄玉蘅到了床上。 如今已是初夏,天色渐热,屋子里有些闷热,二人抱在一起,很快身上都出了汗。 窗子里的光透进来,映在甄玉蘅的身上,她跪趴在床褥间,后背上一层细汗,白亮亮的。 很快便跪不住,她趴倒在床上,抱着枕头轻轻地喘气。 谢从谨拂开她脸侧的乱发,将她翻了个身。 甄玉蘅看不到头上的承尘,只有谢从谨的脸庞,湿淋淋的,汗珠顺着他的鼻梁滑到鼻尖,滴在她胸口。 她抬手摸到他的脸颊,用手背蹭了蹭他脸上的汗。 指尖擦过他的喉结时,甄玉蘅听见他的喘息更重,而后动作加快。 事毕,二人都大汗淋漓,身上到处都是水,一片粘腻。 谢从谨抱着甄玉蘅去浴房沐浴了一番,折腾完,二人都肚子饿了,穿着单薄的寝衣在屋里吃饭。 聊起在画舫里的事,二人都是忍俊不禁,甚至觉得有点对不住谢怀礼。 甄玉蘅捧着蒲桃酒喝了一口,说:“谢怀礼人还是不错的,以为我被你欺负,还想着来劝和。” 说完,她又感叹道:“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 谢从谨弯了下唇,“不过我们闹得这么凶,旁人都以为我们是死对头,那我们以后怎么在一起?” 甄玉蘅不紧不慢地说:“现在这些都只是迷惑他们,让他们想不到我们有私情,若是要在一起,肯定不能我们自己走到一起,得让别人来撮合我们。” 谢从谨看她像是有已经有了主意的样子,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你等着看吧。”甄玉蘅神秘一笑,“这件事也急不得,我得好好布置。” 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谢从谨问她她也不肯说,就没再管了,不过他心里知道,甄玉蘅向来是有些手段的,倒是不用担心她。 “过两日圣上要出宫去社稷坛祭祀,我得伴驾,估计要去两日。” 甄玉蘅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前世也有这件事,不过没什么特别的。 她没有在意,跟谢从谨闲扯些别的去了。 …… 薛灵舒母女在京城里落脚后,住的是甄玉蘅给他们租赁的院子,母女俩不好意思让甄玉蘅一直花钱,就自己动手赚钱。 薛夫人有一手精湛的绣工,在他们当地都是出名的,她又把手把手教给了薛灵舒,母女二人靠卖绣品就能自力更生。只是先前因为薛夫人治病,花空了家底,又没心力做活。 现在薛夫人病也好了,便又拿起了针线,十天八天绣好一件绣品,拿出去卖能卖好几两银子呢。 甄玉蘅闲来无事时,常去看望她们母女,前些年不来往,现在离得那么近,自然要常走动,甄玉蘅没有别的亲戚了,还是挺顾念这段情分的。 甄玉蘅进屋时,她们母女正坐在大大的绣架前做刺绣。 见她来了,母女俩都很高兴,薛灵舒起身给她倒茶,薛夫人将前几日绣好的新衣裳拿出来给她。 “舅母,你身子不好,还为我做这个,太辛苦了。” 薛夫人笑道:“哪里的话,你帮我们这么多,给你做件衣裳算什么。” 甄玉蘅轻轻抚摸着那罗衫上的绣花,脸上带笑。 其实舅母和表妹人都不错,上一世来投奔她,舅母还有让表妹给她丈夫做妾的心思,不过也只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想找个出路罢了,都不容易。 人心就是如此,你待我好,我也愿意待你好,有个亲戚常来往也不是坏事。 甄玉蘅将衣裳收下,接过薛灵舒端来的茶喝了一口,指指那绣架,问:“舅母,你们这做的是什么?” 薛夫人说:“做一面屏扇,有人专门预定的。” 甄玉蘅弯唇,“看来舅母的绣工真是精妙绝伦,这么快就打出名气,都有找上门的了。” 薛夫人笑着摇摇头,“前几日街上有家绣坊还说想让我和灵舒去做绣娘,我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干不来那活,还是自己在家里随便做做吧。至于灵舒,我不想让她出去抛头露面的,她年纪到了,还是赶紧找一门亲事要紧。” 薛灵舒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瞄了甄玉蘅一眼又低下头。 薛夫人叹口气:“前两年你舅舅走了,我的病又拖拖拉拉地好不利索,没工夫操心,把你表妹的婚事也给耽误了。” 薛夫人看向甄玉蘅,和声细气地说:“玉蘅,一开始我们来京城,其实就是想投奔你,让你帮忙给你表妹在京城找个好人家,我们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是个老实本分的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舅母多留意些。” 薛灵舒面色有些不自然,“娘,我还不急。” “你都满十七了,能不着急吗?” 薛灵舒红着脸不吭声。 甄玉蘅微笑道:“表妹害羞呢,舅母放心吧,我会帮忙多看看的。” 薛夫人高兴地应了一声。 甄玉蘅跟薛灵舒出来,到檐下坐着剥莲子,甄玉蘅往屋里看了一眼,说:“你娘不知道唐应川?” 薛灵舒摇摇头,“我可不敢让她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唐应川这个人本身也不值得托付。” 薛灵舒不吭声。 甄玉蘅看她:“他又来找过你吗?” 薛灵舒嗫嚅着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呀。”甄玉蘅哭笑不得,“他还缠着你?” 薛灵舒小声说:“他来送过几次东西,我都没敢让他进屋,把他撵走了。” 甄玉蘅撇撇嘴,面露不屑,“他还挺厚脸皮的。你娘说的对,你年纪不小了,不敢再耽误了,我虽然跟谢家和离了,但是好歹还认识些人,回头我多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宴会什么的,到时候带上你去露露脸,你年轻貌美,肯定会被人相中的,要想找个高枝也不难。那个唐应川嘛,家世虽好,就是人不行,瞧着就阴森森的,不像个好人。” 甄玉蘅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薛灵舒弱弱地反驳了一句:“他也没那么不堪。” 第234章 他是算命的 甄玉蘅没想到薛灵舒还要帮那个唐应川说话,瞪着眼睛说:“他把你关起来,限制你的自由,还不让你见你娘,这不是很可恶吗?” 薛灵舒抿抿唇,“他是有原因的。” 甄玉蘅急道:“你可别被他哄骗了,这种男的最会装可怜了。” 薛灵舒却摇摇头,“表姐,你不了解他。” “你……行行行。”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无话可说。 …… 圣上率百官出宫去社稷坛祭祀,谢从谨去伴驾了,甄玉蘅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无事,薛夫人说想去游玩,她们母女到京城里后还没怎么逛过。 甄玉蘅便领着她们母女一起去山上的灵华寺闲逛,正好她也有件事要做。 这日天气凉爽,日头不大,伴着微风,三人进了寺门,先去正殿上了香,薛夫人要去观音殿求签给薛灵舒算姻缘。 来求签的人不少,三人正在排队,薛灵舒往殿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甄玉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殿外,幽幽地看薛灵舒一眼,一闪而过。 如果甄玉蘅没看错的话,是唐应川。 “他怎么来了?” 薛灵舒看了眼前头的薛夫人,低声对甄玉蘅说:“昨日他来见我,我就跟他提了一嘴今日要来灵华寺,没想到他就跟过来了。表姐,你先陪着我娘,我去把他打发走。” 薛灵舒怕唐应川跑到母亲面前来,赶紧出去找他了。 甄玉蘅看她小跑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姻缘树上挂满了红绳,风一吹簌簌作响。 唐应川负手站在树下,侧着身子斜眼瞧着薛灵舒朝他走来。 薛灵舒走到他面前,挽了挽被风吹乱的碎发,问他:“你来做什么?” 唐应川面色冷然:“这地儿只有你一个人能来吗?” 被他刺了一句后,薛灵舒板着脸,故意说:“我来求姻缘,你来求什么?” 唐应川果然脸色沉了几分,他说:“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求。” “那你是到佛祖面前来炫耀的吗?”薛灵舒哼了一声,“你这样,会被佛祖降罚的。”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薛灵舒眨眨眼,不说话了。 二人面对面站在树下,头顶上的姻缘树垂着枝枒,红绸拂过他们的发顶。 唐应川问她:“你娘呢?” “在里面求签呢。” “待会儿你带我去见她。” 薛灵舒脸色变了变,“你要干什么?” 唐应川面色坦然,“我能干什么?去问候一下。” “不行。” 唐应川眉头一皱,抬手拍开面前乱飞的红绸带,“我给你丢人吗?” 薛灵舒看他一眼,嘟囔道:“反正就是不行。我娘她不知道我和你的事。” “那不提那段就是了,不管怎么着,我早晚也要见她。” “你见她做什么?” 唐应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问:“成婚不见父母长辈吗?” 薛灵舒面颊微红,“谁说要和你成婚了?” 唐应川冷脸问她:“那你还打算吊着我到什么时候?” “谁吊着你了!” 薛灵舒时常觉得唐应川不讲道理得很,明明是他有钱有权,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反倒一副弱势的样子,说的好像她拿捏他一般。 他二人说着话,旁若无人,甄玉蘅和薛夫人从殿中走出来,正好看见树下的那一幕。 “咦,灵舒在跟谁说话呢?” 薛夫人抬步往树下走去,甄玉蘅有意观察观察唐应川此人,便没有拦着薛夫人。 “灵舒。” 薛夫人走过去,唤了一声。 薛灵舒愣住,看了眼唐应川,有些慌乱。 薛夫人打量着唐应川,“这是?” 唐应川挺了挺腰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薛灵舒抢先一步说:“我不认识他。他……他是算命的。” 唐应川脸一黑,眼神阴鸷得要吃人一般。 甄玉蘅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算命的?”薛夫人又看了几眼,笑道:“这么年轻的算命先生,倒是少见。” 薛灵舒不敢看唐应川的脸色,挽上她娘的胳膊就要走:“是啊,他算得肯定不准,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薛灵舒要溜之大吉时,唐应川又叫住她。 “你还没给钱呢。” 薛灵舒僵硬地回过身,唐应川冲她伸出掌心,盯着她说:“二两银子。” 薛灵舒悄咪咪地瞪他,唐应川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扬了扬手心。 薛灵舒只得咬着牙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他手心里。 薛夫人心想这二两银子也太贵了,薛灵舒八成被坑了,但是瞧着那算命先生一脸凶相,很不好惹的样子,也不敢说什么,只问:“那算的什么,也说来让我听听。” 唐应川揣着二两银子,对薛夫人露出一个笑容,“这位贵客要算姻缘,在下掐指一算,她的良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想必很快就好事将近了。” 薛灵舒听着他胡扯,脸色几番变化,十分精彩。 而薛夫人乐呵呵地说:“那你算得还挺准的,方才求签,那位师父也说灵舒的良缘已近呐。” 唐应川笑而不语,薛灵舒脸颊上飞着两朵红云,她斜了唐应川一眼,赶紧挽着薛夫人和甄玉蘅走了。 三人去了后头的客舍,到了晌午用了些斋饭,薛灵舒陪着薛夫人去小憩一会儿。 甄玉蘅则带着晓兰出了灵华寺,寺门外,有许多小贩在叫卖吃食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江湖术士在摆摊算命。 甄玉蘅转悠了一圈,到马车里坐着。 片刻后,晓兰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过来。 “娘子,人到了。” 甄玉蘅掀开车帘子,打量那人几眼,点点头。 她指着路边摆摊的江湖道士,吩咐道:“你就打扮成那样,这几日就在这儿待着。” 老翁拱手应是。 这人原是仙乐楼的伙计,甄玉蘅把他叫来陪自己演出戏。原本想在路边直接找个算命的,又怕不是自己人用完有麻烦,就自己找了个靠谱的。 那老翁扮上后,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甄玉蘅满意地笑了笑,嘱咐他:“碰见我跟你说的那人后,就按我教你的话说,务必让她信服你。” 第235章 谢从谨救驾 甄玉蘅安排完自己的事,回到灵华寺内,走到长廊上,听见檐下梵铃随风轻响,她侧眸扫了一眼,刚好看见树下的二人。 唐应川五官生得凌厉,自带凶气,正冷着一张脸去勾薛灵舒的手指。 薛灵舒蹙眉看着他,却没有躲开,扁着嘴嘟囔些什么。 两个人越挨越近,唐应川低头蹭了蹭薛灵舒的鼻尖,再往下去吻她的嘴唇时,又被轻轻推开。 二人说了什么,唐应川一脸不情愿地转身,磨磨蹭蹭地走了,还没走两步,薛灵舒又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唐应川嘴唇弯了一下,又回过身来看她。 薛灵舒跟他说了句话,唐应川脸色又垮了下来,被磨了一会儿后,他黑着脸掏出二两银子给了薛灵舒,这才离开。 甄玉蘅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两个,摇头失笑。 午后,甄玉蘅三人就离开灵华寺回家了。 谢从谨昨日随着圣上去祭祀,明日才会回来,晚上甄玉蘅早早地用过饭后,没什么事就回屋睡觉了。 …… 社稷坛在城西京郊的山上,翌日上午,祭祀大典已经结束,圣上准备摆驾回宫。 圣上在屋里用饭,谢从谨在屋外护卫,公主刚跟圣上请过安出来,走到屋外,打个哈欠说:“回宫的仪仗里准备好了吗?” 谢从谨“嗯”了一声,“这点小事怎么敢让公主费心?” 楚月岚笑了笑,“不愧是父皇最信重的人,做什么事都让人放心。” 谢从谨不咸不淡地说:“不敢当,圣上最信重的人该是公主啊。” 楚月岚被他阴阳怪气,也不恼,跟他低声说着话:“不止父皇信重你,我也如此,像谢将军这般有能力还识时务嘴巴严实的人,谁不喜欢呢?” 上次唐应川的事情,谢从谨明知是楚月岚搞的鬼,对旁人却是只字未提,就连安定侯都没有透露过。 他只是不想多事,就算楚月岚真的有什么狼子野心,他也不会插手,更何况,现在还尚未摸清楚楚月岚的底呢。谁知道这公主到底想干什么呢? 谢从谨斜了楚月岚一眼,凉凉道:“我一个臣子,怎敢多嘴议论贵人的事?不过还是要提醒公主谨慎些,二品大员的儿子,险些被毒死,随便找了个小喽啰就结了案,未免也太糊弄了吧?” 楚月岚一脸不以为意,“好,我记下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定做得滴水不漏。” “公主说话,总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谢从谨无声地弯了下唇,“说来有一事好奇,府上的谭公子,知道公主这幅面孔吗?” 楚月岚笑了一声,十分地洒脱风流,“他是我金屋藏的娇,只需要乖乖待在我身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谢从谨淡淡地讽刺一句:“还是公主拎得清啊。” 二人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了半天,里头的圣上也已用好早膳,准备动身下山。 圣上乘坐轿撵摆驾回宫,众臣跟在后头,谢从谨率禁军在前头护送,一路往山下去。 与此同时,公主府。 这两日公主不在府上,今日回府,府里上下的奴婢们都忙活起来,屋子里的一应用具要收拾,公主要吃的新鲜瓜果得备好。 谭绍宁说要出门去走走,往常都是王内侍跟着他,今日王内侍正忙,便让几个小内侍跟他一起出门了。 都知道公主看重谭绍宁,出一趟门六个内侍跟着,一面小心伺候着,一面仔细看着他。 谭绍宁到了繁闹的街上,说要去桥上看风景,内侍们紧紧跟着他,怕把人给弄丢了。 桥上行人络绎不绝,谭绍宁负手慢悠悠地走着,内侍在人群中步步紧跟。 偏偏这会儿人多,对面走来的路人推着挤着,小内侍看着谭绍宁走在前头,推开挡住路的行人想要赶紧跟上去,可挤着挤着他们离谭绍宁越来越远。 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互相叫骂推搡起来,路堵得走不动,几个内侍着急地往前去找谭绍宁,好不容易冲开人群,谭绍宁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几人慌了神,赶紧四处寻找,找了半个多时辰都没找到,便赶紧回公主府去。 而谭绍宁此时已经换了衣裳,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前些日子,他故意装得听话顺从,暗中却已经筹备着离开。 他借着出门的机会,和自己手底下的人联系上,计划好趁着这几日公主不在府里,悄悄离开。 谭家商号下的家业已悉数充缴国库,但他手里还有不少的产业,此番回江南,他会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因为先前被卷进谋逆案,谭家商号只能抛弃,而谭绍宁这个名字,也不会再活跃于商界人前。 至于他和公主的这段孽缘,原本就不该开始,与其在混沌的红尘中挣扎,不如相忘于江湖。 谭绍宁面色平静而坦然,看着马车朝南城门驶去。 突然,远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马车缓缓停下,街上的路人也纷纷循着声音望过去,议论纷纷。 “好像是城西的方向。” “圣上不是在城西郊外的山上祭祀吗?听着声音不会是山崩了吧?” …… “轰——” 仪仗行至半山腰,突然山上突然一阵轰鸣。 霎时间地动山摇,巨石滚滚而下。 众人大惊,谢从谨骑马走在最前头,攥紧缰绳稳住身下马儿,往山上一看,拧眉高喝:“是山崩!” 大地颤动,沙尘卷着山石砸下来,众人惊呼着四散躲藏,内侍大喊着:“护驾,快护驾!” 圣上紧抓着轿撵扶手,面色堂皇。 三皇子吓破了胆,下了马车被护卫拉着奔逃,太子喊着父皇,朝圣上的轿撵奔去,突然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朝着太子碾来。 “殿下小心!” 护卫猛扑过去,抱着楚惟言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开了巨石。 楚惟言被磕了下脑袋,当即昏了过去。 大地晃动着,前头的几匹马儿受惊发狂,将马背上的人甩下去,嘶叫着乱跑,轿撵被马儿撞翻,圣上惊呼一声,被甩了出去。 发疯的马儿长嘶一声,朝着地上的圣上扬起前蹄。 第236章 谭绍宁走了 圣上倒在地上,看着眼前高高扬着蹄子的马儿,脸色煞白。 “圣上小心——” 谢从谨厉喝一声,当机立断地拔出腰间佩剑,狠狠地掷了出去。 眼看着圣上要被马蹄踩中,电光石火间,一柄长剑飞来,插进了马腹。 马儿嘶叫一声,歪倒在地上抽搐。 圣上有惊无险,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山上巨石滚滚而下,朝着他砸过来。 谢从谨一抽马鞭,飞奔而来,一把捞起圣上,将人扶到马背上。 灰尘弥漫,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谢从谨带着圣上往后退,冲着人群喊:“往山坡两侧跑!” 众人都惊慌失措,各自找地方躲避。 片刻后,终于是没有异动了。 圣上被扶着坐到了马车里,太子还昏着,三皇子和公主都过来看圣上。 后头跟着的官员们个个灰头土脸,好些人都受了伤。 谢从谨去大致统计了情况,过来跟圣上回话:“回圣上,有十几人摔下山坡,生死未卜,还有二十多人重伤。” 圣上脸色难看,喝了一口内侍递过来的茶,叹气道:“留些人去搜救,我们先下山吧。” 谢从谨拱手应是。 楚月岚挽着圣上的胳膊,轻声细语地说:“父皇受惊了,可有哪里受伤?” 三皇子也凑到跟前说:“父皇,先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圣上本就身子不康健,受了番惊吓,这会儿人很憔悴,他没理会儿女的话,倒是深深地看了谢从谨一眼。 方才若不是谢从谨冲过来救驾,恐怕…… “从谨,先让人去探路,看看下山的路好不好走,朕要尽快下山回宫。” 谢从谨应了一声,领着几个人下山去探路。 好在路上只是有些积石,谢从谨让人将路清出来,护驾下山。 城内,百姓们也都听见了城西的异动,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彼时甄玉蘅正在仙乐楼里理账,听见动静,她跑到三楼,站在窗口朝城西的方向望去。 店里的伙计跑过来跟她说是城西山崩了。 她一下子心都悬了起来,圣驾还在城西,按照时间他们应该正要下山,突然遭遇山崩,谢从谨会不会有事? 甄玉蘅坐立不安,实在是待不住,让人备马车往城西去。 她出了西城门,又不敢直接去找谢从谨,便将马车停在城门口等消息。 下人上前头打探,回来说圣驾正往城里回呢,已经快到了。 甄玉蘅满心都想着谢从谨人有没有受伤,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巴巴地望着。 良久后,终于听见一阵马蹄声。 甄玉蘅扒着车窗瞧,马蹄扬起尘土,英挺俊朗的男人策马而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彼此。 因为有很多人受伤还有不少滚下山不见踪迹的,谢从谨领着人先行一步,要赶紧回城调人去山上搜救。 他看见了马车里的人,对身后的属下说:“你们先回城,我随后跟上。” 待那几人离开后,谢从谨策马来到了马车前,“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甄玉蘅的眼睛黏在他身上,好好地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确定他只是衣裳上沾了些尘土,没有缺胳膊少腿,这下心才彻底放下来。 “还不是担心你?” 甄玉蘅眼神缱绻地看了他一眼。 谢从谨轻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事。” “是山崩了吗?” 谢从谨点了个头,“事发突然,确实都吓了一跳,圣上平安无恙,太子受了点伤昏过去了,还有些官员也受了伤。” “怎么突然会山崩呢……” 甄玉蘅喃喃道。 前世可没有这件事。 谢从谨对她说:“你先回去吧,今天有的忙了,估计很晚才能回去。” 甄玉蘅看见他没事也就放心了,点了点头,“那你先去忙吧。” 谢从谨骑马进了城,甄玉蘅也乘着马车回去。 到了街边,她下了车去小摊上买吃食,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扭头看过去,竟然是谭绍宁。 谭绍宁从马车里下来,看了眼西边,问她:“甄娘子,你是从城西回来的吗?” 甄玉蘅说是,突然想到公主此次也随圣驾去祭祀了。 谭绍宁平常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很少见他露出过什么情绪,此刻他的脸上却显然带着几分着急。 “我听说城西山崩了,你知道情况吗?” 甄玉蘅看他一眼,心里想着谭绍宁估计是想问公主,方才谢从谨只说太子受伤了,没有提到公主,那公主应该没什么事。 “公主应该没事。” 谭绍宁面色舒缓几分,点了个头。 甄玉蘅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粗布麻衣,打扮得像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问他:“谭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离京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公主知道吗?” 谭绍宁摇了摇头,对她道:“甄娘子,你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 甄玉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听说谭绍宁一直在公主府里住着,她还以为他就这么留在公主身边了,没想到他还是想走。 他大概专门挑今日公主不在府里,趁机离开。但是半路上听说城西出事,又放心不下,匆匆赶来。 可见他虽然被公主强迫,但是他心里也并非没有公主。 “那你这一走,是不打算再见公主了吗?” 谭绍宁“嗯”了一声,眉眼清寂。 毕竟是旁人的事,甄玉蘅无权插手,便静静地看着谭绍宁上了车。 马车里,谭绍宁冲她点了个头,像友人一般对她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甄玉蘅对他笑了笑,挥手与他告别。 目送着马车离去,甄玉蘅轻轻叹了一口气。 谭绍宁是个杰出的人,他这样离开,只会是好事,唯一可叹的是,他心里是有公主的,但是却不能留在公主身边。 仪仗回城后,圣上回了宫里,众臣子也各回各家。 楚月岚心情不快,一脸沉郁地回了公主府。 刚进府门,就见下人们跪了一地。 王内侍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埋着头说:“公主,谭公子他……不见了。” 第237章 救驾之功 楚月岚脸色蓦地一沉。 “怎么回事?” 王内侍小心翼翼地看着公主的脸色,说:“今日上午,谭公子说要出去走走,奴婢正事忙,就派了几个人跟着谭公子出去,没想到到了街上,路人太多,将他们给冲散了,谭公子一扭头就不见了人影,我们找了一个下午,一直未能找到。” 楚月岚红唇绷紧,眉头拧着,浑身像结了一层寒冰。 “这么多人,连他一个都看不住!” 楚月岚平日总是笑眯眯,对待下人温和宽宥,有时候他们会忘记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楚月岚显然动了怒,一群下人跪在地上,将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不敢抬一下。 只有自小伺候公主的王内侍还敢说话:“公主息怒,谭公子该是早有预谋,疏影斋里,他留了些东西。” 楚月岚冷着脸朝疏影斋走去。 陈设精致典雅的屋内,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原处,只有人不在了。 她送他的物件都被撇下,书案上搁着一张信纸,被一枚玉佩压着,是当初她送给他的那枚。 楚月岚将信纸打开,上面写着:“蒙卿照拂,感怀于心,然实难承卿厚爱,唯有辞别。自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望卿释怀,勿再寻迹。” 寥寥几行字,楚月岚盯着看了很久。 她静默着,周身都散发着寒意,良久后,她将那信纸撕了个粉碎。 最近这些日子,谭绍宁听话不少,不再念叨着要走,她还以为他终于是被驯服了,结果都是在演戏给她看,背地里早就筹谋着离开。 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溜之大吉,真够可以的,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戏耍她。 她还真是低估了谭绍宁的手段。 楚月岚立刻叫来人,吩咐去找谭绍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 因为山崩一事,谢从谨忙着善后,一直忙到深夜才回来。 彼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甄玉蘅陷入熟睡。 他洗漱过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掀被躺下,身旁的人被他惊醒。 黑暗中,甄玉蘅的手摸了过来,在他肩膀上摸了一把后,像是确认了是他,然后放心地贴进了他的怀里。 谢从谨很轻地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揽着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二人起身后,一边用早饭,一边说昨天的事情。 甄玉蘅咬了一口米糕,对谢从谨说:“昨天你走之后,我也回城了,遇见了谭绍宁。” 谢从谨正捏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弯了下唇说:“他估计是担心公主吧,看来公主还是铁杵磨成针了。” 甄玉蘅却摇摇头,“你错了,他已经离京了。” 谢从谨抬眼看她,一脸疑惑。 甄玉蘅故意卖关子不急着告诉他,慢悠悠地吹了吹面前的粥。 谢从谨很识趣地端起自己面前晾好的那碗粥,亲自伺候她喝粥,喂了她几口后,又殷勤地夹了小菜送到她嘴边,还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可以说了吗?” 甄玉蘅欣慰一笑,这才告诉他:“我昨天在城西碰见谭绍宁的时候,其实他已经要走了,是中途听见了动静,不放心赶了过来,知道公主没事后,他就离开了。他就是趁着公主不在府里,偷偷溜了出来,走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让我不要跟别人提起昨日见过他。”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那公主回府后,发现谭绍宁已经走了,估计要大怒啊。” 想想昨天楚月岚还跟他说谭绍宁是她金屋藏的娇,结果一回去人就跑了,还挺让人唏嘘的。 甄玉蘅自言自语地说:“那他会不会又被公主抓回去啊?” “谭家家底殷实,就算商号充缴了国库,私底下还有那么多产业,他既然能在公主府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就不会再被抓回去。我估计,只要不是他自己想回来,公主是找不到他的。” 甄玉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谭家还有那么多私产,若是谭绍宁留在公主身边,肯定会被利用,他怎么可能愿意?他既有钱,又有才干,本来就不会是笼中雀。走了挺好,唯一不美的是,他也对公主动心了,不然也不会在逃跑路上折返去瞧公主。” “说到底,也只能怪公主没给够关怀,让人家觉得不够安心,光强取豪夺自然行不通。” 谢从谨又凉凉地说了句:“我就不会这样。” 嗯,因为甄玉蘅是自愿跟他在一起,跟他回京的。 甄玉蘅斜他一眼,压着嘴角说:“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从谨笑了一下,喝了两口粥,又跟她说:“昨日山崩时,情况还真是惊险,本来好好的,突然地动山摇,山石轰隆隆地就砸下来了,众人都乱成一团。现在统计出来,有二十多人丧命,要么是被石头砸死的,要么是摔下山坡摔死的。” 听他这样说,甄玉蘅真是一阵后怕,还好谢从谨平安无事。 不过说起这场山崩,她感到有些奇怪,如果是自然的天灾,前世应该也发生了这件事才对,但是并没有。 “这山崩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人为的?” 谢从谨也有怀疑过这一点,“说不好,看看随后调查的情况吧。” 甄玉蘅点点头。 “昨日情况危急,圣上差点出事,幸亏我在旁边救驾。” 谢从谨看向甄玉蘅,眉宇间有几分欣然,“这救驾之功可是非同凡响,我想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功劳,跟圣上求个恩典,让他下一道赐婚圣旨。” 甄玉蘅听说他救驾,眼睛亮了一亮,“你还救驾了,这么厉害?” 谢从谨扬了扬下巴。 甄玉蘅笑了笑,又说:“不过就算有功,也不好开口吧。你去求,圣上就会答应吗?” 谢从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声道:“我想你还不清楚我立了多大的功劳。” 正好飞叶就在门口站着,谢从谨跟他使了个眼色,飞叶立刻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跟甄玉蘅描述起来昨日的场景。 第238章 求赐婚 飞叶眉飞色舞地说:“昨日我们公子那叫一个英武神勇!山崩地裂之时,巨石滚滚而下,所有人都慌了神,抱头鼠窜,唯有公子从容不迫。突然圣上被甩出轿撵,眼瞅着马蹄就要落下,说时迟那时快,公子当机立断,拔出利剑。只见空中一道银光划过,马儿被一剑斩杀,倒在地上再无声息。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石朝着圣上砸了过来,立刻就要大事不妙,公子犹如神兵天降,策马而来,一把将人捞起,救圣上于危难。” 飞叶说得有声有色,说到高潮之处用词夸张,表情都十分到位,虽然有些大吹大擂,但是谢从谨伟岸潇洒的形象还是浮现于眼前。 甄玉蘅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笑眯眯地盯着谢从谨看。 谢从谨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无需在意一般。 他端着清茶喝了一口,向飞叶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 飞叶笑嘻嘻地退了。 “原来谢将军这么骁勇神武,真可惜自己昨日没有在场,不能亲自一睹谢将军的英姿。” 甄玉蘅一通吹捧,谢从谨神色淡淡,嘴角压着。 甄玉蘅看他装模作样,又嫌弃又喜欢,她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他脖子,凑在他的脸侧亲了一口,“不愧是我养的男人。” 谢从谨捞了一把她的腰,将她捞到身前,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在她的唇角啄了几下,问她:“那你愿意养一辈子吗?” 甄玉蘅笑着说:“当然,下辈子也养,不能让别人捡了去。” “那我就去求圣上赐婚。” “好。” 甄玉蘅眉眼弯弯,又跟他说:“至于谢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过几日就能办妥。” 谢从谨捏了捏她的侧腰,“你想了什么鬼点子?” 甄玉蘅笑容神秘又自信,“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等着瞧吧。” …… 因为山崩一事,接连几日都没有开朝会,几日后,圣上上了朝,如往常一般与群臣商讨政事。 下朝后,谢从谨被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圣上很和颜悦色,让人赐了座。 谢从谨坐下来后,圣上先是跟他谈起那日山崩之时的事,说他临危不乱,很是不错。 谢从谨面色波澜不兴,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说自己只是尽自己的责任。 圣上笑呵呵地,看向他的眼神很温和,“不管怎么说,你救驾有功,该赏。” 谢从谨早有预料,也早就想好了要什么,但是还是滑头地推辞一下:“护卫圣驾,是臣的职责,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敢邀功。” “你不居功自傲,这是好事,但是该赏还是要赏的。”圣上笑了一下,“行了,你也不要扭捏,想求什么恩典就说吧,若是没有想要的,朕也只能赏赐金银那些俗物了。”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圣上拱手道:“若是圣上肯给臣一个恩典,臣的确有一事想请圣上开恩。臣心悦一女子,想要求娶,希望能向圣上求一道赐婚圣旨。” 他求这个,圣上很意外,眼睛都亮了,“这倒是稀奇啊,从前要给你指婚,你推三阻四,婆婆妈妈的,现在竟然有心悦之人,急着要成家了?是哪家的仙女下凡来收你了?” 谢从谨难得地露出腼腆,“圣上可别取笑臣了,至于是哪家的女子,请恕臣不能透露。” 即便圣上器重赏识他,知道他要去曾经的弟妹,也绝不会轻易答应,所以他不能直接说自己要娶甄玉蘅,得等甄玉蘅那边安排好后再说。 他编了个理由说:“现在还只是我一厢情愿,我怕她不肯,还得私下去找她商议商议,现在想先求道圣旨,等事情定下来,再风风光光地办婚事。” 圣上笑道:“你还挺心细的。好,那朕就准了。” 圣上当即让内侍拿来笔墨,亲自书写了一道赐婚圣旨,唯有女方的名字空着。 将玉玺盖上后,圣上拿起来给谢从谨看了一眼,“这圣旨已经写好了,等你跟人家姑娘商定了,朕再帮你填上这名字。” 谢从谨心里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掀袍跪下,叩谢圣恩:“臣谢陛下赐婚。” 圣上感叹道:“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入了你的眼。” 谢从谨笑而不语。 圣上让人将那圣旨先收起来,又跟谢从谨说别的事:“山崩一事,实在突然,朝中已有了些流言蜚语了,因为偏偏是在祭祀时出的事,民间也起了不少议论。此事得再查一查,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得弄清楚。” 圣上顿了一下,看向谢从谨:“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尽快给朕一个交代。” 谢从谨本来对此也有疑虑,他敛了神色,认真道:“臣领命。” …… 如今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山上倒是清凉,谢家老太太这日上山,到灵华寺礼佛,在寺里待了一整天,黄昏时才离开。 寺门外,好些叫卖吃食的,还有卜卦算命的,还挺热闹,香客们大多会在寺门外逗留一会儿。 谢老太太闲逛了一会儿,正要走时,一个算卦的老翁走了过来,问她可要卜一卦。 谢老太太平日是会找人算卦,但是这会儿有些晚了,她急着回去,就笑着摇摇头。 那老翁没有纠缠,让开了路,只幽幽说了句:“明日午时正刻,天降大雨,雷鸣电闪,夫人切勿出门。” 他说完就走了,谢老太太看了一眼,觉得他就是瞎说的,没有放在心上。 当日回去后,谢老太太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到了第二日晌午,老太太刚吃过午饭,想着去园子里溜达一圈。 刚走到园子里,突然一阵雷鸣。 抬头看时,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阴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夏日的天变得可真是快,转眼间便是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丫鬟赶紧跑回去拿伞,老太太想着先去湖边的水榭里避一避,她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田嬷嬷说话:“现在是什么时辰?” “老太太,现在是午时正刻,还真让那人给算准了。” 老太太心里也犯嘀咕,莫非那人真是个半仙? 第239章 天赐良缘 老太太回想着昨日那人说的话,说午时正刻有大雨,让她别出门。 夏季的天如此多变,能准确地预测出下雨的时辰,恐怕那人不简单呐。 雨下得大,她正快步走着,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瞬,一道惊雷炸响。 湖边的一颗树被雷击中,枝干瞬间迸裂,树身焦黑一片。 老太太吓得腿脚一软,旁边的嬷嬷丫鬟们也都吃了一惊,赶紧搀扶着老太太进了水榭里。 老太太像是被吓呆了,进了水榭里,还站在窗口盯着那棵树发愣。 当时那树就离她十步远,倘若她走得快一点,就被那雷劈中了! 老太太一阵后怕,脸色有些泛白,心口突突跳着。 嬷嬷拿着帕子给她擦拭身上的雨水,她一把抓住嬷嬷,说:“派人去灵华寺,找到昨天那个方士。” 昨日她听那人说的话,心里不以为意,现在看来,那人说的话都应验了。 如此神通广大之人,她必须得把人找到,好好算算卦。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到了下午,就又放晴了。 田嬷嬷驱车到了灵华寺,在寺门外四处打听,终于找见了昨日那位胡半仙。 田嬷嬷满脸堆笑地走过去,“先生,我家夫人想请您卜卦,您可有空闲?” 胡半仙一手持着招幌,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了笑说:“若要卜卦,明日巳时老朽在此恭候。” 田嬷嬷说:“先生今日可得闲?我们家夫人赏识先生,等不及要见您呢。” 胡半仙掐着指头说:“先别急,我方才掐指一算,你家夫人今日还有一劫。她院中正屋屋檐瓦片松动,易生血光之灾啊。” 田嬷嬷登时大惊失色,“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你只需提醒她,今日至傍晚,不要随意在屋檐下走动,便可避开这一劫。” 田嬷嬷忙不迭点头,赶紧先回府去了。 等人走后,胡半仙下了山,换了行头。 他拐进御街,从仙乐楼的后门进去,上了三楼,见到了甄玉蘅。 “东家,明日那位夫人会来卜卦。” 甄玉蘅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弯唇道:“好,她现在已经信服你了,明日她如果问些旁的,你随便说,若是问及子孙姻缘之事……” 她掏出一个纸条,递给那人,“就按照这上面的说。” “明白。” …… 田嬷嬷回府后,赶紧去了老太太的屋子,将胡半仙的话转述给她。 老太太听后吓了一跳,坐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搬了张椅子坐在窗户口,就盯着屋檐下,想看看那人说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 一直到黄昏,老太太等得都困了,支着头昏昏欲睡。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她被惊醒,站起身一看,屋檐上的瓦片竟然真的松动,砸下来一块。 “还真的应验了!” 老太太按着心口,又后怕又欣喜,她这是又躲过一劫啊。 看来那人真的有点本事,让人不信不都不行。 老太太一晚上都没睡好觉,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去见见那胡半仙。 第二日清早,她起身后简单用了早饭,便赶紧出门去了。 到了灵华寺,正是巳时初刻,田嬷嬷搀扶着老太太下车,没走两步,便瞧见了在路边摆摊算卦的胡半仙。 老太太走过去,在胡半仙的卦摊前坐下,脸上挂笑地说:“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半仙,幸得半仙提醒,让我躲过了劫难。” 老太太说完,看田嬷嬷一眼,田嬷嬷心领神会,掏出个荷包放到了胡半仙面前。 胡半仙没动那荷包,捋着胡子说:“相遇便是有缘,在下不忍夫人遭受劫难,便随口提醒一二罢了。夫人今日想算什么?” 老太太先是让算了算运势,又问了问寿数,胡半仙只捡好听的说,老太太听他说自己能活到九十九,乐开了花。 最后她又说:“我还有一烦心事,家中孙辈皆已成家生子,唯有一长孙还未成婚,请先生帮我算算,他的良缘在何处啊?” 田嬷嬷将写好的谢从谨的八字递给胡半仙看,胡半仙取三枚铜钱置于龟甲中摇晃,一阵叮铃作响后,倒在案上,他的目光扫过卦象,终于在老太太殷切的目光中,开口道:“令孙命带正缘,二人已经相逢。” 老太太一喜,“是什么人?” 胡半仙又掐着指头算了算,说:“此女生于辛巳年辛卯月庚寅日,与令孙日干相合,五行互补,夫妻宫暗合无冲,乃是难得的天定良缘。” 老太太喜上眉梢,又嘀咕着:“谁家姑娘是这日出生的呢?” 她身后的田嬷嬷脸色微变,赶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老太太,奴婢记得甄玉蘅的生辰就是这一日。” 老太太愣住。 甄玉蘅可是谢怀礼的前妻,怎么能是谢从谨的正缘呢? “这这这……半仙莫不是算错了?” 胡半仙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会有错,令孙和此女原本姻缘线相交,早就该是一对,但是阴差阳错地彼此错过了。她该早就出现在令孙身边了,夫人仔细想想,找到此人,若能撮合成事,缔结姻缘,可保令孙前途坦荡,家族昌盛。” 老太太闻言,面色复杂。 生于辛巳年辛卯月庚寅日的女人不会只有一个,但是如胡半仙所说,早就与谢从谨有过交集的,可只有甄玉蘅。 说不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胡半仙算得是准,他说得该是真的呀。 老太太先把胡半仙的话记下了,掏了钱,心事重重的回府了。 到了傍晚,国公爷回府,老太太神秘兮兮地将他叫到正屋里,还将下人都撵了出去。 国公爷不明所以,问她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坐下来跟他说:“我遇着个很灵的算命先生,今日让他给大郎卜了一卦,他把大郎正缘的八字算了出来。” 国公爷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竟然是算命这种糊弄人的事儿,他一脸不以为意地问:“怎么说?” 老太太犹犹豫豫地说:“他算出来说大郎的正缘就是……就是甄玉蘅。” 第240章 撮合甄玉蘅谢从谨 国公爷听了这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老太太拿帕子递给他,一脸认真道:“是有些离谱,但是那个算命的算得真的准!” “你昏了头了,居然信这些!” 国公爷向来不信这些算命的,更别说这算出来他之前的二孙媳是是大孙子的正缘,太扯了! 老太太拉着他说:“你别不信啊,我跟你说那个人真有点神的,前日我在灵华寺偶然碰见他,他说明日午时正刻会下大雨,结果真的灵验了!” 国公爷听她这样说,脸色微顿。 老太太继续道:“要说预测天气,看天色能猜出来,但是人家能准确地猜出时辰,说那会儿下雨就真的下雨了。还有昨日,他算出正房屋檐下的瓦片会砸下来,结果也灵验了。人家没准儿真是个半仙呢,你不信不行!” 国公爷原本一点不信,听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有那么厉害?” “我还能骗你不成?”老太太越说越起劲儿,“今日我把大郎的八字给他,让他给算算姻缘,人家说他的正缘是生于辛巳年辛卯月庚寅日的女子,还说这人早就出现在大郎身边了,与大郎原本就该是一对儿,只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那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一合计,只有甄玉蘅对得上。” “这……”国公爷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来,脸色十分复杂。 老太太自己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是真的,跟国公爷说:“公爷你想,当初你和甄玉蘅的祖父交好,给怀礼和甄玉蘅指腹为婚,那时老大在边关外放,已经生下了从谨,只是咱们还不知道,若是知道,说不定定的就是从谨和甄玉蘅。这可不就是那胡半仙说的缘分天定,却阴差阳错了吗?” 国公爷想想还真是,二十年前他和甄玉蘅的祖父交好,给孩子们指腹为婚其实有些意气用事,真琢磨起来,甄家门槛比他们家低不少,结亲原不必用嫡长孙相配。如果那时有谢从谨在,他肯定会给谢从谨定亲。 难道那算命的说的是真的? 国公爷一时竟也拿不准了。 老太太说:“公爷若是不信,赶明我领着你去瞧瞧那胡半仙。” 国公爷眉头皱着,“就算他算得准,算得对,那也不能让大郎去娶甄玉蘅啊。做大哥的娶了弟妹,这别人得怎么议论咱们谢家?” “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像话,但是这可是儿孙的婚姻大事,公爷你可只顾着那些闲话,把孩子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老太太叹口气,“大郎早年间一直在外头,这回来两三年了,跟咱们还如同陌生人一般,说到底是谢家亏欠了他太多,要是现在连一门婚事都不肯给他,我可是没脸见那孩子了。” 这话算是说的国公爷的心坎儿里了,他心里多少是觉得亏欠仙谢从谨的,谢从谨这个年纪都还没成婚也是他的一个心病。 如果那算命的说的是真的,他明知谢从谨的良缘就是甄玉蘅,却又不让他们在一起,那确实对不住谢从谨。 甚至按照那算命的说法,甄玉蘅原本就该是谢从谨的妻子,倒是阴差阳错地被谢怀礼给耽误了。 国公爷深思良久后,长出一口气说:“那明日我亲自去见见那算命的,若真是个靠谱的,再仔细商议此事。” 老太太说好。 第二日,二人便又去了灵华寺。 国公爷让人给他卜了几卦,那胡半仙原本就是甄玉蘅的人,事先得了甄玉蘅的交代,因此知道该怎么应付国公爷。 国公爷听他扯了半天,不得不有些信服。 当日回去后,国公爷又专门派人去查查那胡半仙的底细,以防是有人背后操纵。 查了之后,说那胡半仙是外地来的,一直云游四方,底细干净。 这便放心了,国公爷心想着到底是谢从谨的婚事重要,听那算命的还说他们二人若是在一起,可保谢从谨官途顺遂,谢家昌盛,若真如此,旁人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国公爷和老太太商议,说可以试着撮合一二。 不过又有一件难事,甄玉蘅和谢从谨十分不对付,前段日子谢从谨还差点把甄玉蘅打死,听说谢怀礼去劝和,更是闹得不可开交,那两人跟死对头一般,见面就掐,怎么撮合呢? 国公爷思忖过后说:“我看这事先别跟别人说,尤其是二郎和他娘,一说肯定不同意,保不齐还要使什么坏。这几日你找个机会,先把玉蘅那孩子叫过来,探探她的态度。” 老太太觉得可行,“过几日端午,办家宴的时候把甄玉蘅叫过来,你看怎么样?” 国公爷点了头,第二日,老太太就让田嬷嬷去跟甄玉蘅递了话。 甄玉蘅一见着满脸笑容的田嬷嬷,就知道事情成了。 说起要去谢家,她还故作苦恼地说怕遇上谢从谨,田嬷嬷倒是跟她说了一堆谢从谨的好话,还说谢从谨以后肯定不能那么针对她了,让她一定要去赴宴。 甄玉蘅一脸犹豫地应下了。 等田嬷嬷一走,她就变了脸色,嘴角高高翘起。 她利用前世的记忆,打造出一个算命极灵的胡半仙,获得谢家老太太的信任后,再顺势提出她和谢从谨八字相合,天赐良缘,国公爷夫妇最上心的就是谢从谨的婚事,自然会想着要撮合他们。 长孙的终身大事在前,旁人的一点闲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和谢从谨虽然不合,但是在二老的极力撮合下,也只能半推半就地从喽。 等到晚上,甄玉蘅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从谨。 谢从谨很惊喜,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告诉他自己找了个算命先生去接近老太太,笑眯眯地揽着他的肩膀说:“那多亏了那个胡半仙算得准啊,先取得了老太太的信任,而我出手阔绰,自然是想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谢从谨觉得有点邪乎,还想细问,被甄玉蘅亲了亲嘴唇,打个岔糊弄过去了。 第241章 我可记仇呢 夜风微凉,庭院里月光如水。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的手到秋千架上坐下,“老太太派人来给我传话,说过几日端午家宴,让我也过去呢,我估计她是想撮合你我。” 谢从谨揽着她的肩膀,手指把玩着她的发丝,“他们还以为你我是死对头呢,要想撮合我们,可得费点劲儿。” “那我们现在还得装作不和的样子,是老太太她们自作主张想要让我们在一起,我们虽然看彼此不顺眼,但是在他们的撮合下,一来二去,渐渐软化……” 甄玉蘅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谢从谨轻叹了一口气,“又得在他们面前演戏。” 甄玉蘅想起之前在谢家时谢从谨嘴巴跟刀子一样,提醒他:“你可悠着点,就算故意演戏嘴巴也别那么毒,我可记仇呢。” 甄玉蘅说着,伸手将谢从谨的上下两瓣嘴唇捏在一起。 谢从谨开不了口,只能哼哼,甄玉蘅不知道他在哼唧什么,又放开了手。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你嫌我说话难听,那我干脆就不说话了。” “那也行,毕竟你对谁说话都不好听,当个哑巴挺好。” 谢从谨不乐意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作乱,甄玉蘅被他挠得痒痒,笑着推他。两个人在胡闹,秋千吱呀吱呀地响。 闹够了,谢从谨又对她说:“谢家那什么端午家宴,我也不一定去,圣上让我调查山崩的事情,刚查到点东西,最近正忙呢。” 甄玉蘅一脸正色,听他说话。 “那场山崩,应该是人为的。” 谢从谨神色冷了几分,“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炸药的痕迹。” 甄玉蘅其实并不太惊讶,前世都没有这件事,所以这山崩必定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查到是谁做的了吗?” 谢从谨摇摇头,“估计没那么容易。在圣上祭祀完下山的时候设计山崩,明显是冲着弑君去的,敢这么干的人,必定势力不小,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揪出来?” “那你调查这件事,岂不是会很危险?” 甄玉蘅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别担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谢从谨淡笑了一下,眼底涌起暗色,“不过我很好奇,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 山崩是人为设计一事禀报给圣上后,圣上动怒,下令让谢从谨务必查清。 太子得到消息后,便将谢从谨叫过去叙话。 山崩那日,太子受了伤,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无事了,说起当时的情况,他不免有些羞愧,原本是想去救驾,结果自己受伤晕倒了。 大几十人死于这场祸事,更别提圣上差点都遇难,楚惟言得知是背后有人在搞鬼,又惊又怒。 “从谨,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可有眉目?” 谢从谨在茶案前坐下,对楚惟言道:“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一旁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楚惟言和谢从谨在茶案前相对而坐,面色冷凝。 纪少卿正在书架旁整理书册,太子信任他,谈事的时候也没有让他避开。 “会不会是老三做的?” 谢从谨想过这个问题,摇了摇头,“当时三皇子都吓傻了,那模样不像是早就知情,否则他也太能演了。” 楚惟言没有接话,显然是对三皇子还有疑虑。 谢从谨低头喝茶,对面的太子眉头微皱着若有所思。 幕后之人的目的无非就是弑君篡位,要是怀疑,其实太子的嫌疑更大,毕竟圣上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继位是顺其自然,但是谢从谨相信不会是太子,他不是这样的性子,如果他手段有这么狠,三皇子根本不会蹦跶至今。 谢从谨将目光瞥向了书架旁的纪少卿。 太子不会做,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会做,纪少卿可不是个安分的,若是他为了顺利扶太子上位,使了手段也未可知,不过仔细想想,纪少卿应该没有这个本事。 谢从谨喝了两口茶,听楚惟言叹了几口气后,又问他:“对了,你救驾有功,父皇赏了你什么?” 谢从谨没立刻回答,先扫了纪少卿一眼,刚巧和纪少卿的目光对上。 谢从谨只淡声说了句“没什么”,而纪少卿看到他眼底简直藏不住的愉悦神色,无声地冷笑。 …… 明日就是端午,甄玉蘅在家里和晓兰忙活,上午包了粽子,下午又坐在一块编五彩线。 正是黄昏,日头悬在天边要落不落,甄玉蘅和晓兰坐在檐下,一边编五彩线,一边说话。 这时,下人过来说有客登门,姓纪。 甄玉蘅脸色微怔,姓纪的除了纪少卿还有谁?她虽然回京好几个月了,但是和纪少卿都没有见过,好端端的他怎么来了? 甄玉蘅站起身说:“让他进来吧。” 二人原本关系就淡了不少,后来因为谢从谨归京时,纪少卿故意散播谣言,说谢从谨阵前徇私,甄玉蘅就更不想同他来往了。 但是既然来了,她也不会将人撵走。 纪少卿被请进屋里,将带来的节礼搁在了桌上。 他环顾了一圈,说:“你回京后,我还没有来看过你。” “嗯,彼此都忙。” 甄玉蘅很冷淡,给他倒了盏茶,坐了下来。 纪少卿喝着茶,跟甄玉蘅扯些有的没的,甄玉蘅随便应付几句。 “谢从谨救驾有功,他是不是向圣上求赐婚了?” 看来他今日来就是想问这个。 甄玉蘅知道这事肯定不是谢从谨说出去的,多半是纪少卿自己猜的。 但是她没必有向纪少卿解释什么,事情未定,她也不想多说。 “你要是真好奇,你怎么不去问他?” 她说话带刺,纪少卿听后脸色难看了几分,叹口气说:“你刚跳出了火坑,现在又要跳回去?” 这下甄玉蘅不高兴了,她声音泛冷:“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就不要多嘴了。” “难道谢从谨是一个好的选择吗?”纪少卿紧盯着甄玉蘅的眼睛,“玉蘅,如果你跟我一条心,我们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第242章 每天都在勾我 甄玉蘅知道他在暗示他们二人皆是重生之人,若是齐心协力,翻云覆雨,要什么有什么。 从前试探他重生之事,他总是躲躲闪闪,现在他倒是自己找上门来。 甄玉蘅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纪少卿突然说这个,要同她拉近关系,未必是想跟她联手谋利,有可能是他自己想做什么,怕她碍他的事,就先来示好让自己与他站在一边。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那你想要什么?” 纪少卿沉默不语。 甄玉蘅淡淡一笑,“你想要的未必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难道就是嫁给谢从谨?” 纪少卿轻嗤一声,露出几分不屑。 甄玉蘅冷了脸,已经不想再和他聊下去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甄玉蘅往门外看了一眼,竟是谢从谨回来了。 谢从谨明明也看见了纪少卿,也不躲不闪,直接进了屋子。 即使他们的关系还未曾公开过,他还是当着纪少卿的面,亲昵地揽过甄玉蘅的肩膀,说:“回来路上买了炙羊肉,给你解解馋。” 谢从谨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上,像是才发现纪少卿也在,向他投去目光。 甄玉蘅正要跟他解释,他冲着纪少卿笑了一下,“来客人了?” 纪少卿冷冷地看着他,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 谢从谨一副很礼貌的样子说:“刚好快到饭点了,要不要留下用个晚饭?” 纪少卿看他端出一副当家人的做派,脸色难看得很。 他眼神阴郁地扫过谢从谨,唇角溢出一声冷笑,“不必了。” 甄玉蘅看谢从谨一眼,懒得说他,便对纪少卿说:“那我便不留你了。” 纪少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言地转身离去。 直到纪少卿离开,谢从谨放在甄玉蘅肩头的手都没有移开。 甄玉蘅推开他的手,斜眼瞧着他说:“行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为什么要收敛?他不是早就猜到了吗?那就干脆让他看见,好好气气他。” 甄玉蘅轻笑一声,“你幼不幼稚?” 谢从谨拉了她一下,两条手臂撑在甄玉蘅身后的桌子上,将她圈在了身前。 “他来干什么?” 甄玉蘅摸着下颌说:“嗯……你觉得呢?” 谢从谨一脸认真:“勾引你。” 甄玉蘅忍不住笑了出来,“勾引我?那他就是班门弄斧了。” 她挑了挑谢从谨的下巴,眼睛含着笑意,“勾引我这事你比他擅长多了。” 谢从谨微微俯身,压了压嘴角的笑,“我怎么不知道我擅长这个?” “你现在就在勾引我。” 甄玉蘅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唇边亲了亲,抱住他的脖子说:“你每天两眼一睁就在勾引我。” “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 谢从谨被哄得整个人都飘飘然,扶住她的腰,压着她亲了好一会儿。 在更进一步之前,甄玉蘅及时推开了他,马上要用饭了,再没羞没臊饭也要吃啊。 等坐到了饭桌上,谢从谨又正经问了一回:“他今日来,到底干什么的?” 甄玉蘅只说:“他猜到你我的事了,问我你是不是找圣上求赐婚了。” “这个人的心思还真是深啊。” 甄玉蘅不想提纪少卿了,跟他说:“明日端午,我要去国公府了,你回去吗?” “看忙不忙吧。” 谢从谨问她:“你自己能应付他们吗?” 甄玉蘅笑笑,“有什么能不能应付的?装傻就行了呗。” …… 翌日,甄玉蘅去了国公府。 谢家人都在府里,坐在厅堂里说话,甄玉蘅到时,众人的态度对她都和往常一样,唯有林蕴知跟她亲昵得很,其他人都不冷不热的,倒是国公爷夫妇热情了许多。 从前国公爷对甄玉蘅是爱理不理的,老太太还因为甄玉蘅执意要和谢怀礼和离一事对她颇有微词,今日二人倒是待她很亲善,一个劲儿地跟她说话。 国公爷朗声道:“你一个人在京中,也没什么亲人,没事儿就到府里坐坐,常联络。” 老太太也说:“是啊,你也算是谢家人,别跟我们疏远了才好。” 甄玉蘅微笑应是,心道这老两口可真上道啊,事情稳了。 国公爷和老太太交换了个眼神,老太太喝了口茶,随意地提起:“玉蘅啊,你现在独身一人,可有想过再嫁?” 甄玉蘅知道老太太在试探,笑着说:“若是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毕竟一个女人过日子,不太容易。” “可不是嘛。” 老太太一笑,心中定了定,“若是再嫁一个,好歹有个归宿。当初你从谢家离开,这缘分断了,我总说可惜呢。” 一旁抱着康儿的林蕴知接话道:“祖母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帮玉蘅牵个线呗。” 老太太看向甄玉蘅,问她:“玉蘅,你喜欢什么样的?” 甄玉蘅故作腼腆地低下头,“我一个和离过的,还有什么可挑的?同我年纪相仿,有个正经差事就行。” 老太太点点头,跟旁边的国公爷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深意。 显然甄玉蘅也没什么要求,谢从谨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二老都觉得这事儿有戏。 几人正说着话,谢怀礼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见甄玉蘅,笑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了?” 甄玉蘅挑挑眉:“不欢迎我?” “哪儿能啊?哎,不过待会儿大哥不是也要回来吗?” 谢怀礼开玩笑道:“祖父祖母,你们可都躲着点,等他俩打起来,小心误伤你们了。” 甄玉蘅干笑两声,没有说话。 “别瞎说。”国公爷瞪谢怀礼一眼,又刻意地说起谢从谨的好话:“你大哥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他性子挺温和的,为人也还不错……” 国公爷夸着夸着没词了,谢怀礼坐下来嗑瓜子,嬉笑着说:“祖父你跟我说的是一个人吗?难道我家里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兄长?” 他说完,其他人忍不住笑起来,甄玉蘅也抿了抿唇。 “大哥是不错,但是他哪儿温和了?整天冷着一张脸,老吓人了,是不是玉蘅?” 甄玉蘅没有接谢怀礼的话茬,而谢怀礼感到自己被一个黑影笼罩。 第243章 我怎么面对二弟 谢怀礼感到背后凉嗖嗖的,一扭头正对上谢从谨冰冷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立刻端出讨好的笑容,“哥,你回来了,快坐快坐。” 他殷勤地起身让座,拉着谢从谨坐下,搭着他的肩膀说:“哥,玉蘅也在,不过今日端午佳节,你们俩就不要闹得死去活来的了。” 谢从谨一脸冷漠地扫了甄玉蘅一眼,甄玉蘅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别开了脸。 国公爷轻咳一声道:“好了二郎,你别在那儿说风凉话,人家两个本来也没什么仇怨,倒叫你说得尴尬了。” 谢怀礼耸耸肩,不吭声了。 杨氏看谢从谨一眼,又忍不住嘴欠道:“是啊,曾经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嘛,要我说从谨你也该对玉蘅好些,当初你房里的丫鬟可是害得玉蘅掉了孩子,你理应照顾人家,怎么反倒针对人家?” 旧事重提,堂上众人都变了脸色。 谢从谨和甄玉蘅二人都不想提这件事,都木着脸,表情有些不自然。 老太太蹙眉说:“都是陈年旧事了,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国公爷说:“不过这话说的也在理,从谨,这说起来你是亏欠人家的,以后可万不能慢慢那般胡闹了,今日长辈们也在,你表个态,和玉蘅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见面都和和气气的。” 国公爷说完盯着谢从谨看,怕他不听话。 而谢从谨只是脸色暗了一瞬,就顺坡下驴点头说了个好。 国公爷觉得向来桀骜难驯的谢从谨今日还挺懂事的,满意的笑了笑。 甄玉蘅故作勉强地挤出个微笑,算是应了。 老太太和国公爷相视一笑,朗声道:“饭菜都备好了,都到饭厅里坐着吧。” 众人纷纷往饭厅里走,杨氏跟在秦氏身旁犯嘀咕:“我怎么觉得今日国公爷和老太太怪怪的,之前也没见他们提过甄玉蘅,今日倒对那甄玉蘅亲近得很。” 秦氏没搭理她,但是心里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到了饭厅,众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 甄玉蘅和谢从谨之间隔了好几个人,正好面对面。 饭桌上,众人一边吃一边闲谈,康儿有些哭闹,想去外面玩,林蕴知抱着他用勺子挖粽子喂给他吃,他绷着嘴不肯吃,一直哼哼唧唧的。 谢崇仁见状,皱了皱眉头,将康儿抱过来,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扁了扁嘴,小脸都鼓成包子了。 国公爷瞧见了,说:“康儿闹什么呢?” 谢崇仁怕惹得国公爷不快,赶紧赔着笑容说:“小孩子贪玩,闹着要出去呢。” 谢怀礼会说话得很,抱着和儿幽幽来了句:“男孩就是皮,还是闺女乖。” 谢怀礼拿了块五毒饼给和儿,和儿捏着五毒饼递给身旁的老太太,奶声奶气地说:“曾祖母你吃。” 老太太眉开眼笑的,摸了摸和儿的头,“乖孩子,真懂事。” 谢怀礼一脸得意,谢崇仁翻他一个白眼。 杨氏见谢怀礼拿孩子出风头,把自己孙子给比下去了,立刻似笑非笑地说:“闺女是乖巧惹人爱,但是传宗接代还是得靠儿子,二郎,你什么时候也生个嫡子,让国公爷和老太太乐呵乐呵?” 谢怀礼懒得理她,秦氏忍不了,不急不忙地回击:“怀礼不用急,反正不管什么时候生,生了就是嫡长。” 谢怀礼是嫡长孙,别人就是生得再多再早,都越不过谢怀礼的孩子。 杨氏被秦氏的话气得脸都歪了。 他们在这儿唇枪舌剑,谢从谨和甄玉蘅置身事外,默默吃饭。 眼看她们两个妯娌又要吵起来,国公爷皱眉道:“都少说几句。” 二人不说话了,国公爷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啊,能为家里开枝散叶都是好事,多子才多福。”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正在喝菖蒲酒的谢从谨,“你看你两个弟弟都有孩子了,你也该抓紧成家生子了。” 对于国公爷来说,什么都能引到催婚催生上,虽然谢从谨觉得这老头话题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国公爷发现谢从谨今日有些反常,格外地恭顺,他不由得心情愉悦,笑着喝了好几杯酒。 谢从谨面色自若。 他和甄玉蘅若不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成婚生子,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看了眼对面的甄玉蘅,甄玉蘅端着酒杯喝酒,悄咪咪地冲他挤了下眼睛。 他面上冷着一张脸,桌子下,长腿往前伸,碰了碰甄玉蘅的脚。 甄玉蘅躲了一下,他又缠上去。 甄玉蘅面不改色,低头吃饭,谢从谨变本加厉,靴尖轻轻地蹭她的脚腕。 终于,谢怀礼掀开桌布,看了一眼,抬头对谢从谨说:“哥,你踩我脚了。” 谢从谨脸色一变,立刻将腿收了回去,倒打一耙说:“你腿伸那么长干什么?” 谢怀礼觉得自己很无辜,但是反观谢从谨一副理直气壮还有点生气的样子,又不敢说什么了。 身旁的甄玉蘅反应过来什么,抿着唇偷笑。 饭后,众人在后花园听戏班子唱戏。 国公爷不爱听戏,谢从谨也兴致缺缺,祖孙二人到凉亭底下说话。 国公爷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水榭里众人,感叹道:“还是人多热闹啊。” 谢从谨知道他想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国公爷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撮合谢从谨和甄玉蘅一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不想磨磨唧唧的,便打算先跟谢从谨摊牌。 他看谢从谨一眼,问他说:“你觉得甄玉蘅这人怎么样?” “就那样。” “我觉得这姑娘还挺不错的,模样好性子好,当初在谢家时也很能干,是个贤内助。” 谢从谨心里认同,面上一脸轻视。 国公爷轻咳一声说:“你看你一直单着,甄玉蘅呢,也正打算改嫁。” 谢从谨皱起眉头,目光不解地看着国公爷。 国公爷直说了:“我和你祖母找人算过了,甄玉蘅是你的正缘,你若是娶她,她能旺你。你意下如何?” “这简直荒谬!” 谢从谨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若是娶甄玉蘅,以后你让我怎么面对二弟?” 第244章 牵线搭桥 国公爷便道:“你二弟那头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谢从谨还是一脸的难以接受,“我一个做大哥的,娶了自己的弟妹,旁人怎么看我们谢家?” 国公爷觉得他能考虑到这个,说明他还是顾念家里的,心里感到几分欣慰,又好声好气地跟他说:“旁人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我跟你祖母找那个大师,能准确得算出来未来什么时辰下雨,还能算出来什么时候会有灾祸,那可是料事如神,灵得很,搞不好真是个洞察天机的半仙。” 看国公爷那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谢从谨心道甄玉蘅还真能唬人。 国公爷很认真地说:“人家算出来,你的正缘八字和甄玉蘅是一样的,还说你们俩的姻缘不浅,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才没能在一起。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嘛,当初给二郎还有甄玉蘅定亲的时候,你爹还没把你从边关领回来,不然那个时候定的就是你和甄玉蘅了。” 谢从谨还是眉头皱着,“即便如此,此事也做不得,太不像话。” “难不成你嫌弃甄玉蘅是个二嫁的?” 谢从谨不说话,心里却想二嫁不二嫁的,反正他是甄玉蘅唯一的男人。 国公爷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不用觉得委屈,那算命先生可说了,甄玉蘅跟你八字相合,你与她是难得的天定良缘,你若是娶了她,她能旺你,还能旺咱们谢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从谨心想着不能那么轻易地松口,还得再苦苦挣扎一会儿,便背过身去,面对着湖水重重地叹气。 国公爷看他好似实在不情愿的样子,便心道罢了,谢从谨不肯接受也实属正常,不好逼他。 “我只是想着那算命先生算出来甄玉蘅能旺你,我好歹得让你知道这事儿,跟你商量商量,不然故意瞒着你,弄得好像我们不疼你似的,你如果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国公爷摆摆手,“罢了罢了,以后就不提这事儿了。” 谢从谨脸色一变,这才劝几句就不劝了? 他怕玩脱了,赶紧轻咳一声改口道:“如果真如那算命先生所说,娶她能让谢家兴盛,那我可以考虑考虑。” 国公爷看向他,展颜一笑。 大孙子还真是懂事了。 谢从谨又说:“不过这么大的事,光是你我同意也不行,谢家其他人若是有异议……” 国公爷立刻道:“只要我还活着,谢家就轮不到别人做主,你点头就行了,其他的你不用管了,我会尽力撮合。” 谢从谨一副被迫妥协的样子,艰难地点了个头。 国公爷还苦口婆心地嘱咐他:“既然你都同意了,再见着人家甄玉蘅,你俩多亲近亲近,你对人家态度好点,毕竟如果人家不愿意,那也是成不了事。” 谢从谨一脸无奈,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事情已经解决一半,国公爷高兴得很,完全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 戏台下,众人正坐着听戏,老太太特意让甄玉蘅坐在旁边。 从前老太太对甄玉蘅不怎么喜欢,但是自从听了那算命先生说的话,看甄玉蘅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想要撮合甄玉蘅和谢从谨,但是思及二人之前的过节,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谢从谨可是差点把甄玉蘅打死,哪个女人敢嫁? 老太太不住地看甄玉蘅,跟她说些有的没的,该说紧要的事情时,又欲言又止。 甄玉蘅面带微笑,心里急得冒火,老太太要是不开口,她这戏还怎么演? 老太太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绕到谢从谨身上,说:“大郎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玉蘅,你也帮忙留意些,若是有合适的姑娘,给牵个线。” 甄玉蘅心道老太太这话说的也太牵强,真给谢从谨牵线,哪儿轮得到她啊? 不过她还是笑着说:“谢大公子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多得是姑娘想嫁她,哪里用得着我牵线?” 老太太听她夸了谢从谨几句,便接着说:“就他那个性子呀,不好找呢,上一回他不是还把你打伤了,都不懂怜香惜玉,你肯定怪他吧?” 甄玉蘅听出老太太再试探,便顺势解释:“上次的事是误会,他不过是把我抓去吓唬了一下,没有真动手,结果没想到传得那么吓人。” 老太太恍然大悟,不禁有些埋怨地看了眼传话的秦氏,秦氏坐得远,莫名其妙被瞪一眼,不明所以。 “我就说,大郎不会那么心狠手辣的,他还是挺会疼人的。” 老太太觉得事情好办多了,跟甄玉蘅凑得近了些,低声说:“玉蘅,其实我看你和大郎挺般配的,刚好你要二嫁,他还未娶。” 终于说了…… 甄玉蘅心里松一口气,脸上做出惊诧的表情,“老太太,我毕竟曾经是谢怀礼的媳妇,如何能……” “那都是小事,你这样好的媳妇儿,我们谢家舍不得放手呢。” 老太太握着甄玉蘅的手,笑眯眯地说:“我找人算过,你和大郎的八字特别合,若是当初就是你嫁大郎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晚,你如今孤身一人,没个归宿,若是同谢家再续前缘,岂不美哉?” 甄玉蘅脸颊微红,“老太太的好意我心里明白,但……只怕大公子看不上我。” “这你放心,我会劝他的。待会儿我先找个机会,让你们二人说说话,能不能成,得看你们两个。你若真不愿意,我们谢家也不能逼你。” “这……”甄玉蘅一脸为难,“既然老太太厚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好。” 老太太喜笑颜开。 听戏听到一半,老太太使个眼色,让田嬷嬷领着甄玉蘅先离开。 甄玉蘅跟着田嬷嬷去了后园的竹林里,经过湖边时,国公爷远远地瞧见了,便对身边谢从谨说:“去,你祖母专门给你们找的独处的机会,你去跟人家见见。” 国公爷在谢从谨后背上推了一把,叮嘱他:“你说话向来不好听,那就别说,多笑笑,听见没?” 谢从谨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听见了。” 第245章 用嘴做点别的 其他人还在水榭一楼听戏,国公爷和老太太上了二楼,站在窗口可以看见竹林里的二人。 国公爷看着谢从谨慢慢朝甄玉蘅走近,欣慰一笑,问身边的老太太:“玉蘅怎么说?” “就是担心闲言碎语呗,要是担心也是咱们谢家担心,她和大郎真成了,那也是她捡了便宜。” 老太太眉头挑了挑,“我都没跟她说那半仙算命的事儿,不然她怕是还要拿乔呢。” 国公爷点点头,“要不是因为那算命先生的话,也不能撮合他们两个。大郎说了,若是为谢家好,可以试一试。我看,事情差不多能成,只要大郎愿意,甄玉蘅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夫妇两个觉得安排得很妥帖,他们朝竹林里看去,甄玉蘅和谢从谨正并肩走着,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二人都知道两个老人正盯着他们呢,自然得“生分”一些。 不过不妨碍他们说话,谢从谨目视前方,问甄玉蘅:“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甄玉蘅慢悠悠地说:“再待在这儿多演一会儿呗,国公爷他们正美着呢。” 谢从谨微微勾了下唇。 水榭二楼,国公爷正观望着,见他们二人走了半天还是离那么远,叹气道:“还是生分啊,大郎也不知道主动点。” 老太太说别急,“毕竟之前都没什么交集,一下子亲近起来,难免尴尬。” 眼看着那二人走过月洞门,国公爷“啧”了一声,“看不见了。他们俩有些龃龉,不会打起来吧?” 老太太喃喃道:“不会吧……” 月洞门后,谢从谨揽着甄玉蘅的腰,低头吻她的唇。 甄玉蘅推了推他:“还在谢家呢,小心些。” 谢从谨捏着她的下巴,又啄了几下,“国公爷说我说话不好听,让我别说话,那我的嘴只能做些别的了。” 甄玉蘅笑着仰头,与他接了个短暂的吻。 分开后,二人还是谨慎地离远了一些,谢从谨靠墙站着,跟她说:“只要国公爷和老太太认可此事,别人应该不能再说什么了。” 甄玉蘅摇着手中的团扇,“二房的人应该不会说什么,谢怀礼其实也不会在乎,我估计只有秦氏会反对。” 秦氏本来就看谢从谨不顺眼,怎么会眼看着谢从谨娶了他的前儿媳而无动于衷呢? 谢从谨点头道:“不过上头的国公爷都拍了板,她就是不乐意,也没法子阻止。” “话虽如此,但是我怕她会使什么坏,反正咱们小心点。”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又原路返回了,水榭里,秦氏听了会儿戏,觉得无聊,便出来走走,远远地看见竹林里,并肩走在一处的二人。 虽然他们离得有些远,但是显然是同路。 秦氏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她什么也没有做,又回到了水榭里。 当日甄玉蘅在谢家待到黄昏时才走,走时,老太太还拉着她说过几日要她再来府上。 甄玉蘅笑着应了,出门上了马车离开。 谢从谨不在谢家住,没一会儿也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秦氏的丫鬟就跟了上去。 甄玉蘅的住处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原本人就少,谢从谨为了避免来时被旁人看见,把周边的几户宅子都买下了,平常门口根本没有什么人。 他坐着马车如往常一样,往甄玉蘅家里去,快到时,飞叶对车厢里的谢从谨说:“公子,后头好像有人跟着。” 谢从谨皱了皱眉,他刚从谢家出来,便跟上了他,那估计是谢家的人。 都快到甄玉蘅家门口了,这会儿若是掉头,反倒让人觉得心虚。 谢从谨说让马车继续走。 到了甄玉蘅家里,他刻意地让飞叶去敲门,还拎着老太太给他的,嘱咐他送给甄玉蘅的礼物,一副作客拜访的样子。 甄玉蘅过来开门,见是他还有些奇怪他怎么不直接进来。 谢从谨对她说了句:“有人跟着我,应该是谢家的人。” 甄玉蘅愣了一下,让他先进来。 关上门,甄玉蘅便说:“不会是国公爷的人,我估计是谢家有人看出你我之间的猫腻了。” 甄玉蘅想了想,镇定地说:“没事,反正是国公爷要撮合我们,只是跟踪的人还不知道罢了,那就给那人一个惊喜好了。” 甄玉蘅跟谢从谨交代了几句,打开门将他推了出去,“啪”地关上门。 谢从谨一脸生气,拂袖而去。 他刚走,甄家的门又打开,甄玉蘅将谢从谨带来的礼丢到了门外。 躲在暗处观察的丫鬟看着门前发生的一切,又惊又疑,眼看着甄玉蘅又进门了,她偷偷摸摸地走过去,看了看甄玉蘅扔出来的东西,居然不是一般的节礼,那都是老太太的东西,几件上好的绸缎,还有几件首饰,她跟着秦氏在老太太屋里见过的。 这东西肯定是老太太给谢从谨的,不过首饰什么的,给谢从谨他又用不着,那就只能是老太太给他,让他送给甄玉蘅了。 小丫鬟突然明白了什么,赶紧小跑着走了。 国公府里,秦氏在屋里来回地踱步,一脸怒意。 谢怀礼支着脸看她走来走去,看得眼晕,哎呦一声说:“娘,你别晃悠了。” 秦氏戳了戳他的脑门,急道:“都出了这档子事,你还不知道着急呐!自己的庶兄和前妻勾搭到一起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谢怀礼皱眉,往门外看了眼,“你小声点,别瞎说。这事儿根本就不可能,我可是亲眼看着他们俩打得不可开交,跟仇人一样,怎么可能转眼就勾搭到一起了?你肯定是误会了。” 秦氏指着自己说:“我亲眼看见他们二人走在一处,能误会什么?” 谢怀礼不以为意地笑笑,“走在一处怎么了?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你呀你,真是个缺心眼儿!” 秦氏恨铁不成钢地抓着他打了两下,“你不信是吧?你等着,我的人已经去跟踪谢从谨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俩铁定有猫腻。” 谢怀礼还很不服气,哼了一声说:“我就不信,他们俩要是有事,我把我名字倒着写!” 第246章 休想娶她 秦氏狠狠地瞪他一眼,这时秦氏的丫鬟回来了,小跑着进了屋,关上了门。 秦氏忙问:“怎么样?他们俩是不是有私情?” 谢怀礼坐在椅子上,也侧眸看着那丫鬟。 那丫鬟喘匀了气,摆摆手,“不是,不是他们俩有私情,是国公爷想要撮合他们俩!” 秦氏和谢怀礼双双愣住,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屋子里针落可闻,沉默良久后,谢怀礼撇撇嘴道:“这倒是更说得通。” 秦氏面色僵硬,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大公子离府之后,我一路跟着他,亲眼瞧着他拎着东西去了甄玉蘅家中,但是他刚进去没一会儿就被甄玉蘅撵了出来,两个人看着挺不睦的,谢从谨走之后,甄玉蘅还把他带去的东西也给扔了出来。我过去看了,是几匹上好的绸缎,还有几件首饰,那都是老太太房里的东西。” 秦氏眉头拧紧,“你没看错吗?” 丫鬟很笃定地说:“不会看错,有一件镶宝石碧玺花簪,我之前还见老太太戴过呢。” 秦氏有印象,那东西原是老太太的陪嫁,年轻时老太太常戴,后来就收起来了。 “老太太好端端地给谢从谨那些女人用的东西做什么?而且还是那么贵重的。既然贵重,谢从谨肯定也不会转手就随便给别人,只能是老太太嘱咐他给甄玉蘅的。” 秦氏声音发寒,“把自己的陪嫁都拿出来,让谢从谨送给甄玉蘅,可不就是想让甄玉蘅做谢从谨的媳妇?” 再想想今日老太太和国公爷对甄玉蘅异常亲昵的态度,秦氏更加确信了这个想法。 “疯了,这谢家人简直是疯了!” 秦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坐也坐不住,直接出门去老太太的院子,要讨个说法。 “哎,娘——” 谢怀礼叹了口气,赶紧跟上她。 老太太和国公爷刚用过晚饭,正坐在屋子里喝茶,秦氏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二老先是一惊,对视一眼便心里有数了,肯定是秦氏知道了什么。 谢怀礼跟着过来,站在秦氏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被秦氏甩开。 国公爷轻咳一声说:“这是干什么呀?” 秦氏冷哼:“我来问问,这谢家还有没有规矩,还要不要脸面了!” 老太太指指旁边的椅子,说:“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坐先坐。” “我没法儿好好说!”秦氏满脸怒火,“公婆倒是给我一个说法,你们是不是在撮合谢从谨和甄玉蘅?” “是又如何?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怎么不能撮合了?” 国公爷从软榻上站起身,背着手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了。我们找大师算过,甄玉蘅和大郎八字相合,是大郎的正缘,能旺他,大郎在外漂泊多年,现在回谢家了,给他找一个好媳妇是我这个做祖父应当应分的。” 秦氏听了更生气了,他们居然因为一个算命的几句话就不顾脸面,让谢从谨娶甄玉蘅? 她一把将谢怀礼拽到国公爷面前,“国公爷,你看着二郎再说一遍,你们这么做对得起二郎吗?他可是嫡长孙,谢家就这样把他的脸往地上踩吗?甄玉蘅原本是二郎的媳妇,刚跟二郎和离,又嫁给他的庶长兄,这让别人怎么看他?” 一面是怒火冲天的母亲,一面是不怒自威的祖父,谢怀礼夹在中间欲哭无泪,缩着脖子不说话。 国公爷看着谢怀礼,心里明白此举的确有些对不住他,但是他亏欠更多的是谢从谨。 老太太过来牵着谢怀礼的手说:“二郎,你别怨祖父祖母,谢家亏欠你大哥太多,这婚姻大事必须要给他操持好了。我们找的那个大师,通晓天机,算准了甄玉蘅就是你大哥的正缘,那我们能不撮合他俩吗?虽然的确有碍你的面子,但这可是你哥的终身大事啊。” 国公爷面色肃然:“你是谢家的嫡长孙,以后国公府都是你的,你大哥他自己有本事,也不会跟你抢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就让让他吧。” 谢怀礼其实压根就不在乎,只是觉得有些荒谬罢了,毕竟甄玉蘅和谢从谨见面就掐,他俩能凑成一对,猪都能上树了。 他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既然是祖父祖母的决定,我没意见,反正甄玉蘅已经跟我和离了,我们没关系了,她爱嫁给谁嫁给谁。” 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很欣慰,秦氏气得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恨恨道:“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你知道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谢怀礼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委委屈屈地说:“娘,祖父祖母爱撮合就让她们撮合呗,年纪大的人就爱干这点鸳鸯谱的事儿,要是真成了,大哥以后还得记我的好呢。” 秦氏恨铁不成钢地指指谢怀礼,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管,只要我还没死,谢从谨就休想娶甄玉蘅!” 她说完,愤怒地转身离去。 国公爷见她这样甩脸色,也很来气,指着她的背影说:“我还没死呢,你等我死了再说这话!” 老太太叹气,拍拍谢怀礼的肩膀,“二郎,还是你懂事,比你娘开明多了。回头你多劝劝你娘。” 谢怀礼摸摸鼻子,“光我开明有什么用啊,你们确定能把他俩撮合成?” 老太太说:“那怎么不能?今天我看他们俩在一起说话,还挺和谐的。” “那是给你们二老面子罢了,你们没看着的时候,我大哥去她家里送礼,连人带礼地被人家给撵出来了。” 谢怀礼摊手,“他们俩还是顾念着我的,碍于我的脸面肯定不会轻易在一起的。” …… 夜色已深,街巷上空无一人,马车停在小院门口,谢从谨下车进了院子。 屋子里的人已经睡下,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月光落在她枕边。 天热,谢从谨先去冲了个澡,从浴房出来后,他擦干身上的水,轻手轻脚地躺进了被子里。 片刻之后,被子底下传出了动静。 第247章 色胆包天 甄玉蘅本来都睡熟了,又被谢从谨给摸醒。 她哼哼两声,翻了个身面朝谢从谨。 “我还以为今晚你不来了呢。唔——” 谢从谨的吻一路往下,在她胸口辗转。 甄玉蘅抓着他的头发,轻轻地喘了几声,“傍晚还被人跟踪呢,这会儿又跑过来,也不怕被人发现,真是色胆包天。” 谢从谨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什么德行了吗?” 宽大有力的手掌从甄玉蘅的侧腰滑过去,将她的腰托了起来。 “我仔细看了没有人才过来的,那人回国公府之后,这会儿怕是正闹得厉害呢,哪里有空管我们?” 甄玉蘅被撩拨起欲望,也无暇顾及其他了,伸手去够谢从谨的脖子。 谢从谨俯身,整个身体压了上来,与她严丝合缝。 夏日天热,稍微动一动就要出汗,二人这样又那样,床头到床尾,很快就浑身湿淋淋了,黏在一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其他。 事毕,谢从谨抱着甄玉蘅去了浴房,二人一块冲了澡,出来后换了单薄舒适的寝衣。 谢从谨拎了壶果酒,牵着甄玉蘅到庭院的秋千上坐着吹风。 甄玉蘅窝在秋千架上,仰头捧着酒壶喝酒,两只脚搁在谢从谨的大腿上。 谢从谨顺手捏了捏她的腿,轻薄纱裙下露出两截脚腕,纤细雪白,留着几道红痕。 谢从谨瞧见后,默默抬眸看了眼旁边的甄玉蘅,刚巧碰上她嗔怪的眼神。 甄玉蘅轻轻踹了谢从谨一下,谢从谨笑着捉住她两只脚,按在自己的腿上,体贴地揉捏起来。 “山崩的事情查到了一点苗头,根据残留的火药痕迹,找到了那匹火药的来源,之后几日有的忙了,我就不过来了,晚上你不必等我。” 甄玉蘅又踢他一下,“谁等你了?” 谢从谨耐心地给她揉捏脚腕,声音温和道:“那你在家里好好的,很快,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在一起了。” 甄玉蘅看向他,见他眼眸深邃,有明亮的月色。 他们都在期待着那一天。 她微笑着“嗯”了一声,又说:“谢家肯定已经闹开了,秦氏肯定不会同意这件事,指不定怎么和国公爷吵呢。她虽然是个寡妇,但是脾气硬着呢,轻易不会松口的。她若真要唱反调,怕是国公爷都不好解决。” “说到底,她恨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的前妻,又改嫁给我,她怕是气得骨头缝都是疼的。” 谢从谨声音冷冷的,“再者,她作为谢怀礼的母亲,事事为自己儿子着想,你我成婚虽然不会伤及谢怀礼的利益,但是谢怀礼多少也要被人嘲笑一阵子的,秦氏就是唯恐自己儿子丢面子。” “你说的没错,但秦氏也是个可怜人,谢怀礼算是她唯一支柱了。” 甄玉蘅想起自己同谢怀礼和离,原本受到长辈阻挠,是秦氏出面为她说了话。 虽然前世秦氏苛待她,可谓是个恶婆婆,但是在那一天,她对秦氏就没有恨了。 作为一个女人,当初的秦氏理解她的不易,现在她也明白秦氏的苦处。 “大不了,我当谢家人就是了,让他们把我逐出族谱。” 谢从谨说这话有些孩子气,甄玉蘅抿唇笑着瞪他一眼,“如果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快刀斩乱麻,我们之前在他们面前演个什么劲儿啊?再者说,国公爷会舍得把你这宝贝孙子逐出府吗?人家好歹是力排众议要给你说成这门婚事呢。” 谢从谨撇了下嘴角,“还不是因为我对谢家有用?” 甄玉蘅不跟他争这个,跟他挨得近了些,靠着他的肩膀说,“而且,如果为了成个婚,你还要被人从族谱中出名,这么丢人,我可舍不得你遭受这个呢。” 谢从谨不咸不淡地说:“反正谢家有国公爷压着,秦氏她就是不同意,也没法子。” 甄玉蘅拍了下他的胳膊,“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可不能消极应对,秦氏又不是什么善茬,她要是胡闹起来,难堪的不还是你我吗?” 谢从谨想想也是,他实在是打心眼里排斥谢家,一涉及到谢家的事,他总是没有耐心,不如甄玉蘅想得周全。 “那这两天秦氏肯定坐不住,她不会来找我,估计还是会挑你这个软柿子捏,要不你先出去躲着吧。” 甄玉蘅笑了笑,“我不怕她,放心,我能应对的。你就安心忙你事情吧。” 谢从谨不放心道:“她不好对付,你别自己扛着……” 甄玉蘅拎着酒壶喂他喝酒,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她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我困了,抱我回去睡觉。” 谢从谨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她往屋里走,故意颠了她两下,吓得她紧紧抱着他不敢松。 甄玉蘅捏着他的耳朵,没好气儿地说:“你今晚打地铺吧。” 谢从谨皱眉说:“还没成婚就这么对我?你是不是腻了?” 甄玉蘅看他装可怜,好气又好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二人回到床上,又打情骂俏一阵,夜太深,很快就依偎着睡过去了。 第二天谢从谨早早地走了,上午甄玉蘅闲着无事,打算出门去仙乐楼看看,谁知还没出门呢,就有客登门。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来的居然是谢家二夫人杨氏和林蕴知。 显然一夜过去,她们已经知道了国公爷要撮合她和谢从谨的事。 林蕴知一脸的表情复杂,像是被杨氏硬来过来的,杨氏看起来很是激动,简直在两眼冒光。在谢家时,甄玉蘅就知道这杨氏最是好事,唯恐天下不乱,什么热闹都爱凑,什么笑话都爱听,这人真是一点儿没变。 好家伙,秦氏还没来呢,她先来了。 一进院子,杨氏就自来熟地牵着甄玉蘅的手往屋子里走,问她这个问她那个,仿佛对她和谢从谨的事乐见其成,其实就是知道秦氏快气死了,她就高兴罢了。 林蕴知倒是真的关心她,抓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谢从谨手里了。 第248章 能不能把钱还我 甄玉蘅只是一味地苦笑,把事情都推到国公爷和老太太身上,“这都是两位长辈的安排,他们说我和谢从谨八字相合什么的,就突然开始张罗了,我也不好拂了长辈们的面子,就跟谢从谨见了面,但是我这心里啊,还是觉得挺难以接受的。” 林蕴知是真关心甄玉蘅,怕她吃亏,忙把自己打听到的告诉她:“我听说是他们找了个大师,算出来你是谢从谨的正缘,嫁给他能旺他,这才上赶着要撮合你们呢。” 甄玉蘅故作惊讶地张了张嘴巴,“竟是如此……” 林蕴知摇摇头,“这二老也真是的,什么都信,听风就是雨,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不说旁的,就说谢从谨对你那态度,你嫁给他,他能善待你吗?八成还不如谢怀礼呢。” 杨氏笑呵呵地说:“哎呦,蕴知你就别瞎操心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依我说,这是好事啊,玉蘅,等你再嫁过来,你婆母还得好好疼你呢,昨天晚上,我听你婆母院里的动静,噼里啪啦的,跟过年似的。” 甄玉蘅干笑两声。 杨氏这人反正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甄玉蘅懒得跟她在这儿废话,只说自己还要出门,就送客了。 临走时,林蕴知还一脸紧张地跟她说:“要是国公爷还有谢从谨他们逼你,你就去报官。不然等你真的被按着头嫁给谢从谨,一切就完了,你的后半辈子都要被谢从谨给毁了!” 甄玉蘅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哭笑不得,只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等她二人走后,甄玉蘅去仙乐楼晃悠了一圈,吃了午饭,午后才回去。 到门口,见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挂着“谢”字,甄玉蘅便知,应该是秦氏来了。 进了院子后,下人说谢家人来了,在屋里坐着,甄玉蘅点头。 她绕过影壁穿过穿堂,深吸一口气,进了屋里。 “呦呦呦,这谁啊?是谁马上就要攀上高枝,踩我一头了?” 甄玉蘅对上谢怀礼戏谑的眼神,脸色一僵。 她都做好准备应付秦氏了,结果来的是这二傻子? 他们谢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闲,都往她这儿跑个什么劲儿啊?她给这个演完又给那个演,很累啊。 谢怀礼坐在圈椅里,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翘着二郎腿,拿着她的话本子看。 他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倒让甄玉蘅有些不好意思。 “你都知道了?”甄玉蘅坐下来,叹口气,开始演,把跟杨氏说的话又跟他说了一遍。 谢怀礼听后,感叹了一句:“难道谢家的男人都逃不过你的毒手吗?我跟我哥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甄玉蘅无语地看着谢怀礼。 每当她想给谢怀礼一些好脸色时,谢怀礼就开始放屁。 “你如果有意见,就去跟国公爷说,我也很无奈。” 谢怀礼笑道:“我没意见啊,不过你不害怕吗?我哥可不像我一样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怜香惜玉。你要是真嫁给他,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甄玉蘅挑眉,“所以你来幸灾乐祸的?” 谢从谨摸了摸下颌,坐直了几分,“其实还有一事,就是如果你真的嫁给我哥了,那当初和离时,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应该还给我啊?那个钱是为了让你离开谢家后安身的,那你若回来了,这钱……” “原来是为这个啊……” 甄玉蘅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提着扫帚将谢怀礼打了出去。 甄玉蘅“啪”地关上门,回屋喝茶去了。 她午休起来,已经是黄昏时,刚起身,下人说又有谢家人来了。 甄玉蘅这一天应付了一堆闲杂人等,这一回来得总该是秦氏了吧? 甄玉蘅亲自出去迎接,果然,秦氏被丫鬟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甄玉蘅狠狠掐了一把手心,逼出几滴眼泪,哽咽着说:“婆……大太太来了,里面请。” 秦氏原本咄咄逼人,见甄玉蘅红着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脸色又和缓几分,跟着她去了屋里。 甄玉蘅给秦氏倒茶,在她面前坐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秦氏喝着茶,打量着她的神色,问:“你不乐意?” “我怎么会乐意?我与怀礼虽没有多少感情,但是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想这般对他。” 秦氏听甄玉蘅是考虑着谢怀礼,那便是和她站在一起了,“既如此,你去回绝了国公爷便是。” 她说着掏出几张银票,放到甄玉蘅面前,“这钱你拿着,不管是自己过,还是另嫁,都足够你衣食无忧了。” 甄玉蘅没看那银票,深深地看了秦氏一眼。 秦氏为了保全谢怀礼自己都不在乎的面子,居然愿意出这么大手笔,也真是用心良苦。 她承认,和谢从谨在一起,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私情,这件事都是不合世俗常理的,有人不乐意很正常,这么做确实对谢怀礼不公平。 谢怀礼虽然人傻,但是不坏,她也不忍心总是坑那傻小子,每次见他被蒙在鼓里还乐呵呵的样子,她会偷乐但也会感到心虚,她还是很有良心的。 所以如果这婚事真的会伤及谢怀礼的面子什么的,那她愿意让一步,用温和一点的手段去解决事情。 “大太太不必给我钱,我知道此事不妥,本来就打算去回绝的。” 秦氏觉得甄玉蘅还算识相,紧接着就听甄玉蘅说:“只是不知那谢从谨是怎么想的。谢从谨若是信了我会旺他的话,娶了我,为了避嫌,早晚要从谢家搬出去,自立门户。若是娶别人,倒不必如此,国公爷那般宠爱他,他们祖孙二人的关系愈发亲近了,现在在国公爷心里,谢从谨怕是比怀礼这嫡长孙还要重要,除了爵位,以后谢家家业肯定分给他不少。” 秦氏听到这儿,脸色微微一变。 她心里琢磨着甄玉蘅说的话,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谢从谨要是娶甄玉蘅,说到底是要被非议的,到时候,她可以顺势大做文章,把谢从谨撵出谢家,那才是一了百了。 而且她大可以利用此事,要挟国公爷多给谢怀礼一些补偿。若是能为谢怀礼多争来一些家业,可比面子重要。这么一比较,她若是硬要和国公爷作对,那才落不着什么好呢。 怀礼那小子,压根都不在意,蠢成什么样了!罢了,就当是傻人有傻福,她为儿子多要些实际的好处,比什么都强。 第249章 补偿谢怀礼 秦氏心里拿定了主意,决定不再从中作梗。 如此,她再看向甄玉蘅时,眼神中就多了几分试探。 “国公爷极力撮合你们二人,就算你不乐意,谢家肯定也要软磨硬泡,你怕是推都推不掉,如果真成了,你倒成了怀礼的大嫂。” “怀礼为人通透,今日来见我时,还说他不在意此事,但是如果真成了,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甄玉蘅一脸苦恼,“那谢从谨娶我无非就是觉得我对他有利,他那人可不如怀礼善解人意。” 秦氏挑了挑眉头,“依我的意思,事情也不会那么糟,你想要二嫁,同谢从谨又是难得的天定姻缘,这缘分辜负了也实在可惜。” 听秦氏已然变了口风,甄玉蘅心中松了一口气。 秦氏反倒开始劝慰甄玉蘅:“你也看开点,谢从谨是不好相处,但好歹我能照应着你。你跟怀礼虽和离了,但是彼此之间情分还在,你心里也该明白,他待你不错,以后可别跟我们生分。” 话里话外踩了谢从谨一脚,还拉拢了甄玉蘅一把,甄玉蘅心里门儿清,面上做出一副感激的神色,“听大太太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秦氏微微一笑。 回到国公府后,秦氏便直接去了找了国公爷。 国公爷正和老太太在屋里用晚饭,见秦氏来了,淡瞥一眼,没有理她。 昨晚秦氏来大吵一通,国公爷还生着气。 老太太脸色温和一些,问秦氏说:“你刚从外面回来?” 秦氏脸色平静,“方才往甄玉蘅家里去了一趟。” 国公爷蹙眉看向她,将手里筷子搁下,“你去找甄玉蘅做什么?此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休要再插手。” 秦氏心里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说:“您是长辈,府里大小事情都是您说了算,我自然是不能置喙的。甄玉蘅和谢从谨的婚事,我不会再阻挠,我过来就是想跟您二老谈一谈条件。” 国公爷和老太太对视一眼,老太太跟身边下人说:“都先下去吧。” 等下人散尽,关上门后,国公爷问秦氏:“你什么意思?” 秦氏深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不止谢从谨是您二老的孙子,怀礼更是嫡长孙,将来要为谢家传宗接代的,您二老为了谢从谨,不顾旁人闲话,不惜损伤怀礼的面子,好,我可以不说什么,但是你们也得承认,这么做对不住怀礼吧?” 国公爷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站起身,背着手道:“你说的没错,怀礼是我的嫡孙,我当然心疼他,此事伤了他,我会想办法弥补他的。” 秦氏当即道:“那就请国公爷写下立嗣文书,明确让怀礼继承爵位,而且……将来分家之时,这国公府里的家业,得分给怀礼六成。” 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变了脸色。 让谢怀礼继承爵位是理所应当,但是家产六成都给谢怀礼,未免太不公平,国公爷的大儿子,也就是谢怀礼的父亲已经逝世,但是二儿子还在,都是他的嫡子,家产理应平分,更何况孙辈中除了谢怀礼还有谢崇仁和谢从谨,谢怀礼一个人就占去六成,其他人还怎么分? 国公爷面色微沉,“你要这么多,未免太贪心了。” 秦氏冷冷道:“国公爷自己说要补偿怀礼,我不过是替他多要些钱,如何就贪心了?怀礼那傻小子,体谅长辈,没说过一个不字,全然不知道为自己考虑,您这做祖父的,可不能看他老实就欺负他。” 秦氏向来能说,国公爷面上有些过不去,不悦地看着她:“你这话说哪儿去了?” 一旁的老太太则说:“怀礼确实是受委屈了,咱们不能再亏待他了。横竖是自己亲孙子,多给他一点又怎么了?” 老太太最疼的就是谢怀礼,赶紧帮着说话。 国公爷思量许久,终于是点了头。 秦氏亲自磨墨,看着国公爷写下了文书,签好字按好手印。 国公爷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斜眼瞧着秦氏,“怀礼有你这个娘,反正是吃不了亏。这下能满意了吧?” 秦氏仔细看了看那文书,又说:“国公爷的补偿是到位了,那谢从谨的呢?他这做大哥的,占了自己弟弟的媳妇,难道不该给补偿吗?” 国公爷拧眉,“你话说的,什么叫占了自己弟弟的媳妇,怀礼和甄玉蘅早就没关系了。” “横竖是他占了自己弟弟的便宜,他要是不出点钱,能心安理得吗?” 秦氏一脸的没得商量,“我这做嫡母的,总不好去找庶子要钱,那国公爷就一并出了吧。” 国公爷心气儿不顺得很,老太太一个劲儿地给他递眼色,都到这一步了,花小钱办大事。 国公爷气呼呼地拿出了三千两银票意思了一下,秦氏收着了,终于是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氏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时,正好碰见杨氏,杨氏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大嫂又去找国公爷闹了?哎呦,依我说大嫂何必呢?从前玉蘅在谢家,你不是就挺疼她吗?这下她回来接着给你做儿媳,不是挺好的吗?” 从前杨氏这般幸灾乐祸,秦氏必定火冒三丈,但是想想那立嗣文书,她就释然了。 谢家家产谢怀礼占去六成,谢从谨估计本来就不在乎,伤害的唯有二房的利益,可笑的是杨氏这蠢货还不知道呢。 但是秦氏并没有得意忘形,没有透露出一丝异样,冲杨氏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杨氏看着她的背影,还捂着嘴偷笑呢。 此番国公爷虽然出了不少血,但是好歹解决了秦氏这个麻烦,让他心里一松。 那剩下的,就是谢从谨和甄玉蘅互通心意了。 甄玉蘅那边,老太太让田嬷嬷过去送了好几次东西,试探试探态度,甄玉蘅只是羞羞答答的,也不说肯不肯。 谢从谨最近事忙,成天找不着他人,国公爷怀疑他又闹什么别扭,故意拖着,想想估计谢从谨是碍于谢怀礼不好直接点头,国公爷便把谢怀礼叫过来,让他去找谢从谨谈。 原本国公爷为此事对谢怀礼感到歉疚,但是谢怀礼那土匪娘给他抢去了那么大的好处,让那小子帮他这点忙是应该的。 第250章 他可是你哥 谢怀礼被叫到书房,站在窗口那儿逗鸟。 “甄玉蘅那边一直没点头,你哥又躲着不见人,事情一直拖着不是个办法。我估计你哥就是顾及你,才迟迟不肯去找甄玉蘅,我想着你去你哥面前,表个态,撮合撮合他俩。” 国公爷说完,谢怀礼扭过头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国公爷,“祖父,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好歹是甄玉蘅的前夫,你让我去撮合他们俩,这像话吗?” 国公爷说:“你不是不在乎吗?这会儿就差那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他们俩都拉不下面子,你过去表个态,大大方方地说赞同他们在一起,他们俩心里也就没有疙瘩了。” 谢怀礼不乐意了,指着自己说:“我还成疙瘩了?祖父你也太偏心了!” 国公爷“啧”了一声,“胡说什么?往常你不是还说你大哥对你好吗?现在就让你帮他做这么一点小事,你就推三阻四的?” “这是小事吗?你不是说这可是大哥的终身大事啊!” 谢怀礼哼了一声,“我就说他们俩不好撮合,你非要点这鸳鸯谱,现在收不了场,倒来为难我。” 国公爷瞪着他:“你到底干不干?” 谢怀礼眼珠子转了转,背着手晃悠几步,“这差事可不好办,我要是办成了,祖父你给我什么好处?” 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国公爷黑着脸念了一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谢怀礼轻咳一声,凑到国公爷跟前,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要是我真办成了,祖父能不能准许我把春琦扶为正室?” 国公爷看着他,慈眉善目地笑了笑,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你这个兔崽子,敢跟我狮子大开口?” 谢怀礼疼得嗷嗷叫,顺着国公爷的手劲儿歪着脖子,“祖父饶命——” 国公爷松开他,气道:“你不干拉倒,少在这儿放屁!” “再商量商量嘛。” 谢怀礼揉揉耳朵,弱弱地说:“祖父你想想,甄玉蘅原本是我的正妻,她要是嫁给了我哥,我的正妻之位还一直空着,旁人会以为我还惦记着甄玉蘅,哦不,惦记着我大嫂呢,那又得传出多少闲话啊。” 国公爷斜眼瞧着他,道理虽然有些歪,但也的确该仔细考量。 “你先去把事儿给我办妥了,至于你说的条件,我可以考虑考虑。” 谢怀礼眼睛放光,立刻拍着胸膛说:“这事儿交给我,祖父你就放心吧!” 不知道为什么,谢怀礼越自信,国公爷越不安。 谢怀礼笑嘻嘻地走了,国公爷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心里没着没落的。 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他可真是一让再让,但愿真的能成吧。 …… 谢怀礼说干就干,趁着今日休沐,赶紧去找谢从谨。 大热天的,他先赶去谢从谨家里,扑了个空,又找到皇城司。 谢从谨正在里头忙着查案,抽不出空见他,皇城司衙门戒卫森严,谢怀礼到门口,人家连大门都不让他进。 他在门口等了半晌,热得满头大汗,最后在门口撒泼喊着“谢从谨是我哥,我要见我哥”,嚎得谢从谨在里头都能听见,只好让人放他进来。 谢怀礼嚷着热死了走进屋里,见中央摆着个冰鉴,他趴上去纳凉,直呼舒服。 谢从谨坐在书案后,翻看着手里的文书,淡淡瞥他一眼。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谢怀礼脑袋贴在冰鉴上,问他:“哥,你什么时候去甄玉蘅家里下聘?快去吧快去吧,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从谨微愣,轻咳一声说:“你这是何意?” 谢怀礼站直了身子,拿袖子扇着风,“祖父要撮合你跟甄玉蘅,你磨磨唧唧的,不就是怕我会介意,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吗?你放心吧,我大度得很,以后我给你们带孩子都行,你赶紧去娶她吧。” 谢从谨盯着谢怀礼看了一会儿,问他:“国公爷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谢怀礼摸摸鼻子,“这你别管。” 他过去拉扯谢从谨,催促道:“行了,你别忙活了,我这会儿就领着你去找甄玉蘅,你们当着我的面,把事情给定下来吧。” 谢从谨看着他,脸色复杂。 谢怀礼虽然是个傻子,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天才。 “我忙着呢。”他拂开谢怀礼的手,“你先回去吧。” 谢从谨确实很忙,山崩一案刚查到点头绪,这几日他吃住都在皇城司,一有消息就得马上出动。 谢怀礼比他还急,“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你要是还磨叽,我就不陪你去了啊,回头你自己去。” 那倒是真不用他陪着。 “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这时,卫风快步走进来,凑到谢从谨身边耳语:“人找到了,在城东。” 谢从谨突然正色,起身往外走,对谢怀礼说:“我这儿忙着,你先走吧。” 他说完,风一般地离开。 “哎哎哎——” 事儿谈一半,人又走了,谢怀礼郁闷地叹气。 看谢从谨那消极的态度,他估计谢从谨还要拖好久,一时半会儿和甄玉蘅定不下来,那他的事儿不就得被耽搁了吗? 谢怀礼心里着急,又去找甄玉蘅,可是甄玉蘅扯东扯西的,也没句痛快话。 谢怀礼问她:“我哥虽然不如我,但是也还行吧,难道你对我哥就没有一丝感觉吗?” 甄玉蘅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他可是你哥,我能对他有什么感觉?” 甄玉蘅拿着着分寸,演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说:“这种事还是要看缘分呐。” 谢怀礼见她这头也不肯点头,泄气地走了。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想,既然他们俩都不肯走近彼此,那不如使点外力? 谢怀礼嘴角一弯,脑子里立刻冒出来一个歪招。 天黑后,他去了黑市上,找到了一个小贩。 那人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绿豆大小的药丸。 谢怀礼皱眉,“这么大点儿,管用吗?” “您别看东西小,药劲儿厉害着呢。”小贩竖了竖大拇指,“这小小一粒,便能让女人意乱情迷……” 谢怀礼摆摆手,“我是给男人用的。” 小贩愣了一下,打量谢怀礼几眼。 谢怀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贩也不敢问,嘿嘿笑了两声,“男人也管用啊,吃一粒半就行,若是身材高大些,吃两粒。” 谢怀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十分干脆道:“给我来三粒。” 第251章 好热…… 小贩拂掌道:“好嘞,一粒二十两,三粒给贵人打个折扣,您给五十两得了。” 谢怀礼惊了,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啊,这么小一粒药丸你卖二十两?” 小贩神神秘秘地说:“这药厉害得很,之前可是往宫里送的。这个价真不贵,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谢怀礼拧着眉头掏了钱。 他将三粒小药丸揣进怀里,心想着这钱随后得让谢从谨补给他,毕竟药都入谢从谨的口了。 “哎,这药吃了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小贩笑道:“那不能,放心吃,吃好再来啊。” “去你的吧,谁还能把这玩意儿当饭吃啊。” 谢怀礼翻他个白眼,转身走了。 到热闹的街上,谢怀礼这儿转转那儿逛逛,给春琦跟和儿又捎了一堆好吃好玩的。 旁边跟着小厮,有些担忧地说:“公子,你真要给大公子下药啊,你也不怕他找你算账。” 谢怀礼一脸的不以为意,“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他嘛,他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就得有人推他一把,回头他还得谢我呢。你去安排安排,明日就把他们俩凑到一块,赶紧把事儿给办了。” 谢怀礼说完,哼着小曲儿接着逛街去了。 …… 谢从谨这几天忙着查案子,都没去甄玉蘅家里,一直待在皇城司里办差。他们顺藤摸瓜已经找到了涉嫌策划山崩一事的人,一路追查,将人锁定在了城东的一处小巷里。 谢从谨命人封锁了周边,亲自前往捉拿嫌犯。 卫风和飞叶踹开院门,提剑冲了进去。 一群人在院子里搜寻半天,没有见到人影。 卫风沉声道:“公子,可能已经跑了……” 谢从谨蹙着眉头,看向了院中的那口井。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蓦地一沉。 还是来晚一步,此人已经被灭口了。 “把尸体捞上来带回去,让仵作做尸检,卫风你领着人在这儿仔细搜寻,看看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谢从谨追查此案多日,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线索又断了,同时让他意识到这背后之人手腕有多厉害。 谢从谨心情不畅,回皇城司后,先呼呼大睡了一觉。 再醒来已经是黄昏了,他正琢磨着今晚回甄玉蘅那里,正要动身,谢怀礼找了过来。 “哥,你是不是要出去吃饭?走走走,我包了游船,咱们一块吃一块游河。” 每当谢怀礼开始殷勤地讨好时,都没有什么好事。 谢从谨谨慎地看了一眼谢怀礼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了,我头疼,不想坐船。” 谢怀礼脸色一变,“别呀,那我不白准备了。” 谢从谨挑了挑眉,“你准备了什么?” 谢怀礼愣了一下,笑道:“给你准备了一桌子好酒菜,别辜负弟弟的心意,走吧走吧。” 谢从谨被他硬拽着往马车上走,看他那样子,要是没猫腻就真有鬼了。 谢从谨也是闲得慌,偏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搞了什么,就跟着他去了。 到河边时,暮色已至,华灯初上。 谢怀礼领着谢从谨上了游船二层,请他进屋。 精美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谢从谨看了看谢怀礼,没敢动筷。 谢怀礼则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谢从谨看他吃得挺香,便放松了警惕,也拿起筷子吃。 “这天真热,哥,你尝尝这酥山解解暑。” 谢怀礼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两份酥山,笑呵呵地将其中一份放到了谢从谨的面前。 他自己拿着勺子吃得狼吞虎咽,眼睛一直悄悄地观察着谢从谨。 那三粒药丸就下在酥山中,他原本是想下在酒里的,偏偏那药丸不好融化,便只好想了这个法子。 他巴巴地盯着谢从谨瞧,见谢从谨吃下了大半,他心头一喜。 “哥,你先吃,我去方便一下。” 谢从谨点了个头。 在谢怀礼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他的脸色骤然一冷。 他拿出个帕子,将嘴里那一粒药丸吐了出来。 他又拿着勺子在碗里扒拉了一会,竟然又找出了两粒。 谢从谨不禁咬紧了牙。 这个蠢货,下手真是没轻没重,居然给他下了三粒药,把他当畜生吗? 谢从谨将那三粒药丸包在帕子里收了起来,自顾自继续用饭。 而外头的谢怀礼正在得意,喜滋滋地站在甲板上,往河边张望着。 片刻后,他看见了甄玉蘅的身影,赶紧冲她挥挥手。 今日午后时,谢怀礼的小厮派人去找甄玉蘅,千叮咛万嘱咐说她今晚一定要来河边赴约。 甄玉蘅猜到谢怀礼是又搞了什么小动作,想要撮合她和谢从谨,所以很配合地过来了。 她上了船,谢怀礼兴冲冲地指指身后的房间,“我哥在里面呢。” “所以呢?” “我给他下了点药,他现在正意乱情迷,欲火焚身呢,你要是进去了,他肯定主动对你投怀送抱。”谢怀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脸的沾沾自喜。 甄玉蘅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她还是低估了谢怀礼的脑子,这种事他居然都敢干。 “你怎么胡来啊!给自己亲哥下药,你可真想得出来。” 谢怀礼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两个太磨叽,我来助推一把呗。我哥现在就在房间里,你如果想嫁给他,你就进去见他,回头你俩就必须得成婚了。如果不想,你现在走就是了,我又不会逼你喽。” 甄玉蘅缓缓扶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怀礼还劝起她了,“机会可只有这一次,你想清楚了。要是嫁给我哥,好歹有荣华富贵可以享呢……” 甄玉蘅有些来气地瞪着谢怀礼,真想把他给揍一顿。 但是不得不承认事情的走向就是她原本期望的样子,只是未免太难为情了。 甄玉蘅没时间跟谢怀礼在这儿废话了,谢从谨这会一个人在屋里肯定难受死了,她得赶紧进去瞧一瞧。 她一把推开谢怀礼,大步朝他身后的房间走去。 谢怀礼乐了,下了船,让人开船游河。 甄玉蘅进了房间,把门上锁。 “你怎么样了?真的中招了?” 她快步走过去,捧着谢从谨的脸看。 谢从谨对上她紧张的目光,眼神立刻变得迷离了几分。 他像是要站不稳,抱着甄玉蘅将头靠在她肩上,喃喃道:“好热……他往酥山里面加了什么?” 第252章 你是不是没吃药 “他给你下了点药。” 甄玉蘅去摸谢从谨的脸,摸着不热,可是谢从谨一直嘟囔着难受,用脑袋蹭她。 甄玉蘅端起桌上的茶盏,把冷茶往他脸上泼。 茶水沾湿了男人深邃的眉眼,他眼中蒙着一层水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甄玉蘅问他:“有没有好一些?” 谢从谨皱着眉,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手臂勾着甄玉蘅不放,“还是难受,浑身都难受。” 他抱着甄玉蘅,轻轻啃咬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声音含糊不清地问她:“怎么办?” 甄玉蘅在心里把谢怀礼骂了一百遍,心疼地拍拍谢从谨的背,“你忍一忍,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要……”谢从谨将她抱得更紧,手掌已经探入她的衣襟。 甄玉蘅抓着他的手说:“你听话,我去找解药。” 谢从谨朦胧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你做我的解药。” 下一瞬,他强势地扣住甄玉蘅的后脑勺,吻住了她的唇。 甄玉蘅本想阻止他,但是见谢从谨真的很难受的样子,而且又实在挣脱不开,就随他去了。 原本推开谢从谨的两手,缓缓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谢从谨抱着甄玉蘅去了床上,二人缠绵在一起,船绕着河岸缓缓地飘着,夜色正好,当真是个良宵。 也不知道谢怀礼给谢从谨下了多少药,今晚的谢从谨可谓是龙精虎猛,甄玉蘅险些要招架不住。 他中了药,神志不清,没法儿讲理,甄玉蘅被他压着抱着,翻来覆去地折腾,一次又一次,甚至由着他把平日都不肯的都试了一遍。 脖子,锁骨,胸口处印着红痕点点,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甄玉蘅累得一下都不想动,靠在男人怀里轻轻地喘着气。 她仰头,无力地抬起手指,摸了摸谢从谨的眉眼。 “你好了吗?还难受吗?” 谢从谨低头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好多了。” 甄玉蘅太累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谢从谨的不对劲儿,抱着他打了个哈欠,“那个谢怀礼真是好样的,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现在好了,今夜过后你我还真不成婚不行了。”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也算是他办成了件大事。” “他居然敢给你下药,旁人绝对想不出这法子。”甄玉蘅说着说着摇头失笑,“不过你居然还真中招了,你都没发现他搞的小动作吗?” 谢从谨叹了口气,似乎还有些委屈,“防不胜防啊。” “罢了,好歹结果是好的。” 谢从谨温声道:“明日,我回谢家一趟,把事情给说定,随后再去宫里让圣上赐婚,尽快把日子给定下来就好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她又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太困了,她推推谢从谨,让他熄灯。 谢从谨将灯吹了,揽着她睡。 黑暗中,甄玉蘅又睁开眼,今日事发突然,谢从谨肯定没来得及提前吃避子药。 她摇了摇谢从谨,问他:“你是不是没吃药?”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轻笑一声,“你看出来了?” “啊?”甄玉蘅不解。 “嗯?”谢从谨疑惑。 一阵死寂般的安静后,谢从谨猛然意识到,此药非彼药。 甄玉蘅也反应过来,怒道:“谢从谨!” 谢从谨被抓着又捶又打,抱着头还在狡辩:“我差一点就中药了。” 甄玉蘅捶了他好一阵才消气。 本以为他中药了,她心疼不已,谁知他竟然是装的,还装得那么像! 谢从谨爬起来又点起了灯,甄玉蘅捏着他的脸,气道:“你这脸皮是什么做的?” 谢从谨讨好地将她揽到怀里揉了揉,从衣裳里掏出了个帕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枚药丸。 甄玉蘅捏起一粒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蜜合丸,催情助兴的,原本在前朝宫廷里流通过,后来成了禁药。” 谢从谨轻嗤一声,“这小小一粒,劲儿大着呢,谢怀礼那混账一下子给我下了三粒。” 甄玉蘅哼笑一声,“还得是亲弟弟啊,就是会疼他大哥。” “这三粒药厉害着呢,我若真吃了,你……” 谢从谨话音停住,意味明确地看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瞪他,“你要是真吃了,我就把你丢到河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她哼了一声,将那帕子团了团,随手就要扔掉。 谢从谨却说:“留着吧,这东西还挺贵的,关键是不好买,只有黑市上有卖。先留着,等以后把它给用了。” 甄玉蘅瞥他一眼,“我看你倒用不着吃这个,你原本那什么的欲望就够旺盛了。” 谢从谨低头亲她:“那给你吃。” 甄玉蘅黑着脸说:“我没那么馋。” 谢从谨低笑一声,捧着她的脸唇舌交缠,待她浑身泄了劲儿,默默地将她手里的药拿走了。 …… 第二天一大早,甄玉蘅和谢从谨二人离开游船上了岸,事已至此,剩下的一切都是顺水推舟,倒不用他们再操心什么了。 谢怀礼大早上兴高采烈地跑到了国公爷的书房,把自己的光荣事迹告诉了国公爷。 “祖父,事成了,你让人替我大哥置办聘礼吧。” 国公爷很惊讶,这才过去两日,谢怀礼居然把事儿给办好了? 他拂掌笑了笑,忙问他怎么做的。 谢怀礼把昨晚的事儿告诉了他,嬉皮笑脸地说:“现在他们俩是不成婚都不行了,怎么样,这招高吧?” 国公爷听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你……你这个混账,谁让你这么干的!” 国公爷气得脸红脖子粗,随手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往谢怀礼身上抽。 谢怀礼赶紧躲开,一边跑一边说:“哎呀祖父,你别这么迂腐嘛,你看结果就行了呀!” “我看个屁!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能给自己亲哥下……” 国公爷发怒之余,还压低了声音,咬牙道:“给自己亲哥下药!你是不是欠揍?” 谢怀礼拿椅子挡在身前,说:“我不管,反正我把事情给你办妥了,你答应我的事你也得给我办了啊!” 他说完,转身就跑。 谁知刚从国公爷院子里出来,便见谢从谨迎面朝他走来。 第253章 改口叫夫君 谢怀礼想躲都没地儿躲,硬着头皮过去了。 他挤出个笑,跟人打招呼:“哥,祖父在屋里呢,你去吧。” 他说完就绕过谢从谨,想溜之大吉,谢从谨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了回来。 “我不找他,我找你。” 谢怀礼心虚地斜他一眼,“哥,昨晚我可是帮你成就了好事,我跟你说光是那药就花了我一百两银子呢,更别说我跑前跑后出的力气了,当然了,你我亲兄弟之间,谢就不必说了。” “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谢从谨冷冷看着他,“你大手一挥,给我下了三粒药,下死手啊?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谢怀礼赔着笑说:“我那不是怕不够嘛,再说了,哥你现在看着不是挺神清气爽的嘛?” 他说着,拍了拍谢从谨的胸膛,“身体是好哈。” 谢从谨眼神森寒,这事儿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昨晚他若是真吃了,那么大的药量,保不齐伤着哪儿。 这谢怀礼做事真是没个分寸,谢从谨斜眼看着他,寒声道:“我警告你,往后再敢把这种阴招使到我身上,我饶不了你。” 谢怀礼立刻应声,“好好好,以后绝对不会了。哎呀哥,你就别拉着个脸了,这不是好事一桩嘛,我刚才还跟祖父说呢,该替你准备聘礼好去提亲呢,你快去找他商量吧。” 谢怀礼笑嘻嘻的,谢从谨没有理睬他,去了国公爷的屋子里。 国公爷原本正在生谢怀礼的气,后来坐下来冷静想想,罢了,成了就好。 见谢从谨来了,他先是一愣,想想谢怀礼干的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谢从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欲言又止了半天,国公爷神情艰涩地问他:“大郎啊,你……没伤着哪儿吧?” 谢从谨扫他一眼,咬字很重地说:“一切正常。” “那你没伤着人家吧?” 谢从谨完全不想跟他讨论这个,冷着脸说:“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国公爷立刻撇清:“下药的事我可不知情,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不能让他干这么离谱的事儿。” “你让他来撮合我和甄玉蘅,还不够离谱吗?” 国公爷懒得跟他争这个,摊手道:“那反正现在是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说你打算怎么着吧。” “还能怎么着?我跟她已有肌肤之亲,自然得娶她了。” 谢从谨两手抱胸,脸别到一边,一副无奈生气的样子。 国公爷凑过去问:“甄玉蘅怎么说,她也同意了?” 谢从谨“嗯”了一声。 国公爷心中巨石落下,总算是没白忙活一场。 “那我这就让你祖母拟个聘礼单子,然后挑个吉日去提亲。” 国公爷畅快地笑了,拍拍谢从谨的肩膀,“好歹是把婚事给定下来了,那算命先生说了,甄玉蘅能旺你,成婚之后,你肯定能飞黄腾达,可别觉得是自己被人占了便宜。” 谢从谨淡淡道:“反正都是你要张罗的。” 国公爷哼笑一声,“你要不是我孙子,我吃饱了撑的给你张罗?知道我费多大劲儿吗?” 他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先是应了你嫡母的话,替你补给她三千两,又答应了你二弟把陶春琦扶正,为了你的婚事,我都快被榨干了。” 谢从谨一脸的不以为然,“本来也不是我要求的。” “没良心的。”国公爷板着脸斥了他一句,搁下茶盏,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为了你能得一门好婚事,我忙前忙后,张罗这个又讨好那个的,一把老骨头都快累散架了,你可得表表孝心,报答报答我。” 谢从谨皱眉看向他。 国公爷发话道:“等你成婚后,必须搬回家里住。” 谢从谨立刻否决:“不行,甄玉蘅毕竟做过谢怀礼的妻子,嫁给我后,又和谢怀礼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尴尬。” “尴尬什么,他们两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大大方方地分开了,我看是你闹别扭吧。” 国公爷又拿出长辈的架子来,“你别在这儿跟我推三阻四的,从前你孤身一人,在外边浪荡,我也就不管你了,成婚之后,必须回家里住,不然不像话。我就这一个要求。” 谢从谨一脸不悦,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国公爷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就当他默许了。 “放心吧,我和你祖母会好好操持你的婚事的,一定给你办好,回头再让那位算命先生给你们算算大婚的日子。” 谢从谨却说:“大婚的日子,圣上的赐婚圣旨里会写。” 国公爷一脸迷茫,“赐婚?” “我会去求圣上,让他给我和甄玉蘅赐婚。” 国公爷“啧”了一声,“还要赐婚?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阵仗越大,越显得坦荡,正好堵上那些爱说闲话的嘴。” 国公爷想想也有道理,又看着他问:“你早就想好了?”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今天早上醒来后想好的。” 国公爷觉得就没有必要再绕回去了,摆摆手让谢从谨走了。 晚间,谢从谨回到了甄玉蘅那里,二人喝了点小酒,庆祝一番。 现在一切都安排妥了,回头谢从谨直接进宫找圣上,把甄玉蘅的名字填到哪圣旨上就行了。 唯一让谢从谨觉得不美的就是国公爷要求他们婚后搬回谢家住。 甄玉蘅却说:“子孙刚成婚就搬出去另立门户,确实不妥,咱们已经够惹人非议了,还是少折腾一些吧,回去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你忙你的事,后宅我来料理。实在不行,咱们住个一两年,再寻个由头搬出去。” 谢从谨听她这样说,便也没有什么意见了。 二人坐在庭院的花架下,碰了碰酒杯,甄玉蘅捧着脸看着谢从谨:“这就算定下来了,那我就在家等着你来给我提亲了。” 谢从谨压着嘴角说:“就是这先后顺序好像有些不对啊。” 甄玉蘅抿着唇笑,“这都是小事儿,分什么先后呢。” 谢从谨冲她挑了下眉头,“那你先改口,叫我一声夫君来听听吧。” 第254章 娘子 甄玉蘅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有吭声,端着酒盏喝酒。 “嗯?” 谢从谨盯着她瞧。 她躲开他的目光,表情有些不自然。 即便二人是最亲密的彼此,在床上什么甜言蜜语、没羞没臊的话都说过,“夫君”二字从来没叫过。 “你还不是呢。”甄玉蘅有些羞臊,哼了一声,起身要走。 谢从谨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坐着,“很快就是了,你先叫一声,练习一下。” “我不。”甄玉蘅叫不出口,绷着嘴不吭声。 谢从谨捏了捏她的腰,轻声细语地哄她:“早晚都要改口的,难道等成婚后你还不叫我夫君?” 甄玉蘅撇撇嘴说:“等成婚后才改口呢,现在不能乱叫,不然显得太沾沾自喜,老天就不肯成全我们了。” 谢从谨眯了眯眼睛,“歪理。” “本来就是,谁成婚之前把这些都做了的?” 甄玉蘅瞪他一眼,又揽着他的脖子,靠进他的怀里,“还是给我们的婚后生活留一点期待吧。” 谢从谨不死心,又说:“那你就不能现在叫一声,让我先高兴高兴吗?” 甄玉蘅干脆装聋作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理人。 谢从谨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出什么声我没听过?快。” 谢从谨拍了她一下,她依旧不说话,跟睡着了一样。 谢从谨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子,你真难哄。” “啊!” 甄玉蘅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大叫一声,一脸惊恐地看着谢从谨。 谢从谨忍俊不禁,“怎么了,娘子?” “你闭嘴闭嘴!” 甄玉蘅慌忙捂住他的嘴,脸颊已经红了。 谢从谨眨眨眼看着她,她眼睛瞪得溜圆,警告他:“不准瞎叫。” 等甄玉蘅松开手,谢从谨有些幽怨地说:“你自己不肯叫,还不让我过过嘴瘾。” 甄玉蘅伸手在他嘴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嘴痒了我给你治治。” 谢从谨一笑而过,没有再纠缠她,两个人又喝了会儿酒,吹了会儿风,夜色渐渐深了,便一起回屋里去了。 甄玉蘅穿着寝衣,坐在床上,拿梳子梳头。 谢从谨也上了床,随口说:“等成婚后,我也该跟你一起回江南一趟,祭拜你爹娘。” 甄玉蘅点点头,“江南路远,回去一趟不容易,也不用着急,等什么时候有空闲了再去。” 谢从谨说好。 “对了……”紧接着,谢从谨又问她:“在江南,丈夫管妻子叫什么?” 甄玉蘅想了想道:“没什么不一样的啊,就是娘子,夫人啊。” “那妻子管丈夫叫什么?” 甄玉蘅就要脱口而出时,突然打住,把那个词又给咽了下去。 还念念不忘呢,唠了半天,原来是给她挖坑! 她拿着梳子敲了下谢从谨的头,没好气儿地说:“心眼儿挺多啊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从谨计划失败,悻悻地躺下了,看来只有等到大婚那日,才能亲耳听到那个“词”了。 …… 隔日,老太太派人来请甄玉蘅到府上叙话,商议婚事。 反正现在都已经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了,甄玉蘅就大大方方地去了。 被领到厅堂上时,老太太坐在上首,秦氏和杨氏坐在旁边,甄玉蘅过去行了礼,老太太笑着指了身旁的位置让她坐。 甄玉蘅和谢从谨的婚事算是因为谢怀礼下药那一晚才定下来了,说起来有些不好看,众人便都避而不谈。 老太太直接道:“你和大郎好事将近,两家也该好好商议一下,把该定的都尽早定了,你家中也没有什么长辈,所以只好叫你亲自来了。” 甄玉蘅微笑着说:“那就全凭老太太做主了。” 老太太点点头,拿出了聘礼单子给她看,“这是拟定的聘礼,你看看吧。” 甄玉蘅粗略地扫了几眼,便点了头。 头回嫁谢怀礼时,谢家几乎没给她聘礼,现在这单子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可是不少。 不过多少甄玉蘅也都不必在乎,她要的只是谢从谨这个人罢了。 她看完后,又拿给秦氏和杨氏看,秦氏没说什么,杨氏先不高兴了。 “这单子列得也太多了,就是崇仁聘蕴知时,也没这么多东西,从谨不过是个庶子,玉蘅又是二婚,用得着这么大排场吗?” 杨氏一开口就把这一对男的贬低了一通,女的也贬低了一通,老太太都不乐意了,皱眉说:“这算什么,从谨的婚事圣上还要下赐婚圣旨呢,咱们家不大操大办,不就是不把圣上放眼里吗?” “赐……赐婚?”杨氏瞠目结舌,“哎呦,这动静闹得可真是大啊。” 秦氏哼笑一声,幽幽道:“你就别少见多怪了,原本聘玉蘅就是因为她会旺谢从谨,她可是要给谢家添福的,自然不能亏待了她。” 杨氏瞧着秦氏,脸色不快,目光扫过甄玉蘅,又冷不丁地瞪甄玉蘅一下。 几人三两句话,局面便清晰了,秦氏和杨氏素来不和,甄玉蘅就算嫁给了谢从谨,也更偏向秦氏。 等甄玉蘅正式过门,以后这谢家的日子可要热闹了。 甄玉蘅笑而不语,冷眼旁观。 …… 谢从谨今日去皇城司上值,听下属说,前几日带回来的那具尸体仵作已经查验过了,说是有些发现。 谢从谨去了停尸房,仵作拱手道:“大人,此人死因并非投入井后溺水而亡,在此之前,他就已经中毒了。” 谢从谨早就猜到此人不可能是自己投井,而是被人灭口,所以并不惊讶,平静地问:“查出来是什么毒了吗?” 仵作却摇头,“在下只能确定他是中毒,却查不出是什么毒,我还找了几个大夫过来查看,都辨不出来。” 谢从谨眉头微蹙。 “大人请看。” 仵作掀开那尸体上的白布,只见那小腿外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此人应该就是被刺中这里,从而中了毒。” 谢从谨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第255章 贤夫良父 甄玉蘅曾说过,她父亲真正的死因是中毒,尸体上有一个很小的小黑点,是一种很不寻常的毒,当时就没查出是什么毒。 难道甄玉蘅父亲所中之毒,和此人是一样的? 而害死甄玉蘅父亲的幕后黑手,现在还活着,而且策划了山崩,意图弑君? 谢从谨让人去太医院请人过来,先从此毒入手调查。 晚间,他回到甄玉蘅家中,将此事如实告知了她。 甄玉蘅听后,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从舅母那里得知父亲的死另有阴谋后,她心知时间太久远,此事不好查,便没有太执着于此,但是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现在那幕后黑手再次出现了,她如何能不心神震颤? 甄玉蘅沉默许久,寒声道:“十几年过去,皇帝都换了人做,那幕后黑手还存于世上,还在祸害人。” “幕后之人敢策划山崩一事,这背后一定牵扯了极大的阴谋。” 谢从谨沉声道:“我会顺着此案继续深查,说不定还能查清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他说着揽过甄玉蘅的肩膀,对她说:“你别太忧心了。” 甄玉蘅很轻地“嗯”了一声,靠在谢从谨怀里安静片刻后,说:“你说这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谋朝篡位吗?他手段如此厉害,又为何没能夺得权利呢?” “我原先还在猜测,此案与当下的皇权争斗有关,要么是三皇子的人,要么是太子的人,现在看来,如果策划山崩的人和当年杀害你父亲的人是同一伙,那这个猜测显然不成立了。”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先继续追查吧,我已经让太医院的人去研究那人所中之毒,或许能有所发现。” 他说完,怀里的甄玉蘅半天没吭声,他往下摸到她的手腕,发现她手掌紧攥着,泛着凉。 “怎么了?” 甄玉蘅仰头看他,眉头微微蹙着:“昔日我父亲死后,我舅舅发现他的死另有隐情,带着人暗中调查,可是才不过一日,人就被灭了口。现在你查这个案子,幕后之人和当年的人是同一伙儿,我怕你也会被……” 甄玉蘅没有再说下去,满眼都是担忧。 谢从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此案是放在明面上调查的,宫里宫外都知道,皇城司的人又不是废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人谋害?” 甄玉蘅攥住了他的衣袖,紧张道:“那也很危险,那人杀人于无形,用的毒药连查都查不出来,万一盯上你,对你出手,那就糟了。” 当初父亲就是被这么害死的,到现在,甄玉蘅也未能找出凶手,而现在凶手就在他们身边,躲藏在暗处里,她真的害怕谢从谨也会遭遇不测。 谢从谨明白她的担忧,温声安慰道:“你父亲势弱,我可不一样,那人要来害我,可得好好掂量掂量。再者说,调查此案本就是我的职责,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圣上可是要怪罪的,那我还怎么让他给我赐婚?” 甄玉蘅抿抿唇不说话了,她回到床上躺着,眉眼间蓄着一层愁色,显然还是忧心不已。 谢从谨坐过去,摸到她的手攥住,“如果你这么怕我会出事,那你还要不要和我成婚了?不然我们的婚事先推迟吧。” 甄玉蘅立刻道:“那怎么行?都安排好了,干嘛又推迟。” 谢从谨摇摇头道:“那万一我真的被人谋害了,你不就成个寡妇了?” 甄玉蘅坐起来,打了他一下,“你别说这种话,多不吉利。” 谢从谨轻笑一声,“那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甄玉蘅撇了下嘴,身体前倾,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先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别总是担心未发生的事了。” 甄玉蘅听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谢从谨的手掌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今日去国公府,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给我看了看聘礼单子。” 说起这个,甄玉蘅又有了几分活力,“还真是今非昔比,当初我嫁谢怀礼时,都没聘礼,今日去,见那单子列得老长。” “那是自然,你嫁给我是让你享福的。” 甄玉蘅心中欣慰,抬起头来,笑着看他。 “杨氏当时就不乐意了,说老三聘林蕴知时都没那么大的排场,瞧瞧,还没成婚呢,就起了风波。” “管她做什么?过几天,我便进宫请旨,圣旨下了,咱们就尽快完婚。” 谢从谨顿了一下,又说:“我同谢家有旧怨,至今也不能完全消弭,不过这些与你无关,等你嫁给我后,住到国公府里,该如何就如何,不必给谁脸色,也不必看谁脸色,住得舒坦了就住,住得不舒坦我们就搬出去。” 昏黄的光亮打在谢从谨的脸上,原本凌厉的眉眼被映得有几分柔和,让他看起来像个温柔的贤夫。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谢从谨看她:“笑什么?” 甄玉蘅抿着嘴说没什么。 谢从谨微微眯起眼睛,他刚那么正经地说了一番话,她倒笑话他。 “你笑我什么呢?” 他一把捞过甄玉蘅,把她箍在怀里挠她痒痒,甄玉蘅缩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谢从谨停下来,手掌托起她的两颊,捏了捏,凶巴巴地问:“快说,做什么笑话我?” “我哪儿笑话你了?”甄玉蘅笑着看他,“我是发现自己马上要嫁给一个贤夫了,我偷着乐呢。”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素来都是贤妻良母,我倒成了贤夫?这对吗?” 甄玉蘅搂着他的脖子说:“这不是夸你呢吗?难道只有女人得贤良,男人就不用了吗?” 谢从谨摇了摇头,“不对,我不能只是贤夫,还得是良父。你说呢?” 甄玉蘅嘴角上扬,托着下巴做思考状,缓缓点了点头,“贤夫良父,倒是有些道理啊。不过说得轻巧,你能做到吗?” 谢从谨凑近,“做不做得到,总得让我做了再说。” 第256章 赐婚 甄玉蘅笑起来,捧着谢从谨的脸吻上去。 二人熄了灯,一同倒在床榻间,又是一番柔情蜜意。 …… 几日后,太医院的人说研究毒药有些眉目了,那中毒的确少见,太医院等人扒医书研究了许久,可以确定此毒并非中原的东西,很有可能源自南疆。 谢从谨进宫向圣上呈报此事,恰逢楚月岚也在。 御书房里,圣上坐在软榻上,翻看奏折,楚月岚就坐在旁边,拿着蒲扇给圣上扇风。 谢从谨进来后,圣上也没有让楚月岚出去。 谢从谨扫了楚月岚一眼,心道圣上当真是极为宠爱楚月岚,不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不可能跟圣上这么亲近。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圣上接过楚月岚递过来的冷茶,喝了一口,看向谢从谨。 谢从谨将大致地情况向圣上禀明,圣上听后神色凝重,“皇城之中,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有宵小如此猖狂。此事务必尽快查清,让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协理。” 谢从谨却说:“此案重大,背后一定牵扯极多,眼下尚未有实质的进展或怀疑的方向,臣以为不便让太多人参与进来,否则怕是会出纰漏。” 这倒也是,太多衙门参与进来,万一幕后同党就在其中呢? 圣上点头,“好,那还是由皇城司全权负责,若有难处,需要方便,让大理寺和刑部配合就是。” 谢从谨拱手应是。 楚月岚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插一句嘴,像是毫不关心一般端起桌上的冰酥酪吃。 圣上又对谢从谨说:“倒是要辛苦你了。” “为圣上分忧,是臣的职责。” 谢从谨一脸恭敬,圣上看着他,笑了笑。 谢从谨看了眼圣上的脸色,适时地提出了赐婚一事。 “圣上,先前臣说想向您求一道赐婚圣旨,如今臣好事将近,恳请圣上下旨。” 圣上眉头微抬,笑道:“先前你说还不知那女子心意,那圣旨上的名字便空着,现在是同人家定下了?” “说来惭愧,那位女子正是臣二弟的原配,她与臣二弟感情不睦,早已和离,如今我同她意欲结为夫妻。” 谢从谨十分平静地说完,圣上惊呆了,嘴唇紧绷着,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楚月岚则是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无声地冷笑。 圣上好半晌才出声:“你是说你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妹,还要娶她?从谨啊,你……” “我没有喜欢上她,我只是要娶她。” 谢从谨脸不红心不跳,“我对她无意,只是因为家中长辈请算命先生算过,说她与我八字相合,有旺夫之相,便撮合了我二人。” 楚月岚就静静地看着他忽悠,一脸冷笑。 圣上还是皱眉,“虽是情有可原,但是这……她毕竟曾经是你弟妹,你再娶了她,旁人怎么看你?你还是朝中重臣,我要是给你赐了这婚事,得引起多少议论?” 谢从谨知道圣上不会轻易答应,便说:“臣都明白,本也不想让圣上作难。臣少时便父母双亡,日子艰难,吃过不少苦,幸得圣上赏识,才有了些许成就,虽早已是成婚年纪,却迟迟没有缘分。如今闻得那女子是我的良缘,能旺夫益子,娶之必能兴家旺族,官运亨通,臣不想错过。若那女子真能旺夫,也好让臣享些福,就当是解了年少的困顿,苦尽甘来了。” 他突然卖起惨来,倒叫圣上不好再劝。 “只是这……”圣上从软榻上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这算命一说也不可尽信嘛。” 这时,楚月岚开口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这明知道那女子是他的良缘,若是不娶,日后难免总要惦记着。若是娶了,那女子真的能旺他,让他官运亨通,那他也好继续为朝廷出力呀。” 楚月岚笑着挽住圣上的手臂,“父皇,您就成全他吧,赐婚圣旨一下,旁人就是想说闲话也不敢嘛。您看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连个媳妇都没有,也怪可怜的。” 谢从谨淡淡地瞥了楚月岚一眼,心里觉得纳闷,也不知她今日为何这么好心。 圣上听完楚月岚的话,的确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赐婚一事是早就答应谢从谨的,几人都求到他跟前了,他还是成全吧。 圣上命人将那份圣旨拿过来,谢从谨将甄玉蘅的名字写在纸上,给圣上看。 圣上瞧了一眼,提笔在圣旨上填上了甄玉蘅的名字。 “甄玉蘅……她原是哪家的姑娘?” 谢从谨说:“甄家祖籍在京城,她祖父在时是翰林学士,她的父亲原是工部侍郎,后来被贬出京,去了江南越州,她父亲死在任上。” 圣上作回忆状,点点头说:“朕记得,幼时在宫里,那位甄学士常来给我们讲学,还有这个甄玉蘅的父亲,还当过先帝的伴读呢。” 先帝和圣上是兄弟,幼时一同在宫里读书,老师大多都是翰林院里的学士。 圣上忆及旧事,有几分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物换人非啊。这么说来,这甄玉蘅原本也出自书香门第,她祖父可是个人物呢,想必她也不俗,待你们成婚之后,带到朕跟前来看看。” 圣上笑了笑,将圣旨交给了自己身边最得脸的内侍,让人去宣旨。 谢从谨跪地叩谢。 从御书房里出来后,谢从谨一刻也等不及地要出宫,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甄玉蘅。 内侍会去谢家当众宣旨,他和甄玉蘅都得去国公府候着。 他正快步走着,身后的楚月岚跟了过来,与他一同走在宫道上。 “谢将军欺瞒圣上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楚月岚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从谨,“什么并不喜欢,都是家里撮合,就连算命一说都冒出来了,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谢从谨面不改色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楚月岚哼了一声,“你们俩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想从地下转到明面上,便故意让人撮合你们,又弄出这么一堆说辞来。现在你拿到了赐婚圣旨,旁人还都被你们蒙在鼓里呢,你们可真行啊,” 谢从谨不疾不徐地说:“公主有这闲工夫操心别人的事,是谭绍宁找到了?” 第257章 尽快完婚 楚月岚脸色立刻就难看了几分。 自打那日谭绍宁离开后,楚月岚花了不少人力去寻他的踪迹,可是都没能找到,她还让人去了江南找,也尚未有消息。 谢从谨哪壶不开提哪壶,挨了楚月岚一记眼刀。 楚月岚冷笑一声,“找不到就找不到,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谢从谨淡淡地扫她一眼,念在方才她帮自己说话的份上,他没再说什么,没有再戳她的痛处。 “话说回来,那个算命先生是怎么回事?” 楚月岚面露好奇,“你们是怎么让谢家人被他唬住,从而真的相信你们八字相合什么的?谢家人一听那算命之说,什么伦理纲常,流言蜚语都顾不上了,看来真是十分信任那人了。” 谢从谨不得不承认,楚月岚是精明,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关窍。 “那算命先生料事如神,谢家人自然信服他。” “难不成你们还真找来了一个神仙?”楚月岚紧抓不放,“定然是你们先和那人串通好,再去蒙骗别人的,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谢从谨不想和她透露太多,而且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些都是甄玉蘅安排的。 “这重要吗?公主还是别瞎打听了。” “当然重要,谢家人又不是傻子,竟然能全然相信了那人的话,说明他必然是有一些真本事的。你把那人介绍给我认识。” 谢从谨眉头微蹙,他可不想节外生枝,谁知道楚月岚找那人做什么? “八成就是使一些招摇撞骗的手段罢了,依我看公主就不必见了。” “我就是好奇,想要一探究竟,让那人也给我算算命啊。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了。” 楚月岚笑了笑,“不过你要是偏不如我的意,那可就说不好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呀。” 谢从谨脸黑了几分。 楚月岚向来行事乖张,不算个善茬,真要跟她作对,她会干什么可不好说。 总之现在圣旨都已经下了,他和甄玉蘅的婚事不会有什么变数了,至于那个算命先生,楚月岚想见就见吧,横竖不会碍着他们什么。 谢从谨绷着嘴唇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二人一同往宫外走,楚月岚又说:“那个案子,若是你们一时没有头绪,让我府上的人过去给你帮帮忙吧。” 谢从谨笑了,“公主说话真好听,把打探说成帮忙?” 楚月岚慢悠悠地打着扇子,“就算想打探情况是真,那想要帮忙查案也是真啊。” “此案就连太子和三皇子都得避着,公主贸然插手,被圣上知道,怕是不妥吧?” 楚月岚斜眼看着他说:“那你别让父皇知道啊,你带着我的人偷偷去查。我府上有一人,善于制毒,说不定对你查案有帮助呢。” 谢从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眼,“公主府上当真是卧虎藏龙啊,连善于制毒的人都有。” 楚月岚说:“没准儿真能帮上你的忙呢,就让我的人去瞧瞧吧,刚刚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呢,要不是我帮你说话,你这圣旨可不一定能到手啊。”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就知道她不会有那么好心。 谢从谨思索后道:“那你等我安排吧。” 楚月岚高兴了,笑着对他说:“先提前恭贺你大婚了。” 二人一同出了宫,谢从谨派人去给甄玉蘅传信,自己先回了趟私宅,好好挑了见衣裳。 结果甄玉蘅比他还先到谢家。 国公府中门大开,正厅中设香案,摆香炉和烛台,众人一起等候着,甄玉蘅同林蕴知和陶春琦站在一起闲聊。 “来了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下人站在门房处嚎了一嗓子,众人一起往外头走去。 甄玉蘅不能显得殷勤,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人后。 她缓缓地迈着步子,看着前面人头攒动,谢从谨骑着马停在了府门口。 她突然想起了上一次这般在谢家,随众人一起到门口迎接谢从谨,是谢从谨刚回京,第一次回到谢家。 那时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如何偷偷爬上他的床。 而今相似的场景,让她恍惚回忆起当时。 她说不清当初那个想法是对是错,但是她可以明确一点的是,眼前的人是对的。 众人都围在前头,林蕴知冲她招招手,“玉蘅,快过来呀。” 甄玉蘅微笑着走了过去,站到了最前头。 谢从谨穿了身墨蓝色长袍,衬得他英气勃勃。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走了过来。 甄玉蘅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总想飞起来又不得不忍着。 谢从谨自然地到她身边站立,故作疏离地扫了她一眼,对众人说:“颁旨的内侍已经到街口了。” 众人都忙着整理衣冠,没有人注意到,谢从谨和甄玉蘅挨得近,袖子都叠在了一起。 甄玉蘅借着袖口的遮掩,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谢从谨的小拇指。 谢从谨脸上一派平风浪静,手掌却牵住了甄玉蘅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很快,宫里的内侍到了。 谢家众人在府门外叩拜迎接,而后一齐到正厅,聆听圣旨。 谢从谨和甄玉蘅跪在最前头,听着内侍一字一句地宣读赐婚的旨意。 旁人看他们,是相看两厌,并非心甘情愿走到一起的不甚熟悉的两个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日他们盼了多久,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等内侍宣读完,谢从谨双手接过了圣旨,紧紧攥着,与甄玉蘅一起叩谢圣恩。 谢从谨和国公爷亲自送内侍离开,给人家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待人走后,众人又扒着那圣旨细看。 老太太说:“这圣旨上写,让你们下个月十五之前尽快完婚,会不会太赶了?” 这个日子是谢从谨自己要求的,他只嫌太晚,恨不得今日就完婚。 国公爷说:“赶一点也没什么,赶紧痛痛快快地把事情办了得了。对了,大郎原先住的院子,让人重新收拾一番,成婚后他们小两口就住在府里。” 第258章 受气小媳妇 谢从谨和甄玉蘅已经商议过了,都没说话。 杨氏还有兴致阴阳怪气一番:“大郎从前不常住府里,玉蘅你可是住惯了的,不过是换个院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应的。” 甄玉蘅笑笑没搭理她,心里想着以后再收拾你。 秦氏这时开口了:“他们俩住回府里,跟二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方便吧?反正谢从谨有自己的私宅,何不让他们搬过去住?”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谢怀礼扫了一圈,对秦氏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家人住一起,人多热闹嘛。” 秦氏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整日看着自己的前妻和庶长兄在一块进进出出,你不嫌膈应,别人也要说闲话的。” 气氛一下子僵了,甄玉蘅和谢从谨都不吭声,本来他们也不想在这儿住,不过是国公爷的主意罢了。 秦氏这时候唱反调,国公爷自然不高兴了,皱眉道:“这是圣上赐婚,刚成婚,就把他们俩撵出去住,是成心想驳圣上的面子吗?” 国公爷这么极力张罗谢从谨的婚事,以至于一让再让,就是想把谢从谨往谢家拉,要是谢从谨干脆搬出去住了,那他不白忙活了吗? 秦氏一脸不悦,还想说什么时,国公爷一个眼刀飞过去,“你的意见已经够多了,二房都没什么意见。” 秦氏接到国公爷的眼神,明白他是说自己已经瞒着二房给了她够多的补偿,她不能再多嘴了。 秦氏只好先咽下了这口气,抿着嘴唇没有再言语。 其他人见秦氏吃了瘪,自然也不敢再置喙。 国公爷说:“好了,从谨,你领着玉蘅去你那院子瞧瞧,看该修缮的修缮,该添置的添置。” 其他人各自散了,谢从谨和甄玉蘅一起去他先前住的院子里。 自从甄玉蘅离开谢家后,谢从谨没有了住在谢家的理由,这一年多他一直没有回来过。 平时有人打扫,院子里看着还算干净。 二人走在廊下,谢从谨说:“就是有点小,怕是住得不舒坦,不如让人往外扩一点。” 其实谢从谨住的院子,差不多就是国公府里最大的,小是不小的,但是和他那宽敞阔绰的私宅比起来,自然显得拥挤了。 甄玉蘅微笑道:“我们成婚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了,还是消停些吧。再者说,婚期那么赶,哪儿有时间做那些?” 二人从庭院里走到屋内,甄玉蘅说:“我看这儿都挺好的,没什么要修缮的。” 院子里没人,谢从谨直接将甄玉蘅揽进怀里,“先委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随后我寻个由头搬出去。” 甄玉蘅笑了笑,头靠进他的怀里,“没想到这么快就下了圣旨,飞叶来给我传信,让我去谢家等着接旨时,我吓了一跳。” 谢从谨摸着她的头发说:“这还快?我只嫌不够快。” 甄玉蘅窝在他的怀里笑,“这样已经很好了,可不能太贪心。” “对了,今日在御书房里,昭宁公主也在,我跟圣上说,谢家是因为一算命先生的话才决定要撮合我们俩,这话让公主听了去,出来就追着我问那算命先生,非想见一见。” 甄玉蘅微冷愣,“见那人做什么?” “不知道,谁能明白她整天都在搞什么鬼。” 谢从谨思忖着说:“估计以为真是个能人异士,想要为己所用吧。那个算命先生人在何处?你让他去见公主一面,应付一下得了。不然我怕不如公主的意,她要找我事儿。” 什么算命先生,就是甄玉蘅找人假冒的,要说能人异士,那也该是她。 要不是她是重生之人,又如何会有料事如神一说? 她随口搪塞道:“那个算命先生好像出去云游了,我也找不到他,还是算了吧。” 谢从谨听后,说:“那好吧,回头再跟公主说一声。” 二人抱在一起,正是柔情蜜意,这时,下人过来了。 他们又赶紧分开,一副陌生疏离的样子。毕竟现在在外人看来,他们还不熟甚至不和。 下人说饭备好了,国公爷让他们二人留下来用饭。 谢从谨说了声知道了,等下人走了,他面上透着几分疲惫无奈,跟甄玉蘅说:“住在这儿,就得被迫跟他们相亲相爱,也够累人的。” “好歹谢家人现在对你也没什么坏心,都怕你敬你呢。”甄玉蘅拍了他一下,跟他一起往外走。 “该说不说,国公爷和谢怀礼待你还不错,尤其是国公爷,为了给你张罗这婚事,可真是费了不少劲儿。老人家也不容易,你就多给点面子吧。” 这一点谢从谨的确无可反驳,虽然他认为国公爷这么做还是为了谢家,存了利用他的心思,但是他的确受到了实质的好处。 他对谢家人没有什么期望,现在只盼着等他和甄玉蘅成婚后,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别来找茬。 到了饭厅里,众人围坐在一起用饭。 这一次甄玉蘅和谢从谨挨着,不过二人连看都不看彼此一眼,演不熟也挺费劲儿的。 国公爷举杯,朗声道:“今日圣上已经给从谨和玉蘅赐婚,是喜事一件,来日正式完了婚,咱们一家人相处,都和和气气的,相携共度。” 他说罢,众人都一齐举杯喝酒。 席上氛围融洽,谢怀礼抱着和儿,给陶春琦夹菜,谢崇仁和林蕴知凑在一起说小话,一家人聚在一起,国公爷难得的高兴,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谢从谨和甄玉蘅身上。 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唯有他们两个面无表情,低头吃饭,显然是很生疏的样子。 国公爷看着谢从谨,点他一句:“大郎,你给玉蘅夹菜啊。” 谢从谨看向那盘甄玉蘅最喜欢吃又够不到的排骨,下意识地就要伸筷子,又停住没动,装不熟地扭头问甄玉蘅:“你吃什么?” 甄玉蘅一副很客气的样子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谢从谨像是被拂了面子,故意置气一般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到了甄玉蘅的碗里,一副我给你夹菜你不吃不行的样子。 甄玉蘅都馋好久了,总算能吃着了,她低着头动筷,心情正好,桌子底下,她轻轻碰了一下谢从谨的腿。 而桌子上的旁人看着他俩,不禁感叹,这简直就是一个强势独断的大老粗,和他的受气小媳妇。 第259章 下聘 谢怀礼看他们俩不尴不尬的样子,忍不住一个劲儿的偷笑。 他心里想着大哥就是不会疼人,伸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盘子里,一点一点把刺剔干净,十分张扬地轻咳一声,将那盘鱼肉放到了陶春琦的面前,“春琦,你吃。看你最近都瘦了,得多补点。” 他想显得自己体贴会疼人,可是陶春琦摸摸自己的脸颊肉,嘟囔着说:“没有啊。” “当然有了,定然是最近照顾和儿累的,快多吃点儿,你要是掉一点肉,我都要心疼坏了。” 谢怀礼话说得肉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陶春琦有些害臊,胳膊肘轻轻地怼了他一下。 国公爷皱眉看着谢怀礼:“不好好吃饭就出去。” 谢怀礼挨了训,这下老实了,他瞥了国公爷一眼,又悄咪咪的将那盘鱼肉往陶春琦面前推了推。 陶春琦低头拿着筷子吃了几口,脸上还是溢出笑容。 谢怀礼揽着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幸福甜蜜溢于言表。 谢怀礼美滋滋的,满脸炫耀的表情看向了对面的谢从谨。 谢从谨十分地无语,懒得搭理谢怀礼。 吃个饭净显着他了,这有什么好比的?要不是他和甄玉蘅还得在众人面前演戏,只能走先成婚后相爱的路子,他可比谢怀礼会疼人百倍。 国公爷没有注意到谢怀礼的小动作,只看着谢从谨说:“虽然圣上已经赐婚,但是成婚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纳征、请期、亲迎,都得按部就班的来,婚期有些赶,都得早早准备才行。聘礼单子早就给玉蘅看过,也都已经备好了,明日便让你祖母去下聘。” 谢从谨简单的“嗯”了一声,甄玉蘅也微笑示意,表示没意见。 老太太笑着说:“明天是个好日子,下聘正合适。就是这婚期得请人好好算算,挑一个黄道吉日。” 说到这儿,老太太面露愁色,“我原本想找之前那个胡半仙给算个日子,可是前几日去灵华寺找他,却苦找不到。” 甄玉蘅没搭腔,继续吃她的饭。 那个胡半仙是她的人,完成了任务之后,已经功成身退,他们当然找不到他了。 杨氏说:“算命先生不多的是吗?怎么就还非那一个不可了?这算命一说,都是听听就行了,母亲你还信得跟什么似的,人家就说了句大郎和甄玉蘅是天定良缘,你们就立马撮合,没准是那人装神弄鬼呢。” 老太太心道,你是没见过那人的神通,瞪了杨氏一眼说:“又不是该你操心的事,话那么多做什么?” 杨氏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在一旁默默吃饭的甄玉蘅瞥了杨氏一眼,心道杨氏的确嘴碎,但有时候还偏偏让她说中了呢。 吃完饭之后,甄玉蘅和谢从谨各自离去,出了国公府的门,二人又凑到了一起。 想着明日一早老太太他们要上门来下聘,甄玉蘅得早点起来,晚上就没跟谢从谨折腾。 第二天一大早,谢从谨就出门上衙门里去了。 甄玉蘅用过早饭之后,就在屋里等着,但是谢家人迟迟没有过来。 都已经说好的事,不会有什么变故,甄玉蘅并不着急。 晌午时,晓兰出去买菜,回来时表情有些颓丧。 甄玉蘅问她怎么了,她扁着嘴说:“现在外头有好些风言风语,都在议论娘子你和谢大公子的婚事,说什么弟妹嫁给了自己的大伯哥,罔顾人伦,伤风败俗,到处都有人在嚼舌根,我出去买个菜都能听见。” 甄玉蘅倒是很淡定,她早就预料到会是如此,但是昨日才下圣旨,今日就满城风雨了,还真是挺快的。 她摇了摇头,“会被传闲话,也是意料之中,罢了,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几句闲话吗?” 晓兰一脸生气:“可是他们有的还胡编乱造,说的可难听了,真是让人来气。” 甄玉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人们就是喜欢议论这些家长里短的事,等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忘了,咱们也就消停了。” 快到黄昏时,老太太和杨氏过来了。 原本该秦氏陪着老太太来,但是想想便知道,秦氏怎么可能会愿意帮谢从谨下聘呢? 甄玉蘅微笑着将二人请进了屋里,让人上茶。 大大小小的箱笼上都系着红绸,将整个庭院都快摆满了。 老太太坐着喝茶,杨氏站在她身旁,往庭院里看了一眼,对甄玉蘅说:“怎么样,够有排面吧?” 她有些阴阳怪气,甄玉蘅就没接她的话,笑而不语。 老太太则说:“下聘也就是走个流程,东西送到了,你收着就行。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甄玉蘅客套两句道:“老太太不如多坐一会儿,留下来用个便饭吧。”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了,杨氏又叹了口气,说:“哪有时间留下来吃饭呀,为着你和谢从谨的婚事,家里都鸡飞狗跳的。昨日圣旨刚下,一夜之间就传的满城皆知,都说什么我们谢家门风不正,今儿个还有好几家上府上来打听消息的呢,可不就是被这绊住了脚,以至于这会儿才能过来嘛。” 甄玉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你说这些干什么?”老太太皱眉看了杨氏一眼,又对甄玉蘅说:“事儿都已经定下来了,就别再多想了。旁人爱说就让他们说去,你和大郎把日子过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甄玉蘅一副乖巧恭顺的样子,点了点头。 老太太这便往外头走,甄玉蘅跟着将人往门外送。 “对了,你娘家没什么人,我记得你有一个舅母,之前还到谢家来找你,也算是你一个正儿八经的亲戚,到时候你成婚,让她也过来,不然你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甄玉蘅也是这样想的,应了一声,心想着明日便去找舅母商议。 等老太太他们走后,甄玉蘅将那些聘礼清点了一番,都收到了屋子里。 忙活完天也黑了,最近蚊子有些多,她便扒出来驱蚊的熏香点上,谁知那熏香是变质了还是怎么着,熏得不得了,甄玉蘅被熏得眼睛都红了。 她刚把茶水倒进香炉里,将熏香扑灭,谢从谨回来了。 一进屋,他便看见甄玉蘅在抹眼泪,面色一愣。 第260章 怕你后悔 “这是怎么了?” 谢从谨走过去问。 甄玉蘅揉着眼睛说:“没什么。”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起,一夜之间,风言风语传遍全城,甄玉蘅肯定是听说了那些闲话,心情不畅。 她不比他,作为女子,更重名声,那些闲话他听了不当回事,可是甄玉蘅难免会不好受。 他轻轻揽住甄玉蘅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事情到这一步,不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吗?旁人的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只管当耳旁风就是,何苦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伤心落泪?” 甄玉蘅扭头看向他,表情有些呆滞。 谢从谨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顾自地说:“只管过自己的日子,管旁人做什么,那些闲话,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的。若你实在心里膈应,那等成婚之后,我也可以向圣上请调离京,咱们走得远远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何?” 甄玉蘅弯着唇笑起来,“你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我不是在哭,是被熏香熏得流眼泪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香炉,谢从谨这才反应过来,倒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并没有为了那些闲话黯然神伤,背着我偷摸后悔吧?” “当然没有,我才没那么脆弱呢。” 甄玉蘅笑着抱住他的脖子,“而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有你在身边陪着我,我就永远都有底气,永远都有退路。” 谢从谨听了她的话,不禁也有些动容,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我还怕你受不住,后悔了。” “昨日刚下赐婚圣旨,今日刚下聘,我现在就后悔,未免也太朝三暮四了吧,我有那么坏吗?” 甄玉蘅笑意温柔,她缓缓牵过谢从谨的手,攥得很紧,“你我的婚事的确会饱受非议,不过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想说就说呗,咱们也管不着,随便他们说什么,你我都经历那么多了,这点小磨难,我还是受得住的。而且我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不会辜负我。” 她看得开,谢从谨也就放心了,他望着甄玉蘅,温声道:“以后等着我们的,一定是更好的日子。” 甄玉蘅重重地点了点头,谢从谨凑了过来,她仰起头,唇贴在一起,温柔又缠绵。 …… 第二日,甄玉蘅抽了空去找薛夫人。 他们二人的婚事闹得人尽皆知,这两日城内百姓大多以此为谈资,议论纷纷,薛夫人和薛灵舒自然也听说了。 她们心里好奇,又不敢去找甄玉蘅上门讨嫌,今日见甄玉蘅来了,便忙拉着她询问详情。 “玉蘅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原先嫁给了那谢家二公子吗?这改嫁……怎么又嫁到谢家大公子头上了?” 甄玉蘅自然还是拿算命那一说来应付,薛夫人听后心情复杂,叹了口气说:“这么说来,是那谢家人听了算命一说,觉得你能旺他家孙子,这才上赶着撮合你们。” 薛灵舒满脸担心的看着甄玉蘅问:“表姐,你怕不是被他们逼的吧?” 甄玉蘅笑了笑说:“我本来也打算改嫁,既然那算命先生说,我与谢从谨八字相合,天定姻缘,心里想着也挺难得的,犹犹豫豫的还是应了。” 薛夫人点了点头说:“虽然要被人说几句闲话,但总归是件喜事。而且我听说还是圣上赐的婚呢,这可是旁人都没有的殊荣呀。” 几人闲谈着,都有说有笑,快到晌午了,薛夫人遣薛灵舒出去买菜。 甄玉蘅坐在椅子上,一边看薛夫人做针线,一边同她说话。 薛夫人一听说他们的婚期那么赶,便忙说要帮甄玉蘅绣嫁衣。 离成婚不过半月时间了,现在从头赶制一件新嫁衣肯定是来不及了,甄玉蘅念着薛夫人身子不好,也不忍心让她操劳,便说自己会去成衣铺买一件制好的嫁衣到时候拿过来,让薛夫人帮她在上面绣几针。 薛夫人笑着应了。 甄玉蘅又说:“我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只剩下舅母和表妹,等送嫁那日,还想请你们帮我照应着呢。” 薛夫人立刻道:“那是应该的,到时候我得亲自给你梳头。” 甄玉蘅点了点头,薛夫人目光欣慰地看着她说:“真好啊,那位谢大公子,我虽没有见过,但是也听说过他的威名呢,是一位年轻有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寻得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做郎君,舅母替你感到高兴。” 甄玉蘅与薛夫人相视一笑,薛夫人话锋一转,又叹气道:“就是不知道你表妹的缘分在哪儿呢,你瞧她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着急呢。” 甄玉蘅想起那日在灵华寺,看见树下的薛灵舒和唐应川打情骂俏,她会心一笑,说:“表妹心里有数呢,说不定她也好事将近了。” 薛夫人被薛灵舒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道,听了甄玉蘅的话,只是摇头失笑:“但愿吧。哎呀,让她买个菜,都这会儿了没回来,又跑哪儿去了?” 街口的香饮摊子上,薛灵舒正捧着紫苏饮喝,唐应川让小厮去酒楼里买了冰酪,装在食盒里用冰渥着,一路带了过来。 他将冰酪端出来,放到薛灵舒面前,薛灵舒尝了尝,冰冰凉凉,清爽可口,确实好吃,她捏着勺子大快朵颐, 天气炎热,唐应川看了眼旁边给他扇风的小厮,让小厮过去给薛灵舒扇。 唐应川自己拿着蒲扇扇着,问薛灵舒:“好吃吗?” 薛灵舒面色愉悦地“嗯”了一声,她出来买菜,又碰上唐应川来找她,要不是他拿了好吃的,她才没工夫理他呢。 唐应川看着她吃,悠悠道:“你表姐跟那个谢从谨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的婚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啊。” 薛灵舒抬头瞅唐应川一眼,旁人说闲话也就罢了,她可不想听唐应川也说甄玉蘅的闲话,便没好气道:“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只是觉得有趣,你表姐嫁到过谢家一次了,和离之后又改嫁到谢家,她是想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我看那个谢大公子人挺不错的,是个好归宿。” 唐应川黑了脸:“你才见过他几次,就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第261章 私定终身 薛灵舒嘟嘟囔囔地说:“人家为人就是不错呀,当初我被你关在那儿,我表姐来寻我,你还不让我走,多亏了谢大公子正好在旁边仗义执言。” 说起这件事,唐应川脸色更不好了,他哼了一声说:“听闻谢从谨性情冷漠疏淡,不近人情,偏偏那日还多管闲事起来。依我看,说不定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盯上你表姐了,一个觊觎自己弟妹的男人,你觉得他是什么好东西吗?” 薛灵舒心里想着好歹谢从谨马上就是她表姐夫了,便反驳道:“哪里就像你说的那样了?” 唐应川没再跟她争,脸上隐隐露出几分不屑。 薛灵舒还想说,再怎么着,谢从谨也比你强,话刚到嗓子眼儿,她瞧见唐应川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她把话咽了下去,眼睛泛着光亮,盯着那匣子问:“那是什么东西?” 唐应川将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成色极好,样式别致的玉簪,他将东西放到薛灵舒面前,“前几日家里姐妹打首饰,我问她们要了一件。” 薛灵舒捏着那只玉簪喜欢得紧,又故作矜持地说:“给我做什么?” 唐应川心里门儿清,薛灵舒就是个财迷,还搁这儿跟他装呢。 他淡淡地说:“不是给你的,就让你看看。” 薛灵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唐应川。 唐应川压着嘴角说:“好看吗?看完了还我。” 薛灵舒扁着嘴,将玉簪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起身道:“你闲得慌你就继续在这儿坐着,我要去买菜了。” 唐应川见把人惹恼了,又拉住她,拿着那簪子说:“怎么了?你想要的话就给你。” 薛灵舒很有骨气地说:“我不想要。” “那我偏要给你。” 薛灵舒瞪着他,心道这人真是怪得很,自己把东西拿过来,知道她喜欢却不给她,她说不要了,又要硬塞给她。 她想怼几句,而唐应川抬手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间,她便忍住了,表情也好看几分。 谁知道唐应川笨手笨脚的,戴个簪子也不会,戳得她脑袋疼。 “嘶——” 薛灵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脸幽怨地拍开他的手。 唐应川悻悻地说:“我又没给别人戴过簪子。” 薛灵舒哼了一声,自己将簪子簪好。 她的手还被唐应川牵着,面上有几分羞涩,问他:“好看吗?” “嗯”。 唐应川的目光垂落在薛灵舒的脸上,薛灵舒抿着唇笑起来。 她抬起眼睛望向唐应川,却突然脸色一变。 她的目光越过唐应川,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母亲和表姐。 母亲正盯着他们这边看,面色非常复杂。 薛夫人遣薛灵舒出来买菜,就在家等着做饭呢,见薛灵舒好半天也不回来,便拉着甄玉蘅,说干脆出去上街上吃,谁知道正好撞见这一幕。 大庭广众的,薛灵舒和一个男人走得那么近,俩人那手还拉着,有说有笑的。 那关系一看便知不一般,薛夫人又惊又气,薛灵舒一个姑娘家,什么时候背着她找了一个男的? 她沉着脸,快步朝薛灵舒他们走过去。 薛灵舒吓得赶紧撒开唐应川的手,唐应川还不明所以,没好气儿的说:“刚收了我的东西,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薛灵舒着急地推他,“你先走。” 唐应川正要发牢骚呢,一扭头便瞧见了来势汹汹的薛夫人,他明白过来,彻底站定不肯走了。 等薛夫人行至面前,他先开口道:“晚辈见过伯母。” 薛夫人正要出言斥责他孟浪,仔细一看有些眼熟,此人不正是他们先前在灵华寺遇见的那个算命的吗? 薛夫人糊涂了,看看面色坦然的唐应川,又看看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薛灵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薛灵舒生怕唐应川口无遮拦,把他们之间的事说出来再气着母亲,面色紧张地不停地瞟唐应川。 三人一时僵持住了,甄玉蘅也缓步走了过来,站到了薛夫人的身旁。 她扫了一眼,明白了情况,对薛夫人说:“舅母,有事咱们回家慢慢说,大街上也不方便。” 薛夫人点了下头,皱眉看了薛灵舒一眼,又对唐应川说:“这位公子,请到寒舍一叙吧。” 唐应川倒是很从容,跟着就走了,薛灵舒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往家里走。 进了屋,薛夫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甄玉蘅坐在旁边,薛灵舒和唐应川并肩站在那儿,一个垂着脑袋,一个昂着头。 薛夫人表情沉重:“说说吧,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大街上那样拉拉扯扯,卿卿我我的,像什么话?你们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私会的?那次在灵华寺,居然还装不认识哄骗我。” 薛灵舒还想狡辩,唐应川直接道:“我和灵舒的确是早就认识了,她初到京城时,我二人偶然遇上,从那之后便对她生了爱慕之心,一直有求娶之意,只是灵舒还不肯应我。那日在灵华寺碰见伯母,太过突然,尚未准备什么,心中愧怍,因而先遮掩了过去。今日便算是初次拜见伯母,晚辈姓唐,京城人士,家中为官,伯母可唤我名应川。” 他一通话说完,坦然又直接,薛夫人都呆了,方才她还在为女儿的婚事发愁,现在就突然蹦出来一个人说要求娶薛灵舒,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 薛灵舒看着唐应川,心中一片柔软。 她以为按照唐应川那偏执的性子,会为了逼她嫁他,在母亲面前说出她跟他的那些过往,但是他并没有,反而是坦坦荡荡的直言了自己的心意,她很少见他这般正经的样子。 这个人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倒是挺稳重的。 薛夫人打量着面前的二人,皱眉说:“那你们这是私定终身了?” 薛灵舒一听这词,便觉得太严重,忙说没有,唐应川则不急不忙地说:“方才伯母也看见了,我送的簪子她都戴在头上了,此事并非我一厢情愿。” 第262章 嫁衣 “你……” 薛灵舒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甄玉蘅看他二人一眼,抿着唇笑了笑,“唐公子,你言之凿凿的说想要求娶我表妹,那你家里人可知道?” 唐应川说:“我早已向家中禀明了。” “可是表妹从未跟家里人提起过你,可见表妹并不想嫁你了。” 甄玉蘅故意这样说,含笑望着薛灵舒,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知女莫若母,薛夫人一瞧薛灵舒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意了,只是担心这唐应川靠不靠得住。 薛夫人上下打量着唐应川,说:“瞧着倒是一表人才。” “舅母,这唐公子家里世代为官,他的父亲就是当朝的刑部尚书,他是家中最年幼的儿子,很受看重呢。” 甄玉蘅是瞧着薛灵舒心里也有唐应川,便有意助推一把,但是又不敢随便撮合,便只是主动跟薛夫人说了说唐应川的情况。 薛夫人一听,又蹙起眉来。此人家世这般好,自己的女儿按理说是匹配不上的,她怕薛灵舒真嫁过去被轻视受欺负。 攀高枝也未必是好事,薛灵舒心性弱,在那高门大户怕是立不住,唯有任人拿捏的份。 薛夫人面色犹疑地看着唐应川问:“你家中长辈也同意你娶灵舒?” 唐应川很干脆的点了头,至于是怎么让家里长辈同意的他倒是不提。 他也是个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薛夫人心中顾虑,说:“伯母放心,唐家是书香门第,族中父母长辈、兄弟姐妹皆是知书达理之人,断不会拜高踩低,且有我护着灵舒,绝不会让她吃苦受委屈。” 他这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让薛灵舒有几分动容,她望着唐应川,眼底泛着柔和的光亮。 薛夫人轻咳一声,说:“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唐应川看了薛灵舒一眼,拱手对薛夫人说:“那晚辈就不叨扰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薛夫人瞧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灵舒,你自己说吧,打算怎么着?” 薛灵舒捏着袖子,红着脸支支吾吾的。 甄玉蘅笑道:“既然舅母都知道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先给个准话呀。” 薛灵舒又扭捏了一会儿,垂着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起初她和唐应川搅和在一起,让她为自己感到不耻,因而有意地排斥唐应川。可是在相处中,她又忍不住滋生出情意,毕竟唐应川这人虽然霸道无理了些,但是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 薛夫人沉思良久,面色犯愁地说:“我看这事不能成,孩子,不是娘不想让你去享福,只是这有些福气,咱们消受不起呀。虽有高嫁低娶一说,但是咱们两家差得也太多了,那样高的门第,你嫁进去难免会受轻视,真遇上什么事儿,娘家也没人能给你撑腰。” 薛灵舒听到这话,面色显然暗了几分。 原先她也没有那么确定想要嫁给唐应川,但是一受到劝阻,便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薛夫人看向甄玉蘅:“玉蘅,你怎么看?” 甄玉蘅看了薛灵舒一眼,温声道:“舅母无非就是担心表妹嫁过去会受委屈,可若是找一个普通人家,就敢保证不会让表妹受委屈吗?未来的事儿都说不好,眼前看得见的好处,能抓住就先抓住吧,好歹唐家有钱,表妹嫁过去吃穿不愁。” 这番话倒是很有道理,薛夫人垂眸深思着,甄玉蘅又说:“而且我觉得表妹她没您想的那么软弱,其实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呢,还是让她随自己的心意选吧。” 薛灵舒眼里又多了几分光亮,盯着薛夫人看。 薛夫人望着女儿,良久后感叹道:“孩子都长大了啊。其实方才瞧那唐公子的神色,说真心爱慕灵舒不像作伪,既然你们彼此都有意,那随后就再仔细商议商议吧。” 薛灵舒闻言,抿着唇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薛灵舒的婚事倒是不用着急,眼下要忙的是甄玉蘅的婚事,婚期一天天的近了,甄玉蘅忙着筹备,薛夫人作为她娘家唯一的长辈也跟着操心。 甄玉蘅的嫁妆是自己准备的,她有钱,自己出得起,不过这也只是走一个形式做做样子罢了,反正是她自己出,自己收。 薛夫人说要为甄玉蘅添妆,甄玉蘅知道她们娘俩攒钱不易,便再三推拒,但薛夫人还是执意送了一只镯子给甄玉蘅。 那镯子是薛夫人母亲留给她的,她十分爱惜,再缺钱的时候都没有卖掉,就是打算等到薛灵舒出嫁的时候传给她的,原本是一对儿,给甄玉蘅一只,另一只留给薛灵舒。 昨日,薛夫人又陪着甄玉蘅去了街上的成衣铺子,跑了好几家,才终于买到一件合心意的制好的嫁衣。 甄玉蘅将嫁衣拿回家,熨好了挂在衣架上。 晓兰摸着那袖子说:“这嫁衣看起来未免有些太简单了,唉,若是时间再宽裕些,该定做一件更好的。” 甄玉蘅一脸的不甚在乎,笑了笑说:“一件衣裳罢了,穿也只穿那一会儿。” 晓兰叹气道:“可是毕竟是那么重要的日子……” 甄玉蘅摇摇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嫁人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两人正说着话,谢从谨回来了,他一进屋,便瞧见了衣架上的红嫁衣。 他看了看,问甄玉蘅:“这是什么?” 甄玉蘅瞥了他一眼:“这还看不出来?嫁衣呀。” “你不会打算穿这个与我成婚吧?” “穿这个怎么了?时间太紧了,量身定做一件,根本来不及,就这一件还是我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到的呢。” 甄玉蘅面露嗔怪,“嫌我穿的不好看,那等成婚那日,我就不下轿子了,得躲起来,可别丢了你的人。” 谢从谨轻笑一声说:“哪里是嫌你?只是觉得让你穿这个未免太委屈你了。” 甄玉蘅轻哼:“还不是你,非要把婚期定的那么早,哪有时间准备?” 谢从谨牵住了她的手,对她说:“跟我走。” 第263章 大婚前一天 “去哪儿?” 甄玉蘅不明所以,谢从谨并不解释,拉着她出门上了马车。 甄玉蘅还以为谢从谨要领着她再去买一件新的,还跟他说别费事了,现在就是去买现成的也买不着太好的,凑合穿得了。 谢从谨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我这辈子就娶你一个,怎么能凑合?” 片刻后,他们到了谢从谨的私宅。 甄玉蘅下车,跟着他进了府门。 “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甄玉蘅跟在他身后嘟囔,一进屋,她的眼前顿时一亮。 衣架上挂着一件正红嫁衣,即便是晚上,光线不甚明亮,那嫁衣也十分夺目,跟镶了金边似的,让甄玉蘅一看就移不开眼。 她轻轻抚摸着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整件嫁衣用暗纹织就并蒂莲开,襟边袖口用金线绣着连云纹,领口还镶着红玛瑙,精致华美,可比她买的那件好太多了。 她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喜,“你从哪儿弄来的?” 谢从谨看着她围着嫁衣转圈,嘴角微微弯着,“提前找人定制的。” “这嫁衣这般繁琐,没几个月可做不出来。” 甄玉蘅眼睛亮亮地看着谢从谨:“所以,你几个月前就找人给我做了嫁衣?” 谢从谨面上透出点得意,“嗯”了一声。 甄玉蘅心里美得不行,“你就这么自信能娶到我?” “早晚的事,提前让人做好,有备无患,免得让你穿那寒酸的东西。” 谢从谨从身后抱着甄玉蘅,甄玉蘅站在衣架前,端详着那嫁衣,越看越高兴。 谢从谨是粗中有细之人,她事先根本就没想到要准备这些,其实也是不在意,但是谢从谨在意她,记着为她准备。 “喜不喜欢?” 甄玉蘅点点头,“比我匆匆买的那件好多了,也比当初与谢怀礼成亲穿的那件好多了。” “那是自然,一切都要给你最好的。” 甄玉蘅闻言笑起来,扭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又问他:“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谢从谨的手掌在她的腰间游走,“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摸过没看过,自然知道你什么尺寸。” 甄玉蘅有些羞臊地瞪了他一眼,他弯唇道:“要不要试试?” “嗯,我拿回去试试,若是不合身,让我舅母帮忙改改。” 谢从谨拉着她说:“你现在就试试,我想看。” “这怎么能给你看?不合规矩,按照规矩你我大婚前都不能见面呢。” 甄玉蘅一脸认真,谢从谨觉得好笑,“坏规矩的事儿都做了个遍儿,现在跟我说什么规矩?你穿上让我看看,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难不成还害羞?” 甄玉蘅却想着她和谢从谨什么都做过了,成婚都不过只是走个流程,好歹给大婚当日留下点惊喜吧。 她推开谢从谨的手,“就不给你看,等着大婚那日吧。” 谢从谨没了法子,嘀咕了一句:“怎么不是明天大婚?” 甄玉蘅挽着他的胳膊,笑话他:“本来也没剩几天了,着什么急呢。” 她嘴上这样说,实则自己也整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嫁衣拿回去之后,甄玉蘅本想请薛夫人过来帮她改一改腰身,结果一试,真是正合适,便没有再改动。 大婚将近,楚惟言备了厚礼送去谢从谨家中,与他道贺,就连楚月岚都送了贺礼过来。 前几日,陈宝圆还来找甄玉蘅,跟她说恭喜,还说早就觉得她和谢从谨看着般配。 二人的婚事虽然引起了一些流言蜚语,但是收到的更多的还是祝贺。 说日子过得慢其实也快,转眼间就到了成婚前一天,甄玉蘅忙着清点嫁妆,收拾东西,等成婚后她就不会再在这里住了,因此有不少东西都要收拾呢。 薛夫人和薛灵舒都在她家里帮忙,几人正忙着,有客登门。 纪少卿会来,甄玉蘅并不意外。 薛夫人和薛灵舒在厢房里收拾东西,甄玉蘅将纪少卿请到了正屋。 纪少卿看着庭院里挂的红绸,屋子里堆的大大小小的箱笼,显然,甄玉蘅在为明日的大婚积极的准备着。 “你正忙着,我来的不是时候了吧。” 甄玉蘅给他倒茶,“如果你是来给我道喜的,就来的是时候。” 纪少卿淡笑了一声,“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我这会儿来,总不会是来坏你好事的。你与谢怀礼和离后,现在又改嫁给他的亲兄长,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居然也被你促成了,我佩服你。”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阴阳怪气,甄玉蘅就没有搭理他。 纪少卿望着她,眼眸幽暗,“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嫁给谢从谨?” 甄玉蘅淡声道:“既然知道明日我成婚,就不必问这些废话了吧?” “玉蘅,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就这样被情爱糊住了眼。你真的认为谢从谨对你来说是个好归宿吗?你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甄玉蘅一脸木然,没有任何波动,纪少卿往外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前世谢从谨是当上了皇帝,但是今生已经有太多事情发生了改变,你以为他还会那么顺遂吗?” 二人挑明了说前世今生,甄玉蘅倒是多看了他一眼,“我嫁给谢从谨又不是因为这个,不管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愿意跟他在一起。” 纪少卿盯着她看,面色紧绷着,良久后他缓缓勾了下嘴唇,“好啊,既然你这么坚决,我又何必多嘴呢?不过我们相识一场,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重要的人,你与谢从谨成婚,夫妻一体,若是同甘,我祝福你,若是共苦,我可看不下去。” 他说着,拿出一幅画卷,放到了甄玉蘅面前的桌子上,“新婚在即,这是送你的礼物。” 甄玉蘅瞥他一眼,将那画卷摊在桌子上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秋猎图,山峦层叠绵延,鸿雁掠过长空,猎场上秋草泛黄,几匹骏马驰骋其间,高耸的观猎台上,众人谈笑风生。 此画色彩分明,构图精妙,是一幅佳作。 但是甄玉蘅盯着那观猎台,陷入了深思。 第264章 前世的劫难 前世谢从谨在谋朝篡位之前,被贬边关,起因就是在圣上秋猎时,谢从谨负责督造的九层观猎台轰然倒塌,甄玉蘅虽然没有亲眼看过那个场景,但是听说当时圣上和妃子们还有一众大臣都在观猎台上,圣上性命无虞,但是圣上的宠妃也就是三皇子的母妃受重伤不治而亡。 谢从谨因此被指控监造不力,圣上发了大怒,朝臣群起而攻之,又翻出陈年旧事,在犄角旮旯里扒出谢从谨各种各样的差错,给他强加上了诸多罪名,那时谢从谨与谢家的关系较之如今恶劣得多,所以当谢从谨身陷囹圄时,谢家人甚至也落井下石,而后就是谢从谨被贬去边地,半年之后,他才杀回京城。 现在想来,谢从谨被贬就是明年秋天的事。 如果甄玉蘅没猜错的话,纪少卿这幅画画的就是明年的秋猎。 所以他是想说,谢从谨将会受此劫难,而她嫁给他,会跟着受苦受罪? 甄玉蘅无言地看着纪少卿,他对上她的目光,说:“观猎台早在两年前就已建成,圣上每年秋猎都会去,明年自然也会去,没有人能改变,届时观猎台塌,三皇子的母妃身亡,谢从谨被贬是定数,到时候你就得跟着他去边关吃苦受罪。” 甄玉蘅凉凉道:“在人家大婚前一天,说这些风凉话,合适吗?” “这不是风凉话,我是在提醒你,你我好歹还有些情谊在,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纪少卿凝眸望着她,“今生与前世已经大不相同,今生谢从谨再被贬去边关,你以为他还能像前世一般逆风翻盘吗?根本就没有可能。今生太子还活着,跟三皇子斗得火热,而谢从谨娶了你,不会再像前世那般跟赵家联姻,从而得到赵家的扶持,他一旦被贬,就不会再有回京的机会。” 甄玉蘅沉默片刻,她不得不承认,纪少卿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不事先干预,事情的确会按着他所说的方向发展。 这些她其实早就想过,前世她所看到的谢从谨的结局是坐上了皇位,无疑是一个好结局,但是在此之前,谢从谨的确会受一番磨难,而且想要改变,并不容易。即便她可以预知,但现在时间太早,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如此看来,纪少卿的确是善意提醒,但是甄玉蘅并不觉得纪少卿的目的有这么简单。 他明知道,就算他不说,她也一定会出手阻止那些事情的发生,但是那样一来,对纪少卿又没有什么好处。 甄玉蘅垂眸看着那副画,不咸不淡地说:“这幅画是你亲手绘制?那么你是亲眼见过这个场景了?” 甄玉蘅抬眸看向纪少卿,“所以前世,你也在此画中?” 若她所料不差,前世纪少卿是被谢崇仁顶替了功名,他虽然未能入朝为官,但是又很了解朝堂权谋之事,以至于他今生能够顺利地布局谋划,步步登高,说明他前世就没有远离这个圈子。 那么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在京城何处谋生?他是谁的部下,又是以何等身份,能够一同前往秋猎,亲眼得见这幅景象? 甄玉蘅如今对纪少卿排斥提防,很大原因也来于此,二人都是重生之人,纪少卿摸清楚了她,她却解不开纪少卿身上的疑团。 纪少卿对于她的发问回以沉默,“你只需要知道,我在意你,盼着你好就行了。” 他对甄玉蘅的问题避而不答,甄玉蘅又如何会听信他这些话?她低头将画卷起来,冷淡地说:“若果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纪少卿望着她,目光深沉,片刻后,他说:“但愿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他说罢,转身离去。 甄玉蘅并没有太在意今日与纪少卿的见面,就算纪少卿不说那些话,婚后她也会为谢从谨和她将来的日子谋划,她不会让谢从谨被贬的。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她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心情,将那画收起来后,她就继续去到屋子里收拾东西了。 到了晚上,甄玉蘅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薛夫人和薛灵舒陪着她守夜,围坐着说话。 薛夫人笑着看着甄玉蘅说:“虽然你不是头一回嫁,但是当初你也是孤身一人,成婚前一晚也没个长辈叮嘱你,那今日我就废话几句。” 薛夫人跟甄玉蘅说了些婚后的告诫,甄玉蘅静静地停着,一旁的薛灵舒直打哈欠。 甄玉蘅说:“表妹你也听着,等将来你出嫁就省得舅母再说一遍了。” 薛灵舒被她说得脸红,撅着嘴道:“表姐别取笑我。” 薛夫人看她一眼,笑着摇摇头。 几人坐在一起,说笑打趣,不觉间已到深夜,明早天不亮就要起身,薛夫人让甄玉蘅先睡会。 甄玉蘅上了床,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却压根睡不着,一想到明日,心口就乱蹦。 与此同时,国公府里,谢从谨也在辗转反侧。 本想今日偷偷去见甄玉蘅一面,但是他被国公爷看着到宗祠焚香叩拜,又被拉着叮嘱明日的流程,忙活了大半天。 这会儿若是去见她,怕是要打搅了她,明日起不来可怎么好? 谢从谨望着窗户,盯着那一片渗进来的月色,怎么都睡不着,恨不得一睁眼就是天亮。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爬起来将婚服试了又试,隔一会儿就问一次飞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如此忙叨了一夜,竟是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日天刚擦亮,他便开始洗漱更衣,准备出门迎亲了。 今日晴空高照,万里无云。 甄玉蘅已经穿好了嫁衣,化好了妆,她坐在镜前,端详着自己。 她几乎不记得第一次嫁人是什么样子了,但是一定不是像今日这般容光焕发。 那时她一心想着嫁进谢家过好日子,不在乎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甚至不去想成婚的意义。但现在她要嫁给谢从谨,才明白原来嫁给自己心爱之人,脸上是带笑的,心里没有旁的,只有那个人。 第265章 大婚 甄玉蘅对着镜子描眉,窗外树上的雀儿一直叽叽喳喳地叫,这时,锣鼓声近了。 晓兰脚步欢快地跑进来,“新郎官到了!” 甄玉蘅赶紧再照了照镜子,薛夫人将红盖头拿过来,笑着说:“不必再照了,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等新郎官见了肯定神魂颠倒。” 甄玉蘅脸上浮现几分羞红,抿着唇笑。 她端正地坐好,由薛夫人帮她盖上了盖头。 甄玉蘅看不见,只听得着动静,敲锣打鼓的声音,贺喜笑闹的声音,她捏着自己的手心,心里有些急躁,一直想着谢从谨怎么还没过来。 终于,她听见身边的薛夫人笑着说:“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甄玉蘅心口突突跳着,垂眸看着脚下,感到一个阴影闪了过来,随即露出了一双靴尖。 甄玉蘅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腿脚发软,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是差点没站稳,幸而被谢从谨扶住。 甄玉蘅觉得有点丢人,望见那只熟悉的,搀扶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抓了下。 头顶传了男人的一声轻笑,他问她:“是不是等急了?我扶你。” 甄玉蘅轻轻地“嗯”了一声,被他牵着走出了屋子。 她没想到自己会那样紧张,毕竟都不是第一次成婚了,结果竟然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拜了爹娘的牌位,又是怎么坐着轿子到国公府拜了堂,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在婚房里坐着了。 此时已过酉时,天色黑了,甄玉蘅盖着盖头,坐在婚床上,依稀能听见前院宾客们宴饮的声音。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柔软厚实的被褥上,堆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她的心里多了一股踏实感,终于是放松下来。 她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脖子,悄悄地掀起盖头,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龙凤花烛摆在案上燃得正旺,藕荷色绣鸳鸯合欢的帐幔垂在甄玉蘅身侧,她站起身,在屋子里看来看去。 虽是已经成过一次婚了,但是那一次一切都很简陋,所谓的婚礼有跟没有一样,所以她今日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很新鲜。 她在屋里转了几圈,肚子叫了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不行,屋里没吃的,她只好抓了床上的红枣吃。 正吃着,突然听见门响,她以为是谢从谨回来了,赶紧拿起盖头又盖上,正襟危坐地在床边坐好。 “娘子,我给你拿了点糕点,你吃了先填填肚子。” 原来是晓兰,甄玉蘅又把盖头拿掉,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盘子糕点,端过来吃了起来。 “外面结束了吗?” 晓兰说:“还没呢,大公子被人抓着灌酒呢。” 甄玉蘅眨眨眼,“谁敢灌他酒?” 晓兰笑道:“二公子呗。” 甄玉蘅哑然失笑,的确也只有谢怀礼那个没心没肺的敢了。 前院,宴席还未散去,谢从谨已经挨桌挨个地敬过酒了,若不是成婚,他也不知道这谢家大大小小的亲戚有这么多。 他都已经喝了一圈了,谢怀礼又拉着他灌酒,旁边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都围着他,不让他走,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他又不能跟人生气,只好喝了一杯又一杯。 刚喝完,酒盏里又被添满了酒,谢怀礼提着酒壶说:“我大哥这个岁数了,今日终于成婚,不容易啊,来来来,今日来贺喜的都来敬我大哥三杯酒。” 众人纷纷围过来,谢从谨脸都僵了,又咬着牙接连喝了好几杯。 幸而今日楚惟言也在场,见谢从谨一直被灌酒,笑着出言道:“新人还未入洞房,若是醉倒,误入礼数,反倒不吉利。来,咱们再一起敬从谨一杯,喝了这杯便放他入洞房去吧。” 太子说话自然管用,众宾客纷纷倒酒举杯,一起恭贺谢从谨新婚。 谢从谨挤出个淡笑,喝了这最后一杯。 楚惟言拍拍谢从谨的肩膀,朗声道:“好好好,快入洞房去吧,莫要让新娘子等急了。” 谢从谨对众人点头,转身往后院里走,谢怀礼酒盏一撂,摩拳擦掌地说要闹洞房。 谢从谨咬了咬牙,给身旁飞叶卫风递了个眼神。 二人左右架着谢怀礼,把人给带走了。 终于消停下来,谢从谨踏入院中,低头理了理婚服。 檐下高挂着红灯笼,伴着晚风轻轻摇曳着,地上谢从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正屋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红烛摇曳,暗香浮动,谢从谨绕过屏风,进了内室,看了一眼,居然没见着人。 他愣了一下,缓步走到了床边,抬手挑开床幔。 原来他的新娘子倒在床上睡着了,红盖头还胡乱地盖在脸上,露出她的下巴尖和嫣红的唇瓣。 谢从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叫醒甄玉蘅,弯腰给她脱掉了鞋袜,又帮她脱衣裳,刚解开衣襟,甄玉蘅一下子惊醒。 她睡得正迷迷糊糊,突然感到有人在对她上下其手,惊得低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伸手一挡。 “嘶——” 甄玉蘅睁开眼,发现自己头上还盖着红盖头,意识到自己今日成婚呢,那个对她上下其手的,是她的新郎官。 她听见谢从谨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掀了盖头去瞧,只见谢从谨的下巴上被划出一个小口子,正渗着血丝。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戴的金镶玛瑙戒指,满脸歉疚地坐过去,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伤口,“没事吧?” 谢从谨眼神有些幽怨,“刚拜完堂,就给我添一道伤。” 甄玉蘅讨好地笑笑,“我睡着了,不知道是你嘛。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还不是心疼你?想着帮你脱了衣裳,让你睡好了。” 甄玉蘅忙说:“那怎么行,还没有圆房呢。” 谢从谨故意跟她闹别扭,别开脸说:“我都负伤了。” 甄玉蘅趴在他的肩头,手指戳了戳他的耳垂,轻声哄他:“夫君,别生气了,我给你吹吹。” 第266章 疼疼我 甄玉蘅盯着谢从谨,眼看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甄玉蘅忍着笑,捏着他的下巴掰过来,轻轻吹了吹,问他:“夫君还疼吗?” 谢从谨听她唤自己“夫君”,浑身都舒坦了,揽着她的腰便要亲上去。 甄玉蘅躲开他,“我脸上还有妆粉呢,你都没掀盖头,没好好看我,衣裳都被你解了。” 她说着,站起了身,将自己的婚服整理好,然后在谢从谨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她本不是浓艳的长相,今日成婚,她的妆重了一些,瞧着艳如桃李。一张脸细腻莹白,眉眼如画,颊边晕着淡淡的粉,娇俏又温柔。 那一身精致繁复的婚服,还有华丽的头冠,衬得她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谢从谨走过去,爱怜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夫人玉貌花容,宛若神仙妃子。” 甄玉蘅脸上有些泛热,轻轻推了他一把,说:“还没喝合卺酒呢。” 她牵着谢从谨的手在桌边坐下,斟满了酒盏。 谢从谨端起酒盏,与她手臂相交着,共同饮下了合卺酒。 红烛相映,谢从谨望着甄玉蘅,满眼的柔情,“今日你我成了婚,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必像往日那般遮遮掩掩了。” 甄玉蘅想起今生与谢从谨的初遇,算算几乎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天晚上,她就偷偷入了他房内,此后他们被拉扯着靠近,又因欺骗隐瞒而生疏远离,最后终于是走到了一起。 今日他们结为夫妻,从前她绝不敢奢望这样的结果,但是谢从谨给了她全部,幸福与甜蜜将她扑了个满怀,她沉浸其中,满心的欢喜,看着谢从谨一味的笑。 “别傻笑了,今夜最重要的正事还没办呢。” 谢从谨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俊朗的面孔凑到她近前来,声音暧昧地说:“若是误了时辰,可不吉利。” 他说罢,将甄玉蘅拦腰抱起,走向了床榻间。 甄玉蘅安静的靠在他怀里,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谢从谨大手一挥,灯盏熄了,帐幔落下,二人滚到了床榻间。 甄玉蘅的头冠、钗环首饰丢了一地,来不及收拾,甚至连婚服都等不及褪尽。 她跨坐在谢从谨的身上。衣领被扯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露了出来,谢从谨的吻像雨,密密麻麻的落下,她抱着他的脖子,不禁拱起腰含着胸。 谢从谨托着她的腿,她止不住的颤抖,低低地呻吟起来。 一想起来这是在国公府,甄玉蘅又有些不自在,不敢闹出动静来,便用手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肯再泄出一丝声响。 而谢从谨亲了亲她的手背,对她说:“把手拿开。” 甄玉蘅拿开了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收敛些。” 谢从谨二话不说,扣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上去,向她讨了一个缠绵黏腻的吻。 二人双唇分开,身下的动作还在继续,甚至更为猛烈。 谢从谨粗喘着,声音暗哑地说:“都成婚了,还要我收敛?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甄玉蘅轻哼一声,被他撞的声音都变了调,咬着牙说:“你卖什么惨?平时也没亏着你。” 谢从谨换了个姿势,将她放倒在床上。 他压上来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新婚夜更得好好疼疼我。” 甄玉蘅被他的话逗笑,抓着他的头发,斥了一句:“油嘴滑舌。” 谢从谨低笑一声,抬起了她的腿。 夜色已深,天幕上悬着一轮圆月,泄下满室清辉。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花好月圆夜,二人折腾到很晚,叫了一次水,洗漱过后,又一起躺在床上秉烛夜谈。 “住在谢家就是有些麻烦,总感觉被人盯着一般,做什么事都得小心谨慎,浑身不自在。” 谢从谨揽着甄玉蘅的肩膀,跟她发起牢骚:“今日酒席上,一堆谢家的亲戚,成群结队的来灌我酒,也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那么多人。” 甄玉蘅笑了一声说:“人多好啊,反正都是来跟你道喜的。” “那可惜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谢从谨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冷嘲,“这成了婚,住到了国公府里,怕是甩不掉避不开那些人,有的应付了。” 甄玉蘅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因为幼时的经历,谢从谨对谢家所有人都没有好感,即便已经认祖归宗好几年了,他对谢家人还是很排斥疏远。 她知道谢家对谢从谨的亏欠,也理解他对谢家人的厌恶,隔阂没有那么容易消弭,但是从长远计,她认为还是很有必要让谢从谨和谢家人打好关系。 前世谢从谨从边地回京后也认祖归宗了,但他几乎没在国公府里住过,也从不和谢家人来往,每每遇上,便是针锋相对,简直同谢家人如仇人一般。 起初谢家人对他有愧,有意讨好,但他对谢家人一直是避如蛇蝎,划清关系的态度,导致谢家人对他也极为不满,所以在他出事,被人攻讦之时,谢家人对他落井下石。 而今生的情况已经大有不同,她还在国公府时,谢从谨便常回来住,和谢家人的交集多了一些,尤其是谢怀礼回来后,他认可欣赏自己这个大哥,时时来缠谢从谨,倒是在谢从谨和谢家人之间起到了很好的调和作用。 甄玉蘅看得出来,谢从谨虽然表面上总是对谢怀礼一副嫌弃的样子,但是他并不是真的厌恶谢怀礼这个人。 今生谢从谨同谢家的关系比前世好了太多,甄玉蘅相信,如果今生谢从谨还是遭遇了被贬谪的事,谢家绝对不会像前世那般对他,最起码不会落井下石。 一个人的路还是不太好走,如果能得到家里人的助力,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谢家是勋贵人家,家大业大,即便到了这一辈,除了谢从谨,青黄不接,好歹有人脉有门路。 甄玉蘅觉着有必要帮着谢从谨同谢家人关系缓和,如果在将来谢从前遇上了什么难事,好歹有人能帮他一把。 第267章 夫妻不睦 甄玉蘅枕着谢从谨的胳膊说:“既然咱们现在住到了国公府里,跟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得把关系处好一点才行。” 谢从谨的声音泛着冷:“那帮人哪里是好应付的?” 甄玉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以后你主外,我主内,你就放心地办你的公事,挣你的前程,家里这些事我来料理。他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有什么不好应付的?我对他们都熟悉着呢。” 谢从谨缓缓抬起了她的下巴,对着她的眼睛说:“我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应对谢家这堆杂七杂八的事,帮我讨好谢家人的。” 甄玉蘅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怕累着我,但是我们夫妇一体,要想一起过好日子,可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忙活。放心,谢家这里里外外的事儿,我都清楚得很,拿捏他们轻轻松松。” 甄玉蘅说完,故作得意的挑了下下巴。 “知道你能耐大,谢家人不是你的对手。” 谢从谨十分顺手的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他们打好关系,我又不需要他们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年少困顿之时,没得他们一丝的扶持,现在也不指望。” 他说着,脸色暗了几分。 甄玉蘅理解他的傲气与倔强,温声劝道:“我知道你跟他们之间还有隔阂,但是就算不能跟他们相亲相爱,也没必要跟仇人似的。你现在是瞧不上他们,说不准将来哪一天就得指望他们扶你一把呢。” 谢从谨沉默了,甄玉蘅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手指戳了戳他,“而且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你还有一个正热乎着的媳妇,将来还有孩子,可不得多做些打算?” 谢从谨的眼神柔软了几分,抬手抚摸着甄玉蘅的长发。 “如果能有家里人给撑着腰,还是不错的。”甄玉蘅笑了笑,“而且说真的,谢家这几个人有时候待你真的挺好的,单说这次你我成婚,国公爷和老太太多重视,出了多少力呢。” “这倒是真的。”谢从谨不咸不淡地说:“不过是被我们哄骗的。” “那谢怀礼呢?他可是真心把你当大哥。” “那还不是因为他蠢?” 甄玉蘅竟无法反驳,谢怀礼这个人要是真聪明一点,她跟谢从谨就不可能好好的躺在这儿。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要尽量和他们好好相处,毕竟是一家人,最为亲近,处得好,他们能帮上你,处得不好,他们保不齐要害你。” 谢从谨不得不承认甄玉蘅说的有道理,他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说:“那就听夫人的。” 甄玉蘅看着他笑了笑,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胳膊说:“熄灯吧,该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去给长辈敬茶呢。” 谢从谨看着她一脸疲惫的窝在自己的臂弯里,对她说:“这些繁文缛节便省了吧,他们又不是没喝过茶,有什么好敬的?” 甄玉蘅掀起沉重的眼皮,瞪了他一眼:“刚才怎么说的,这会儿便忘了?”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无奈道:“好,快睡吧。” 熄了灯烛,谢从谨也躺下,掖了掖被子,抱着甄玉蘅一同睡去了。 翌日清早,夫妇二人双双睡过了头。 晓兰敲门唤醒他们时,辰时都快过了。 甄玉蘅昨日太累了,被叫醒后,坐起来也是哈欠连连。 她耷拉着眼皮,疲惫地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当眼皮快合上时,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新婚第一天,她可不想让别人议论自己是个懒媳妇。 她麻溜爬起来,快速地穿衣洗漱,她对着镜子梳妆时,谢从谨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身后瞧着她。 甄玉蘅拿着眉笔认真的描眉,没有搭理他,隔了一会儿,他自己走到她身后,手指贴上了她的颈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甄玉蘅透过镜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没个正形。” 谢从谨弯腰,手指点了点她的脖子,“这里……留印儿了。” 甄玉蘅凑到镜子前一照,还真是。 现在刚入秋,穿的衣裳单薄,领子盖不住,甄玉蘅只好拿起妆粉遮掩一二,她一边忙活,一边瞪谢从谨一眼,嘟囔道:“都说了让你收敛点。” 谢从谨轻笑一声,“嗯,怪我。” 他随手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匣,给她挑选着簪子,扒拉半天,挑了一只累丝钳珠银簪插入了甄玉蘅的发间。 “为夫眼光如何?” 甄玉蘅对着镜子照了照,抿唇一笑,“还不错。” 她收拾好后,站起身,“走吧。” 按照规矩,甄玉蘅要先去给公婆敬茶,便去了秦氏的院子。 谢从谨本不乐意见到秦氏,但是他怕秦氏会为难甄玉蘅,便陪着甄玉蘅进了屋。 秦氏今日面色倒算是和善,脸上挂着微笑地接过了甄玉蘅的茶盏。 她掀开茶盖,低头喝茶,眼神暗暗的打量着面前的二人 今日一大早,秦氏就让人去打听谢从谨院子里的动静,却没想到那边捂得那么紧,一点消息也没透出来。 不过看他二人这模样……甄玉蘅低眉敛目的,脸上不见喜色,谢从谨嘛,那下巴上居然还有伤呢,可见二人昨夜相处的并不好。 秦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和和气气的,同甄玉蘅交代了几句话便让人走了。 二人从秦氏那里出来后,又去给国公爷和老太太请安。 这两位老人的态度比秦氏热络的多,笑呵呵地让他们二人坐下说话。 国公爷看着他们二人说:“昨日大礼已成,今后你们夫妻二人就好好过日子,不要辜负了这段好姻缘。” 二人都一脸恭顺地点头应是。 国公爷心情舒畅地笑了笑,却冷不丁看见谢从谨下巴上有个细小的伤口,昨天还没有,该是昨夜里添的。 谢从谨和甄玉蘅本就不熟,甚至有些不合,乍然间做了夫妻,怕是生活不睦啊。 国公爷皱起了眉头,与身旁的老太太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带了忧色。 第268章 改口叫大嫂 国公爷和老太太如此不遗余力地撮合,是为了让甄玉蘅旺谢从谨,可不是为了让甄玉蘅气谢从谨的。 新婚夜就把谢从谨脸上给弄出伤了,日后还要怎么闹呢? 老太太轻咳一声,叮嘱甄玉蘅说:“你既嫁与大郎,便要恪守本分,替他料理好内宅,上要孝敬长辈,下要和睦妯娌,守妇德,谨言行,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夫妻和睦,家宅才能安宁。” 甄玉蘅微微笑着,一副乖巧的样子,应了一声“是”。 国公爷又对谢从谨道:“家里兄弟三个,你那两个弟弟都有孩子了,你也得抓点紧啊。” 谢从谨面不改色,说:“知道了。” 国公爷又说:“刚好趁着婚假,你带着玉蘅去灵华寺拜一拜观音。” 二人听什么应什么,倒是两个老人担心,答应得倒是痛快,可是看他们二人这疏远的样子,只怕他们要阳奉阴违啊。 又闲聊了几句,老太太让甄玉蘅跟着她到里屋去,留国公爷和谢从谨在外头说话。 国公爷瞅瞅谢从谨,问他:“你们昨晚圆房了没有?” 圆自然是圆了的,还不止一次…… 但是这种事有必要跟人说吗?谢从谨表情古怪地看着国公爷,他们两个一个大男人一个老男人,聊这个未免也太诡异了。 “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没有了?” “有也不跟你说。” 国公爷瞪着眼睛道:“除了我还有谁关心你这个?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谢从谨感到头疼,“你能别说了吗?” 国公爷冷哼一声,“你们既然成婚了,就赶紧要个孩子,我知道你跟她现在还没什么感情,但是孩子有了,感情也就有了。你可别在人家跟前端架子摆臭脸,不肯跟人亲近,你呀,多跟人家说说话,一起出门给她买些好吃好玩的……” 谢从谨觉得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国公爷教他如何跟自己媳妇亲近,国公爷说得下去,他都听不下去。 “我心里有数。” 国公爷见他有些不耐烦了,也懒得再多说,又指指他的下巴,问他:“这是怎么弄的?她给你挠的?” 谢从谨摸摸了自己的下巴,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是。” 国公爷有些不信,觉得谢从谨就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他往里屋看了看,说:“这个玉蘅啊,看着柔弱,其实是个硬脾气,不然那个时候也不会和你二弟和离了。” 谢从谨脱口而出道:“那还不是谢怀礼的错?” 国公爷挑眉看他一眼,“你倒是帮她说话,不过他们要是不和离,也轮不到你成这个婚。说起来,你该谢谢你二弟呢。” 谢从谨深吸一口气,他记着昨晚甄玉蘅的叮嘱,要和谢家人好好相处,但是国公爷这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让他怎么能怎么办? “他自己作死,在外浪荡不肯回家,别人都以为他人没了,他又带着个女人回来,寒了人家的心,这才和离,我为什么要谢谢他?” 国公爷撇撇嘴道:“话虽如此,但要不是你二弟没心眼,不介意,你这婚也成不了不是?你这个二弟呀,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有时候有些傻乎乎的,你这做大哥的,该多提点提点他。” 谢从谨一脸木然地看着国公爷絮叨,心道这才刚成婚住回国公府,就来缠着他要好处了。 他耐着性子,点了个头,心里想着甄玉蘅怎么还没出来。 里屋,老太太从妆奁中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是一套赤金钳珠头面,三支发梳,一对钗,一对步摇,成色极佳,上面镶嵌的红宝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 “你既成了我家的孙媳,我也该疼疼你,收下吧。” 甄玉蘅客套了几句,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老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大郎这孩子性子冷,不好亲近,你作为媳妇,多体贴他些,都做了夫妻了,可别生分。若是你温柔小意,主动亲近,他又怎会不疼爱你?” 甄玉蘅仔细想想,她压根就没有温柔小意过。 老太太又说:“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也年轻貌美的,整日待在一处,他肯定也忍不住同你亲近的。” 这倒是真的,甄玉蘅听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老太太放心,我都明白的,我既然已为人妇,该与夫君恩恩爱爱,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大郎的婚事拖了那么久,终于是成婚了,你们两个早点把孩子生了才好,不过你之前掉过一个孩子……” 老太太打量着她,叹口气:“不知道你身子底子如何了,这两日,我这个大夫给你看一看调一调。” 甄玉蘅也正有此意,不过她那个孩子并非是正常的滑胎,她怕老太太找大夫来,再被看出端倪,便忙道:“这些琐事,不敢劳烦老太太操持费心,明日我就请大夫来,看过了来给老太太回个话就是。” 老太太听后道:“那也行。总之,这生儿育女是头等大事,不可马虎啊。” 甄玉蘅微笑应是。 国公爷还在跟谢从谨唠叨,谢从谨耐心告罄,正好甄玉蘅从里屋出来了。 谢从谨顺势便说:“若是没别的事,那我们二人就先走了。” “还没说几句你就嫌烦。”国公爷瞪他一眼,摆摆手让他走了。 甄玉蘅说了句“孙媳告退”,跟在谢从谨身后,同他一起出去了。 二人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后,并肩走着,谢从谨的目光扫过庭院里正在洒扫的下人,忍着没有去牵甄玉蘅的手,只低声问她:“老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送了我一套头面,催我赶紧给你生个孩子。” “国公爷也是说这些。” 甄玉蘅笑道:“老人们不就盼着儿孙满堂嘛,那我们就去灵华寺拜一拜吧。” 谢从谨点头说好。 二人正走着,迎面遇上了谢怀礼。 谢怀礼笑嘻嘻地走过来,“大哥,你跟玉蘅刚从祖父祖母那里出来?” 甄玉蘅说了声是。 谢从谨盯着谢怀礼的笑脸,淡淡地说:“你该改口叫大嫂了。” 第269章 以后我疼你 谢怀礼愣了一下,笑了两声,然后还真的十分正经地对着甄玉蘅作了一揖,唤了声:“大嫂。” 感觉有些奇怪,甄玉蘅干笑着点了点头,暗戳戳斜谢从谨一眼。 谢从谨眉宇间带着几分愉悦,语气轻松地跟谢怀礼问候起来:“二弟这是做什么去?” 谢怀礼打个哈欠,有些疲惫地说:“去园子里逛逛,昨晚喝多了,这会儿头还晕乎乎的呢。” 谢从谨表情冰冷地看着他,“昨晚一直拉着我灌酒,你还喝多了?” 谢怀礼“嘿嘿”两声,拍了拍谢从谨的肩膀说:“昨日是大哥大嫂的好日子,高兴嘛。” 他一口一个大嫂叫得十分顺嘴,甄玉蘅却听得浑身别扭,扯了扯嘴唇道:“早上还没用饭呢,我们先回屋了。” 谢从谨“嗯”了一声。 谢怀礼让开道,嬉皮笑脸地冲他们二人说:“哥哥嫂嫂慢走啊。” 甄玉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不自在。 回屋后,她便跟谢从谨笑着说:“谢怀礼倒是豁达,一口一个大嫂叫得可真欢。” 谢从谨一边倒茶一边说:“他是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有什么无忧无虑的公子哥,被一圈人疼爱着长大,自然没心眼,多大的人了还能跟个小孩儿一样。” 甄玉蘅笑笑,过去到他面前,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说:“没事儿,你现在有夫人了,以后我疼你。” 谢从谨弯唇,低头亲了亲她。 片刻后,二人分开,谢从谨又用有些幽怨的语气跟甄玉蘅说:“方才国公爷还跟我说,我能跟你成亲,要多谢谢老二,真是好没道理。” 甄玉蘅想了想道:“谢怀礼的确是从中出了些力的,要说谢谢他,也在理。” 谢从谨不准她说谢怀礼的好坏,在她的侧腰上捏了一把说:“人是我自己凭本事偷来抢来的,凭什么要谢谢他?” 甄玉蘅再他胸膛上拍了一巴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真是脸皮厚。” 她说着,在他的脸颊上拧了一把。 谢从谨眼睛微眯,“方才还说要疼我。” 他又凑过来,找甄玉蘅的嘴唇,二人正是新婚第一天,蜜里调油,缠在一起就难舍难分。 好半晌,甄玉蘅才轻轻推开他,顺手整理着他的衣襟,“快去用早饭吧,我都要饿死了,等吃完了饭,咱们去灵华寺拜观音。” 谢从谨无有不应,让下人去传饭。 二人正坐着用饭,晓兰进来说:“二太太来了,还领着几个小丫鬟。”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杨氏的声音。 “玉蘅——” 甄玉蘅和谢从谨对视一眼,先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二婶怎么有空过来了?” 甄玉蘅起身,笑着迎了杨氏一下,谢从谨则当作没看见杨氏,继续低头用饭。 杨氏笑得灿烂,拉着甄玉蘅说:“当然是来给你们小两口贺喜的。” 甄玉蘅微笑道:“该是我们去给二叔二婶请安的,倒让二婶先过来了,真是失礼。” 杨氏不在意地摆摆手,“嗨呀,都是一家人,讲究那些个礼数做什么?” 甄玉蘅看了眼门口站着的几个丫鬟,便知杨氏来者不善,先让人给杨氏上茶。 杨氏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他们的这院子,“这院子收拾得不错,本来就是府里头最宽敞的,腾出来给你们小两口住了,不过这院子大,人手却不够呢。” 她说着搁下茶盏,指着门口站着的丫鬟们说:“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个个都能干伶俐,拨过来给你们使唤吧。” 甄玉蘅心里冷笑,这才新婚第一天,就想着往他们屋里塞人了。 杨氏心眼子多,动作也快,她要是收了,秦氏得了信,不也得塞几个过来?到时候,他们这屋里有个什么动静,转眼就能传出去。 再者,瞧那几个丫鬟的模样,个比个的水灵,杨氏存了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甄玉蘅面上端着温顺的笑容,“这如何使得?都是二婶身边得力的人,拨给了我们用,二婶那边不就忙不开了?我们这儿的人够用的,二婶不用为我们费心。” 杨氏“啧”了一声,“你跟我见外是不是?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这做长辈的,就该多疼疼你们小辈。你们二人刚成婚搬过来住,怕是什么都还不适应,就得多留点人伺候着。这几个你先留下,不够我再给你挑。” 她说完,便招呼外头那几个丫鬟,“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给主子磕头。” 几个丫鬟一起往屋子里走,脚还没踏进门槛,忽而听得一声脆响,正在用饭的谢从谨将手中的勺子撂到了瓷碗里。 极为短促的一声动静,却把几个丫鬟都吓住了,缩了缩脖子都不敢往里进。 杨氏也是一愣,瞧着谢从谨干笑一声说:“大郎,你瞧这几个人可还满意?” 谢从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声道:“我们院子里的人够用,再多的塞不下。” 杨氏道:“瞧你说的,多些人伺候,不是好事吗?就算你喜欢清净,也得有人帮着你媳妇料理内务啊。再者,都是长辈的一番好意,别不领情啊。” 甄玉蘅见杨氏难缠,想用长辈的架子压人,便出声道:“夫君,二婶也是好心,不如就把人留下来吧。” 谢从谨瞥了她一眼,见她故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便知道了她的意思,她唱红脸,那他就唱白脸。 “我说不留就不留,成婚第一天,你就敢跟我顶嘴?” 甄玉蘅闻言立刻红了眼睛,嗫嚅着道:“我只是觉得,不好驳了二婶的心意,二婶毕竟是长辈……” “啪”的一声,谢从谨一掌拍在桌子上。 杨氏吓得一哆嗦。 谢从谨一脸阴沉地说:“对你来说,你的丈夫才是最大的,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懂吗?” 甄玉蘅看他一眼,眼泪漫了出来,她咬着唇点个头,拿帕子掩着面小跑着回里屋去了。 杨氏如坐针毡,心道着谢从谨真跟那煞神一般吓人,也不知甄玉蘅这日子要怎么过。 她不敢再多事,硬挤出一个笑容说:“大郎,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她说完,领着那几个丫鬟打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了。 第270章 求签 消息很快又传到国公爷哪儿,国公爷听说后气得不行,他刚费了半天口舌,让谢从谨和甄玉蘅和睦相处,杨氏闲着没事儿干了,又来这么一出,闹得人家两个又吵架。 国公爷把杨氏叫过去,一同劈头盖脸地训斥,要她以后休要插手人家两个人的事儿。 杨氏挨了训,灰头土脸地回屋里去了,发牢骚道:“这国公爷那一颗心都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过是给谢从谨他们院里送几个丫鬟,把我这好一顿骂。” 林蕴知正陪着康儿玩球,听见她的话,把脚边的球踢出去,叹口气说:“国公爷最重家宅和睦,这好端端的,婆母你非要往人家院里塞人,害得人家小两口闹得不矛盾,国公爷能不生你气吗?” 杨氏冷哼:“我给他送几个丫鬟怎么了?那不是对他好呢吗?哎呦你是不知道,那谢从谨又是摔碗又是拍桌子的,把一屋子人都吓得大气儿不敢喘一下,那甄玉蘅才说句话,就被他给骂哭了,就为这么点事儿呦!我看那甄玉蘅有的苦头吃了。” 林蕴知闻言连连摇头,感慨甄玉蘅命运多舛。 杨氏撇撇嘴说:“我当时瞧那情形,也是不敢多待,就赶紧领着人走了,不然他怕是要吃人呢!真是瞎跑一趟,人没送出去,还平白挨了一顿数落。” 林蕴知斜了杨氏一眼,“你就是想往人家那院子里塞人,也没有第一天就急着塞的,这什么心思不是昭然若揭了吗?你看人家大伯母就没动静。” 杨氏哼了一声,“你大伯母是美了呀,她儿子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以后只管坐享鸿福,她自然不用为了这些事犯愁。咱们可不一样,有谢怀礼在,你公爹是无缘爵位了,三个孙子里,谢怀礼有爵位傍身,谢从谨最受国公爷重视最得宠,唯有三郎,什么也没有,我能不多留些心眼为他谋划吗?” 林蕴知脸色也黯然几分,“好歹都是国公府的孙子,国公爷不会那般厚此薄彼。” 杨氏恨铁不成钢地指指她,“你也是个缺心眼儿的,你想想,等将来国公爷过身,咱们分了家,谢怀礼是新任国公,谢从谨人家自己官儿就做得大,有权有钱,唯有咱们二房,这一旦分出去,就什么也不是了。” 杨氏说着重重叹口气,“三郎手上落了伤,难有什么大出息,我得趁着现在为他多做谋划才行,先看看府里头的局势吧。” 林蕴知见杨氏一直唉声叹气,就宽慰她道:“母亲若是真担心,咱们去跟谢从谨多亲近亲近不也成吗?好歹有个大腿可以抱,我跟甄玉蘅关系还行,常去她那里走动就是了。” 杨氏轻嗤一声,“你呀别白费那力气了,你跟甄玉蘅关系好又能怎么着,说得好像她能在谢从谨面前说上话似的,我瞧她就跟个受气小媳妇一样,谢从谨瞅她一眼,她都不敢吱声,能顶什么用?” 婆媳二人唠了半天,皆是愁眉苦脸,一阵哀叹。 …… 马车里,甄玉蘅趴在谢从谨的腿上,让他给自己按摩。 谢从谨手掌宽大修长,几乎一掌就盖住了她的腰肢,他默默地覆上去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揉捏起来。 他一边捏一边说:“这才第一天,就有人按耐不住来塞人了,日后还指不定有什么麻烦呢。”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甄玉蘅笑了一声,“咱们两个配合得还挺好的,一下子就把她给唬住了。” “好啊,以后都你唱红脸我唱白脸,恶名全落到我头上。” 谢从谨将手掌伸向她的后颈,捏了一下。 甄玉蘅翻个身坐了起来,“就该这样呢,咱们两个刚成婚,闹矛盾起冲突很正常,若是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反倒惹人怀疑,慢慢来,慢慢来嘛。” 谢从谨轻哼了一声,甄玉蘅挽着他的胳膊说:“不过今日杨氏送来的那几个丫鬟的确不错,有一个生得特别貌美,没留下可惜了呀。” 谢从谨斜眼瞧着她,语气淡淡地说:“我一眼都没看,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甄玉蘅抿着嘴笑了,不跟他开玩笑了,靠着他的肩膀说:“要我说,二房的人心思浮动很正常,毕竟他们手中的利益少,现在他们还是国公府的二房,等分家出去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谢从谨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屑,“就这么一座国公府,里头的人算计来算计去,到底有多少家产值得他们这么上心?” “他们自己没有本事,就只能靠祖业庇荫了。京中的勋贵子弟不都是这般吗?” 甄玉蘅抬眼看着谢从谨,戳了下他的脸颊,“不是谁都像我夫君这般争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官儿,有权有势。” 谢从谨弯了弯唇角,淡声道:“随便他们怎么算计怎么争,我又不惦记国公府的家业。” 甄玉蘅“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前世谢从谨遭难,谢家人对他落井下石,主导人就是谢家二房父子,那个时候国公爷独力支撑谢家已劳心伤神多年,身子不太康健,谢家是二房父子做主,他们本来就不待见谢从谨,见谢从谨失势,不但立刻撇清关系,还要跟着旁人去踩一脚。 今生,谢家有国公爷坐镇,谢怀礼又同谢从谨相处融洽,想必二房的人翻腾不起来,那她和谢从谨可以试着和二房的人打好关系,若是他们识相,那便平安无事地过了,不然的话,那就只能想办法把他们给踢出去了。 甄玉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没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到了灵华寺山门外。 二人下车,谢从谨牵着甄玉蘅进了灵华寺,他们先去正殿拜了拜,又去菩萨像许愿叩拜,求了一签。 甄玉蘅跪坐在菩萨像前,摇晃着签筒,一阵哗啦作响,一根签子从签筒中掉出来。 她捡起来,起身交给一旁的师父,温声问道:“求师父作解。” 第271章 给谢从谨补补 须发皆白的老僧接过竹签,目光一扫,捻着佛珠沉吟片刻后,徐徐缓缓地说:“女施主此签为中平,解曰好事多磨。眼下看似平顺,往后或有波折,但只要心怀赤诚,耐得过磋磨,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如此听来,可不算好,甄玉蘅立时神色便有些低落,她挤出个笑容说:“多谢师父。” 从殿内出来时,甄玉蘅的心虚已经有些乱了,眉眼间也泛着一些郁色。 谢从谨听了老僧的话,其实心里也是一沉,但是见甄玉蘅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便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好事多磨,世间事皆是如此,你我历经波折才得相守,磨得也够多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甄玉蘅听了他的话,脸色好看几分,对他露出一个淡笑。 难得能出来,正大光明地一起游玩,二人求完签后,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去了灵华寺后山赏景。 如今正值秋季,后山的枫树层林尽染,火红的一片。 二人相携着慢慢地走着,谢从谨同甄玉蘅说起昔日在江南时一同赏过的秋景,甄玉蘅心不在焉地应着。 谢从谨看出她显然还在为方才的签文挂心,对她说:“求签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不必尽然当真。” 甄玉蘅挽着他的胳膊,慢慢走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你还记得我之前也来求过一次签吗?” 谢从谨回忆起来,那是他刚回京,太子在灵华寺静养,他护卫在旁,恰巧甄玉蘅来来寺里,他们二人遇上了。 那时甄玉蘅想要求子,僧人看了签文,对她说世间事皆有定数,该来的自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无用。若是强求,便是死结。 看后来的情况,那一道签文说得很准。 当时甄玉蘅听了,觉得那意思是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再有孩子,所以此事为死结,不可解。 但是或许真正的意思是,她的确不会和自己的丈夫有孩子了,若是强求,孩子就算来了,也生不下来,这才是真正的死结。 提起往事,二人脸色都有些发沉,谢从谨停下了脚步,两手抓着甄玉蘅的肩膀,看着她道:“一道签文而已,值得你这样胡思乱想?你我年轻力壮,想要孩子早晚都会有。” 甄玉蘅看了他一眼,靠进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谢从谨轻声细语地说:“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急也急不得。” 甄玉蘅靠在他的胸口处说:“我并不是着急要孩子,只想着等你我稳定下来,想生便能生了,可是今日一听那话,像是不容易有似的,便有些忧心。” 谢从谨抚摸着她的后背,说:“好事多磨,但事在人为,求神拜菩萨没什么用,不如今晚我多努力一些。” 甄玉蘅抬头,瞪他一眼,“你又不正经。” 谢从谨一脸认真:“我说的才是正道。” 甄玉蘅推开他,别过脸不搭理他。 谢从谨又缠过来,贴着她的耳后低声说:“上一回怀胎,不是没做几次就有了吗?” 甄玉蘅抓着他的胳膊拧了一把,“还在寺庙里呢,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从谨低笑一声,“只许你做,不许我说?” 甄玉蘅脸烧了起来,那时她偷偷地爬谢从谨的床,想要借种怀胎,按时间算算,的确是没几回就怀上了。 可是现在又提这些往事做什么? 甄玉蘅羞恼地瞪着他,“你别说了。” 谢从谨握住她的手,捏了两下,“既然那次都能怀上,说明你我身体没毛病,避子药也停了一阵子了,孩子肯定很快就会来的,你能别杞人忧天了吗?” 甄玉蘅抿着唇,“嗯”了一声,“不想这些了。” 她想,自己的确是有些过于担心了,只要他二人身体没毛病,怀是肯定能怀上的。 她不再多想,拉着谢从谨一起赏景。 二人漫步在山林中,景色怡人,微风轻轻吹着,十分惬意。 谢从谨说:“原本成婚后可以多歇几日的,不过公务繁多,办婚事已耽误了许多时日,不敢再歇了,明日就得去忙了。” 甄玉蘅点点头,“查的案子如何了?” “有些进展。昭宁公主派过来一个人,调查那种毒药,还真琢磨出些眉目,据说已经差不多配出了同样的毒药,并且找到了来源。” 甄玉蘅闻言,感叹道:“公主身边的人还真是不简单啊,怕是连三皇子和太子身边都没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谢从谨不置可否,“只是不知公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想要夺位,我看她的胜算也不小。” 甄玉蘅一阵沉默,估计公主的目的并非如此,因为如果公主如果真的想坐皇位,前世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反而让谢从谨坐了上去。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闲逛着,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日头便要落了,悬在山边嫣红的一个点。 眼见天色快要暗了,二人便下山回府了。 甄玉蘅嘴上说着不再想拿签文的事,心里其实还挂记得很,当日晚上,她早早地拉着谢从谨去洗漱,然后上了床。 今夜她热情非凡,让谢从谨险些招架不住。 两次过后,谢从谨伏在甄玉蘅身前,重重地喘着粗气,“明日还要早起出门上值,歇了吧。” 甄玉蘅“嗯”了一声,抚摸着谢从谨的头发,认真道:“明日给你弄点鹿茸什么的补补吧。” 她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谢从谨身子虚了,得给他补一补。 而谢从谨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以为她在激他,于是他成功被激到,一咬牙,将她又翻了个身,又快又重地动作起来。 第二日早上,谢从谨真是差点没起来。 毕竟新婚夜就折腾得够狠了,又连着昨晚来了好几次,谁也顶不住啊。 他打着哈欠起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活像被吸干了精气。 而甄玉蘅神清气爽,面色红润。 甄玉蘅站在谢从谨身前,为他更衣时,瞥了他好几眼,什么也没说,心里想着,真得给他好好补补了。 第272章 不易有孕 谢从谨瞧见她的眼神,问她怎么了。 甄玉蘅笑笑,“天气变冷了,保重身体。”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从谨一眼,取了一件披风过来给他穿上。 谢从谨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温柔体贴,一时心情舒畅,展颜一笑。 甄玉蘅将披风系好,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 谢从谨低头揽着她的腰,讨了一个吻,这才出门去了。 甄玉蘅用过早饭后,正在屋里歇着,林蕴知带着康儿来串门。 “我闲着没事儿,听说谢从谨出门去了,便想着来找你说说话。” 甄玉蘅拿糕点给康儿吃,笑着对林蕴知道:“你想过来就过来,怎的还得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来?” 林蕴知咋舌,“我瞧见他有些发怵呢。昨个儿听我婆母说了,她送几个人过来,害得你和谢从谨吵架,你都被他骂哭了,听那形容,可真是吓人,我是能躲就躲,最好别碰上他。” 甄玉蘅想起昨日的情形,心情复杂,坐下来淡淡地为谢从谨辩驳了一句:“他又不会吃人。” 林蕴知摇摇头,还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你们昨个吵架,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甄玉蘅自己做的戏,只好自己往下顺:“没有,他气消了便好了。再者,他主要是气二婶。” 林蕴知就是为此事来探口风的,她把腿上抱着的康儿放到地上由他自己玩去,端茶说道:“我婆母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多事,你别搭理她就是了。” 甄玉蘅看了林蕴知一眼,莞尔一笑。 虽然二房的人总有些歪心思,但是林蕴知还是挺明事理的一个人,而且今生她同林蕴知关系交好,也看得出林蕴知是真心待她的。别人做什么,她肯定不会迁怒到林蕴知身上。 “我知道,哪儿用得着你专门来给我解释?” 林蕴知听她如此说,也跟她说真心话,叹口气道:“从前谢从谨不在府里住,现如今成了婚住回府里,她便想打听人家的事儿。她就是心眼子多,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她便坐不住要瞎折腾。也怪不得她胡思乱想,你也知道这府里的情况,将来爵位是给谢怀礼的,谢从谨自己那么有本事,又得国公爷器重,就我家那个矮了一大截,我婆母能不发愁吗?” 林蕴知话说得实诚,甄玉蘅便不跟她虚与委蛇,笑道:“都是一家人,就算将来分了家,也得互相扶持,兄弟之间,你好,我便好。谢从谨这人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是人人心里都有杆秤,你若是对他好,他肯定会记得你的好。” 林蕴知就是这么想的,若是真能如此便好了,她微笑道:“说的正是呢,从前他们兄弟之间很少碰面,如今都在家里,该好好热络热络,以后相亲相爱,互相扶持才对。” 甄玉蘅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着,前世二房父子对谢从谨落井下石,如果今生关系修好,倒是省了些事。 二人闲聊着,又扯到别的事情上去。 林蕴知说:“听说你们昨日去灵华寺拜观音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正在门口玩耍的康儿身上。 林蕴知则道:“谢从谨是最年长的,到现在还没个一儿半女,家里长辈着急也在理。对了,先前我怀康儿时,给我看诊的那个大夫不错,让他来给你看看,调理调理身子吧。” 林蕴知是一番好意,但是甄玉蘅只怕那大夫瞧出她先前滑胎的隐情,便婉拒了。 “我有一个相熟的大夫,正打算一会儿出门去找他看呢。” 林蕴知闻言,没有继续坚持,听她要出门,便抱着康儿先走了。 甄玉蘅收拾了一番,出门上街去了。 到了药堂里,她想让大夫给谢从谨开了些壮阳补肾的补品,然后坐下来让大夫诊脉。 大夫给她仔细看过后,又问了几句话,甄玉蘅俱是如实应答,大夫眉头微蹙着说:“你先前落胎过,而且月份不算小,身子有些亏损啊。” 甄玉蘅心里微微发沉,“在那之后,我调养过好一阵子,补品吃了一大堆。” 大夫说:“但是身子上有些亏损是不可逆的,不是吃补品就能补回来的。你这底子不太好,若想再有孕……不是那么容易,得好好调养啊。” 甄玉蘅面色有些僵硬,手心紧攥着。 沉默好半天,她才出声:“那辛苦大夫开药了。” 从药堂出来时,甄玉蘅的脸色极为难看,一直到回到国公府,她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下车时还险些摔跤,得亏晓兰扶住了她。 “娘子,没事吧?” 甄玉蘅摇摇头,“没事。” 等回了屋里,她对晓兰道:“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消息呢,你去回个话,就说大夫说我身子没问题,一切都好。” 晓兰去了,甄玉蘅自己坐在窗户边发呆。 昨日在灵华寺求签,结果不好,那时她还能安慰自己,那些东西不必尽信,但是今日听了大夫的话,才真的让她的心跌入谷底。 她现在过得舒坦,并非是非要生个孩子不可,但是想不想和能不能是两回事,大夫说她现在要想再怀胎没那么容易,那么就是有可能,她再也怀不上,没有了做人母的机会。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是她费劲心机强行求来的,也许就是当初那僧人所说,不能强求,否则便是死结,她的孩子没有留住,她还把自己的身体给作得垮了。 甄玉蘅心中沉重不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趴在了桌子上。 晓兰回来,见她如此,忙去安慰:“娘子,你别太担心了,大夫只是说不容易怀,又不是再也怀不上了。等你调养好身子,肯定能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甄玉蘅趴在桌子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说:“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晓兰见她这般,心里也难受,陪她坐着,轻声地安抚了许久。 甄玉蘅又坐起来,强笑着说让晓兰去给她煎药。 第273章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而后一整天甄玉蘅都没精打采的,到了晚上,谢从谨回来了,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便故作无事一般,神色如常地同他说话。 “回来了?” 甄玉蘅脸上带着浅笑,接过他的披风,搭在了架子上。 今日谢从谨回来得晚,天已经黑透了,甄玉蘅问他:“用过饭了吗?” 谢从谨长出一口气,道:“今日事忙,在衙门里匆匆吃了几口。” 甄玉蘅便吩咐让人去做些饭菜来,她倒了盏茶,递给谢从谨,“是查的案子有眉目了?” 谢从谨喝口茶,点点头,“有了一点线索,明日我要离京,可能要出去个两三天。去得不远,就在京城周边的州县上。” 甄玉蘅闻言说好,笑了一下,“那我去给你收拾几件衣裳。” 她说着,往内室里走去,谢从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饭菜上来后,谢从谨拉着甄玉蘅在桌前坐下,问她要不要再吃点,甄玉蘅摇摇头捧着脸看着他动筷。 谢从谨同她说起公务上的事,平日她都会听得很认真,今日却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显然是心里有事儿的样子。 谢从谨斜眼瞧着她,问道:“你今日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啊。”甄玉蘅移开目光,拿着筷子给他夹菜,“今天的鱼可鲜美了,你多吃点。” 都开始那吃的堵他的嘴了,看来果然有事。 谢从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饭吃完后,时辰已经不早了,二人洗漱过后都准备上床睡觉。 谢从谨进了内室,闻见一股子清苦的药味,“你喝的什么药?你病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鼻子这么灵。 她摸了下头发,脱鞋上了床,“没什么,就是一些补药,调养身体的。” 谢从谨也上床,到她身边躺下,“你身体怎么了?你今日出门去看大夫了?大夫都说什么了?” 他问了一串,甄玉蘅脑仁有些疼,她不去看谢从谨,语气故作轻松地说:“我身体挺好的,不过为了怀孩子,总得把身子先调养好,就让大夫给我开了些药。” 她说完,拉了拉被子,面朝里躺着了,“熄灯吧,早点睡。” 谢从谨看着她的后背,眉头微蹙了蹙。 虽然甄玉蘅装作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但是她的表现也太反常了,显然是有事瞒着他。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吹灭了床头上的灯。 屋子里暗下来,甄玉蘅的眼睛却还睁着。 她睡不着,一想到大夫的话就睡不着,尤其是躺在谢从谨身边,她瞒着他,心里的负担更重,就更难以安心入睡。 她伤神难过,但是她不可能找谢从谨诉苦,她一点也不想告诉谢从谨那些。 都是因为她当初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弄得自己身体伤着了,说起来是她自己活该。 甚至当时,她是自己喝下了落胎药打掉了肚子里没有生息的孩子,利用此事让谢从谨对她心中生愧,现在落得如此结果,她怎么有脸跟谢从谨再提这些? 大夫说,她不容易有孕,但是好好调养的话,并非一定怀不上,她若是好好喝补药,把身子养好了,说不定哪一日孩子就来了。 可是若是怀不上,就这样一直瞒着谢从谨,她心里又怎么能过得去? 甄玉蘅心头思绪乱成一团,压得她浑身难受。 一时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抓着被角,闭了闭眼睛。 突然,身后的人贴了上来,将她圈进了怀里。 她又睁开眼睛,轻咳了一声说:“怎么还没睡?你都累一天了,快休息吧……” “你今日去看大夫,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谢从谨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一团云一样接住她包住她。 甄玉蘅立刻喉头就有些发涩,她还强撑着说:“不都跟你说了吗?我就是让人家给我开点补身子的药,别的没什么事儿。” 谢从谨轻叹了一口气,“在别人面前戏演得那么好,到我面前怎么就不行了?” 甄玉蘅一时哑然,咬着唇不吭声了。 果然还是被谢从谨看了出来。 谢从谨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腹,将她往自己怀里拉,“才成婚几天,你就有事瞒着我了?夫妻之间,应该这样吗?” 甄玉蘅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她还是不说话。 谢从谨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着急,将她扳了过来。 他轻轻捧着甄玉蘅的脸,声音温和地说:“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屋子里黑,甄玉蘅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也许这个时候才正好坦白。 她摸到谢从谨的手腕,指尖往他掌心里钻,磨蹭了许久,她才开口:“今日大夫说,我因为之前那一胎……伤着底子了,以后再想有孕,便不容易了。” 谢从谨安静了许久,久到甄玉蘅脑子里已经跳出八百个猜测,终于她听见了一声叹气。 甄玉蘅的心霎时凉了几分。 男人都重视传宗接代一事,如果她…… 还不等她再进一步胡思乱想,谢从谨的手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 “就因为这件事?” 甄玉蘅脑子转得有些慢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重病呢,吓我一跳。” 谢从谨有些哭笑不得,抓着甄玉蘅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揽。 甄玉蘅缓缓地抬起头,对他说:“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大夫的意思是,你现在身子亏损,不易有孕?那多多进补,把身子养好不就行了?” 他说得那样轻松,反倒让甄玉蘅着急起来,“可是万一不行呢?” 谢从谨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你怕万一不行,我会怪你,所以不想跟我说这件事?” 甄玉蘅沉默了,她和谢从谨已经太熟悉彼此,她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他,所有心思都让他猜了个透。 她就是怕谢从谨会怪她,而且谢从谨如果真的怪她,她是无可辩驳的。 而谢从谨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问:“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第274章 心结 甄玉蘅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将脑袋埋进谢从谨的怀里,一言不发。 谢从谨摸着她的头发,缓声道:“就算没有孩子,你我的感情也不会变。本身这种事情就是顺其自然就好,又不是一定要有个孩子。” “可是,我们原本有过一个的,但是没能留住……” 甄玉蘅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几分懊悔与愧疚。 “你比任何人都想要留住他,只是缘分不够,不必埋怨自己。” 谢从谨说着将她又抱得更紧了些。 甄玉蘅眼眶微微湿润了,那个孩子是二人的心结,原本谁都不想再提。 “也许正是因为我那时做的事不磊落,他不愿意来了。然后孩子走了,我把自己的身体也给折腾得差了,都是我自作自受。” 甄玉蘅的声音哽咽起来,听得谢从谨心口酸涩,他叹气道:“这又说到哪儿去了?你我方才成婚,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何必再提那些伤心事,如此自苦?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谢从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甄玉蘅在他的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我正是年轻力壮,你也不过才双十年华,想要孩子,慢慢会有的。大夫又没说你再也怀不上了,咱们再去找名医看诊,好好补一补身子就是了。” 谢从谨轻轻托起她的脸,对着她说:“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孩子,也不会影响你我之前的感情。” 甄玉蘅的心绪平复不少,她看不清楚谢从谨的脸,下巴在他掌心蹭了两下,轻轻“嗯”了一声。 谢从谨又道:“假如说国公爷和老太太他们催你,你就推到我身上,说我故意不肯跟你同房,或者说我身体不行,随便糊弄过去。” 甄玉蘅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你的名声已经够差了,再落下一个身体不行的污名,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谢从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半认真半开玩笑道:“反正我在外头的形象已经够不堪入目了,还怕再添一道污名吗?” 甄玉蘅摸到他的手腕,握住,“那可不行,你是我的夫君,我要你越来越好。” 谢从谨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好,我就好。” 二人依偎在一起,方才低沉情绪舒畅了一些。 安静一会儿后,甄玉蘅突然又说:“如果我实在怀不上,那……” “甄玉蘅。” 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谢从谨便打断了她,语气像是警告:“往我房里塞人的事,做一次就够了。没有孩子,不会妨碍我们,你给我纳妾,才会妨碍。” 他少有的这般严肃,甄玉蘅默了默。 她给谢从谨塞过一次人,不过塞的是自己,再说这个有些难堪了。 她想的其实不是这个,但是其实这是个办法,要是搁旁人,肯定会这么办。 但是谢从谨态度坚决,她肯定也不会瞎搞。 她捏了捏谢从谨的手,对他说:“我是说,可以找个孩子过继。” 谢从谨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人家大夫就说了几句话,瞧把你吓得,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 甄玉蘅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忸怩地往谢从谨怀里拱了两下。 谢从谨安抚道:“别想太多,随缘就好。孩子对我们来说就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也就罢了。” 他轻拍甄玉蘅两下,甄玉蘅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没有再说些自怨自艾的话。 她相信谢从谨说的话是真心的,但是如果他们二人没有成婚,没有孩子便罢了,现在已经成婚,一对相爱的夫妻,一直没有孩子,到底是个遗憾。她见过谢从谨看谢怀礼抱着和儿的眼神,他心里分明是期盼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要一个孩子,但是这件事的确急不得,她整日发愁又有什么用呢?首先把身子养好吧,有缘分孩子早晚会来的。 她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暂且将这件烦心事放下,掖了掖被子,靠着谢从谨睡去了。 翌日清早,谢从谨要外出离京,起得早了些。 他醒时,外头天色刚擦亮,甄玉蘅还在睡着,她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发丝垂在肩侧,面容娴静。 他想起昨晚上甄玉蘅同他说的那些话,心口微微发涩。 一想到甄玉蘅得知了那样的事情,说都不敢跟他说,更有些心疼。不过正因此,说明甄玉蘅心里极为在意他,这般夫妻之情,让他又感到些许慰藉。 他伸手轻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不想吵醒甄玉蘅,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谁知刚从衣架上取下外裳,甄玉蘅便醒了。 她揉了两下眼睛,掀被下了床。 谢从谨对她道:“你再多睡会儿吧。” 甄玉蘅抿着笑摇摇头,伸手帮他整理衣领,“我送你出门。” 洗漱更衣后,二人一同用早饭。 谢从谨不想让甄玉蘅再去想些不愉快的事,便刻意地同她说些别的:“对了,先前那个算命先生,还能找到吗?上次见到公主,她又问起这件事,也不知她为何对那算命先生如此上心。她追着我问了好久远,怕是不见到人不甘心。” 甄玉蘅愣了一下。 这公主还真是闲,偏偏对这事儿如此执着。 甄玉蘅思索了一下说:“人是找不到了,不行的话,回头我去拜见公主跟她解释解释。” “那也好。” 这都是旁的事儿,甄玉蘅眼下还有真正要紧的事儿,按照前世的时间,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谢从谨会被贬官,甄玉蘅想帮他避开此事。 虽然谢从谨被贬官之后又奋起,打入京城坐了皇帝,但是今生已经有大多事情变了,如纪少卿所言,谢从谨一旦被贬官,根本不可能会像前世那般翻盘。 说起谢从谨被贬,起因就是那座观猎台突然倒塌,导致三皇子母妃重伤身亡,那她就得从那观猎台开始想法子。 “我记得圣上每年去秋猎时,猎场上的那座九层的观猎台是你督建的?” 第275章 预知梦 谢从谨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是,圣上成年后便去了封地,边地广袤辽阔,他经常骑马狩猎,回京之后便命我拓展猎场,还建了一座观猎台。” 甄玉蘅点点头,又问他:“是你亲自督建的吗?” 谢从谨想了想说:“当时刚回京,朝中事忙,建观猎台主要是工部的人在操持,我不过偶尔过去看一看进度。原本我也不是专司工事建造的人,不过是担了一个监督之责。” 甄玉蘅闻言,若有所思。 她想这观猎台突然倒塌,总要有个原因,如果不是人为破坏,那就是这观猎台在建造时候就没建好,据谢从谨所说,他当时并没有严密监督,倘或失察,有人偷工减料,他怕是也不知道。 如果果真如此,这观猎台本身就没建好,那等到明年秋猎之时,还是会不堪重负从而塌毁。那么她要么想办法阻止圣上去秋猎,要么就先找出观猎台的问题所在,追根溯源,找出真正的责任人。 前者还是太难了,圣上每年去秋猎是定数,她怕是没有本事阻止,况且阻止得了一次,还能阻止得了第二次吗?治标不治本罢了,观猎台本事就有问题,塌毁是早晚的事。 后者倒是还能试一试。 甄玉蘅便问:“那你不在时,是工部的什么人负责?” “营缮司郎中方诚。”谢从谨如实答道,又有些奇怪地看着甄玉蘅:“你问这些做什么?” 甄玉蘅看他一眼,不疾不徐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座观猎台塌了,好多人受伤。你说奇不奇怪,我都没去见过那观猎台,居然会梦到。” 谢从谨听后有些不以为意,“那确实有些惊奇。” “万一是真的呢?那观猎台若是塌了,你难辞其咎。” 甄玉蘅一脸认真,“说不定我真的旺你,能帮你躲灾避难呢。” 谢从谨觉得这就是迷信罢了,仍旧不甚在意,摇头笑笑,“你最近怎么总是胡思乱想?” 甄玉蘅很严肃,放下手中的筷子说:“这可不是胡思乱想,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梦到那个,说不定那个梦就是什么指示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想,万一真的应验,你就要被问罪贬官,我才嫁给你,就要跟着你去过苦日子了。” 谢从谨很配合地点点头,“照你这么说,那确实有些吓人了。” “所以,得想想怎么解决。”甄玉蘅对谢从谨弯了下嘴唇,“你先忙你的公务吧,我自己想想这事儿。” 谢从谨点了头,“好,若是真有什么要紧的,就等我回来再说。” 二人用过饭后,谢从谨便出门了。 甄玉蘅在屋里歇了一会儿,晓兰将熬好的药端过来,她捏着汤匙搅拌着,轻轻叹了口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先好好调养一阵再说,倘若整日为此事忧心,郁郁寡欢,那才对身子不好呢。 甄玉蘅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一饮而尽。 昨夜同谢从谨聊过后,她的心已经定了下来,今日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甄玉蘅去了老太太院子请安,秦氏也在,杨氏也领着林蕴知过来了。 甄玉蘅坐下之后,老太太先提起了她的身子,昨日已经让人回过了话,今日见着了,又不免多问几句。 倘若老太太知道了真实的情况,不一定怎么发牢骚数落她呢,甄玉蘅自然不能说实话,掩饰了几句。 老太太只是道:“只要你和大郎身子康健,很快就会有孩子的,那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甄玉蘅微笑颔首,杨氏看着她,不冷不热地说:“还以为你滑过胎,身子会受损,不好再怀呢。” 甄玉蘅脸上还笑着,又不禁暗自咬了咬牙,这个杨氏嘴欠,说话不中听得很,可是偏偏每次都能叫她说中。 她这么一说,老太太也生出些疑虑,皱眉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面色自若地说:“大夫说了,当时养得好,不碍事的。不过是天生身子有些虚,平日的确得多进补。” 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对身边的田嬷嬷吩咐,让她去库房的几根老参拿过去给甄玉蘅补补。 甄玉蘅笑着道了谢,杨氏那嘴又撅了起来,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可真是心疼大郎媳妇,人家一句话,补品哗哗地送,我们可没有这等好待遇。” 秦氏正在喝茶,淡淡地来了句:“怎么,你也要养身体生孩子?是打算老蚌生珠?” 杨氏一张脸都绿了,狠狠剜了秦氏一眼。 秦氏没理她,对老太太道:“后日安国长公主设宴,给咱家下了帖子,礼我已经都备好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看看她们几个说:“那你们几个就都去吧,还有春琦,她虽是妾室,但是与长公主有些交情,让她也去。” 说起来陶春琦会进门上族谱,正是因为救了安国长公主的外孙,长公主给国公府下帖子,怕是别人去不去都打紧,陶春琦必须得去。 秦氏脸上浮现几分不悦,还是应了一声。 老太太看向甄玉蘅:“这也是你和大郎成婚后第一次出去,见了人大大方方的,就算有些闲言碎语,面子上也得撑住,可别一副小家子做派,畏畏缩缩,那才惹人笑话。” 甄玉蘅点头应是。 她现在已是谢从谨明媒正娶的妻子,男人在外头打拼,女人也有自己的圈子要经营,这也是正经事。 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后,林蕴知过来挽上了甄玉蘅的手,跟她闲聊,二人边说话,边走去了陶春琦的屋子里。 陶春琦坐在软榻上做针线,和儿自己坐到窗边圈椅里,揪瓷瓶里的花瓣玩。 林蕴知看着和儿玉雪可爱,过去抱着好好稀罕了会儿,甄玉蘅则坐到陶春琦身旁,翻看她新描的花样子。 三人凑在一块商量后日赴宴穿什么衣裳,陶春琦喜欢素净的,甄玉蘅也不喜欢张扬,唯有林蕴知喜欢鲜亮的衣裳,又怕只有自己太过打眼,显得她爱冒尖似的,便鼓动她二人也穿亮丽些。 三人叽叽喳喳的,吵得和儿都跑出去玩了。 第276章 宴会 赴宴当日,秦氏和杨氏带着甄玉蘅、林蕴知和陶春琦出门去了。 宴会设在安国长公主的私人园林,前头是赏菊宴,后头是马球会。 秦氏和杨氏各自去找相熟的夫人说话了,安国长公主坐在凉亭里,瞧见陶春琦,唤她过去小叙。 甄玉蘅和林蕴知一块在赏菊花,各种各样的菊花摆了满园,秋日光影映在小径上,穿过菊花丛,嗅到淡淡的清香。 水池边搭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花架,上面摆了上百盆眼色形态各异的菊花,林蕴知伸手轻轻托起一团粉菊,低头嗅了嗅,笑道:“这朵开得真好看。” 甄玉蘅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压根没有看,她一直盯着凉亭中的人,正心不在焉呢。 只见陶春琦站在长公主身侧,含笑应着话,而长公主身边坐的那人,正是昭宁公主楚月岚。 先前谢从谨还跟她说,楚月岚莫名地对她之前找的那个算命先生很是好奇,不依不饶地打听,楚月岚瞧见她在这儿,怕不是要找过来问话,那她得赶紧想想怎么应付。 侍女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间,呈上菊花酒,林蕴知端了两杯,递给甄玉蘅一杯。 二人正在品酒,可巧听见旁边几个女眷在闲谈,她们也瞧着凉亭里的人,议论道:“呀,今日昭宁公主也在。” “这位公主最喜声色犬马,寻欢作乐,她当然要来了。” 甄玉蘅和林蕴知站在花架一侧,说话的几人站在另一侧,正好挡住了。 林蕴知凑到甄玉蘅耳边悄声说:“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说公主的坏话。” 甄玉蘅撇了撇嘴,对她道:“别管她们了,咱们去看马球吧。” 二人正要走,却听见花架后头的人,议论的对象变成了陶春琦。 “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女子是哪家的?好像没见过。” “哎呀,你没听说过吗?那是靖国公府谢家二郎的妾室,先前阴差阳错地竟然就是长公主的小外孙,便得了长公主的青眼,瞧瞧,贵人们参加的宴会,她也能出来现眼呢。” 说话之人语气很是轻蔑,甄玉蘅和林蕴知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 紧接着,听见一道清冷高傲的声音说:“一个妾室都能出来抛头露脸,当真是世风日下。” “要我说他们谢家可真是有意思得很,老二跟原本的正妻和离,纳了妾摆在家里当正室,老大竟又娶了那老二的原配,弟妹变媳妇,简直是耸人听闻。” 甄玉蘅二人脸色更差了,不过也该人家说,这话句句不好听,却是句句没说错,甄玉蘅很是平静,听见也当没听见就是了,一脸冷漠,林蕴知也无话可说,扁着嘴摇摇头。 “对了,老大老二都够不正经的了,他们家那个老三前几年还伤了手成了个半残,更是个扶不起来的。” 林蕴知立时眉头一皱,面上浮现怒意。 只听那个清冷的声音又评价道:“他们这种武将世家,无非都是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家风不正,子孙们一个个的都不成气候,早晚要败落。” 林蕴知忍不了了,攥着帕子绕过花架,冲着那几个人冷笑道:“让我瞧瞧这几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都是哪家的,你们的家风又正到哪儿去了?” 甄玉蘅没拦着林蕴知,也缓缓地走了出来,站到她身边。 方才大言不惭的几人见林蕴知和甄玉蘅突然出现,皆是脸色大变,唯有中间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年轻妇人气定神闲,淡淡地扫了她二人一眼,神色十分的清高。 林蕴知将那几人挨个打量了一遍,哼了一声道:“我还当都是什么人物呢,口气那么大,既敢议论公主,又敢说我们国公府的不是,有哪个是比我们国公府的门户高的?” 几人皆面露尴尬,狡辩道:“不过是闲来无趣时随口一说的琐谈,怎么还较起真儿了?” 林蕴知斜睨着那几人,“一群人躲在犄角旮旯里说人家的坏话说得那么欢,人家找上门来了,又畏畏缩缩,还要倒打一耙说人家较真。你们要真是看我们家不顺眼,就当着我们的面说,可别只敢跟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背后议论。”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吱声了,唯有中间那个年轻夫人,面露不屑地说:“我们方才的确说了些闲话,可又有哪一句说错了?林三娘子莫不是被戳中了痛处,专门来找我们发邪火?与其为难别人,不如反省自身啊。” 林蕴知面色阴沉地看着那人:“你倒是牙尖嘴利啊,果然是小门小户,没什么本事,也只有嘴硬了。” “我们家里都是只是些读书人,自然是比不得谢家这样的武勋世家,家中风气严正,从不敢像你们谢家那般行事啊。” 那女子说着,还刻意地扫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本不打算说话的,可瞧见那人的眼神,也不想一味缩头任人欺负,便淡淡地笑着开口:“都是来赴宴的,本该是一团和气,这位娘子一会儿说什么武将,一会儿又扯什么家风,像是要故意跟我们划清界限显得自己多清高似的。我听你这话里话外很是鄙夷勋爵门户,可怎么又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怕不是比谁都在意,只恨自己没落到那样的人家?” 对面的人脸色渐渐地变得铁青,被气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击。 林蕴知一副大快人心的样子,眼睛里冒着光亮,冲甄玉蘅挤了挤眼睛。 “玉蘅,没准儿还真让你说对了呢,这位方家夫人的夫君在营缮司任郎中已有好几年了,奈何没有什么建树,一直都没升迁,她可不得嫉妒眼红吗?哎呀,你快别说了,再戳了人家的痛处。” 甄玉蘅微愣,原来眼前这个人的丈夫,是先前同谢从谨提过的那位营缮司郎中方诚。 她还在打量那方夫人,方夫人冷笑着说:“你们这曲解人的本事倒是厉害。” 林蕴知“啧”了一声,“方才说我们较真,现在又说我们曲解你,就你最清高最淡泊最遗世独立,你是菊花成了精吧?” 第277章 未卜先知之人 方夫人怒目圆瞪,“你!” “我什么我?我这不是夸你嘛,你生什么气呀?这么好的日子,我们赏花的兴致都被你毁了。” 林蕴知翻了她一个白眼,挽着甄玉蘅的手便走了,其他几人都一一散去,一脸怒意的方夫人也被人劝着走了。 林蕴知和甄玉蘅一块走着,一脸不快的说:“好好的出来赏个花,偏偏遇上这种晦气的人。” 甄玉蘅便问她:“方才那个就是营膳司郎中方诚的夫人?” “是啊。”林蕴知说起此人很不屑的样子,“待字闺中之时,我和她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去个什么诗会雅集,常能碰面,只不过一直不合。虽说我们两家都是书香门第,但我家世代簪缨,他们家是寒门出身,自诩清流,她这个人啊,仗着自己有点才气,孤傲得很,方才听她那些话,你也该瞧出她是个什么人了。” 甄玉蘅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太在意,她也不过是想到那人是方诚的夫人,而方诚有构陷谢从谨的嫌疑,这才多问了几句罢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陶春琦已经从长公主那边离开,过来找她们了。 林蕴知便拉着两人去后头看马球会。 秋阳正好,马球场四周支着彩幔,场上的马球赛正打得激烈,周边搭着的看台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侍女领着三人到看台入座,看台间有素色帷幔隔着一个个席位,三人入座后一边喝茶,一边看马球。 今日三皇子也来了,这会儿就在场上打马球,因此众看客们看得十分来劲儿。 甄玉蘅不甚在意,端着茶盏,瞧见了最前头的看台里坐着楚月岚,她一袭绛紫色大袖衫,明媚艳丽,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她,甄玉蘅瞧了几眼,竟然还瞧见个熟面孔,在楚月岚身旁站着说话的男子,正是纪少卿。 甄玉蘅一愣,心中霎时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竟不知道纪少卿什么时候都能在昭宁公主身边说话了。 纪少卿是重生之人,有狼子野心,而楚月岚也想要搅弄风云,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还真不知道。 甄玉蘅微皱着眉头,盯着那边的看台瞧了许久,只见他二人谈兴正浓,楚月岚表情轻松自然,纪少卿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甄玉蘅猜不出他们二人在聊什么,但是她觉得纪少卿找上楚月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二人说了片刻的话,纪少卿离开了看台,他像是知道甄玉蘅在看他一般,隔着老远的距离朝甄玉蘅投来了悠悠的一瞥。 他微微的笑了下,便转身走了,甄玉蘅却被他那一眼弄得浑身不得劲儿,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总是觉得纪少卿在憋什么坏。 她并没有功夫去细想这件事,因为楚月岚瞧见了她,派了侍女过来唤她过去说话。 多半就是为了之前的那个算命先生的事,甄玉蘅定了定心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面色自若的到了楚月岚的看台里。 “坐吧。”楚月岚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今日谢从谨怎么没陪你一起过来?” 甄玉蘅在公主身边坐下后,回道:“他离京去办公务了,还没回来。” 楚月岚说:“我听说皇城司的人今日上午已经回京了,他也没给你报备一下?” 甄玉蘅微愣,笑着摇摇头:“许是太忙了。” 她脸上一派平静,心里已经有些急着想回家见谢从谨了。 楚月岚没有和甄玉蘅闲扯太多,眼神中带着探究的看着她问:“你和谢从谨能成婚,是使了些手段的,我听说是找了个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能未卜先知,谢家人信服了他,然后一听他说你和谢从谨是正缘,便立刻撮合你们二人。那个算命先生是你们两个从哪儿找来的?我问谢从谨,他一直支支吾吾的不肯告诉我,你们小两口藏着什么秘密呢?” 甄玉蘅摇头失笑,一副羞愧的模样,掩着唇低声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敢同别人讲罢了,那个算命先生的确是我买通的。” 楚月岚身子微微前倾了些,靠近甄玉蘅问:“寻常那些算命一说,世人不过听听,也不会尽信,为何谢家会如此相信你买通的那个人?定然是那人证明了自己的确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才会让谢家人信服吧。” 甄玉蘅淡定的回道:“哪里有那么神?不过是我串通了国公府里的人,陪我一同做了几场戏,便让国公爷夫妇相信那人有真本事了,我毕竟原本在谢家就待过,总有些人脉的,要做到这个并不难,倒没有公主说的那么玄乎。” 楚月岚听了她的解释,似乎是信了,面上露出点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真的认识什么能够预知未来的人呢。” 甄玉蘅弯了弯唇,“这世间怎么会有人真的能够未卜先知呢?” 楚月岚抿了口茶,淡淡地说:“说不定真的有呢。” “难道公主见过?” 楚月岚看马球赛看的意兴阑珊,便随意的跟甄玉蘅说起了一件往事:“说来也确实有些玄乎,两年前有一次我去寺庙里烧香,回去时在马车里发现了有人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提醒我明日宫中会出乱子,叫我不要进宫,否则会有灾祸上身。我当时不以为意,因为当时刚从西域进贡了几匹骏马,第二日父皇要带人去看,我喜欢驯马,原本是打算去凑热闹的。可是回去之后又忍不住想那张纸条上的话,第二日便没去。” 甄玉蘅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两只眼睛紧盯着楚月岚,等她的下文。 楚月岚微微眯起了眼睛,缓声道:“第二日,父皇带着众人去马场看马时,有一匹马桀骜难驯,几个驯马师都压不住,三皇子逞强好胜,有意在父皇面前露一手,便主动站出来去驯马,可是他一上马背根本控不住马,各种手段都使了,反而激得那马儿发起狂来,那马冲向看台,险些伤了父皇,惹得父皇十分生气,正是因为此事,父皇觉得三皇子冒失莽撞,难当大任。” 第278章 试探 “从那之后,父皇就有些不喜三皇子,更偏向太子一些。” 楚月岚往马球场上看了一眼,三皇子正骑在马背上挥杆击球,她冷冷的笑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我回想这件事,如果我不是收到了那张纸条,那日我肯定会进宫,昔年在边地时,我便喜欢骑射,对驯马一事也有些热衷,如果当时我在场,瞧见那匹桀骜难驯的马儿,肯定会比三皇子更先站出来要尝试驯马,若是那样,闯下祸事,惹得父皇不快的人,就是我了。” 甄玉蘅听着公主的话,垂下眼眸深思。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桩事,如楚月岚所言,如果那日她进了宫,或许就是她惹得圣上不高兴。 但其实这对楚月岚是小事,毕竟楚月岚不像三皇子一样,要同太子角逐皇位,这件事真正影响的是三皇子。楚月岚有没有惹圣上不高兴,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会因为此事失了帝心。 原先因为太子身子病弱,圣上可是更倾向三皇子的,结果就因为这一件事,局势改变了。 那个所谓的留下纸条的人,真正目的应该就是这个。 甄玉蘅看向楚月岚,缓缓问道:“那公主可知是何人留下了那张纸条?” 楚月岚摇了摇头,“找过,但是没找到。不过我寻思,或许那是个什么神秘高人,要不然如何能预料到第二日的事?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上的一个疑团,所以在谢从谨那儿听说了有这么一位高明的算命先生,便十分好奇。” 甄玉蘅莞尔一笑,“我想这种事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搞手段罢了,哪里真的有人能够预料未来之事,那不真成神仙了?” 楚月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看着马球场上的动静,“谁知道呢。” 甄玉蘅没有再说话,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起了一层疑云。 这世间的确有人能够预料未来之事,除了她,便只有纪少卿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给楚月岚留下纸条的人就是纪少卿。 他干预了楚月岚的行动,间接导致三皇子做出那样的事,从而惹得圣上不快,圣上自此认为三皇子行事莽撞,性子浮躁,非为一国君主之范,便更加偏向看重太子。 那个时候纪少卿已经算是太子阵营的人,他会做这样的事,甄玉蘅并不奇怪,但是让她好奇的是,纪少卿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就知道三皇子那日会在场,又如何肯定三皇子一定会主动站出来尝试驯马?两年前……就算那个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太子的赏识,时常出入太子府,会了解到不少消息,但是他也只是刚入朝堂,三皇子身边的动静,怕是连太子都没有那么清楚,纪少卿怎么就什么都知道,还能那么准确的利用? 除非纪少卿十分了解三皇子,或者说前世的时候,纪少卿就围绕在三皇子身边,对三皇子的事都了如指掌。 甄玉蘅突然想到纪少卿送她的那副秋猎图,她本来就怀疑纪少卿是如何看见那秋猎的场景,前世他身处在那幅场景中的哪一个角落,现在她有了一个猜测,前世纪少卿应该是跟在三皇子身边做事的。 那她就很好奇了,为什么今生纪少卿会选择太子,而不是三皇子。 即便前世三皇子最后没能顺利坐上皇位,被谢从谨捷足先登,但是如果纪少卿本身就是三皇子身边的人,熟知三皇子的一切经历,那他完全可以帮三皇子规避一些错误,让他走得更顺,这样胜算岂不是更大? 而现在他选择了扶持太子,前世太子身子不好,早早的就病死了,虽然纪少卿出手干预,扭转了太子的死局,但是从一开始来看,这一条路要难走的多。 她不明白纪少卿为什么要这样选。 甄玉蘅在楚月岚身边坐了一会儿,二人也不太熟,事情说完后便没有闲话可以聊,甄玉蘅干坐着也挺不自在的,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甄玉蘅想要方便一下,便去了马球场后面,她找到了净房,正要走过去,迎面遇上了方才的那位方夫人。 甄玉蘅看了她一眼,说:“你先请吧。” 方夫人却横眉冷对,讥讽道:“我如何敢越过谢夫人去?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人,比不得薛夫人这样勋贵门户的女眷,处处矮人一等,自然是我礼让才对。” 甄玉蘅原本只是想客气一下,倒被这一通讽刺。 她不理解对于她们二人谁先去方便的这件事有什么好争的,尤其是她们还站在净房外。 现在她也不敢进去了,不然他怕这方夫人转头就要去跟别人说她仗势欺人,连去个净房都要抢先。 甄玉蘅不想跟谁过不去,但是这方夫人实在是太欠了,她冲着方夫人翻了个实实在在的白眼,转身走了。 她正要回马球场上的看台里去,刚绕到小径上,便瞧见了纪少卿的身影。 他背对着他独自走着,甄玉蘅瞧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快步追了上去。 纪少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瞧见是她并不意外,停下了脚步。 “方才就瞧见你了,想找你说话,却没有机会。” 甄玉蘅打量他几眼,淡笑着说:“你忙着跟公主说话,也没有功夫搭理我吧。没想到你和公主也有交情。” 甄玉蘅的眼中带着试探,而纪少卿平静地接受着她的试探,从容道:“谈不上交情,不过是因为太子的关系,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往来。” 甄玉蘅望着他道:“方才在公主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 她把楚月岚说的事和盘托出,最后问纪少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是你的手笔吧?” 纪少卿弯了下唇说:“你应该庆幸是我,不然这世间就有存在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重生之人了,那岂不麻烦?” 甄玉蘅不想跟他绕圈子,直言道:“你做那些的目的,就是想打击三皇子,扶持太子,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选择三皇子?” 第279章 没人懂你 纪少卿目光平静的看着甄玉蘅:“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事了?” 甄玉蘅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当然关心你的事。” 纪少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面色冷淡地别开了脸,“我的事又碍不着你,何必打听?” “那可不一定。” “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害你?” 纪少卿斜眼瞧着她,眼底泛着幽暗的光,甄玉蘅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眼神,“凡事利益为先,你如果真要害我,我也不惊奇。” 纪少卿沉默了,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你会这般恶意揣测我,我也不惊奇。” 甄玉蘅没有耐心再同他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对他说:“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纪少卿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着甄玉蘅不疾不徐的说道:“如你所说,我们两个是同样的人,那这样如何,你问我一件事,我也问你一件事,你给了我答案,我也告诉你我的答案。” 听起来也算公平,甄玉蘅痛快的点头说了好。 纪少卿看着她问:“你是不是打算帮谢从谨查清楚观猎台倒塌的事情?你想要帮他避开那场祸事,对吗?但前世谢从谨身上可是足足背了七条罪名,只是被贬边关,都已经是圣上开恩了,现在你想要帮他把那一条条罪名都摘掉,又岂是易事?” 甄玉蘅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眉头微蹙着看着纪少卿,面色心中很是不悦。 纪少卿这根本不是想要问她事情,纯粹是想要挑衅她吧。 纪少卿清楚前世的事情,明知道现在她与谢从谨已经成婚,她当然要帮谢从谨避开灾祸,纪少卿现在说这些,不就是幸灾乐祸吗? 一直以来,让她极为郁闷的就是,她和纪少卿同为重生之人,纪少卿知道的比她多,另一方面纪少卿本事足智多谋,确实比她聪明,她做什么事,纪少卿都能猜到,她总是处于被动地位。 她冷冷的瞥着纪少卿,“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纪少卿弯了下嘴唇,淡声道:“那也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么关于我的事,你也自己琢磨好了。” 他说罢,转身要走。 甄玉蘅实在看不了他这么得意,便又跟上去,在他身后道:“前世你入京赴考,被谢崇仁做了手脚,顶替了功名,你虽没能入仕为官,籍籍无名,却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选择到了三皇子的府上,做他的幕僚。” 纪少卿的脚步停住了,甄玉蘅缓缓地绕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我猜的对吗?” 说到自己时,纪少卿那张厉害的嘴巴终于是说不出话了,他沉默地看着甄玉蘅,表情不太好。 甄玉蘅原本也不确定,但是一瞧他这模样,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今生你扭转了很多事,最重要的是你放弃了三皇子,改投太子。我想,这背后的原因一定不简单。” 甄玉蘅面色从容不迫,盯着纪少卿,继续缓缓说道:“前世的最后,三皇子是败了,但是比起英年早逝的太子,三皇子还是个更稳妥的选择,毕竟你已经走过这条路了,今生再走一次,规避掉那些失误,胜算会更大,但你却转投了太子。说明你前世走的那条路,有些错误是无论如何都规避不了的,也就是说,因为某些原因,三皇子注定成不了。” 甄玉蘅一边说着,一边紧密注视着纪少卿的表情,她通过纪少卿脸上几不可查的细微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她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如此,自己也算是扳回了一局,就是不能让纪少卿总是那么得意。 她有些雀跃地想,就算自己不如纪少卿聪明,也总有些小聪明。 而纪少卿面色阴沉着,绷着嘴唇,一言不发。 “所以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注定三皇子会败,让你放弃了三皇子?”甄玉蘅问。 “倘若什么都告诉你,我又何必再活这一世呢?” 纪少卿目光怅然地看着她,“你我皆是重生之人,都是带着不甘再来到这世上,我以为,你该懂我的。” 他突然又开始打起感情牌了,甄玉蘅不吃这一套,语气冷淡地说:“我不懂你,没人能懂你。” 纪少卿脸一黑。 “你不以真心相待,别人怎么可能懂你?当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真心待我了。” 甄玉蘅态度疏离地移开了目光,“曾经我把你当朋友,但你却利用了我,你为自己而活,我可以不怪你,但是你既然已经选择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就不要再跟我谈感情,如此未免显得太不磊落了吧?” 纪少卿走近了一步,“我的确有愧于你,但是你知道我是在意你的。不管我做什么,都不想与你为敌。” 甄玉蘅斜眼瞧着他,眼神冷然,“如此最好,但是如果真有你我敌对的那一日,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纪少卿面色一僵,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但前提是你不会妨碍我的事,包括谢从谨。我们彼此都好自为之吧。” 甄玉蘅说完,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纪少卿表情沉郁,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 甄玉蘅回到了马球场上的看台里,刚过去,便见林蕴知在同那位方夫人争吵。 陶春琦站在林蕴知身后愁眉不展,看见甄玉蘅来了,便凑过去跟她解释:“这位方夫人,说我们坐了她的席位,要让我们让座。” 甄玉蘅眉头微皱了下,明明是长公主府里的侍女领着她们到这里入座的,这儿又没有写谁的名字,何来坐错一说?这位方夫人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方夫人正一脸轻蔑扫了她们三人一眼,“我说你们三位难道没有发现,这边坐的都是文官的家眷吗?你们的席位该在对面。” 林蕴知坐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虽然是坐着,气势却不输站着的方夫人,“什么该不该的?方夫人难道没听说过先来后到?” 第280章 兄妹 方夫人冷笑着说:“总不能你们抢先占了我的座位,便能心安理得的在这坐着了,武官的家眷都在对面的看台坐着,你们该去那里坐,可别坏了规矩才好。” 林蕴知哼了一声说:“真是可笑,这是谁定的规矩?” “这是长公主的宴会,林三娘子就非要惹是生非吗?” 甄玉蘅听不下去了,方才她就看这人不顺眼了,这会儿见她又没事找事,如何还能忍气吞声? 她悠悠道:“我们是来做客的,自然不敢惹是生非,方夫人说着说着怎么给别人扣起帽子了?你既然知道这是长公主的宴会,便该明白长公主宴请宾客,自然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安排的席位,坐哪里都是一样的,可没人这般挑三拣四,方夫人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必逼着让我们给你让座,不如到长公主身边坐啊。” 方夫人脸上带着薄怒,斜睨着甄玉蘅,“你不必这般讥讽我,不是你们人多就对了。” 甄玉蘅回她:“那也不是你足够咄咄逼人,就说明你是对的。” 她们这边气氛紧张,刚从马球场下来的三皇子楚惟霄路过,刚好听见了她们的争执。 他扫了几眼,表情玩味,最后他的眼神在甄玉蘅脸上落了落,若有所思,他将手中的球杖丢给侍从,朝前头中间的看台去了。 这边还在互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林蕴知三人都在这坐了许久了,自然是不会让的,方夫人又傲气得很,不肯就此灰溜溜的离开。 两方又争执了几句,到底是方夫人不占理,她们又人多,陶春琦虽然说话不利索,甄玉蘅和林蕴知两张嘴就跟两把刀子一样,方夫人自然说不过。 眼看撑不住,方夫人还死要面子的说:“罢了,也知道你们谢家的规矩不怎么样。” 她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脸傲娇的去对面坐了。 林蕴知都气笑了,“这什么人啊?别说我们没坐错,就算是坐错了,也不会给她让。” “算了,别为这种人生气。” 甄玉蘅拉着陶春琦坐下,三人继续看马球,闲聊天。 长公主也从前头的花园移步过来看马球了,就同昭宁公主和三皇子坐在的看台上。 秦氏和杨氏原本也在花园里,跟在长公主身边交际,这会儿也过来了,同甄玉蘅她们坐到了一处。 林蕴知见她们来了,便忍不住将方才的事说给她们听,“母亲,你跟大伯母是没看着,刚才方家那个来跟我们没事儿找事儿呢……” 杨氏绝对是个性情中人,听完林蕴知的话,立时十分生气,气得脸都红了,“就这还是书香门第,自诩文官清流出来的闺秀呢,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眼睛便长到天上去了,还敢跟我们抢,什么东西!” 秦氏也冷哼一声说:“跟这种人吵,那是自掉身价。” 杨氏气愤道:“在这种宴会上,她如此无理取闹,方才就该禀告长公主,将她撵出去。” 秦氏也说:“想她婆家娘家,有谁是做到三品以上的,何必给她留什么颜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起劲儿,甄玉蘅和林蕴知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撇嘴笑了笑。 秦氏和杨氏妯娌二人素来不和,但是说起别人的坏话时,倒是十分地相投。 她们这边聊得热火朝天,在中间看台里坐着的长公主,看了会儿马球,笑道:“我来得晚了,没来得及看见惟霄打马球。” “我已打了两场,累了。”三皇子楚惟霄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姑母若是想看,不如让昭宁上场,昭宁的骑射是父皇亲自教的,打马球的本事也不容小觑呢。” 楚惟霄淡笑着看着楚月岚,“昭宁,你不下去打一场吗?今日姑母设宴,不如你给大家助助兴。” 楚月岚瞥了楚惟霄一眼,眼神十分冰冷,“我就不去了,方才三皇兄打了两场,场上的人都让着你,争着抢着把球送到你的球杖下,生怕你赢不了,损了你皇子的面子,这球打得可太累人了,我要是上场,他们定然也要让着我,可我不爱占人这样的便宜。三皇兄爱出风头,你出够了便是了,我还是在这老实坐着吧。” 楚惟霄面色阴沉,盯着楚月岚,暗自咬了咬牙。 长公主知道他兄妹二人素来不和,许是因为楚月岚的生母在世时和三皇子的生母关系就很差。 这会儿见他二人又开始针锋相对,长公主忙在中间打圆场道:“瞧你们两个,跟小孩似的,好了,今日这么好的日子,你们两个就别拌嘴了。打马球尘土飞扬的,昭宁不愿去便罢了,不如咱们玩投壶吧。” 长公主让人将青铜壶搬来,看台上的众人都朝中间聚集了过来。 长公主鼓动着众人都来参与,让楚月岚先来投一手,带个头。 楚月岚本来今日心情尚可,但是一见着楚惟霄,便兴致全无,她不想玩投壶,便说:“我就不玩儿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出一个彩头。” 她随手摘下手腕上的金镶玉手镯,扬声道:“就以这只镯子作为彩头吧。” 楚惟霄见状,也站起来,摘掉了自己身上的玉佩,说:“除了这个,最后的胜者,还可获得这枚白玉佩。” 楚月岚忍住没有翻白眼,低声嘀咕着:“有些人真是一会儿不现眼就浑身难受。” 公主和三皇子都拿出了彩头,有些人便跃跃欲试了,毕竟若是能赢得公主和皇子的东西,说出去也挺有排面的。 不过甄玉蘅她们几个只是站在旁边围观,并没有要上去一试的意思,像谢家这样比较高的门户,轻易不会去跟人争什么彩头,显得小家子气。 过去投壶的人不少,每人一次机会,谁投中了,获得的分数高,便是胜者。 结果竟然是方夫人站到了最后,长公主笑着说:“还有没有人要上来试一试的?不然这胜者可就定下了。” 楚惟霄扫视了一圈,目标十分明确的将眼神投向了在边上围观的甄玉蘅,“今日靖国公府的人也来了几位,难道不来捧个场?莫不是嫌彩头不够好?” 第281章 投壶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她们几人,秦氏礼貌微笑着说:“怎么会,只是我家这几个并不擅长此道,怕上去招笑。” 秦氏体面地婉拒了,楚惟霄却仍说:“试一试怕什么?你们靖国公府可是将门,难道女眷中没有一个能出来撑场面的吗?” 秦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其他几人也是感到不妙,不知为何,这三皇子非要让她们上场去投壶,竟这般激人。 秦氏正要说话,楚惟霄又道:“瞧瞧方家娘子,人家家里都是读书人,投的一手好壶,你们这武将家眷也不能落了下风啊。” 他说着,眼神定在甄玉蘅身上,“这位是谢将军的新婚妻子吧?谢将军是个英雄豪杰,想必他的夫人也不会差,那就你来投一手吧,也给你家谢将军长长脸。” 甄玉蘅突然被点到,微微愣了一下,她面上从容地笑笑,心里却有些发紧,这楚惟霄像是专门冲着她来的一样。 楚惟霄一说,长公主便道:“这位甄娘子先前我也见过的,那次也是我设宴,瞧她投壶投得是很厉害呢,那今日就给大家再露一手吧。” 话都说到这儿了,甄玉蘅是不去不行了。 秦氏给甄玉蘅使个眼神,让她到前头去,林蕴知凑到甄玉蘅身边低声说:“没事,你去吧,正好杀一杀方家那个的威风。” 甄玉蘅面带微笑地走上前去,对中间的长公主福了福身,“那妾身便献丑了。” 长公主点点头,方夫人站在一侧,目光不善地打量着甄玉蘅。 甄玉蘅对她一笑,缓缓地抽出一支箭矢,走上前站定。 她向来是不做便罢,要做就要争取做到最好,既然上场了,便不会藏着掖着。 方才方夫人投了个依竿,算十筹,甄玉蘅要赢就得投出比她更高的分数。 她平举起箭矢,注视着三丈外的青铜器,缓缓吐出一口气,投出了箭矢。 只见那支箭矢正中壶口,却没有落下,而是斜倚在了壶口处,而且箭头正对着甄玉蘅。 长公主笑道:“好啊,这是依竿中的龙首,得十二筹。” 众人纷纷发出赞叹,秦氏面色愉悦,杨氏也露出得意的表情,陶春琦一边笑一边拍手,林蕴知高兴地冲甄玉蘅挤了挤眼睛。 方夫人这便是输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就在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壶口的箭矢动了一下,在壶口处旋转了一圈,方才停下。 立刻便有人道:“这箭矢都没停稳,在壶口又转了一圈,这是浪壶,该算九筹的。” 甄玉蘅说:“这箭矢分明是被风吹得晃动了,方才龙首已成,自然该是十二筹。” 方夫人则说:“我们在外头投壶,自然都会受到影响,风吹草动都避免不了的,既然被风吹成了浪壶,那理应算九筹的。” 她这显然是强词夺理,甄玉蘅不悦,正要反驳她,杨氏就等不急地开了口,冷笑着说:“方才那箭矢分明是稳稳地停住了,长公主都说了是龙首,我们玉蘅已经是赢了你,都结束了,过去好半晌被风吹了一下,你又说是浪壶,这如何能算数?你怎么不等明日再来看呢?” 林蕴知也赶紧附和:“就是,这么多人看着呢,方夫人别是输不起吧?” 方夫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冷哼一声道:“你们如此强词夺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便依你们吧。” 明明是她强词夺理,到说成了别人的不是,甄玉蘅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时,楚惟霄笑着出言道:“一场比赛而已,别闹得不痛快。依我说,不必争,各位请看,那箭矢方才虽是转了一圈,但是这会儿是箭尾朝人,这算是龙尾,也是记十筹,那这样如何,算二人平手,你们各自再投一支,一决高下。” 方夫人瞥了甄玉蘅一眼,说:“既然三皇子殿下这么说了,那便再投一次吧。” 甄玉蘅虽然心有不满,但是在这种场面,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能显得太较真,便也点了头。 现在算是她们二人平手,再投一支,谁分数高谁便赢。 偏偏这时起风了,不太好投,若是一味追求更难的投法,很可能投都投不中。显然方夫人选择了求稳,没有尝试什么花里胡哨的投法,只投了一个贯耳,得四筹。 这会儿风不小,能投贯耳已是不易,甄玉蘅经过了方才那一遭,想赢的心更加迫切。 她思索片刻,干脆拿了两支箭矢,若是能投中双耳,那便是六筹。 她两只手抬起,举起了两支箭矢。 周围人看得起劲儿,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甄玉蘅的动作。 只见她双手同时掷出,两支箭在空中划出两道重合的弧线,当啷一声,两箭分别落入两只壶耳。 林蕴知她们几个都乐呵地笑了起来,长公主也面露赞赏地点了点头。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舒缓地露出个笑容。 反观方夫人,绷着脸,很不痛快的样子。 楚惟霄背着手悠悠道:“看来还是方家娘子技不如人啊。” 方夫人本来就不高兴,被这句话拱起火,面子上更过不去,不悦地看着甄玉蘅道:“方才三皇子明明说,各自再投一支,你这投了两支,岂不是不守规矩?” 她一说,旁边便有人附和:“是啊,说好了只能投一支的。” 甄玉蘅脸色微沉,今日这人是跟她杠上了,干什么都要找她的茬。 她冷脸道:“方夫人,论咬文嚼字我不如你,但是今日投壶,你确实是输给了我。” 方夫人扯了扯嘴唇道:“并非是我较真,只不过三皇子说得清清楚楚,每人再投一支,不如请三皇子为我们做个决断。” 众人看向楚惟霄,他呵呵笑了两声,“如此看来,的确是有争议啊。” 一直安静旁观的楚月岚斜睨楚惟霄一眼,冷笑道:“争议什么,两次比较,都是谢家娘子胜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林蕴知忿忿道:“公主所言极是,分明两次都是我们赢了,不知方家娘子在狡辩什么。” 第282章 他来了 方夫人气得红了脸,“我狡辩?分明是你们不守规矩!” 杨氏挺了挺腰板,出言道:“方家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理应是被旁人懂礼数的,可我瞧着你一口一个规矩,却在宴会上大呼小叫的,也没见你的规矩好到哪儿去啊。” 方夫人脸色差到了极点,而其他人瞧着谢家几个人多,显得欺负人似的,不免有人站出来为方夫人说话。 “比赛不争输赢争什么,就事论事便可,谢二夫人怎么扯些旁的事?” “确实是事前没议清楚,方夫人不服也在理。” 见此情形,秦氏扫了眼长公主的脸色,不慌不忙地说:“一场比赛而已,争得脸红脖子粗反倒失了兴趣。我家儿媳本来也不欲上场争锋,她出手之前,的确是方家娘子胜出,那胜者就算是方娘子吧。这会儿风大,本也不适合再投壶,把彩头给了方娘子就是了。” 秦氏一番话说的,既显得大度,又暗暗踩了方夫人一脚,意指方夫人就是贪图那彩头罢了。 甄玉蘅对秦氏的话没有意见,现在她也不想再争了,那方夫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你咬,烦都烦死了,赶紧了结得了,她不想再为此生气。 长公主本想是找个乐子才组这局,没想到她们争了起来,本来就有些烦了,等秦氏说完,她正要说就这么办,谁知方夫人又不乐意了。 方夫人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秦氏的话在暗戳戳骂她,她冷笑一声道:“谢夫人可真是大度,但我也不爱占便宜,还是算你儿媳赢吧,双耳就双耳,左一个右一个的把戏这位甄娘子的确擅长。”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谁都能听出来,方夫人说什么“左一个右一个”就是含沙射影地说甄玉蘅嫁给了谢怀礼,又嫁给了谢从谨,兄弟二人左右各一个。 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捂着嘴议论着什么,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件事本来就有不少人说闲话,但是说也只是背地里偷着说,没有人会这般当众对着人脸说。 看来这方夫人是非要和人结梁子不可了,甄玉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长公主和楚月岚看着这场面,都面色不虞,楚惟霄则背着手,一脸戏谑地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没有露出愤怒或窘迫的情绪,一张脸冷着,目光冷淡而平静:“方夫人似乎很爱对别人的事发表意见啊,方才在花园子,你说公主声色犬马,说谢家家风不正,现在又含沙射影地指摘我,我不知道你的日子是过得多不好,让你如此愤世嫉俗。” 楚月岚听见方夫人说她的坏话,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方夫人被她揭了短,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往公主方向看了一眼,原本帮着方夫人说话的几个人,这会儿也不敢吭声了,毕竟方才跟方夫人一块儿说小话的人就是她们,她们怕甄玉蘅把他们再一个个点出来,得罪了公主就完了。 方夫人攥了攥手心,强撑着面皮说:“我只说你一个,你若是足够光明磊落,又把别人扯进来做什么?你敢做,就别怕别人说,先嫁了弟弟,又改嫁给哥哥,如此离经叛道之事,不是你自己做的吗?就算我说你,那也没说错。”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林蕴知几个脸色难看,甄玉蘅倒是很冷静,不紧不慢地说:“我的确是先嫁了谢家二郎,现在又改嫁了他的兄长,但我做的事合乎法理,一则长辈同意,二则有正式的文书,我堂堂正正,方夫人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是你自己心胸狭窄,心思龌龊。” 林蕴知跟着便说:“改嫁给谁,跟方夫人你有什么关系?横竖是我们谢家的事儿,轮不着你说三道四。” 方夫人冷冷道:“贵府的处事之法的确不敢恭维,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居然还引以为荣一般。” 话都说这么难听了,饶是杨氏都忍不了了,面色愠怒的瞪着方夫人说:“我看真正家风不正是你吧,自家是过得多不痛快,出来赴个宴,对别人家大肆贬低,全然不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也不知你爹娘是怎么教的!” 方夫人本来也没想闹成这样,但是心头的火一步步被拱了起来,她听杨氏这般说,脸上露出怒意,“谢二夫人,怕是没资格说这种话,毕竟你家里还有这样一个不安于室之人。” 甄玉蘅眉头紧蹙。 不安于室意指已婚女子想着外男,乱搞私情,这无疑是明晃晃的羞辱。 楚月岚都听不下去了,目光嫌恶的看着方夫人:“方家娘子,不过是玩一场投壶,输了便输了,你这嘴里不清不楚的说些什么呢?输了没什么丢脸的,可你如此出口伤人,人品欠佳啊。” 楚惟霄则笑呵呵的说:“方家娘子是个性情中人,说话直接些而已。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场投壶,不必再争了,就算你二人打了个平手,这两个彩头,你们二人各选一个就是了。” 方夫人还故作清高的说:“妾身投壶只是为了讨个趣儿罢了,并非是眼馋那彩头,还是一并给谢家娘子吧。” 甄玉蘅早就一肚子火了,这临了临了,方夫人还要给她来这么一出,她直接道:“刚才方家娘子各种找茬,好一番唇枪舌剑,势要同我争个头破血流一般,我还以为你十分惦记那彩头,现在怎么又说不稀罕了?我若真把彩头拿走了,回头怕是还要被你说我占了你的便宜。我没有方家娘子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是方才已经见识过你编排人的本事了,我是真怕呀。公主和三皇子备的彩头,我是无福消受了,还是方家娘子拿了吧,也不枉你上蹿下跳了半天。” 方夫人被这几句说得面色涨红,甄玉蘅不理她,绕开她要走,谁知她一时气急,又拽了甄玉蘅一把,还要理论。 她突然来这么一下,甄玉蘅没站稳,竟然向后仰倒,跌下了看台。 她惊呼一声,身子向后倒去,却在这时,一条结实有力的臂膀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第283章 撑腰 甄玉蘅站稳后,怔愣地扭过头,对上了谢从谨关切的眼神。 谢从谨没说话,手掌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腕。 在众人的目光下,谢从谨将甄玉蘅往后拉了一把,手掌放在她的侧腰,轻轻环着她。 他冷着一张脸,眼神往方夫人脸上一扫。 方夫人只是拉了甄玉蘅一下,没想如此,也愣住了,被谢从谨那一瞧,竟是不寒而栗,不敢直视。 林蕴知先出来打抱不平,气道:“方娘子,你输了两次,不肯认,还出口伤人,我们不跟你计较,还说把彩头都给你,你竟然还动手推人,真是岂有此理!” 她三两句把事情都交代完了,谢从谨听完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盯着方夫人道:“今日宴会,各位都是乘兴而来,本该是一团和气,方娘子因何这么欺负我夫人?可是她冒犯了你?” 方夫人攥着手心,眼神闪躲着说:“没有。” “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了?” 方夫人脸色难看:“我并非有意如此,谢将军不必咄咄逼人,你家夫人也没少言语中伤我。” 甄玉蘅来气,正要出言反驳她,却被谢从谨拉住。 谢从谨寒声道:“我夫人向来稳重,决不会无缘无故出口伤人,若非你先招惹,她闲着没事搭理你做什么?你先冒犯了我夫人,难道还不许她回击吗?你行事如此霸道,仗的谁的势?” 方夫人被刺得哑口无言,她到底是有些顾忌谢从谨,毕竟谢从谨是高官,若是真把人惹急了,她家里的夫君肯定要被针对。 她一张脸憋得发红,抿着嘴不说话。 旁边看戏的宾客们也不敢吭声,怕引火烧身。 楚惟霄目光探究地看着谢从谨,笑了一声道:“都是误会,方家娘子也不是成心的,谢将军你就别为难她了。”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辱我夫人,我还什么都没说,如何就为难她了?” 楚惟霄笑而不语,眼神泛着幽幽冷光。 长公主出言道:“大家来赴宴,都是图个高兴,别为这些事伤神烦恼,这事就到此为止吧。谢将军,你刚到,陪着你夫人去前头花园子里赏赏花吧。” 长公主的意思无非就是不想再闹大,她是主家,她都这般说了,也只能如此,甄玉蘅悄悄拽了下谢从谨的袖子,示意他算了。 谢从谨却扬声道:“长公主恕罪,并非下官有意扰了众人兴致,但事有不公,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要让人觉得我和我夫人是可以随便欺侮的,以后我夫妇二人还如何在京中行走?” 长公主面露难色,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楚月岚则说:“说得有道理,否则这世间可还有礼法可言?” 方夫人站在那里,紧张又无措。 “事情发生在宴会上,就在宴会上解决,还请方娘子,现在当着众人的面,给我夫人道歉。” 谢从谨瞧着方夫人,眼神冰冷,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方夫人紧抿着唇,面色极为不情愿,方才便能看出她是个多高傲的人,让她低头岂不是跟杀她一般? 长公主只想此事赶紧了结,便道:“这要求也合理,方家娘子,你给人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众人都看着方夫人,方夫人脸红得跟个柿子似的,她还仰着脸,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 但是长公主都发了话,她也不能再死撑了。 她一咬牙,走到甄玉蘅面前,垂着眼睛,说:“方才是我失礼了,请你见谅,莫要同我计较。” 道歉连看都不看人,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甄玉蘅心里自然是不满的,但是她也不想再缠扯了。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缓缓说道:“方娘子以后可以注意自己的言行,可别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方夫人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眼睛都红了,她无言地看甄玉蘅一眼,转身走到一旁去了。 长公主便道:“好了好了,咱们继续看马球吧。谢将军,要不你来打一场?” 谢从谨脸色还有些发沉,对长公主说:“下官的夫人有些受惊了,我陪她下去歇息片刻,望长公主见谅。” 长公主没说什么,让他去了。 众人都回到看台上坐着,谢从谨眼神极冷地扫了一眼方夫人,揽着甄玉蘅的肩膀走了。 长公主一阵摇头,“好好的宴会闹成什么样了。” 楚月岚斜睨楚惟霄一眼,“若不是三皇子一直拱火,也不会如此。” 楚惟霄失笑道:“如何成了我的错?” 楚月岚不理睬他,他看着谢从谨二人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唇角,暗道谢从谨也有软肋了啊。 谢从谨和甄玉蘅二人去了厢房里,门一关,甄玉蘅便环住了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谢从谨眉头还皱着,“幸亏来了,不然还不知道那毒妇要如何欺负人。” 甄玉蘅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头,“你不来我也不怕,你没看见方才我把她说得脸都绿了。” 谢从谨弯了下唇,但是看向甄玉蘅的眼神都都是心疼,他来得晚,没亲耳听见那人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不用想便知是多难听的话。 “只是让她道一句歉,太便宜她了。” 甄玉蘅抿着唇笑笑,“她也不过是嘴欠,让她当众道歉,够她臊得几个月都不敢出门见人了,已经很可以了。倒是你,方才那般极力相护,说得人家眼睛都红了,回头怕是有人反过来说你欺负人呢。” “那又如何?难不成让我眼看着别人欺负你,什么都不说吗?” 谢从谨现在想想还是生气,“那么多人看着,都是长眼睛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给她留什么面子?” “好了,别生气了。” 甄玉蘅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不过也好,经此一事,定然不会再有人敢说三道四了,都被你吓住了。” 谢从谨轻哼了一声。 甄玉蘅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脸看他:“这宴会一点也不好玩,我想回家了。” 第284章 小别胜新婚 谢从谨知道她今日受了委屈,心情肯定不好,便揽着她说:“好,夫君带你回家。” 谢从谨派人去给长公主递了个话,长公主没说什么。 甄玉蘅也让晓兰去跟秦氏说一声自己先走了,二人便先一步离开了宴会。 方才的事情众人都不再提,还是该看马球的看马球,该说笑的说笑。 秦氏她们坐着喝茶说话,杨氏往对面的方夫人看了一眼,冷笑道:“这种人还就得谢从谨那样凶神恶煞的来治。人家一个眼神,她便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林蕴知哼了一声说:“她就是嘴硬罢了,真碰上个硬骨头,她自然得缩头。还好谢从谨来了,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此事,不然还不知要被这泼妇怎么纠缠呢。” 杨氏点了点头,又琢磨着说:“大郎还真是护着自己媳妇啊,他们这不过才成婚几日,感情就这么好了,明明成婚前,两人还针锋相对,看彼此都不顺眼呢。” 秦氏正在喝茶,听见她这话,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杨氏这么说,意思不就是甄玉蘅和谢从谨也许早就有了感情,那她儿子算什么? 她反驳道:“到底是自己的媳妇,甄玉蘅被人欺负,他脸上也无光,能不护着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杨氏道:“可我瞧着,大郎那是真关心呢,身体骗不了人,那下意识的把甄玉蘅护在怀里的动作,处处都透着心疼呢。” 秦氏本想斥她,但是自己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她没说话,林蕴知则笑道:“毕竟是做了夫妻,肯定跟以前是不一样了,别看才成婚没几日,两个人整天睡一张床,干柴烈火,那感情进展得快着呢。” 杨氏沉吟道:“说的也是啊,都是饮食男女,年纪轻轻的,说爱上就爱上了。想当初我和夫君成婚时,都害羞,彼此疏离着,但是没几天便蜜里调油,亲密无间了,直到现在我们感情都好着呢。” 杨氏莫名其妙说起自己和丈夫如何如何恩爱,让秦氏一个寡妇如何听得下去? 秦氏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地端茶喝。 她没有再在意杨氏她们在聊些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甄玉蘅和谢从谨站在一起时,那藏不住的亲密。 先前还势同水火,才成婚几日便如此恩爱,两个人的感情当真能转变得这么快吗?还是说他们二人早就有私? 秦氏越想越不得劲儿,觉得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回去好好查查此事。 …… 甄玉蘅二人从宴会上出来后,已经是黄昏时分,快到饭点,二人干脆去街上的酒楼里吃饭。 谢从谨有意哄甄玉蘅高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二人坐在三楼的窗边,抬头可以看见天边的晚霞,低头是澹澹的河水。 甄玉蘅一边吃一边说:“要吃饭还不如去仙乐楼里吃,那不用花钱。” 谢从谨脸上浮着淡淡的笑,“仙乐楼在城另一头,等咱们跑过去,都什么时辰了,把我夫人饿坏了怎么好?” 甄玉蘅弯了弯唇,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过这儿的景色真是不错,如果我的仙乐楼开在这儿,那也不错。” 她随口一说,谢从谨便当了真,立刻道:“那不如把这儿盘下来?待会去问问老板。” 甄玉蘅摇头失笑:“你别听风就是雨,现在哪儿有功夫再开个酒楼?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这一篇揭过,谢从谨给她夹菜,说:“那方家的人估计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很快他们家就要遭殃了。” 甄玉蘅微愣,看着他说:“那方家娘子是有点欠,但是也不至于报复人家全家吧?” 谢从谨忍不住笑了,捏起一块米糕塞进她的嘴里,“我是恶霸吗?如何能这般行事?是这次外出查案,有了些新的线索,正与那方诚有关。” 甄玉蘅一边嚼着米糕,一边听他慢慢道来。 “之前的线索表明,策划山崩一案的幕后之人,一定有朝堂上的人,当时祭祀大典,去了不少官员,应该不会在那其中,剩下那些没有去的,我们慢慢排查,最后锁定了一些人,方诚就在其中。后来我们确定了那炸药的来源,应该是在京城附近的泠县,我去一番探查,发现方诚在祭祀大典一月前,去过泠县,我想这不是巧合。明日,方诚便会被抓到皇城司审问,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一想到你说过的观猎台一事,也与他有关,便知道这个人肯定不干净。” 甄玉蘅点点头,她相信谢从谨的本事,一定能查出些什么,又嘱咐他:“趁这个机会,好好查查他,尤其是观猎台的事情,我估计他那个时候动了什么手脚。” 如果现在就把观猎台的事情查清楚,把方诚定罪,将来谢从谨就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贬了。 谢从谨神情认真地说了好。 二人吃过了饭,一起回了国公府。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二人都是跑了一天,疲惫得很,让人烧了水,沐浴过后,早早地回屋准备歇息。 甄玉蘅沐浴完后,斜倚在美人榻上烘干头发,她手里拿着话本,看了一会儿眼皮子渐渐地闭上了。 谢从谨身上寝衣敞着,手里拿着浴巾擦水,一进屋便见甄玉蘅躺在那里,一头乌发垂在身侧,手里拿着的话本要掉不掉。 谢从谨走过去,将那话本拿走,他盯着甄玉蘅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她脸侧的头发,然后就忍不住去解她的衣带。 两日没见,他思念得紧。 甄玉蘅本来睡得就浅,很快就被他的动静弄醒了,她睁眼时,寝衣已经被他解开了。 她笑着打他的手,“你做什么呢?” 谢从谨二话不说便扑了上来,捧着她的脸轻轻啄她的唇。 “没听说过小别胜新婚吗?” 甄玉蘅捏着他的耳朵说:“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才两日,哪儿算得上小别?而且我们本来就是新婚,又何来胜新婚一说?” 第285章 他们的私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谢从谨贴着她,用鼻尖蹭她的脸蛋,“你就不想我吗?” 甄玉蘅被他弄得痒痒,笑着躲他。 谢从谨顺势用薄毯将她团成一团,打包抱去了床上。 秋夜冷清,帐中却热得磨人,二人缠绵着,恩爱甜蜜自不必言。 …… 与此同时,秦氏正在房中坐立难安。 因白日在宴会上杨氏随口说的几句话,让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越想越觉得不对,别是甄玉蘅和谢从谨二人真的早有私情,还瞒着他们,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吧! 谢怀礼推门而入,打着哈欠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牢骚地说:“娘,这么晚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秦氏手里有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是自己一味地瞎想,但是实在觉得不对,便先把谢怀礼叫过来问问话。 她将下人都遣散了,仔细把门窗都关好,这才坐下来,面色复杂地说:“你有没有觉得,甄玉蘅和谢从谨有点不对劲儿?” 谢怀礼一脸的莫名其妙:“肯定不对劲儿啊,谁家弟媳又改嫁大伯哥的?这能对就怪了。哎呀,我都听春琦说了,今日在宴上有个嘴欠的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那不是被大哥教训了吗?娘,你就别在意了,人家两个都不往心里去呢,你犯什么愁。”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扯到哪儿去了。” 秦氏皱眉瞪他一眼,“我是说,我怀疑甄玉蘅和谢从谨早就有事了。有可能甄玉蘅跟你和离之前,就同谢从谨勾搭上了。” 谢怀礼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怎么可能?他们俩婚前跟仇人似的,一见面就掐,他们有私情就有鬼了。” “是啊,他们俩婚前瞧着那么不对付,这才结婚几天,就极为亲密,像是相爱依旧,感情深厚的样子。今日我可是亲眼瞧见谢从谨在外人面前护着甄玉蘅的样子,那种下意识关心的动作,总不能是演的。” 秦氏越说,表情越严肃,谢怀礼看她是说真的,一时不说话了。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甄玉蘅回京之前,江南叛乱,是谢从谨带兵去平反的,甄玉蘅被逆贼抓住,押到城墙上要挟谢从谨退兵,谢从谨就真的退兵了。” 秦氏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急得拍了两下桌子,“如果谢从谨真有那么恶心甄玉蘅,怎么会如此做?他对谢家人都瞧不上眼,怎么偏偏在乎自己那个弟妹的安危?你想想,当时若是你被抓去,谢从谨会为了你退兵吗?” 谢怀礼立刻道:“我可是他亲弟弟,他肯定……” 他说一半自己就没了底气,摸了摸鼻子,又“哎呦”一声说:“不对不对,当时被抓的人可不止甄玉蘅一个,还要好多百姓呢,就算大哥退兵也不是为甄玉蘅一个人,这不是早都说过的事吗,娘你又先入为主,胡说八道了。” 秦氏自己心里已经有确定的答案了,可谢怀礼还这般反驳她,气得她伸手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你就不信?我告诉你,他们俩要是真有私情,那就是把你当猴耍,奇耻大辱,你算是白活这么些年了!” 谢怀礼被训得一脸不高兴,秦氏盯着他道:“你现在就给我好好想想,你同甄玉蘅和离之前,她和谢从谨之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怀礼眉头微皱着,仔细回想。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甄玉蘅曾怀过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说是他的,其实不是,只是他和甄玉蘅做了交易,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甄玉蘅曾经肯定是有一个奸夫的,但是他并不知道是谁,这……难不成是谢从谨? 谢怀礼一时也心乱不已,沉着脸不说话。 秦氏则站起来在谢怀礼面前来回踱步,“你回去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跟你说,保不齐甄玉蘅之前怀的那个孩子都不是你的。” 谢怀礼看她一眼,决定还是帮甄玉蘅保守这个秘密,毕竟甄玉蘅可是帮他把陶春琦纳进门了,他总不好过河拆桥。 至于那孩子是不是谢从谨的,他还真说不好了。 “这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娘你就别为此着急上火了。” 谢怀礼过去按住秦氏的肩膀,先安抚道:“反正他们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之前的事谁在乎啊。” 秦氏拍开他的手,气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缺心眼儿?谁在乎?我在乎!我非要把这事查清楚不可,若是被我拿到死证,看我不整死他们两个!” 秦氏恨铁不成钢地看谢怀礼一眼,心道就多余找他商量,摆摆手将他撵走了。 谢怀礼自己也是一阵唉声叹气,边走边嘀咕着说:“不能吧……” …… 翌日,谢从谨让人将方诚抓到皇城司审讯。 方诚只是一味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问及他在泠县又没有亲友为何会去,他也只说是去游玩。 谢从谨审问过许多人,一看那方诚便知道是个硬骨头,且得磨呢,他没有让人对他动刑,只是先把人关进牢房里。 一连几日的审讯,方诚都没有招供,不管怎么审问,他都十分平静,回答得也是滴水不漏。 几日过去,谢从谨这里尚未有什么进展,甄玉蘅却被人找上了门。 这日早上,她刚喝完药,正要出门去转转,门房上来人说方家娘子来了。 甄玉蘅怔了一下,想想也不觉意外,估计是为了她夫君的事来的。 甄玉蘅本以为那方家娘子来是想跟她打听打听方诚的情况,求她帮忙跟谢从谨说说好话一类的,没想到人一来就直戳戳地站在那儿,第一句就是:“甄玉蘅,你这么做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甄玉蘅愣住了,随即气得发笑,“你说什么?这大清早的,你来我这儿发癔症呢?” 那方家娘子本家姓姜,单字一个芸,听说和方诚是自幼结识的青梅竹马,二人感情很好,方诚这被抓走了,姜芸着急也在理,但是也不能这般犯浑吧? 第286章 小嘴儿抹蜜 姜芸站得笔直,面色很是愤懑:“我家官人向来循规蹈矩,办差从无半点差池,私德也甚好,好端端地被你们家那个给抓进了皇城司,好几天都没出来了,他又没做什么错事,凭什么抓他?不就是因为那日在长公主的宴会上我得罪了你,你们便公报私仇吗?” 甄玉蘅冷笑,本来想着姜芸是无辜的,还有些可怜,但是她这么说话,让人听了就想把她给撵出去。 “我说你也读过那么多书,这脑子怎么如此蠢笨?谁会因为宴上的几句争吵,就怀恨在心,这般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 姜芸太着急了,瞪着眼睛说:“若不是你们公报私仇,那是因为什么抓他?他又没有犯法!” “他有没有犯法,那得审问过后才知道,反正不是为了你我那日的口角,我们夫妇没那么小心眼,你家官人也没那么大分量,值得我们这般报复。” “你!”姜芸气得脸红脖子粗,“就算不是为了私事,他谢从谨都把我家官人抓走那么些天了,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先前是当着众人的面,甄玉蘅为了面子,对这个人还是多有忍让,现在在她自己屋里,如何由得她这般无理取闹? 她冷眼瞥着姜芸说:“要说法你去衙门,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什么。再者说,你家官人若是真的清清白白,要不了多久,他自然就出来了,要是他真犯下什么错事,你就是日日夜夜在这儿跟我撒泼也没用,自有律法治他。” 姜芸被呛得面红耳赤,“那你怎么保证谢从谨会公平公正地办案?” 甄玉蘅冷哼一声说:“你不必这般以己度人,回家好好等消息吧。送客!” 晓兰上前,面无表情地比了比手:“请吧。” 姜芸关心则乱,不愿这么离去,咬了咬牙说:“皇城司不让我进去探视,就算是嫌犯,也总能让家人送件衣服什么的吧?” 她这是想求人办事,但是这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甄玉蘅不想理她,摆了摆手。 晓兰便拉着将姜芸的胳膊往外走,“我家夫人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你请便吧。” 谁知姜芸还推开了晓兰,急赤白脸地看着甄玉蘅,大声道:“甄玉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直说吧,只要让我去探视我官人。” 甄玉蘅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跟我说话,好走不送。” 晓兰正把姜芸往外轰,门房上的人又来通报说是方家又来人了,是方诚的母亲,也就是姜芸的婆母。 一个姜芸就够她烦的了,怎么还扎堆来了? 不过甄玉蘅倒想看看,这方家人还有什么神通。 她让人过来,方母一进来,就赶紧将情绪激动的姜芸拉到身边,然后给甄玉蘅赔笑:“甄娘子别恼,我这媳妇是关心则乱,实在是在家里等得着急了,这才上门叨扰,她并非有意冲撞,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你赔罪。” 甄玉蘅见方母还算明事理,脸色便好了几分,“伯母言重了,我知道贵府的事了,你们着急我也理解,但是我一个后宅妇人,也不知详情,你们还是回去等信儿吧。” 姜芸还想说什么,被方母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转过头来又笑着应是,“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们也真是急得没法子了,甄娘子能否跟你家官人说说,让我们进去衙门探视一会儿?我们方家上下一定不胜感激。” 甄玉蘅看了她一眼,只是应付道:“等今日他回来,我会跟他说的。” 方母便连忙道谢,拉着姜芸走了。 出了国公府,姜芸还很是不屑地说:“婆母何必那般低声下气,倒让她得意。” 方母眼神愠怒地看着她,“你还不闭嘴!就你清高性子傲,整天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说话只看脾气,不过脑子,吃了多少亏了还不长记性!你夫君都被人家夫君抓走了,你不来跟人家说说好话,还跟人家急赤白脸的,你生怕方诚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那我还不是着急?”姜芸一脸郁闷,“官人向来稳妥,并无半点错处,定然是被冤枉了,我当然要来找他们质问了。” 方母却神情凝重,“这恐怕你说的不算。今日早上,就连你公爹都被皇城司的人叫过去问话了,方诚他是牵涉祭祀大典山崩一案,才被抓进去的。” 姜芸惊得呆住了,“怎么会……” 方母重重叹气,“在祭祀大典时设计山崩,这可是谋逆弑君,若是方诚真的和此事有关,我们全家都不用活了。” 姜芸半张着嘴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晚间,谢从谨回来后,甄玉蘅便同他问起方诚的事。 “今日白天的时候,那个方家娘子来找我,咄咄逼人地说是不是你公报私仇,才把人家夫君给抓去皇城司的,我又跟她吵了一架。” 谢从谨听得来气,“这个妇人也真是个奇人,自己家里人犯了事,倒说别人害他,这什么脑子?” 甄玉蘅摇摇头,脱了鞋上床,靠着谢从谨说:“后来她婆婆也来了,说就是想去看看方诚。” 谢从谨很痛快地点头,“也该让他们去瞧瞧了,那个方诚铁板一块,什么都不怕一样,问不出来话,让他跟家里人见见,心思便会动摇了。” 甄玉蘅点点头,“我是想着,若是那个方诚不肯开口,从他家里人下手也行,回头让她们去探视,承了我这个人情,我再见见她们,说不定能套出什么话来。尤其是他那个娘子,那人心思直,嘴上没个把门的,最方便套话了。” “好,就这么办。”谢从谨展颜一笑,抱住甄玉蘅往怀里揉,“娘子既能帮我料理家宅,又能帮我协理公务,我何德何能,能娶到你?真是有福气。” 甄玉蘅笑得眼睛弯弯,捏着他的下巴说:“这小嘴儿抹了蜜了?说话这么甜。” 谢从谨也不害臊,将她拉近,“你尝尝。” 第287章 暗查 甄玉蘅含笑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谢从谨呼吸一重,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二人贴在一起,就再没分开过。 秋夜沉沉,春宵帐暖。 翌日,甄玉蘅便派人往方家去了个信儿,说他们可以去皇城司探视了,方家人皆是一喜,赶忙准备衣物饭食,往皇城司去。 而国公府里,秦氏已经暗中调差甄玉蘅和谢从谨多日,她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越查越是心惊,她发现谢从谨对甄玉蘅的确很不一样。 谢从谨刚回来时,那般厌恶谢家人,甄玉蘅在他跟前却很有面子一般。 她想往谢从谨院里塞人,甄玉蘅说送就送进去了,过节时,谢从谨不肯回国公府,甄玉蘅去请就请来了,换作别人,恐怕早就被谢从谨打出来了。 当时谢怀礼还没有回来,甄玉蘅独守空房,寂寞难耐,而谢从谨年轻有为,仪表堂堂,会看对眼也不奇怪,又整日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正方便他们暗度陈仓。 最重要的一点,秦氏怀疑,甄玉蘅曾怀过的那个孩子,就不是谢怀礼的,而是谢从谨的。 本身那一胎就起过争议,甄玉蘅说她和谢怀礼新婚夜圆过房,就是那一夜怀上的,可是她的肚子按月份瞧着可比别人的小,那时她只一心想着那是谢怀礼的遗腹子,坚信那孩子没问题,可是现在仔细想来,很是不对。 为此还闹过一场,杨氏非说甄玉蘅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谢怀礼的,甄玉蘅闹着要自尽,国公爷他们便道当场找个大夫来把脉,可巧那时谢从谨在家养伤,宫里来了太医给他诊治,便让那孟太医过来给甄玉蘅把脉了,结果孟太医说甄玉蘅的月份是对的。 现在想来,怕不是谢从谨早知道那是他的孩子,知道甄玉蘅身陷囹圄,便提前买通了孟太医? 秦氏脑中突然打出一道白光,她觉得一切事情都说得通了,肯定就是这样。 她赶紧又把谢怀礼叫过来,说有要紧事问他。 谢怀礼心道八成又是为着那些事,他有些心烦意乱,不想面对一般,秦氏叫他过去,他便说自己身子不适,不想过去。 现在还管他身子适不适,就是他要死了,也得先把这件事查清楚,他不来,秦氏就直接奔去了他的屋子里。 推开门便见他正盘腿坐在软榻上嗑瓜子,和儿拿着胭脂水粉往他脸上抹,那脸抹得跟猴屁股似的,他还捧着铜镜笑。 秦氏看见他气不打一处出来,捏着他的耳朵就将他给拎起来了。 “这就是你身子不适?我都急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了,你还笑得出来!” 谢怀礼疼得哎呦不停,五官都挤到一块了,那模样瞧着更滑稽了,和儿指着他咯咯地笑。 秦氏让丫鬟进来把和儿抱出去,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谢怀礼揉揉自己的耳朵,苦哈哈地说:“娘,你有什么要紧事儿?” 秦氏瞪他一眼,“把你那猴屁股脸洗了再跟我说话!” 谢怀礼撇撇嘴,让人打水来洗了脸,这才在秦氏身边揣着手坐下。 秦氏长出一口气,蹙眉看着他问:“我问你,你和甄玉蘅新婚夜那晚,到底有没有圆房?” 谢怀礼一愣,摸摸鼻子说:“都几年前的事儿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氏表情很是严肃,“先前甄玉蘅怀孕,说是新婚夜那晚怀上的,但是瞧她的肚子要比寻常人小一些,我现在想想不对。你们那晚圆房了吗?” 谢怀礼瞧她一眼,心里犹豫半天,还是说:“圆了。” 秦氏眉头微微皱起,沉默片刻说:“就算是那晚圆房了,也不一定那晚就能怀上,我觉得甄玉蘅还是撒谎了,保不齐她那孩子就是谢从谨的!” 谢怀礼低头在盘子里捏果脯吃,心里乱糟糟的,秦氏还在嘀咕:“谢从谨正是在你们成婚后一个月回府的,现在想起来,甄玉蘅那肚子瞧着的确比她说的月份要小一个月。” 秦氏心里几乎是已经确定了,冷笑连连,“他们俩那么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谢怀礼有些烦躁地说:“这都没有证据的事儿,你别乱说。” 谢怀礼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秦氏找各种蛛丝马迹印证自己的猜想,他便要想方设法地反驳她的猜测。 “甄玉蘅那孩子不是因为谢从谨房里的丫鬟才没的吗?而且我听说那丫鬟当时怀了谢从谨的孩子,事后,那丫鬟还被撵出去了,如果他们俩早就开始偷情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而且如果甄玉蘅的孩子真的是谢从谨的,被谢从谨养的侍妾给害死了,甄玉蘅怕是再也不愿和谢从谨相见,怎么可能还会毫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 秦氏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这样的确说不通,所以肯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我们没有挖出来。不用急,我已经让人去盘问甄玉蘅房里原先的下人了。” 谢怀礼面色复杂:“娘,你搞这么大阵仗,万一闹得人尽皆知,多不好啊。” “这算什么,我还派了人去江南越州,到甄玉蘅家里找街坊四邻好好打听。甄玉蘅滑胎后回了江南一趟,偏偏那个时候谢从谨也因剿匪去了江南,后来甄玉蘅同你和离,搬回江南住,谢从谨又因采办贡品一事在江南逗留许久,他们俩要是有事,这两次肯定见过面,街坊四邻总有瞧见的。” 秦氏斜眼看着谢怀礼,冲他扬了扬下巴,“瞧瞧,多少疑点,你后背不发凉吗?” 谢怀礼说不出一句话了,因为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谢从谨难得的主动邀请他一起去温泉山庄玩,还特意说了让他带上甄玉蘅。 还有他同甄玉蘅和离的时候,缺了一千两银子,谢从谨十分痛快地给了他。 他早知道甄玉蘅有一个野男人,孩子就是那么来的,和离的时候他还说甄玉蘅是不是要和那个野男人在一起了,而甄玉蘅离开谢家后,并没有同别人成婚……不对,她和谢从谨成婚了啊。 第288章 试探 谢怀礼心里咯噔一下,傻坐在那儿好久都没动弹。 秦氏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发呆了好一会儿后,他突然起身往甄玉蘅的院子去了。 甄玉蘅正在屋里坐针线,天凉了,她要给谢从谨做一副护膝,正忙活着,谢怀礼来了,也不让下人说一声,直接就进来了,瞧着气势汹汹的。 甄玉蘅蹙了蹙眉,就算俩人做过夫妻,也不能这么不见外吧,她现在是他的长嫂,他就这么直接闯进来,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她还没说话,谢怀礼就盯着她手里快要做成的护膝说:“这是给我大哥做的?” 甄玉蘅“嗯”了一声,将东西先收起来。 谁知谢怀礼说:“你跟我做夫妻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做这个啊。” 这话听起来也太诡异了,甄玉蘅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你想要让春琦给你做呗。” 谢怀礼才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甄玉蘅,心道果然不对劲儿,甄玉蘅对谢从谨那么好,俩人就是恩爱得有些反常了。 他们两个肯定有事儿瞒着他! 谢怀礼背着手杵在那儿,一脸愤愤,绷着嘴不说哈。甄玉蘅觉得莫名其妙,问他:“你有什么事儿?” “有事儿的不是我,是……” 谢怀礼正想要和甄玉蘅对质,话到嘴边儿又给咽下去了。 甄玉蘅那么聪明狡猾,他现在要是揭穿她,她肯定各种狡辩,死不承认,回头儿她再把各种证据一抹,就万事大吉了。 谢怀礼这样想着,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道:“我没事儿,你不是有事儿吗?我听春琦说前些日子你们去赴宴,被个疯婆娘缠上,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你没事儿吧?别往心里去啊。” 甄玉蘅心道着就多久前的事儿了,就算要安慰她也太迟了些吧? “哦,都过去了,不要紧。” 谢怀礼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就那样走了。 甄玉蘅站在屋门口,犯嘀咕说:“发什么神经呢?” 谢怀礼回到了自己屋子里,来回地晃悠着,满心想着该怎么证实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私情。 找证据,他怕是找不到,那俩人都那么精明,肯定不会留下明晃晃的证据给他找。 那倒不如去诈一手…… 谢怀礼觉得可行,又觉得甄玉蘅太机灵,怕反被她看出来,思来想去,还是去找谢从谨比较稳妥。 谢从谨正在皇城司里忙着呢,哪里会知道谢怀礼的心思? 方诚在皇城司被扣押多日,尚未开口认罪,今日他的家人来探视,说不定事情有转机。 谢从谨领着姜芸和方母往里走,淡淡地说道:“进了我这儿的嫌犯,是决不允许有人探视的,要不是我夫人极力相求,你们也进不来。” 方母忙赔笑道:“是,多谢大人通融。” 谢从谨在大牢门口站定,对她们说:“去吧,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尽快出来。” 方母和姜芸连连点头,赶紧往大牢里走,到门口时候,卫风拦下她们,要检查她们带的东西。 她们带了些吃食还有衣裳,卫风将那几件衣裳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那些吃食看都没看,说:“我们这儿饿不着他,吃的不能带进去,这几件衣裳拿去吧。” 二人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是。 进去之后,二人被领到一间牢房外,看见里头的方诚,快步过去哭着喊他。 二人不能进去,隔着木栅栏抓着方诚一个劲儿地哭。 “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要说什么话就抓紧吧。”卫风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就先离开了。 三人赶紧趁着这会儿说些话,而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谢从谨就站在暗处,密切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儿啊,你受苦了,他们打你没有?” “没有。” 方诚年逾三十,五官周正,人瞧着很有精气神儿,在牢里关了多日依旧气色很好,他确实没有受刑。 姜芸抓着他的手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成心害你?” 方诚只道:“你们别担心,清者自清,我没有做过的事扣不到我头上,等他们查清楚就好了,而且再过些时日,还是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有罪,他们也不得不放我出去。” 姜芸听他这般说,心里安慰了许多。 方母则道:“诚儿,也就是说,你真的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对吗?” 方诚看了老母亲一眼,迟缓地点了个头。 “那就好,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我跟爹就你这一个儿子,你爹担心你,急得病了,在家里休养,你一双儿女也在家里等着你呢。” 方诚一阵沉默。 姜芸擦掉脸上的眼泪,把给他准备的衣裳拿出来,“天气越发冷了,你穿厚些。” 姜芸将整个包袱塞进去,方诚伸手去接,目光却一怔。 他盯着那包袱外面的那一朵蓝色的绣花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脸色很平静。 姜芸说:“我会让我父兄去走动走动,争取让你早点出来。” 方诚安静了一会儿却说:“不用麻烦了,你照顾好两个孩子就行。孩子还小啊,得让他们平平安安的。最近家里乱,你把两个孩子送去他外祖家吧,我书房里有一副雪景图,岳丈想要很久了,你给他拿去。” 姜芸听他这最后几句话说得怪怪的,正欲细问,卫风过来说一刻钟到了。 姜芸和方母依依不舍地起来,又叮嘱方诚好好保重身子云云。 二人转身之时,方诚又突然喊了一声娘,方母转过身来,听方诚说:“您和我爹都照顾好自己。” 方母“哎”了一声,被人催促着走了。 姜芸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凄凄的脸上透着几分落寞,她第一次见他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在暗处的谢从谨将这一起看在眼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刚开始方诚像是有恃无恐,笃定自己肯定能平安出去,后边突然口风就变了,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而方母二人离开后不久,方诚突然说自己有事要交代。 第289章 套话 方诚被带到了刑房,他手上戴着铁链,揣着手平静地坐在那儿,不紧不慢的说:“祭祀大典时山崩一事,的确与我有关,但是我是被人逼迫的。大典一月前,有人找上我,让我帮忙将一批火药从泠县运到京郊附近,我们营缮司隔三差五地要从外头运些木材什么的,他们让我将火药混入其中,分批运送。他们以我家人的性命相要挟,我不得不从,而且那时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策划山崩,意图弑君。” 方诚脸上露出悔恨的表情,谢从谨冷冷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么多天了,方诚那么淡定,分明是有恃无恐,觉得他们皇城司找不到别的证据早晚要将他放走,甚至就在刚才方家人来探视的时候,他也丝毫不担心一般,可是后来突然转变了态度一般,这会儿竟突然一股脑地全部交代了。 那么他现在交代的这些,是真是假就说不好了。 谢从谨没有质疑他。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有人逼迫你,是何人?” 方诚摇头说不知。 “那人怎么找上你的,你们在何处见面,他长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吗?” 方诚苦笑着摇摇头,“他们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么会让我知道他们的身份呢?” 谢从谨觉得他在演戏,于是他便陪着他演,对他说:“你再仔细想想,如果能提供线索给我们,可以减轻你的罪罚,起码不累及家人。” 方诚看了他一眼,故作思考的样子,说:“我确实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但是偶然间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提到过一句,尚书大人催得急,耽误不得什么的……” 谢从谨盯着他的表情,心里冷笑。 能被称为尚书大人的一共就六个,当时六部尚书都跟随圣上前去祭祀了,除了吏部尚书赵大人,赵大人身为六部之首,又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本是最该伴驾的,那次却说身子抱恙,没有去。 方诚嘴上说不知道是谁,就差明说出赵大人的名字了。 但谢从谨觉得不会是赵大人,赵家是三皇子阵营的人,如果赵家设计了那场祸事,难道就不怕一同在圣上左右的三皇子受伤出事吗? 而且赵家本身就没有弑君的必要,他们本来就是权势煊赫,根基深厚的世家,不论皇帝换谁做,他们这种世家的地位都会很稳固,赵家可以在储君之争中支持三皇子,但是根本不至于弑君。 显然这个方诚是在故意引导,想把赵家拉下水。 谢从谨没有揭穿他,而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那日六部尚书只有赵大人没有去,那便只能是他了。所以是赵家的人胁迫你,让你帮他们做了那些事?” 方诚面无表情地说:“大人明察秋毫。” 谢从谨盯住他,缓缓地问:“到底是你被赵家人胁迫,做下此事,还是你本来就是为赵家卖命的狗腿子,还为他们做了其他许多事?” 方诚一片死灰地脸上闪过一抹冷光,“谢大人,我只认我做过的事,私运火药是受人胁迫,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谢从谨淡声道:“是么,可我记得工部侍郎,你的上峰,就是赵家人,你才三十多岁,家中根基薄弱,这么快就坐到了营缮司郎中的位置,背后没少受赵家的关照提拔吧?” 方诚的脸上陡然露出怒意,“我的官位是我自己挣来的,堂堂正正,和赵家没有半分关系,赵家那种世家门阀,只会排挤打压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如何会提拔我?” 方诚演了半天,最后这几句话倒像是出自真心,或许这就是他想要栽赃赵家的原因。 谢从谨心里有了点数,又试探他另一件事:“如果你并非和赵家是一伙儿的,那你又为什么会在建造观猎台时动手脚?难道不也是得了赵家的授意吗?否则,我也想不出你为何会那么做。” “赵家……”方诚下意识想要解释,又反应过来,反驳道:“观猎台有什么问题?当时大人不是在旁监督吗?” 谢从谨将他那短暂的异样收入眼底,心里便知道了方诚果然对观猎台动了手脚。 “我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就不会来问你这一嘴。” 方诚一脸漠然地说:“那既然大人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我只交代了我知道的事,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无可奉告。” 他又恢复到那一副缄默不语的样子,谢从谨心想着今日也算有所收获了,便没有继续再问,让人先把他关起来。 想到方才方家人来探视时,方诚最后那几句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谢从谨专门又加派了几个人,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监视方诚。 另外,谢从谨让人去调查赵家和方诚之间的往来,方诚像是与赵家有怨一般,这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晚间谢从谨回府时,同甄玉蘅说了白日的事,甄玉蘅心中有数了,那她再去找方家人套话就知道该问什么了。 翌日,方母和姜芸又登门来拜访,因为甄玉蘅的关系,她们才可以去皇城司探视方诚,她们肯定得感谢一二,另外见甄玉蘅说话这么管用,便想讨好讨好,好让方诚早些出来。 二人被领着往甄玉蘅院子里去,方母还叮嘱姜芸:“一会儿你说话可不能那么冲,对人家态度好些,可别忘了你丈夫还被关着呢。” 姜芸有些郁闷地说知道了,昨日回去后,她按照方诚说的,把膝下两个孩子送去娘家了,但是她昨晚琢磨着方诚说的话,觉得怪怪的,今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到了甄玉蘅房门口,姜芸叹了口气,跟着方母进去了。 进屋后,方母先是笑着跟甄玉蘅道谢:“多亏了你帮忙说话,我们才得以进去,今日带了些薄礼,还请笑纳。” 甄玉蘅微笑道:“礼就不必了,您是长辈,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快请坐吧。” 甄玉蘅让人上了茶,她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婆媳二人,琢磨着该如何套话。 第290章 死了 甄玉蘅一副很客气的样子,跟人寒暄:“昨日去探视,人怎么样,还好吗?” 方母说:“人瞧着还行,没受什么苦,我们都知道谢大人是讲理的人,不会乱用刑的。” “方大人是个文人,要问话问便是了,哪里经得住动刑?” 甄玉蘅神色自若,“昨晚我家夫君同我闲聊,还跟我说呢,方大人看着就是个清白正直的人,那件事不该同他有牵扯的。” 姜芸一听便忙道:“那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放人了?” 甄玉蘅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这也说不好,现在案子没什么进展,方大人身上是有嫌疑的,若是洗不清,如何敢随便放人,谁的面子也没那么大啊。” 姜芸脸又耷拉下来,方母淡定一些,说:“是是是,就是要辛苦谢大人办案了。” 甄玉蘅看这对婆媳的样子,显然是真的不知方诚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只一心盼着人早点出来,如此便更好套她们的话了。 她叹气道:“我家夫君还说呢,方大人八成就是被人陷害的。” 这话说到了姜芸的心坎上,听得她连连点头,方母则面色不动。 “他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束手无策,你们在外头倒是想想,他可是得罪过什么人,或是做过别的什么事,找找线索,若是能证明他的清白那就好了。” 姜芸忙说:“对,肯定就是什么人陷害他……” 她还想说什么,方母却打断了她:“你知道什么?别瞎说。” 方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叹气道:“方诚在外打拼,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还是等谢大人查清真相吧。” 甄玉蘅扫了她一眼,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方母该是看出来方诚并不清白,怕在外人面前说多错多,反倒坐实方诚的罪名,所以才闭口不言。 老人还是跟稳重些,好在还有一个姜芸。 甄玉蘅但笑不语,继续同她们说些别的,让她们先分分神。 片刻后,甄玉蘅说方母的茶盏空了,让晓兰去添茶,一边说,一边给晓兰递了一个眼神。 晓兰提着茶壶,笑着上前,倒茶时手那么一抖,洒了方母一身的水。 晓兰忙一脸歉意地说:“夫人恕罪。” 甄玉蘅便道:“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还不赶紧领客人去更衣。” 方母拿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渍,摆摆手说:“不必了不必了,我们也该走了,就不叨扰了。” 甄玉蘅怎么能让她们就这么走了,她装作没有听见方母的话,厉声训斥晓兰:“亏你是在我身边做事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客人见笑,自己滚下去领二十板子!” 晓兰欲哭无泪,对着方母连声道歉,“都是奴婢的错,夫人别恼,我这就带您去更衣。” 方母心道也不算个大事,自己都不见怪准备要走了,甄玉蘅还这般苛责,扬言要打板子,还怪吓人的。她是来拜访的,若是惹得人家家宅不宁,反倒不好。 这么想着,方母便微笑道:“那我先去换身衣裳吧,小事而已,别动火。” 说罢,方母便跟着晓兰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姜芸和甄玉蘅。 甄玉蘅坐下来,略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姜芸心道着甄玉蘅未免太刻薄了,但是她记着方母的嘱咐,自然不敢说甄玉蘅半分不是,只是摇摇头,说无事。 甄玉蘅一副很亲切的样子,笑着说:“你我之前虽然闹了些不愉快,不过都已经翻篇了,你不必这么拘束。说起来,你夫君和我夫君还共事过,建造那座观猎台的时,他们不就认识了?该是有些情分的。” 姜芸淡淡地说:“他哪里有资格同谢大人共事,当时建那观猎台时,谢大人只是三五不时地来看一眼,事儿都是方诚干,二人怕是都没碰过几次面呢。” 她说着说着就又阴阳怪气起来,甄玉蘅并不恼,顺着她的话说:“忙也是底下的工人忙,他是管事儿的,能忙到哪儿去?” 姜芸不乐意了,认真道:“我家官人做事向来尽心尽职,那么大一项公事,忙活了半年多,那时他整日忙活,有时候半夜还得出去呢,谢大人当甩手掌柜,当然是清闲了。” 甄玉蘅问她:“半夜还要出去,是去忙什么?” 姜芸叹口气道:“我如何得知?他向来不同我说这些。” 甄玉蘅笑笑,又从另一个方向套话:“我听说方大人风评很好,为官没出过什么差错,为人也颇受赞誉,这档子事儿怎么会到他头上呢,到底是谁要陷害他?你可想到什么了?” 姜芸心都揪了起来,“他这么多年来,仕途不算顺利,好不容易做到现在,从来没跟谁结过梁子的,我想来想去,八成他就是被人给牵连了。” 甄玉蘅眼眸微亮,立刻便问:“是什么人?” “刑部大牢里有个刑犯,我只听说姓郭,原本也是做官的,后来犯了事被抓去坐牢了,我家官人同他认识,每年年节时还要去探视他,给他送些吃食。我想着,说不定他就是因为和那人走得近,被牵连了。” 姜芸皱着眉道:“我早就说他和一个刑犯走那么近做什么,他偏说那人有大才,只是被埋没了,修建观猎台时,都忙得不可开交了,他还去探望那人,回来说什么郭兄果真聪慧,此营造之法绝妙,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时候他也神神叨叨的……” 而后姜芸又发了一些牢骚,甄玉蘅认真听着,觉得她说的这个姓郭的刑犯身上,或许有线索。 很快,方母换了衣裳出来,甄玉蘅同姜芸的对话便打住了,又稍坐一会儿后,甄玉蘅便送客了。 她心里有几分雀跃,觉得今日还是挖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等谢从谨回来告诉他了。 傍晚时分,谢从谨归府,脸色却有些凝重。 甄玉蘅忙问他怎么了。 谢从谨捏了捏眉心,说:“方诚死了。” 第291章 谢怀礼知道了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忙将谢从谨拉进屋子里说话,“发生了什么?” 谢从谨皱着眉头,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才通甄玉蘅慢慢道来。 原是昨日谢从谨审问完方诚之后,觉得方诚有些不对劲儿,便特意多派了几个人去看着方诚,几个人寸步不离地盯着牢房里的方诚,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没想到今日午后时,方诚在牢房里睡觉,看着一切正常,半个多时辰后,狱卒见他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便去叫他,却发现人已经凉了。 谢从谨寒声道:“他早有准备,在牙齿里藏了毒,一咬破那毒,他便会毒发身 亡,一般会这样干的,都是死士,我确实没想到这方诚会如此,还是我们疏忽了。” 甄玉蘅听后久久不语,扶着椅子扶手坐下来后,蹙眉道:“或许就不该让方家人前去探视,方诚原本气定神闲是不打算自尽的,一定是方家人去探视的时候,他收到了什么信息才会如此。” 谢从谨点头,“他的确是在见到方家人后,态度大变。” 甄玉蘅接着便说:“今日姜芸和方母过来,我试探她们的口风,她们应该对方诚私底下做的事全然不知,所以她们去探视的时候,不会是她们主动向方诚传递什么信息,应该是她们身上的什么东西携带了某种深意,无意识地做了中间人,替方诚效命之人给方诚下达了某种命令。” 谢从谨不置可否,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当时我们都查验过,吃食没让他们带进去,那婆媳二人只进去送了几件衣裳,能从这些东西上动手脚以便给方诚递信儿,肯定是他们身边的人,也就是说方家里面应该还有一个线人。我早已派人去封锁方家了,一个一个审问就是。” 说罢,他又轻叹一口气,“只可惜,让方诚就这么死了,他身上还有太多东西没挖出来。就连他所中之毒都不一般,仵作说那毒与鹤顶红类似,却比鹤顶红毒发更快,人悄无声息的就死了,几个人守着都愣是没看出来。说明那幕后之人中一定有一个用毒高手,他们这一伙儿人,藏在暗处,无孔不入,简直防不胜防。他们为了断尾,让方诚自我了结,眼下又得再找新线索了。”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说:“今日我见方家婆媳时,套出了一些话,姜芸曾说,怀疑方诚是被一个姓郭的刑犯给牵连了。说方诚与姓郭的相交,那人前些年犯了事,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方诚每年都要去探视他,她还提到,方诚建造观猎台一事,似乎同那个姓郭的也有关系。或许那个姓郭的,与方程就是同道中人。”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信息,谢从谨慎重地点点头,“我明日便让人去刑部问问。” …… 第二日,方家人闻得方诚的死讯,全家上下哀嚎不止,尚且来不及节哀,便被纷纷带去皇城司审问。 另外谢从谨派了卫风前去刑部要人时,谁知刑部尚书唐尚书不肯给人,说他们皇城司要审问刑部的犯人,可以到刑部来,不能把刑部的人移交给皇城司。 后来谢从谨亲自去交涉,唐尚书还是不肯给人。 “皇城司审理山崩一案,刑部有协理之责,还请唐尚书配合。” 唐尚书则哼了一声说:“本官自然愿意协理,你要怎么审到刑部来审,我这儿的犯人可不能让你带走。” 谢从谨耐心地说:“事涉重大,在案子查清楚之前,这个人都得在皇城司的监视之下,以免有任何泄露。唐大人便通融一二吧。” 唐尚书就是看不惯这后生的处事之法,年纪轻轻倒指挥他来做事,他还是不肯点头。 谢从谨没法子,只得先行离去。 晚上回家时,同甄玉蘅随口提了一嘴,说唐尚书不肯给人,那他便只好去圣上那儿请一道旨意了。 只是他让方诚这个重要的犯人就那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怕是到圣上面前也无光,少不了要挨几句数落。 甄玉蘅便道:“这唐尚书不肯给人也在理,毕竟刑部的犯人又交到皇城司去,牵扯太多,不过他本就有协理之责,不至于这么不肯通融,多半是看你不顺眼罢了,你这么个年轻后辈,去给人家下指挥,人家不想搭理你也正常。” 谢从谨脸上露出些不满,“这么重要的事,岂能意气行事?” “官场上的人情不就是如此吗?”甄玉蘅笑笑,给他出了个主意,“明日我去找灵舒,让她去找唐应川帮忙给他爹说说,说不定能行。” 薛灵舒和唐应川已经定亲,她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谢从谨觉得可行,便点了头。 二人说完正事,就一块上了床。 谢从谨一边抻被子,一边说:“近日这国公府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甄玉蘅回想了一番说,“没有啊,怎么了?” “这两天,老实碰见谢怀礼,他一看见我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他这么一说,甄玉蘅也觉得奇怪,便也说:“那日他突然来找我,瞧着气势汹汹的,进来之后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问我怎么在给你绣护膝,然后又扯了些别的就走了,弄得我一头雾水。” 甄玉蘅越想越不对劲儿,嘀咕道:“他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谢从谨眉头微抬了下,“那恐怕是高估他了。” 甄玉蘅摇头失笑,心里又莫名地感到不踏实,自言自语道:“明日我找机会问问他。” 谢从谨没有再在意这件事了,晃了晃甄玉蘅的手,问她:“那你给我绣的护膝呢?” 甄玉蘅愣了一下,躺进被子里,“哦,还没做好呢。” 谢从谨贴着她,凑到她耳边轻轻咬了她一口,“还没做好?你对我愈发不上心了。我每日清早骑马出门,膝盖冻得生疼。” 甄玉蘅笑了起来,手伸进被子里摸他的腿,“是么,那快伸过来,我给你揉揉。” 甄玉蘅的手往底下探,却被他抓着偏了方向。 第292章 被诈 甄玉蘅笑着斥他不正经,谢从谨一脸正经地说:“生孩子不是正经事吗?” “反正你都有理。” 甄玉蘅轻轻踢了他一下,谢从谨抓着她不放,二人拉扯间,谢从谨已经欺身而上,夫妻二人又是一夜欢情。 翌日,甄玉蘅去见薛灵舒,薛灵舒和唐应川二人别别扭扭了好些时日,终于在前些日子定亲,据说商议婚事时,唐家长辈有些轻慢,甚至想打退堂鼓,唐应川不吭不响的,直接拿起剃刀来要落发为僧,唐家上下都吓得半死,死命拦着,这下他说什么都应了,速速地定下了日子。 这回甄玉蘅去时,便见薛夫人在给薛灵舒绣嫁衣。 甄玉蘅说了些恭喜的话,又同薛灵舒说了来意。 薛灵舒很是痛快地应了,当初她身陷囹圄之时,甄玉蘅没少帮她,她还一直发愁没有机会报答呢。 薛灵舒当即就领着甄玉蘅去找了唐应川,让他帮忙去唐尚书面前说些好话,唐应川只是点了个头,但是甄玉蘅想着既然唐应川答应了,以他那威胁长辈的本事,肯定是能办成的。 因而同薛灵舒放心离去了,二人又回到甄家,一同用过晌午饭,饭后甄玉蘅又逗留了许久,到黄昏时才走。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下,晓兰先下车,却瞧见了站在不远处同她挥手的妇人,竟是何芸芝。 晓兰便对车里面的人低声说:“娘子,云芝姐姐来了。” 甄玉蘅下车,望了一眼,何芸芝站在不显眼的树下,冲她比了个手势。 甄玉蘅便让身边跟着人都先回去,自己则去找何芸芝去。 二人到街边的茶楼里碰上面,甄玉蘅问何芸芝突然前来,有什么要紧事。 当初她同谢怀礼和离,离开谢家之前,她把何芸芝也另行安置了,毕竟何芸芝知道她的一些事,让何芸芝留在府里,她也不能放心。 于是她便给何芸芝一笔钱,将人调到京郊的庄子上去了,何芸芝的丈夫就是那儿的管事,正好让他们夫妻二人在一处。 如果不是有要紧事,何芸芝不会来找她。 “娘子如今又做了这国公府里的夫人,我还未能道声喜,不过今日不是为了道喜而来。” 何芸芝眉头微皱着说:“前几日大太太身边的人到庄子上找到了我,问我你同二公子和离之前的事。就是有没有瞧见你和大公子走得近,还有问你怀孕时有没有什么异样,反正那话的意思,就是怀疑你和大公子。” 甄玉蘅脸色蓦地一沉,秦氏竟然在暗自调查这个。 原来秦氏已经在怀疑她和谢从谨早有私情,而且她曾经的那一胎谢从谨的。 所以谢怀礼这些日子举止异常,也是因为这件事了。 都找到她屋子里先前的旧人了,肯定是要刨根究底了,那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甄玉蘅一下子脑子都乱了,不由得心慌起来。 何芸芝见她脸色很差,忙说:“娘子放心,我什么都没说,搪塞过去了,只是又怕你没个防范,就赶紧来跟你说一声。” 甄玉蘅相信何芸芝的为人,她是不会乱说的,而且何芸芝其实也并不知道太多,昔日何芸芝主要帮她协理家务,至于她背地里做的事,一向也是避着她的。 何芸芝俩给她提这个醒还真是及时,她最近忙着别的事情,居然一点也发现秦氏他们的动作。 甄玉蘅对何芸芝道了喜,又掏了银子给她,何芸芝死活不肯收,甄玉蘅便放她离去了。 回到府里时,远远的正瞧见谢怀礼往外走,像是要出门,甄玉蘅看见他心里有些不安,便特意地避开了他。 回到屋子里,她仔细回想着自己同谢从谨会留下什么马脚会被秦氏发现,想着想着后背感到一阵阵的凉意。 她现在不知道秦氏都查到了些什么,很是被动。 不过按照秦氏的性格,若是手里拿到了一点证据,便已经闹翻天了,现在还风平浪静着,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她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甄玉蘅看看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快到晚上了,谢从谨想必正在衙门里忙着,去打搅他也不好,还是等他回来,再做商议。 甄玉蘅估摸着时辰,心里想着他也快回来了。 …… 皇城司,唐应川的侍从刚来递过话,说唐尚书已经点头,他们可以去提人了。 那人也是个重刑犯,移交犯人不能马虎,于是谢从谨要亲自去。 都走到大门口了,见谢怀礼来了。 “哥,我找你有急事!” 谢怀礼一脸情急的模样,谢从谨不甚在意,绕开他往外走,“我正忙着,没空。” 谢怀礼却抓着他的胳膊不松,表情很是严肃,“真是要命的急事,你且进去听我跟你说。” 谢从谨蹙眉看了他一眼,让飞叶卫风他们先去外头等他,自己则领着谢怀礼进去。 谢怀礼着急忙慌地推着他进了屋,还将门窗都给关上了。 谢从谨问他:“到底什么事?” 谢怀礼重重叹了口气,“哥,这几天你先别回家了,躲着点我娘。你和甄玉蘅……” 他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你们俩那些事,我娘都查出来了!” 谢从谨一怔,“查出什么了?” 谢怀礼脸色愠怒地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相!你和甄玉蘅早有私情,甄玉蘅曾经怀过的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对不对?我娘已经把证据都搜罗齐了,今日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家里现在乌烟瘴气的,甄玉蘅也被关进祠堂里了,你还是在外头躲躲吧。” 谢从谨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听见甄玉蘅被关进祠堂,一下子脸色沉下来,问谢怀礼:“他们把甄玉蘅怎么了?” “证据确凿,她都已经承认了,她跟你做下那种事,必然要受重罚呀!” 谢从谨眉头紧蹙起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甚至没有留意到谢怀礼的异样。 谢怀礼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盯着谢从谨说:“哥,你说这怎么办啊?” 谢从谨没有片刻的犹豫,冷声道:“事情都是我做的,我自己承担。” 他说罢,就要回国公府去。 而他刚转身,谢怀礼就变了脸,指着他气愤地大叫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俩果然有事瞒着我!” 第293章 诡辩 谢从谨脚步顿住,这下才意识到不对。 他回过头来,看向谢怀礼,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可惜他关心则乱,一听说甄玉蘅又是被关祠堂又是被重罚的,一时慌了神,竟没看出谢怀礼的心思。 藏了那么久,竟然被谢怀礼用这么低劣的手段给揭穿了。 谢从谨一时又懊悔,又生气,还有点心虚,于是绷着脸不吭声。 谢怀礼就很有话说了,秦氏一直在他跟前念叨甄玉蘅而后谢从谨不对劲儿,闹得他也心神不宁了,就设计来诈谢从谨,没想到还真诈出来了,他心里虽然气愤,还有些暗暗的感到得意。 他背着手,围着谢从谨绕着圈打量着他,冷哼一声说:“真没想到啊,我一直敬重的大哥,居然会背着我同我的妻子勾搭到一起,枉我整日说你的好,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谢从谨不置一词。 “所以我跟甄玉蘅和离的时候,你那么痛快地借我钱,是巴不得她离了我好跟你双宿双飞!之前你们还跟我演戏,装作不和的样子,还得我费劲儿撮合,原来都是假的,我活活成了你们俩的工具!” 他越说声音越大,谢从谨不禁皱了眉,“你低声些。” “你还知道不光彩啊?我就要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怀礼愤怒地扑棱着两臂,谢从谨咽下这口气,问他:“所以你娘并没有闹起来,甄玉蘅也没事吗?” “我都要被气死了,你还只想着她好不好!” 谢怀礼攥着拳头说:“她好着呢,我看你也好得很,你们俩都是好样儿的,合起伙儿来耍我,把我当个傻子!你们一个坑我的钱,一个偷我的人,真是坏到一处去了。” 谢怀礼说着说着,脸上的愤怒变为受伤失落,“所以这都是假的,你之前待我那么好,都是因为甄玉蘅,想借着我同甄玉蘅亲近吧!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你听着我对你一个一个大哥叫着,你就不心虚吗?连自己亲弟弟的媳妇都惦记,寡廉鲜耻!” 谢从谨不吭声地被他骂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说:“你成婚第二天就离家,把自己妻子撇下了,是你自己不珍惜。你有眼无珠,不愿珍视的人,还不准别人惦记吗?” 谢怀礼噎住,瞪着眼睛看谢从谨,谢从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你走后家里人都以为你死了,你让我心爱之人给你做寡妇,我还没说什么呢。” 谢怀礼听完这句更是瞠目结舌,“你你你……你讲不讲理啊?” 谢从谨板着脸说:“我说的有错吗?你们俩也就拜了个堂,不曾相处过一日,根本就不算夫妻。就算是夫妻,那也是你先负了她。她愿意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跟我在一起,是情投意合。” “你简直不可理喻!”谢怀礼觉得谢从谨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争辩不过,便怒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把这些都告诉祖父去!到时候,我看你们俩怎么得意。” 谢从谨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都是我逼迫的她,你如果心里不痛快,想找人算账,都冲着我来,别去惹她。” 谢怀礼“嗤”了一声,“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是不乐意,能连孩子都怀上了吗?你别以为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就行了,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谢从谨一味地道:“就算她与我私通,也是我勾引的她,满意了吗?” 谢怀礼盯着他那张冰山似的冷脸,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谢从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说自己勾引人。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谢从谨,谢从谨则道:“你对甄玉蘅没有情意,生气无非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被骗了,但你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而现在木已成舟,你就算把事情全部揭露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谢怀礼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对我没好处,对你有坏处就行。” 谢从谨眼神冷了几分,“我说了,你可以冲着我来,但若是碍着甄玉蘅了,我不会放过你。” 谢怀礼大叫:“你还威胁起我了!” “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没工夫跟你争,你先回去,我们改日再谈。” 谢从谨说罢,绕开谢怀礼走了,谢怀礼一个人被撂在这儿,也只得先回家去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因为耽误了些时辰,谢从谨骑马快速地往刑部赶去。 马儿驶过街巷,谢从谨坐在马背上,有些心不在焉。 谢怀礼都发现了,谢家其他人肯定也有所察觉,还不知道甄玉蘅那里是什么情况,等他忙完,得赶紧回家瞧瞧。 他加快了速度,很快便赶到了刑部。 一个鬓边微白,身材瘦削高挑的刑犯被押着上了囚车,刑部的人和谢从谨他们一起护送着人往皇城司赶。 一行人专从人少僻静的巷子走,天色昏暗,巷子里淌着一地月光。 侍从押送着囚车走着,谢从谨骑着马走在前头,他平视着前头,路上几乎没有人出没,一片宁静。 突然,前头的巷子口闪过一道黑影。 谢从谨立刻警惕,“停。” 他一个眼神,飞叶打马上前去查看。 刚行至巷子口,冷光乍现,一柄利剑朝飞叶劈来,飞叶拔剑与其交起手来。 刑部的人惊道:“有人劫囚!” 谢从谨拧眉,下令道:“先往回退!” 话音刚落,他们的后方飞来三支冷箭。 “小心!” 谢从谨拔剑挡去箭矢,紧接着两个黑衣人蹿了出来,直奔囚车而去。 二人皆是身手不凡,三两下解决护送刑车几人,提刀劈开囚车上的锁链。 谢从谨旋身挡在车前,一剑逼退二人。 二人招招狠戾,气势汹汹,却被谢从谨挡着,靠近不得囚车半分。 缠斗片刻,谢从谨觑得破绽,一剑刺中一人大腿,又挑了另一个的剑。 二人踉跄后退,对视一眼,竟弃了缠斗,转身离去,突然间又回过身来,露出手腕上的袖箭,对着囚车接连射出几箭。 方才他们是想劫囚,眼看劫不到,便干脆灭口! 谢从谨护在囚车前,提剑挡开,奈何暗箭难防,冷不丁被一根银针般的箭矢射中左臂。 他立刻将其拔出,却是猛然一阵晕眩。 第294章 谢从谨中毒 谢从谨用剑撑着地面堪堪站稳,眼看着那几个黑衣人逃窜而去。 卫风和飞叶忙过来扶着他,着急地看他的情况。 “公子,你没事吧?” 谢从谨摇摇头,“无事……” 话音刚落,眼前渐渐地黑了,谢从谨一下子昏了过去。 “公子,公子!” 二人大惊,卫风先带着刑犯回皇城司,飞叶则带着谢从谨赶紧回国公府。 谢从谨被人抬着回来,整个国公府上下都乱了套。 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准备歇下了,听说谢从谨出事,慌慌张张地穿衣起身,谢怀礼也吓呆了,他早些时候还同谢从谨吵架,怎么这会儿谢从谨便不省人事了? 二房等人也赶紧过来看,虽然平时不亲近,但见谢从谨出事,他们也高兴不起来。 下人进进出出的,这个去请大夫,那个忙着传话的,所有人的心都提溜起来,时刻关注着那院子里的动静。 谢从谨被褪去了上衣,双目紧闭的躺在那里,脸色泛白,嘴唇发紫。 一屋子人围在那里,都是神色焦急。 甄玉蘅站在床边,浑身僵冷,被晓兰扶着才能站稳。 她盯着床上的人,脑子一阵阵地发涨发麻,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谢从谨没有知觉的躺在那里,她的一颗心被揪着一般的疼。 旁边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她像是丢了魂,几乎要忘记呼吸,晓兰握了握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抚着她。 从药堂里请来的大夫,仔细看过谢从谨的伤后,神色凝重地说谢从谨是中了毒,但是并非是寻常的毒,他解不了,只能先施针封住几个大穴,暂缓毒势蔓延,让他们赶紧另请高明。 国公爷早已派人再去太医院请太医了,但是听了这大夫的话,心已经是凉了大半。 而片刻之后,太医赶来,给谢从谨看过后,也是一脸发愁,“国公爷,贵公子这毒,我怕是解不了,此毒很罕见,看症状,似乎就是之前皇城司让我们太医院去查的那种毒,但是我们尚且没有研制出对症的解药,眼下……也是无可奈何。” 国公爷腿一软,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谢怀礼赶紧扶住他,又着急地对太医说:“总不至于一点法子都没有吧,太医你再想想,能用的药都给他用啊。” “再多的法子也都只是延缓之法罢了,此毒势猛,若是没有解药……人怕是挺不过今晚。” 众人愕然,甄玉蘅盯着谢从谨身上的那个小圆点一般的伤口发呆,突然想起什么,她将飞叶拉到一边,语气极快地问他:“我听谢从谨说,先前为了查那种毒药,昭宁公主派了个人过去帮忙,那个人是不是研制出了解毒之法?” 飞叶连忙点头,“那个人好像是研究出了点东西,不过毕竟是公主的人,对我们也藏着掖着的,我们并不知道那解药是什么。” 甄玉蘅灰败的眼底陡然掠过一丝光芒,她立刻道:“找公主,你去备马,我去公主府求解药。” 飞叶赶紧去了,甄玉蘅则对太医说:“还请太医先施法控制住我夫君体内的毒势,我会尽快寻得解药来。” 她说罢,快速地出门去了。 老太太急得追了她几步,问她:“你上哪儿找解药啊?” 甄玉蘅没理她,一溜烟儿地就跑了,消失在夜色中。 而秦氏看了眼甄玉蘅匆匆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中的谢从谨,无声地冷笑。 太医正在给谢从谨扎针,国公爷不肯离去,就在旁边看着,他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其他人也在屋子里头外头散着,都关注着谢从谨的情况,毕竟谢从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大事。 秦氏坐在外头明间的椅子上,冷冷地说:“你瞧方才甄玉蘅那着急的样子,多关心谢从谨,显然早就对他情根深种,我同你说那事,绝对是真的。” 谢怀礼正急得团团转,听秦氏这样说,重重叹了一口气,“哎呀娘,大哥都命悬一线了,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一定,这个时候你就别说这些了。” “我……”秦氏哼了一声,“你倒是向着他,没想着他是怎么骗你的。” 谢怀礼表情很是沉重,往内室的方向看着,“只要他能挺过去,他再骗我一百次都成。” 秦氏蹙眉看他一眼,再无话可说。 …… 夜色已深,街市上行人寥寥无几,唯有几家酒肆铺子亮着零星灯火。 两匹骏马飞驰而过,甄玉蘅和飞叶一人一马,急急地往公主府赶去。 甄玉蘅生怕晚一会儿,谢从谨就救不回来了,因此一点也不敢耽误,马鞭抽个不停。 晚秋的夜风冰冷,刮着她的脸,吹乱她的发,她的一双眼睛只盯着前头的路,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绝不能让谢从谨有事,谢从谨必须平平安安地活着。 她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公主府,翻身下马后,她扑到门前重重地叩响了门。 下人开门后,甄玉蘅跟飞叶一起表明了来意,下人便进去通报。 甄玉蘅和飞叶等着门外,心急如焚。 好在很快,便有人领着甄玉蘅进去了,飞叶等在门外。 甄玉蘅还是第一次进公主府,她来不及多看,跟在那下人身旁快步走着,忍不住催促:“劳烦快些。” 下人将她领到屋门口,开门让她进去。 甄玉蘅进屋后,看见了美人榻上倚着的楚月岚。 楚月岚像是刚被吵醒,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不悦。 甄玉蘅慌忙上前说:“深夜前来叨扰公主,请公主恕罪,实在是有人命关天的事想请公主相助。我夫君中了毒,命悬一线,听说公主身边有位能人,对那种毒有解决之法,公主能否请他出来,为我夫君解毒,我必感激不尽。” 甄玉蘅目光殷切地看着楚月岚,而楚月岚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手底下的人确实能解此毒,不过我同谢从谨也没那么深的交情,总不能让我白帮忙,得拿东西来换啊。” 第295章 卖身契 甄玉蘅定定地看着楚月岚,问她:“公主想要什么?” 楚月岚站起了身,似笑非笑的目光在甄玉蘅身上游走,“我要你写下一份手书,承认你和离之前,就与谢从谨早有私情。” 甄玉蘅眼眸微微放大,面色既惊讶又不满,“公主这是何意?” “你想让我帮你的忙,那就得给我点好处,可你能给的我都有,没什么稀罕的,那不如让你为我所用。你的秘密在我手里,你才能乖乖听我的话呀。” 楚月岚笑容很和善,说出来的活却让人后背发凉。 如此,不就等于把自己卖给楚月岚了吗? 甄玉蘅心中自然不愿,对楚月岚道:“我不过一个内宅妇人,对公主又没有什么价值。” 楚月岚摇了摇手指,“你的秘密在我手里,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泄露,你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那你对我总是有点用的。” 此话不假,她同谢从谨的私情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他们二人好不容易在一起,若是这个秘密公布,他们的日子就毁了,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为了让楚月岚保守她的秘密,楚月岚让她做什么,她都得做。 这位公主当真会拿捏人心。 甄玉蘅还有些犹豫,一时不肯点头。 毕竟先前谢从谨也说过,公主这里的水太深,谁知道这公主到底有什么狼子野心,她若是被卷进去,以后岂有安宁日子可过? 甄玉蘅还想同楚月岚打个商量,再转圜转圜,“公主这么说,未免有些难为我了。若是想让我做什么可以直言,我必然不遗余力。” 楚月岚却转了身,幽幽道:“条件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写不写是你的事,谢从谨活不活也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自己慢慢考虑吧,只要谢从谨等得起。” 甄玉蘅心里一沉,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谢从谨有事。 楚月岚如此相逼,她也只能从了,毕竟眼下只有楚月岚的人有解毒之法,谢从谨可耽误不起。 “我写。”甄玉蘅突然道。 楚月岚回眸一笑,让侍女去备纸笔。 甄玉蘅提起笔快速地写着,亲自写下了她与谢从谨的私情,却又稍加矫饰,说是她先主动勾引撩拨,谢从谨多番推拒,她却死缠不放。 停笔后,她面无表情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楚月岚拿过来看,明知她的心思,却也没有计较,反正作用是一样的。 甄玉蘅道:“公主,时间不等人,还请那位高人尽快随我去国公府吧。” 楚月岚点了头,对侍女说:“去把姚襄叫过来,让他一同前往国公府。” 片刻后,一位年轻清秀的公子提着个药箱过来了,对着甄玉蘅作了一揖:“我已听说贵府上的事,定竭尽全力为谢大人解毒。” 甄玉蘅打量他一眼,就赶紧领着他走。 飞叶骑马带着姚襄,同甄玉蘅一起一路疾驰赶回了国公府。 姚襄被颠得腿软,路都走不稳了,飞叶直接扛起他往屋子里跑,甄玉蘅抱着药箱,紧随其后。 “快快快,高人来了!” 姚襄被拽到床前,还来不及喘匀了气,就赶紧上手检查谢从谨的情况。 一旁的国公爷瞧着那人生得细皮嫩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估计连二十都没有,不禁心生犹疑,“这是什么人?靠谱吗?” 甄玉蘅将药箱放在姚襄身边,将国公爷往旁边拉了一点,低声说:“是昭宁公主府里的人,先前皇城司为查此毒,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叫去了,竟然都束手无策,唯有他琢磨出了点法子,眼下也只有他能解毒了。” 国公爷听后便不再说什么,目光担忧地看着床上的谢从谨。 而姚襄看过之后,面色并不轻松。 甄玉蘅忙问:“姚公子,如何?” 姚襄站起身说:“谢大人体内的毒,的确和之前那种毒一样,此毒势猛,方才是封住了谢大人的几个要穴,暂缓了毒势蔓延,但是今晚若是不解毒,谢大人就活不成了。” 谢怀礼从国公爷和甄玉蘅中间冒出脑袋,面色焦急地说:“那就快解毒啊。” 姚襄那张圆脸微微皱巴着,“先前我研究此毒时,只是从死人身上提出了毒药,以此试着配出解药,但是那解药还没有在活人的身上试过,只能说有用,但是保不齐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也就是说,我能救,但是无法保证谢大人能全须全尾。” 一屋子人都冻住了一般,国公爷绷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甄玉蘅眼眶已微微发红。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怀礼先出声道:“不能全须全尾是什么意思啊?” “嗯……也就是说,谢大人可能会醒不来。” 谢怀礼倒吸一口凉气:“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他还可能是半瘫,或者身体上某一处受损,这都说不好。不过这总归是比死了好吧。” 国公爷僵立着不动,好半晌不说话,连气息也无,突然手捂着胸口。 老太太忙扶着他,给他顺气,“别急别急,先坐下。” 国公爷被人扶着坐了下来,众人又是给他顺气又是给他喂水的,一时又乱成一团。 甄玉蘅站在旁边,扶着床柱子,掩着身低头抹泪。 姚襄催促道:“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决定,你们如果能接受我所说的结果,那我就下针施药了。” 国公爷看着床上的谢从谨,目光沉痛,这是他最看重最有出息的孙子,怎么能看着他变成个瘫子? 老太太也揪心不已,问姚襄:“就没有更靠谱的法子,让他能好好的醒过来吗?” 姚襄满脸遗憾地摇摇头:“眼下是没有了,唉,若是我师父在的话还有可能,可惜他已失踪多年……好了,你们快决定吧。” 国公爷想着要不再找其他大夫来试试,说不定别人还有法子,因而还在犹豫。 而沉默了半天的甄玉蘅,突然哽咽着开口,“姚公子,你能保证,他能活下来吗?” 姚襄重重地点头,“这一点我能保证,最起码他命还在。”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谢从谨还活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可以接受,都能陪着他度过。 甄玉蘅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眼泪说:“好,那请你施救吧。” 第296章 谢从谨昏迷 老太太出言道:“等等,万一救下来,却成个活死人或是瘫痪了那可怎么好?还是再找别的大夫来看看吧。” 甄玉蘅望着床上的谢从谨说:“眼下还能去哪儿找大夫?就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没办法,只能让这位姚公子施救了,再不济也有条命在,若是再耽误一会儿,人就不行了。” “可是……” 老太太还犹犹豫豫的,甄玉蘅直接打断她:“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老太太急得去拍了拍国公爷,国公爷脸色难看,沉默许久。 秦氏在一旁幽幽说:“那就治吧,决定是做媳妇儿的下的,就算日后瘫了或是怎么着的,也没什么怨言,反正夫妻二人,生老病死,携手共度嘛。” 甄玉蘅懒得计较她这会儿说的风凉话,眼神迫切地看向国公爷。 国公爷沉着脸,重重地叹一口气,哑声道:“好,那就治吧。姚公子,拜托你了。” 姚襄点了个头,“那请各位先出去等吧。” 众人都纷纷出了屋子,甄玉蘅走到门口,扶着门框遥遥地看了眼床上的人,低着头出去,合上了门。 这一夜,国公府众人都没能安睡,心思各异。 二房的人一个个打着哈欠,不想在这儿等着,他们跟谢从谨毕竟不亲,又怕就这么回去睡觉,国公爷会不满,便只留了谢崇仁和林蕴知夫妇二人在这守着,秦氏倒是正大光明地回屋去了,却也睡不着,心里一直惦记着谢从谨到底是死是活。 国公爷和老太太年纪大撑不住,先回屋歇着,国公爷向来不信神佛,却到佛像前虔诚地拜了拜,烧了炷香。 谢怀礼在门外焦急地等候着,时不时在庭院里踱步,时不时扒着窗户缝往里头看。 甄玉蘅搬了张椅子在外头坐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晓兰取来披风,披到她的肩上,轻声安慰道:“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甄玉蘅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话。她像是被抽干了一般,魂魄都飞了,只剩个脆弱的躯壳。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庭院里来回踱步的谢怀礼,抱着廊柱睡着了,国公爷过来看了一次又一次,对着长空嗟叹。 漆黑的天色渐渐泛白,风卷着甄玉蘅的衣角,她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那椅子上。 终于,房门打开,她才动了一动,猛地站起身。 她僵坐了太久,一下子起来腿脚发软,险些跌倒,好在身边的林蕴知和晓兰搀扶住了她。 国公爷先一步走到门口,房门打开,姚襄浑身是血站在门口,国公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莫怕莫怕!” 姚襄摆了摆沾血的双手,一边拿帕子擦一边跟他们说:“毒已经解了,人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甄玉蘅忙往里头去,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牵起谢从谨的一只手。 是温热的,脉搏在跳动。 甄玉蘅轻轻握着,就那样坐在床边望着他。 国公爷进来瞧了瞧,姚襄洗过手换了身衣裳过来,国公爷问他:“我家大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姚襄说:“人可能还会昏睡几天,也可能是一辈子,醒了大概也会有后遗症,这些都是我诊治前都给你们说过的。这几天我会留在这儿照看他,情况好的话,过几天就会醒,情况不好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国公爷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甄玉蘅静静听着,不免心中悲恸,又告诉自己,能活着就行,只要活着,他就有醒过来的希望。 甄玉蘅抬手摸了下他的脸颊,为他掖好了被子,随即起身对姚襄说:“那就麻烦姚公子了。” 之后几日,姚襄便留在国公府,时刻观察着谢从谨的状况,为他施针诊治。 甄玉蘅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接连几日吃睡不好,时时坐在谢从谨的床边发呆。 谢怀礼也常往谢从谨这里来,看着床上毫无苏醒迹象的人,谢怀礼长吁短叹。 虽然他还有些生气谢从谨骗他,但是一看他这样子,什么气都撒不出来了。 谢从谨让他不要去找甄玉蘅的麻烦,他也乖乖照做了,对他们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他现在只想谢从谨赶紧醒过来。 谢怀礼心中烦忧,站在谢从谨床边不停地念叨:“菩萨佛祖保佑,保佑我大哥平平安无事,早日苏醒。” 他见四下无人,便凑到谢从谨耳边嘀咕:“哥,你快点醒过来吧,那些破事我都不跟你计较了,成不成?” 甄玉蘅端着药汤进屋时,便见谢怀礼鬼鬼祟祟地趴在谢从谨身边嘀咕着什么,她走过去,有气无力地问了句:“你做什么呢?” “没什么。” 谢怀礼赶紧站直了身子,看见她手里的药汤,殷勤地端过来要喂谢从谨喝药。 “我来我来。” 甄玉蘅把汤碗给他,到窗边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透透风。 谢怀礼有模有样地捏着汤匙,先吹了吹,然后喂到谢从谨嘴边,然后黄色的药汤顺着谢从谨嘴角流了他一脖子。 “哎呀,还是我来吧!” 甄玉蘅用帕子给谢从谨擦了擦,将谢怀礼撵到一边。 二人手忙脚乱着,无人注意到谢从谨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谢怀礼悻悻地将汤碗又递给甄玉蘅,“那你好好照顾他。” 他说完,又瞧了瞧,这才离去。 甄玉蘅用枕头将谢从谨的头垫高了一些,一点一点地舀着药汤喂到他的嘴里。 待喝完了药,她又解开谢从谨的衣裳,用帕子给他擦洗身子,忙活了半天,将谢从谨盖好被子,她则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谢从谨瞧。 她捏了捏谢从谨的手,向上摸到他的手臂,再摸到他的脖子,脸颊。 谢从谨安静地睡着,眉目依旧清俊,甄玉蘅微微俯身,在他唇上碰了碰,轻声说着:“快些醒来吧。” 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如果再不醒,她真的怕他再也不会醒了。 甄玉蘅与他十指相扣,轻轻靠在他身侧,喃喃道:“我想你了。” 明明是对爱人说的话,却只能自言自语。 第297章 谢从谨苏醒 六日过去,谢从谨还没有醒来。 太子来看过一次,在屋子里待了许久,神色哀伤地走了。 圣上听闻谢从谨的情况,很是揪心,派太医每日过去查看。 眼见谢从谨迟迟不醒,国公府上下也起了些议论,杨氏在自己屋里用饭时,同林蕴知悄悄说:“都这么几天了,还不醒,我估计啊……” 杨氏没有继续往下说,撇着嘴摇了摇头。 林蕴知只是叹气:“他还那么年轻,要是真就这么成了个活死人,实在可惜啊。这玉蘅也是命不好,才成婚几天,夫君就成了这样,唉。” 杨氏幸灾乐祸道:“先前国公爷他们不是还找人算嘛,说什么甄玉蘅能旺谢从谨,也不知是找上了哪个江湖骗子,老两口儿信得跟什么似的,瞧瞧这才几天,谢从谨就躺床上了,我看甄玉蘅不是旺他,是克他吧!” 林蕴知皱眉打住她:“娘,快别说了,再让人听见。” 秦氏这边自然是快活着,瞧着谢从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心里美得很,就差喝酒庆祝了。 “我看这谢从谨啊,是醒不过来了,这几年,他太顺了,也该倒霉了。” 这话谢怀礼不爱听,闷闷不乐道:“他倒霉了,对咱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我高兴就行。”秦氏哼了一声,“我看他成个活死人,倒比他成个死人还痛快。” 谢怀礼蹙眉看她一眼,生气地走了。 国公爷和老太太则是整日唉声叹气,尤其是国公爷,明显又添了许多白发。 国公爷如今最青睐谢从谨这个孙子,不只是因为他最有出息能给谢家长脸,还因为谢从谨是最像他的,国公爷年轻时也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上了年纪才不得不放下长剑。有时候看见谢从谨就像是看见年轻的自己,而他太知道谢从谨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有多珍贵,若是就这么成了个活死人,实在太可悲太令人痛心。 国公爷这些日子也睡不好,时常夜半惊醒,披衣而起到谢从谨的房中看看他,然后又默默离去。 甄玉蘅平时该做自己的事时就去做,该去看谢从谨时就去看,她看起来很平静,实在内里已经在一点点地被消耗着,几乎要将她耗尽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的希望在一点点被磨灭,眼神里的光在一点点变黯淡,像一口枯井。 走在府里,偶尔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说什么估计谢从谨再也醒不来了,她登时大怒,冲过去揪着那几个人大骂,正扬手要打时,却是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晓兰吓个半死,慌忙抱住她,喊人去叫大夫来。 姚襄过来给甄玉蘅施了几针,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劳累过度,让她好好休息吧。” 晓兰连声道谢,心放回了肚子里。 甄玉蘅昏睡了一个下午,黄昏时悠悠醒转。 正是天色昏暗之际,昏黄的光斜斜的映在地板上,床前帷幔被风吹得翻动着,甄玉蘅侧躺着,看着眼前之景,更有一种落寞凄凉之感,竟暗自落起泪来。 听见脚步声,她又止住哭泣,抹了把脸坐了起来。 进来的是晓兰和林蕴知,见她醒了,二人露出笑容。 晓兰小跑过来问她:“娘子,现在如何了?身子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甄玉蘅强笑着说无事。 林蕴知端了补汤过来,递给她,“那几个乱说话的婆子,我已经让人把她们带下去打板子了,可别再气。” 甄玉蘅点了点头,低头捧着补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林蕴知还劝慰她:“大夫都说你劳累过度了,你可得保重身子啊,别等到谢从谨醒了,你的身子又垮了。” 话虽如此,可是谢从谨真的还能再醒吗? 甄玉蘅知道旁人都在想什么,他们都觉得谢从谨不会再醒了,甚至现在连她自己都感到希望渺茫。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补汤喝完了。 罢了,她当初不是已经做好了这个最坏的打算了吗? 就算他再也不会醒来,她也认定他这个人了。 而且只要他还活着,就总有那么一丝的希望能够醒来。 甄玉蘅下了床,用了些吃食,看着精神了些。 傍晚时分,她又去了谢从谨的房间,到他床边守着。 谢从谨依旧睡得很沉,甄玉蘅拿帕子给他擦脸,额头,脸颊,都轻轻擦拭着,擦着擦着有泪珠子砸到他的脸上。 甄玉蘅吸了吸鼻子,两手掩着脸抽泣。 纵然她说什么不管谢从谨如何,她都会不离不弃,但是看着自己的爱人就这样躺着无知无觉,她的心就如刀割一般。 “求求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甄玉蘅哽咽着说,泪眼婆娑。 她几乎将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谢从谨的床边流干了,然后靠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谢从谨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偶尔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断断续续。 “快醒来吧……” “我不跟你计较了……” “我想你了……” 他不知道这些声音来自何处,他的脑中空空一片,无法思考,却又发觉无形中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想要醒来。 起初他感到身上很沉,像是压了一座山,让他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而后慢慢减轻,让他松快不少。 现在不知为何,他的身边又缠上一团轻软而潮湿的云,那种莫名地牵引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大,他迫切地想要伸手抓住那团云。 于是,他在这个清晨,用尽全身力气,颤颤睁开了眼。 甄玉蘅昨晚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直到被窗外的阳光刺了眼,她才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突然听见一声咳嗽。 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人,她正在发愣,手指却被人握了一下。 猛然回头之际,发现床上的谢从谨睁开了眼。 “你醒了,你醒了!” 甄玉蘅喜极而泣,扑到谢从谨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而谢从谨很是平静,只是伸手轻轻地抚她的后背。 谢从谨由着甄玉蘅哭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着对她说:“好了,去叫大夫来吧。” 第298章 谢从谨失明 甄玉蘅忙说好,抹干了眼泪,给他掖了掖被子,高兴地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她太欢喜,以至于还未发觉谢从谨的异样。 谢从谨醒来的消息,一眨眼传遍整个国公府,国公爷和老太太着急忙慌地赶来,其他人也来看谢从谨,一时间将屋子又给挤满了。 谢怀礼挤到最前头,拉着谢从谨的胳膊,呲着牙笑,“哥,你可算是醒了!” “别动他。” 国公爷拍谢怀礼一下,让他闪一边儿去,自己则坐到床边,目光心疼地瞧着谢从谨。 他现在看谢从谨就跟那瓷器一样,脆弱得很,生怕他磕了碰了。 国公爷动动谢从谨的胳膊,又拍拍他的腿,心里石头放下来,先前那姚公子说谢从谨有可能会瘫痪什么的,现在看来,他四肢都好着呢。 “大郎,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儿不舒服?” 谢从谨躺在那里,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他又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老太太语气里透着惊喜:“躺了这么些天,可算是醒了,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 杨氏的笑声尖利刻意:“可不是嘛,你这一病,全府上下都急疯了,这下我们可算是能放心了。” 谢怀礼又嚷嚷着说:“今天给我哥做点好吃的,给他好好补补。” 身边一片嘈杂,谢从谨微微皱起了眉,他不安地抓着身下的被子,问:“玉蘅呢?” 谢从谨终于说了句话,要找甄玉蘅。 众人探头探脑地找甄玉蘅的人影,这时,甄玉蘅领着姚襄进来了。 杨氏对她说:“快,大郎找你呢。” 甄玉蘅快步穿过众人,来到床边还未坐下,谢从谨便急着去找她的手,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手被紧紧地握住,谢从谨的不安得到了缓解,眉头微微松开。 他听见甄玉蘅温柔地对他说:“我去找姚公子了,让他再给你看看。” 他“嗯”了一声,察觉到甄玉蘅要松开他,他又紧紧反握住不肯撒手。 甄玉蘅觉得有些怪,谢从谨从前也没有这么黏人,更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估计是病刚好,还紧张着。 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说:“姚公子得给你把脉呢。”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冷漠得几乎空洞,他说:“太吵了,让他们出去。” 甄玉蘅看向众人,国公爷则道:“好好好,我们先出去,姚公子,你给我孙子好好看看。” 国公爷说罢,撵着众人到外头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从谨才放松了,磨磨蹭蹭地放开了甄玉蘅的手。 姚襄来到谢从谨跟前,一边在药箱里翻找,一边说:“这么看来,我的解毒之法还是不错的,谢大人你睡了将近半个月啊,连我自己都觉得要救不醒你了,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甄玉蘅则在一旁说:“多谢姚公子这些日子的医治。” “客气客气。”姚襄笑笑,牵过谢从谨的手腕给他把脉,又看看他的胳膊腿什么的,全程谢从谨都静静地躺着,也不说话,完全没有大劫之后的喜悦。 甄玉蘅瞧着他,觉得他有些反常,但是看姚襄给他检查身体,没有发现什么毛病,又高兴得很。 姚襄也惊喜道:“这么看来居然没有落下什么毛病,我的解药竟这么灵,还以为……” 他正乐着,看向谢从谨呆滞无光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他眉头皱起,问谢从谨:“谢大人,你看得见我吗?” 谢从谨的语气像死一般的平静:“看不见。” 甄玉蘅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谢从谨看不见了? 她颤着声音问:“姚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姚襄也是脸色难看,掰开谢从谨的眼睛看了看,又给他扎了几针,最后告诉她:“看来谢大人是眼睛受损了,我的解药之法不够完善,未能尽数清掉他体内的毒,他的体内尚有余毒,碍了眼睛,导致他暂时失明了。” 谢从谨脸上表情纹丝不动,甄玉蘅着急地问:“那还能治好吗?” 姚襄垂眸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还说不好,需要时间慢慢试药,不过我会尽力。” 甄玉蘅看了眼谢从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刚雀跃起来的心,一下子又跌入谷底。 好半晌,她才哑着声说:“好,那就辛苦姚公子了。” 甄玉蘅送姚襄出去,到门口时,国公爷忙问谢从谨怎么样。 姚襄给他们一番解释,众人听了都瞬间安静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都不吭声,心里却都是一个想法,谢从谨这虽是醒了,却是双目失明,也比原先的情况好不到哪儿去,他可是武将,眼睛瞎了,人就算是废了! 国公爷沉默一会儿,推门进去瞧谢从谨,本想跟他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却见谢从谨盖着被子,面朝里面。 国公爷也就不去烦他,又安静地出去了。 众人都纷纷离开,国公爷叮嘱甄玉蘅好好照顾谢从谨。 甄玉蘅让人去煎药,自己进了屋。 见谢从谨背朝着自己,一副抗拒所有的样子,她心口一阵刺痛。 她站在那儿轻轻呼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了过去。 “你睡着了吗?” 甄玉蘅的手在谢从谨的头上抚摸了几下。 谢从谨不吭声,一动不动。 “背对着我干什么呀,让我看看你。” 她伸手去扳谢从谨的身体,谢从谨跟她使别劲儿,甄玉蘅锲而不舍地又扳了几下,谢从谨还是妥协了,转了过来。 甄玉蘅笑了一声,趴在他身边,支着胳膊看他。 “你昏睡了这么些天,把我都急死了,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戳了戳谢从谨的脸颊,“好在是醒了。” 谢从谨声音闷闷的:“可是我瞎了。” “姚公子不是说了吗,有希望治好的。原先他还说你有可能会瘫痪什么的,那不是比瞎了还糟糕?” 甄玉蘅抓住谢从谨的手,脸颊贴在他的掌心蹭了蹭,“那天你情况危急,我火急火燎地跑去公主府把姚公子拉来,晚一会儿也许你就没命了,你的命可是我抢回来的,你不准自暴自弃。” 第299章 逞强 谢从谨落下一声叹气,“如此,的确算是万幸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姚公子都能解毒,肯定也能治好你的眼睛的。” 谢从谨问:“姚襄是公主的人,他怎么会来帮我解毒?” “自然是公主让他来的。” 谢从谨有些怀疑:“楚月岚怎么会那么好心?” 甄玉蘅迟疑了一下,没有把自己亲笔写下的那封手书告诉谢从谨,只是道:“毕竟人命关天,公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啊。” 甄玉蘅捏了捏他的手,笑着说:“你就别想东想西了,你现在得好好养伤。” 谢从谨喃喃说了声“好”。 甄玉蘅靠过去,贴着他躺下,与他十指紧扣着,“看不见也没事,我时时刻刻地陪着你,我当你的眼睛。” 谢从谨没说话,兀自将甄玉蘅的手抓得更紧。 药熬好了端过来,甄玉蘅喂谢从谨喝了药。 谢从谨躺了这么些日子,身上难受,想要沐浴。 甄玉蘅让人烧好了水,扶着谢从谨到了浴房门口,正要同他一块进去,他却非要自己洗。 甄玉蘅失笑道:“你自己多不方便啊,我不放心,我又不是没看过你,还害什么羞呢。” 谢从谨就是不肯,甄玉蘅便说:“那我让飞叶来伺候你。” 谢从谨也不要,非要自己来,等甄玉蘅将他扶着到了浴桶旁,便将人撵了出去。 他脱了衣裳,自己摸索着进了浴桶里,泡在温水里发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仍旧是一片漆黑,只能感到一点点光亮。 他是真的看不见了。 那毒厉害得很,他是知道的,能捡回一条命,的确很幸运了。 可是他的眼睛还能好吗?万一以后都看不见了…… 谢从谨叹了口气,两手捧起水泼到脸上,使劲儿撮了几下。 门外,甄玉蘅一直没有离开,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她怕谢从谨有个什么闪失。 正等着,见谢怀礼到他们院子来了。 谢怀礼瞧见她在浴房门口,过去问她:“我大哥呢?” 甄玉蘅指了指里面:“在里头沐浴呢。” “他自己?怎么不找个人服侍他?” “他不让。” 谢怀礼一阵摇头叹气,“怎么会这样呢,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甄玉蘅皱眉,“你小声些,这种话可别让他听见。” 谢怀礼往浴房里头看了一眼,连忙住嘴,又瞥了眼甄玉蘅,阴阳怪气道:“算命的不是说你能旺他吗?关键时候,你怎么不旺他了?” 甄玉蘅没听出他话中更深的讽刺,只是翻了他一个白眼。 谢怀礼哼了一声,又说:“他洗好了没?进去多长时间了?” 甄玉蘅也不放心,想进去看看,突然听得里头咣当一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急着推门进去瞧。 “大哥,你没事儿吧!” 谢怀礼大叫着跑过去,谢从谨本来是想拿瓢舀水,不慎失手将瓢摔到地上了而已,他听见谢怀礼进来,登时怒道:“出去!” “都是男的,你还怕我看啊。你烫着没有?我看看我看看。” 谢怀礼说着伸手去拉谢从谨的胳膊,谢从谨全身光裸泡在水里,被谢怀礼拉扯得羞恼不已,一味地大喊着让他滚。 谢怀礼还嚷嚷着要给谢从谨搓背,谢从谨看不见,想打他又打不准,气得舀水乱泼一通。 “用不着你,赶紧出去!” “哎呀,你别闹,再伤着自己!” 谢怀礼试图按住谢从谨,但恼羞成怒的谢从谨比过年时的猪还难按。 浴房里一时水花四溅,叮铃咣当中夹杂着骂声。 甄玉蘅被溅了一身水,喊道:“停停停,都住手!谢怀礼,你别碰他。” 谢怀礼后退一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连声抱怨。 谢从谨安静下来,绷着脸不吱声,默默地舀了一瓢水。 谢怀礼对他说:“这么激动干嘛呀,你还是病人呢。” 谢从谨没骂他,一动不动,辨出谢怀礼的方向后,突然将那瓢水朝他泼了过去。 谢怀礼被水扇了个耳光,气得骂骂咧咧。 甄玉蘅看着浴房一地狼藉,一阵头疼,把浴巾拿来,对谢从谨说:“洗好了就出来吧,别冻着了。” 谢从谨一脸生气,甄玉蘅冲谢怀礼递了个眼神,谢怀礼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出去了。 甄玉蘅将谢从谨扶着出了浴桶,给他擦干身子,又嘀嘀咕咕地说:“还不让我进来帮你呢,逞什么强?你现在是病人,笨一点也没事儿。” 谢从谨被她说得有些脸红,抿着唇不说话。 “阿嚏”一声,谢从谨冻得打了个喷嚏。 甄玉蘅忙将衣裳拿来,一件一件给他套上,谢从谨由她摆弄,等穿好衣裳,甄玉蘅扶着他回屋里。 谢怀礼还没走,就在正屋里喝茶呢,见他们进来,又殷勤地要帮忙。 “我来我来,慢点慢点。”谢怀礼扶着谢从谨的后腰,将他带到椅子上坐好,“好嘞。” 谢从谨脸色已经黑得锅底一样,甄玉蘅忍住笑,说:“我去看看小厨房里煲的汤好了没有。” 谢怀礼甩甩手,“你去吧,我看着他。” 待甄玉蘅走后,谢怀礼围着谢从谨转悠,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糕点。 谢从谨被他烦得不行,又忍着脾气,跟他说话:“你没有把那件事说出去吧?” 他出事那天,谢怀礼刚找他对质完,得知了他和甄玉蘅的事,他这一睡睡了十几天,也不知道谢怀礼有没有做什么。 谢怀礼站在他身后,给他捏捏肩,“放心吧,我没说呢,你现在都看不见了,我还能落井下石不成?” 虽然他在知道真相时,的确很生气,但是看着谢从谨遭了这么大的罪,又不忍心为难他,再怎么着,他也不能跟一个瞎子计较。 谢从谨稍松一口气,他现在双目失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要连累甄玉蘅,若是那件事再被揭露,甄玉蘅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这次他不得不承认,谢怀礼这人,心地还是不错的。 “好,只要你不说出去,想要什么,可以跟我开口。” 第300章 克夫 谢怀礼笑道:“当真?” 谢从谨“嗯”了一声。 “那就算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等日后我需要你还的时候,你可不准推脱。” 谢从谨痛快地说了个“好”。 谢怀礼乐了,仔细想想,其实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损失,他本来就不喜欢甄玉蘅,想要跟她和离,若不是甄玉蘅和谢从谨有私,怕是甄玉蘅也不会主动提出和离一事呢。 到头来,他还让谢从谨欠他的人情,还挺划算的。 他心情愉悦,使劲儿给谢从谨捏了捏肩膀。 谢从谨“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 谢怀礼嘿嘿笑了两声,他心情好,脑子又开始跳跃。 他站在谢从谨身后,趴在他肩上,问他:“你说是你先勾引的甄玉蘅,那你吗俩什么时候开始的?按照她怀孕的月份算的话,那岂不是你刚回来就勾搭上她了?你路子可真够野的。” 谢从谨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弄清楚谢怀礼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也绝猜不到他还会说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你要是没事就回你屋去。” 谢怀礼“哎呀”了一声:“聊聊怎么了?我都不介意。” 谢从谨冷冷道:“我介意,少操心我和你大嫂的事。” 他刚说完,甄玉蘅进来,瞧见他们兄弟二人凑一起,谢怀礼一脸坏笑,谢从谨则是黑着脸。 她估摸着谢怀礼又惹他了,便说:“他该歇了,你先回去吧。” 谢怀礼看看谢从谨,又意味深长地看甄玉蘅一眼,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甄玉蘅扶着谢从谨到软榻上坐着,拿了条厚毯子盖在他的腿上,将煲好的汤端过来。 汤还冒着热气,甄玉蘅捏着瓷勺一下一下慢慢搅着,笑着问谢从谨:“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谢怀礼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把那日在皇城司,谢怀礼是如何诈他的情形同甄玉蘅说了。 甄玉蘅听后有些哭笑不得,“难得他也聪明一回。” 谢从谨说:“他已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 甄玉蘅想了想,说:“谢怀礼是个没心眼儿的人,他自己不会突然开始怀疑我们,定是在秦氏那里听说了什么。之前,有个旧仆来给我报信,说秦氏的人去找她问过话,就是问你我的事。秦氏已经在暗查了,却不知她现在查到什么了。” 谢从谨的眉头便蹙了起来,甄玉蘅瞧见了,忙说:“这你不用操心,我心里都有数,能应付的。” 谢从谨沉思片刻后,很认真地说:“倒不如我直接去找国公爷自己承认了,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我现在病着,还能卖一卖可怜,想必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甄玉蘅哑然失笑,“有你媳妇在呢,必不会让你沦落到去卖惨的地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能处理好的。” 听她这么说,谢从谨心里安定一些,甄玉蘅向来不是个冒失的人,她说自己能解决,他相信她。 可他还是怕她会受委屈,便道:“你有事不要瞒着我,我就算病了瞎了,也还是个大男人,断没有自己缩在屋里,让你去吃苦受难的道理。” 甄玉蘅微微笑着说:“我知道。喝汤吧。” 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谢从谨的唇边。 谢从谨感到自己的唇被碰了一下,便张开嘴。 甄玉蘅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汤,扶着他去床上歇息。 谢从谨在床上躺下,甄玉蘅还牵着他的手陪着他,他便道:“我睡一会儿,你不用守着我。” “好,待会儿姚公子要来给你做针灸,你睡一会儿我再来叫你。” 甄玉蘅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为他盖好被子出去了。 她忙活了这一个上午,还没吃饭呢。 她在饭桌前坐下,看着一桌子菜胃口却不太好,只寥寥夹了几筷子。 她还在想谢从谨的眼睛,他还这么年轻,以后都看不见可怎么好? 别说上不了战场,做不了官,就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了,无疑对他太过残忍。 好在谢从谨看起来还好,并没有太过悲观。 慢慢来吧,她得再打听打听名医,说不定哪天就把谢从谨治好了呢? 甄玉蘅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饭后,甄玉蘅又被国公爷和老太太叫过去。 国公爷见着甄玉蘅,就关切地问:“大郎人怎么样了?” 甄玉蘅说:“他刚歇下,这会儿还睡着呢。” 老太太叹口气,叮嘱甄玉蘅道:“你照顾好他。我刚又挑了两个丫鬟,都是在我身边伺候好些年的,你领回去使唤吧,大郎现在得精心伺候着,你们院里怕是人手不够。” 既然是老太太身边的人,甄玉蘅还是可以放心了,便没有推脱。 国公爷站在窗口,看着天幕嗟叹:“罢了,总比瘫了好。回头让人去找找名医,总能把他的眼睛治好的。” 老太太面色十分忧心,“大郎可是咱们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可不能就这么瞎了。这才成婚几天,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说着,眼神复杂地看了甄玉蘅一眼,虽然没明说,那眼神里分明有责怪之意。 当初可是为着甄玉蘅能旺谢从谨才极力撮合她们,不过世俗非议让谢从谨娶了她,可是这才多久,谢从谨就糟了这么一劫,可见甄玉蘅并没有旺他。 甄玉蘅知道她在想什么,装糊涂不吭声。 国公爷看甄玉蘅一眼,对她说:“大郎现在身边离不了人,你先回去吧。” 甄玉蘅应了声“是”就走了。 老太太瞥了眼她的背影,忍不住发牢骚道:“你说,咱们当初撮合她和大郎是不是做错了?我看她哪儿是旺夫,简直是克夫啊。” 国公爷不悦地“瞪”她一眼,“不管怎么着人家俩都成了婚,做了夫妻,你现在还老是纠结什么旺不旺克不克的有什么意思?我看这玉蘅啊,是个靠得住的,那日大郎出事,所有人都慌了,她还能冷静处事,有决断有魄力,大郎昏睡了十几天,她也日日夜夜地守着,足见她真心待大郎的,这就足够了。” 第301章 脆弱的谢从谨 老太太面色无奈,“我这不是犯愁嘛,大郎原本官途顺遂,颇受圣上器重,咱们就指望他撑起门楣的,现在出了这事,算是毁了。万一治不好……” 国公爷“啧”了一声,“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再说了,怎么就非得他撑起谢家门楣了,我这个做祖父的还没死呢。” 国公爷拉着老太太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说:“大郎自幼没长在咱们身边,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再见他便是个威风凛凛的大高个儿。都说病中之人像小孩子,那日进屋,我瞧见他窝在床上,拿背对着我,不愿见人的样子,真像个小孩儿。” 国公爷说着,笑了一下,“做孙儿的,可不就是个小孩儿,该我们这做长辈的护着他,为他撑起一片天才是。他是要强惯了,若真治不好眼睛,大不了我这做祖父的养着他。” …… 甄玉蘅回到屋里时,见谢从谨已经醒了,他坐起来,伸着腿迷茫地在地上找鞋子。 她忙快步走过去,扶着他说:“你要干什么?我帮你。” “有些口渴,想找水喝。” 甄玉蘅便去给他倒茶,端过来说:“下人都在外头候着,你喊一声不就行了?” 谢从谨没说话,自己捧着甄玉蘅送到他唇边的茶盏,喝了起来。 等他喝完,正好姚襄过来了。 姚襄给谢从谨做针灸的功夫,甄玉蘅裁好了一条白纱布。 等姚襄走后,甄玉蘅让谢从谨再歇一会儿,谢从谨却说屋子里太闷想出去走走。 甄玉蘅便将那白纱布系在他头上,盖住双目,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下台阶时,甄玉蘅出声道:“小心台阶。” 谢从谨被她扶着,慢慢地迈着步子。 比她高大半个头的人,现在必须依偎着她才能往前走。 甄玉蘅心里酸酸的,将谢从谨的手牵得更紧,生怕他摔跤。 二人一块走着,有下人路过,见着了赶紧出声行礼。 谢从谨听见后,眉头微微皱起,甄玉蘅注意到后,再瞧见下人,就挥手让他们走开。 到了花园子里,二人走在石子铺成的小径上,慢慢地晃悠。 现在已经是初冬,花草衰败,园子里其实没什么颜色,没有看头。 就算有花有树,谢从谨也看不见,甄玉蘅心里叹气,看了谢从谨一眼,引着他往那一排树下走。 叶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看不见却能听见。 谢从谨知道甄玉蘅有意哄他开心,心中感到慰藉,因而道:“平常也没发现踩叶子的声音这么好听。” 甄玉蘅晃了晃他的手,“有意思的事多着呢,我陪你慢慢做。” 谢从谨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二人在树下自娱自乐,从另一旁小径上走来的秦氏,看着他们冷笑。 谢从谨瞎了,她可真是痛快。 一个武将,目不能视,连走路都得人扶着,可不就是废人一个了吗?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不过这还没完呢,等她揭露了他和甄玉蘅的丑事,更让他身败名裂。 她勾了勾嘴唇,朝他们二人走去。 “怎么出来了?人还病着,就躺屋里好好养病,老往外跑,要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谢从谨没有作声,他其实和秦氏很少碰面,碰面了二人也当彼此是个死人,互不搭理,现在他是瞎了,秦氏必然要来嘲讽,这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说风凉话了。 他冷冷说了句:“不劳你操心。” 秦氏笑道:“我可是嫡母,自然得关心你。” 说什么嫡母,谢从谨听了就恶心,一下子气得呼吸都重了。 甄玉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而对秦氏道:“多谢大太太关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秦氏点点头,“是啊,他现在眼睛瞎了,生活不能自理,干什么都得人帮忙,几乎同废人一般,你可得好好照顾他。” 甄玉蘅知道秦氏心里有多幸灾乐祸,但是现在也不是跟她吵架的时候,因此忍下怒气,扶着谢从谨走了。 秦氏还没奚落够,追上去说:“我也来扶你一把,让你走得稳些,别总是让你媳妇受累。” 她说着伸手去扶谢从谨的胳膊,谢从谨本就窝火,如何由得她近身,直接扬手推搡她。 秦氏被他一把推到地上,登时怒道:“谢从谨,你敢对长辈动手?” 谢从谨冷声道:“我眼睛瞎,看不见什么长辈不长辈的。” 甄玉蘅则说:“夫君他看不见,大太太别见怪,快起来叫个大夫看看吧,你是上了年纪的人,这老骨头可不经摔啊。” 说罢,二人便走了。 秦氏被丫鬟扶着起来,眼神气愤地盯着那二人的身影,咬牙道:“我看你们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 谢从谨如今待在家里养伤,皇城司的事都交由下属处理,之前查的案子都先搁置了。 他每日就是喝药针灸,在床上躺累了就起来让甄玉蘅领着出去散步,回来又上床上躺着。 他看起来很平和,让喝药就喝药,喂吃饭就吃饭,没有什么异样。 甄玉蘅为此感到欣慰,她还怕谢从谨遭此打击,会一蹶不振,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闲暇时,林蕴知来探望,站在门口瞧了一眼,拉着甄玉蘅出来说话。 “他这几日怎么样了?” 甄玉蘅说:“挺好的,慢慢养嘛。” 她说着,走进下厨房,看了看炉子上煨着的汤。 林蕴知跟在一旁问她:“那他心情如何?” “和平常一样啊。” 林蕴知撇了撇嘴,“怎么可能一样?依我说,你得多看着点他。这么大的打击,寻常人遭不住的。” 甄玉蘅笑了笑,“我觉得他还是比寻常人坚强的。” “越是强悍的人,受了打击,心里越脆弱。我们家老三当初手折了,那段日子就跟变个人似的,平日多乐观随性的人,整日消沉,动不动就发脾气,好一段日子,我都不敢跟他说话,生怕哪句不对,又戳到他了。你们家谢从谨那么要强傲气,现在看不见了,他怎么接受得了?” 第302章 看不见摸得着 林蕴知的话,让甄玉蘅听进去了,她说的有道理,寻常人受这么大的打击,寻死觅活的都有,谢从谨的表现的确很平静,平静得都有些异常了。就算他心志坚韧,也不该如此风平浪静。 那日过后,甄玉蘅便留心观察着,几日过去,谢从谨仍旧是那般平平淡淡。 他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自我折磨,甄玉蘅心中安定,也许她的谢从谨就是这样一个经得住大风大浪,坚韧自强的人。 直到这日晚上,甄玉蘅才发现他的不对劲儿。 她帮他沐浴,他看不见,浴房里又湿滑,甄玉蘅怕他摔倒,时时刻刻都得扶着他揽着他,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她的手从谢从谨的喉结拂过,为他擦拭水珠,柔软的发擦着他胸口,勾他的心,没一会儿,谢从谨就燥热难耐了。 甄玉蘅正为他穿衣,看了个正着,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她将寝衣给他穿好,牵着他回了屋里。 因为谢从谨病着,他们有快一个月没有行过房了,谢从谨年轻气盛,压不住欲望很正常,而且甄玉蘅也很想他。 今晚甄玉蘅打算同他亲热一番,她在香炉里点了安神香,换了轻薄纱制的寝衣。 正拿着梳子通发,一扭头,发现谢从谨已经躺回被子里,两手平整地叠放在身前,一副很安详的样子。 甄玉蘅撇了撇嘴,将屋子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床头一盏。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却没有躺下,而是支着身子,低头亲了亲谢从谨的唇。 谢从谨双目上还系着白纱带,感觉到甄玉蘅的触碰后,缓慢地回应她。 起初谢从谨还有些克制一般,甄玉蘅捧着他的脸,主动又强势。 唇舌分开之际,谢从谨的呼吸显然重了。 甄玉蘅正要进行下一步,却听谢从谨说:“太晚了,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显然是欲望被挑起,又极力压抑着。 甄玉蘅的手指在他起伏阵阵的胸口上划着圈,柔声问他:“你不想我吗?” 谢从谨轻轻抓住了她乱摸的手,“我看不见,不方便。” “看不见,总摸得着啊。” 甄玉蘅笑着,牵着他的手到自己身上,从脸到肩颈,再往下…… 她慢慢地蹭着他,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看他的喉结滚动。 情欲已然烧了起来,甄玉蘅压到了谢从谨的身上,脚尖刚蹭过他的小腿,却被他按住。 “玉蘅,等等。” 甄玉蘅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等什么?平日你最急。” 她正要动作,谢从谨却两手箍住了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甄玉蘅不解地看着他,他说:“歇息吧。” 甄玉蘅眉头蹙了起来,谢从谨明明自己都动情了,却不知为何,一直抗拒她。 她有些羞恼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谢从谨抿着唇不说话。 甄玉蘅气鼓鼓地从他身上下来,拢了拢身上的寝衣,“往日总缠着我,现在突然装起冰清玉洁了,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谢从谨沉默了良久,声音迟缓地说:“孩子的事先缓一缓吧。” 甄玉蘅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身子不舒服?” “不是。” 谢从谨又沉默了很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的眼睛好不了了。” “所以呢?”甄玉蘅声音冷了几分,“谢从谨,你在想什么?” “如果我后半辈子成了个瞎子,前程没了,就给不了你与孩子富足安逸的生活,一个瞎子,与废人无异,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又如何护你和孩子?我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谢从谨的声音很轻很低,“但我不想拖累你。孩子的事先放一放吧,如果我的眼睛实在治不好,没有孩子,也方便你另做打算。” 另做打算,什么打算?离了他再找别人吗? 甄玉蘅这才反应过来,如林蕴知所言,一个人受了这么大的挫折,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的,肯定会有一些异常反应,但是谢从谨不会发疯发火,折磨自己折磨别人,他的异常反应竟然是疏远她。 这些日子,他看着跟没事儿人一般,竟然是在胡思乱想这些。 甄玉蘅又心疼又生气,一时间眼睛泛泪。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躺下盖上被子,背对着他睡了。 谢从谨的手摸索着搭上她的腰,轻声问:“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甄玉蘅不理他,他叹口气说:“你现在照顾我,一个月两个月可以,接下来一辈子你受得了吗?累都要累坏了,我不想你为我如此操劳。我歇在家里,做不了官,挣不了钱,难道还得让你赚钱养我吗……” 他自己嘀咕了半天,甄玉蘅越听越不像话,忍不了了,又掀开被子,一下子跨坐在他身上。 “你哪儿来这么多话?兴致都让你败光了。” 她说着,伸手撕扯谢从谨的寝衣,三两下就扒开了。 谢从谨闷哼一声,连忙抓住她乱动的腰肢。 他粗喘两声,“玉蘅,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甄玉蘅继续往下坐,霸道地说:“不听,就要欺负你这瞎子。” 她伸手挑开他眼睛上的白纱带,抓着他两条手腕,将他给绑了。 谢从谨两手被缚住,眼睛没有了遮挡,迷茫地眨了两下。 甄玉蘅掌握着局势,勾着谢从谨,又不让他满足,故意慢慢地磨他。 谢从谨的呼吸越来越重,腹部青筋暴起,甄玉蘅又轻又缓,将他的欲火挑得老高,又不让他完全释放。 由着她这么磨了一会儿,他便受不了,也不管两手还被绑着,一个挺腰便夺回了主动权。 甄玉蘅猝不及防,低呼了一声,两手颤抖着撑住他的胸膛。 她在上面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瘫软着身子倒在他怀里。 谢从谨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哑声道:“解开。” 甄玉蘅伸手一拉,解开了他腕上的白纱带,没有了束缚,谢从谨全力发挥。 确确实实是素了一个月,欲望一旦倾泻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四五回方才停下。 第303章 该来的还是要来 后来甄玉蘅顾念着他大病初愈,怕他身子受不住,这才起来拉着他去浴房洗漱。 折腾一番,回床上躺下时,天都有些泛白了。 熄了灯,屋子里映着一点莹莹天光。 甄玉蘅靠在谢从谨的怀里,冷冷地说:“你以后要是再敢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我就趁你看不见,把你给阉了,这样你离了我也别想再找别人。” 谢从谨被她的威胁逗笑,安静一会儿,又问她:“但是你真的不会怨吗?以后都只能和一个废人生活在一起,会很累的。” 甄玉蘅拧了他一把,“你再一口一个废人试试。大夫都说了还有希望治好的,而且就算治不好,你也不是废人,等你慢慢适应了,也能自己照顾自己。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从来不会觉得你是累赘,你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甄玉蘅说完,捏了捏他的掌心,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乍然遭此变故,谢从谨的确忍不住多思多虑,他总是紧张不安,看不见东西,便想东想西。 唯有他牵着甄玉蘅的手时,才会感到安定,眼前才不会那么黑。 …… 那一夜突然出现劫囚的黑衣人,目前还未找到,其人身手不凡,手段高明,想要找到的确很难。 谢从谨如今伤势未愈,也无法着力于此事,便交由底下人先慢慢调查着。 养了一个月,谢从谨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唯有眼睛,尚未复命的迹象。 起初谢从谨因为看不见,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得有人时时刻刻陪着,如今适应了一些,倒不用甄玉蘅总是帮他。 今日午后,他刚午睡醒来,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甄玉蘅在他身边躺着,还没有醒。 他有些口渴,又不想吵醒甄玉蘅,便自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失明了这么多天,他已经慢慢熟悉了这屋子里黑暗的一切,知道走几步能到茶案前。 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摸索到了茶盏,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 待喝完了茶,他想到窗边坐着吹吹风,又凭着记忆往窗边走,但是他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方向,屡屡碰壁,不是摸到博古架就是踢到桌角。 他站在原地徘徊着,两手茫然地身前摸索。 而床上的甄玉蘅早已听见动静醒来,自从谢从谨失明后,她的睡眠很浅,有一点动静就要赶紧睁开眼看看谢从谨有没有事。 她侧躺着,支着脑袋看谢从谨伸着两手迷茫地在屋子里转圈。 瞧着他那笨拙的样子,甄玉蘅不禁弯起唇角。 眼看着谢从谨又要撞到墙上,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前面是墙,你往右转。” 谢从谨顿住,这才知道甄玉蘅早就已经醒了,看他出了半天洋相。 他轻叹一口气,按照甄玉蘅说的往右走。 甄玉蘅指挥着他:“再往右边闪半步,前头有屏风,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谢从谨乖乖照做,他原本是想到窗边的躺椅上坐着,显然这个方向不对。 甄玉蘅还斜倚在床头,看着他慢慢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笑着说:“再往前走五步……” 谢从谨一下一下地迈着步子,在第五步停下,腰带被人一拽,他跌倒在床上。 甄玉蘅接住了他,捧着他的脸说:“趁我睡着了,不吭不响的,想溜去哪儿啊?” 他无奈地笑笑,“想到窗边坐一会儿吹吹风,不想吵你。” “我本来就要醒了,你叫我一声怎么了?你自己乱跑,再磕着碰着。” 谢从谨没接话,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甄玉蘅朝窗外看了一眼,“太阳还没落呢,不到申时。” 谢从谨便道:“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甄玉蘅说好,挽着谢从谨的胳膊往外走。 在屋子里尚且不熟悉,到外头的路就更不熟悉了,甄玉蘅陪着谢从谨走得慢慢的,一边走一边将她所看到的景色说与谢从谨听。 花园子里的路有些不平,谢从谨时不时要被绊一下,弄得甄玉蘅心惊肉跳地,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慢慢的,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谢从谨淡声道:“我没那么笨。” 甄玉蘅自顾自地说:“要不给你做一架轮椅吧,这样你想去哪儿,我直接推着你去。” 谢从谨不高兴地说:“不要,我是看不见了,腿又没废。” 甄玉蘅微笑道:“这样不是更方便些嘛,免得你走路摔跤。” 谢从谨停下脚步,板着脸道:“我不怕摔跤,摔一次就长记性了。但是我不想总是依赖你,什么事都要你帮忙。” 甄玉蘅牵着他两手,仰脸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我都说了,我从来不会觉得你是麻烦是累赘。” 谢从谨微微低头,凑到甄玉蘅的面前,轻声道:“那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一个脆弱的病人,只把我当一个寻常人?” 甄玉蘅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被怜悯同情,不想被过度照顾,他有他的自尊和要强,并非什么样的小事都得别人来插手帮忙,那样只会被时刻提醒自己是个病人。 “好,我可以不把你当成病人。” 甄玉蘅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拉着他说:“那你能不能把自己当成病人?呵护好自己,自己完成不了的事,需要帮忙的时候就让我知道,别自己逞强。” 谢从谨听了她的话,唇角微微弯着,点了个头。 二人打好了商量,都心情愉悦,牵着手在园子里漫步许久,直到太阳将落,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有些起风了,甄玉蘅怕谢从谨受凉,便挽着他回去了。 二人刚到屋里,听见前头老太太的院子里有些吵闹,谢从谨问:“外头怎么了?” 晓兰刚打听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她站在门口,冲甄玉蘅做了个口型:“大太太。” 甄玉蘅一下子便明白过来,秦氏憋了这么些日子,终于是要闹起来了。 “没事,兴许是府里来什么客人了,正热闹着。” 正好姚襄到了,甄玉蘅便说:“姚公子来了,让他给你做针灸吧。” 她拍了拍谢从谨的手,请姚襄进来,自己则退出了屋子。 该来的还是要来,甄玉蘅脸上一片冷色,理了理衣裳,往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第304章 煽风点火 甄玉蘅刚走进老太太的院子,便见林蕴知从正屋里快步走出来,二人对上视线,林蕴知一脸情急地对她招了个手,提溜着裙摆小跑到她面前。 “我正要去找你呢,太太太那个妹妹罗夫人,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说你和谢从谨早有私情,现在里头正争执着呢。” 甄玉蘅一边走,一边听林蕴知语速极快地跟她说着情况:“今日大太太请她妹妹罗夫人还有几个好友到府里喝茶叙话,几个人到老太太这儿来请安,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那罗夫人竟扯到你和谢从谨身上了,我和我婆母后来才到,还不了解全貌,不过看那情形不太好。” 甄玉蘅听完,心里有数了,显然秦氏是有备而来,她必须得小心应对,进去说错一句话,那便全露馅了。 林蕴知则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罗夫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会是真的吧?你先跟我说句实话,真火烧眉毛了,我也能帮你。” 甄玉蘅心领了,她知道林蕴知说着话是实心实意的,但是没有必要。 今日捅到明面上了,只要她能否定了,就彻底烟消云散了,何必再多一个人知道? 她故作烦心地叹口气,“自然都是无稽之谈,待我进去解释清楚就是了。” 到正屋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神色自若地步入屋内。 林蕴知见她如此淡定,便也不吭声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向了她,坐在正中的老太太,眼神很沉重,秦氏表情淡淡的,她那个妹妹罗夫人脸上透着淡淡的轻蔑,其他几个夫人则是很好奇,杨氏一如既往地看好戏的表情,陶春琦领着和儿旁边的窗口逗鸟,一脸担忧。 甄玉蘅从容不迫地走到中间去,脸上带着礼貌地微笑说:“我刚陪夫君散完步,听老太太这里有些热闹,便过来瞧瞧,原来今日府里来了这么多贵客。” 甄玉蘅面向那几位客人,福了福身,那几人都笑得很尴尬。 堂上一时无人说话,老太太先轻咳了一声,问甄玉蘅:“大郎这会儿人呢?” “大夫正在给夫君做针灸呢。” 老太太“唔”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氏则管不住嘴,难得府上有这样的热闹,她怎么能不来煽风点火? “大郎还病着,这种事就不必惊动他了,有什么话咱们只管问玉蘅就是了。” 甄玉蘅还装傻:“哦,是有什么事吗?” 秦氏叹口气说:“的确是有件事,说小也小,不过是几句闲话,说大也大,关乎整个谢家的清白与颜面。总之我是不信的,但是既然你来了,不妨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姨母有一好友在江南越州,前些日子她去越州游玩,在那儿听了几句闲话,是关于你和谢从谨的。” 秦氏说着说着又叹气,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 罗夫人则适时地接过了话:“就是听人说你离了谢家回越州住时,有一段日子谢从谨也为了公差到了你们越州,那时你们二人来往密切,举止十分亲密。可那个时候,你刚同怀礼和离,就同怀礼的庶长兄走得那么近,难免不让人多想呀。虽说现在你们是成婚了,但这都是长辈的授意,否则前弟妹和大伯哥如何敢那么亲近,这像什么话呢。” 老太太眉头蹙着,心绪不宁。 她本来好好地在屋里待着,让陶春琦领着和儿过来玩耍,突然秦氏领着这几人过来请安,正闲聊着,谁知秦氏那个妹妹竟说起了这事,意指甄玉蘅和谢从谨早有通奸之实,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这会儿又不能送客,不然更说不清,今日这几个妇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件事情若是不立即澄清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他们谢家的脸便丢尽了。 老太太眼神紧盯着甄玉蘅,心里只想着这甄玉蘅最好赶紧都给解释清楚。 甄玉蘅认真听完罗夫人的话,缓缓地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搬回越州住的时候,谢从谨的确是因为采办贡品一事也到了越州,我们在宴上见过几次,又因为我要帮着越州知府夫人招待公主,常到公主身边走动,也会碰见谢从谨,都是正大光明的正常往来,如何就来往密切,举止亲密了呢?” 秦氏站起身,走到甄玉蘅身边说:“是啊,只是碰面,也没什么不对的。我是知道玉蘅的,她向来知礼懂事有分寸,绝对不会与自己大伯哥暗度陈仓。” 她说着,表情有些不满地看着罗夫人道:“你别听几句闲扯就乱说话,这种事事关玉蘅的清白和整个谢家的名声,你若是凭空污蔑,可别怪我不顾姐妹情分。” 甄玉蘅瞥了眼罗夫人,又将泛冷的目光落到了秦氏的脸上,心里冷冷一笑。 秦氏真是打得好算盘,她想要揭穿她和谢从谨的事,又不想因此得罪国公爷和老太太,便让她妹妹来做恶人,还专门领着这么几个夫人来把事情搬上台面来。 如果事情做实,消息绝对瞒不住,谢从谨和她就会身败名裂。 而她全程做出一副维护的样子,事后谢家人只能说罗夫人嘴太碎,她却不会被太怪罪。 而且就算今日秦氏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也没有同谢家任何人撕破脸,她在府里还能好好的。 看来秦氏真是做足了准备啊,她这头唱完红脸,罗夫人便继续唱白脸:“姐姐,我这还不是为了你,若是旁人的事,我又何必上心?我自然是知道这种事是不能乱说的,便仔细查了查,我呀,让人到玉蘅的住处去找她那些邻居打听了,发现事情的确不简单,这才来同你说的呀。” 都查到她家门口了,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甄玉蘅面色镇定,冷眼瞧着罗夫人,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堂上众人都表情凝滞,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越捻越快,一旁角落里站着的陶春琦若有所思,蹲下身凑到女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和儿点了个头,小小的人儿偷偷溜了出去。 第305章 谢怀礼作证 和儿一溜儿小跑,跑回了她们住的院子里,到正屋门口,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踩着小碎步跑到内室,扑到床边摇晃正在睡觉的谢怀礼。 谢怀礼今日中午去应酬,喝了点酒,回来就睡了。 “爹爹,爹爹醒醒。”和儿抱着他的胳膊摇晃了一会儿,见他还不醒,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谢怀礼终于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抓着和儿的小手问她怎么了。 和儿奶声奶气地说:“娘让你快去曾祖母房里。” 谢怀礼打个哈欠,“去干什么呀,爹爹还困着呢。” 和儿急着拽他的胳膊,“爹爹快去,大伯母被人欺负了。” 谢怀礼不明白孩子在说什么,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忍俊不禁地说:“和儿在说什么呀,都谁在你曾祖母房里呢?” 和儿认真道:“好多人,还有祖母。” 谢怀礼愣了一下,立刻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母亲先前一直在暗查甄玉蘅和谢从谨的事,八成是找到什么证据,朝甄玉蘅发难了,那他还真得赶紧过去看看。 他赶紧穿上鞋,抱着和儿快步往老太太院子里去。 …… “若是在外头的什么场合碰上面了,那是不可避免的,没什么,但是我听甄玉蘅家附近的邻居说,谢从谨还去甄玉蘅家里找过她呢。说是有一日,甄玉蘅家里着火,谢从谨冲进去帮忙救火,那邻居们可都瞧见了。” 罗夫人说着,竟然还掏出一份签了字的证词,说是甄家邻居写的。 老太太接过那证词,拧眉看着。 杨氏也凑过去看,笑了笑说:“大郎还真是热心呢。” 这件事的确是无可反驳的,平常谢从谨去见她,都会避着人一些,但是那次事发突然,谢从谨担心她的安危便顾不上许多,直接冲了进去,当时旁边还有好多邻居帮忙救火,都瞧见了他。 甄玉蘅捏了捏手心,不紧不慢地说:“事情危急,是谁也不会袖手旁观啊,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 罗夫人冷笑:“确实,瞧见火烧起来了,也不能干看着。那你倒是说说,谢从谨那时为何会出现在你家附近?他不还是去与你私会吗?” 甄玉蘅故作平静道:“他的确是为了找我,但并非什么私会。” “那是因为什么?”罗夫人扬了扬手,“干脆把谢从谨也叫出来,当着面一对质就都清楚了。他是眼睛看不见了,又不是哑巴了。” 甄玉蘅皱眉,冷声道:“他正在病中,不便见客,这点没头没脑的破事,就不必烦扰他了。” 杨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甄玉蘅道:“那你快解释呀,大郎那日为何私下去见你?” 话音刚落,走进来一人。谢从谨没来,谢怀礼却来了。 “这件事我知道。” 谢怀礼迈着大步走进来,看了甄玉蘅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我让大哥帮我给她送点东西,当初我们和离,她离开谢家的时候走得匆忙,几乎什么都没带走,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拿,后来我收拾屋子时,看着她撇下来的东西有些给别人用不好,丢了又可惜,知道大哥将要去江南,便把那些东西收拾了一下,让大哥给捎过去,都是一些她原先的首饰什么的。” 他解释完,甄玉蘅望着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了感激。 其他人听完他的话,显然是比较相信的,毕竟谢怀礼可是甄玉蘅的前夫,谢从谨的亲弟弟,他怎么会帮他们两人作假维护他们呢? 唯有秦氏和罗夫人对视一眼,面色不虞。 甄玉蘅有谢怀礼来做证,底气便足了一些,“的确如此,当时谢从谨是为了送东西而来,却因帮忙救火受了点小伤,我便请他到屋里给他处理了伤口,事后他把东西放下,很快便离开了,我二人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老太太稍松一口气,沉着脸说:“说到底都是旁人的一些闲言碎语罢了,如何能当真?那邻里间好事之人说闲话,惯爱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一点小事经两三个人的口便面目全非了。” 老太太说着,眼神埋怨地看秦氏一眼,“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这点道理都不懂,听几句没影儿的闲话,还俨乎其然地搬到台面上说,净闹些笑话。” 秦氏没应声,又给罗夫人递了一个眼神。 罗夫人则趾高气扬地斜睨着甄玉蘅道:“听你这意思,你和谢从谨婚前,私底下从来没有来往过?” 甄玉蘅听这话,便知道她们还有东西没亮出来呢,她光见招拆招也不行,得知道她们手里真正的底牌是什么才行,不然狡辩到最后自相矛盾了怎么办? 她得激秦氏,好让秦氏直接全盘托出,把她手里有的证据都赶紧亮出来。 她这样想着,作出一副悲愤的样子,“我不明白姨母为何要来挑拨这样的是非,我与我夫君婚前清清白白,婚后便只想安稳度日,想来也不曾碍着姨母半分,你却如此无礼。对于这种无凭无据的诬陷,我懒得说什么,夫君身边离不得人,我先回去照顾他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秦氏见她想溜,果然急了,出声道:“你姨母的确多事了,但是既然都把事情摊开了,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日后再有人胡言乱语。” 她过去挽住甄玉蘅的胳膊,表面是安抚,实则是拽着甄玉蘅不让她走。 甄玉蘅一脸怒意:“说清楚?我无话可说!姨母这般往我身上泼脏水,污蔑我通奸,那她倒是先拿出证据来呀。婆母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她无理取闹吗?” 秦氏笑里藏刀地说:“你姨母事先同我说这件事了,我自然也是一万个不信的,可是她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也心里也忍不住犯了嘀咕,便让人查了查,确实是找到几样东西,有些不对,不如你给解释解释?” 甄玉蘅凝神看向秦氏,杨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东西?” 谢怀礼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只见秦氏脸上笑容淡去,吩咐丫鬟将东西拿上来。 第306章 私相授受 在众人的注视下,秦氏的丫鬟抱着一个盒子走了上来。 盒子打开,甄玉蘅的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都伸着脖子去瞧,秦氏慢条斯理地拿起里面一条帕子,看向甄玉蘅说:“这帕子是你的吧?可是怎么会在谢从谨的房里出现?谢从谨自打回京后,基本上都住在谢家,后来他又搬回自己的私宅住了半年多,那时我看他没有再回来住的意思,便让人将他那屋子收拾了,将他那些旧物都归置归置放到库房里去了,你们成婚搬回来住,那些旧物也没再翻出来用,前几日我让下人去翻找,却在那一堆杂物里找到了这条帕子。” 那是一条浅粉色的帕子,时间旧了,有些褪色有些皱巴,但是那上面的绣着的云纹清清楚楚。 甄玉蘅心头微微发紧,那的确是她的东西。 她记得那次是她和谢从谨共乘马车,路上突遇吴方同派人刺杀谢从谨,谢从谨为了护着怀孕的她,受了伤,她便随手把自己的帕子给他包扎了。 事后谢从谨留下了那条帕子,还厚着脸皮不肯还给她。 这帕子她早就忘了,而谢从谨在发现她欺骗他之后,同她决裂,直接搬出了谢家,屋子里的确撇下了很多东西,他肯定也不记得自己屋子里还存放着她的帕子,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件旧物竟然让秦氏给翻出来了。 秦氏抚摸着那帕子上的绣纹,幽幽道:“东西虽然有些旧了,但是这上面的刺绣可不会变,这是你亲手绣的吧?’ 秦氏说着,又拽走了甄玉蘅手里拿着的帕子,对比一番,“是了,这绣工可是一样的。老太太,您过目。” 老太太接过两条帕子,仔细看了看,显然那绣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心里咯噔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面色纹丝不动,丝毫不露怯。 一旁的杨氏开始煽风点火,“那个时候玉蘅你还是怀礼的媳妇呢,这样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大伯哥的房里?” 其他几位夫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甄玉蘅不慌不忙,先不解释,冷冷地看着秦氏继续说。 “可不止这个,还有这盏琉璃灯。” 秦氏从盒子里取出那盏灯,脸上的神情更加自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刚派人去你们屋里取的,是之前元宵时你带回来的,先前在你房里偶然瞧见,就觉得这灯别致得很,想自己也买一盏来摆在屋里,一打听才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灯,而是西域进贡的,只有几盏,之前元宵的时候,圣上赏了几位大臣,谢从谨也得了一盏。” 旁边坐着的一位夫人凑过去瞧了瞧,立刻道:“正是呢,那年元宵我家官人从宫里得了一盏这样的灯,跟这个一模一样。” 杨氏呵呵笑道:“那这样稀有的琉璃灯,又不是在外头随便就能买的,玉蘅,你手里为何会有啊,是那时谢从谨送的吗?”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对身边的田嬷嬷低语:“去找国公爷,让他速速归家。” 罗夫人冷笑道:“你赠他手帕传情,他给你琉璃灯回礼,你们二人可还是弟妹与大伯哥的关系呢,就这样私相授受,还敢说没有私情?” 秦氏摇了摇头,满脸失望,“玉蘅,我也想相信你,可是这一样又一样的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怎么解释呢?” 谢怀礼瞥了甄玉蘅一眼,心道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只能甄玉蘅自求多福了。 而甄玉蘅神色自若,暗中给晓兰递了一个眼色。 晓兰会意,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旁边的几位夫人窃窃私语,秦氏的眼中暗暗透出快意,老太太看到这儿,便知道事情八九不离十了,怒火中烧地瞪着甄玉蘅。 她根本不敢相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甄玉蘅和谢从谨干出这样的丑事,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穿了! “玉蘅,你解释吧。通奸是重罪,律法不容你,谢家也不能容你,这件事你要说说不清楚,那就只能将你扭送官府,按通奸罪论处!”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甄玉蘅要是解释不了,那就直接公事公办,将她扭送官府判罪,那谢家还能落得一个家风清正的好名声。 要是真把甄玉蘅送官府了,按照律法,有夫者通奸,杖九十,那肯定连命都保不住。 林蕴知被老太太的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忙说:“这其中肯定有误会,那东西都不一定是他们的。” 谢怀礼也急道:“祖母,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能把人送官府啊……” 而甄玉蘅却淡定地抬手止住,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中间。 她先拿起了那条帕子,缓缓说道:“这东西的确是我亲手绣的,却说不上是我的东西。老太太,婆母,你们可还记得雪青?” 老太太和秦氏都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沉默地回忆着。 “雪青原是我房里的丫鬟,谢从谨刚回府,婆母说要拨个丫鬟给谢从谨做通房侍妾,后来雪青有孕,我常把她叫到跟前,赏赐她东西,这帕子就是我赏给她的。雪青那时是谢从谨的侍妾,她的东西会出现在谢从谨的房中也不奇怪吧?” 秦氏眉头一蹙,的确是有雪青这个人,按甄玉蘅这个说法也的确在理,但是谁知道是真是假?毕竟雪青早就死了,死无对证啊。 秦氏斜眼瞧着她道:“你这么说,恐有嫁祸之嫌啊,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就是真的呢?” 甄玉蘅冷着脸将那帕子丢到一旁去,“旧物还在,旧人却已经不在了,婆母要我证明岂不是强人所难?难不成要我去把雪青的尸体挖出来对质?还是说今日就非要往我头上扣这个罪名不可了?” 秦氏抿着唇不说话,心里其实也在判断着甄玉蘅到底是嘴硬还是真的清白。 老太太自然是希望甄玉蘅是清白的,赶紧解释清楚,便连连点头说:“雪青这人我记得的,既是她的东西,会落在大郎房里也正常。” 第307章 公主驾到 秦氏凉凉一笑,“玉蘅,瞧你这话说的,我哪里是想给你扣罪名,只不过想让你把事情解释清楚罢了,既然这帕子不是你的,就不提了,那这琉璃灯你又如何说?这可是摆在你房中的东西,难不成也不是你的?” 甄玉蘅故作镇定,“这灯自然是我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头瞧,在等待着什么。 秦氏则追问:“既是你的东西,那你是如何得来的?” 罗夫人眼神轻慢地看着甄玉蘅:“那琉璃灯既然是元宵宴会上圣上赏赐的,那便是御赐之物,可不能胡说呀。” 那人还没来,甄玉蘅得拖延一点时间,她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是御赐之物,也并非世间独有,难不成就非得是谢从谨送给我的吗?” 罗夫人冷笑一声说:“这灯只有几位大臣得了,若你说不是谢从谨送你的,难得你还和别的什么高官有私交吗?” 甄玉蘅蹙眉道:“罗夫人想诬陷我与我夫君还不够,还想再把旁人也扯进来吗?” 罗夫人轻哼,“这说了半天,你也说不出到底是谁送你的,怕是心知旁的人你不敢攀咬,那你就赶紧认了吧。” 谢怀礼看甄玉蘅一眼,为她捏了一把汗,他指着那灯说:“我瞧那灯看着也挺普通的啊,说不定就是民间仿造的。” 秦氏瞪他:“谁敢仿造御赐之物?” 旁边看戏的夫人说:“就是呀,而且元宵宴上赏的,元宵当晚她就拿了回来,哪个工匠能这么快就仿造出来?” 谢怀礼也没办法了,眼神复杂地看向甄玉蘅。 甄玉蘅抿唇不语,罗夫人幽幽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可别说我们冤枉了你。你还是个有夫之妇时,就同自己的大伯哥私相授受,证据确凿。” 甄玉蘅冷冷淡淡地对上她的目光,“罗夫人如此笃定,若是这灯并非是那时谢从谨送给我的,那你打算如何?” 罗夫人轻嗤:“都什么时候还死鸭子嘴硬呢?若不是谢从谨送给你的,我给你五百两银子行了吧?” 旁边几位夫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面色戏谑,老太太看出来甄玉蘅是死撑罢了,她脸上挂不住了,狠狠地剜了甄玉蘅一眼,站起了身,正要说话,下人匆匆进来。 “老太太,昭宁公主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而甄玉蘅暗自松了一口气。 公主突然驾到,老太太忙问:“公主怎么会来?” “公主途径咱们国公府,马车突然坏了,就想进来坐一会儿,门房上的人直接让公主进来了,公主说先来见老太太,直接朝这儿来了。” 老太太一时慌了神,甄玉蘅的事还没说清楚呢,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公主还突然到访,这破事可不能再让公主知道。 老太太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跟秦氏说:“有什么事都等等再说。” 她说完,又恼火地瞪了罗夫人一眼,“平日也不见人来,偏偏今日来添堵!” 罗夫人一脸不悦,秦氏将她拉到旁边,拍拍她的手。 事情已经定局,等公主走了,再继续收拾甄玉蘅便是。 其他人听说公主来了,也都严阵以待,整理仪容,整齐地站在一起,甄玉蘅神色轻松了许多,站在后头不吭不响。 老太太正要走出屋子去迎接,公主已然到了屋门口。 一阵香气扑鼻,光彩照人的昭宁公主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一齐跪地行礼。 楚月岚摆了摆手,“都免了吧。” 老太太站直了身子,比了比手请公主进屋,“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楚月岚缓步往屋里走,眼神似有若无地从甄玉蘅脸上扫过,她笑了笑说:“是我冒昧登门,叨扰了,国公夫人不见怪才好。” “怎会,公主光临,是谢家的荣幸。” 老太太脸上带笑,请公主上座,让人奉茶。 楚月岚低头呷了口茶,“都坐吧。我就是出来逛逛,不巧马车坏在半路上了,正好在国公府门口,就想着进来歇一会儿。呀,今日这么多人呢。是有什么热闹?”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说话。 秦氏微笑着说:“没什么,就是今日得闲,请人到家里喝茶。没想到公主也来了,真是巧啊。” 楚月岚说:“我没打搅你们吧?你们该什么就干什么。” 老太太笑呵呵地道:“就是闲聊天罢了,也没什么事儿。” 楚月岚状似随意地同众人说着话,眼神不经意的一瞥,瞧见了一旁小案上搁着的琉璃灯。 她指着那灯,看着甄玉蘅说:“这不是先前我送你的那盏灯吗?大白天的拿出来做什么?这也算是御赐之物,可别磕了碰了呀。” 众人都面露诧异,这盏灯竟然是楚月岚送给甄玉蘅的? 反应最大的莫属秦氏,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甄玉蘅,手都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 甄玉蘅平静地站起身,对楚月岚福了福身,“我也是方才得知,这琉璃灯是御赐之物,早知如此,公主赠灯时,我可万万不敢收的。”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楚月岚游刃有余地同甄玉蘅打着配合:“既然送你了,你就好好收着。那年元宵,我微服出游,偶遇上你,看你猜灯谜猜的好,就顺手赏了你,本公主就喜欢聪明的人。” 甄玉蘅心里想着还好楚月岚肯来为她遮掩,面上莞尔一笑,“公主谬赞了。” 她早在何芸芝来给她通风报信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那个晚上,她去公主府求楚月岚施救谢从谨,被楚月岚要挟之时,便将此事告诉了楚月岚。 楚月岚若是想用她的秘密要挟她,就得帮她先保守秘密,否则她的秘密被揭露,楚月岚又拿什么要挟她呢? 所以方才她便让晓兰出去找楚月岚,幸亏楚月岚来得及时。 众人都变了脸色,原来那灯并非谢从谨与甄玉蘅私相授受之物,而是公主赠与甄玉蘅的。 没有人怀疑楚月岚的话,因为这灯当时楚月岚的确也得了一盏,而且楚月岚是公主,她说的话有权威,却没有理由为甄玉蘅作假。 第308章 化险为夷 在场之人都神色各异,有的因为没能看成好戏而失望,有的因为折腾许久竹篮打水一场空而生气。 老太太则是心中巨石落地,公主的话说明甄玉蘅是清白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丑事,她由衷地笑了,“原来还有此事?” “是啊,我还记得那个灯谜的谜面,刀旁立人,祸事临门,谜底是什么来着?”楚月岚淡笑看向甄玉蘅。 什么猜灯谜都是现编的,甄玉蘅哪里会知道谜底? 她没料到公主突然发问,赶紧绞尽脑汁地思考。 刀旁立人……便是一个耳刀旁,加一个佥,佥有众人之意,又形似“立人”,加一起凑成一个“险”字,也正切合“祸事临门”。 甄玉蘅对上楚月岚的眼神,神态自若地说:“是一个‘险’字。” 楚月岚缓缓地笑了,眼中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对,正是‘险’字。” 甄玉蘅微微弯着唇,心里却是捏了一把汗,这公主还真是……调皮啊,专门给她出个难题吓她,这个“险”字,说的不就是今日吗? 好在是化险为夷了。 公主一笑而过,同老太太闲聊几句。 底下的众人便知道今日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所谓的那些甄玉蘅和谢从谨婚前通奸的证据,统统不成立。 罗夫人跟秦氏交头接耳,低声说:“公主说的是真的?” 秦氏抿唇不语,公主说的话又有谁敢质疑真假? 她没想到自己搜罗了那么久的证据,居然都被甄玉蘅推翻了,也不知是他二人太狡猾,还是真的没有什么。 忙活了那么久,就这么个结果,秦氏一时心烦不已。 而楚月岚稍坐一会儿后,便说:“听说谢将军因公受伤,我还未曾来看望过呢,既然来了,也该去瞧瞧。” 老太太起身,要亲自领公主去,楚月岚却说:“这还有这么多客人呢,国公夫人继续待客吧,我自己去就好。” 老太太应了声是,忙让田嬷嬷给公主带路。 待公主走了,老太太长出一口气,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在甄玉蘅脸上停了停。 今日这事儿闹得……她还以为甄玉蘅真的干了那种事呢,还好是解释清楚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方才大家也听见了,都是误会一场,什么私相授受,根本不存在,我谢家清清白白,今日之事,当个笑话看了,可别再往外乱传了。” 那几位夫人忙点头说是,既然都是乌龙,她们怎么敢出去瞎说呢? 方才杨氏煽风点火最厉害,这会儿变脸也最快,笑呵呵地说:“都是误会,误会!差点冤枉了我们玉蘅。这归根结底,罗夫人啊,你就不该挑拨这种事嘛,若是真错怪了人,可是要人家小两口身败名裂的,多缺德呀!” “我……”罗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这会儿也的确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她绷着脸,去看秦氏。 秦氏心知今日是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还是先息事宁人的好,便又端出一副得体亲厚的笑容,“我妹妹确实有不妥之处,不过也是为了谢家好,关心则乱也是难免,好在事情及时澄清了,大家都别往心里去才好。”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为谢家好?到我家里来胡闹一通,搞得乌烟瘴气,让我谢家差点成了笑话,还为谢家好?我们谢家可真当不起。” 老太太是动了怒,也不顾还有其他客人在,直接对罗夫人数落一通。 罗夫人脸色难看,秦氏一脸歉意地说:“妹妹是无心的,我替她给各位赔罪了。” 杨氏又欠儿欠儿地说:“方才罗夫人不是还说,若是冤枉了玉蘅,要给她拿五百两银子吗?这还作数吧?这么多人都听着呢。” 罗夫人脸都气红了,她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帮自己姐姐的忙,结果事情没成,她还有搭进去五百两银子!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秦氏剜了杨氏一眼,走到甄玉蘅面前说:“是,玉蘅确实受委屈了,这五百两银子我出,给你赔罪。” 甄玉蘅一脸冷漠,“既然婆母开口了,那我就收下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和夫君只希望过好自己的日子,还望以后不会再有人如此想方设法地构陷我们。我先回去照顾夫君了。” 她说罢,直接转身走了。 秦氏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冰冷。 老太太扶了扶额头,疲惫地下了逐客令。 …… 谢从谨正在做针灸,楚月岚进去时瞧见他那头上插满了银针,顿时一阵恶寒。 时辰正好到了,姚襄将他头上银针一根根地拔下来。 待姚襄收拾好起身出去时,唤了声“公主”,谢从谨才知道是楚月岚来了。 他平躺着歇息,声音淡淡地说:“下官不便起身行礼,望公主见谅。” 楚月岚笑了一声说:“躺着吧。” 谢从谨此时没有系白纱带,双目睁着,楚月岚站在床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悄悄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谢从谨的眼睛刺去。 簪子在一寸之外停下,见谢从谨的眼睛一下不眨,楚月岚又默默地将簪子收回。 谢从谨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眼睛光影的微弱的变化,他猜到楚月岚在做什么,有些无语,冷冷道:“我倒希望我是装瞎。” 楚月岚悻悻一笑,又对他说:“姚襄医术不凡,治好你双目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就算治不好你也赚呀,好歹把命抢回来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突然发问:“公主为何会让姚公子施救?” 虽然楚月岚此人深藏不漏,但是他对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帮忙,她又不是什么好心人。 楚月岚却反问:“她没和你说吗?” 谢从谨意识到她在说甄玉蘅,撑着床沿缓缓地坐了起来。 “说什么?” 楚月岚笑道:“呀,她怕你担心,还特意瞒着你呢,真甜蜜。” 谢从谨眉头蹙了起来,莫非是甄玉蘅同楚月岚做了什么交易? 他正要细问,甄玉蘅走了进来。 第309章 为公主做事 甄玉蘅端着药进来,到床边轻声对谢从谨说:“该喝药了。” 楚月岚问她:“事情平了?” 谢从谨听见甄玉蘅应了声“是”,他心里更加着急,什么事?甄玉蘅有什么事在瞒 着他? 他出声问道:“方才怎么了?” 甄玉蘅给他掖了掖被子,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说:“我和公主说几句话,让飞叶来给你喂药。” 她说罢,同楚月岚出去,到厢房里说话。 飞叶端着碗给谢从谨喂药,谢从谨拧眉问他:“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飞叶叹口气,把方才的事情说与他听。 厢房里,甄玉蘅请楚月岚上座,亲手为她斟茶。 “方才多谢公主相助。” “今日过后,此事便不会有人再提了。”楚月岚顿了一下,又道:“有可能会提的,只有我一人了。” 甄玉蘅抬眼看了楚月岚一眼,“只要我听公主的吩咐,公主会帮我好好保守秘密的吧?” 楚月岚笑了,“那是自然。今日过来,也不只是为了帮你解围,眼下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了,该你干活了。” 甄玉蘅沉默地看着楚月岚,听她说道:“你和纪少卿认识吧?” 甄玉蘅微愣,她和纪少卿纵有私交,但来往甚少,楚月岚怎么会想到跟她打听纪少卿? 楚月岚表情懒懒的,“你的那个婆母都能找到你在越州的邻居,打听你的私事,我会查到你和纪少卿是多年的近邻且幼时相识也不奇怪吧?” 甄玉蘅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我和他确实认识。” 楚月岚便问:“你对他了解多少?” 甄玉蘅其实并不想和纪少卿扯上关系,他在那儿上蹿下跳翻云覆雨的,被人知道她跟他相识多年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再牵连她呢。 “我跟他虽是认识,却不算熟悉,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楚月岚打听纪少卿做什么,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楚月岚不会是看上纪少卿了吧? 楚月岚手支着下巴,幽幽道:“我对此人还挺感兴趣的。” 甄玉蘅心道果然,犹犹豫豫地说:“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仕途正顺,应该不会尚公主,他又心气儿高,做男宠更是不可能……” 楚月岚“啧”了一声,“他才不入不了我的眼呢。” 甄玉蘅悻悻地轻咳一声。 楚月岚眼眸微眯,“那个人模样不错,才情也好,就是瞧着不像个省油的灯啊,不然我早把他纳入麾下了。我要的人,得绝对的忠诚,纪少卿嘛,小心思太多,不好掌控,他现在为太子效力,不过我瞧着太子早晚有一天要被他反咬一口。” 甄玉蘅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应和,而是问楚月岚:“公主为何会对他上心?” “先前我在着手调查一件事,正是没有头绪之时,意外地从纪少卿口中得到了启示,随后我怀疑纪少卿是想故意引导我,我想知道,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把戏。” 楚月岚眼神幽冷,“你既然与他相识多年,便帮我套一套他的话,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我会提前给你交代好,你要尽量帮我探出他的底细。” 甄玉蘅一时哑然。 纪少卿的手已经伸到楚月岚这里了,他又想搞什么鬼?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纪少卿的把戏,但是他们二人关系僵硬,她去见纪少卿套话,纪少卿怎么会察觉不出她的意图? “公主,我与他不熟,他又机敏得很,贸然约见,他定然会提防,要想从他口中套话确实太难了。” 楚月岚斜眼瞧着她,“难又怎么了?难你就不做了吗?今日来的路上,我都做好准备替你背锅,说跟谢从谨私相授受的人是我了,现在不过让你做这一件事,你还跟我抱怨?” 甄玉蘅面露尴尬,确实没法儿再推脱,便犹豫地点了头:“那我试试吧。” 楚月岚这才满意,“等安排好了,我会让人通知你,提前把细节都告诉你。” 她站起身,手指拂过甄玉蘅的耳坠子,笑眯眯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 甄玉蘅看着公主的笑,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强笑着点了点头。 等送走这尊大佛,甄玉蘅松了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垂了下来。 她走近屋里,见谢从谨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的圈椅里。 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风有些凉,甄玉蘅取了件披风给他披上。 “天气越来越冷了,可别着凉了。” 谢从谨由着她给自己系上披风带子,平静地问她:“方才你去老太太屋里,发生了什么?” 甄玉蘅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 谢从谨叹了一口气,“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你能瞒住我吗?” 甄玉蘅瞧他一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身边站着说:“有惊无险,都没事了。我之前就跟你说了,我早有准备,不会让秦氏得逞的。今日过后,就不会再有人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了,咱们也可以放心了。” 谢从谨脸上却不见喜色,而是问她:“楚月岚为什么会特意过来帮你圆谎?” 甄玉蘅眨眨眼道:“她只是凑巧来了……” “甄玉蘅。”谢从谨打断她拙劣的掩饰,语气有些严肃,“你把我当傻子吗?” 甄玉蘅不语。 谢从谨摸到她的手,“我受伤那晚,你去公主府,跟楚月岚做了什么交易她才答应让人救我?” 果然还是瞒不住他,原本不想让他忧心,多思多虑,就没告诉他,没想到也没能瞒多久。 甄玉蘅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故作闲适地说:“没什么,就是让我以后帮她做点事儿。” 谢从谨沉默片刻,沉声道:“那她肯定让你做了什么保证。” 甄玉蘅看着谢从谨的表情,缓缓地说:“我写了一封手书,承认自己和离之前就与你有私,主动勾搭你,若是我不肯听她的吩咐了,她就会把那封手书公之于众。” 谢从谨眉头紧紧皱起,就连呼吸都重了。 第310章 训斥 “这样一来,她让你做什么你都得做,简直是将自己卖给她了,你怎么能答应这样的事?” 谢从谨声音着急,腾地站了起来。 甄玉蘅忙扶住他,“当时情况危急,你耽误不起,我只能答应她。” 谢从谨沉默良久,摇头说:“是我拖累了你。” “我就是怕你这样想,所以才没告诉你。” 甄玉蘅挽着他,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你我夫妻,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只要你平安无事,与我相伴,就是我最想要的。” 谢从谨叹口气,“所以今日楚月岚才会来帮你圆谎。” 甄玉蘅“嗯”了一声,“今日也多亏了她,不然还真要纸包不住火了。这样看来,公主也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让我帮她做点事,也不会为难我,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谢从谨如何能放心,“你们二人方才出去,说了什么?” 甄玉蘅将方才同楚月岚的对话告诉了谢从谨,谢从谨听后脸色更加难看,“纪少卿又岂是个善茬,楚月岚让你去试探他,可真会安排。” 甄玉蘅安抚道:“我也挺好奇纪少卿在打什么鬼主意,就去见见他又有何妨?” 谢从谨沉声道:“我只怕楚月岚拿住了你的把柄,以后会要挟你做更危险的事情。” 如今他双目失明,诸事不便,他们的生活已经很难了,甄玉蘅又被楚月岚要挟着,二人简直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甄玉蘅明白他的担忧,拍了拍他的手背,“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的身体养好,其他事我应付着。从前都是你主外,现在也让我施展施展。”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谢从谨听了却一阵心酸,倘若他没有出事,甄玉蘅又何必如此受累? 就连今日的事,他们的私情差点被揭穿,也是甄玉蘅一个人去应对的,他一个大男人躺在屋里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事情是被平息了,若是没能圆过去,甄玉蘅又要遭什么罪? 他牵住甄玉蘅的手,指尖钻入她的指缝紧紧握住,“就算我是病人,你也不用如此护着我,什么都瞒着我,凡事都自己扛。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甄玉蘅莞尔一笑,轻轻靠进他的怀里,说了个“好”。 …… 公主走后没多久,国公爷匆匆赶回来。 国公爷原本下了值,正要跟同僚一起去喝酒,突然收到了老太太的传信,说家里出了大事,甄玉蘅婚内和谢从谨通奸,被人当众揭穿。 国公爷震惊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赶紧拍马回府。 他一进屋,就一脸着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先给他倒了一盏茶,国公爷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还喝什么茶!” “别急别急,都是误会一场。” 老太太将方才的事情如实转述给国公爷听,长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真的,心慌得不行,这才赶紧让人去给你传话,好在都已经澄清了,虚惊一场。” 国公爷听完却来气得很,怒道:“好端端的,那罗家的来挑拨什么是非!” 罗夫人已经走了,国公爷当即让人把秦氏叫过来。 秦氏知道自己肯定要被怪罪,战战兢兢地去了。 一进屋,就被国公爷劈头盖脸一通骂。 “你家那什么亲戚,闲着没事干了,到人家家里来撒泼!那种话都敢乱说,真是脏心烂肺!” 国公爷的威严无人不怕,秦氏嗫嚅着说:“我妹妹也是好心,怕家里真有什么丑事,就来提醒一下。” 国公爷一掌拍在桌子上,“你放什么屁!别说我家没有丑事,就算真有,有她那样提醒的吗?专挑人多的时候把事情搬上台面,胡言乱语,她安什么心思?” 秦氏被骂得不敢吱声,国公爷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哪儿有她这样的亲戚?这种好事之人,以后就不必再来往了,你回头告诉她,她再敢到我府上,我直接让人给她打出去!” 秦氏一言不发,一脸郁闷地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正生着闷气,谢怀礼过来了。 “娘,方才祖父把你叫过去训斥了吧?” 秦氏瞪他一眼,“你也来看你娘的笑话不成!” 谢怀礼一阵唉声叹气,“我早跟你说了,你别瞎折腾,你看看这今日闹得。” “闭嘴吧,还轮不到你教训我。” 秦氏一脸不快,又嘀咕着说:“甄玉蘅和谢从谨,分明怎么看都不清白,我查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查到点东西,竟然都被甄玉蘅三言两语地给推翻了。” 谢怀礼看她一眼,“那就说明,人家两个真的没有什么嘛。” 秦氏抿唇不语,她的确没有别的证据了,也没法儿再说什么,可是今日之事总觉得不对劲儿。 “今日那公主怎么来的这么巧,我问甄玉蘅那琉璃灯,公主便来说那琉璃灯是她送给甄玉蘅的,瞧着像是串通好了一样。” 虽然谢怀礼知道这肯定不对劲儿,却还一味地安抚秦氏:“甄玉蘅能有那么大本事,让公主特意来帮她撒谎吗?娘,这件事你就放下吧,大哥现在还病着呢,别折腾他们俩了。” 秦氏冷哼:“你倒是会心疼他。” “娘,你这么讨厌大哥,不就是因为他娘吗?可是他娘还有我爹都入土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呢。” 秦氏翻了他一个白眼,“你懂个屁。” “我还真不懂,但那都是你们上一代的事,大哥又不曾惹你,你老是针对他干什么?再说了,你针对人家,又弄不死人家,你也不怕他把怨气撒你儿子头上。” “你是嫡子,他敢欺负你!”秦氏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我说你这骨头怎么这么软啊,你能不能硬气一点?” 谢怀礼耸耸肩,“那我天生就是骨头软,什么人干什么事,骨头硬的,自己去打拼,骨头软的,找个大腿抱一抱,就能悠悠闲闲地过了这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谢怀礼说着皱了皱鼻子,一副俨乎其然的样子,“这才叫智慧。” 第311章 与纪少卿见面 秦氏一时竟然想不出话来反驳,觉得谢怀礼这辈子就这样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谢怀礼则道:“娘,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针对大哥了,你实在看他不顺眼,你就避着他,当他不存在就好了嘛,也免得给自己找气受。” 秦氏无话可说,心累地摆摆手,让谢怀礼走了。 对于甄玉蘅的谢从谨的事,她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的确也拿不出证据能证明什么,只能先消停了。 …… 几日后,甄玉蘅收到了楚月岚的传信,说已经安排好让她去与纪少卿见面了。 甄玉蘅准备出门时,谢从谨坐在软榻上,手掌不安地蜷起又松开。 “不然我同你一起去?我在外面等你。” 甄玉蘅走过去,两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他一口,“纪少卿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我用不着怕他,再说了我们只是碰个面,说说话,又不会动刀动枪,又什么好担心的?” 她笑了一声,将谢从谨腿上的摊子给他盖好,“你就安生在家等我,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罢,理了理衣裳就出门去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后,她先上了一辆马车,在车厢里见到了楚月岚。 楚月岚先打量她几眼,笑道:“你打扮得这么好看出来见纪少卿,谢从谨看见也不吃醋吗?” 甄玉蘅低头看看自己,明明就是很普通的打扮,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楚月岚。 楚月岚愣了一下,作恍然大悟状,“哦,他看不见。” 甄玉蘅:“……” 她在公主身边端坐好,问道:“公主到底要我去问纪少卿什么事?” 楚月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说道:“前些日子,纪少卿状似无意地向我透露了一件事,说赵贵妃会在深夜私自出宫,我找人盯了一阵,发现果真如此。赵贵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她若是想出宫游玩,或是探亲,说一声父皇肯定准,非要偷偷摸摸地,肯定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甄玉蘅一边听,一边思索。 所谓的赵贵妃,就是三皇子的母妃,听说她独得专宠多年,正因如此,圣上对三皇子才又几分偏爱。那赵贵妃私自出宫又是为了什么呢? 楚月岚缓缓道:“那次我让人跟了上去,中途却把人给跟丢了,现在还没查出什么线索。不过我事后回想,发觉这件事纪少卿似乎是故意透露给我知道的。他是太子的人,会盯着赵贵妃并不奇怪,但是这么重要的消息,他怎么会轻易地泄露,显然是想引导我去查赵贵妃。” 甄玉蘅思忖片刻道:“以他和太子的本事,要真想查清赵贵妃的事,肯定是有手段的,不会假手于人,所以他并非是查不出,要借公主的手去调查,而是想让公主知道点什么。” 楚月岚看向甄玉蘅的眼神中流露出欣赏,“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她伸手挑开车帘,看向水边的水榭,“纪少卿今日在那水榭里与同僚小聚,你待会上去,假装偶遇,与他叙旧,试着套一套他的话,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甄玉蘅心道这恐怕不简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公主催着去了。 甄玉蘅步入水榭,抬步往楼梯上走时,正好遇见纪少卿与同僚一起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甄玉蘅的脚步停了停,纪少卿便对让身旁的同僚先走了。 “真巧啊。” 甄玉蘅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纪少卿看她一眼,同她一起往楼上走。 二人进了雅间,坐在临水的窗户旁喝茶。 他们已经生分了许多,坐在一起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甄玉蘅正在心里琢磨着开场白,纪少卿幽幽来了句:“谢从谨都双目失明了,你还有心思出来喝茶吗?” 甄玉蘅皮笑肉不笑:“那难不成我要去死吗?” 纪少卿笑了,笑容看起来很发自内心。 “怎么样,那晚重伤谢从谨的幕后黑手找到了吗?” 甄玉蘅端起茶盏,“你这样问,会让我觉得那幕后黑手是你。” 纪少卿挑了眉头,“那要让你失望了,想要找到幕后黑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纪少卿的语气里都是幸灾乐祸,所以甄玉蘅不想再同他谈论这个,她惦记着公主的嘱托,琢磨着开口道:“你最近在忙什么?” 纪少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脸确信地说:“昭宁公主让你来见我的。” 甄玉蘅愣住不说话。 “一个愚蠢的问题被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指向了某个答案。”纪少卿勾了下唇角,“你什么时候会在乎我忙什么?” 甄玉蘅知道会很难,却也没想到自己刚开口就被纪少卿看穿,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狡辩了。 纪少卿凉凉一笑,“你现在为昭宁公主效力了?” “不是效力。” 甄玉蘅一脸木然,将视线移向窗外。 “那就是有把柄落在她手里了,是因为你和谢从谨的事?那晚谢从谨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是公主出手相助才把谢从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吧?” 纪少卿表情淡淡,说得一字不差。 甄玉蘅来是要套他的话,自己的事却被他全给看透了,她心中郁闷,直接说:“你接近公主又是为了什么?你想利用她?” 纪少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佯叹一声道:“我都给她提示了,她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查到那件事,还得让你来套话,看来我还是高估她了。” 甄玉蘅看着他:“你故意向她透露赵贵妃私自出宫的事,就是为了引她去查赵贵妃背后的猫腻,显然你知道那背后的猫腻究竟是什么,却不想亲自揭穿,而是要借公主之手,那看来那件事非同小可了。” 纪少卿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反问她:“你知道楚月岚为什么会在乎赵贵妃的行踪吗?” 甄玉蘅不解。 “在圣上登基之前,赵贵妃和楚月岚的生母同为王府里的侧妃,二人明争暗斗多年,后来楚月岚生母死了,跟赵贵妃有关。” 第312章 反将一军 甄玉蘅愣了一会儿,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纪少卿:“是赵贵妃害死了公主的母妃?” 纪少卿挑了挑眉头,“你可以去问问公主啊。你为她效力,却连她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行?” 甄玉蘅懒得跟他斗嘴,垂眸思索着,如果当真如纪少卿所言,三皇子的母妃害死了公主的母亲,那难道公主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报复三皇子母子? 纪少卿喝了口茶,幽幽道:“公主背后藏了那么多手段,如果她是为了坐上皇位,那说明她是个疯子,如果不是,那她更是个疯子。反正她不是什么正常人,你应该离她远一点。” 甄玉蘅听后,半晌不语,她怎么能什么也没问出来就这么回去呢?这样没法儿给公主交差,她自己也不能甘心。 她想到了一个歪点子,微笑看着纪少卿说:“你说了这么多,都没说到点子上,我今日来找你,其实另有目的。的确是公主让我来找你的,她知道你我有些交情,想让我来问问话,试探试探你。” 甄玉蘅顿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说:“公主看上你了。她说你样貌不错,又有才华,也有野心,与她是同道中人,想招你做驸马,所以让我来试探一二,你意下如何?” 纪少卿表情微微僵住,显然是一下子被唬住了。 甄玉蘅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拼不就是想往上走吗?既然入了公主的眼,便可以一步登天了。做驸马呢,于仕途有碍,但是做驸马可是风光无限啊,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得珍惜啊。” 纪少卿何等的心高气傲,又怎会甘心自毁仕途,做个驸马?他缓缓勾出一个冷笑,“做驸马是风光,那得是公主风光,我才能风光。公主再厉害,也不过一介女流,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源自于圣上的宠爱,但是她也不可能受宠一辈子。如果有一天,她惹圣上不高兴了,一个没有任何权势傍身的公主,随时都会被抛弃,公主有这样的觉悟吗?” 甄玉蘅静静地听着,眼底浮出一点亮光,她微微弯唇,“公主有没有这个觉悟我不知道,我会把这个问题带给她的,我想这已经能让我交差了。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样,当一个问题被问出来的时候,已经指向了某种答案。” 纪少卿脸色一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甄玉蘅诈了。 甄玉蘅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引导公主着手去查赵贵妃的事,一旦她揭露了某个秘密,便会引火烧身,甚至会惹得圣上不快?” 纪少卿一脸不高兴,最后只道:“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 他说罢,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正要起身离开。 甄玉蘅似笑非笑地说:“说真的,你如果愿意尚公主,公主没准儿也乐意呢。此等殊荣,你居然还看不上,心气儿未免也太高了。” “你已经探听到你想知道的事了,就不必再同我打嘴仗了吧?” 纪少卿站起身,临走时又看向甄玉蘅说:“你如果真想探听我的事,不如跟我合作,便不用费这么大劲儿来套话,现在你我中间还要隔一个公主,岂不生分?” 甄玉蘅淡淡道:“跟你合作?就连公主都怕你太难捉摸,敬而远之,我又怎么敢?” 纪少卿听罢,哈哈大笑几声,转身走了。 待他走后,甄玉蘅一个人坐着,把方才与纪少卿的谈话又捋了一遍。 面前的茶已经放凉,她没有再喝,起身离开了水榭,又找到停靠在岸边的马车,进了车厢。 楚月岚还有些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们要多叙会儿旧,调风弄月呢。” 甄玉蘅愣了一下,表情严肃道:“公主,我同纪少卿只是认识,并无其他。” 楚月岚一脸不信,“是么?你们自幼便是邻居,在一块长大,总有些青梅竹马之谊,暗中送过秋波吧。” “没有的事,我们纵然自幼相识,却从来没有……” 楚月岚打断她的解释,“行了行了,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也不感兴趣,你方才可问出什么了,快给我说说。” 甄玉蘅看公主一眼,郁闷地吐了口气,坐下来说:“他人很敏锐,没说几句他就猜出是公主让我去找他的,自然不肯跟我透露半分。虽然不知道赵贵妃背后的猫腻究竟是什么,但是我试探出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那件事非同小可,公主若是揭露出来,反倒有可能会遭殃。” 楚月岚听完她的话,一阵深思,“若果真如此,那我就更要查个一清二楚了。” 她的眼底迸发出兴奋的光芒,甄玉蘅怀疑楚月岚已经猜到什么了。 她想到纪少卿同她说的,公主的母亲之死与赵贵妃有关,便试探着问:“赵贵妃的事对公主来说很重要吗?公主继续查下去,不怕引火烧身吗?” 楚月岚冷冷一笑,“死也不能做一个糊涂鬼,引火烧身又如何?这火一旦烧起来,我就要让所有人都被烧死。” 甄玉蘅看着她的脸庞,似是快乐与痛苦交织,她突然有些体会到纪少卿所说的,公主不是个正常人。 楚月岚很快收敛起那模样,对甄玉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今日做的不错,你先回去吧。” 甄玉蘅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下了马车。 目送着公主的马车离去,甄玉蘅在河岸边晃悠着,此时已经是黄昏,天色昏暗,街市上亮起灯火。 甄玉蘅想着给谢从谨带些好吃的回去,便同晓兰一起往街上走。 两个仆妇侯在身旁,后头是车夫牵着马车慢悠悠地跟着,甄玉蘅和晓兰一起先去了干货铺子里,买了些果脯。 听说前头的酒楼里出了新的吃食,甄玉蘅又去打包了一份。 晓兰拎着大包小包,笑盈盈地同她说:“娘子,天色都黑透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甄玉蘅点头说好,马车就停靠在不远处,她同晓兰有说有笑地走着,突然几道黑影掠过,甄玉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捂着嘴强行拖走了。 第313章 当街被掳 “唔——” 甄玉蘅手中的油纸包掉到了地上,她拼命挣扎起来,却敌不过那两个人的力气,被硬拖着塞进了一辆马车。 “娘子,娘子!” 晓兰大惊,连忙去追,被人一脚踹到在地。 马车嗖的一下子疾驰出去,动作快到周遭的路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晓兰急得要喊,又止住了声音,妇人被人当街掳走,若是被人知道,名声可就坏了。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跑到自家马车前,指着方才的方向道:“你们快去追,我回去报信儿!” 两个仆妇上了马车,车夫狠狠一抽马鞭,朝着甄玉蘅被掳走的方向急急追去。 晓兰片刻不敢耽误,赶紧往国公府赶。 国公府里,谢从谨已经问了好几遍什么时辰了。 飞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都已经黑透了,“公子,已经酉时末了。”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着,甄玉蘅午后出去的,这会儿都酉时末了,居然还没回来。 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坐也坐不住了,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 飞叶忙去扶着他,安抚道:“公子莫急,肯定快回来了。” 谢从谨不放心,吩咐道:“你带着人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晓兰飞快地跑进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娘子……娘子出事了!” 谢从谨心头一紧,忙问:“出什么事了?她人呢?” 晓兰声音都带着哭腔:“我们好好的走在街上,突然冲出两个人,把她给掳走了!瞧着是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谢从谨浑身一震,一时间都忘记自己目不能视,抬步就往外走。 不慎碰到桌角,飞叶忙拦住他,“公子小心!” 谢从谨抓着他的手臂,寒声道:“立刻去皇城司调人,尽快把人找到。” 飞叶连连应是,“公子你行动不便,就在家里等着吧。” “不行。” 谢从谨拧眉道:“她又不曾得罪过什么人,那人定是冲着我来的。我必须得亲自去找她。” “可是,公子你这身体……” 谢从谨厉声打断:“去备马车!” “是。” 飞叶不敢再多说,连忙让人备好了马车,扶着谢从谨出门去了。 …… 甄玉蘅被塞进马车后,就被绑住了手,塞住了嘴巴,脑袋上也被罩了黑布。 她蜷缩在车厢的角落,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听到听到外面的动静。 马车从热闹的街市上驶过,声音嘈杂,渐渐地变得冷清,最后便只剩下马车的车轱辘声,她猜测自己被带出了城。 她在脑中不断回想,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终于,马车停下,她被人粗鲁地从车厢里拽出来,丢在了地上。 头上的黑布被撤下的一瞬间,她被眼前的灯火晃了下眼睛。 待眯着眼睛去看时,对上的竟然是姜芸冷然的双目。 甄玉蘅着实意外,据她所知,方诚在狱中自尽后,方家人俱被流放,姜芸不该出现在此。 甄玉蘅惊疑不定地看着姜芸,灯笼的昏黄光亮映在姜芸的脸上,她冷冷一笑,“怎么,看见我很意外?你得意惯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到我手里吧?” 甄玉蘅嘴巴还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姜芸。 她很快明白过来,姜芸是把方诚的死算在了她和谢从谨的头上。 她镇定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是一处偏僻的河岸,姜芸的身后是一艘船。 既然把她捉来了,又不立刻动手,还备好了船只,显然姜芸并非是想要她的命。 姜芸站在甄玉蘅身前,睥睨着她:“我夫君为官以来,本本分分,兢兢业业,从无半分差池,他好端端的,被谢从谨抓了去,然后就再没出来过,你们说他伙同谋逆,牵涉山崩一案,可是他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皇城司也找不出真正的幕后指使,就这样把罪名扣到我夫君身上,这分明就是冤假错案!” 她说着说着,情绪激动,眼睛都发红,“明明前一天我还去探监,他还好好的,第二天他就死在了狱中,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说的清楚吗!” 直到现在姜芸还坚信方诚是无辜的,甄玉蘅感到无奈,冷漠地移开了眼睛。 而姜芸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厉声道:“肯定就是谢从谨无能,查不出真相,便想把罪名往我夫君身上一扣,他好交差了。亏我和我婆母还信任你,带着礼登门,以为谢从谨真的能查清事情,早日放我夫君出来,谁知再见便是天人两隔,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甄玉蘅听她这样随口胡诌,污蔑谢从谨,心中自是不快,翻了她一个白眼。 姜芸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冷笑道:“你们害死了我夫君,我今日就要让你们尝到报应。” 甄玉蘅不想同这个疯女人争执什么,直接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取也取谢从谨的命。” 姜芸眼底尽是恨意,“你在我手里,想必他很快就会赶来了,我也听说了他身受重伤一事,他现在瞎了眼,不比从前,等他来了,我让他一命换一命。” 甄玉蘅心头生冷,她深吸一口气说:“你丈夫的案子,并无冤情,他之所以会自尽,是受了他背后的人的指使,包括谢从谨会受袭击,双目失明,也是那伙人的手笔,你不该将矛头指向他……” 而姜芸已经失去理智,什么也听不进去,直接拽着甄玉蘅去了船上。 另一边,谢从谨坐着马车,到了西城门,晓兰看见前去追赶的车夫,忙问:“那伙人去哪儿了?” 车夫急道:“他们出城了,我们追过来的时候,城门已关,出不去了。” 晓兰心道不妙,急得要哭。 到城门口,谢从谨坐在马车里,一枚令牌伸了出来,守卫一瞧,立刻开了城门放行。 出了城门后,一路疾驰,行至岔路口,飞叶瞧了瞧地上的痕迹,往北边继续追去。 掳走甄玉蘅的那伙人并没有刻意毁灭痕迹,所以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河岸边。 第314章 一命换一命 姜芸把甄玉蘅拽上船,将她推搡在甲板上。 甄玉蘅借着摔倒的时候,缩着身子拔下了自己头上的一根簪子,悄然藏于袖中。 趁着姜芸正在和那两个将她掳来的人说话的时候,甄玉蘅坐在角落里,袖中悄悄动作着。 姜芸走过来,扫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岸边,冷冷道:“不用急,你的夫君应该很快就会来了,等他来了,我就放你走。” 甄玉蘅怕她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便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就算他来了你又能怎样?你还能杀了他不成?方家被判处流放,你还留在京城,是你娘家废了不少劲儿把你保下来的吧?你今晚要是真的胡作非为,他们就白救你了,也要被你连累。” 姜芸完全没有听进去,冷笑一声说:“你倒有心思为别人考虑,听见马蹄声了吗?该是你夫君来了,待会儿多看他几眼,过了今晚你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姜芸说这话时,竟是十分的胸有成竹,甄玉蘅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决绝。 甄玉蘅又在这船上环顾了一圈,只是一条很旧的货船,船上除了她和姜芸,再没有别人,方才那两个将她掳来的人得了姜芸的赏钱已经离开了,她不明白姜芸哪里来的信心今晚能取谢从谨的命。 很快,甄玉蘅确实听到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肯定是谢从谨派人来救她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听着那马蹄声渐渐接近,反而感到有些不安。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簪子一下一下地磨腕上的绳子,而姜芸取出一块黑布,系在了自己的脸上。 马蹄声在岸边停下,姜芸看了一眼,将角落里的甄玉蘅拽了起来。 两队侍卫立在岸边,一辆马车停在中间,晓兰站在车旁,着急地唤她:“娘子!” 甄玉蘅又看见飞叶翻身下马,将身子探入车厢,将一人缓缓地扶了出来。 虽然甄玉蘅猜测到谢从谨会因为担心她而亲自前来,但是瞧见他真的从车厢里出来,她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瞧见他因目不能视而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的样子,她又是一阵揪心。 谢从谨被飞叶扶着,走到了前面站定,他听见飞叶说:“他们在船上,夫人被一女子拿匕首挟持着,那女子蒙着脸,看不清楚,船上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紧接着,谢从谨听到船上的人喊:“谢从谨你这狗官,你害死了我丈夫,今日我便抓了你夫人,也让你尝尝夫妻分离的滋味儿!” 谢从谨虽然看不见,但是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姜芸的声音。 他大概想明白了事情,冲着船上的人,镇定开口:“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姜芸恨恨地看着岸上的谢从谨,“我要什么?我丈夫死了,我当然要一命偿一命!” 谢从谨冷声道:“就算再死一百个人,你丈夫也回不来,不如要点实际的东西,免得你把自己的性命还要家人的前程全搭进去。” 姜芸厉声道:“你少废话,你夫人现在在我手里,我要是想杀她,动动手指就可以,现在可轮不到你和我谈条件。” 甄玉蘅低头看了眼横在自己脖颈处的匕首,对姜芸说:“收手吧,你自己看看来了这么多人,你今晚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姜芸瞥了她一眼,冷冷一笑,“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全身而退了?”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姜芸是打算鱼死网破,她知道自己若动手时逃不掉的,所以早就做好了一块死的准备。 甄玉蘅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在甲板上乱瞟,估计这船上已经做好了埋伏。 而岸边的谢从谨见姜芸态度强硬,生怕她对甄玉蘅做什么,便说:“害死你夫君的人是我,你该记恨的人也是我,你放了我夫人,我跟你上船。” 甄玉蘅忙喊道:“不行!你不能上来!” 姜芸则冲着谢从谨道:“你自己上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甄玉蘅!” 谢从谨痛快了应了一声“好”。 甄玉蘅急得直冒汗,谢从谨目不能视,上了船姜芸岂不是对他想杀就杀? 她急道:“谢从谨,你不准上船,飞叶,快把他带走!” 飞叶也是担心不已,手臂横在谢从谨的身前,“公子,你看不见,上了船落到那个女人手里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飞叶低声道:“我已经让弓箭手准备好了,若是一箭射杀了那人……” “别耍花招!”姜芸厉喝一声,“我数三个数,要么你自己走上来,要么,我就动手了!” 谢从谨本就担心,又因为不能亲眼看见甄玉蘅的状况而着急万分,他压低声音,快速地对飞叶道:“我先上船,你们见机行事。” 说罢,他推开了飞叶挡住他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 甄玉蘅看着他前进的动作,只能抓紧时间解自己腕上的绳子。 谢从谨被扶着走上了埠头,踩着搭板上了船。 姜芸拖着甄玉蘅一步一步往后退,喝道:“把搭板扔了,缆绳解了。” 谢从谨蹲下身,摸到搭板,推到了水里,而岸上的飞叶将岸桩上的缆绳解开。 缆绳一解,船顺着河流慢慢飘远了一点。 岸上的众人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谢从谨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我已经上船了,你是不是该把我夫人放了?” 姜芸盯着他,冷声道:“把你身上的外裳脱了。” 她怕谢从谨身上藏有武器,谢从谨照做,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还转了一圈。 姜芸带着甄玉蘅后退几步,捡起一捆绳子,丢了出去,砸到谢从谨身上。 “把自己的手捆上。” 谢从谨照做,举起自己被捆上的两手,“这样总行了吧?” 姜芸冷笑,手中的匕首紧紧贴着甄玉蘅的脖颈,“好,你自己走近,过来找她吧。” 谢从谨听声辨位,试探地迈着步子,姜芸见状,将脚步的木桩踢了过去。 木桩滚到谢从谨的脚边,他一脚踩上,整个人摔到在甲板上。 第315章 鱼死网破 谢从谨摔得整个人跪趴在地上,甄玉蘅看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扶他,却被姜芸死死拽住。 谢从谨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了身子,继续往前走时,姜芸又踢了几块块木桩过去。 甄玉蘅急道:“小心!” 谢从谨谨慎地迈着步子,但毕竟看不见,还是不幸踩中了滚到脚下的木桩,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甄玉蘅看他倒在那里,心都揪成一团,恨恨地瞪着姜芸。 岸上的飞叶见谢从谨被如此为难,怒火中烧,直接拿起弓箭想要射杀姜芸,一旁的晓兰忙拦住他:“她还挟持着娘子,距离太近了,一个不慎,会误伤的!” 飞叶咬了咬牙,只能放下了弓箭。 谢从谨实实在在地摔了两次,磕着了膝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甄玉蘅看着他,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满脸怒意地瞪着姜芸:“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芸瞧着谢从谨这幅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快意极了,她哼笑一声,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扔到了谢从谨的面前。 “想保你夫人平安,你先捅自己一刀吧。” 甄玉蘅瞪大了眼睛,愤愤道:“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闭嘴!”姜芸眼神一狠,将匕首往甄玉蘅的脖子又贴近了一寸。 甄玉蘅脖颈一阵刺痛,已经被匕首划破了皮,她尽力后仰着,担心地望着不远处的谢从谨。 姜芸催促道:“快点,别磨蹭,不然你夫人的性命就不保了!” “好,你别伤她。” 谢从谨冷静地说完这句,蹲下身去摸匕首。 甄玉蘅急道:“谢从谨,你别听她的,把匕首放下!” 谢从谨没有吭声,摸到匕首之后,缓缓拔出。 姜芸冷笑一声说:“可别对自己心软,不见血可不算数。” 甄玉蘅心急如焚,她紧盯着谢从谨,突然又唤了他一声:“谢从谨!” 谢从谨动作微微一顿,心领神会。 他问道:“只要我捅了这一刀,重伤了自己,你就可以放人了,对吧?” “好啊,你动手吧。” 姜芸死死盯着谢从谨,眼睛通红,恨意淹没了她的理智,以至于她都未曾注意到甄玉蘅的小动作。 她眼睁睁看着谢从谨攥着匕首,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腹部,就在谢从谨蓄力刺下的一瞬间,她的嘴角扬起了快慰的笑容。 然而与此同时,身前的甄玉蘅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芸只顾着盯着谢从谨,不曾留意自己挟持甄玉蘅的刀都没拿稳,甄玉蘅看准时机,攥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 咣当一声,姜芸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谢从谨听见这声响,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立刻转身对岸上喊了一声:“飞叶!” 飞叶手一挥,喝道:“上船救人!” 姜芸猝不及防被卸了武器,忙要弯腰去捡。 甄玉蘅还抓着她的胳膊,一脚将匕首踢飞,膝盖对准她的脸猛地一顶。 姜芸痛呼一声,甄玉蘅将她推倒在甲板上的一堆破木头上,忙朝谢从谨跑过去。 谢从谨担心甄玉蘅,又看不见现在的情况,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地唤她:“玉蘅?” 甄玉蘅跑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没事,我没事。我怕她在船上设了什么埋伏,咱们得赶紧下船。” 她一边说,一边拿过他手里的匕首,割断了他腕上的绳子。 船解了缆绳后,飘离了一段距离,离岸边有些远了,前来救他们的人正在奋力朝这边游。 而姜芸缓过劲儿来,爬了起来,发狂一般朝他们冲了过来。 甄玉蘅忙将谢从谨护到身后,拿着一把匕首对准了姜芸,姜芸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甄玉蘅手一挥,划伤了她的手臂。 姜芸被刺中后,捂着自己的伤口,整个人更加激动。 甄玉蘅拿刀指着她,厉声道:“你今晚已经没有胜算了,别再挣扎了!” 姜芸却仰头大笑几声,“我本来就没有胜算,我要的就是跟你们斗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站在她身后的谢从谨开口道:“你丈夫在狱中已经亲口认了罪,纵然他背后的指使人还没有被揪出来,他也绝对不干净,他的罪只会比他自己承认的还要重,没有人冤枉他,方家一干人等俱被判处流放,你躲避了罪罚,今夜又来劫持我夫人,我念在你只是一个妇人,尚未真的犯下大错,可以对你今晚的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姜芸大吼着,“你害死了我的心爱之人,我一定要你偿命!” 她说罢,猛然扑向那一堆木头,扒拉两下,露出了掩藏的炸药,紧接着掏出袖中的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甄玉蘅双眸瞪圆。 姜芸将火折子丢到了炸药堆里,甄玉蘅只来得及说了句“快走”,就赶紧抓着谢从谨的手跑向船边。 谢从谨没有一瞬的迟疑,跟着她就走。 前来救他们的人还没有游过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水,甄玉蘅只看了一眼,她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解释,抓着谢从谨的胳膊,抱着他一跃而下。 扑腾一声,二人一同沉入水底,紧接着下一瞬,一声巨响,整个船体炸开。 甄玉蘅原本紧抓着谢从谨的手,却被一股冲力分开。 水面上轰然腾起火光,船只被炸得四分五裂,岸上的人吓呆了,晓兰整个人震惊在原地一动不动,飞叶惊慌地喊着:“快下水去找人!” 众人纷纷跳入水中,朝谢从谨二人落水的方向游去。 支离破碎的船只上亮着一点火光,虚虚地映着水面,谢从谨冒出了头,他与甄玉蘅分开了,不知她人怎么样了,着急地喊了两声,没有听见回应。 他心焦不已,又潜入水底去找人。 而正在水底的甄玉蘅听不见他的呼喊,也在寻找着他,水中漆黑一片,她也只能茫然地摸索,谢从谨眼睛看不见,不知道有没有受伤,甄玉蘅一刻摸不到他,就一刻心急如焚。 第316章 水底 寂静无声又漆黑一片的水底,二人四处找寻着彼此。 甄玉蘅伸着双臂摸索,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她缓缓游去,指尖碰触到一片衣角。 同一时间,那人朝她靠近,手碰到了她的脸颊。 甄玉蘅攥住那只手,立刻就确定了那熟悉的感觉,抓着那人往上游。 谢从谨虽然看不见,但他不用看便知道那是甄玉蘅,不安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 二人一同游出水面,甄玉蘅抹了把脸上的水,拉着谢从谨问:“你没事吧?” 谢从谨一边说“没事”,一边伸着两手去摸甄玉蘅,亲手摸到她,才能放心。 甄玉蘅冲着前来救他们的人挥手高喊:“我们在这儿!” 几人看见他们,立刻快速朝他们游过来,片刻后,二人被救上了岸,反观那艘船,已经被炸的四分五裂,一时看不见姜芸的身影,船炸时,姜芸就待着船上,就算找到,也是四分五裂了。 甄玉蘅和谢从谨被扶着上了马车,先取了干净的衣物换上。 车厢里点着两个火盆,甄玉蘅将手炉揣进谢从谨的怀里,自己连打了三个喷嚏。 谢从谨摸到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进怀里。 现在已经是初冬,河水那样冰凉,在里面跑了那么久可不好受,且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谢从谨留下一批人善后,马车疾驰,往城内赶。 甄玉蘅窝在谢从谨的怀里,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谢从谨攥住她的手掌,搓了两下,“我没事。” 甄玉蘅揉揉他的膝盖,闷声道:“不是还摔了两跤?” “我结实着呢。” 甄玉蘅叹了口气,“方才我要不是挣脱了姜芸,你是不是还真要往自己身上捅一刀?” “我知道往哪儿捅不会死。” 谢从谨说的轻描淡写,甄玉蘅光是听听,心都揪成一团难受不已。 “就算她那样说,你也不能真捅啊,捅一刀不够她再让你捅两刀,你把自己捅死了,我怎么办?平时那么多心眼,这种时候倒是实在。” 谢从谨轻笑了一声,“好,下次我机灵点。” 甄玉蘅抬手就捏住了他的嘴唇,严肃道:“可不敢再有下次了。” 她现在想想都后怕,若是他们跳船晚了一刻,现在别说抱在一块,死都不会死在一块。 “真没想到那个姜芸敢这么做,看来她真的很爱方诚,方诚一死,她也不想活了。” 谢从谨冷冷道:“可惜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丈夫的真面目,还固执地以为方诚是被冤枉的。” 甄玉蘅想想也是可叹,“也许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太过痴情了。” 谢从谨漠然道:“这不叫痴情,叫痴呆。” 甄玉蘅不置可否。 马车回到城内,赶回了国公府,二人进屋后就赶紧泡了热水澡,又喝了暖身的姜汤。 他们闹腾的动静不小,老太太潜人来问可是出了什么事,甄玉蘅随便编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就同谢从谨躺床上歇着了。 今晚事发突然,二人都是受惊不小,折腾这一趟,又累又困,相依着渐渐睡了。 夜渐深,下起了小雨。 这一晚二人睡得都不安宁,梦里都是今晚发生的事。 甄玉蘅睡一会儿又醒过来,往谢从谨怀里钻了钻,又迷迷糊糊睡了,没过多久又醒过来。 第二天清晨,外头天色还未大亮,灰扑扑的,听着声音是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 甄玉蘅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先是瞧了瞧身边的谢从谨,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谢从谨睡得也浅,一下子醒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亮呢。”甄玉蘅打个哈欠,“外头好像下雨了。” 说完,她便感到身上有些冷,脚边的汤婆子过了一夜已经凉了,她一脚踢开,将脚贴上了谢从谨的小腿,感觉暖和多了。 谢从谨对她说:“还早着,再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甄玉蘅的脑袋在谢从谨颈侧蹭了蹭,谢从谨低笑一声,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谢从谨的怀里温暖舒适,甄玉蘅躺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了。 正当她要合眼时,突然听谢从谨说:“我突然想到,你三次被人劫持都是因为我。” 甄玉蘅睁开眼,一时脑子转不动了,“三次?” “昨晚是因为姜芸记恨我,上一次是你被谭亦茹抓走,也是因为他们想要要挟我,再上一次是我刚回京的时候,太子在灵华寺养病,我护卫在侧,有刺客闯入,那人被我逼到死处,为了逃命,也是拿住了你。” 想想还真是,甄玉蘅哑然失笑道:“怎么所有人都知道用我要挟你好使呢?” 谢从谨弯了下唇,又说:“不过你这么多次身陷险境,算不算是我克你?” 甄玉蘅仰头看他一眼,“嗯,所以你得把下辈子都赔给我。” 她说完,凑到他唇边亲了一下。 谢从谨微微一笑,甄玉蘅知道他又要胡思乱想,便同他说些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 “你知道我昨日去见纪少卿有什么收获吗?” 谢从谨果然好奇,问她:“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去见他之前,公主告诉我,纪少卿曾向她偶然透露赵贵妃私自出宫一事,她觉得纪少卿是知道点什么,故意引导她去调查。我见纪少卿时,对他试探一番,确定赵贵妃的确在搞什么猫腻,纪少卿心知肚明,但是背后牵扯的秘密非同小可,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是想引导公主去查,那秘密一旦被揭露,公主估计会惹上麻烦。” 谢从谨听后一阵深思,不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线索。 “我提醒了公主,但是她却很兴奋,跃跃欲试,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清楚。” 说到此处,甄玉蘅又问谢从谨:“我还听纪少卿说,公主生母的死与赵贵妃有关?” 谢从谨想了想道:“我听说过此事,不过是当时王府里的旧事了,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只知道和赵贵妃的确有些牵扯,但是最后也只说公主生母是病死的,和赵贵妃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第317章 发热 甄玉蘅说:“我听纪少卿的意思,也许就是赵贵妃害死了昭宁公主的生母。” 同为重生之人,但纪少卿知道得肯定比她多,他之所以摆这么一道,自然是有原因的。 谢从谨则道:“如果是真的,那么公主一直以来暗中筹谋的一切,或许就是为了报复赵贵妃。” 甄玉蘅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虽知道公主藏着狼子野心,却不知她图谋什么,先前她就想,如果公主图的是皇位,为何前世一点动静都没有,倒让谢从谨坐了上去。 如今看来,也许公主图的就不是皇位,而是想要报仇。 “这样就说得通了,上次在马球会上,见着公主和三皇子在一处,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平日见公主,她不论对什么人都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唯独对三皇子横眉冷对。” 谢从谨“嗯”了一声,“昭宁公主确实和三皇子关系不太好,想来是有这层缘故的,昔年的旧事到底真相如何咱们是不得而知,但我估计公主的确是把赵贵妃母子当作复仇对象,那她要报这仇,跟做皇帝的难度也差不多了。” 甄玉蘅想了想说:“因为赵贵妃的娘家是赵家?” 谢从谨点头,“赵贵妃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独霸后宫,这些年前朝有赵家压制着,后宫由赵贵妃把持着,两厢得意,公主若是真对赵贵妃做了什么,赵家不可能无动于衷,若是再算上三皇子,赵家最倚重的一步棋,公主敢动,怕是会被赵家先发制人。” 甄玉蘅活了两世,自然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 赵家是上百年的家族,可谓是京城世家之首,朝堂上各部都有赵家的子弟和门生,别说现在,就是先帝时期加上前世谢从谨即位的时候,赵家都一直屹立不倒,甚至势力更上一层楼。 昭宁公主要与这么一股势力对抗,岂是易事? 甄玉蘅又琢磨着说:“如果当年公主生母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圣上那时为何不查清楚?” 谢从谨凉凉道:“我估计那时就算真的查出来和赵贵妃有关,圣上也是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圣上那时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王爷,他若是想入京为主,怎么能撇下赵家的助力?而公主的生母,我记得只是一个小官之女,娘家也早就没落了……” 二人聊着聊着,心里都有了许多猜测,但是又说得有些远了,到底都是别人家的事罢了。 甄玉蘅抬头一瞧,天已经大亮了,只是这会儿下雨,瞧着有些阴沉。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二人困劲儿又上来了,窝在被窝里又睡了一会儿,直到巳时才起。 二人用过饭后,飞叶来报,说昨晚在水面上搜寻,找到了姜芸,人被炸得死透了。 不过尸体已经是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那就是姜芸,想想昨晚姜芸也一直蒙着脸,如此也很难找到证据说昨晚的人是姜芸,或许她的目的就是为了不牵连家人。 谢从谨说:“她婆家方氏一门已经都被流放,娘家虽然还有人……倒也罢了,不必再牵连其他。” 飞叶又道:“公子,姜芸之所以没有去流放,应该是她娘家人花钱走动关系保下了她,但是我这一查,既然才知,那方家其他人在去流放的路上出事了。” 谢从谨眉头微微一蹙,“怎么回事?” “方家一行人流放岭南,自上月离京向南走了不出三百里,途中在一客栈停留,半夜客栈走水,一场大火,十几口人竟都给烧死了。这是前两日负责押送的人回京,报给刑部的消息。” 谢从谨沉默片刻,“是真的都被烧死了,还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尸体冒充?” 飞叶摇摇头,“听说那场火烧得挺大,人不是被烟熏死的,是都烧得焦了,尸体还没有运回来,不过我估计就是比对也很难比对出来。”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说不是人为的,谢从谨绝对不信。 “当时方诚自尽得那么干脆,想必是知道会有人安置他的家人。” 飞叶道:“那要不先把那些尸体拉回来看看?” “不必了,查死人能查到的东西太有限了,还是得从活人下手,那个从刑部要过来的犯人,姓胡的,也该好好审一审了。” 方诚背后的人,和那晚重伤他,害得他失明的事同一伙儿,他休养了这么多天,也该活动活动了,不然什么时候能揪出那伙人? 谢从谨从椅子上站起身,吩咐飞叶:“备马车,去皇城司。” 甄玉蘅端着药进来,正好听见他这句,忙道:“你身子这样,怎么还乱跑?” “不是乱跑,是去办正事,我也是有职责在身的人,总不能后半辈子都窝在屋里。” 谢从谨说着一抬胳膊,飞叶就极有眼力见地给他拿来披风穿上。 甄玉蘅蹙眉看他一眼,抬手给他系披风,一边系一边又嘟囔道:“昨晚那么折腾,你也不说在家好好休息,又急着出去,外头还下着雨呢。” 谢从谨笑了笑,“我就去审问个犯人,那晚从刑部押运的那个人,在皇城司待得都快发霉了,也该好好审审了。” 甄玉蘅知道的确是要紧事,便说:“那你别忙太久,早些回来。” 谢从谨“嗯”了一声。 “先把药喝了再出门。” 谢从谨乖乖照做,待喝完了药,又听了甄玉蘅的几句叮嘱,才坐着马车往皇城司去了。 甄玉蘅送走了他,已经快到晌午,晓兰问她中午想什么,她却没有什么胃口,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草草用过午饭后,她回床上睡了一觉,竟发起热来,想来还是昨晚在那冷水里泡着受了凉。 晓兰忙叫大夫来诊脉医治,甄玉蘅喝了药,又躺回床上睡。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睡得也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她睁开眼,看见谢从谨坐在床边,他身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318章 疼疼我 “你回来了。” 甄玉蘅的声音有些哑,一边说一边用脑袋蹭了蹭谢从谨的掌心。 “嗯。”谢从谨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叹一口气道:“昨天还是冻着了。” 甄玉蘅病恹恹地半睁着眼,“都怪你。” 昨晚差点死了,说不怪他,现在受个凉就埋怨起他了。 谢从谨对她的撒娇很受用,唇角微微弯了下,“嗯,怪我。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甄玉蘅说了个“冷”,裹着被子挪了挪,将头枕在了谢从谨的腿上。 谢从谨摸索着给她掖了掖被子,嘴上数落一句:“冷还不好好躺着。” 甄玉蘅打个哈欠,问他:“你今天去皇城司,审问出什么了?” 谢从谨摇了摇头,“不太顺利。那个人神智不太清楚,疯疯癫癫的。” 甄玉蘅有些意外,“但是之前依姜芸所说,方诚曾经常去探望那人,居然是个疯子吗?” 谢从谨说:“也不算是疯子,问他一些话也能答出来,就是说话颠三倒四的,举止怪异。” “那他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刑部大牢的?这种一般都是重要的刑犯吧?” “是因为涉嫌谋逆,不过不是在当今圣上即位后被定的罪,而是先帝时期。我看了卷宗,他原本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后来因牵涉进一桩谋逆案被关进刑部,但是这案子还没查清楚,皇帝便换了人。因为本就是前朝的案子,查不清楚也似乎没有什么必要查,就不了了之,这个人也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没人管。应该是当初刚被抓进去的时候受了些刑,伤了脑袋,导致现在整个人有些疯癫。” 甄玉蘅听后沉吟片刻,“那还真有些复杂。不过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也能与人交流,不然先前那方诚屡次去见他就看他发疯吗?” 谢从谨叹气道:“在牢房里他就总是蹲在地上拿石块乱画些工样图,我审问他时,问他什么,他都答非所问,对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动刑也没有用,后来我拿了观猎台的营造图给他看,他倒是有些反应,手指在上面比划来比划去。” 甄玉蘅眼睛微亮,“先前姜芸提过,方诚在监造观猎台时,去看过此人,或许他就和观猎台倒塌背后的秘密有关。”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问他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算说出个只言片语的,呈报上去,圣上也不能信一个疯子说的话。我也总不能到圣上面前说,我夫人做了梦,梦到观猎台明年会倒塌,你可千万别去。” 甄玉蘅撇了撇嘴,“这也是实话呀。” 谢从谨轻笑一声:“我也是看在你是我夫人的份儿,给你面子,才信你那什么梦,换作别人谁会信?” 甄玉蘅闻言,从被子里伸出手,嗔怪地轻拍了他一下,“你当然得信我。” “好好好。” 谢从谨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又塞回被子里。 甄玉蘅很认真地说:“你想啊,如果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观猎台真的在明年圣上秋猎的时候倒塌,害死了赵贵妃,那你肯定要被问罪,方诚已经死了,你说都说不清楚。” 谢从谨点了点头,“而且现在也不止是这件事,显然方诚背后的人一直潜在暗处作乱,牵涉的事情太多了。” 十几年前甄玉蘅的父亲死的不明不白,祭祀大典时的山崩,观猎台中的猫腻,方诚自尽,包括谢从谨被袭击失明,都和那些人有关。 甄玉蘅想了想,道:“我觉得那个犯人还挺关键的,而且也是现在仅有的线索了,他有疯病,那就请大夫给他诊治试试看呢?” 谢从谨道:“今日大夫看了,说他就是受了刺激而导致神智不清,一时间治也无从下手。” “姚襄医术高超,不如让他去看看?” 谢从谨当即否决,“姚襄是公主的人,让他去治,把公主再牵扯进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到时候恐怕情况就更不好掌控了。” “也是。”甄玉蘅喃喃道。 “罢了,急也急不得,我让人盯着呢,有情况了他们会及时告诉我的。”谢从谨摸了摸甄玉蘅的头发,“现在你我夫妻二人都成了病人,先养病吧。” 甄玉蘅“扑哧”笑了一声,声音闷闷地说:“怎么偏偏就咱们两个倒霉。” 她说着,拉谢从谨上床。 谢从谨脱了鞋子和外裳,与她一起躺在了床上。 甄玉蘅晕晕乎乎地,抱着谢从谨睡,到了饭点也没胃口吃饭,她病着就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和谢从谨一起窝在被窝里。 这段时间确实发生太多事了,他们是该好好休息一阵。 第二天两人睡到自然醒,起身后就窝在屋里用了早饭,吃完早饭又该喝药,晓兰给甄玉蘅端完药又给谢从谨端,屋子里净是药味,一会儿传来甄玉蘅的咳嗦声,一会儿响起谢从谨误撞到桌子的声音。 晓兰走出屋子时直摇头,“夫妻俩没一个全乎的,天可怜见。” 飞叶揣着手说:“可不是嘛,就是仇人看见他们俩这样都该心疼了。” 甄玉蘅窝在床上不想动,一会儿指使谢从谨给她端茶,一会儿又指使谢从谨给她拿果脯吃,完全不把谢从谨当个瞎子。 “话本子在隔间的美人榻上放着,你去给我拿来,” 谢从谨慢腾腾地将话本子拿来,走到床边递给甄玉蘅,“我还是个瞎子呢,你这么使唤我合适吗?” 甄玉蘅倚在床头,一边嚼着杏脯一边翻话本子,漫不经心地说:“要不是你是个瞎子,我还得让你给我读话本呢。” 谢从谨气笑了,“你可真会欺负人。” 甄玉蘅一把将他拉到床上坐着,那话本子敲了下他的头,“疼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我真会疼人?” 谢从谨的手伸进被窝里,捏了捏她的腰,“那你现在疼疼我吧。” “现在?”甄玉蘅蹙了蹙眉,“我还病着呢,会把病气过给你的。” 谢从谨顿了一下,“我是说你读话本给我听。” 第319章 故地重游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甄玉蘅脸一黑,“你又诈我!” 她抓着谢从谨闹他,二人纠缠到一起,倒是闹得出了些汗。 最后甄玉蘅靠在谢从谨的怀里读话本,每次读到一半,谢从谨就猜出其中人物的结局,直呼这故事俗不可耐。虽然他猜对了,但是甄玉蘅仗着他看不见就故意胡编乱造。 谢从谨听到最后,结局是意想不到的稀奇古怪,评价道:“这话本是什么怪人写的?以后别买他写的。” 甄玉蘅抿着嘴憋笑,又给他念下一个故事,念到精彩之处,跟谢从谨讨论,谢从谨一声不吭。 她凑到他耳边轻唤,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撇了撇嘴,嘀咕道:“瞎子就这点好处,睡着了别人也不知道是吧?” 她将话本丢到一边,抬手给谢从谨掖了掖被子,却被谢从谨揽了过去抱在怀里。 “瞎子也能听见你说话,也长了脑子,知道你在胡诌骗人。” 谢从谨轻哼一声,“你就欺负我这个瞎子吧。” 甄玉蘅弯唇笑了笑,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那你也只能给我欺负。” 二人什么也不干,就腻歪在一起,过了十日,甄玉蘅的病才拖拖拉拉地好利索。 谢从谨看她病好了,就说要带她出去逛逛,正好现在天冷,适合去泡温泉,便提前让人去了温泉山庄打理。 二人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好巧不巧谢怀礼这个时候过来串门,见他们在忙活,问:“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谢从谨随口道:“去温泉山庄,清静清静。” 谢怀礼“哦”了一声,“温泉山庄?是那个当初你借着邀我,实则是想方便与甄玉蘅私会的温泉山庄?” 谢从谨脸色沉下来,甄玉蘅斜眼瞧着谢怀礼:“你想说什么?” 谢怀礼摸着下颌道:“最近天冷,泡泡温泉舒服,刚好明日我放旬假,那便与你们同去吧,我这就回屋收拾东西。” 谢从谨冷冷说了句:“没人邀请你。” 然而谢怀礼早就已经跑走了。 谁知道谢怀礼个大嘴巴,半路上又碰见林蕴知,提了一嘴,林蕴知听了也要去,甄玉蘅同她素来关系好,总没有带谢怀礼他们去,不带她去的道理,便也点了头。 林蕴知回屋也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叫上谢崇仁,领着康儿一起出门去了。 最后原本的二人世界,又挤进来两家六口。 谢从谨显然很不乐意,白纱蒙住了他的双眼,蒙不住他向下撇着的嘴角,甄玉蘅牵着他上马车,安慰他:“罢了,你眼不见心不烦。” 待到了温泉山庄,天已经黑透,众人都是饥肠辘辘,坐在一起用了饭。 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吃完了饭,谢从谨就让人领着谢怀礼他们去安排好的院子里。 等清净下来,谢从谨和甄玉蘅也回屋歇着了。 说起来这里是他们二人互通心意,捅破窗户纸的地方,两年过去,中间他们经历了太多事,重温旧地,颇有一番感慨。 二人坐在池边,腿伸进池中泡着,甄玉蘅手里捧着一盏酒,悠悠道:“上次来的时候,我同谢怀礼还没有和离,他说的没错,那次的确是你拿他做幌子,实际不怀好意。” 谢从谨笑着回忆道:“但是最后是你把我拽到池子里的。” 甄玉蘅哼了一声,“如果我不拽你,那晚你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谢从谨突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当然。” 甄玉蘅冷笑问他:“你定力很好吗?” 谢怀礼脸皮很厚:“向来如此。” 甄玉蘅眼珠一转,捡起了手边飘落的竹叶,谢从谨穿着浴衣半敞胸膛,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划过。 他听见甄玉蘅问他:“你猜这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道:“跟一个瞎子玩这样的情趣,你都不觉得羞愧吗?” “你快猜嘛。” 甄玉蘅捏着竹叶,从他的喉结划过。 很薄很轻的触感,在谢从谨的肌肤上留下一阵酥痒。 他想了一会儿,说:“是纸。” “错了。”甄玉蘅丢掉竹叶,又从果盘里捏一颗葡萄,送到他的唇边,轻轻碰了下。 “再猜猜这个。” 谢从谨做思考状,“是糕饼?” “不对。”甄玉蘅将葡萄塞进他的嘴里,默默地解开自己的衣带,丢到了谢从谨的脸上,“这个呢?” 谢从谨捏着那根衣带,放到鼻尖嗅了嗅,认真道:“是我的汗巾。” 甄玉蘅彻底垮了脸,现在才意识到谢从谨就是故意说错气她。 她抓着谢从谨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侧,“那这个是什么?” 谢从谨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摸摸她的嘴唇,捏捏她的鼻子,答道:“好像是个人,是谁啊?” 甄玉蘅气得捧水泼他,捏着他的耳朵说:“就喜欢偷偷摸摸的,跟自己弟妹找刺激,跟自己媳妇在一起,就坐怀不乱了是吧?” 谢从谨笑了起来,“看吧,明明每次都是你先忍不住。” 甄玉蘅看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又泼他好几回。 趁着谢从谨躲的时候,她跳进了温泉池中,“我不跟你玩了。” 谢从谨便也跳了下来,慢慢地向甄玉蘅靠近,甄玉蘅见他过来,就悄悄地移动位置。 谢从谨扑空了好几次,在池子中转悠了半天也没摸到甄玉蘅。 甄玉蘅端着酒盏,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偷笑。 她转身倒酒的功夫,扭过脸来,便不见谢从谨的身影了。 她奇怪地唤了两声,“你人呢?” 水面一片平静,她放下了酒盏,正要到池子中央去找人,突然感到自己的腿被撩了一下,下一瞬,谢从谨从水下窜了出来。 甄玉蘅被他抓住,紧紧地揽进了怀里。 “吓我一跳!” 甄玉蘅笑着去捶他,谢从谨二话不说,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二人身上那层单薄的浴衣被丢到水里,水波荡漾着,热气包裹着他们,将他们融化在一起,所谓的定力早就被抛之脑后。 第320章 重温 他们泡在温热的水中,身上水迹蜿蜒,谢从谨看不见,便要用手,用唇,用整个身体去感受甄玉蘅。 带着薄茧的手掌从肌肤上划过,甄玉蘅忍不住微微弓起了身体。 那双手掌便游移到她的侧腰,薄薄的一片,几乎两只手便能握住,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上留下指痕。 甄玉蘅方才撩拨得起劲儿,这会儿却有些受不住了,水波激荡,她禁不住要逃。 后背刚离开谢从谨的胸膛,又被他拉了回去。 谢从谨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贴着她的耳后说:“别着凉了,再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他低头吻她的肩膀,抱着她往下坐,“就在水里待着吧。” 甄玉蘅浸在水里,被谢从谨箍在怀里,感觉自己像是软成了一滩水。 她扭头,想与谢从谨接吻,奈何谢从谨看不懂,没有配合她,唇便只落在了他的鼻尖。 谢从谨的唇弯了弯,将她翻了过来,面对面才方便他们抱着拥吻。 谢从谨遮目的白纱早就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水打湿了他的眉头和眼睫,那双乌黑的眼眸微微睁着,没有半分光彩,笼着一层水汽。 甄玉蘅不由得想起从前这般时候,谢从谨的眼中是如何的情浓意浓,现在只是没有一丝情绪,黯淡无光。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动作一刻不停,让甄玉蘅莫名地有些娇怯。 她趴在他的肩头,咬了他一下,微喘着说:“轻点。” 谢从谨并没有放轻动作,反问她:“重吗?” 她攀着他的脖子,盯着他说:“重。” 而谢从谨轻笑了一声,“你应该很喜欢才对。” 他说着,又突然加重,“不用看就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甄玉蘅低喘了一声,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顿时羞得脸红,咬着唇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谢从谨弯唇,抬手摸到她的脸,熟练地找到了她的嘴唇,轻轻地吻她。 甄玉蘅被安抚下来,也搂着他回吻。 唇舌交缠之际,谢从谨又分开,说了句:“真轻一点,你又要说我偷懒。” 甄玉蘅想起那晚在这温泉池中对他说的话,要他不准偷懒,她又一阵羞恼,捏着谢从谨的脸说:“中毒怎么让你眼睛瞎了,该把你毒成哑巴才好!” 谢从谨笑着喘了几声,“故地重游,我这不是与你重温旧事吗?” 甄玉蘅抿抿唇,嘟囔道:“重温旧事,你好好做就行了,这么多话做什么?” “嗯。” 谢从谨善解人意地点了个头,又一本正经地问她:“那晚几次?” 甄玉蘅又骂他不正经,“谁会记那种事?” 谢从谨笑而不语,缓缓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个数。 甄玉蘅听得面红耳赤,那个时候还真是血气方刚。 她娇羞地推了推他的脸,嘀咕道:“年轻是好。” 谢从谨不乐意听了,“难道现在就老了吗?” 甄玉蘅故意说:“到底是长了两岁,不比从前……” 下一瞬,她的声音就变了调。 谢从谨突然加大攻势,她抱住他的肩膀不住地颤。 最后,二人将那晚从温泉池到床上,仔仔细细地重温了一遍。 于是,第二日两个人都没起来,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等磨磨蹭蹭起身后,二人先用了些早饭。 谢从谨现在每日还是得喝两幅药,饭后甄玉蘅让人去煎药。 谢怀礼他们几个这会儿都去后山玩了,谢从谨行动不便,不想去瞎逛,甄玉蘅不说,其实昨晚折腾得够呛,现在身子还有些乏累,所以不想去玩。 今日阳光很好,二人便在花架下坐着说话。 甄玉蘅一边给谢从谨剥栗子吃,一边跟他闲聊。 正说着话,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处冒出两个小脑袋,是和儿跟康儿,凑在一起往他们这里看。 甄玉蘅笑着冲他们招招手,两个小人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往常在府里时,这两个孩子在府里到处跑,就是不去谢从谨他们院子,大伯母很温柔,但是大伯父太凶,他们不敢到他跟前去。 但是谢从谨病后,那双能吃人的眼睛被蒙住,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 两个孩子一溜儿小跑,快到谢从谨跟前时候,放轻了脚步。 甄玉蘅将刚剥好的一盘烤栗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二人一人捏了一个往嘴里塞。 甄玉蘅笑了笑,想起谢从谨的药还在熬着,便起身说:“我去看看药。” 她说罢,转身走了。 谢从谨坐在那儿,听见有人在吃东西的声音,还有咯咯的笑声。 他没吭声,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康儿嘴里塞了好多栗子,脸颊鼓鼓囊囊地悄悄盯着谢从谨看。 见谢从谨一动不动,康儿捂着嘴小声说:“姐姐,大伯父睡着了。” “嘘——”和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人到谢从谨身边,伸着脖子凑到他面前瞧了瞧。 和儿从袖中掏出一朵花,是方才在后山玩耍时摘的,她将花搁到了谢从谨的腿上。 康儿见状有样学样,掏掏掏,掏出一块在溪边捡的漂亮石头。 和儿见状,忙对他摇摇头。 康儿才两岁,又是男孩,调皮得很,傻笑两声,爬到谢从谨身边的椅子上站着,将那小石子搁到了谢从谨的头上。 谢从谨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就这么继续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静静坐着。 于是甄玉蘅端着药汤过来时,就见谢从谨的腿上被和儿铺了一层花儿,脑袋上被康儿搁了一堆石头子儿。 她忍着笑走近,而正在做坏事的康儿将大伯母来了,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椅子往后倒去。 谢从谨听见动静,立刻伸手将康儿接住。 椅子倒在地上,康儿被抱在怀里,他还懵着,就被谢从谨按在腿上,打了下屁股。 “让你调皮。” 他打得不重,康儿被放下来时,还眼神呆呆地盯着他看。 和儿和康儿站到一起,有些畏怯,甄玉蘅笑着给他们递了个眼神,两个小鬼头手拉着手赶紧一起跑了。 谢从谨站起来,把身上的花儿和小石子都抖掉,回头一脸怨念地跟甄玉蘅说:“瞎了就是不一样,连小孩子都敢欺负我。” 第321章 保护好我 甄玉蘅笑道:“孩子们喜欢你,跟你玩呢。” 甄玉蘅伸手将他袖口沾着的花瓣摘掉,让他喝药。 谢从谨喝完了药,用清茶漱了漱口,突然说:“以后我们还是生个女儿好,男孩太调皮。” 甄玉蘅则说:“女孩也有调皮的,再说了,性子皮一些有时候也不是坏事,我要是生女儿,就要把她养得天不怕地不怕。” 谢从谨摇头失笑:“那模样要长得像你才好,真惹了什么事,一看那小脸蛋也能原谅几分。” 甄玉蘅也笑了起来,一想那场景,心里一股柔软。 他夫妻二人正悠闲地晒着太阳,突然听见说话的声音,是谢怀礼和谢崇仁他们几个过来了。 甄玉蘅见他们脸色不太好,便问:“怎么了?” 谢崇仁沉着脸说:“昨日出来得太匆忙,竟忘了祖父早就交代今日要代他去祠堂做朔望祭,回去定要被数落了。” 原来就这事啊,甄玉蘅还以为怎么了,国公府里,每月朔望要到家中祠堂小祭,不过谢从谨眼盲不便,并没有被交代此事。 昨日来时是他们自己要跟来的,这会儿误了正事又能怪谁? 谢怀礼很豁达,轻描淡写地说:“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现在赶回去也已经误了时辰,挨骂是躲不过的,不如趁现在多玩耍一会儿。” 谢崇仁不满地瞥了谢怀礼一眼,心里十分后悔昨日来凑着热闹。 他哼了一声说:“别是你故意懒得早起去祠堂,才要过来的吧,倒撺掇着我跟你一起跑来。” 谢怀礼气道:“你腿长你自己身上,你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把你背来的,再说了,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多心眼儿。” 谢崇仁回他一句:“你也知道你缺心眼儿啊。” 谢怀礼瞪他,两兄弟又拌起嘴来。 谢从谨嫌吵,拉着甄玉蘅回屋里去了。 等清净了,谢从谨冷笑着说:“难怪国公爷那么指望我,瞧他俩儿那样,都是败家毁业的主儿。” 甄玉蘅不置可否,笑着说:“谢家这一辈有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该是祖坟冒青烟了。” 谢从谨说:“但我这眼睛要是彻底瞎了,指望我也是瞎指望。” 二人平时开开玩笑把什么瞎了挂在嘴边,但是甄玉蘅可容不得他真说这样的丧气话,手指戳了下他的额头。 他笑了下,不再提此事。 二人正商议着中午吃野味,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甄玉蘅抬头看去,是和儿小跑进来。 小丫头小脸皱巴着,过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谢从谨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大伯父,我爹爹掉坑里了,你能把他救上来吗?” 谢从谨静默片刻,长出一口气。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到后山的林子时,见陶春琦、谢崇仁和林蕴知站在一个坑前。 走过去低头一看,谢怀礼灰头土脸地盘腿坐在那儿,陶春琦将水囊丢给他,让他喝点水,林蕴知拽着康儿,防止康儿乱跑也掉进去,谢崇仁在一旁磨磨蹭蹭地绑绳子。 谢怀礼仰头喝水,见谢从谨来了,忙道:“大哥,快把我捞上去。” 谢从谨一脸无语。 甄玉蘅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掉这个坑里了?” 两年前,谢怀礼就掉进来过,两年后,居然能在同一个坑里掉进去两次。 谢怀礼不敢说,他是想把谢崇仁引过来,让谢崇仁掉进去的,结果一个不小心,自己先掉了进来。 “就我倒霉呗。”谢怀礼一脸晦气,冲着谢从谨说:“哥,你再救我一回。” 谢从谨站着不动,丝毫没有搭救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他一个瞎子自顾不暇,哪儿有本事把他给救上来,他就是过来听听热闹。 “我眼睛瞎着,手上也没力气,我可救不了你。” 谢从谨淡淡道:“找根绳子,把你拽上来得了。” 谢崇仁已经把绳子绑好,丢给了谢怀礼,让他把绳子绑到自己腰上。 几个人一块拉绳子,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谢怀礼给拉上来。 谢怀礼浑身是土,狼狈不堪,坐在地上哀嚎。 谢从谨摇着头走了。 晌午饭后,众人在山庄里又逗留了一会儿,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的时候,谢怀礼和谢崇仁两个人凑在一起,眉来眼去的,在商量着什么。 见谢从谨走过来,谢崇仁硬着头皮开口说:“大哥,一会儿回府祖父肯定要责罚我们,你能不能说是你特意请我们一起出来玩的?祖父最看重你,你要是这么说,他肯定不会怪你。” 谢从谨没吭声,谢怀礼又道:“是啊,而且大哥你眼睛瞎了,你是病人,祖父更不舍得责怪你。” 甄玉蘅在一旁听着,面色戏谑。 而谢从谨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二人如蒙大赦,跟谢从谨兄友弟恭了一番,上马车去了。 路上马车行了几个时辰,在天黑时,赶回了国公府。 谢怀礼几人下车,刚进府,就有小厮在门房等着他们传话:“二爷三爷,国公爷让您二位回来就去见他。” 谢怀礼说了声“知道了”,扭头去找谢从谨,可是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都没见谢从谨,出去一瞧,才发现谢从谨和甄玉蘅坐的马车根本就没回来。 谢崇仁仰头望天,谢怀礼吞了口口水,二人一块慢吞吞地往国公爷的书房走去。 繁闹喧哗的街市上,甄玉蘅与谢从谨相携着慢慢溜达。 谢从谨被那两个扰了清净,又怎么会帮他们开脱?一进城,他们的马车便拐弯了。 待在酒楼里用过饭后,夫妻二人便一起在街上转悠。 谢从谨自失明后,几乎没有再出过门。路边行人的笑语,喧闹的叫卖,桥下潺潺的流水声对他都有些陌生了,如今听来,倒觉得有些趣味。 “那边热闹,咱们去看看。”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的手,走上了石桥,桥上拥挤,偶有行人碰到谢从谨。 谢从谨往甄玉蘅身边凑近,抓着她的手腕嘱咐她:“夫人,保护好我。” 第322章 谢从谨入宫 “好好好。” 甄玉蘅挽着谢从谨胳膊,笑着对他说:“谁要是再撞到我夫君了,我必定不依他。” 谢从谨付之一笑。 二人过了桥,有人在表演打铁花,甄玉蘅牵着谢从谨去围观。 烧红的铁水被泼向空中,金焰崩裂如漫天星光,映得夜幕如昼,周遭呼声阵阵响起。 谢从谨虽看不见,但是在火花四溅的刹那,也能感受到微弱的光影在眼前划过。 耳边响起甄玉蘅的惊叹声,他握着她的手,也弯了唇角。 长街漫漫,甄玉蘅牵着他慢慢地走,买街边的小吃给他吃,绘声绘色地跟他说街市上的热闹。 即便他看不见,错失许多美景,黑暗的世界却不会让他感到无聊。 二人在街上逗留许久,回府时听下人说国公爷罚谢怀礼和谢崇仁去跪祠堂了,现在还跪着呢,二人漠不关心,悠哉悠哉地回屋睡觉去了。 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甄玉蘅从库房里翻出几件上好的皮料,要给谢从谨做大氅穿。 谢从谨两臂张开,甄玉蘅站在他身前给他量尺寸。 “反正我又看不见,穿什么都一样。” 甄玉蘅则道:“你看不见我看得见,把你打扮得好看些,我看了也高兴。” 谢从谨一脸怅然道:“我竟然只剩这点用处了吗?” 甄玉蘅表情玩味,开玩笑道:“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啊。” 谢从谨评价她:“好色之徒。” 甄玉蘅笑了笑,趁着给他量腰围环住他的时候,在他唇上偷亲了一下。 量完尺寸后,刚好姚襄过来了,谢从谨便回里屋去做针灸。 甄玉蘅坐在外间看花样子,姚襄给谢从谨扎完针,等待的间隙出来喝茶。 谢从谨的眼睛也治了两个月了,尚未复明,甄玉蘅便问姚襄:“姚公子,他的眼睛有好转吗?” 姚襄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说:“他的眼睛现在能感受到光影的变化,是有好转的迹象的,不过具体什么时候能好,这我也说不准,不过我已经在琢磨了,等有了成熟的法子会给他试一试的。” 甄玉蘅点了点头,又道:“我记得之前你提过一句你的师父,你的医术都已经这么厉害了,若是你师父来,是不是就更有希望治好他的眼睛了?” 姚襄却叹气:“如果是我师父在,或许他真的会有办法,但是我师父三四年前就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啊。” “你师父是什么人?” “我师父从医多年,行走四方,只是个没有名号的江湖游医,我自小是个孤儿,六岁上被我师父捡到,从此便跟着他学医,四处游历。那一回我们到了北地,前一天还在义诊,晚上住在客栈,第二日就不见我师父的踪影了。再后来,我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公主,那时圣上还未入京登基,公主还不是公主。现在三四年过去,竟一直没有过师父的消息。” 姚襄说到此处,年轻青涩的脸上浮现几分忧愁。 甄玉蘅心里也是一阵可惜,姚襄连二十岁都不到,医术就如此高超,可想而知他师父有多厉害,要是能找到他师父,谢从谨的眼睛就不用愁了,奈何如此不凑巧啊。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姚襄便进屋去看谢从谨了。 几日后,圣上召谢从谨进宫。 只是圣上跟前一个小内侍来传的口谕,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甄玉蘅把刚做好的狐毛大氅拿出来给谢从谨穿,一边给他整理领口,一边说:“圣上召你入宫,会是什么事?” 谢从谨很平静地说:“我猜测是关于皇城司职务一事。” 他病了这几个月,一直在家里养病,皇城司的事务都交由下属处理,再汇报给他,其实还是有诸多不便的,所以他猜圣上大概是同他说此事。 等入宫后,谢从谨被人领着去了御花园的暖阁中,他走进去时,还不知道都有谁在。 要跪地行礼时,被圣上止住:“免礼,赐座。” 谢从谨在一张圈椅里坐下,能听见轻微的哒哒声,像是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 圣上出声问他:“你近日身子如何呀?” “微臣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眼睛还没有恢复,一直在服药诊治。” 圣上闻言,当即吩咐身边的内侍,赐给谢从谨几样珍稀的补品。 谢从谨谢过后,又听圣上说:“你自从病了,一直在家休养,还要忙着处理皇城司的公务,怕是受累不少啊。” 谢从谨心道果然,淡声答道:“本就是微臣的职责,并不觉得累。”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无非是圣上觉着他现在病了,已经不能再胜任皇城司的职务,想换人,就是不知圣上是想换谁了。 紧接着,他听见一道盈盈含笑的女声响起:“父皇,你看这一局太子和三皇兄谁能赢?” 是楚月岚的声音。 她的话变相提醒了谢从谨这会儿不止有圣上在,她,太子和三皇子都在。 那圣上的意思就更明确了,估计是想把皇城司的职务交给太子和三皇子其中的一个。 圣上低头看了看棋盘,淡笑道:“他们二人旗鼓相当,谁赢不好说啊。” 楚惟言和楚惟霄都表情专注地看着棋局,实则都是心不在焉。 皇城司独立于其他衙署,直属天子,处理的都是机密要务,权利很大,所以一开始圣上把皇城司交给了自己信重的谢从谨,但是现在谢从谨到底是伤了眼睛,有诸多不便,似乎已经不再适合担当此重任。 今日圣上把他们都叫过来,就是想当面锣对面鼓地将皇城司移交给他们二人中的一个。皇城司交到谢从谨的手里,只是让谢从谨好好为圣上办差,但若是交到他们两位皇子其中之一的手里,就有了更多的意义。 他们二人自然都想要执掌皇城司,就是不知,今日究竟是个什么结果了。 圣上将目光投向谢从谨,说:“从谨,你因公负伤,现在还身体未愈,又要忙公务,朕也实在不忍啊。” 第323章 卸任 正是因为谢从谨是因公负伤,所以圣上得体恤,不能直说让他把皇城司交出来。 圣上的话说得迂回婉转,谢从谨自然听得懂,但是他并不想接这个茬,因为他也不想放手。 他现在眼睛伤了,倘若以后都治不好,就不可能再上战场打仗立功,若是连皇城司的职务也丢了,他便真的要淡出朝堂,回家养老了。 但是他还有甄玉蘅,以后还期望着有个一儿半女,若是他半点权势也无,怎么给他们养尊处优的生活? 所以就算难,他现在也得撑着,不能轻易放权。 “圣上体恤微臣,微臣不胜感激。但臣虽伤了眼睛,皇城司日常事务也能照常处理,并不会耽误公务,还请圣上放心。” 圣上还以为他是没听出自己的意思,他是信任谢从谨的能力的,要不是谢从谨负伤,他自然不会产生让谢从谨卸任的念头,但是现在谢从谨目不能视,确实比不得从前了。 圣上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负伤失明,朕甚是痛心,你还年轻,日后还有大好前程,现在还是先好好养病吧,你虽然得力,但是朕也不能不顾念你的身体,朕想着你先把皇城司的职务卸了吧。” 谢从谨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而圣上直接问他:“你觉得,把你的职务交给谁合适?” 圣上话音落下,楚惟言神色不变,手中捏着棋子若有所思,而楚惟霄则是无法静心,瞟了谢从谨一眼。 楚月岚站在一边,给鸟笼里的鸟儿喂食,默默地扫视这场面。 众人都不语,在等待着谢从谨的答案。 而谢从谨知道,他的话在这几位面前并没有什么分量,并非是他今日举荐了谁,圣上就一定会把皇城司交于那人,问他这个问题,更多的还是带了试探的意思。 说到底,他并不想把皇城司交出去,但是也不能直说不给,那便成了违逆圣意。 若是仔细想想,倘若他举荐三皇子,三皇子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之人,得了这样的权利,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他若是举荐太子,太子同他关系尚可,也许将来会把这职务再还给他,但是什么东西都是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总而言之,他不想把皇城司交给任何人,既然圣上问到这儿了,他必须给一个答案的话…… “臣以为……安定侯可胜任。” 三皇子楚惟霄听到他说安定侯,脸都黑了几分,而楚惟言明白了谢从谨的心思,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 圣上摇头失笑,他分明是想让谢从谨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举荐一个,谢从谨不至于那么笨听不懂,他扯什么安定侯,是跟他装傻呢。 “安定侯都老胳膊老腿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再说了,你和安定侯交情不浅,举荐他可是存了私心。” 圣上笑了笑,又看向棋盘前对坐的二人,说:“倒不如让朕这两个儿子历练历练,你执掌皇城司三年,对一应事务熟悉,依你之见,谁更适合?” 看来这个问题是避不开了,谢从谨心道既然圣上想试探他,那他也试探一下圣心。 “太子和三皇子都是翘楚,论能力自然都能胜任,臣实在分不出高低。”他笑了一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圣上要是给臣出难题,臣不知该如何解,那便干脆举荐此局的胜者了。” 正在弈棋的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汹涌澎湃。 楚月岚走到棋盘看了一眼,一脸明了:“可惜三皇兄落了下风呀。” 圣上笑而不语,默默地看了看棋盘,又对谢从谨说:“你这样说就是儿戏了,皇城司的职务重要,可得慎之又慎。” 谢从谨拱手说是,心中了然。 他说谁赢了这局,就举荐谁,太子胜局已定,如果圣上心里想把皇城司交给太子,那便会顺势往下说,但是他没有,就意味着他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他心里还是偏向三皇子的。 而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太子脸色暗了暗,但已经心平气和地走下一步棋。 楚月岚冷冷地勾了下唇角,将手中的清茶双手捧给圣上,笑着说:“皇城司是父皇的直属近臣,向来由谢从谨执掌,突然要移交,确实让人犯难。女儿虽不懂这些,不过依女儿的拙见,不如就先别换人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楚惟霄暗暗瞪了一眼。 楚月岚不理他,挽着圣上的胳膊说:“父皇你瞧谢从谨,眼睛都瞎了,怪可怜的,他还刚成婚,得养家呢,要是皇城司的职务被撤了,他就彻底成个无用之人了,怕是要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了。” 谢从谨脸色有些僵硬。 他知道楚月岚是向着自己说话,但是这话未免说得有些难听了。 而败局已定的楚惟霄将手中棋子随手往棋罐里一丢,认输不下了,他冷冷地看着谢从谨说:“既然是无用之人便该让贤,谢从谨眼睛伤了,本就不该在执掌皇城司,他若是能力够,想必也不会负伤了。” 楚惟言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里,面色平静地说:“谢从谨是因公负伤,父皇一向体恤下臣,自然不是因为担心谢从谨办事不力才想另择人选执掌皇城司,而是顾念臣子的身体,皇弟这话说得,岂不是让父皇难做?” 楚惟霄面色阴沉,而楚惟言站起身,拱手对圣上说:“父皇,儿臣也认为可以让谢从谨继续担任此职,他先前在查的谋逆案还未结案,又因此案负伤,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此案查清,将不轨之徒绳之以法。” 连太子都帮谢从谨说话了,谢从谨便顺势表态。 他站起身,缓缓跪下,声音沉静地说:“此案未结,臣的确心有不甘,恳请圣上再给臣三个月的时间,届时倘若还未查清此案,臣自愿辞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圣上纵有私心也并非一点也不关怀体谅谢从谨,便道:“那就依你,不过你还是得保重身子啊。” 谢从谨躬身应是。 第324章 合作 事情定下,圣上又同谢从谨说了些关怀体恤的话,楚月岚和楚惟言在旁附和,唯有楚惟霄一脸不高兴。 片刻后,圣上让他们都退下,谢从谨带着御赐的补品离开,三皇子要去后宫给赵贵妃请安,楚惟言和楚月岚兄妹二人则与谢从谨一道出宫。 原本圣上赐谢从谨可乘轿撵出宫,但是他一个臣子坐轿撵,一道的太子和公主走路总是不合适,便没有坐。 三人一同走在宫道上,谢从谨被飞叶扶着,楚惟言走在他身侧,对他道:“我让人去访寻了几位名医,回头到国公府给你看看。” 谢从谨微微颔首:“谢殿下费心。” 太子还不知已经有姚襄在给谢从谨治病,更不知道姚襄是楚月岚的人。 楚月岚扫了太子一眼,笑呵呵地对谢从谨说:“太子殿下找来的大夫肯定比别人强,是不是?” 谢从谨没说话,楚惟言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阴阳怪气什么。 “查案若是有难处,跟我通个气儿。” 楚惟言说到这儿,又顿住,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楚月岚脸上掠过。 楚月岚知道自己在这儿多余了,碍着太子殿下说话了,便识趣地先走一步了。 楚惟言看着她走后,才跟谢从谨说:“父皇今日说的事,你也不必太着急,就算三个月后没有查清,也总不至于说让你辞官就辞官的。归根结底,父皇今日做这个局,就是想给老三个机会罢了。方才你说谁赢了那局棋就举荐谁,父皇一看老三败局已定,就不接茬了。父皇还是疼老三啊。” 谢从谨看不见,但是能听出来太子的声音里透着些落寞。 “殿下不是已经开始代圣上处理一些朝政了吗?这一点三皇子可比不了,圣上还是重视殿下的,也许只是想一碗水端平。” “太子比皇子本就高一截,如果把这一碗水端平,那不就是薄待我了?” 楚惟言却苦笑一声,“罢了,不说这些了。” 谢从谨不语,同太子静静地走着。 楚惟言是个心很柔软细腻的人,有时候谢从谨觉得他要争那个位子,并不是因为他渴望权利,而是他想向圣上证明自己,让圣上更多地看到他。 而谢从谨觉得,坐在最高位的人,不应该渴望别人给自己爱,而是有能力且不吝啬地去爱人。 走到宫门口,楚惟言对他道:“好好养病,改日我去看你。” 谢从谨拱手应是,送走了太子。 他被飞叶扶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刚坐好,他眉头一皱,冷冷道:“公主自己没马车吗?” 在他对面安静坐着地楚月岚笑了一声,“你不是看不见吗?” 谢从谨一脸漠然道:“公主香气逼人。” 他看是看不见,但是一进来就闻见车厢里的香气,是楚月岚身上的味道。 就知道楚月岚那么好事,怎么会直接走了? 楚月岚笑道:“听说人丧失五感其一,其他感官就会变得灵敏,看来果真如此啊,你都成狗鼻子了。” “公主谬赞。” “太子都跟你聊了什么?” 谢从谨淡淡道:“没什么。” 楚月岚“啧”了一声:“你的命都是我救的,现在不管怎么论,也该是我比太子更同你亲近呀。跟我还藏着掖着,说不过去吧?” 谢从谨回道:“不该是公主比我更同太子亲近吗?怎么公主问个话,还要从我这儿下手?” 楚月岚有些被他绕晕了,瞪他一眼说:“你现在目不能视,行动不便,最好别惹我,我可没有什么道德,欺负瞎子也随手拈来。” 谢从谨不说话了,摸到小桌案上的茶盏,从容地自己倒了杯茶。 楚月岚则冷哼一声:“楚惟言又能跟你说什么?他知道的怕是还没我多。先前父皇都对老三有些冷落了,结果现在居然又想把皇城司交给他,你可知为什么?” 谢从谨喝了口茶,缓缓道:“请公主解惑。” 楚月岚脸色很是轻蔑,“自然是因为他有个得宠的母妃呀,赵贵妃去吹吹枕边风,父皇便许诺了。这可是赵贵妃的拿手好戏呢。” 谢从谨听后,心中了然。 又想起甄玉蘅那次见过公主回来,二人聊天时的猜测,也许楚月岚是觉得赵贵妃害死了她的母亲,所以对赵贵妃母子怀恨在心,想要报复。 “公主对赵贵妃的事知道得还挺多的。”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还多。” 楚月岚微微一笑,手掌搭在了谢从谨的胳膊上,“所以,你别跟太子混了,跟我混,如何?” 谢从谨默默地推开了公主的手,“我命小福薄,如何敢与公主为伍?” 楚月岚不疾不徐地说:“你皇城司的职务都不保了,还不赶紧给自己多找条门路?”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公主要我夫人给你卖命还不够,非要把我们夫妻都拴在手里吗?” “啊,你都知道了。” 楚月岚轻笑,“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手里有你夫人写的那份手书,不止能要挟她一个人吧。” 谢从谨脸色微沉,虽然那份手书里,甄玉蘅把所以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为了不让那手书被公主抖落出来,她会听命于公主,但是他又怎么会让那手书被公布,让甄玉蘅身陷囹圄?所以那手书的确是绑住了他们两个。 “公主要是这么聊,那就没得聊了。” 楚月岚又安抚道:“别急呀,我只是想同你合作,你帮我,我也会帮你嘛。”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你要我帮你什么?” 楚月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皇城司自太祖时便是天子亲属,专为皇室办些机密要案,里面存放了不少文书,皆是绝密,我要查前朝的事,想去皇城司查文书,你行个方便喽。” “公主既知道那些都是绝密文书,我又怎么会让你看呢?” “不必同我拉扯,让不让看,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当然了,除非三个月后你真的从皇城司滚蛋了,那我找你才是没用呢。” 谢从谨一阵无语,又道:“那你先说说,你打算帮我什么吧。” 第325章 祖孙 “当然是帮你眼下最要紧的事了。” 楚月岚神色正经几分,“赵贵妃母子都已经盯上你的位置了,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吗?三个月后,你如果还没有查清案子,就真的要被撤职了。所以我可以帮你查案啊。” 谢从谨略勾了下嘴角,冷冷一笑。 这案子本来就复杂,楚月岚再掺和进来,他还得留意她的小动作,保不齐什么时候被她给坑了都不知道。 “那倒不必了,皇城司的人手够用,还有其他衙门协理,我想应该是不用公主帮忙的。” “不用我帮忙?” 楚月岚笑着点点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咣当”丢到谢从谨面前的桌案上。 她懒懒道:“若是不屑我帮忙,那你现在自刎,把姚襄救你的那条命还回来吧。” 谢从谨:“……” 沉默片刻,谢从谨心情复杂地问:“公主随身带刀?方才进宫的时候也带着?” 楚月岚云淡风轻地说:“那怎么了?又没有人会查我。” 带武器入宫可是大罪,即便是谢从谨一个病人进宫的时候也被人搜了身的,楚月岚却没有被人查,备受圣上喜爱与信任的公主就是不一样。 楚月岚摊摊手,“看吧,他们都觉得我只是个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公主,没有人会想到我背后的手段而留意我,所以我帮你对你是大有益处的。”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谢从谨有些犹豫。 而楚月岚接着又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啊,你查案多一个帮手,肯定能更快查清楚,你也不想真的等到三个月之后,案子结不了,被撵回家养老吧?”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道:“公主应该知道,你私底下这样帮我,若是被人发现了,可是要被扣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的,既然是你主动找我合作,我要承担这个风险,那要得多要一个保障。你要看皇城司的文书可以,那是你不能进皇城司,要什么东西你提前说清楚,我再给你带出来。” 楚月岚痛快地点了头,“可以。” 谢从谨又道:“公主若要帮我查案,凡事都得隐秘行动,你不可擅自做主,节外生枝。” “行,都听你的。” 楚月岚哼笑一声,“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说话的合作人?帮你忙还得看你脸色呢。” 谢从谨淡淡道:“公主也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明明你自己也不想三皇子得逞。” 楚月岚记恨赵贵妃母子,三皇子若是真的手握皇城司了,楚月岚不得郁闷死?所以她当然想看他继续把皇城司攥住。 楚月岚挑了下眉头道:“我只是觉得楚惟霄外强中干,哪里比得上你,皇城司还是由你执掌才好,就指望着你造福百姓呢。” 这话就是在瞎扯了,谢从谨没有戳破她的真正的心思,一笑而过,又道:“那换太子不也行?” “太子……”楚月岚的笑声透着寒意,“他又好到哪儿去?他嘛,就是个翻版的父皇。” 最后这句谢从谨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其解。 而楚月岚很快揭过,又对他说:“总之,我是希望你在这个位子好好坐着的,但愿你有这个福气。” 马车行至岔路口停下,楚月岚叫停了马车,对谢从谨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会派人给你传信。” 谢从谨点了头,等公主下车走后,他便回国公府了。 刚回到府里,他正往自己院子里走,国公爷便找了过来。 国公爷见飞叶扶着他,摆摆手让飞叶让开,自己扶着谢从谨的一只手臂带着他往前走。 谢从谨很不习惯,自己走得好好的,被国公爷这么一扶,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了。 “我自己走。” 谢从谨推了一下,没推开,国公爷抓着他的胳膊,说:“怎么,我还扶不得你了?” 谢从谨没吭声,国公爷牵着他一边走一边说:“听说圣上召你进宫了,为的是什么事?” 谢从谨突然起了一点恶劣的心思,冷冷地说:“圣上说我瞎了眼,不中用了,要撤掉我皇城司的职务。” 国公爷如今待他好,不就是因为他的地位权势吗?等他没有了这些,想必国公爷也不会再扮好脸给他。 而国公爷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听他说:“我想着八成就是这件事,你现在整天待在家里养病,圣上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器重你了。” 谢从谨心中冷笑:“是啊。” 接着,国公爷叹了口气:“罢了,圣上既然让你移交皇城司的职权,那你不干就不干了,就待在家里好好养身体,谢家这么大,又不是养不起你。” 谢从谨很意外自己听到的话,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停下脚步,问:“什么意思?” 国公爷语气很是豁达:“我还没死呢,我这个做祖父的,还能养着你。皇城司不管就不管了,等你眼睛好了,肯定会再被起用,若是好不了,就在家里待着,总归是能保你吃穿不愁的。” 谢从谨沉默了,立在那儿好半晌不吭声。 国公爷晃了他一下,“睡着了?” 谢从谨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他声音闷闷地说:“圣上只是说打算让我移交皇城司,还没真的办呢,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别人养。” 国公爷没说话,一边扶他,一边盯着他看了看,无声地摇头笑笑。 待谢从谨回院子里,早有甄玉蘅快步过来迎他,国公爷随口嘱咐几句让甄玉蘅好好照顾谢从谨就走了。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回屋,给他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倒了一盏热茶给他。 她笑着问:“怎么还让国公爷亲自把你给送回来了?” “回府时,正好碰上他。” 谢从谨回想着方才他和国公爷的对话,感觉有些诡异,他没有再提,喝了口热茶暖暖身子。 甄玉蘅在他身边坐下来,问他:“怎么样,圣上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果然就是我猜的那样。” 谢从谨的表情并不轻松,“圣上本就顾念着我的身体不宜再办差,三皇子想要皇城司,赵贵妃去吹了枕边风,圣上便想让我将皇城司移交给三皇子。” 第326章 心疼 甄玉蘅微微皱起了眉头,“三皇子不是已经失宠了吗?圣上这就又开始重用他了?” 谢从谨道:“三皇子的母妃赵贵妃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二十多年恩爱如初,三皇子在圣上心里的份量还是挺重的,三皇子的确被冷落过一段,但是并不存在失宠一说。” 甄玉蘅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圣上怎么说了?就这么把你的职务给三皇子了?” “不会那么简单的,圣上就是想要回我的职权,也不能那么直接,说给三皇子就给三皇子,好在我机灵,堵住了他的话,又有太子和公主在一旁帮我说话,圣上这才暂且作罢。” 甄玉蘅闻言松了一口气,谢从谨因公负伤,已经很难了,若是圣上还要剥夺他的职权,就太不公平了。 然而紧接着她又听谢从谨说:“不过真违逆了圣意也不好,所以我在圣上面前应承了,三个月时间,查清楚此案,否则我还是得把皇城司交出去。” 甄玉蘅一听这话,心又提了起来,谢从谨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命都快没了,现在眼睛瞎了,继续追查只会更难更危险,更别说只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了。 “三个月的时间,真的能查清楚吗?若是一般的案子倒是不用担心,但是这个案子,牵涉那么多,你查到现在足见其凶险,万一你再出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谢从谨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你别担心,有风险是正常的,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我先前上战场,还有被敌军杀死的风险呢,那我就不去了吗?这个案子本身就是我复杂的,我应该查清楚,更何况,我因此身受重伤,私心也很想把那背后之人绳之以法。” 他说的这些,甄玉蘅都懂,但是做为他的枕边人,又如何能踏实把心放肚子里?她再也不想看到谢从谨被抬着回来了,她受不起再一次这样的惊吓。 她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忧愁,谢从谨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而且,说什么我也不能丢了皇城司的职务,不然以后怎么养我们的家?” 甄玉蘅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你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想你去冒险了,我能赚钱啊,手头上的生意,每年能赚上千两呢,还养不起你吗?” 谢从谨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能干,当你的丈夫不缺钱花。” 甄玉蘅闻言,抿嘴笑了笑。 谢从谨抚摸着她的发,轻声道:“钱是有了,那地位呢?我的眼睛以后若是好不了,不可能再上战场立功,皇城司的职务再丢了,就只能躺家里了,无权无势。指望这座国公府吗?我从来不指望,想来也指望不上,这爵位将来要给谢怀礼继承,你觉得靠谢怀礼那草包,这谢家的门楣能撑几年?” 甄玉蘅不置可否。 谢从谨慢悠悠地说:“沾谢家的光沾不上,自己又立不起来,在这京城又怎么安身立命?我自幼吃苦,什么都没有,现在成了家,就想给自己的家人一切最好的。等将来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不能让孩子到这世上来吃苦,必须要给我们的孩子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甄玉蘅听得一阵鼻酸,她了解谢从谨,从前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名利地位,但是同她成了家后,他便有了继续往上走的心,只因为想同她一起过安定舒坦的日子。 她理解他,更心疼他。 “你想给我最好的,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谢从谨弯了弯唇,“我不是在这儿吗?说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你不必多思多虑,相信我就好。” 甄玉蘅又叹气,抬头看着谢从谨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眼睛上白纱,嘟嘟囔囔地说:“眼睛还没好呢,就得出去查案,圣上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圣上又不是你。” 甄玉蘅起了些牢骚,说:“你接管皇城司三年,四处奔劳,不辞辛苦,把上上下下管理得妥妥帖帖,圣上突然冒出个念头,就要你把皇城司交出去,未免太不公平。” 谢从谨安抚道:“做臣子不就是这样。” 甄玉蘅想起前世,最后谢从谨登基为帝的结局,不由得想今生如果谢从谨还做皇帝就好了,她嘴快说了句:“那还是做皇帝好。” 谢从谨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道:“说什么呢,你想我今天就死吗?” 这话被别人听去,的确是要杀头的,甄玉蘅闭口不提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的手,认真地同他说:“那你凡事可以小心些,不准再受伤了。” 谢从谨顺从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吃一堑长一智了,现在已经知道那伙人的路数了,以后行事心里有数。而且,公主还说要助我。” 楚月岚有口皆碑,甄玉蘅听谢从谨说公主要帮他,第一反应就是:“公主有那么好心?” 谢从谨冷笑:“当然没有,她是主动跟我提了合作。她不是在查赵贵妃的事吗?不知怎么着,还牵扯到前朝的事,她想去看皇城司里的机密文书,我答应了她,而她说会为我查案提供帮助,我心想着,公主的确也是有些手段的,与她合作,也不是不行。” 甄玉蘅点点头:“也是,公主熟知皇宫的事,又深受圣上宠爱与信任,这个人脉丢掉的确有些亏。” “而且现在还真有一个要公主帮忙的地方,皇城司里关着的那个疯子,先前就想着让姚襄去诊治,又担心公主那边搞小动作,现在都与她达成合作了,倒是不用担心了。若是那个疯子清醒过来,问一问话,肯定大有助益。” 二人正说着,晓兰进来说姚襄来了。 谢从谨让人进来,姚襄是照例来给他做针灸的。 还如往常一样,姚襄提着药箱进来,摆弄那些银针,只是今日见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甄玉蘅出声对他说:“姚公子,你脸色不太好。” 第327章 计划 姚襄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说:“哦,昨夜研制药方,熬得太晚了,今日有些没精神。” 甄玉蘅听他这样说便没有在意,先退出去了。 姚襄还像从前那般,给谢从谨扎针,等做完针灸后,姚襄正在收拾东西,谢从谨同他道:“姚公子,你可能治疯病?” 姚襄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想起来他看不见,出声音道:“能,不过得看病人,对症下药。” 谢从谨便道:“皇城司有个犯人,神智不清,没法审问,想请你去试着给他医治。” “我可以试试,不过我听命于公主,得看公主的意思。” 谢从谨点头:“烦请你给公主带个话,转达一下我的请求。” “好,只要公主同意,我自然没意见。” 姚襄说完,就先离去了。 片刻后,甄玉蘅走进来,问他晚上要吃什么。 二人闲聊着,甄玉蘅同他说:“方才国公爷又来了,你在做针灸,他就没进来,让我告诉你,若是案子不好查,他可以找些人脉关系帮帮你。” 谢从谨听了沉默一会儿,语气冷淡道:“我查的是要案,旁人都不得插手,他还要去找关系,这是给我添乱。” 甄玉蘅将他从床上扶起来,笑着说:“还不是心疼他大孙子?老人就是爱操劳,也是一片好心。国公爷这人可是轻易不愿意做这样的事的,前几年,二房的要国公爷动用人脉给谢崇仁找个体面的差事,国公爷都嫌抹不开面,居然主动说要帮你,难得呀。” 谢从谨哼了一声说:“我才用不着他帮我,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甄玉蘅失笑,“我知道你同国公爷之间有隔阂,但是我也得给国公爷说句话,自从我们住进来,尤其是你病了以后,国公爷对你可真是上心。” 谢从谨显然不太想聊这个话题,说:“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甄玉蘅瞧他别别扭扭的,觉得好笑,无言地摇了摇头。 “好,我让人去准备。” …… 第二日,姚襄再次来时,带来了公主的话。 楚月岚同意让姚襄去皇城司诊治犯人,只要保密就好。 谢从谨便立刻安排了,他带着姚襄秘密进入皇城司,去了关押那个胡姓犯人的牢房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地上,拿一块土块在地上胡乱画着些什么。 谢从谨吩咐了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严密盯着这个姓胡的老头,得到的汇报就是,这人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就在牢房里乱画。 谢从谨开了锁,让姚襄进去给那胡老头看诊。 姚襄刚一凑近,那胡老头就露出攻击的姿态,要扑上去打他,旁边两个狱卒立刻按住了他。 胡老头嘴里胡乱地叫唤着,姚襄给他又扎了几针,也不见他安分下来。 半晌过去,姚襄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走了出来。 “如何?能治吗?” 谢从谨有些期待地问姚襄,这个姓胡的老头,算是他手里仅有的线索了,他期望着能从这人身上挖出点东西来。 姚襄叹了口气,“这种疯病,向来不好治,都只能是试着下针喂药,什么时候清醒根本说不好。” 谢从谨闻言,立刻有些失望。 而紧接着又听姚襄说:“不过,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我可以配一种毒药,浸在银针上,给他下针,能让他受到刺激,有片刻的清醒,不过这个法子坏就坏在,它毕竟是用毒,会有反作用,等我拔了针,这人可能就没命了。” 听他这样说,谢从谨又陷入犹豫,“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吗?这人还大有用处,最好还是能保住他的命。” 姚襄却为难道:“那毒本来就会伤身,这人年纪又大,身体不好,我估计他是挺不过去的。不过就趁着他清醒的时候,谢大人你尽快问出自己想问的,不就可以了吗?这才最重要的啊,眼下你不是着急查案吗?” 话虽如此,但是万一再出什么差错,那胡老头还没等他问出什么就死了呢? 他若是死了,他唯一的线索断了,更何况他是重要的人犯,就那么死了,都没法交代。 说到底,他不能为了问出自己想要知道事,就成心让人去死,这是本末倒置。 谢从谨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让姚襄下手治了。 “今日罢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姚襄往牢房里看了一眼,又对谢从谨道:“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好的法子了,三个月之内,这个人不会突然好的。谢大人,你确定不试试吗?” 谢从谨简单说了句:“走吧。” 姚襄便不再多言,随谢从谨一起出去了。 待回府后,谢从谨今日的事告诉了甄玉蘅,甄玉蘅听后也是觉得不能冒这个险。 “什么事情都没查清楚呢,就为了问个话,奔着把人弄死了去,这不对。” 谢从谨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所以,我得再从别的地方下手。” “你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只他一个,虽然从他嘴里问不出话,但是还可以在他身上做些别的文章。” 谢从谨顿了一下说:“那晚把他从刑部转运到皇城司的路上,那伙人突然出现,一开始就是想要杀掉那人的,他们定然是怕我从那人身上真的查出什么才想要灭口,现在人还没死,那伙人未免不会再一次尝试下手。” 甄玉蘅点点头,“有道理,若是以他为饵,或许可以引蛇出洞。但是万一把蛇引出来了,你手上的那个人真的被杀了怎么办?” 谢从谨声音沉静:“我想了想,那日押送这个犯人,那伙人怎么会提前知道,而且出现的那么及时,我估计是刑部里有他们的人。若要引蛇出洞,在路上有些冒险,情况不好控制,不如把那犯人押回刑部,引出那里的蛇。这得让唐尚书与我配合,一切都得秘密行事。” 甄玉蘅闻言,立刻起身去了外室,拿了一封帖子过来,“那就巧了,我表妹后日与唐应川成婚,我们可以去唐家贺喜,到时候你找个机会私下与唐尚书见一面,同他好好商议。” 第328章 顾影自怜 谢从谨立刻表示赞同,“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若是直接去见唐尚书,怕是还会走漏风声,趁着贺喜,到唐家与他暗中碰面,便可避开耳目了。” 甄玉蘅便说:“明晚我要去薛家陪着表妹,正好跟她说这件事,再劳烦她让唐应川给他父亲传个话好了。” 谢从谨点了头,又道:“你明晚要去陪你表妹?” “对啊。” 甄玉蘅拿起炕桌上的橘子,一边剥皮一边说:“新娘子出嫁前一晚要有娘家人陪着过夜说说话,她娘家人除了她娘,也就我了,我当然要去。” 谢从谨冷不丁地开始顾影自怜:“那明晚我就要独守空房了。” 甄玉蘅抿着嘴笑,语气戏谑道:“哎呀,那你一个人睡觉,晚上害怕怎么办?” 谢从谨配合她,皱着眉头说:“是啊,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甄玉蘅没憋住,笑了出来,掰了一瓣橘子塞到他嘴里,“真不害臊。” 谢从谨嘴巴嚼了嚼,点着头说:“这橘子真甜。” “是么。” 甄玉蘅随手掰了一瓣塞到嘴里,刚一咬开果肉,酸涩的汁水在嘴里爆炸,她酸得牙根子都软了,浑身打了个激灵。 一抬头,见谢从谨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 居然诳她!要不是他眼睛蒙着,方才怕是酸得翻白眼了。 甄玉蘅气不过,过去揪住他一通乱打。 谢从谨一边躲,一边还说:“不甜吗?你喂我的我都觉得甜。” “你再说!” 甄玉蘅哭笑不得,扑倒他身上打他的嘴。 二人躺倒在炕床上,炕桌被踢倒在地,圆滚滚的橘子散落一地,二人滚到一起,打闹一会儿便难舍难分,扯松了衣带。 …… 第二日午后,甄玉蘅去了薛家,明日一早薛灵舒便要出门,薛夫人在忙里忙外地筹备着,满脸喜色,见甄玉蘅来了,连忙将她迎进去。 上次甄玉蘅来,还是为了让唐尚书通融,把那个犯人运到皇城司,结果当天晚上谢从谨就出事。 这段时间,甄玉蘅不怎么出门,也没来薛家这里串过门,薛灵舒母女虽然听说了此事,想着该去看望看望,但是又觉着自己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亲戚,上门去怪没意思的,就没有去。 今日见着了甄玉蘅,薛夫人便关切地问:“玉蘅,你夫君人现在如何了?” 甄玉蘅平静地说:“养了有一段时日了,身体好多了,就是眼睛还看不见,得慢慢治。” 薛夫人听后十分揪心,“那么好的一个青年才俊,偏遇上这种事……” 薛灵舒拉了拉薛夫人,示意她别再说了,免得让甄玉蘅难过,“表姐夫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治好的。” 薛夫人也忙说:“是啊,天底下那么多大夫,总有法子治好他的眼睛。” 甄玉蘅莞尔一笑:“不说他了,明日灵舒就要成婚了,说点高兴的。” 薛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我就这么一个孩子,看着她总算有了归宿,我这当娘的,后半辈子也就放心了。” 薛夫人眼中含笑地看着薛灵舒:“在我跟前十几年,明日就要到别家去做媳妇了,感觉孩子一下子长大了。” 薛灵舒挽住薛夫人的胳膊,一副依恋的样子,“就算我嫁作人妇了,也永远是你的闺女,没有什么不同的。” “好好好,多大了还抱着娘撒娇,也不怕你表姐笑话你。”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还有好些事没准备好呢,我出去瞧瞧,你跟你表姐说说话。” 薛夫人起身出去了,甄玉蘅和薛灵舒坐在一起闲聊。 甄玉蘅问了一些明日成婚的细节,又听薛灵舒说起谢家下的丰厚聘礼,便知唐应川待她很好,为她高兴。 说起唐应川,甄玉蘅便和薛灵舒提了那件事,想让薛灵舒再做个中间人,让唐应川去给唐尚书递个话,明日谢从谨去唐家贺喜时,抽个空私下见个面。 薛灵舒痛快地答应了。 晚上吃过饭后,薛灵舒早早地洗漱沐浴,上了床。 薛夫人拉着她叮嘱了许多,天色渐晚,薛夫人年纪大,精力不好,已经犯了困,便先回屋睡去了。 甄玉蘅和薛灵舒睡一张床,姐妹二人凑在一起话家常。 明日将要成婚,薛灵舒心头惴惴,翻了个身,面朝着甄玉蘅说:“玉蘅姐,在那种高门大户里,有什么立身之道吗?你跟我讲讲。” 要说嫁高门,做贵妇,甄玉蘅是过来人,她的确有经验,而且经验丰富。 她嫁过两次,算上前世,总共三次。 前世那次无疑是反面例子,甄玉蘅还真有一些忠告要同她说:“立身之道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薛灵舒琢磨着这两句话,觉得自己可不会有这么硬气,“人不都说,嫁到婆家,要安分守己。照你这么说,那不得天天吵架?” 甄玉蘅看着她,心平气和地说:“安分守己没有错,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要管好自己,可你管不了别人,若是别人来欺负你,你还要忍气吞声吗?” 薛灵舒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点难色,“我是怕我嫁到唐家,会受欺负。唐应川待我是很好,但是他的父母长辈,哥哥嫂嫂恐怕都看不上我。以我的家世,在他们面前,的确是矮了一大截。若是人真的给我气受,我也没办法。” 甄玉蘅前世就是这样的心思,别人看不起她,处处薄待她,她便忍气吞声,一再放低姿态,极力讨好,可越是如此,越是有更多的气给她受。结果怎么着,死了还被人嫌。 “你不能这么想,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起你,首先你要看得起自己。论家世,你的确是比不上唐应川,但是家世又不是全部,只因家世平平,就能把一个人完全否定吗?当然不是。别人或许会因此小瞧你,但你若是受了冷眼,便自我贬低,唯唯诺诺,别人就更瞧不起你,更觉得你是个软柿子,想欺负就欺负。” 第329章 喜宴 “反之,你要是挺直腰板,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切,谁也不敢随便招惹你。” 薛灵舒认真地听着,甄玉蘅继续道:“唐应川是家中排行最小的,也是家中最受宠的,他若是待你好,想来唐家上下也不会轻视你。但是那深宅大院里的事的确复杂,难免会有冲突矛盾,若是有人针对你,你只用记住,他若是不招惹你,你就不必理会他,他若是招惹了你,你就得反击,让他以后不敢再犯。你要是不敢明着来,那就来阴的,总得让他吃点教训,万不可一味受气。” 薛灵舒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慎重地点了点头, 甄玉蘅微笑地看着她说:“虽然是嫁做人妇,成了家,有了枕边人,但是你能永远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虽说要与人为善,但是也不能一味迎合讨好别人,别给自己委屈受。” 薛灵舒舒缓一笑,“有了你的指点,我心里安定了许多。” 甄玉蘅轻声道:“不用慌。你与唐应川两情相悦,相爱的人终成眷属,总归是件大好事。” 薛灵舒有些羞涩,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 甄玉蘅笑了笑,吹灭了灯,“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薛灵舒应了一声,但是躺床上好一会儿都睡不着,一直在翻来覆去。 甄玉蘅是困了,几次都要眯着了,又被薛灵舒的动静吵醒。 她理解,明日就要成婚,新娘子紧张激动得睡不着,也很正常,她也经历过。 到了后半夜,薛灵舒安静下来,甄玉蘅才安生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接亲队伍到了,薛灵舒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唐府宾客满棚,唐应川携着薛灵舒的手踏入正堂,在众人的注视下拜了天地。 新娘子被先送入洞房,新郎官则要去酒席上应酬。 甄玉蘅和谢从谨也到了唐府贺喜,甄玉蘅坐在女宾的席位里,谢从谨则同男宾坐在一起,他刚落座没一会儿,便借口方便起身离开。 唐应川已经与唐尚书交代好了,方才唐尚书已经派人给谢从谨传了话,让他到后宅暗中商议要事。 谢从谨由飞叶扶着,跟着小厮离开了酒席,到了后宅唐尚书的书房里。 先前谢从谨要刑部的犯人,唐尚书就不乐意,现在又要来折腾他,唐尚书心中更有些不满。 “谢大人,你先前要我刑部的犯人,我都给你押送过去了,你现在还要我怎么着?” 谢从谨也不跟他兜圈子了,直接说:“查案要紧,不得不再来劳烦唐大人了。上次押运的路上,遭遇袭击,那伙人一开始就是冲着取那犯人的性命来的。事后我回想,觉得那伙人的消息也太灵通,我刚把人带走,他们就设了伏击,说明是刑部大牢里有人给他们透露了消息。” 唐尚书一听这个,脸色凝重几分,“谢大人,你是说我御下不严,眼皮子底下出了内鬼?” 谢从谨听出他语气不妙,淡定道:“唐大人不必动怒,到底有没有内鬼,一试便知。既然那伙人想要灭口,那就把人再送回刑部大牢里,如果真的有内鬼,他肯定会出手。” 唐尚书背着手,瓮声瓮气地说:“本来就是我刑部的犯人,关得好好的,你非要这般折腾,把我刑部也搞得一团乱。” 谢从谨今日来,可不是同唐尚书商量,他语气冷硬道:“如果刑部真的藏匿不轨之徒,将来又会出什么乱子,唐尚书能预料吗?此案重大,还望唐尚书配合。” 唐尚书瞪着双目蒙着白纱的谢从谨,“你少拿职权压我。” 谢从谨淡笑一声:“今日贵公子大喜,以后我们便是亲戚,我自然不会拿职权压人,唐尚书也得给我行个方便啊。” 亲戚不亲戚的,倒也没说错,而且唐尚书心想着若是刑部里的人真有问题,还是得赶紧揪出来的好。 他想了想,问谢从谨:“你打算怎么做?” 谢从谨弯了下唇,与唐尚书低语几句。 事情说定,谢从谨从唐尚书的书房里出来。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说实话他并不想回席上,眼睛到底是不方便。 他离开了后院,在甬道上走着,对飞叶说:“到里头的席上找夫人,问她何时归家。” 飞叶应是,小跑着去了,只余两个长随小厮跟在谢从谨身边。 谢从谨站在树下,听见前头酒席上热闹的声音,他安静地等候着,然而甄玉蘅还没过来,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呦,这不是谢大人吗?怎么站在这儿啊,摸不着去酒席的路了?” 谢从谨听着这声音,回想这人是谁,会对他说话这么冒犯的,可没有几个。 “啧啧啧,你这眼睛看不见了,后半辈子不就成个废人了?我瞧着都心疼你呢。” 谢从谨终于想起来,这人是吴方同。 说起来,二人结过不小的梁子,曾经因为他和赵莜柔议亲一事,吴方同恨他横刀夺爱,甚至派人刺杀他,而他让人把他痛打一顿,在街头绑了一夜,这事还闹上过朝廷。 二人的确有很久没碰过面了,今日倒霉,撞上了。 看见他双目失明,吴方同自然是幸灾乐祸。 谢从谨冷冷道:“吴公子不去酒席上喝酒,倒来关心我,还真是闲。” 吴方同笑了一声,眼神戏谑地打量着谢从谨:“结婚有什么好看的,我见得多了,不过你这幅模样,我倒是还没见过,当然好奇啊。” 吴方同说着朝谢从谨走近,两个小厮立刻挡到谢从谨身前。 谢从谨淡声说:“不必慌张,吴公子往日见我就缩头,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敢到我面前来张狂。” 吴方同嘴角抽了抽,“是,我就等这一天呢,看你这幅模样,我真痛快。” 谢从谨平静道:“看你这幅小人嘴脸,我真恶心,还好我看不见。” “你!”吴方同气得冷笑。 现在还在人家的喜宴上,谢从谨不想和这人纠缠,免得闹出动静,便对身边小厮说:“我们走。” 谢从谨要走,吴方同还不肯放过他,扬声道:“走什么?跟我到酒席上,一起喝一杯啊,来,我扶你。” 他说着就伸手冲谢从谨过来了,谢从谨反应极快地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第330章 欺人太甚 动动嘴皮子就算了,谢从谨懒得同他计较,但是敢对他动手,谢从谨绝不会忍他。 他就算是瞎了,十个吴方同也不是他对手,擒住吴方同还不是轻轻松松? 吴方同感觉自己手腕像是被铁钳钳住,谢从谨力气之大,简直要把他手拧断,他蜷曲着身子,痛叫一声,骂道:“谢从谨,你放开!” “好狗不挡道。” 谢从谨冷冷道:“光长了眼睛,不长眼力见儿,那就让你长长记性。” 吴方同咬牙切齿,试图挣开,却被谢从谨攥着死死的,只能像个小鸡崽儿似的扑腾着。 他伸着腿去踢谢从谨,谢从谨抬腿一挑,踹向他的膝窝,再手一拧,反擒住他,让他半跪在了地上。 吴方同气得要发疯,“谢从谨,你别欺人太甚!” 这时,前头的月洞门处走出一个人,见到这场景,连忙快步走过来。 “谢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夫君!” 光听声音,谢从谨已经分辨不出这个不太熟悉的人,不过听她叫吴方同夫君,他便知这人是赵莜柔。 而与此同时,甄玉蘅得到了飞叶的传话,知道谢从谨不想留在酒席上,便打算和他一起先走,刚走过来,便瞧见了谢从谨将吴方同按在地上。 一旁的飞叶忙要过去帮忙,甄玉蘅却抬手拦住飞叶。 她看着那场面,冷脸走了过去。 赵莜柔见吴方同如此狼狈,急得过去扒拉谢从谨的手,谢从谨漠然地放开了吴方同。 “没事吧?” 赵莜柔将吴方同扶起来,弯腰用帕子给他擦身上的灰尘。 吴方同怒视着谢从谨:“粗鄙不堪的莽夫,随随便便就敢动手打人!果真是死性不改,不过你还以为你如从前那般神气吗?一个瞎子,也敢如此嚣张!” 谢从谨回他:“知道我嚣张就好,再敢来招惹,照样对你不客气。” “你还敢威胁我!你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吴方同火冒三丈,说着话就想对谢从谨动手,却被赵莜柔拉住。 赵莜柔蹙眉看着谢从谨:“谢大人,这是唐府的喜宴上做客,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谢从谨正要说话,另一道声音响起,“这话你应该对你丈夫说。” 甄玉蘅款款走来,挽住了谢从谨的胳膊。 谢从谨虽然本来就不怕,但是有甄玉蘅站在他身边,他更感到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不说话了,甄玉蘅则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对面二人,“我夫君不是那种胡作非为,兴风作浪的卑劣小人,所以惹是生非的应该另有其人。” 吴方同指着甄玉蘅:“你说谁是卑劣小人?” 甄玉蘅一脸平静地说:“谁恼羞成怒,说的就是谁。” 吴方同气得脸色涨红,赵莜柔则幽幽开口:“谢夫人不必如此言语讽刺,谢大人对我夫君动手,我们还没说什么呢。” 甄玉蘅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地盯着赵莜柔,“你们确实不该说什么,我夫君安安分分的,若不是吴公子来招惹,自然相安无事,你们失礼在先,还想倒打一耙不成?” 赵莜柔不紧不慢地说:“如何就是我们失礼在先了?我来时,可是亲眼看见谢从谨将我夫君按在地上,举止十分无礼。” “是,我就跟在你后头来的,也瞧见了,吴公子确实是形容狼狈啊。” 甄玉蘅似笑非笑,吴方同丢脸至极,咬着后槽牙怒视着谢从谨。 甄玉蘅握着谢从谨的手,缓缓道:“我夫君向来脾气好,我也很好奇,吴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吴方同气道:“我做什么了?他就是个野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身旁的小厮立刻对甄玉蘅道:“我们公子在这儿好好地站着,他过来一通言语挑衅,公子不跟他计较,他还拉拉扯扯,公子这才出手的。” 甄玉蘅心道果然,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吴方同和谢从谨有旧怨,看着谢从谨受伤,他肯定会来落井下石,她不用想,就能猜到吴方同这无耻小人说的话有多难听。 “吴公子,既然是你先挑事,我夫君回击你,也是理所应当,你就不必在这儿上蹿下跳地叫屈了吧?” 赵莜柔脸色难看,斜了吴方同一眼,吴方同眼神闪烁,又梗着脖子说:“他一根头发都没少,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我动的是嘴,他动的是手,谁粗鲁不堪,还看不出来吗?他眼睛瞎,你也眼瞎啊?”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被甄玉蘅牵着的谢从谨眉头紧拧,冲着吴方同的方向走去。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吴方同就吓得连连后退。 甄玉蘅忙拉住了谢从谨,吴方同又怕又气地指着谢从谨怒道:“你看你看,他还想打人呢!” 甄玉蘅冷声道:“论谁看,你也该打。亏得你夫人还在这儿极力维护你,你却拉着她一起丢脸。吴夫人,想必你也该明白你夫君方才是如何嘴贱了。” 赵莜柔脸上有些怪不住,不满地看了吴方同一眼。 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是她自然要帮亲不帮理,于是她一副宽和的样子说:“不过是发生了几句口角,何必闹成这样?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夫君被谢大人按在了地上,身上有没有受伤还不知道,谢夫人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谢从谨冷笑一声:“从前只知吴方同品行卑劣,原来吴夫人也脸皮奇厚,你们倒是天生一对。” 赵莜柔沉下脸来,“谢大人,现在还在唐府的喜宴上,都是来贺喜的,没有必要再互相争执下去,搅合了人家的喜事吧?” 她刚说完,穿着喜服的唐应川走了过来。 唐应川正在酒席上敬酒,听下人说这边起了争执便过来看。 “几位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吴方同见他来了,立刻一副体面人的样子:“没什么,我正要回酒席上通唐公子你喝一杯呢,要不是你家这什么亲戚揪着我们夫妇不放……” 吴方同看了谢从谨一眼,“唐公子,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亲戚也忒无礼了些,在喜宴上还敢动手打人,简直欺人太甚。” 第331章 拉偏架 唐应川还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快速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对吴方同说:“我这表姐夫目不能视,他如何能欺负你?” 吴方同一愣,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他都把我按到地上了,要不是来人了,还不知他要怎么对我拳打脚踢呢!” 今日唐应川大婚,本来都高高兴兴的,谁知道这人挑拨什么是非,他很不耐烦,本来他也不是个喜欢争执拉扯的人,不像甄玉蘅那般耐心地讲理,直接反问道:“他又看不见,如果不是你跑到他面前来挡路,他抓得住你吗?” 吴方同一噎,一时更加来气,“拉偏架也没有你这样的,就向着你自家的亲戚。” 唐应川冷眼看着他:“如果是你,不帮自家亲戚,帮别人?” “你……”吴方同气结,“我们来你府上给你贺喜,受了委屈,你这做主人家的,一味帮亲,让我们打落牙齿和血吞,未免也太不懂礼数了!” 唐应川就不是个为了体面会和稀泥打圆场的性子,他一脸很不悦地表情说:“你既然是来我府上贺喜的,却挑拨是非,你懂礼数?你把我这儿闹得鸡飞狗跳,我还要给你赔笑脸吗?” 吴方同被刺得说不出话,赵莜柔则看唐应川态度强硬,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人家是主家,真砸了人家的场子,结了冤仇可不划算。 于是她这才开始说软和话,脸上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我夫君说话有些直接,唐公子莫怪,今日之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 她看向甄玉蘅和谢从谨,“咱们为了几句话在这儿闹得不可开交的,可是要搅了人家府上的喜宴,实在不像话,我们各让一步,就此揭过吧。” 甄玉蘅看着她脸上的温和的笑容,一阵反感。 明明是他们理亏,还在这儿装出一副宽容大度,不想计较的样子,这赵莜柔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千金小姐啊。 甄玉蘅才不跟她装体面,冷笑一声说:“好,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以后呢,我一定劝我夫君,对那种无耻小人的挑衅,打一拳就罢了,可千万别把人按在地上打,让人家多丢脸啊。吴夫人,你也教教你夫君,如何说话做人,如此,我们肯定就相安无事了。” 谢从谨听她说完,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赵莜柔勉力维持住脸上的笑,拉住急赤白脸的吴方同走了。 甄玉蘅则对着唐应川说:“给你添麻烦了。” “小事。”唐应川说,“回席上吧。”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说:“他身子不适,我们就先告辞了。” 唐应川心中理解,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慢走,让人送他们出门。 吩咐完,唐应川便匆匆回席上去应酬了。 甄玉蘅挽着谢从谨慢慢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他:“你没被他伤着吧?” 谢从谨淡笑一声:“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瞧你夫君了。” 甄玉蘅见他笑,心里却不是滋味,走到府门口了,她低头瞧见谢从谨的衣袍上沾了灰,印着半个脚印,肯定是那会儿吴方同踢着他了。 她眉头皱起,弯腰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 一想到谢从谨好好地在路上走着,被路过的疯狗咬了一口,她就心里窝火。 谢从谨说:“没事的,走吧。” 甄玉蘅却停住脚步不动,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对谢从谨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办件事。” 她说完,让飞叶陪着谢从谨,自己又折返回到宴上。 酒席已经到了后半程,众人不再围坐在桌前用饭菜,三三两两地站在檐下,把酒言欢。 甄玉蘅站在墙根处,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吴方同,他正蹲在池塘边,一边喝酒一边看池中的金鱼。 甄玉蘅等了一会儿,见他身边没有人了,便款步走了过去。 她挺着胸,抬着头,步伐从容优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悄然行至吴方同身后时,她快速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她,朝着吴方同的后背抬脚就是一踹。 扑通一声,吴方同掉入了池塘,甄玉蘅已经快速闪身,绕过墙走了。 她动作太快,如行云流水,其他宾客都没瞧见吴方同是怎么落的水,就连吴方同自己也不知道。 池塘水不深,吴方同扑腾了两下就站了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喊道:“谁?谁踹的我?” 旁边的人都笑他,说他是酒喝多了。 而甄玉蘅听见吴方同气急败坏的声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她出了唐府,见谢从谨立在马车前等她,她笑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二人心照不宣,谢从谨轻笑一声,同她一起上了马车。 日头将落不落,余晖洒在街道上,马车慢悠悠地驶过。 车厢里,谢从谨摸了摸怀中人的侧脸,说:“果然有夫人在,就不会让我受委屈。” 甄玉蘅哼了一声,“当然,谁也别想欺负我夫君。下次他再敢来找茬,我还给你报仇。” 谢从谨忍俊不禁。 他在笑,甄玉蘅却还有些气,沉着脸说:“那个吴方同真是个小人,我看你从前给他的教训还是太轻了。他不就是因为你和赵莜柔议过亲,才对你怀恨在心吗?那他都娶了赵莜柔了,安生过他的日子就得了,还偏要来找事,什么人啊。” 谢从谨冷笑:“吴方同是可恨,那个赵莜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她嫁给吴方同之间,我和她接触过,真心以为她是个大家闺秀,处处皆好,可你瞧今天,吴方同是明着坏,她是暗着坏。” 甄玉蘅想了想,叹气道:“她也是挺难的,自己丈夫惹了事,明知理亏也得维护,摊上那种丈夫,我看她也过不上什么安生日子。” “你倒是体谅她。”谢从谨哼了一声,“我看她和吴方同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甄玉蘅笑了,问他:“那你和我是哪种人?” 第332章 最好的安排 谢从谨一脸堂堂正正地说:“你和我自然是品行高洁之人,同那两个可不一样。” 甄玉蘅笑道:“你这么说也太妄自尊大了。” 谢从谨很理直气壮地说:“跟他们俩那种小人行径比起来,我们确实称得上品行高洁了。” 甄玉蘅挑了挑眉,“那你和赵莜柔还差点成婚了,要是你们两个真的做了夫妻,成了一个被窝里的人,你又要怎么说?” 谢从谨立刻撇清关系,十分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跟她不会成一个被窝里的人。” 甄玉蘅看他如此机警敏锐,不由得觉得好笑。 “我就是问问呀。说真的,那年在行宫里的夜宴上,圣上都准备给你们赐婚了,但是你中途离开了。如果你去了,你们也许已经成婚了。你想过那会是什么样吗?如果你身边站着的是那样一位家世才貌俱佳的大家闺秀,你的生活肯定和现在不一样。” 甄玉蘅是真的好奇,毕竟前世谢从谨最后真的和赵莜柔做了夫妻。 她这样问了,谢从谨便认真地想了想,片刻后给出答案:“如果与我成婚的人是她,我想我现在过的一定不舒心。” “为何?赵家是世家之手,对你的官途一定大有助益,赵莜柔有贤才,在家里能把一切料理妥帖,在外还能像方才那样极力维护你。这还有什么不舒心的。” 谢从谨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这些的前提是我和赵莜柔两情相悦。赵莜柔是个很聪明很精明的人,我们二人还在议亲时,她便把谢家人的底细都摸了个清楚,一一想好了应对之策,规划好了婚后的安排,她在同我说那些时候,不像是要和我做夫妻,而是要和我联手做生意。她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利益。” “所以,如果不是同我两情相悦,她不会真的把我当作自己人,也许为了体面她会待我不错,但是到了关键时候,她未必会向我伸出手。只有她真的心存爱意,才会把对方当作自己人,才会像方才那样,极力维护。这也能看出她的劣根,无论什么时候,极度地利己。跟她同床共枕,我可睡不踏实。还是吴方同与她般配,那个只会意气用事的蠢货,对她来说多好拿捏。” 甄玉蘅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戏谑道:“你还挺了解人家的。” 谢从谨一怔,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没有你这样找茬的,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甄玉蘅抿嘴笑了笑。 “而且,最重要仍然是,我压根就不会与她成婚。即便夜宴那日,我没有得知吴方同给我下药时,同我发生关系的人就是你,我在宴上被赐了婚,随后我跟她也成不了。” 谢从谨握着甄玉蘅的手,似是有些无奈:“你早就成了我心里的魔障,纵然再怎么摇摆,终究也放不下吧。” 从他回府的第一晚,深夜前来的女人就扰了他的心。他弟妹的身影与他帐中的倩影重合,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旖旎。 一旦心里装了她,便割舍不下了,他又怎么会与别人成婚? 甄玉蘅头靠在他的肩膀,嘴角弯着,傻傻地笑。 的确是她招惹了他,若非如此,很有可能会像前世那般,她和谢从谨几乎没有交集,谢从谨最后和赵莜柔走到一起。 至于谢从谨说的,他和赵莜柔不会两情相悦,日子也不会过得舒心,也只能算是几句牢骚吧,毕竟谢从谨最后都坐上皇位了,那个时候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了。 今生真的发生了很多改变,如果她告诉谢从谨前世的事情,也不知他会有多惊讶。 她在心里暗自感慨着,谢从谨突然问她:“如果没有我的步步紧逼,死死纠缠,你和谢怀礼没有和离,你又会怎么样?” 甄玉蘅愣了一下,学他方才的样子,说:“没有这种可能,我肯定会和谢怀礼和离,跟你在一起。” 谢从谨很是受用,微微勾了下唇,又捏着她的下巴说:“不准敷衍我。” 甄玉蘅仔细想了想,当初她与谢怀礼和离,一则是觉得同谢怀礼过不下去,二则是因为她心里有了谢从谨。 其实如果为了求稳,她可以不和离,继续做谢怀礼的妻子,谢怀礼人呆,陶春琦老实,以她的手段,她过得也不会太差。 “那我的日子,可能就是每天跟谢怀礼吵架,把他气跑之后,跟你偷偷情,时间长了,我怀了你的孩子,为了用孩子保住自己的地位,我把谢怀礼灌醉,骗他说他与我行了房,随后再放出自己怀孕的消息,你找上门来,我骗你说这是谢怀礼的孩子……” 甄玉蘅正说着,嘴巴被谢从谨伸手捏住。 甄玉蘅眨眨眼睛,抬头看他,他嘴角向下撇着,“那我现在就不是瞎了,是死了,被你气死了。” 甄玉蘅笑了,抓着谢从谨一阵哄,“我逗你呢。只要有你在,我和谢怀礼和离是迟早的事,就算是还没和离的时候,谢怀礼那么轻视我,你却对我温柔体贴,又长得英俊潇洒,这一对比,我越是跟他过,就越喜欢你呀,肯定还是忍不住要跟你在一起。” 她五指钻入谢从谨的指缝,紧紧扣住,凑到他耳边笑。 谢从谨哼笑一声:“油嘴滑舌。” 二人想象了半天没有彼此的路,发现果然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 他们静静地靠在一起,乘着马车,伴着落日,一起回了家。 …… 谢从谨已经和唐尚书商议好了计划,几日后,谢从谨便派人秘密将那个胡老头送回了刑部。 胡老头还是如往常那般,疯疯癫癫,被关回刑部牢房,跟在皇城司时,他的状态没有什么差别。 他身上牵扯的那桩前朝的案子,是个悬案,他只是被关在普通的牢房里,没什么事儿,平日也不会有人管他,如今又回到原处,还是同先前一样平静。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昏暗又安静的牢房里,囚犯都睡了,只有外面寒风呼呼吹的声音。一个黑影悄然闪过,拿着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 第333章 引蛇出洞 月黑风高,微薄的月光斜斜地映入牢房,胡老头蜷缩在墙角的草席上,睡得正熟,一动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黑色的身影蹑手蹑脚走到墙角,抓起胡老头的身体,往墙上狠狠一撞。 然而在他却发现手上的重量那么轻,他来不及细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牢里顿时亮起十几根火把,将牢房里照得明亮。 不知什么时候,唐尚书站在了牢房门外,脸色冷肃,一挥手:“拿下!” 几个人冲进牢房将那人按住,跪在地上,而那个“胡老头”的身体,被人一踢,翻了过来,原来那根本就不是胡老头,只是个木头人。 唐尚书拿着火把,逼近那人的脸孔,发现此人的确是刑部牢房里的一名狱卒,叫李四的。他这眼皮子底下,居然还真出了个内鬼! 他和谢从谨早就暗中商定了计划,将胡老头押运回刑部牢房,他们料想白日那背后之人不敢动手,就让人在晚上暗中严密观察着。 这一招,还真管用,真把人给揪了出来。看李四这手法,是想把胡老头抓着往墙上撞死,伪造成自戕的模样,而他们怕那胡老头真的被人给弄死,失去重要的人犯,便换成一个木头人,还好他们早有准备。 李四被按在地上,连声喊冤,唐尚书大手一挥,让人将李四带下去审问。 第二日清早,便立刻派人去了皇城司送信。 谢从谨收到信儿后,一刻也不敢耽误,赶往刑部。 谢从谨到后,唐尚书将正热乎着的供词拿给了他。 “我刚审问完,交代得还挺痛快,这是供词。” 谢从谨拿过来,又递给身旁的飞叶,让飞叶读给他听。 原来这李四平日爱去赌坊,两月多之前,在赌坊中结识了一个人,那人听说了李四在刑部当差,便托他办了件事,刑部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及时地告知他,李四虽然不明白那人有什么目的,但是那人出手大方,帮他结清了赌债,他就心甘情愿地给他干活了。 而且李四承认,谢从谨要求把胡老头押运至皇城司的消息,是他透露给那人的。 而这一次,李四企图对胡老头下杀手,也是受了那人的指使。李四起初也不敢,但是偏偏他最近倒霉,手气太背,欠了赌坊好些银子,为了拿钱还债,他还是照做了。 问及那人的身份,李四却说不清楚,只描述了个外貌。 谢从谨思索片刻后,问唐尚书:“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唐尚书背着手,不太高兴地说:“就算你有本事,我这刑部尚书也不是白当的。你还质疑起我了。” 谢从谨淡笑一声:“唐大人莫怪,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还有些细节得再问问他。” 唐尚书黑着脸点了头,让人领谢从谨去找李四。 李四受了一晚上的刑,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都是鞭痕。 狱卒一瓢水将人浇醒,谢从谨坐在前头,缓缓开口。 他将那供词上的内容,大致又对了一遍,李四供认不讳,哀嚎着说:“我没撒谎,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从谨便问他:“他既然让你杀人灭口,那如果你昨晚顺利完事了,怎么通知他?你们会在何处碰面?” 李四忙道:“他没说,我们每回碰面都挺偶然的,我几乎天天去,他要找我,去赌坊就能见着我,我要找他,就得碰运气了。不过他也是那家赌坊的熟客了,你们要找他的话,去赌坊打听打听,肯定能找到他的。” 谢从谨没理他,思忖一会儿,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有交集时,就是他开始找上你让你给他通风报信,具体是什么时候?” 李四仔细想了想,说:“是十月初十,那天我发了月俸,一下值就去赌坊了。” 十月初十……谢从谨回想着,那正是方诚被抓的第二日。 谢从谨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先离开了。 到了外面,谢从谨同唐尚书交代:“既然是刑部的人,就先关在刑部吧,再者,把消息先封锁了,趁着外面的人还没有听到风声,我好去抓人。” 唐尚书配合地点了头。 谢从谨离开刑部后,回到了皇城司,卫风问:“公子,既然知道了那人常去的赌坊,又有李四描述的外貌,要找到那个人应该不难,属下现在就带人去那赌坊吧,打听出那人的来处便好办了。” 谢从谨却摇摇头,“照那个李四说,偏偏是他手气不好,欠赌坊钱的时候,那人刚好出现要给他拿钱,我估计能有这么巧,正是那人和赌坊做局,说不定那赌坊也有牵扯。” 谢从谨顿了一下,沉声吩咐道:“不能打草惊蛇,不要直接带人去赌坊查问,在周边派人暗中设伏耐心等待,一见到那人,立刻缉拿。” 卫风拱手应下,立刻出去安排了。 这一日,谢从谨在皇城司忙到晚上才走。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雪,有雪花飘进车窗,落在谢从谨的手背上,他这才知道。 回到国公府后,飞叶为他撑着伞,扶他往里走。 时辰已经不早了,甄玉蘅一直在等谢从谨,等着等着犯起困,不知什么时候窝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谢从谨进屋后,没有听见甄玉蘅的声音,便料想她睡着了。 他脱掉了外头的披风,从外间的炕床上摸到里屋,果不其然在美人榻上摸到了甄玉蘅。 他上下摸了摸,发现甄玉蘅身上都没盖什么东西,微微蹙了眉头。 甄玉蘅也醒了过来,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谢从谨说:“困了就自己先睡,等我做什么?” “谁知道你会回来这么晚,肯定是一忙又忘了时辰。” 甄玉蘅抱着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饭了吗?” 谢从谨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在衙门里吃过了。” 甄玉蘅打个哈欠,一抬眼,见半开的窗户外,飘着雪花。 第334章 三年 “下雪了。”甄玉蘅眼睛亮了几分,笑着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下了美人榻,走到窗边看雪。 谢从谨见她有兴致,便说:“那我们出去看。” 甄玉蘅扭头看他,笑了一声说“好”。 她取来兜帽披风,给自己和谢从谨都穿上,然后提着一盏灯笼出了门。 这会儿风不大,雪却不小,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二人都穿着厚厚的披风,从头护到脚,没有撑伞,就那么淋着雪到园子里闲逛。 灯笼里亮着幽幽的光,映在白雪地上。 甄玉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谢从谨,二人一步一个脚印,咯吱咯吱地走着。 甄玉蘅问谢从谨,今日查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了。 谢从谨说:“我和唐尚书的计谋起作用了,的确把那刑部里的内鬼给引了出来,审问了一番,是有人利用他获取刑部牢房里的消息,并且给他钱指使他灭口,已经派人去盯着了,应该要过几天才会有新消息。” 甄玉蘅则乐呵呵地说:“那还挺顺利的。” 谢从谨却抿了抿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儿?” “具体的也说不清楚。”谢从谨摇了摇头,“还是等抓到那个人后再仔细查查吧。” 甄玉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最近出门都小心点,多带些人护卫你,万一再有人行刺你呢?” 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谢从谨轻笑道:“那我出一趟门,都赶得上圣驾了。” 甄玉蘅严肃地拍了下他,“你别嬉皮笑脸的,防患于未然嘛,你现在双目失明,如果真遇上歹人,多危险。每次你出门,我都提心吊胆的,非要等到你回来才行。” 谢从谨心中一片柔软,捏了捏甄玉蘅的掌心,答道:“好,听你的。” 甄玉蘅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 二人走到湖边,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落了雪,他们站在树下,甄玉蘅伸手扫了扫谢从谨帽子上和肩膀上的积雪。 “对了,明日是冬至,你记得要早点回来。” “冬至……”谢从谨喃喃道,“这么快就三年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打他回谢家认祖归宗,已经三年了,或者说,她与他相识,已经三年了。 谢从谨的思绪一下跳回那么远,甄玉蘅一时不知要说什么,谢从谨就有的说了,语气幽幽道:“就是冬至的后一天,我第一次回到了谢家,当天晚上,你就瞒着所有人,包括我,偷偷摸摸地进了我的房中。” 甄玉蘅轻推了他一下,“怎么还翻旧账啊。” 谢从谨笑了笑,“现在想来,你还真挺厉害的,居然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甄玉蘅扁着嘴说:“你这是夸我吗?” 谢从谨但笑不语。 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事儿,甄玉蘅现在回想,多少有些不自在,她抓着谢从谨的手,声音含嗔地说:“你以后不准再提了。夫妻一体,你怎么好揭我的短?” 谢从谨微微弯腰,凑到她面前,轻声道:“咱们私下说说,又没有别人知道。” 甄玉蘅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凶巴巴地威胁他:“不准再说了。” 谢从谨闭了嘴,下巴一抬,精准地找到她的嘴唇。 甄玉蘅刚开始还不配合他,紧紧抿着嘴唇,后来被谢从谨揽过腰肢,强势地撬开齿关。 手中的灯笼滑落,栽到雪地上,“噗”的一声熄灭了。 甄玉蘅被谢从谨压弯了腰,身体后仰着,两臂攀着他的脖颈。 有风吹过,树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擦过谢从谨的脸颊,落入了甄玉蘅的衣领中。 她颈侧感到一片冰凉,冷得她瑟缩了一下。 谢从谨便低头,去亲吻她的脖颈,温热的唇瓣覆上她薄薄的肌肤,弄得她痒痒的,她止不住地笑。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哎呀!吓我一跳!” 一声惊喝打断了二人,谢怀礼两手拢在袖子里,朝他们俩走来。 甄玉蘅赶紧推了谢从谨一下,二人分开。 “乌漆嘛黑的,走到这儿听见有人咯咯地笑,吓死个人了。” 谢怀礼晚上和友人出去喝酒,这会儿才回来,怕被国公爷知道了挨数落,就特意走的后门,悄悄回来,没成想还撞见一对野鸳鸯。 谢怀礼说着话凑近了,看清二人的脸,一脸鄙夷,“在这儿卿卿我我的,真不像话。” 甄玉蘅黑着脸背过身整理被谢从谨弄乱的衣襟,谢从谨则没好气儿地说:“关你什么事儿?” “行行行,不关我的事儿,怪我打搅了你俩,你俩就继续在这儿亲嘴儿吧。” 谢怀礼哼了一声,往手心吹了口热气,踩着小碎步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嘟囔:“冷都冷死了,还搁这儿玩什么风花雪月呢。” 甄玉蘅郁闷死了,嘀嘀咕咕地说:“这都能让他碰见。” “别管他了。” 谢从谨牵住了甄玉蘅的手,二人正要走,又听见“哎呦”一声,甄玉蘅看过去,是谢怀礼脚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甄玉蘅“扑哧”一笑,拉着谢从谨从另一边的石板路上走了。 …… 之后两日,谢从谨都在忙着查案,很快又有了新进展,李四交代的那个在赌坊结识的人被抓到了。 正是冬至这日,那人又去了赌坊,一出现就被在暗处蹲守的人给盯上了,仔细核对了那人的外貌,确定了人,便等着那人出赌坊行至僻静处把人给抓了。 谢从谨先押着那人去了刑部,带到李四面前,让李四指认。 李四看了一眼,立刻说:“是他,就是他指使我的!” 那人还死不承认,冲李四大吼道:“你放屁,什么我指使你,我都不认识你!” “你这杀千刀的,你把我给害惨了,还敢装不认识我!” 二人一时互骂起来,谢从谨没心思听,直接把人带下去刑讯。 刚开始,问那人话,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却从他身上搜到了一块象牙腰牌,上面刻着“林平庄管事”,看来这便是此人的身份了,谢从谨便离开派人去庄子上查问。 第335章 顺藤摸瓜 林平庄就在京郊,离得不远,派出去的人一个上午打了个来回,已经核实过了,确认了抓的那人的确是林平庄的管事,同时也查出来那林平庄的主人,竟然是光禄寺监事赵巍。 而赵巍正是京城世家之首赵家一脉的旁支,论起来,赵巍是如今赵家家主赵大人的族弟。 谢从谨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没想到会查到赵家头上。 他思忖片刻,让人将李四,还有刚抓的那个管事,都带回皇城司。 离开刑部上,唐尚书又叫住了他。 二人到僻静处说话,唐尚书问他:“你确定要这么查下去?” 谢从谨沉默片刻,说:“唐大人是何意?” 唐尚书面色复杂,“你再这样查下去,就把赵家给牵扯进来了。” 谢从谨很坦然地说:“如果真的是那个赵巍买凶杀人,我自然要治他,查个水落石出。” 唐尚书却摇摇头,“你别急着查,你先想清楚了,那可是赵家,赵家手眼通天,你继续追查下去,就算真的和赵家有关系,也未必能真的能给人家定罪。到时候你就是捅到圣上面前,圣上都不会搭理你,还反而被赵家记恨上。” 谢从谨知道唐尚书说的话在理,他是在提醒自己,思忖片刻后,谢从谨道了一声谢,说:“我会慎重行事的。” 回到皇城司后,谢从谨让人将那两人先关押起来,他自己做在屋里,冷静地思索,梳理思路。 唐尚书给他的提醒很中肯,赵家是不能轻易动的,从前他孤身一人,受圣上器重,他敢拒了赵家的亲事,驳赵家的面子,不怕得罪赵家,现在可不一样,他有家,却不似从前那般得圣上器重,真惹着赵家了,可不是好事。 所以他还真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赵家人抓过来,其实说到底,他心里不觉得这个谋逆案子与赵家有关。 这个案子的开始就是祭祀大典时的山崩,后来他一路追查,抓到了方诚,方诚临死前吐露了半真半假的供词,说他参与策划山崩一事,是受赵家指使。 当时他就不信,因为根本就不合理,一来赵家不会不顾三皇子安危让他经历山崩,二来,赵家没有冒险弑君的必要。 他以为那是方诚死前的攀咬,但是今日又顺藤摸瓜地查到这个赵巍……难道那场山崩真的是赵家策划,那晚试图劫囚,重伤他的也是赵家的人? 太多疑问摆在面前,亟待解答,谢从谨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瞻前顾后,查案就得快刀斩乱麻,于是他立刻派人去抓捕赵巍。 几个时辰前,那林平庄的管事才被抓,赵巍还没有得到信儿,突然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他还有些懵。 赵巍也是在朝为官的,比那两个要沉稳一些,被押到刑房里,见着了谢从谨,先问:“你们皇城司凭什么抓我?” 赵巍被绑到了刑架上,谢从谨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卫风走到赵巍面前,厉声道:“凭什么抓你?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林平庄管事是你的人吧?你指使他干了什么,老老实实地交代出来!” 赵巍脸色果然一变,他眼神躲闪着说:“我怎么知道他干了什么?” 坐着的谢从谨慢声道:“问你第一个问题就不说实话是吧?既然如此,卫风,不必废口舌了,直接用刑。” 卫风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在那琳琅满目的架子上,挑了一件又粗又长的针。 赵巍看卫风拿着那长针走过来,立刻吓得直哆嗦,“你你你你们怎可滥用刑罚!” 没人理他,谢从谨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捧着手炉暖手。 卫风直接去掰赵巍的手指,赵巍急了,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是我,是我指使的!” 卫风停手,脸色凶狠地看着他,“指使什么?” 赵巍喘了口气,说:“我指使我手底下的管事,帮我买凶杀人,杀了那个姓胡的。” 谢从谨了冷冷问道:“前几日在刑部牢房里那个李四杀人未遂,就是你指使的,包括两个月前,也是李四把刑部的消息透露给你,于是你在押运的路上,派人刺杀?” 赵巍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我让人买通了李四,让他给我报信儿没错,但是两个月前的事可跟我无关,我就是前几日知道那个胡老头又被押到刑部了,便想让李四动手杀了他。” 谢从谨一听,皱起了眉头,两次刺杀,这一次是赵巍安排的,上一次另有其人? “你想清楚了再说话,敢撒谎骗我,可没有好下场。” 赵巍急得一脑门汗,“真的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两个月前的事我也听说过,谢大人被人重伤,我手底下的人要是有这个本事,这一次又怎么可能没办成事呢?我真的就这一次,而且那个姓胡的不是没死吗?谢大人,我未酿成大错,你就饶了我吧。” 谢从谨没搭理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问他:“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派人杀那个胡老头?” 问起这个,赵巍又支支吾吾起来,“因为……因为一点私怨,我跟他结过梁子,记恨他……” 谢从谨冷笑一声,若是真是因为私怨记恨胡老头,想要取人性命,怎么过去好几年了都没动手,偏偏等他查案子把胡老头翻出来,他急着动手了,显然是怕他从胡老头身上查出什么。 “还没编好是吧,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要不要给你多试几件刑具,刺激刺激。” “真是因为私怨,我……” 谢从谨打断他:“难道那个胡老头入狱也是你陷害的?” 赵巍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又立刻说:“谢大人,他被抓可是因为在先帝时期涉嫌谋逆,证据确凿,当时还是皇城司办的他,在他家里翻出了私制的兵器!这跟我可没关系。” 说起这个,谢从谨还真的查一查那个胡老头到底是怎么成了罪犯的,既然是前朝时皇城司办的案子,应该留有案底。 “卫风,你继续审他,必须让他交代出究竟为何要灭那胡老头的口。” 卫风应下,谢从谨由飞叶扶着走了,身后传来阵阵的惨叫。 第336章 赵家 皇城司里的案卷文书都存放在案牍库中,三年前圣上登基,前朝皇城司的人也被换了个干净,里面的东西不曾清理过,如果当时是皇城司的人办的胡老头那个涉嫌谋逆的案子,那应该还留有卷宗。 案牍库是机要之地,平时上锁严加看守,谢从谨只领着飞叶进去了。 因为是陈年旧案,要找当时的案宗有些不易,谢从谨又看不见,便只有飞叶一个人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翻找,忙活了一个下午,总算是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胡老头的相关卷宗。 飞叶一字不落地读给谢从谨听了,的确如那个赵巍所说,三年多以前,也就是当今圣上入京夺位的三月前,胡老头被举报说他家中私屯兵器,皇城司将人缉拿,在胡家搜出了几件违制的武器,都是那胡老头自己做的。 但是依谢从谨说,只不过是几件私制的武器,又并非私屯大量兵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但是当时的皇城司直接给胡老头扣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并且对其严刑拷打,胡老头就是那个时候受了重刑,脑子落下了伤,才成了如今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皇城司将人定罪之后,就把人移交给刑部了,再后来突然宫变,皇帝换了人,也没人理会这一桩小案子了。 飞叶啧啧摇头,“当时的皇城司办案还真是手段狠辣。” 谢从谨想了想,说:“那个胡老头本来就是工部的,擅长金工,自己在家里做几件小玩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单凭这个就惊动皇城司来抓人,我估计,他还是被人做局了。之后又在牢里被施以重刑,兴许也是得了谁的授意。” 飞叶斩钉截铁地说:“那肯定跟那个赵巍有关。” 谢从谨没有说话,沉思一会儿,又说:“那胡老头私制的兵器应该是被皇城司收缴了,你去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 飞叶刚应声,就听见案牍库外传来卫风的声音。 “公子,那人松口了。” 谢从谨便让飞叶继续找东西,他则同卫风一起又回了地牢中。 才离开两个时辰,赵巍已经模样大变,起初他死撑着不肯开口,卫风给他试了几件刑具后,终于是扛不住了。 赵巍浑身湿淋淋的,伤口渗出来的血迹,泼的盐水,还有被吓得没憋住的尿,混成一片。 谢从谨一进去就闻见一股尿骚味,反感地皱了皱眉头。 卫风瞧着那刑架上的人,哼了一声:“都没怎么用刑,这就被吓破胆了。” 谢从谨抬手在鼻间挥了挥,问道:“肯说了?” 赵巍脸上也是泪水,呜呜地嚎了两声,“我说,我说,我要杀那胡老头,是因为他知道我做的亏心事。那年京城周边闹蝗灾,发了饥荒,我私自囤积粮食,高价卖出,此事意外被胡老头撞破,我怕他说出去,就说他违制兵器,让皇城司把他给抓了。” “我花了银子,想让皇城司的人干脆把人给弄死,但是那胡老头受了重刑,成了个疯子,我想着他不可能再说出我的事,就没再管他。可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年了,你们又把那胡老头给翻腾出来,我怕当年的事被查出来,就想灭口。” 谢从谨听完他的话,沉思片刻。 三四年前,京城周边的确是发了饥荒,殃及京城,也正是因为这场天灾,民不聊生,几乎掏空国库,远在北地的燕王才能趁人之危,抓住机会杀入京城,顺利坐上皇位。 而大荒之时,粮食短缺,私自囤粮,高价转卖,以谋取暴利之举,可是重罪,严重的话可判流放、充军乃至斩决。若真是因为这个,赵巍想弄死胡老头,的确说得过去。 谢从谨又问:“你靠这个发国难财,赚了多少?” 赵巍又支支吾吾起来,“只是赚了一二百两而已。” “费了那么大劲儿,不惜冒险弄死一条人命,就只赚一二百两?” “我那时屯粮也没有那么多本钱啊,倒卖出去就只赚了这么多。” “是啊,你不过是一个光禄寺监事,小小的八品官,哪儿有那么多钱,哪儿有那么大的权柄,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办成这件事的?要先别人一步得到饥荒的消息,尽快出手屯粮,你走的谁的路子?” 赵巍沉默了一会儿,又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我自己听来的消息……”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卫风,看来你的本事还是不够。” 卫风便从旁边的架子上挑了一跟细长的狼牙棒,走到赵巍面前,拎着那根可怖的狼牙棒碰了碰他的嘴巴,狠声道:“这儿要是不会开口,我让你其他地方开口。” 赵巍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差点要吓死过去,一个大喘气便嚎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了,我能说的都说了呀!” 谢从谨幽幽道:“我在查祭祀大典策划山崩的谋逆案,那个胡老头是这个案子的重要人犯,你意图谋杀他,就说明你和这个谋逆案有关,若是你交代不清楚,这个谋逆的罪名扣下来,也够你抄家灭门了,好好想清楚。” 赵巍大叫着说:“我没有啊,该我认的我认,不该我认的你不能按着头让我认啊,我同胡老头的事是前朝的事,跟几个月前祭祀大典时意图弑君的谋逆案可是两回事啊,此事我真的一无所知啊!” 谢从谨没理他,这时,飞叶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激动地说:“公子,有发现!” 谢从谨交代卫风继续审问,跟着飞叶先走了。 二人又来到案牍库,飞叶将一个箱子拖过来,急道:“公子你看,啊不是你摸摸,这个就是当时的皇城司从胡老头家中收缴的几件兵器,你摸这个,是一个袖箭,和那天劫囚路上,那伙人重伤你用的袖箭一模一样!” 谢从谨仔细摸着,他现在虽然是瞎了,但是当时那黑衣人用一把袖箭射伤他的场景他不会忘记,一摸就让他回想起当晚。 第337章 冬至 飞叶还在一旁说:“那袖箭形制特殊,而且这儿还有图纸,就是和当时那把是一样的,我不会记错的。” 没错,谢从谨也摸出来了,确实一样。 飞叶语气肯定道:“看来这东西就是胡老头做出来的,他果然和那伙人有关系。” 谢从谨神情凝重,陷入沉思。 现在看来,赵巍可能还真的和这个谋逆案无关了。 胡老头私制兵器供那伙谋逆者使用,如果赵巍和胡老头一样,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又怎么会以这几件兵器大作文章害胡老头入狱? 也许赵巍真的只是因为担心胡老头曝光自己的秘密,却不知道那胡老头暗地里还与一伙儿有狼子野心之人在密谋着更大的事情。 就像赵巍自己说的,这是两回事,但是这两回事怎么偏偏又凑到一起了? 谢从谨现在如果继续顺着赵巍的这一条线往下查,查的就是赵巍所交代的,前朝时他趁饥荒发国难财的事,也许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挖出更多的隐情,但是他要查的是几个月前的谋逆案,这样与他的初衷,岂不是越来越远了? 谢从谨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只能先这样走下去了,毕竟那赵巍本来就不无辜,背地里肯定做了不少脏事,还有的查呢。 至于赵巍方才交代的发国难财一事,他料定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赵巍自己是没什么手段的,如果不是上头有人给他撑着,他不可能做得到。或者说,他就是个跑腿帮忙办事的小喽啰,真正谋划此事的人,一定有更大的权柄,更高的地位,而赵巍所能接触到的这样的人,恐怕只有他们同族的赵氏嫡系。 若是果真如此,估计赵巍是绝不敢把人家给供出来的,还且得磨他呢。 谢从谨便让人先去查赵巍交代的那事,要想发这笔横财,先是获取一手消息,再出手屯粮,最后倒卖出去,从各个环节上查,总能查到猫腻。 事情吩咐下去,谢从谨离开皇城司时,又是漆黑的天色。 天还下着雪,路上已行人寥寥,谢从谨还惦记着甄玉蘅说让他今晚早些回去的时,让人将马车赶得快些。 回到国公府后,他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又被国公爷的小厮叫住,说国公爷有要事找他。 无奈,他只好先去了国公爷的书房。 进屋后,国公爷见他来了,先叹口气:“怎么成天都这么晚?” 谢从谨被小厮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了一盏热茶,“身上还担着公差,不在外头忙活,在屋里睡大觉吗?” 国公爷瞪他:“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谢从谨喝了口茶,呼出一口热气,“有什么要紧事?” 国公爷这才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今日是不是抓了赵家的人?就是在光禄寺办差的那个。” 谢从谨微愣:“我上午才抓的人,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国公爷冷笑一声:“你上午抓的人,下午那赵显就来找我了。” 赵显就是当朝吏部尚书,赵家家主,也就是赵莜柔的父亲。 “找你做什么?” “就是说你今日上午抓了个人,赵显说那人与他同族,是他族弟,说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被你给抓了,想让你看在他的情面上,帮帮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你赶紧把人放了呗。” 谢从谨一阵冷笑。 他原本就猜测,赵巍做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得了赵显的授意,他上午刚把人给带走,赵显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来找国公爷施压了。 看来赵巍做的事不仅和赵显有关,还牵涉极大,所以才会让赵显这么着急啊。 谢从谨问国公爷:“你没跟他应承什么吧?没收他什么好处吧?” 国公爷一拍大腿,“看你说的,我就那么软骨头,稀罕他给我好处?” “那就好。” 谢从谨搁下手中茶盏,站起了身,“赵家背后的事估计不小,我要好好查。” 国公爷跟着站起来,问他:“不小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淡淡道:“趁着饥荒大发国难财,甚至有可能动了救命的赈灾粮,你说小不小?” 国公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今日赵显来找他时候,他就有些不高兴,想着他们赵家的人犯了事该判的判,两家又不熟,凭什么给他们通融?自然得让谢从谨铁面无私地查才对。可是听他这么一说,他不禁又心生疑虑。 “这事儿可不小啊。” 谢从谨“嗯”了一声,抬手要人扶他出去。 国公爷却又叫他站住,语气凝重了几分:“你就这么查下去,真查个水落石出了,打算怎么着?” 谢从谨直言道:“自然是依律法处置。” 国公爷却摇摇头,“你还是年轻。我跟你说,律法约束的都是平头百姓。那无权无势的,犯了罪,按律法处置,赵家这样的,真作了什么恶,那可不是按律法办,是由圣上的心意办。” 谢从谨迟疑了,沉声说道:“倘若我把铁证都呈到圣上面前,圣上还能包庇他们不成?” “赵家子孙门生无数,朝廷各个关节处都有人家的人,那是能轻易动的吗?赵贵妃还那么受宠,半个月后是贵妃四十大寿,圣上还说要设宫宴大办,你觉得圣上真会处置赵家吗?” 国公爷沉吟片刻,“关键是,你说的这件事,那是前朝的事,那会儿圣上还在边地呢,都没碍着他,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个去动赵家呀。” 谢从谨听完这话,陷入沉默。 他最后没有再说什么,先离开了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谢从谨马车刚回府时,甄玉蘅就知道了,让人去给他下一碗热馄饨。 她站在门前,打着棉帘子张望,好半晌才瞧见飞叶打着灯笼牵谢从谨回来。 她出了屋子,迎了过去,挽着谢从谨的胳膊往屋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真冷,快回屋吃碗馄饨热热身子。” 二人回到屋里,甄玉蘅解了他身上的披风,扶他到桌前坐下。 第338章 定情日 谢从谨捏着勺子在碗里捞馄饨,捞起一个,慢慢送到嘴边,吃得慢吞吞。 甄玉蘅坐在他旁边,两手支着下巴看他。 谢从谨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起赵家的事情。 “是,今日下午的时候,那个赵显来找国公爷了,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甄玉蘅摇头冷笑,“这么着急忙慌的,看来这事,一定没有赵巍交代的那么简单。赵巍一个光禄寺监事,就算有那个贼胆,也没那个能力,肯定是赵显的手段。” 谢从谨吹了吹嘴边的馄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都说赵家是京城世家之首,百年来屹立不倒,估计水深得很呢。” 甄玉蘅点点头道:“我看这案子牵出萝卜带出泥,要挖出不少事儿。” 谢从谨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但是我总感觉方向不对。根军那个赵巍交代的,胡老头入狱是他举报给当时的皇城司,说胡老头在家里违制武器。赵巍当时是怕胡老头将此事泄露出去,但是我去查了,发现当时胡老头制作的武器中有一把特别的袖箭,正和押运胡老头那晚,突然冲出来重伤我的人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甄玉蘅惊得微微长大了嘴巴,“这么说,那个胡老头果然同方诚一样,和那幕后之人都是一伙的。” “嗯。”谢从谨捧着热茶暖手,“同时,也说明了赵家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否则当时赵巍又怎么会举报胡老头违制武器?赵家的事,和我想要查的谋逆之事是两回事。查到现在,我发觉我有些跑偏了。既然赵家和我要查的事情无关,我似乎没有必要再查。” 谢从谨顿了顿,又将国公爷方才同他说的话告诉甄玉蘅。 甄玉蘅听后思忖片刻,点头道:“国公爷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就算你证实了赵显在三年前的饥荒中操纵市场,大发国难财,圣上也未必会严惩,毕竟赵家在朝堂之上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 赵家的势力盘根错杂,换了几代皇帝,他们的地位都只升不降,即使是前世的最后,谢从谨登基后,也是赵家一家独大。 “这种事,放在别人家身上,会抄家灭门,放在赵家身上,不过就是抽一鞭子。” 谢从谨冷笑一声:“简单来说,这样一道罪名,不至于压垮赵家,但是谁知道赵家背后还藏着什么龌龊呢。” 他说罢,又叹口气:“现在也没有其他的线索了,那就先接着往下查吧。” 甄玉蘅脸上浮现淡淡的忧色,“赵家怎么会乖乖等着你查?今日赵显都上门来了,估计马上就要找你的事儿了。你可得小心点儿。” “该心虚的不是我,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从谨喝了口热茶,“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早些睡吧。” 甄玉蘅“嗯”了一声,让人打水伺候他洗漱。 上床时,谢从谨还说:“今日本该早些回来的,一忙又忘了时辰。” 甄玉蘅将被子拉好,靠着他躺了下来,笑道:“你是回来晚了,没瞧见热闹,晚上家宴,谢怀礼那个二傻子美滋滋地说冬至是他和春琦初见的日子,是他们的定情之日。国公爷骂他缺心眼儿,那时全家人都以为他冬至去爬山摔死了,他还在那儿定情呢。谢崇仁还说他,你回来之前,所有人都把冬至当你的祭日了。谢怀礼翻了他个白眼就说,那你别坐着吃饭了,现在去给我烧纸磕头吧。国公爷气得让他们俩都滚出去,把庭院里的雪给扫了。” 谢从谨听得忍俊不禁,“还定情日呢,亏他想得出来。” 甄玉蘅摇头失笑:“谁知道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拉着甄玉蘅的手,认真说道:“不过明日可算得上是我们的定情之日,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甄玉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发现你的脑子也没比谢怀礼的好到哪儿去。” 明日是他第一次回谢家,第一次见她,也是她第一次偷摸爬他床的日子,这算哪门子的定情日,有什么好庆祝的? 谢从谨弯了弯唇,“不过,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那个时候你专挑黑漆漆的时候来,我看不见你的脸,现在好了,我真看不见了,正方便你行事。” 甄玉蘅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打了下他的嘴巴,“胡说些什么呢,现在看不见了,你还挺美的是吧,真会作践自己。” 谢从谨还有些自得地说:“我瞎了以后,能这么快适应,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积累的经验。” 甄玉蘅笑得不行,抓着他的胳膊拧了他一把,轻哼道:“谁知道你积累的什么经验。” 她说完,背过身去。 谢从谨便从后边抱住她,贴过来,“你知道。” 甄玉蘅忍着笑,故意道:“我不知道。” 谢从谨的鼻尖蹭了蹭她耳后的肌肤,“那我让你知道。” 甄玉蘅躲他,被他轻而易举地擒住两手,压在身下。 自从谢从谨眼瞎后,有诸多事情都不方便,做这事儿却是一点不妨碍。 他最知道她的衣带怎么解,她的何处最敏感。 而甄玉蘅始终惦记着他看不见,是个病人,只会更惯着他。 窗外冬雪压弯了树枝,寒风呼呼,床帐里,谢从谨把着那一截细腰,被翻红浪。 外面冰天雪地,床上二人气息滚烫,浑身都出了层细汗,几乎融在一起。 事毕,二人都已累极,相拥着睡了。 …… 几日后,赵巍还在皇城司里关着,谢从谨让人去查赵家的事,有了一点进展,正是焦灼紧迫的时候,皇城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谢从谨被人扶着到皇城司衙门外时,三皇子楚惟霄正从马车上下来。 楚惟霄理了理衣裳,大摇大摆地行至谢从谨面前,“谢大人,我途径此处,来打声招呼,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谢从谨一脸冷漠道:“皇城司乃机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三皇子若想喝茶闲坐,怕是来错地方了。” 第339章 强闯皇城司 楚惟霄勾了下唇角,不紧不慢地说:“我并非来喝茶的,听说谢大人查案,才抓了个重要人犯,我想着可以来帮忙审一审,我如今在大理寺历练,大理寺有协助办案之责,所以我也该来谢大人这儿看一看。” 谢从谨心中冷笑,圣上给楚惟霄在大理寺安排了个闲职,让他历练,他整日吊儿郎当,倒上这儿来装样子了。 楚惟霄哪里是想帮他办案,分明是为着赵巍而来。八成是赵显见给他施压,他不理会,怕那见不得光的事情真被他查出来,便把楚惟霄搬过来了。 “大理寺是有协理之责,但是我并没有说需要大理寺帮忙,三皇子以这个名义到我这儿来,就是插手干扰了。还请三皇子尽快离开。” 楚惟霄向来嚣张,丝毫不惧谢从谨的话,慢悠悠地说:“我是不该插手,但是谢大人这进度也太慢了,没人帮忙能行吗?再拖下去,你的三月之期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人被撤职,案子也没查清楚,多让圣上失望啊。” 谢从谨立在那儿,八风不动,“如果说三月期满之时,我还没有查清案子,等我被撤了职,那才轮得到三皇子在这儿说话,现在,皇城司还是我做主。” 楚惟霄脸色有些阴沉,见谢从谨态度强硬,他便沉不住气了,直接道:“圣上把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你办,你却迟迟没有进展,我怀疑你消极怠工,必须介入。现在你就把前几日抓的那个赵巍交给我,我要把他带回大理寺亲自审问!” 谢从谨动都没动一下,冷冷吐出几个字:“恕难从命。” 楚惟霄眼神阴鸷地盯着谢从谨:“我是皇子,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三皇子,莫要忘了皇城司是天子直属,只听圣上的命令,你要我照你的命令行事,可是对圣上大不敬。” “你少跟我扯东扯西!” 楚惟霄上前几步,直接逼近到谢从谨的跟前,寒声道:“父皇本来就有把皇城司交给我的意思,皇城司早晚由我来执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识相的话,现在就给我让开!” “皇城司还不是三皇子的囊中之物,三皇子现在来这儿耍威风,还太早了。” 谢从谨声音平静如水,态度却是十分的冷硬,“今日,无论如何,你都进不去这个门。” 楚惟霄没想到自己这个皇子的威严竟然在谢从谨面前一点都不管用,一时心头火苗蹿了起来。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谢从谨淡淡地说:“强闯皇城司衙门者,诛之。” 楚惟霄脸色猛然一沉,又突然冷笑一声,“谢大人好大的官威。那我今日就看看,谁敢诛我。” 他说罢,挺了挺腰,绕过谢从谨就要往里走。 谢从谨没动,但他身后的一排护卫不约而同地一起拔剑,对准了楚惟霄。 楚惟霄着实吃了一惊,怒道:“你们竟然敢对我拔剑?我是皇子!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没人理他,只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楚惟霄怒极冷笑,“好,好!” 他看向自己的侍卫,一把抽出佩剑,将剑尖指着谢从谨说:“我再问一次,这个门,我是能进还是不能进?” 谢从谨没反应,徒留楚惟霄自己站在阶下,一脸愤怒地举着剑。 飞叶便出声提醒道:“公子,三皇子正拿着剑对着你呢。” “哦?”谢从谨一头雾水的样子,“那怎么半天没动静?” 楚惟霄感觉自己的怒火被一个瞎子无视了,登时火气更旺,咬牙切齿地说:“谢从谨,你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动手吗?” 谢从谨知道他不敢,楚惟霄虽然手段狠,但是还没有蠢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斩杀朝廷重臣的地步。 他对楚惟霄的恐吓不为所动,“三皇子如果非要强闯皇城司,那就只有先杀了我。” 楚惟霄面色铁青,他自是不肯如此灰溜溜地离去,语气轻狂地说:“好啊,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握着剑,陡然上前,剑尖直逼谢从谨眉心。 一旁的飞叶忍不住也要拔剑,剑还未出鞘,又被谢从谨按了下去。 谢从谨心里清楚,楚惟霄不过就是想吓退他罢了。 而楚惟霄看谢从谨如此淡定,牙齿都要咬碎,一时间真恨不得杀了他,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眼里怒火燃烧着,一把推开谢从谨,提着剑要强闯进去。 十几个护卫拦着他,刀剑相接,铿锵作响。 楚惟霄一边挥剑,一边还怒吼着:“混账东西,竟然与我动手!” 正是刀光剑影,剑拔弩张之际,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窗里露出一张明媚艳丽的面庞。 “呦,好大的热闹呀。” 声音落下,楚惟霄停下动作,回头去看。 一抹倩影从车厢里出来,楚月岚脸上笑呵呵地走来,“三皇子,你这架势是要强闯皇城司?你可是失心疯了?怎么着,先前的算盘没打响,想接管皇城司不成,这就要来抢?擅闯皇城司,可是要杀头的。你说说你,堂堂皇子,闹成这样多难看,依我说,你就应该让你娘继续去吹枕头风,抱着父皇的胳膊哭呀。再过几日,她都要四十岁的人了,人老珠黄,这招怕也用不了多少时日了。” 楚惟霄本来就在气头上,被楚月岚这一番话激得要气死了,狠声道:“楚月岚,你少在这儿放屁!这儿没你的事儿,上一边儿待着去!” 楚月岚哼了一声:“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呢,你要强闯皇城司衙门,还要欺负一个残疾人,我可看不下去,得找父皇好好说道说道。” 一旁站着的残疾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楚惟霄把剑丢给自己的侍卫,瞪着楚月岚说:“是父皇要我入大理寺磨砺,我来皇城司协理办案,名正言顺,你告个屁的状!” 楚月岚直接拆穿他:“是要协理办案,还是要抹除罪证啊?谢从谨刚抓的那个人犯,不就是你外祖家的人吗?你这点心思,以为谁不知道。” 第340章 兄妹对峙 楚惟霄被说中,脸上划过一抹异色,又厉声道:“你含血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抹除罪证了?就算那人犯是赵家人,我也只会秉公办案。” 楚月岚冷笑:“对,秉公办案,绝不手软,等那赵巍被你带走,你一不小心把人给审死,背地里有什么龌龊事都不会被查出来,赵家就万事大吉了,对吗?” 楚惟霄满脸阴沉,怒视着楚月岚道:“满嘴胡言乱语,简直疯妇一个。” 楚月岚并不恼,依旧笑如春风:“父皇让你到大理寺历练,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赵家一出事,你倒是急着现眼了,只是你就这么杀到皇城司来,未免也太明显了吧?你这做戏的本事,可不如你母妃啊。” 楚惟霄一下子就点燃了一腔怒火,指着楚月岚道:“楚月岚,你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楚月岚丝毫不惧,还往前走了一步,一张面孔冰冷美艳,“那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对我不客气。” 楚惟霄死死地盯着她,拳头紧紧地攥住,又缓缓松开。 他冷笑一声:“我懒得跟你计较。毕竟你从小就没娘教养,举止粗鄙也是难免。” 楚月岚脸色猛地一沉,“你再说一遍?” 楚惟霄知道自己踩中楚月岚的痛处,心中得意,张了张口又要再说一遍,不等他出声,楚月岚的巴掌便甩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狠辣的一声。 一旁站着的谢从谨因为看不见,只听见巴掌声,一时也不知是谁打了谁,正疑惑时,楚惟霄的怒吼给了他答案。 “你这个疯女人,竟然敢打我!” 楚惟霄气得头发蒙,伸手就要去抓楚月岚,谢从谨喝了一声:“衙门重地,不得打斗喧哗!” 护卫们立刻上前,将楚惟霄给拦住了。 楚惟霄今日本来是要把赵巍带走的,结果皇城司的门都没进去,还结结实实地挨了楚月岚一巴掌,怒火中烧。 他面色阴森可怖,恶狠狠地看着谢从谨和楚月岚:“我知道了,你们俩就是一伙的,上次在宫中,你还帮谢从谨说话,让他能够继续执掌皇城司,今日你们又站在一起针对我,我看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楚月岚嗤笑一声:“还真是气急败坏了呀。楚惟霄,你的嘴里也能说出”勾结”二字,要说勾结,你和你外祖家赵家才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赵家不仅是我母妃的娘家,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父皇尚且抬举,又轮得到你指摘?” “赵家再位高权重,还能凌驾于皇权之上吗?”楚月岚面容冷然,“你仗着赵家的势,行事如此狂悖,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改姓赵了?” 楚惟霄一时语塞,脸色十分难看,他嘴角一勾,冷笑着说:“昭宁公主嘴皮子向来利索,我不跟你斗嘴就是了。但我若是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绝不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轻易得罪人,就应该谨小慎微,自己找个地儿乖乖地缩起来。” 楚月岚对上他阴冷的目光,缓缓一笑:“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还是朝你脸上扇巴掌比较痛快。” 楚惟霄嘴角微微一抽,从牙缝出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他说罢,又狠狠地剜了谢从谨一眼,甩袖离去。 “这贱人总算是走了。” 楚月岚看着楚惟霄的马车走远,回头看了谢从谨一眼,“我也不是专门来帮你撵他的,不用谢我。”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公主不来,他也进不去。” “哎呀,别废话了。” 楚月岚摆摆手,转身要往皇城司里走。 谢从谨伸手拦住她,淡淡道:“他不能进,公主也一样。” 楚月岚没能蒙混过关,悻悻地摸了摸耳朵,又笑道:“我知道,我可比他懂规矩。我可以不进去,但是你知道答应帮我的事,该办了啊。” 先前二人协商过,楚月岚帮谢从谨查案,谢从谨也要准许楚月岚查看皇城司案牍库里的文书。 “公主想查什么文书?” 楚月岚掏出了一个纸条,交给了谢从谨,“都写在这上面了,准备好后,让姚襄给我递个信儿,尽快交到我手上。” 谢从谨还没来得及让飞叶给他读纸条,楚月岚就要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说:“我得赶紧进宫去,免得那贱人先告状。” 她说完,上了马车,风风火火地朝皇宫方向走了。 谢从谨回到衙门里,进了屋,让飞叶给他念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字写得不多,要的东西可不少,从先帝即位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所有与赵家相关的案宗。 飞叶咋舌道:“公主要这么多东西,估计得装一箱子。”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给她吧,正好我们现在也要查赵家的底细,把那些案宗都整理出来时,自己先看一遍。” 飞叶点头应是。 …… 楚月岚赶到皇宫,在宫门口已经听说了楚惟霄先她一步,刚进宫里。 再一打听,便知道楚惟霄先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楚月岚心里冷笑,没出息的东西,告状还得拉上他娘才敢去呢。 她一刻也不耽误,直奔御书房,所幸圣上这会儿不忙,直接让她进去了。 她的脚步刚迈进去,就挤出了两滴眼泪。 圣上正在批折子,一瞧见她这模样,连忙把手中朱笔放下,“这是怎么了?” “父皇——” 楚月岚小跑到圣上跟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父皇,您得给儿臣做主!” “慢慢说,谁惹你了?” 圣上牵着她的手,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还不是三皇兄,他欺人太甚!”楚月岚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今日我途径皇城司,不知为何,见三皇兄在皇城司门口闹事,提着剑要强闯进去,嘴里还喊着什么皇城司都得听他的吩咐办事,这是什么话?皇城司是天子直属,向来只听父皇的命令,他去哪儿逞什么威风,没有一点皇子气度。我过去好言相劝,他倒好,指着我一通骂,还要动手打我!” 第341章 先发制人 圣上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楚月岚继续发力,抽泣两声说:“大庭广众之下,他骂我是个疯女人,举止粗鄙,还想打我,要不是谢从谨在旁边拦着,女儿这会儿肯定是鼻青脸肿。” 圣上有些动怒,“这个混账东西,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楚月岚委委屈屈地说:“我知道三皇兄性子本来就有些急躁,我向来是不敢到他跟前去招惹的,可是今日那情形,父皇你是没看见,三皇兄不知是怎么了,竟犯起浑来,非要闯进皇城司不可,谢从谨挡在那儿不让他进,他拿剑对着人家,要杀人呐!谢从谨再怎么也是朝廷重臣,他怎么敢如此行事?” 圣上脸色阴沉似水,楚月岚越说越起劲儿,“我在旁边听着,是谢从谨抓了光禄寺的一个监事,是赵家的旁支,好像是同谋逆案有关,谢从谨正审着呢,三皇兄却上门要把那人给带走,口口声声说要协理办案,平日可不见他这么积极,跟赵家有关的事,他倒是跑得快。” 话说到这儿,圣上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楚月岚人很精明,她虽然要告状,但是也不能一味地踩楚惟霄,毕竟楚惟霄是父皇的儿子。 她觑着圣上的脸色,又道:“赵家是三皇兄的外祖家,他心系自己家亲戚,也能理解,可做事也不能太无章法,他今日那么闹,皇室的颜面和父皇对他的期望,他是全都忘了,就知道帮着赵家,今日还在那儿说什么赵家位高权重,父皇都得礼让三分。” 圣上没说话,紧绷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楚月岚便知自己打个正着,最后一锤定音:“三皇兄虽然有些举止失当,但是也不能全怪他,幼时我们还在边地,就记得他常回京去赵家住,许是受了什么影响,堂堂皇子,多尊贵的人,都让赵家教坏了。” 圣上冷冷道:“朕看他的确跟他那几个舅舅亲得很啊。” 话音刚落,内侍过来传报:“圣上,赵贵妃和三皇子在门外求见。” 圣上脸色很不好,说:“让他们进来。” 楚月岚则假惺惺道:“既然三皇兄来了,那女儿还是先走吧,免得他瞧见女儿又不高兴。” “哪里的话,你是他亲妹妹,朕坐在这儿,他还敢犯浑不成?” 楚月岚诺诺应是,退至圣上身边站着。 楚惟霄急吼吼地进宫,先去了他母妃赵贵妃处,把今日楚月岚打他的事说了,赵贵妃气得不行,立刻就要领着他来找圣上告状。 谁知一进屋,就见楚月岚站在圣上身旁。 母子二人都愣了一下,楚月岚垂首站在那儿,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在楚惟霄走上前来时,抬头向他投去不屑的一眼。 楚惟霄暗自攥紧了拳头。 赵贵妃则淡定一些,再过几日,她就满四十岁了,因为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看着也就三十岁。 她走路时,身上的珠钗一阵叮当响,来到圣上面前,先冷冷地瞥了楚月岚一眼,第一句也是:“圣上,你可要为惟霄做主啊。” 圣上没好气儿地说:“给他做主,朕养出个这么混账的儿子,谁给朕做主?” 楚惟霄便知,肯定是楚月岚先跟父皇说了他的坏话,他立刻指着自己的脸说:“父皇,皇妹她实在是太过分了!您看看我这脸,就是她打的!” 圣上还不知道这一茬,皱眉瞧了瞧楚惟霄的脸。 赵贵妃便开始控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啊,昭宁她就这么打了她三哥一耳光,他皇子的颜面何在啊!昭宁,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你三哥,也不喜欢我,但是一家子骨肉血脉,你怎可骨肉相残?” 论卖惨博同情,赵贵妃很厉害,楚月岚更是个中翘楚,她红着眼睛说:“我怎么敢惹三皇兄?只是当时三皇兄提着剑,都要杀人了,还一口一个贱人疯妇的骂我,我一时怕极了,这才出手自卫。我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三皇兄若是觉得我伤了你的面子,那就在这儿,当着父皇的面,妹妹让你打回来,好让你消气就是了。” 楚惟霄要气死了,指着她道:“明明是你打的我,我连碰都没碰你一下,你还装上可怜了!” “你是没碰着我,那是因为旁边有人拦着,若是没人,我现在又岂能在这儿站着?” 赵贵妃冷哼一声:“说到底,是你打了你三哥,你三哥可没动你一根头发,你还要倒打一耙吗?” 楚月岚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罢了,贵妃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反正就像三皇兄方才说的,我没娘教,也没娘给我撑腰。” “我……”楚惟霄语塞,无从解释。 圣上眼神凌厉地看了他一眼,寒声道:“依朕说,这一耳光该打,就当是替朕打的。你今日到皇城司,都干的什么混账事!张牙舞爪的,真是威风得不得了啊。你妹妹好言相劝,你还敢骂她,她打你,让你清醒清醒是好的!” 楚惟霄狠狠瞪了楚月岚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贵妃忙说:“惟霄只是想帮着办案,谁知那谢从谨如此不配合,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圣上反问:“他为什么要把皇子放在眼里?他是给朕办事的,只能听朕的命令。” “是。”赵贵妃忙赔笑,“臣妾的意思是,圣上不是说要把皇城司交给惟霄吗?那让他跟着谢从谨一起办这个案子,历练历练,不是正好?” 圣上眼眸微眯,缓缓说道:“朕说要给他的,早晚会给,你们急什么呢?” 赵贵妃立刻垂下头,一副恭顺的样子,“是,臣妾失言了。” 楚惟霄见圣上不悦,也赶紧认错:“父皇,今日之事,是儿臣冒失了,儿臣以后一定谨慎行事。还有……皇妹,都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妹妹别见怪。” 楚月岚微微一笑:“都是兄妹,别说两家话。不过以后皇兄可要谨言慎行,别再让父皇失望才好。” 第342章 公主远嫁 赵贵妃假惺惺地笑着,“好了,兄妹间小打小闹也正常,这篇揭过,还是和和气气的。” 说着,还训斥楚惟霄几句:“你呀,要有个做兄长的样子,以后可别再跟你皇妹闹别扭。” 楚惟霄低头应是,眼角瞥到楚月岚得意的笑脸,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圣上,别气了,臣妾新做了羹汤,您尝尝。” 赵贵妃笑得跟花儿一样好看,圣上叹口气,让楚惟霄和楚月岚都先出去了。 兄妹二人从御书房出来,楚月岚悠哉悠哉地接过侍女递给她的手炉。 楚惟霄眼神阴森森地盯着她:“楚月岚,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楚月岚幽幽笑道:“这算哪门子手段?皇兄,你也太没见识了吧?” 楚惟霄冷哼:“父皇现在是宠爱你,等哪一天,你失宠了,我看你还怎么得意,到时候,你别落到我手里。” 楚月岚语气淡淡地回击他:“皇兄那么喜欢放狠话,事儿却没见你干成一件,想进皇城司进不去,告个状还得跟在你娘屁股后头来,什么时候你的本事能像你的嘴这么硬啊?” 楚月岚说罢,呵呵一笑,转身走了。 楚惟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气得脸都歪了。 御书房里,赵贵妃将盛好的羹汤双手端给圣上。 “圣上快尝尝,臣妾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好。” 圣上喝了一口,淡淡地夸了一句:“味道不错。” 赵贵妃笑盈盈地说:“圣上若是喜欢,明日臣妾还做。” 圣上表情平平:“还是别费这些事,把心思多放在教养孩子上吧。” 赵贵妃笑容一僵,手搭上圣上的肩膀,柔声细气地说:“圣上还在生惟霄的气啊,他只是太急于立功,想在圣上面前表现自己嘛,圣上也要多给他些机会嘛。” “朕给他的机会还少吗?可惜他总是让朕失望,我看是你把他给惯坏了,还有他那几个舅舅,也没把他往正道上带。” 赵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忙说:“臣妾家中几个哥哥都是忠良之辈,一心为圣上和朝廷效力,对待惟霄自然是爱着护着,教他博文约礼,并无不妥之处呀。” 圣上斜眼看着她:“今日他到皇城司去,点名要那个姓赵的人犯,不是得了他舅舅的指示,他是吃饱了撑的去管这闲事?” 赵贵妃垂下脸说:“这……确有此事,可是惟霄他就是关心则乱罢了,谢从谨正在查谋逆一案,突然把赵家人卷了进去,惟霄自然要跟着着急,不然保不齐赵家就被冤枉了。圣上您是知道的,赵家人绝不可能和那谋逆案有关。” 圣上沉默一会儿,沉声道:“不管怎么样,他做事还是太没分寸,看看他闹成什么样子,没一点皇子的样儿。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昭宁吵嘴,丢不丢人!” 赵贵妃脸色微变,无声地冷笑,“不是臣妾向着自己亲生的,只是昭宁的嘴圣上是清楚的,若不是她出言刺激惟霄,惟霄也不至于那么冲动。而且说到底,惟霄就是说了几句不妥的话,却被她当众打了一耳光,圣上,惟霄可是皇子呀!从小到大,臣妾都没打过他。昭宁这做妹妹的,属实是太轻狂了些。” 圣上说:“昭宁自幼乖巧懂事,偶尔有些公主脾气罢了,做哥哥的也该让着她点。” 赵贵妃干笑两声:“是,臣妾知道,圣上疼女儿,可这姑娘家,脾气太横也不是好事。依臣妾说,昭宁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给她找个如意郎君了。” 这则是圣上的一桩心事,圣上叹口气:“要是能找到她如意的就好了。” 赵贵妃眼底掠过一抹异色,笑道:“臣妾听说,新任的安西节度使,年纪与昭宁相当,马上就是臣妾的寿宴了,届时安西节度使也要进京来贺寿,到时候圣上不如看看那人。” 圣上思忖片刻,点点头:“那人的确是一表人才,说不定昭宁会喜欢,到时候好好看看。” 赵贵妃莞尔一笑。 …… 赵贵妃从御书房出来后,楚惟霄便迎了上去。 “母妃,你和父皇说什么了?” 赵贵妃一边走,一边道:“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为你开脱。瞧你办的什么事,再有下次,我可没脸来找你父皇赔笑。” 楚惟霄一脸丧气,“知道了。那那个楚月岚呢?我挨了她那一巴掌,父皇真就不惩治她一下吗?” 赵贵妃伸出细长的指甲戳在楚惟霄的脑门上,“不是我说你,你跟她一个女人较什么劲儿?眼下什么最重要你不知道吗?” 楚惟霄郁闷道:“那难道我这一巴掌就白挨了?父皇怎么就那么偏爱她?” 赵贵妃冷哼:“还不是她娘死得早,再加上她惯会卖乖讨巧,便得了你父皇几分青眼。不过没事儿,闺女嘛,早晚要嫁出去的。我已经打算好了,安西节度使马上进京,他爹是你舅舅的人,他爹死后,他顶了上来。若是把楚月岚许给他,一来可以帮你舅舅笼络关系,二来可以让楚月岚滚得远远儿的。” 楚惟霄眼眸微微一亮,又皱眉道:“可是楚月岚怎么会乖乖同意远嫁?” 赵贵妃冷笑:“她不同意,我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她同意。” 赵贵妃拍了拍楚惟霄的肩膀,“你呀,还是要沉得住气,你舅舅家的事,就先别管了,你总是往你舅舅家跑,你父皇都有些不高兴了。那件事你舅舅能处理的,况且谢从谨现在一个瞎子,料他也折腾不出来什么风浪。你还是好好盯着太子那边。” 楚惟霄听后,认真地点了个头。 …… 今日雪停,甄玉蘅趁着谢从谨在屋里做针灸的功夫,到园子里采雪煮茶。 等姚襄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谢从谨嘱咐他给公主带话,就说公主要的卷宗,他都已经准备好,可以给公主送过去了。 等姚襄走后,甄玉蘅端着刚煮好的茶过来。 “刚做好的茶,尝尝。” 谢从谨刚掀开茶盖,就闻到一股梅香。 第343章 夜行 谢从谨浅饮一口,赞道:“夫人茶艺独到。” 甄玉蘅微微一笑,扶着他到窗口坐着,“案子进展如何了?” “那个赵巍没再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什么手段都使了。” “三皇子大闹皇城司,非要把赵巍带走,我还以为那个赵巍很关键呢。” 谢从谨摇了摇头,“我看他那个样子,不是什么硬骨头,不说不是不愿意说,估计是真不知道。他可能就是个小喽啰,关键的环节他接触不到,自然知道的有限。” 甄玉蘅眉头微蹙:“那怎么办?也不能一直跟他在这儿耗着,赵家肯定会趁着这段时间去抹除罪证。” 谢从谨表情并不轻松,“赵家动作很快,我让人去其他环节再查,已经晚他们一步了。所以,我想直接去当时闹饥荒的地方实地探查。” 甄玉蘅想了想,觉得可行,“人在做,天在看,就算他们能在各个衙门里走动关系,抹除掉痕迹,那些受苦受难的饥民肯定是抹除不掉的,若是去了,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 谢从谨点头:“我打算明日夜间就动身,而且动作一定要快,因为就算我隐秘行事,赵家也很快会察觉,怕是会横加阻挠。” 甄玉蘅微讶,“明日晚上就走?这么赶?” “还是得尽快,不然赵家都把一切摆平了,想查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甄玉蘅面露犹豫,挽着他的胳膊说:“可是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哪有那么娇弱?”谢从谨拍了拍她的手,“就在京城以北,离得不远,马车两日之内就到了。” “现在冰天雪地的,往北边就更冷了,我得多给你准备几件衣裳。” 甄玉蘅说着就去翻衣柜,她叠着衣裳,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问他:“你这次去又不是公干,是暗查,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谢从谨哑然失笑:“你去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呀。” 甄玉蘅越想越觉得可行,走到谢从谨的身后,弯腰抱住他的脖子,“你身上有些伤,身边得有个仔细的人照顾着。” “飞叶都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有他照顾我就行。” “他那毛手毛脚的,怎么顾得好你?还是我去吧。” 谢从谨却道:“别闹,又不是去游玩,保不齐会有危险,你就老实待在家里吧。” 甄玉蘅一听他说会有危险,更要去了,“我待在家里也是提心吊胆的,还是跟在你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你才能安心。” 谢从谨还是不同意,甄玉蘅缠着他,磨了好久,总算是让他点头了。 …… 第二日上午,谢从谨去了皇城司,把事情都交代给卫风,嘱咐卫风,他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守好皇城司,若是再有三皇子那样的情况发生,就直接把门关上,绝对不能让人擅闯进来。 午后,姚襄再次来国公府给谢从谨诊治时,带来了公主的消息。 “谢大人,公主说了,让你今夜亥时末,带着她要的东西,到公主府西北角等候,届时会有人领你从后门进去。” 谢从谨点头说好。 等他把东西送去公主府,正好趁夜出城。 晚饭后,就差不多要出门了。 甄玉蘅还忙着检查衣物有没有带齐,还问谢从谨:“咱们大概要去几天?” 谢从谨回她:“快的话六七天就回来了。” “那我带的衣裳应该够了。” 谢从谨听她在那儿嘟囔,轻咳一声,说:“你先收拾着,等我把东西送去公主府,再回来接上你。” 甄玉蘅笑道:“好,那我等你。” 谢从谨点头,等到了亥时,他便先一步出门了。 本来就天冷,这会儿时辰又,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谢从谨的马车乘着夜色,穿过街市,来到公主府时,正好是亥时末刻。 马车刚停下,公主府西北角的树下,亮起一盏灯火。 一个侍女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提着灯笼走来。 侍女对着马车里的谢从谨福了福身,“谢大人,公主已经等候多时,请随我入府吧。” 谢从谨下了车,飞叶扶着他,跟着那侍女往里走,两个小厮从车厢里抬下来一个箱子往里面搬。 到公主房里后,谢从谨指着那箱子,说:“公主要的,都在这儿了。” 楚月岚半靠在美人榻上,打了个哈欠。她把怀里的猫儿放到地上,慢悠悠地走过来,打开箱子大致地翻了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够有诚意。” 谢从谨说:“这些公主看完后,要尽快归还。” “放心,我心里有数。” 楚月岚当即吩咐侍女:“把这些拿给孟柯,让他现在就开始看。” 侍女低头应是,让人把箱子搬走了。 楚月岚又问谢从谨:“你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赵家可有什么动静?” 谢从谨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楚月岚,只说:“还没有。” 楚月岚懒懒道:“没有就罢了,我看你查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公主何意?” 楚月岚冷笑一声:“赵家水是深,但是他们肯定和这一次的谋逆无关,这一点,相信你自己也清楚。除此之外,我要提醒你,就算你拿到赵显他们发国难财的铁证,圣上也不会处置赵家。” 这话谢从谨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因为赵家盘根错杂,圣上不会动他们。” 楚月岚意味深长地笑了,“父皇不是不想动,只是轻易不能动,赵家势大,要动就必须一下子连根拔出,而你说的什么发国难财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不足以撼动赵家,所以父皇八成不会管。我怕你啊,最后是出力不讨好。” 谢从谨沉默片刻,对她说:“多谢公主提醒,我先走了。” “不送。” 谢从谨从公主府出来,一路都在想公主的话,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但是都路行此处,又不能不走,还是见机行事吧。 他上了马车坐稳,吩咐道:“走吧,直接去北城门,不必回国公府了。” 他根本没打算带甄玉蘅一起去,此行说不准会出什么事,他不想她跟着涉险,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先溜之大吉,等回来再给她赔罪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条柔软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膀。 “夫君——” 第344章 查案 谢从谨半边身体都麻了,僵硬地扭头。 甄玉蘅笑眯眯地抚摸他的脸颊,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脑子不好,肯定会把我忘了,所以我自己来找你了。” 还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甄玉蘅早就预料到他会直接走,所以提前来了。 谢从谨挤出一丝笑,甄玉蘅捏着他的耳朵,问他:“惊不惊喜啊?” 谢从谨点点头,甄玉蘅微笑:“都说好了,我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你不会想要抛下我吧?” “怎么会?” “那就好,我们出发吧。” 甄玉蘅得意地看他一眼,坐端正了。 谢从谨还想说服她,牵住她的手道:“我想了想,不如你还是回家里等我吧。” 甄玉蘅抽出自己的手,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少废话,赶紧动身。” 谢从谨无奈地叹口气,只好由她去了。 为了赶在赵家发现之前查清案子,他们当夜出城,路上一刻也不停地赶路,隔日清晨已经赶到了目的地。 当时饥荒闹得最严重的就是这几个县,他们决定从此处查起。 连着赶了一天多的的路,众人都疲惫不堪,先在客栈落脚。 休整之后,谢从谨和甄玉蘅一起用饭,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当时朝廷下拨了赈灾粮,但是肯定是没有到百姓的手里,否则赵家不会有发国难财的机会。”谢从谨一边喝粥,一边说,“待会儿我们先去民间走访,问一问当年赈灾粮发放的情况。” 甄玉蘅点头说好,“如果赵家要哄抬粮价,谋取高利,事先会大肆屯粮,那就让人到各家粮店查一查,灾前是什么人来收粮。” 谢从谨“嗯”了一声,把此事交代给了飞叶。 待用过饭后,甄玉蘅和谢从谨便换了衣裳,到村子里去走访。 他们去的村落,看房屋是不少,但是人口却不多,想来是受几年前的饥荒影响。 行至田野间,见有个老汉在耕田。甄玉蘅前去搭话,那老汉只埋头锄地,不怎么搭理人。 甄玉蘅便使了银子,笑容和气地说:“老伯,我们是从外乡来的,到这儿来想要买田,跟你打听些事情。” 老汉看了看甄玉蘅手中的那块银子,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是一副更加警惕的样子,像是怕有诈一般。 “买田?你们怕不是和赵家是一伙儿的吧,这田不都被你们占完了,还要买?” 甄玉蘅听到个赵家眼睛一亮,谢从谨便问:“老伯你误会了,我们也只是平头百姓,想置办几处田地罢了。不过你说这儿的田都被占完了,是什么意思?” 老汉将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一脸戾气地说:“你们瞧瞧这山头上,几乎全都是赵家的地,还不是当初闹饥荒,没粮食吃,买又买不起,赵家前来施粥,跟村民们说可以卖地换粮,那时好些人都要饿死了,一听说能换粮食,觉着这买卖划算,便把地低价卖给赵家了,可这粮食一吃完,也无地可耕了,又靠什么活呀。” 二人跋涉那么久,总算是听见了想听的,甄玉蘅一副很同情的样子:“什么?竟然有这种事?那老伯你那个时候没卖田,可真是明智之举啊。” 老汉的脸色和善了一些,又跟他们说:“我呀,家里人都死得早,就剩我一个,闹饥荒时,一个人也好养活,好歹是撑住了,没卖地。你看看这村子里,都不剩几家人了,好多人都是那个时候,卖了地,后来只能背井离乡去找别的营生了。” 谢从谨跟着叹气,又说:“那这么说,赵家当时让你们以地换粮,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可不是嘛!我们这都是上等的良田,正常卖,一亩至少换二十石粮食,他们按十二石收,不就是趁火打劫?我们这些农户,就是靠种地过活,地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呀。但是那个时候饿都要饿死了,有人能给粮食,那肯定都觉得他们是大善人呀。” 甄玉蘅问道:“官府没有给你们发赈灾粮吗?” 老汉说起这个,脸色更加气愤,“什么赈灾粮,那么多灾民,就发那一点粮食,还都是陈粮,咋吃啊?” 果然,赈灾粮不到位,市面上的粮食又被哄抬至天价,饥民走投无路,要想吃粮食,就只能低价卖地。 随后甄玉蘅和谢从谨有走访了两家村子,都是一样的情况。 晚上回到客栈后,飞叶把调查的情况汇报给谢从谨,说饥荒起来之前闹了场旱灾,那个时候就有当地的一家商户就大肆收粮,后来高价卖粮的也是他们。那家商户就是当地人,谢从谨又让飞叶去查那商户的底细。 晚间二人思考着这件事,甄玉蘅说:“如果没猜错的话,灾前收粮,后来又高价卖粮的那家商户和赵家有勾结,赵家事先将饥荒的情况掌握了,提前让人去收粮,等到饥民无数,等着粮食救命,市面上的粮食已经被抬到天价。而赵家又私吞了赈灾粮,一面拿赈灾粮开仓放粮作好人,一面又煽动饥民卖田换粮,趁灾夺产。” 谢从谨不置可否,“光是这一个县,几百里亩田,就算赵家以十二石米收,那也数量庞大,赵家哪儿来这么多粮食?背后肯定有问题。” “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得有实证。”甄玉蘅思忖片刻道,“户部拨的粮食,跟运到当地官府的数目肯定对不上,得先拿到这个证据。赵家来这儿收了那么多田,肯定是运了不少粮食过来,这路途上的运输,还有屯粮的粮仓,都有迹可循。另外,咱们还得找到当年卖田的农户,拿到地契文书,证明赵家趁灾夺产。若是把这些都查清楚,就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了。那事情就都好办了。” 谢从谨表示赞同,“我估计这儿的衙门也不干净,咱们明日再去走访一下,先去找那些农户,把能拿的的证据都拿到手,再去衙门亮明身份,向他们施压。” 第345章 山洞 二人议完事,甄玉蘅又去给谢从谨端药,她一边吹着汤药,一边说:“我就说你得带我来吧,我既能给你出谋划策,又能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要是你一个人来,哪有那么轻松。” 谢从谨坐在床边笑,“夫人贤德,我自然清楚,还不是怕累着你。” “那你还是小看我了,这点事才累不着我。” 甄玉蘅哼了一声,给他喂药。 谢从谨喝完药,二人早早地歇下了。 第二日,二人又动身去了乡邻间打听消息。 当时为了不被饿死,被迫选择卖田的人不少,应该是能找到人的,他们到村子里打听,辗转几处地方还真找到了一户人家。 据说这户当时算是比较宽裕的人家,闹饥荒时,他们虽然也买不来粮食,选择了卖地,但是没有全卖,还留有一亩三分地供日后生计。 谢从谨二人找到这户人家后,他们说当时赵家起初说的是抵押,他们的田地抵押给赵家换了粮食,日后还可以再换回来,他们都想着赵家是多有头有脸的人家,说话办事肯定是讲究的,很多人就动了心思,卖了天。可是等他们想把田地换回来时,赵家却开出了三十石一亩的高价,那谁买得起? 他们拿出了当时同赵家签定的文书给甄玉蘅他们看,谢从谨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谈及赵家的粮仓时,他们竟然还真知道,当即就说可以带他们去。 那农户说离得不远,刚好现在时辰尚早,甄玉蘅和谢从谨便说去看看。 二人一块跟在后头走着,甄玉蘅还很欣慰地说:“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 被她拉着的谢从谨却是一阵沉默。 她扭头问他:“怎么了?” 谢从谨有些犹疑地说:“只是觉得,未免太顺利了,今日找到的这户人家,对我们也一点没戒心,直接就把地契文书给我们看了,问粮仓地点,他们居然也知道,就想着成心等着我们似的。” 他这么一说,甄玉蘅心里也犯嘀咕,“你觉得有问题?”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着,“有没有问题,现在也说不清楚。” 甄玉蘅看了看前头带路的老农,低声说:“那这个地方,咱们还去不去了?” “去,是不是坑,总得去了才知道。”谢从谨说,“反正飞叶带人悄悄跟着咱们,万一有什么危险,他会出来护卫的。” 他们二人出来探听消息的时候,一向是隐瞒身份,不让人跟着,飞叶带了一些人,只在暗处悄悄护卫。 甄玉蘅点了头,牵着谢从谨的手,跟上了那老农的脚步。 走了一会儿后,甄玉蘅二人跟着进入了一处山林中。 他们越走越深,甄玉蘅也不禁越来越不安,就在她想叫停时,前头的老农,停下了脚步,伸手指着前头的方向。 “就是那儿了。” 甄玉蘅看过去,是一处山洞。 她跟身旁的谢从谨说:“是个山洞,要进去看看吗?” 谢从谨点头。 这会儿天色还很明亮,甄玉蘅扶着谢从谨到了山洞口,没错的话,这里就是赵家把粮食运来之后,临时的屯放点。 谢从谨看不见,甄玉蘅也不敢往山洞里走,只在外头看了看,见到角落里有零碎的稻谷。 甄玉蘅弯腰捏起来那稻谷,跟谢从谨说:“估计就是这儿了。” 她说着,看到了山洞里的地上丢着几个袋子,应该是装粮食的,她过去捡起来看那,那黄布袋子上,竟然有朝廷盖的朱红大印,印着“户部赈粮”几个字。 甄玉蘅惊道:“这果然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 话音刚落,谢从谨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屏息凝神,蹙眉道:“有人来了,十个以上,都骑着马。” 甄玉蘅第一反应是怀疑这就是个陷阱,那老农将他们带过来,再叫人来围剿他们。 她看向山洞外的那个老农,立刻冲过去,拿着匕首抵上了他的脖子。 “你诈我们?” 老农一脸惊慌,“不是,我诈你们什么了?不是你们要来这儿的吗?” 甄玉蘅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好是坏,冷声道:“等他们来了,拿你做人质也能挡一会儿。” “他们是谁?我啥都不知道啊!” 甄玉蘅不听他的解释,抓着他一块走。 而谢从谨从袖中掏出一支烟花点燃,烟花在空中绽放,这是给飞叶的信号。飞叶看到后,会尽快赶来。 “我们先走。” 甄玉蘅还拿刀挟持着那老农,谢从谨搭着她的肩膀跟着她走。 那老农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甄玉蘅想他们这样跑也跑不远,要是碰上面肯定麻烦,便找了一个树丛躲藏了起来。 三人蹲在树丛后,甄玉蘅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老农一个劲儿地嚎,“我好心好意带你们过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甄玉蘅怕他将那些人引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谢从谨。 谢从谨会意,抬手朝那老农后颈一劈。 那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甄玉蘅将他放到一边去,透过树丛的缝隙,看远处的人。 如谢从谨所料,来了十几个人,个个都策马带刀。 “不是官兵,像是家里养的家丁护院,看着是会武的。” 甄玉蘅悄声地跟谢从谨说着话,谢从谨告诉她:“等飞叶来之前,我们藏好就是了。” 甄玉蘅点了点头,悄摸摸地看那伙人的动静,只见他们进了山洞里,又很快地出来,开始在山洞附近翻翻找找。 甄玉蘅心中预感不妙,低声说:“他们应该是得到信儿,知道我们来这儿了,正在找人。” 甄玉蘅依稀听见那些人说:“估计人已经跑了。” “下午的时候才看见他们进山林里,应该还没走远,先四处找找。” 话刚说完,那伙人四散开,懒懒散散地开始在周边搜寻。 甄玉蘅二人躲藏的地方被一处树丛掩着,并不明显,再加上那群人搜得不仔细,压根没搜到他们这里。 那伙儿喊着先撤,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还有一人到树根下撒尿,拖拉了一会儿,甄玉蘅看到只余他一人,心念一动。 第346章 死里逃生 林间寂静无声,偶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男人懒懒散散地打个哈欠,见同伴都已经走了,也折返回去准备牵马离开。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人停住脚步,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见那树丛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头。 他警觉起来,抽出自己腰间的刀,缓缓地挪着步子,朝那树丛走去。 他正要用刀挑开树丛,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竟然是个年轻女人跳了出来,看见他吓得腿软倒在地上。 果然有人! 男人立刻上前,用刀指着她,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甄玉蘅一脸惊恐的样子,连连往后缩,摇着头说:“我只是路过……” 男人显然不信,见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想抓活口,就把刀给收了。 他上去就揪住甄玉蘅的衣领,要把人拎走。 甄玉蘅连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冷哼:“把你带回去好好审一审,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甄玉蘅惊慌失措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冷光,她注视着男人身后,突然道:“动手!” 男人莫名其妙,正要扭头看时,他身后的谢从谨举起石头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后颈,将他砸晕了过去。 甄玉蘅将人推到在地上,用脚踢了踢那人,确定人是真的晕了,得意地笑一声,“这下好了,有个活口,带回去肯定能审出东西来。” 刚才来山洞的这伙人,显然是来找他们的,八成就是赵家派来的,肯定是知道内情的,方才见这人落单,甄玉蘅便想抓了他这个活口,只是见他手中有武器,怕她和谢从谨拿不下他,便先设计将其引过来,待其不备,谢从谨再从后偷袭。 谢从谨将手里的石头丢到一边,问甄玉蘅:“你没受伤吧?” 甄玉蘅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轻松道:“没事。” “飞叶应该快到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甄玉蘅还以为是飞叶,抬头看过去,竟然还是方才的人。 “老四,你磨蹭什么呢?” 有一人见这男人迟迟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寻人,事发突然,甄玉蘅和谢从谨根本来不及躲避,正好被人看见。 那人一瞧同伴倒在地上,立刻拔刀策马奔了过来。 甄玉蘅不会武,谢从谨眼睛看不见,正面对抗也没有把握,情急之下,甄玉蘅连忙捡起地上那人身上的刀,拉着谢从谨跑。 可是那人有马,他们又怎么跑得过? 听着那人已经策马逼至身后,谢从谨夺过甄玉蘅手中的长刀,回身一劈。 二人的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上的男人见谢从谨目不能视,气焰更盛,对着谢从谨连连出刀。 谢从谨整你听声辨位,本来就有劣势,那人还在马背上,不免露出下风。 又接了那人一刀后,他听着马蹄声,突然出手,一刀刺入马腹。 马儿嘶叫一声,狂奔出去,马背上的男人被甩了下来。 甄玉蘅站在谢从谨身后,见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目露凶光地接近,心中惊慌。 硬碰硬他们二人未必能有好结果,想着飞叶就快到了,她便想要拖延时间,冲着那男人说:“你先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我们可以给你钱,你尽管开价。” 男人却冷笑一声,“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皇城司谢大人吧?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专门来杀你的,今日只要我取了你的性命,别说钱,我要什么有什么!” 谢从谨握紧了刀,冷声道:“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你就算真的把我们杀了,你也跑不掉,有这功夫,不如去逃命。” 这倒是在说实话,若不是谢从谨看不见没把握,他肯定不会给这人逃命的机会,但是男人不以为意,提着刀逼近。 甄玉蘅只能提醒谢从谨说:“他在正前方,小心。” 紧接着下一瞬,男人一个暴起,举起长刀直劈下来。 谢从谨横刀抵挡,与其交起手来。 对面的男人虽然会武,但是身手不算好,要是以前,一招之内,谢从谨就解决的了他。 可现在他看不见,到底是不好施展,他仔细听着动静,判断对面的刀从哪里来,从而做出防守。 即便处于劣势,谢从谨不慌不忙,挺拔的身姿岿然不动,目上的白纱随风飘悠。 他如此有条不紊地防守,男人迟迟找不到突破口,终于是急了,目光陡然一转,看向他身后的甄玉蘅。 挥出去的长刀突然转了方向,男人绕开谢从谨,直逼甄玉蘅。 他突然袭击,甄玉蘅一时无措,连忙往旁边躲,谢从谨也乱了套路。 “玉蘅,躲到我身后!” 奈何那男人一刀劈到中间,甄玉蘅后退之际,已经被隔开。 男人放弃与谢从谨颤抖,直奔甄玉蘅。 甄玉蘅只能跑,而谢从谨则循着脚步声追过去,几次险些绊倒也不停,可惜终究是慢了好几步。 而那男人对甄玉蘅穷追不舍,眼看只差半条手臂的距离,男人直接扬起了长刀。 甄玉蘅猛然回头,那刀锋闪着银光,眼看就要劈下,她心头一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难逃一劫之时,突然见眼前的男人身形一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甄玉蘅一愣,男人也诧异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箭矢射中后心贯穿了他的身体。 甄玉蘅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倒在了自己眼前,她看向男人后方,谢从谨正提刀赶来,而更远处的林间似乎闪过了一个人影,尚未看清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玉蘅?” 谢从谨半晌没听见甄玉蘅的声音,焦急地唤她。 甄玉蘅还惊魂未定,脚步趔趄地小跑过去,告诉他:“我没事,我没事。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刚说完,就见飞叶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 甄玉蘅不禁心生疑惑,她还以为那一支箭是飞叶带了的人射出来的,可是飞叶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那方才那个在关键时刻救下她一命的人又是谁? 第347章 暗处的人 飞叶飞奔过来,“公子,夫人,你们没事吧?这林子里太绕了,属下来晚了。” 谢从谨摇头说无事,吩咐飞叶将树丛后的两人,都先带回去审问,留几个人进山洞里探查,再派几个人去追方才那伙人。 好一会儿功夫后,谢从谨才想起方才与他交手的那个男人,问甄玉蘅:“他是怎么死的?” 甄玉蘅也很奇怪,盯着地上的尸体说:“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支箭,一箭致命。” “难道是为了灭口?” 甄玉蘅摇头,“应该不是,他那会儿刀都要落到我身上了,那躲在暗处的人,是救了我一命。” 会是谁呢?甄玉蘅和谢从谨一时都没有头绪。 二人先离开了山林,回到了落脚的客栈里。 今日收获不小,也着实是受了惊吓,差点就遇难了,二人先好好地吃了顿晚饭,歇了一会儿,然后听飞叶的汇报。 “公子,带回来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给你们带路的老农,仔细问过了,他的确只是给你们带路,其他一概不知。另一个人同那个中箭身亡的一样,都是高家的护院。” 谢从谨微微挑眉,“就是那个在灾前大肆收粮,后来又哄抬粮价的商户高家?” “没错,那高家护院是个软骨头,稍微一用刑什么都招了。据他所说,今日他们主家收到信儿说皇城司的人已经到县上了,恐怕会查到那处山洞,他们便赶紧过来想要灭口。” 谢从谨便问:“他可交代那处山洞是作什么用的吗?” “交代了,他说那里就是一处粮仓,四年前那场饥荒的时候,他们还帮着往那里运粮,除此之外,他还承认了高家灾前抢购粮食,哄抬粮价的事实,但是我问及赵家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赵家在这其中有什么牵连。” 甄玉蘅说:“他也只是一个护院,就算赵家和他上头的主子有牵扯,也不会让他知道。不过能有这些证词,已经很不错了。” 谢从谨点了点头,“不过赵家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我们再想查什么必然处处受挫。一方面是这个高家,一方面是当地官府,现在肯定都盯着我们呢,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他思忖片刻后,说:“朝廷下拨了那么多赈灾粮,到这儿却所剩无几,赵家还堂而皇之地用私吞的赈灾粮去换饥民的地,当地官吏除了同他们勾结的,剩下的那些只要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来问题,总有知道些什么的。飞叶,去查查这县衙里的知县县丞都是何人,说不定能从这些人身上找到可突破的口子。” 飞叶应声,退了出去。 等把事情一切都料理好,已经是深夜,明日还要早起,甄玉蘅和谢从谨赶紧上床休息。 熄了灯,二人躺在床上,甄玉蘅却一直难以入睡。 她还在想,当时那突然飞出来的一箭,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静静地躺着没动,谢从谨听她的呼吸声就知道她没睡,摸到她的手,轻声问她:“睡不着?是不是今日吓着了?” “确实有点吓着了。”甄玉蘅往他的怀里拱了拱,“不过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救了我。” 谢从谨其实也很好奇,“连赵家都是才知道我们来了此地,还有什么人会准确地知道我们的行踪,还在关键时候出手相助?” 甄玉蘅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都猜了一遍,会是楚月岚吗?可是楚月岚若真想帮忙,不会这样藏着掖着。 难道是纪少卿,他整日鬼鬼祟祟的,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掺和那个,倒是有一点可能。不过上次二人见面,她把纪少卿气得不轻,纪少卿会惦记着救她? 甄玉蘅左思右想,想不出来,问谢从谨:“你觉得是谁?” 谢从谨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今日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赶到山洞时,我就跟你说,我觉得太顺利了,后来遇险,又有人暗中相救,就好像……是有人在暗中,引着我们往前走一般。” 甄玉蘅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样。 “你这么一说,我后背都发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谢从谨怀里挤。 谢从谨轻笑着揽住她,“早就跟你说,让你别来了。” 甄玉蘅哼了一声,“帮你忙的时候,也不见你说这话。赶紧把事情都查清,早点回去吧。” “应该快了,我们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甄玉蘅打个哈欠,“回去我可得好好歇歇。” 谢从谨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轻声说:“睡吧。” 翌日,飞叶带来了新的消息,说这县衙里的知县一直没有换过,倒是有一位县丞前几年被革职了。 “这儿的知县风评不太好,而且据说和那高家来往密切,估计和高家就是一伙儿的,先前的县丞姓刘,就是在那次饥荒之后不久被撤职了,听说现在是回乡教书了。” 甄玉蘅听后说:“这个刘县丞肯定知道当时的一些内情,他又是被撤职,兴许心有不甘,那咱们去查这案子,他没准儿会愿意配合咱们。” 谢从谨当即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寻此人。” 二人刚用过早饭,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因要找的那人住在偏远乡下,赶路得将近两个时辰,甄玉蘅便说要准备一些吃食备着路上吃,她让谢从谨先把药喝了,自己则去客栈外的街市上买些点心什么的。 谢从谨在屋子里刚喝完了药,飞叶拎上包袱,正要扶他下楼,外头的护卫突然进来说:“公子,客栈外头来人了,说是这儿的知县,要来拜见您,领了一队人马在外头守着。” 谢从谨面色微沉, 飞叶站在窗口往外看,果然见那什么知县领了不少人,把客栈都给围了。 “他们什么意思,是要拜见,还是找茬啊?” “看来今日我是没法儿脱身了。”谢从谨很冷静,对飞叶道:“你不必跟着我了,去找夫人,同她一起去找那个姓刘的,务必要保护好夫人。” 第348章 分头行动 甄玉蘅刚买完东西,同晓兰有说有笑的,正要回去找谢从谨,还没走到客栈门口,便见有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客栈。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些人肯定是冲着谢从谨来的,她忙要进客栈,手臂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飞叶。 飞叶刚得了谢从谨的命令,趁人不注意,从二楼跳窗出来了。 他忙将甄玉蘅拉到一边,把情况告诉了她:“夫人,这儿的知县带了人将客栈围了,说要拜见公子,公子心知今日他不好脱身了,便让我带夫人先走。” 甄玉蘅眉头紧紧皱起来,“我和你都不在他身边,我怎么能放心?纵然有其他护卫,这么多官兵,他又怎么应对?” 飞叶说:“既然他们大张旗鼓地来,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就不敢对公子做什么。公子的意思是,他同他们在这儿周旋,拖延时间,咱们得赶紧去找那个回乡的县丞,拿到证据后,再来同他汇合,想办法脱身回京。” 甄玉蘅心知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纵然她放心不下,可是就算她陪在谢从谨身边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赶紧去搜集证据。 她站在街角的台阶上,看见谢从谨从客栈走出来,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目上蒙着白纱,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凑过去伸手扶他上车,应该就是那个知县,谢从谨上车后,马车走远了。 甄玉蘅看着那马车消失,心里揪成一团,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谢从谨此次出行是秘密行动,带的人本来就不多,在这儿跟人硬碰硬是不成的,他不能撕破脸,现在就等于是被人软禁了,什么都干不了,保不齐会有什么危险,甄玉蘅必须尽快拿到需要的证据,再回来想办法带他走。 一刻也不敢耽误,甄玉蘅立刻同飞叶上了路。 …… 谢从谨被知县“请”走,却没有到县衙,而是去了高家。 昨日他们找到那处山洞,高家派人来阻挠未果,还被谢从谨抓了一个活口,今日所谓的知县来拜见谢从谨,却转头把谢从谨请到了高家。 马车停在高家门口,那位高员外立在门前,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迎了上来。 “谢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谢从谨冷冷淡淡,问那位知县:“知县大人,不是要带我落脚吗?我以为是去县衙。” 那知县一笑,眼睛都挤到一起,看起来格外的贼眉鼠眼,“谢大人,我们这儿的县衙地方小,还简陋,怎么能让您住那儿呢?这高员外是我们这儿的豪绅大户,一听说您来了,立刻说要腾出最宽敞阔气的院子给您住,还望您别嫌弃啊。” 高员外也是笑呵呵地说:“谢大人,屋子都收拾好了,饭菜也已备好,请您入内吧,小人一定好好招待您。” 谢从谨缓缓勾了一个笑容,“那就叨扰了。” 高员外和知县交换了一个眼神,领着谢从谨进去了。 谢从谨被安置在一处客院,高家的下人上了茶就先下去了。 护卫四处看了看,对谢从谨道:“公子,这高家里里外外有不少护院的,咱们虽只有十几个人,要带你冲出去也不难,不如属下规划一下路线,我们晚上行动?” 谢从谨却摇头,“就算出了这高家,恐怕也出不了这县城,只要我不再做什么,那姓高的起码不敢轻举妄动,先等夫人那边得手了再说。” 思忖片刻后,谢从谨又道:“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掉,那就想办法在这儿捞点东西。高家既然是赵家的走狗,这姓高的手里一定有跟赵家勾结的证据,你到这宅子里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 与此同时,高家外书房里,高员外正和知县说着话。 “这人到底怎么处理啊?” 知县喝口茶,朝地上吐了口茶叶子,“处理?你还想处理人家?人家到底是高官,哪儿是轻易能动的?” 高员外两只手背在水桶腰后,像个球一样子屋里转来转去,急道:“他昨日已经找到那处山洞了,还抓了我的一个人,肯定已经审出好多东西了,咱们现在不下手,等着他顺顺当当地回京,把咱们那些事儿都给揭露出来吗?” 知县捋着他那两撇小胡子,“你急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这会儿最急的,是赵大人,咱们只管看他怎么打算就是了。昨晚上不是已经飞鸽传书了吗?最迟今晚也就有回信儿了。先等着吧,在等到赵大人指示之前,咱们什么都不用做,把人看好就行了,今儿晚上,给他安排一场酒宴,先伺候着呗。” 高员外听他说完,安定几分,“那好吧,我去安排。” …… 甄玉蘅一个上午都来不及吃东西,同飞叶一路骑马疾驰,刚过晌午,他们赶到了那位刘县丞所在的乡下。 刘县丞在乡里办了间学堂,一打听就有人给他们指了路。 三间瓦房搭成的学堂,看着有些简陋,二人步入院子时,便见一个清瘦高挑的中年男人端着饭碗,从屋里走出来。 看他穿着十分朴素,走路时有一条腿有些坡脚,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有一股书卷气。 “二位找什么人?” 甄玉蘅和飞叶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敢问您是刘县丞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将饭碗放回屋里,“我早就不是什么县丞了,你们找我有事?” 甄玉蘅便说:“刘先生,我们自京城而来,到此是为了查四年前的那场饥荒,你曾任此地的县丞,想必你对此事有些了解。” 那刘先生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你们是何人?” 甄玉蘅直接表明身份:“我们是皇城司的人。” 刘先生的眉头微微蹙起,“皇城司,不就是那些滥用职权,横行不法的狗官?你们要查什么只管去查,与我何干?我什么也不知道。” 第349章 关键的证据 他说的该是先帝时期的皇城司,名声的确不好,甄玉蘅便同他解释:“我夫君就是皇城司指挥使,我们就是发现四年前有人趁着饥荒,大发国难财,专程来调查此事的,不论你对皇城司印象如何,肯定和我们一样都希望真相公布,对吗?” 刘先生的脸色缓和几分,但是沉默一会儿后,仍然说:“我已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闲人了,只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对你们说的案子,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 飞叶急道:“你是当时的县丞,那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一点也不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你得配合我们……” 甄玉蘅抬手止住飞叶,语气和缓地说:“刘先生,我们方才进村打听你时,村民说你办学堂教书,不收束脩,当时我就想,你虽然不做官了,但是仍然心怀万民,你任县丞时,也一定是个好官。” 见刘先生表情松动,她继续道:“当初你这县丞做得好好的,本有大好前途,那场饥荒过后,却被革职了,他们说是你尸位素餐,但是我想这一定不是真实原因。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不肯相信我也很正常,不愿意对我吐露真心很正常。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查这个案子,手里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今日上午,我夫君被这儿的知县给带走了,他现在是否安全我都不知道,我必须来找你,从你这里得到关键的证据,若是晚了,我夫君就会有危险,更重要的是,那个真相,再也不会被揭露。” 刘先生闻言看向甄玉蘅,眼睛里忽明忽暗,静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你们有把握,揭露真相,惩治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吗?” 甄玉蘅立刻道:“我不敢说我们一定能做到,但是你若是愿意相助,我们的把握肯定更大。” 刘先生静坐了一会儿,说:“那你跟我来。” 甄玉蘅跟着他出了屋子,他来到院子里的树下,拿着铁锹开始挖。 飞叶见他腿脚不便,便接过铁锹帮他,没一会儿挖出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是个油纸包,里头装着的书信文书完好无损。 刘先生一边翻,一边说:“当时饥荒,波及多县,成千上万的饥民等着朝廷的赈灾粮救命,终于等到,却少得可怜,还都是一些被虫蛀了的陈粮,我想办法去游说当地的大户捐粮,无一人肯捐,还是有个同我有些交情的商户私下告诉我,是高家勒令他们不准给官府捐粮,不然就碍着他们卖天价粮了。” “后来有人卖粮换地,我觉得此事不对,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只有那么一点,若是朝廷都没粮食,那赵家又哪儿来那么多粮去买地?我暗中调查发现,高家提前得到消息,抢在饥荒彻底爆发前就买断了市面上的粮食,等百姓买不来粮食,赵家就跳出来煽动百姓卖地,他们暗中肯定有勾结,包括这儿的知县也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甄玉蘅问他:“你手里这些就是证据吗?” “这是我暗中走访民间还有大大小小的商户,取得的证词,不只是我们这一个县,这底下还有好几个县,都饱受其害。这些证词可以证明高家赵家操纵市场,发国难财,赵家趁灾抢粮的罪行。但是只有这些自然还不够。” 刘先生眯了眯眼睛,寒声道:“那高员外手上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他给京城赵家上供的数目,还有与那知县的分账。这是我还在衙门时,偶有一次那高员外来给知县送账本对账,我偷溜进知县房中意外发现的。也正是那一次,我暗中调查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知县将我排挤走,那姓高的还把我打断了一条腿,警告我敢多嘴就要我性命。这三年多,我回到乡里,潜心教书,早已不指望能再揭露他们的恶行。没有想到,你们来了。” 他说罢,眼神复杂地看着甄玉蘅,“这都已经是前朝的案子了,你们居然还会为了查清此案,专门跑来找我,我相信你们是真心的。我知道赵家的势力有多大,要想揭露此事有多难,但是事在人为,请你们一定要尽力。你是没看到,那些没饭吃的百姓,一个个饿死的样子。大几千的百姓都是被活活饿死的呀,你们一定要给他们讨个公道。” 甄玉蘅对上刘先生的眼神,深受触动,她重重地点头,“你放心,但凡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会争取。” 刘先生将手中的油纸包交给甄玉蘅,“我手里只有这么些证据,都给你了。不过最关键的东西,就是那个账本,在那高员外手里。高家养了不少护院打手,里里外外严防死守,我是无能为力的。” 甄玉蘅将那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垂眸思索一会儿后,她说:“那个账本我再想办法,除此之外,刘先生,你愿不愿意随我们进京作证?” 刘先生看了甄玉蘅一眼,发了一会儿呆,最终眼神坚定地说:“好,反正我孑然一身,有什么不能去的?” 甄玉蘅展颜一笑,“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刘先生匆匆收拾了东西,关了门便同他们一起上路了。 等他们赶回县城里时,已经是黄昏。 三人在街上的小摊儿先简单地吃了点东西,飞叶去打听到谢从谨现在人就在高家,而高家这会儿正在准备宴席,还请了戏班子,应该是为谢从谨准备的。 刘先生低声对甄玉蘅说:“那高员外就是地头蛇,更何况他还同知县是一伙儿的,谢大人进了高家,想出来怕是不容易。” 甄玉蘅眉头微蹙着,思考一会儿后,对飞叶道:“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谢从谨正在查案的事情,必然已经在做应对之策了,我们不能耽误,飞叶你先带着刘先生,还有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回皇城司,我去找谢从谨汇合。” 飞叶说:“夫人,还是你带着刘先生先走,我去找公子吧,那高家跟虎狼窝似的,公子在那儿就够危险了,你还进去陪他……” 甄玉蘅神色却很镇定,“我要想进去还容易些,你怕是进都进不去。你听我的,这会儿已经快关城门了,你先带刘先生走,你们必须要平安返京,把证据都带回皇城司。” 第350章 夫妻搭配 飞叶还很犹豫,“夫人,不然我也留下来,等带公子出来,我们再一起走。” 甄玉蘅说不行,“我们手里的证据就是最重要的,拖得越久,回京就越难,还是兵分两路为好。” 飞叶有些不放心,但是看到甄玉蘅表情坚定,这才同意,嘱咐她道:“那夫人,你一切小心啊。我回到皇城司安置妥当后,就立刻带人来接应你们。” 甄玉蘅点点头,“快走吧。” 飞叶将他们这些日子拿到的证据揣好,领上刘先生出城去了。 甄玉蘅去街上的客栈与晓兰汇合,换了身衣裳,好好梳妆了一番。 晓兰还疑惑地问她:“夫人,你现在梳妆打扮是要去哪儿?” 甄玉蘅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望着铜镜里平静的面容,“去高家。” …… 已近黄昏,高家前院在忙着摆宴席,护卫下午时将这高家摸查了一遍,同谢从谨汇报:“公子,这高家守卫挺森严的,光是护院得有四五十个。属下在探查时,发现那高员外的书房时常上着锁,外头的守卫较其他地方都严密不少。” 谢从谨淡声道:“想必那书房里有那姓高的命脉了。” 他想了想,吩咐护卫说:“等一会儿开宴,人多眼杂的,想必守卫要松懈一些,你寻机会看能不能潜入书房。” …… 高家书房里,高员外站在窗口,从信鸽的腿上解下一个小纸条。 他打开看过,脸色冷了几分。 知县凑过去问他:“赵大人什么吩咐?” 高员外将信纸递给他,他眯着眼睛看过,说:“赵大人要我们今晚就取谢从谨的命?” “谢从谨手里已经搜罗到不少证据了,要是放他平安回京,那我们不都全完了?”高员外脸上掠过一抹狠色,“我就说嘛,还是杀了他,才能一了百了。” 知县面露忧色,“他毕竟是权贵显要,杀了他,朝廷肯定要追查,万一露馅……” “他在咱们的地盘上,要他死,还不简单?做得严密些就好,就算露出什么马脚,不是还有赵大人兜底吗?” 高员外冷冷一笑,“他身边就十几个护卫,不足为惧,更何况他就是瞎子。等晚上他睡觉的时候,给他迷晕,然后往我院里的湖中一丢,就说他是宴上喝多了酒,自己出来溜达时不慎落入湖中溺水而亡。” 知县听这计划的确可行,便点头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一定要做得仔细些。” 高员外嗤了一声:“那还用你说?走吧,该开宴了。” 宴席已开,厅内烛火通明,歌姬轻歌曼舞,高员外坐在主位,谢从谨坐右手边,知县坐左手边,底下另有几位官员大户作陪。 众人喝酒谈笑,一派热闹。 高员外提着酒壶行至谢从谨身边,给他倒酒:“今日是专门为谢大人准备的接风宴,您可得多喝几杯。” 谢从谨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高员外费心了。” 他举了下杯子,浅饮一口。 知县也恭恭敬敬的样子,来给谢从谨敬酒,席上看似一派和气。 宴会到中途时,谢从谨的护卫来到他身边,一边给他倒茶喝,一边说:“书房那边仍旧有六七个人在看守,根本找不到机会潜入。” 看得越死,越说明那处地方的重要。 谢从谨估计那高员外和知县正琢磨着怎么弄死他呢,他必须得想办法拿到东西,尽快脱身。 他低声问:“若是趁着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行动,有把握吗?” 护卫想了想说:“要解决那书房外的人不难,但是那书房门窗都锁着,要破门进去,拿到东西得费些时间,肯定会惊动人的,到时候只怕也出不去着高家的门。” 智取不成,那就强攻。 谢从谨又问:“那高员外身边有护院贴身保护吗?” 护卫扫了一眼,说:“有两个,都带刀,难以近身。” 谢从谨眉头微微蹙着,正在思考该如何行动时,突然,高家门房上的人进来禀报说外头来客了。 高员外问是何人。 “说是谢大人的夫人。” 谢从谨脸色微微一变。 高员外和知县对视一眼,又去看谢从谨的脸色,笑着说:“原来是尊夫人,那快请进来。” 甄玉蘅带着晓兰,跟着高家人往府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环顾这高家这宅子,几乎是随处可见护院,这种情况下,她要是想要偷到刘先生所说的账本,肯定不容易啊。 还是先见着谢从谨,同他商议商议该怎么行动吧。 她从容自若地走入厅内,高员外等人都站起了身问候。 甄玉蘅脸上端着礼貌温和的微笑,“叨扰了,我夫君几日前离家到此公干,我不放心他,就也跟了过来,听说他在贵府落脚,便来看看他。” 高员外打量着甄玉蘅,笑得一团和气,“那快请坐。我们啊,正在给谢大人办接风宴呢,谢夫人来得正好。” 甄玉蘅笑着朝谢从谨身边走,谢从谨却沉着脸说:“你不好好在家里料理家事,谁让你跟着我来的?” 甄玉蘅看他一眼,说:“我还不是担心你。” 谢从谨没好气儿地说:“成天瞎操心什么?你见哪个男人出来办差,还让媳妇跟着的?净会给我丢人现眼!人家给我办个接风宴,你还要来搅和。” 甄玉蘅听出他的暗示,立刻一副气吼吼的样子,跟他吵了起来:“我搅和什么了?我不就是想来陪你吗?我还有错了!” 高员外有些傻眼,跟知县凑到一边儿说:“这什么情况?” 知县还看得挺津津有味,“小夫妻吵架呗。” 高员外小声嘀咕:“别碍了咱们的事。” 知县哼笑一声:“不就是个女人嘛,能碍着咱什么事?等晚上你该动手动手。” 他们俩在这儿说小话,那头谢从谨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的,你像什么样子!” “你还有脸说我,我还没说你呢!”甄玉蘅指着旁边几个舞姬,“说是来办差,结果在这儿看美人跳舞!” 谢从谨怒道:“你别找茬吗,我看得见吗!” 第351章 默契 甄玉蘅也扯着嗓子吼道:“看不见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谢从谨怒而掀桌,“你到底想干什么,丢不丢人?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女人!” 甄玉蘅怒气冲冲,抄起一旁的茶盏就砸,“你不干正事,还说我无理取闹。谢从谨,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谢从谨站起身,气得直抖,“你简直泼妇!能过过,不能过回去我就休了你!” “你还想休了我?”甄玉蘅瞪大了眼睛,一张精致小巧的脸满是怒意,“你这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她朝着谢从谨冲了过去,一旁看戏的高员外自然要拦一拦,挡在谢从谨的身前,劝和道:“谢夫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儿有酒有菜,你坐下来先享用一番……” “你给我闭嘴!”甄玉蘅指着高员外,怒目圆睁,“今日是你攒的局吧?这几个女人也都是你安排的,你倒是会讨他欢心啊。” 高员外连忙摆手,“哎哟不是不是,我就是让叫了几个人来跳跳舞唱唱曲,可绝对没有往谢大人身边塞女人!” 身后的谢从谨冷哼一声:“你跟她解释个屁!我就是找别的女人,也轮不着她管。” “谢从谨!” 甄玉蘅脸上委屈与愤怒交加,冲动之下,她看向高员外身边的护院,一把拔出那护院身上的佩剑,冲着谢从谨就去了。 众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甄玉蘅拿剑指着谢从谨,狠声道:“既然你不想好过了,今日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谢从谨忙抓着高员外挡在身前,“你这疯女人,想干什么!” 高员外圆滚滚的身体夹在他二人间,动都不敢动一下,连声劝道:“冷静,谢夫人你冷静啊!” 知县也赶紧来劝:“有话好好说,可别动刀动剑呀!” 甄玉蘅压根不听,挥着剑发疯,“你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看我不砍死你!” 高员外缩着脑袋四处躲,谢从谨就紧紧抓着他的后衣领躲在他身后。 高家的护院想上前按住甄玉蘅,又碍于甄玉蘅是个女人不能随便动手,就都站在一旁观望。 甄玉蘅提着剑,一通乱砍,桌案被劈成两半,酒菜洒了一地,舞姬们吓得四散。 高员外和知县都吓呆了,就没见过这么剽悍的女人! 知县想拦,又不敢靠近,高员外被谢从谨死死揪着挡在身前,看着张牙舞爪的甄玉蘅,欲哭无泪,只能回头劝谢从谨:“谢大人,你快给你夫人赔个不是吧。” 谢从谨咬着牙,“我才不惯着她,有种她就砍死我!” “好啊,那我就成全你。” 甄玉蘅一脸凶狠,直接冲了上去。 高员外还在苦劝:“别冲动啊!” 而甄玉蘅一把抓住高员外的衣领,看似要将他推开,却没有松手,一个转身立到他身后,将手中的剑横到他脖子上。 “别动!” 高员外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的剑,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俩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知县也变了脸色,指着他们夫妇,“谢大人,你这是何意?” 谢从谨侧身站在甄玉蘅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穿堂风过,谢从谨目上的白纱被风吹起,与甄玉蘅的发丝缠绵在一起。 方才急赤白脸,水火不容的二人,此刻一派平静,看起来真是格外的默契般配。 谢从谨缓缓说道:“有点小事,需要高员外配合而已,知县大人若是无事,可以先行离开。” 知县一动不动,脸色难看,高家的护院都围了上来,却无一人敢动。 高员外吞了口口水,说:“有事好商量,你们没必要这样吧?” “高员外若是愿意同我们商量,那就好办多了。”甄玉蘅轻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知道四年前那场饥荒,你们都做了什么好事。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你同知县如何分账,又给京城赵大人上供多少,你把账本交出来,今日便不会有人见血。” 谢从谨听她说起账本,便知高员外的书房为何要严防死守了,也明白了甄玉蘅已经找到了那位县丞,他会心一笑。 高员外则咬了咬牙,“你是怎么知道账本的?” “人在做天在看呐。行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聊这些了,你带我们去拿账本,账本一交,我就放了你。磨叽得久了,我这手拿不稳剑,不小心给你抹了脖子,可不妙了。” 高员外还没说话,对面站着的知县就扬声道:“想要账本,那是做梦,来人,把他们给拿下!” “谁敢动!”甄玉蘅一声厉喝,利剑贴上了高员外的脖子,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 高家的护院都没敢上前,知县领来的几个官兵握着剑蠢蠢欲动。 甄玉蘅看着知县冷笑,“知县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断尾求生啊?” 高员外已经吓得冷汗直冒,大喊着说:“都退后,退后!” 知县却站着不动,手一挥,让自己带来的官兵上前拿下甄玉蘅,高家护院们怕高员外被杀,拦住知县的人不让他们动。 高员外指着知县骂道:“你这王八蛋,你还真想让我死啊!” 知县面色冰冷道:“她根本不会杀你,你要是死了,他们今日连门都出不去。” 甄玉蘅“啧”了一声,在高员外耳边幽幽道:“看吧,这知县大人压根不关心你的死活啊。你手里的证据牵扯到他,他是巴不得你死在我手里,那他就万事大吉了。” 知县冷笑,“你不用废话,有种你现在就动手。” 甄玉蘅继续挑拨离间:“瞧瞧,这当官的就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你吧,一起赚钱的时候,他也是这幅嘴脸吗?” 高员外满腔怒火,瞪着知县说:“狗东西,这些年吞了我多少钱,现在倒盼着老子死,我告诉你,我死了也要拉上你!” 知县急得拍大腿,“蠢货,我这是跟她博弈呢!” 甄玉蘅轻嗤,“笑话,你怎么不拿你自己的命跟我博弈?” 第352章 回京 知县急道:“她这会儿就是在挑拨离间,你别中了她的套。你就是不给她账本她也没辙,她不会杀你,杀了你,她就没了筹码。” 甄玉蘅似笑非笑地说:“知县大人你继续说,高员外要是真被你害死了,一个人下黄泉的时候一点也不孤单。” 高员外已经感到自己脖颈处的刺痛,他又急又气地看着知县,“你闭嘴吧,刀是没架在你脖子上,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知县被他气得咬着牙,“账本绝不能给他们,你要是给了,你照样是一个死!” 谢从谨语调轻缓地开口:“这话错了,知县是当官的,不好跑,高员外可不一样,你那么有钱,改头换面,去哪儿潇洒不行?你把账本给了我们,我们就放了你,你有的是时间跑路,高员外可要想清楚,别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高员外本来就怕死,又听谢从谨这样说,心思便动了,说到底他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好,我带你们去拿账本,你们别杀我。” 知县急得跺脚,“不行!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甄玉蘅便将手中的剑再一次贴近高员外的脖子,高员外忙指着知县:“拦住他,别让他过来!” 知县被高家的护院死死拦住,谢从谨让自己的护卫挟持着高员外,高员外听话地给他们带路。 到了书房门口,高员外从衣裳最里层掏出了一枚钥匙,打开了门。 甄玉蘅扶着谢从谨一起进去,问高员外:“东西在哪儿?” 高员外指着书案后的书柜,“第三层,打开之后,后面还有个隔层……” 甄玉蘅听着他的话,将书柜打开,敲了敲后头的木板,里面是空的,她用匕首撬开,果然有一个账本。 藏得这么深,要不是挟持了高员外,恐怕还拿不到。 甄玉蘅翻着看了看,对谢从谨道:“就是这个了。” 高员外讨好地笑了下,“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谢从谨对他道:“放心,等我们出城,立刻放了你。” 他说完,同甄玉蘅一起出了书房,高员外还被剑架着脖子,谢从谨的十几个护卫围了一圈,护送他们出去,高家的护院人虽多,却都只能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知县被挡在外围,着急地说:“你别犯糊涂,今日放他们离开这儿,一切就完了!” 高员外一心只想着保自己的命,根本不听知县的劝告,按照谢从谨的要求给他们备了马车。 知县看他们真的上了马车,就要溜之大吉,彻底急了,赶紧回府衙去调官兵。 甄玉蘅又威胁高员外,“快让人拦住他,不然我们只能拉着你一起死在这城里了。” 高员外无可奈何,吩咐自己的护院将知县给按住。 知县被抓着肩膀,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敢袭击朝廷命官!” 高员外骂他:“你她娘的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还跟我摆官架子!” “蠢货!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的蠢货!”知县也气得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以为他们出城还能放了你不成?现在拦住他们还不至于酿成大祸,赶紧让他们放开我,我去叫人过来,他们就这几个人根本跑不掉!” 甄玉蘅怕知县真把高员外给骂醒了,立刻又给高员外灌迷魂汤:“别信他的,等他真的叫人过来,一通乱箭把我们全杀了,根本不会顾及你的性命!我说了,我们只要账本,你的这条命对我们来说又不值钱,等我们安全出城,一定会放了你。” 高员外最终还是贪生怕死,心志不坚,被人拽上了马车。 甄玉蘅挑开车帘,对高家的护院们放话道:“你们不准跟着,半个时辰后,到城门外接你们主子。” 高员外抻着脖子喊道:“听她的,都听她的!” 话音落下,谢从谨一行人的几辆马车疾掠出去。 高家一众护院等在原地,知县看着远去的马车,一阵后背发凉。 他骂了一句,赶紧往县衙里跑。 谢从谨等人行至城门口,城门关着,只有三两个守卫守着,谢从谨亮了令牌,而守卫们一早得了知县的令,不准放谢从谨出城。 几人不肯放行,谢从谨手底下的人三两下就将解决了人,自己开城门出城。 高员外见出了城,忙说:“你们已经出城了,可以放了我吧?” 甄玉蘅冲他微微一笑,“你可是重要的人证,我们怎么能放了你呢?” 高员外见她翻脸不认人了,气得大骂:“你这臭婆娘,竟敢骗我……” 谢从谨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丢到车厢角落去了。 甄玉蘅点着灯烛,翻看着那本账本,“这群人还真贪了不少啊,无数饥民被饿死,他们就这样大肆敛财。我可算是知道赵家这百年世家的是如何屹立不倒的了。” 谢从谨说:“有了这个东西,事情就好办了。” 甄玉蘅点点头,又对他说:“白天时,我已找到那个姓刘的县丞了,已经让飞叶带着所有的证据,还有他一起先回京了。” 谢从谨欣慰一笑,“夫人明智。有你,果然事半功倍。” 甄玉蘅牵住他的手,笑道:“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谢从谨揽着她,计算时间,“后日早上应该就到京城了,这趟跟着我辛苦了,回家之后,好好犒劳你。” 甄玉蘅笑着说了个“好”。 …… 他们怕路上生变,一路就没有停过,抓紧时间往京城赶。 马车行了一天一夜,已经快到京城了,路上有积雪,不太好走,他们在雪夜中停下休整。 二人下了车,走到雪地里透透气,甄玉蘅抻了抻腰,谢从谨站在她身后,给她捏了捏肩膀,说:“再赶一个晚上的路,明日上午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甄玉蘅“嗯”了一声,“飞叶比我们先走几个时辰,他又骑得是快马,应该已经到皇城司了。说不定这会儿人正在来接应我们的路上。” 第353章 贵人 谢从谨想了想,说:“飞叶若是抵达京城,估计赵家人就知道了,说不定会在路上拦截我们,除此之外,高家的人可能也会追上来,还是不敢耽误。” 甄玉蘅想想也是,“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谢从谨点了头,再上路时,便弃了官道,改走小路,只余一个护卫骑马走官道,以免飞叶与他们错过,白跑一趟。 一行人又行了一夜,路上十分太平,甄玉蘅倒在床榻间睡得迷迷糊糊的。 突然,谢从谨将她摇醒。 她睁开眼,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怎么了?” 此刻马车已经停了,谢从谨目上蒙着白纱,挑开车帘,侧耳聆听,沉声道:“前头有人来了。” 冬日的清晨,天刚擦亮,还很阴沉。 甄玉蘅伸头往外看,天还下着雪,前头白茫茫一片。 “会不会是飞叶?” 谢从谨说不准,但是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命令身边十几个护卫戒备。 很快,前去探路的护卫疾驰回来,高声喊道:“公子,不是咱们的人!有四五十人。” 既然不是他们的人,那就是来杀他们的人了,没想到他们走小路还能被堵上。 四五十人他们可没有胜算,谢从谨下令:“先掉头走!” 马车调转,往后折返。 车厢一阵颠簸,甄玉蘅紧紧地抓着谢从谨的手臂。 沉默一阵后,谢从谨突然说:“玉蘅,你下车,在路边藏起来,他们只会追马车,不会发现你的。” 甄玉蘅愣了一下,立刻说:“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要下车咱们一起下。” “你听我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若是等他们追上来,发现我不在车里,还是会折返回来找,你跟我在一起,反倒不安全。” 甄玉蘅语气坚定道:“你既然知道会被他们追上来,那我就跟不能离你而去了。” 就算她留下,未必能帮谢从谨解困,那她也不能明知危险还自己先走。 谢从谨无法,只好道:“那好,我们一起下车。” 甄玉蘅这才点了头。 马车停下,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甄玉蘅被晓兰扶着先下了车,再回头去扶谢从谨。 然而谢从谨走到车辕处,却没有对她伸出手,而是对护卫说:“走!” 护卫一抽马鞭,马车疾掠出去。 甄玉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谢从谨骗了,她急得追出去两步,“谢从谨,谢从谨!” 马车已经走远,她再生气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拉着晓兰赶紧到路边的树丛里躲起来。 她蹲在树丛中,看见雪幕中行来一队人马,飞一般从她眼前驶过,直奔谢从谨的方向去了。 晓兰问甄玉蘅:“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甄玉蘅眉头紧蹙,对方肯定会追上谢从谨他们的,还这多人,一旦被追上,谢从谨就生死难料了。 她的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昨夜谢从谨的护卫骑马从官道上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遇上来接应飞叶,然后带着人往小路上走,我们继续往前,应该会遇上他们。” 就是不知道,等她遇到他们报信的时候,还赶不赶得上。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不然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总不能指望有人神兵天降吧? 甄玉蘅攥了攥手心,提着裙摆就跑,她得抓紧时间。 谢从谨坐着马车快马加鞭,他们人数悬殊,正面对抗行不通,只能先跑。 然而他们的马车已经行了一夜,根本就跑不快了,再加上后面的人骑的是骏马,不多时就追了上来。 护卫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对谢从谨道:“公子,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他们人多,就算拖延时间又能拖延多久?看来只能硬抗了。 他索性叫停了马车,前来的四五十人皆骑着高马,手持利剑,将他们三辆马车团团围住。 大雪纷飞,风声呼啸,两拨人互相对峙着,没有人说话,已然是剑拔弩张。 车厢门打开,谢从谨缓缓走出来,在车辕前站定。他一袭墨色狐裘,目上白纱轻扬,手中的剑泛着寒光。 白雪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站在车上一动不动,周身透着一股沉静肃杀的气质。 所有人都知道,谢从谨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威名,即便他已经目不能视,还被人团团围住,谁也不敢轻易上前与之交手。 一阵风过,不知谁先动了,一触即发。 刀剑相接,一阵混乱的声音中,谢从谨屏息凝神,只凭声音做出防御。 来人步步紧逼,他抬手挥剑,每一招皆精准狠辣,身上溅了血,却无人能近他的身。 …… 与此同时,甄玉蘅正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她发髻乱了,发丝乱飞,脚踩在雪地里,冻得快没有知觉,一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路,一步一步跑个不停。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盼,盼自己运气好一些,赶紧遇上飞叶他们。 就这么跑了不知多久,突然看见前路有一队人马缓缓驶过。 她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些了却发现不是飞叶他们,而是一支往京城方向赶的队伍。 她不知那是什么人,但是看那队伍,像是军中人士。 他们从何而来,是好是坏,甄玉蘅都一概不知,但是她只能赌一把,赌他们会出手相救。 甄玉蘅卯足了劲儿朝着那支队伍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等一等,等一等!” 队伍中有人停下,策马过来,打量着问:“你是什么人?” 甄玉蘅气喘吁吁地说:“我是皇城司指挥使谢从谨的夫人,我夫君被人追杀,情况紧急,恳请贵人出手相助!” 那人摆摆手,“我们是要进京去的,可没空多管闲事。” 他说完就要回队伍里去,甄玉蘅见状,看向了队伍里的那辆马车,她直接冲了过去,拦在前面。 “不知贵人名姓,实在冒昧。事出紧急,恳请您能借我些人马去救人,我一定重金酬谢!” 第354章 再遇谭绍宁 车帘缓缓拉开,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面庞,男人目光打量着甄玉蘅,语气冷淡道:“我手下的是军伍,不可能随便借给你用,你还是另寻办法吧。” 这会儿甄玉蘅还能去哪儿另寻办法?只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了。 她又上前一步,面色迫切地乞求道:“我夫君是皇城司指挥使谢从谨,受皇命查办案子,今日归京,半路上却被人围剿,实在是人命关天,若贵人愿意相助,回头我夫君可以在圣上面前为你请功!” 男人的表情并没有松动,“谢从谨?我是听说过他,不过我与他素未谋面,此番进京只是为了给贵妃贺寿,无意掺和别的事,恕我不能相助了。” 眼看着马车要走,甄玉蘅急得跺了跺脚下的雪。 “等等——”车厢里又传来一道男声,清冷低沉,有些熟悉。 车帘又被拉开,甄玉蘅抬头看见,竟然看见了一张熟人面孔。 她惊讶得张了张口,“谭——” 还未等她叫出他的名字,谭绍宁对她轻摇了下头。 甄玉蘅没想到会再次遇见谭绍宁,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谭绍宁既然和那男人坐一辆马车,想必有些交情,能说得上话。 她眼神迫切地看着谭绍宁,谭绍宁心领神会,看向身旁的男人说:“昀义,这位是我朋友,她的夫君我也相识,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前去搭救一番?” 年轻男人听了他的话,立刻痛快地答应了:“既然是你的朋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看向甄玉蘅,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甄玉蘅大喜,赶紧上了他们的马车。 …… 风雪交加,谢从谨已鏖战多时,毕竟双方人数悬殊,他就是个铁人也要撑不住了。 对方个个来势汹汹,一个一个往上攻,谢从谨体力已经消耗大半。 他站在马车上,一手提剑,一手扶着车,仅剩的几个护卫围成一个小圈将他护在身后,几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包围圈慢慢缩小,朝着谢从谨逼近。 谢从谨听着马蹄踩入雪地的声音,再一次攥紧了剑柄。 “他已经撑不住了,我们一起上!” 大片的雪被风卷着扑到谢从谨的脸上,他心一沉,咬牙提剑。 一群黑衣杀手如群狼环伺,朝着中间的谢从谨冲了上去。 “嗖嗖嗖——” 突然飞来几支箭矢,马背上的杀手应声落地。 护卫扭头看去,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公子,有人来救我们了!” 谢从谨听到马蹄声和箭擦过雪幕的破空声,周边的杀手没能再靠近,一个个倒在地上。 “快撤!” 有人喝了一声,余下的人仓皇溃散。 谢从谨看不见,却站在马车上,面朝飞雪,迎着来人。 马车一停,甄玉蘅便火急火燎地跳下了车,跑到谢从谨的面前。 “谢从谨,你没事吧?” 谢从谨将手中的剑放下,弯腰伸出手。 甄玉蘅摸到他冰冷的手,扶着他下了车,赶紧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他身上虽然沾血,却没有伤口,心才落地。 谢从谨没有听到飞叶的声音,便知来的不是他们的人,问甄玉蘅:“你把谁叫来了?” 马车上又下来两人,韩昀义和谭绍宁并肩走来。 甄玉蘅笑了一下,“说来你肯定不信,我遇见谭公子了。他和安西节度使韩大人一同进京,被我拦下,前来相救。” 这消息确实让人意外,又是谭绍宁又是韩昀义的,谢从谨刚逃过一劫,还有没缓过神。 “谭公子?” 谭绍宁走近,礼貌地微笑道:“谢大人,又见面了。” 谢从谨应了声:“久违。” 谭绍宁侧了侧身,韩昀义走上前来,拱手道:“谢大人,在下韩昀义,幸会。” 谢从谨只听说过韩昀义,却没见过,他微微颔首:“初次见面,谢某形容狼狈,让韩公子见笑了。今日韩公子出手相助,谢某不胜感激,等回京收拾妥当,谢某再正式备礼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谢大人客气了。”韩昀义爽朗一笑,“先休整一下,我们再一同进京吧。” 韩昀义回了自己的马车,飞叶也带人匆匆赶来,去收拾残局。 甄玉蘅拿着水囊,往谢从谨手里倒水,让他洗脸。 二人站在路边,甄玉蘅将帕子递给谢从谨,谢从谨一边擦脸,一边问她:“你怎么遇上他们的?” “我往京城方向跑,想着能遇上飞叶他们,结果偶然遇上了韩昀义进京的队伍,我拦住了他们,起初韩昀义不想管闲事,是正好谭绍宁在,帮着说了话,他便同意施救了。” 谢从谨吐出一口浊气,“那还真是幸运。” 甄玉蘅没好气儿地说:“是我幸运,被你丢在路边,还能遇上贵人。” 甄玉蘅想起方才谢从谨竟然骗她下车,气得捶了他一下,“再有下次,我才不来救你。” 谢从谨弯唇,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认错:“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是我的福星,专门帮我逢凶化吉。” 甄玉蘅哼了一声,二人正腻歪,谭绍宁走过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甄玉蘅看见他,忙笑道:“谭公子,方才多谢你帮我说话,今日还好你在。” 谭绍宁说:“帮上忙了就好。” 上次相见,还是祭祀大典时,谭绍宁被楚月岚困在公主府里,趁着公主去祭祀,逃了出来。那日突发山崩,甄玉蘅担心谢从谨前去城门口等消息,谭绍宁也在离京路上折返,二人在街上相遇,谭绍宁从她口中得知公主无事后,便匆匆离去了。 如今再见,甄玉蘅和谢从谨已经成了婚,谢从谨受伤失明,而谭绍宁再次来了京城,看着还如以前那般,平静淡然,衣袂翩翩,看来这半年多以来,谭绍宁过得还好。 “谭公子,你怎么会和安西节度使一同进京?” 谭绍宁解释道:“我离京后,改换名姓,去了西边经商,偶然与韩昀义结识。他此番进京是为给赵贵妃贺寿,而我正好要往辽东去做生意,与他顺路,便一起赶路了。” 第355章 入宫 甄玉蘅点头:“原来如此。” 谭绍宁又道:“昔日我的罪名已免,但还是碍了做生意的名声,所以我现在改叫邵宁,二位不要唤错了。” 甄玉蘅一笑,说了声好。 “除此之外,我需得在京城停留些许时日。”谭绍宁的眼睫上落了雪,他垂着眼睛说:“二位不要和旁人提起我。” 所谓的旁人,除了楚月岚也没别人了。 甄玉蘅和谢从谨都心照不宣。 三人一边往马车旁走,一边说话。 甄玉蘅问谭绍宁:“那你入京之后,在何处落脚?” “圣上给韩昀义赐了宅院,我在他府上住。”说到韩昀义,谭绍宁又说:“方才那会儿,韩昀义起初不愿搭救,并非是因为他太冷漠,几个月前,他父亲亡故,他刚接手他父亲的军职,一面是底下的将领不好管,一面圣上还嫌他太年轻,觉得他难当重任,又怕他有异心,所以他进京来要事事谨慎,不敢节外生枝。” 谢从谨了然,毕竟他与韩昀义都没见过,人家起先就算不愿意出手相助也是常理。既然帮了他,那这份恩情他便记下了。 收拾停当后,谢从谨一行人,同韩昀义的队伍一起进京。 路上出了这么个岔子,耽误了一会儿时辰,等赶回京城时,已经是晌午。 谢从谨与韩昀义两拨人各自分开,甄玉蘅先回了国公府,谢从谨有要事在身,一刻也不耽误,直接去了皇城司。 晌午时他匆匆用了饭,下午便忙着审问证人,整理证词。 凭他手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赵显在四年前的饥荒中,联合多人,操纵市场,大肆敛财,私吞赈灾粮,逼民卖地,致使多县近万饥民无粮可吃,活活饿死。 原本谢从谨听了国公爷的话,还有些犹豫,不敢直接将矛头对准赵家,可是他现在查清了案子,发现赵家为一己之私,害死了那么多百姓,他若是因为怕得罪赵家,便对赵家的罪行装不知道,他做不到。 筹备完毕后,他即刻进了宫。 到御书房门口时,内侍对他说:“谢大人稍等,赵尚书还在里头同圣上议事。” 谢从谨心里咯噔一下,赵显在里面……今早在进京路上拦截他的人,肯定就是赵显派的,现在赵显倒是先他一步进宫了,估计是已经想好怎么为自己开脱了。 谢从谨心中有些焦急,所幸没等多久,内侍便让他进去了。 谢从谨进去后,也不顾及赵显还在场,直接将证据呈上,上报了赵家的罪行。 谢从谨看不见圣上的脸色,只能听见圣上翻看证词的声音,赵显在一旁淡淡地说:“圣上,臣对此一概不知,这怕是有人顶着臣的名号为非作歹啊。” 谢从谨还以为赵显准备了什么狡辩的好词,原来赵显就打算这样蒙混过去,他冷冷道:“赵大人一概不知?那今日早上,我返京路上,对我行刺的杀手,你可知情?” 赵显脸不红心不跳,“这我就更不清楚了。” 谢从谨一阵恶寒,“所有的证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不是你胡诌几句,就能抵赖的。” 赵显不慌不忙地说:“谢大人,我没记错的话,圣上是让你查祭祀大典时的谋逆一案,你怎么把旧账翻到前朝了?且不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同赵家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难不成你想以此指证我谋逆,意图弑君吗?” 谢从谨冷笑:“赵大人不必这般顾左右而言其他,我没说你和谋逆有关,但是你做过的事,犯过的罪,早晚要被拔出来,从而让你付出代价。你贪赃枉法,害死那么多百姓,罪大恶极,比谋逆还该死。” “你!”赵显被他说得一时脸涨红,他一摔袖子,“我看你是查不出谋逆案,便病急乱投医,查旁的这些有的没的,好免得圣上怪罪你罢了。” 谢从谨语气幽幽道:“可是还偏偏让我给查出来了,赵大人这些日子都没睡好觉吧?” 赵显一噎,还想呛谢从谨,这时,圣上开口:“行了。” 二人都噤了声,谢从谨安静等待圣上发话处置,而圣上清了清嗓子后,说:“你查案辛苦了,不过此事的确同谋逆一案无关,后续你不用再操心,朕会命大理寺核查。” 谢从谨身体一僵,他没想到圣上会是这个态度。 看来赵显在他来之前,就给了孝敬,安抚了圣心啊。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是。 从宫里出来后,谢从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 他赶了两天的路,回来之后又在皇城司忙了半天,最后也就这么个结果。 他上了马车,吩咐飞叶回府。 等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黑了。 雪大路滑,谢从谨身体疲乏,一时走神,差点滑倒,被飞叶小心扶着回屋了。 甄玉蘅早就让人备好了饭菜,谢从谨坐到饭桌前,简单吃了些,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碗喝点粥。 他一边吃,一边跟甄玉蘅说了宫里的事,“看来楚月岚说的没错,我大概是白忙活,圣上根本就不会因此惩治赵家。” 甄玉蘅也感到十分郁闷,他们此行可谓是几次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拿到证据,把事情查清,赵家居然什么事都不会有吗? “兴许圣上是有别的考量呢?赵家这样残害百姓的奸臣,留在身边他用着能放心吗?” 谢从谨摇了摇头,一阵无力。 他实在是累得很,沐浴之后,就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当日晚上,他就感到有些不舒服,第二天清早还睡得迷迷糊糊起不来,甄玉蘅去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发热了。 他们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还在大雪天里赶路,纵然是谢从谨这样体格好的也撑不住了。 甄玉蘅叫了大夫,给谢从谨开了药,谢从谨也趁此在家里好好休息了几天。 而赈灾粮的案子,竟然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结果,涉案的高家和那知县都被定了罪,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处置得倒是利索,但是赵家却丝毫没有受到牵连。甚至宫里传来消息,三日后,贵妃寿宴照常进行,请各大臣入宫贺寿。 第356章 韩昀义 甄玉蘅端药进来,见谢从谨正要起身,又将他按回床上。 “起来做什么?这几天冷得很,你还没好利索呢。” 谢从谨抻了抻腰,半靠在床头,“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想出去走走。” 甄玉蘅给他掖好被子,“你先把药喝了。” 她轻轻吹了吹药汤,一边给谢从谨喂药,一边说:“出去做什么?你那什么公务就放一放吧,前些日子忙成那样,结果呢?你是累倒了,罪魁祸首却是安然无虞。” 甄玉蘅说话间透着些怨气,是对圣上轻轻放过赵家的不满。 谢从谨从她手中端过药碗,直接一饮而尽,而后用清茶漱了口。 “还果真如国公爷说的那样,所谓的律法约束的只是平头百姓,赵家这样的王孙贵族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只要在圣上那儿有面子,轻飘飘就可以揭过,可怜了那些无辜饿死的百姓。” 甄玉蘅冷笑了一声:“只是不知那赵显在圣上面前是怎么讨好的,究竟是给了什么好处。” 谢从谨摇了摇头,有些无力道:“罢了,原本赵家跟我要查的谋逆案无关,只是明知赵家贪赃枉法,不想装聋作哑,现在我把所有证据都呈了上去,圣上怎么裁定,我做不得主,我已经尽了力,这事便放下吧。” 甄玉蘅心知谢从谨废了那么大劲儿,最后什么也不是,有些心疼,温声宽慰道:“你说的对,凡事只要尽了自己的良心就好,不必想太多。” 谢从谨“嗯”了一声,又要掀被下床。 甄玉蘅拍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老实一点?” 谢从谨轻笑,“我真的已经好多了。不能再躺了,今日真得出趟门。回京时,那安西节度使韩昀义出手搭救,理应上门道谢的,这几日病着耽搁了,今日便备好礼登门拜访吧。” “这倒是个正事。”甄玉蘅想了想道:“那我这就让人去备礼,待会儿同你一起去。” 甄玉蘅精心挑了几样重礼,同谢从谨一起出门去了。 雪还未停,路上到处都是积雪,白皑皑的一片。 马车行得慢,甄玉蘅将车窗都关好,往谢从谨手里塞了个手炉。 “那个韩昀义,你先前听说过吗?” 谢从谨说:“还真没有,我只听说过他爹,他爹手握安西兵权十几年,有能力有手段,不过名声不算好,据说好美色,家里妻妾成群,他爹死后,他接管了安西,刚冒出来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样。” 甄玉蘅点点头,随口说了句:“那日见他生得仪表堂堂,气质不凡,想必是个人物。” 谢从谨幽幽道:“是么,真可惜我看不见人家的英姿。” 他突然阴阳怪气,甄玉蘅哭笑不得,捏着他的耳朵说:“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 谢从谨哀叹一声:“人家仪表堂堂,年轻有为,还比我青春年少,我就是个瞎子。” 甄玉蘅抿唇笑了笑,揽着他的脖子说:“那也比不上你,你这种的最有韵味了。” 谢从谨被她逗乐,也弯了唇。 甄玉蘅忍不住嘀咕:“越老越像小孩儿。” 谢从谨听见她这句,嘴角又耷拉下来。 甄玉蘅赶紧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笑道:“到了到了,下车吧。” 马车在韩府门口停下,夫妻二人下了车,自报家门后,很快便有人领他们进去。 二人到厅堂入座,下人刚上了茶,便见韩昀义拎着长枪过来,大雪天的,他身上只穿了单衣,显然是方才在练武。 他走进来,将手中的长枪丢给下人,端起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随即笑了笑,说:“那日不过是随手帮了个忙,这大雪天的,二位还专程跑过来,怪费事的。” 甄玉蘅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那日若不是韩公子出手相助,我们就有大麻烦了,于韩公子是小事,于我们可是大恩,自然要亲自登门道谢。” 谢从谨也道:“原本一早便该来的,只是前几日在下身子不适,不得不在家休养,这才择了今日过来。那日韩公子施以援手,今日在下正式同韩公子道谢。” 谢从谨说着,站起身,对着韩昀义作了一揖。 韩昀义忙扶了他一把,“快坐快坐。谢兄如此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待坐定后,韩昀义目露欣赏地看着谢从谨:“其实我早就听说过谢兄盛名,能与你结识,是我之幸啊。” 二人都是军中之人,还挺聊得来的,韩昀义性格直率,很快就拉近了同谢从谨的距离。二人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中途谭绍宁还过来问候了一下。 后来甄玉蘅想着谢从谨该回府做针灸了,这才打了个岔,说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谢从谨便说韩昀义此人不错。 甄玉蘅笑道:“可惜他在京城待不久,难得有跟你聊得来的。” 谢从谨也付之一笑。 回府后,姚襄已经在等候,他今日来一面是要给谢从谨诊治,一面帮公主递话。 谢从谨离京前交给公主的那些文书卷宗,公主已经查阅完毕,可以还给他了,让他今晚老时间老地方会面。 当晚,谢从谨就又去了公主府,他以为公主让人把东西给他就得了,却还是把他叫了进去。 见着面后,第一句就是奚落他:“怎么样,我早就跟你说了,父皇根本不会处置赵家,你这趟白费力气吧?赵家毫发无损,赵贵妃的寿宴照办呐。” 谢从谨淡淡道:“这个结果,公主应该也很失望,就别奚落我了。” 楚月岚被他刺了一句,也不恼,似笑非笑地说:“你回京上呈证据时,我还真期待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陈年旧案能重创赵家,却也没想到父皇能一点都不怪罪,还乐呵呵地给赵贵妃办寿宴。你猜是因为什么?” 谢从谨早有猜测:“因为赵家先给圣上上供了?” 楚月岚又神秘一笑,“那你可知,赵家给了什么东西?”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既然公主知道,那就别卖关子了。” 第357章 皇室秘辛 楚月岚说:“赵显向父皇呈上了安西的布防图。这东西兵部职方司原本就有一份,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了,赵显给的那一份是最新的,更详尽,涉及具体的驻防点、烽火台、水源和巡逻路线。安西有十万兵马,父皇原本就担心安西节度使会拥兵自重,现在赵显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想要做军事调度不就方便多了?这样一来,父皇心里有多大的气,也都能消了啊。” 谢从谨冷笑一声,又道:“那赵显给的那份是真的吗?” “父皇又不是傻子,自然会让人去实地核查,赵显又怎么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欺君呢?”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赵显又怎么会有?” 楚月岚幽幽道:“这就是父皇不会轻易动赵家的理由啊。赵家在这京中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着呢,就连军事重地的布防图都能有,父皇纵然心中忌惮,但是不到可以一击致命的时候,又如何敢轻易发难?”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说:“依公主之见,圣上其实很想铲除赵家?” 楚月岚缓缓提起茶壶倒茶,“父皇当初能篡位成功,少不了赵家的助力,新帝刚即位,朝纲不稳,也是赵家稳固朝堂,摒除非议。赵家既然有这样扶持皇帝的能力,皇帝又如何不担心他赵家会推翻皇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可是圣上依然很抬举赵贵妃。” “赵贵妃对父皇来说,自然是不同的。”楚月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到谢从谨面前。 “赵贵妃同父皇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了,她在父皇心中的分量肯定不轻,二十年来恩爱如初啊。要不是怕赵家太过势大,父皇登基的时候,她就是皇后了。不过现在皇后之位空悬,赵贵妃本就是后宫之首,过个寿还要大设宫宴,这待遇同皇后也没区别了。” 谢从谨虽然她认同楚月岚说的话,但是他并不感兴趣。 低头喝了一口茶后,他说:“那些卷宗,我就带回去了。若是其他事,我就……” “等等,先别急着走。” 楚月岚按住他的胳膊,又给他添茶,“你就不好奇,我从你给我的那些案宗中,查出什么了吗?” 给楚月岚的那些案宗,谢从谨事先都让飞叶和卫风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楚月岚又能发现什么? 只听得楚月岚轻笑一声,随即缓缓道来:“我父皇与先帝是兄弟,二人都还是皇子时,赵贵妃许给了我父皇,赵贵妃还有一个堂妹,则是许给了先帝,后来皇祖父突然驾崩,临终前宣布先帝即位,我父皇封了燕王,去了边关。” 这些谢从谨也都知道,反应平平。 楚月岚又继续说:“先帝即位之后,赵贵妃的那个堂妹入了后宫,也就是当时的赵淑嫔。赵贵妃则随我父皇去了边关,成了王府里的侧妃。这些都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我翻阅你给我的那些卷宗,发现就在先帝即位后,赵贵妃曾多次回京探亲,还借着自己堂妹的关系,时常出入宫廷。” 谢从谨有些无法抓住重点,疑惑道:“所以?” 楚月岚说着说着,语气有些兴奋:“皇城司负责宫禁,赵贵妃每次出入宫都有详细的记录,我仔细核对了,就在先帝即位第二年的正月,赵贵妃进了一次宫,在她堂妹那里住了三日,随后她离京返回边关,两个月之后,赵贵妃就有了身孕。” 谢从谨微微皱起眉头,“公主不会是想说,赵贵妃与先帝……” 楚月岚坦然道:“我可没这么说,毕竟没有证据,不过我就是这么猜的。” 谢从谨没说话,心里却想楚月岚怕是有些魔怔了,如何能根据这些下这样的论断? “光听这些,你可能觉得我魔怔了。”楚月岚哼笑一声,“但是你知道更巧的是什么吗?同年宫里的赵淑嫔也有了身孕,怀胎的日子与赵贵妃相近,那一年秋,赵贵妃又因家中长辈过世,回京吊唁,那段时间,她又去了宫里看望赵淑嫔,偏巧那一日,正好赶上与赵淑嫔一起发动。她们姐妹二人在同一天生产,赵淑嫔生了个女孩,赵贵妃生了个男孩,也就是现在的楚惟霄。” 楚月岚压低了声音,“但是,赵淑嫔看到自己生了女孩,非说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坚称自己怀的是男孩。为此还闹着让先帝查了一番,先帝查了,说她生的就是女孩,她没日没夜地闹,后来被打入冷宫,没过几年,就死了。” 谢从谨听后,不禁也有些讶异,心里生出了些猜测。 “公主的意思是,怀疑当日赵贵妃动了手脚,赵淑嫔生的的确是男孩,但是被赵贵妃换了?” “没错。”虽然尚且没有任何实证,但是楚月岚的口气已经是十分确定。 谢从谨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拧眉捋了捋思路后,他说:“可是赵贵妃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是王府的侧妃,而她的堂妹是宫中的嫔妃,赵淑嫔生了个男孩,不是对赵家很有利吗?” 楚月岚反问道:“对赵家是有利,那对她自己呢?皇室多注重子嗣绵延,她若是生的是个男孩,就是在王府也会母凭子贵。” 谢从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真,“那也不至于因此就把两个孩子给换了。” 楚月岚则说:“两个孩子,一个是楚惟霄,在王府长大,一个是南华公主,在皇宫长大,四年前我父皇即位,因那南华公主还没有出嫁,就被安置在城北的皇家别苑了。你说的对,如何就能因一己之私把自己的孩子丢给别人养,这么多年能一点不惦记吗?” 她笑了一声,“先前赵贵妃深夜私自出宫,被我发现,虽然当时人跟丢了,但是在我查到这些之后,又派人去摸索那日赵贵妃出宫的路线,发现她出宫后的方向,就是往城北的皇家别苑去的。如此一切不就说得通了?” 第358章 南华公主 楚月岚盯着案上的灯盏,眼中有烛火幽幽,“赵贵妃将自己的孩子,与赵淑嫔的对换,将楚惟言养在自己膝下,然而又心里又放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忍不住偷偷去皇家别苑相见。” 谢从谨一时哑然,沉默片刻后又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先赵淑嫔在时,赵贵妃就常入宫去探望,也有可能是姐妹二人关系好,所以赵贵妃惦记自己堂妹留下的南华公主。” 楚月岚嗤笑一声,“若真是如此,凭借赵贵妃得到的宠爱,她跟圣上说一句,就可以把南华公主带到自己膝下养着了,又何必见一面都得偷偷摸摸的?她心里明明惦记,却又不敢和南华公主走得太近,不敢让南华公主到人前来,不就是因为背后有猫腻吗?” 谢从谨不得不承认,楚月岚说得很在理,若今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惊天的秘密。 谢从谨不禁有些头疼,他一点也不在乎谁换了谁的孩子,三皇子的亲爹又是谁,知道了这种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真后悔留下了听楚月岚说这么多。 楚月岚显然已经心潮澎湃了,语气欢快地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楚惟霄根本不是赵贵妃生的,那他们母子就完了,赵家也完了。” 谢从谨不置可否,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公主想做什么?” 楚月岚欣然一笑,“自然是揭露他们,你得帮我啊,你应该也想让赵家垮台吧。你这次回京的路上,不是差点被赵家弄死吗?” 谢从谨微微挑眉:“公主利用起人来,还真是不客气啊。赵家纵然可恨,但我可不想掺和进皇室这乌七八糟的事。” 楚月岚两手环胸,十分傲气地说:“那我可不管,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跟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的,以后必须跟我互利互惠。” 谢从谨并不吃这一套,淡淡地说:“我一个瞎子,能力有限,公主若真要找同盟,怎么不去找那位安西节度使?赵家才不是把安西的布防图借花献佛了吗?你要是把这事告诉韩昀义,他铁定与你同仇敌忾了,他手里可是有安西十万兵权,不比我顶用?” “韩昀义……”楚月岚嘴里念叨起这个名字。 谢从谨突然后背一凉,他就是随口一说,但是楚月岚好像还真开始打韩昀义的主意了。韩昀义还救过他,他就这么把人给送入虎口了…… 楚月岚当即就问:“你进京遇刺,韩昀义还救了你,你见过他,他人怎么样?”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我没见过他。” 楚月岚一噎,撇撇嘴道:“真不知道你娘子怎么跟你过下去的。” 谢从谨没搭腔,扬了扬下巴,楚月岚又说:“我听说那韩昀义是顶替了他父亲,刚接管安西不久,人还挺年轻的,他本来就不好做,现在还被赵显那王八蛋在背后捅了一刀,日后恐怕步履维艰啊,还真不如我把他招揽过来,过几日找个机会去他府上坐坐。” 听她这样说,谢从谨突然想起那韩府还有一个谭绍宁呢,楚月岚去了,不正好碰上? 谢从谨轻咳一声,“他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公主登门拜访,跟人家走得太近,怕是要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了。” 楚月岚想想也是,暂且没有再议论此事,时辰已经很晚,她便让谢从谨先走了。 …… 谢从谨回府时,已经很晚,甄玉蘅撑不住已经眯着了,等谢从谨上床时,她被惊醒,摸到谢从谨横在她腰间的手,“忙完了?” 谢从谨“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久?” 谢从谨叹口气,把公主说的话转述给她听,她听完,一下子就睡不着了,坐了起来。 “所以,公主怀疑,赵贵妃把两个孩子调换,三皇子根本就不是圣上的骨肉?” 谢从谨摇了摇头,“她说是那样说,不过又没有证据。” 甄玉蘅惊叹了一会儿,喃喃道:“但是她说的还挺合理的……” 先前她就奇怪,为什么今生纪少卿选择站队太子,而不是三皇子,肯定是因为有什么缘由导致三皇子无法继承皇位,如果如楚月岚猜测的那般,三皇子就不是圣上的孩子,那不就都通了吗? 谢从谨疲惫地打个哈欠,“随她折腾吧,反正我不去掺和,这事要是真的,咱们知道了,可不是好事。” 甄玉蘅点点头说:“那倒是真的。” 谢从谨将甄玉蘅揽回怀里,抱着她睡了。 …… 翌日,楚月岚进了宫,缠着圣上说话。 听内侍正在安排贵妃寿宴的事,她便挽着圣上的胳膊说:“贵妃娘娘四十大寿,是该庆贺一番,届时赵家人都会入宫来赴宴吧?” 圣上喝着茶,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那贵妃肯定高兴。”楚月岚看了眼圣上,佯装无意地提起:“对了,儿臣记得贵妃娘娘有一个外甥女呢,那个南华公主。” 圣上神色微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他堂兄,先帝的女儿,现在在宫外的皇家别苑住着。 “怎么想起这个人了?” 楚月岚笑道:“那南华公主的生母就是贵妃娘娘的堂妹,听说原先她们姐妹二人关系很好呢,南华公主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皇家别苑,也怪凄凉的,儿臣想着,明日贵妃寿宴,不如把南华公主也请进宫,让她们姨甥叙叙旧,贵妃娘娘肯定特别欣喜。” 圣上想了想,表情淡淡地说:“一个犄角旮旯里的旧人,叫进宫里来做什么?算了。” 楚月岚则柔声劝道:“父皇,那南华公主同女儿一般年纪,说起来也是个公主,却整日待在那皇家别苑,女儿想想觉得她还挺可怜的,父皇不如就让她来赴宴见见人吧,一来给贵妃贺寿,二来还显得父皇仁慈,善待前朝之人。” 楚月岚惯会哄人,圣上听了她的话,思忖片刻,点了头,“那就这么办吧。” 楚月岚笑了,“好,那父皇让人去传口谕吧,不过先别告诉贵妃,明日,给她一个大惊喜。” 第359章 宫宴 贵妃寿辰,宫中设宴,众大臣携官眷入宫贺寿。 赵贵妃虽然只是贵妃,但头上的皇后之位空悬,她独占鳌头,过个寿阵仗堪比皇后。 当日黄昏,谢从谨同甄玉蘅一起入宫赴宴。 宴席还未开始,宫殿内灯烛辉煌,乐声袅袅。众臣互相寒暄,按序入席。 甄玉蘅扶着谢从谨到席位上就坐,二人兴致缺缺,坐在一起,说说小话。 贵妃的寿宴,谢从谨这种品级的官员是必须要到的,若非如此,谢从谨行动不便,肯定更乐意在家待着。来都来了,二人只想着好好吃一顿就得了。 甄玉蘅将茶盏放到谢从谨的手里,抬头看了眼说:“韩昀义也到了。” 她刚说完,韩昀义就到谢从谨身旁的席位落座,凑过来跟谢从谨打了个招呼。 他们二人说话的功夫,楚月岚翩然走过,甄玉蘅瞧了一眼,见她容光焕发,一脸的春风得意。 按理说,贵妃的寿宴,楚月岚应该不乐意来,今日瞧她这般神色愉悦,倒像是憋着什么坏。 甄玉蘅低头悄声和谢从谨说:“公主瞧着很高兴的样子,莫非准备了什么好戏?” 谢从谨淡声道:“贵妃的寿宴,她要是不整点幺蛾子,那才奇怪呢。反正跟咱们五官,有戏就看吧。” 话音刚落,圣上和赵贵妃到了。 众臣皆跪拜行礼,圣上面带微笑,身旁的赵贵妃容色明艳,身穿一袭魏紫宫袍,十分的雍容华贵。 待圣上和赵贵妃落座,众人也起身入席。 宫宴开始,殿内响起乐声,宫女和内侍们鱼贯而入,手捧珍馐,布菜斟酒。 上头的赵贵妃满面含春,提壶为圣上斟酒,底下众臣也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殿内一片其乐融融。 楚月岚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酒盏,斜眼打量着赵贵妃,冷冷勾唇一笑。 她喝了一口酒,侧眸看向自己右手边,挨着她的是谢从谨,再往右是一个生面孔,她没见过,那应该就是初次入宫的韩昀义了。 谢从谨跟她提过这个人,今日还是第一次见,瞧着确实挺一表人才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盯着人看。 韩昀义一抬眼就对上了她的视线,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韩昀义便端起酒盏,朝楚月岚走去。 “下官韩昀义,给公主见礼了。” 楚月岚弯唇一笑,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楚月岚一边喝酒,一边上下打量着韩昀义,笑道:“原来你就是新任的安西节度使,年轻有为啊。” 韩昀义同公主客套着,上首的赵贵妃看见这一幕,含笑对圣上说:“圣上你瞧,那韩昀义和昭宁看着还真挺般配的。” 圣上瞧了一眼,笑呵呵地说:“韩昀义人虽年轻,但是很稳重,确实不错。” 赵贵妃忙道:“是啊,我看昭宁跟他也挺合得来的,没准儿这韩昀义就是昭宁的良配呢。” 圣上说:“还是要看昭宁自己的心意啊。” 赵贵妃则是一心想把楚月岚支得远远的,继续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昭宁随性惯了,圣上要不给她做这个主,不知她还要蹉跎到什么时候,只怕反倒害了她呀。” 圣上被她说动,唤了楚月岚到近前来,楚月岚端着酒盏走近,笑着说:“父皇,儿臣敬您一杯。” 圣上面容慈爱,“今日是贵妃的寿辰,你要敬也该敬她啊。” 楚月岚当没听见这话一样,笑盈盈地把酒喝了。 赵贵妃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底下众人正在欢声笑语,圣上让楚月岚在他身边坐下,问她:“那个韩昀义,你觉得怎么样?” 楚月岚面色微僵。 “朕看他生得相貌堂堂,性子稳重,又与你年纪相当,同你岂不是正般配?” 楚月岚心里冷笑一声,韩昀义是安西节度使,她要是真与韩昀义成亲,要跑到暗芒远的地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主意,怪不得方才见赵贵妃拉着圣上眉飞色舞的。 她面色自若,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赵贵妃便道:“不管是谁的意思,这都是个好主意呀,你年纪不小了,还未成婚,你父皇整日担心呢。这韩昀义与你匹配,不如就成了这段姻缘。韩昀义是手握兵权的大将,你若是嫁于他,还能帮你父皇笼络人心,你父皇素日最疼你,你也该懂事些,为他分忧啊。” 赵贵妃三两句将楚月岚架了起来,圣上看向楚月岚的眼神里都带了些期待。 楚月岚盯着赵贵妃,缓缓一笑,“不瞒父皇,方才儿臣见着韩昀义,的确有些好感。” 赵贵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圣上则有些惊喜,“若你对他有意,朕便下旨给你们赐婚。” 有意个屁,才说两句话,脸都没记清呢。不过楚月岚就是要让赵贵妃心中不安,赵贵妃要撮合,她若是不从,赵贵妃肯定更加来劲儿,但她若是乖乖听话,赵贵妃反而要怕她藏着什么手段,从而惶恐不安呢。 而且楚月岚本来就对韩昀义有兴趣,不是对他的人,而是对他手中的权,借此机会接触一番也好。 “父皇先别着急呀,儿臣今日才第一次见他。”楚月岚脸上露出小女儿的娇羞,“不如父皇让他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好让我们相处相处。若是真的情投意合,父皇在赐婚也不迟。” 圣上痛快地答应了,“好好好,都依你。” 楚月岚笑了,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冲着赵贵妃说:“果真如贵妃娘娘所说,父皇最疼儿臣了。” 赵贵妃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已经在犯嘀咕,这楚月岚这么听话,肯定在憋着什么坏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一群舞姬走上中央献舞。 楚月岚忙道:“贵妃娘娘,这一支舞是我特意安排的,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赵贵妃对上她灿烂的笑容,微微蹙眉,将目光投向了那群舞姬。 乐声起,如花似玉的舞姬散开,翩翩起舞。 第360章 大礼 舞姬们衣着靓丽,舞姿优美,丝竹悠扬间,满殿生辉。 众人都满面微笑,目光随舞而动,圣上也面露悦色,含笑点头。 乐声一时激昂,舞姬们的动作加快,在中间形成一个圆圈,舞姬们转着圈,慢慢往中间靠拢。 鼓点落下,舞姬们莲步轻移,广袖翩翩,如彩蝶散开,中间跃出一位粉衣女子,她一个旋身,彩衣飞扬,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庞。 席间起了一些议论,有人在问此人是谁,有人说看着有些眼熟。 赵贵妃看着中间那人,两眼放大,脸色僵住。 她的异样反应被楚月岚尽收眼底,楚月岚见她不安地端着酒盏又放下,嘴角微微一勾。 那位粉衣女子脸上带笑,翩跹而舞,似月下惊鸿。一曲舞罢,她垂首上前,叩拜圣上和赵贵妃,向贵妃贺寿:“臣女给贵妃娘娘贺寿,愿姨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众人才明了,这是那位久居皇家别苑的南华公主楚月华,先帝的女儿,论起来是圣上的侄女,贵妃的外甥女。 圣上面色和善,让楚月华平身,到近前来。 楚月华笑眼弯弯,“昨日接到圣上口谕,说今日贵妃寿宴,南华可入宫贺寿,我便来为姨母献舞了,只是时间有些紧张,准备得不够充分,让姨母见笑了。” 赵贵妃嘴角弯着,像是笑不出来的样子,看向楚月华的眼神很是复杂。 楚月岚过去亲昵地挽住楚月华的胳膊,笑着说:“这个主意还是我出的呢,贵妃娘娘高兴吗?” 赵贵妃表情很是僵硬,泛冷的目光在楚月岚脸上游走着,“高兴,高兴。” 楚月岚道:“贵妃娘娘高兴就好,你可是我极为敬重的长辈,你过寿我正愁不知该怎么送你寿礼呢,这份礼想必会让贵妃永生难忘啊。” 圣上笑呵呵地说:“昭宁这回可真是有心了。” 赵贵妃暗暗咬着牙,还要连声应是,“多谢昭宁了。” 楚月岚摆摆手,“贵妃娘娘客气,你过四十大寿,普天同庆,不过就算有再多的人来给你贺寿,我想也比不过南华姐姐能让你开心。这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团聚嘛。” 楚月岚说到最后几个字,咬字极重,赵贵妃脸色有些泛白,看着旁边一脸纯质笑融融的楚月华,眼神暗了暗。 楚月岚还招呼一旁的楚惟霄,“三皇兄,你光坐那儿干什么?快来见见你妹妹呀。” 楚惟霄打量着楚月华,表情有些不耐。这算哪门子的妹妹?若从父亲这一脉论,该是堂妹,却又是先帝之女。若从母亲这一脉论,是他母亲的堂妹的女儿,那就只是个表妹。 他端着酒盏过来了,楚月华先行礼:“见过三皇子。” 楚惟霄只是略点了个头。 楚月岚看着他们二人,摸着下颌道:“对了,我听说你们两个是同一日出生的,那到底是姐弟还是兄妹呀?贵妃,他们二人谁先出生呢?” 赵贵妃眼神有些飘忽,楚惟霄轻飘飘地说:“母妃早说过,我早了半刻,自然该以兄妹论。” “哦——”楚月岚刻意拉长了语调,脸上笑容十分的意味深长。 赵贵妃面色紧绷,对楚月华道:“月华,今日你来献舞,姨母很高兴,你先去姨母宫里歇歇吧。” 楚月岚却拉着楚月华不松,“宴刚开始,南华姐姐可不能走,咱们姐妹两个坐下来说会儿话吧。” 楚月华一副毫无防备的天真模样,表情有些懵然,呆呆地点头。 赵贵妃看楚月华被楚月岚拉着坐下,紧张地攥着手心。 楚月岚将瓜果点心都放到楚月华面前,十分熟稔的样子同楚月华说着话,“你我虽是同宗姐妹,先前却没怎么见过,实在可惜,我身边又没有其他年纪相仿说得来话的姐妹,无聊得很,回头你去我府里住一段日子,我们好好熟络熟络。” 楚月华觉着楚月岚人很友善,捧着酒盏点了点头。 一旁的甄玉蘅,看着这场面,饶有兴味地同谢从谨说:“这公主可真会整事儿,居然直接把南华公主叫来了,贵妃脸色都变了。” 谢从谨唇角微勾,“能赶上这热闹,这一趟来得也值了。” 夫妻二人小声讨论着,赵贵妃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楚月华身上。 圣上也扫了两眼,跟赵贵妃说:“南华这孩子出落得也不错,若是昭宁没看上韩昀义,那便让南华嫁去安西,正好朕也舍不得昭宁。” 赵贵妃一愣,忙道:“那怎么能行?南华公主乃是前朝之人,毕竟身份矮了一截,让她嫁过去,显得圣上不重视韩昀义,也镇不住韩昀义呀。” 圣上则道:“南华再怎么也是宗室女,公主身份,嫁韩昀义,他能还看不上?再者说,这个南华也到年纪了,朕不给她做主,也没有别人会给她说亲,倒是显得朕故意怠慢她一样。” 赵贵妃还想说什么,圣上却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又道:“是啊,也不能一直让她待在那皇家别苑,该到了年纪,该嫁人嫁出去算了。若是能帮朕笼络了安西,也算是她有点用。” 赵贵妃抿了抿唇,表情有些苦涩,之后的宴席她便一直心不在焉。 宫宴散后,楚月岚缠着圣上说,要把楚月华留下,圣上准许楚月华留在宫中小住,赵贵妃却说:“这恐怕不合规矩,还是让她回别苑去吧。” 楚月岚笑道:“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她不仅是贵妃的外甥女,还是皇室的公主呀,而且我还舍不得南华姐姐呢。” 圣上对赵贵妃说:“好,不必急着回去。就让南华暂居你宫中,你们姨甥之间也叙叙旧。” 赵贵妃脸色有些难看,看了眼面露期待的楚月华,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楚月华跟着赵贵妃回寝宫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宫殿内烛火幽幽,映在楚月华清秀的面庞上,赵贵妃让人又给她做了甜羹,她低头吃着,赵贵妃的目光安静地垂落在她的发顶。 第361章 身世 楚月华抬起头,眼神清澈,烛光一照,一望见底,她觑着赵贵妃的脸色:“姨母,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今日寿宴,你不高兴吗?” 赵贵妃露出一抹笑容,“没有,今日你来给我贺寿,我很高兴。” 楚月华一笑,眼睛弯弯的,“我也高兴,从前姨母来看我,还得避着人,今日我可以正大光明来给你贺寿,真是难得。昨日圣上突然传口谕,让我进宫,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早早就盼着来见姨母呢。” 赵贵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既然圣上都发话了,那你索性在姨母这儿多住几日。不过你不要乱跑乱说话,也少见人,尤其是那个楚月岚,记着离她远点。” 楚月华有些困惑,“为何?我觉得她挺好的呀。” “好什么。” 赵贵妃冷哼一声,又目光柔和地看着楚月华:“你听姨母的就是了。这些年你一直在那皇家别苑里住着,不了解外边的这些事,总之你就在姨母身边好好待着,不要轻信别人。” 楚月华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赵贵妃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让宫女服侍你歇息吧。” 她说罢,就先转身出去。 到了厅间,楚惟霄正在喝茶,见她来了,开口抱怨道:“母妃,那楚月华今日怎么还来了?” 赵贵妃坐下来,有些疲惫地扶着额头,“她来给我贺寿,有什么不对?” 楚惟霄表情透着不悦,“虽然她是您的外甥女,但她可是先帝的公主,父皇见了她能高兴吗?” “若不是你父皇的意思,她又怎么能来?还不是那个楚月岚捣鬼,在你父皇面前挑事儿,竟然瞒着我把月华带进宫了。” 赵贵妃眼底一片暗色。 楚惟霄阴沉着脸说:“那楚月岚一天到晚就不消停,闲着没事把这人翻腾出来做什么?她又琢磨什么阴招呢?” 赵贵妃也说不准,面色复杂。 楚惟霄又道:“母妃,你不是说要把楚月岚嫁去安西吗?今日那韩昀义也来了,父皇怎么说?” 说起这个,赵贵妃就更头疼了,“别提了,我一说这事儿,没想到楚月岚竟然说的确对韩昀义有好感,要接触接触,我就怕她这么听话,是藏着什么坏心思呢。原本你父皇是乐见其成的,可是月华一来,你父皇又觉得让月华嫁韩昀义也挺合适,倒舍不得楚月岚了。” 楚惟霄想了想道:“那也好啊,韩昀义他父亲是舅舅的人,但是这韩昀义入京后,舅舅几次示好,他都不接招。楚月华是您的外甥女,她嫁给韩昀义,那韩昀义不就能为咱们所用了吗?他手里可是有兵权的……” 他话还没说完,赵贵妃就沉下脸说:“不行,月华不能嫁那么远,更不能沦为工具。” 楚惟霄则说:“先帝死后,楚月华本身就是没人要的了,难得还能有点用处,母妃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赵贵妃不满道:“她可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楚惟霄轻嗤:“她算我什么妹妹?” 赵贵妃一眼,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外甥女,我得护着她。”赵贵妃轻叹了一口气,“她自幼在宫中就过得不好,她娘早早地死了,就她一个人在宫里,孤零零的没有依靠,后来你父皇登基,她又自己搬去那皇家别苑住,平日都没法儿出门。她性子单纯,容易受欺负,我得把她留在跟前才行。” 楚惟霄眉头皱着,“一个无用之人,对她这么上心做什么?” 赵贵妃没有再说什么,让楚惟霄先走了。 等她再回到屋里,见楚月华已经睡着了。 楚月华沐浴完,头发散着,垂在脸侧,赵贵妃走过去,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目光极尽温柔。 众臣已经纷纷离宫,谢从谨和甄玉蘅坐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过街巷。 外头还下着雪,车厢里燃着火盆,暖烘烘的,甄玉蘅靠在谢从谨的肩膀上犯困。 马车正走着,突然被另一辆车追上,拦住了去路。 “公子。” 外头的飞叶敲了敲车门,“是公主。” 飞叶刚说完,前头的车厢门就被打开,楚月岚堂而皇之地进来,找了个座儿坐下。 甄玉蘅被灌进来的冷风冻得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 谢从谨冷冷地问:“公主要拦路打劫吗?” 楚月岚脸上笑呵呵的,对他说:“今日心情好,不打劫。” “公主把那位南华公主叫过来,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楚月岚唇角一勾,“杀了贵妃一个措手不及啊。看她那反应,我先前的猜测绝对八九不离十。” 谢从谨幽幽道:“不过没有证据,也是空口无凭啊。” “这不是有你吗?”楚月岚看向谢从谨,“你帮我查一查,先帝宫里的旧人,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谢从谨态度冷漠道:“先前让公主看皇城司的文书卷宗,我已经够冒险了,公主倘若要继续往下查,恕我不能奉陪了,我有家有夫人,可不敢玩儿命。” 楚月岚斜眼看着他:“难得你就不想扳倒赵家吗?” 谢从谨不说话,低头捧茶喝。 楚月岚一脸不高兴,又看向他身边的甄玉蘅。 甄玉蘅莞尔一笑,不疾不徐地说:“公主,你若是真把这件事查清楚,拿到铁证,捅到圣上面前,你觉得圣上会是什么反应?” 楚月岚一时沉默了,她太急于整垮那对母子,反倒有些不理智了。 她若真的把事情揭露,圣上首先肯定会震怒,狠狠处置赵贵妃,再者也会怕是也会迁怒她,毕竟这种事让圣上颜面扫地。 “公主,你可还记得,你为何会查到赵贵妃去皇家别苑?是纪少卿透露给你贵妃深夜出宫,他想引导你,借你的手揭露某件事,如果那件事就是三皇子的真实身世,你一旦揭露了这幢丑事,圣上必然迁怒于你,恐怕最后你非但不能把事情公之于众,还要被圣上处置。” 第362章 新线索 甄玉蘅说完,楚月岚一时无话,安静片刻后,她说:“你说得对,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啊。” 她思忖着说:“不过,若那个纪少卿真是想借我的手去揭露三皇子身世的事情,他为了太子,可以理解,但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甄玉蘅心道,那自然是因为纪少卿有前世的记忆,那时他跟在三皇子身边做幕僚,肯定是知道了不少事。 三皇子不是圣上亲生,所以他这一世放弃三皇子,转投太子,为了扶持太子,他想揭露三皇子的身世,借楚月岚的手的确是个好选择,楚月岚一旦在圣上面前捅破此事,圣上必然会觉得有伤颜面从而迁怒楚月岚。这是一石二鸟。 不得不说,纪少卿当真是好算计。 “纪少卿这人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也不清楚他的路数。” 楚月岚若有所思道:“罢了,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倒是不冲突。此事我得再好好想想。” 她说完,就转身下了马车。 甄玉蘅朝外边说了声“走吧”,抬手将门窗都关好,以免漏风。 谢从谨叹口气说:“由她去吧,我是没工夫陪她折腾,三月之期,转眼已过了一个月,先前忙着查赵家的事,查是查出来了,最后却什么也不是,我得赶紧再捋一捋线索,继续往下查谋逆一案。” 他这么一说,甄玉蘅也有些焦虑,方才的困意全都消散了。 她端过谢从谨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话说回来,你早就觉得赵家同谋逆案无关了,却不知为何,赵家牵扯了进来,这一查就偏了方向。其实回到最开始,仔细想想,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跑偏的?”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后道:“我以胡老头为饵,钓出了刑部大牢里的内鬼,以为是谋逆之人,但却查到了赵巍头上。前后两次刺杀,第一次是谋逆之人安排的,第二次却是赵巍。这么看来,第二次就是有人在搅局。” 甄玉蘅点点头:“那从后面的结果看,搅局之人的目的就是利用你的手去揭露赵家的丑恶。” 谢从谨沉吟片刻道:“我现在想,我们离京去暗查赵家的时候,就像是有人在暗处相助,或者说有人在推着我们往前走。也许那谋逆之人,就是搅局的人,也是后来在暗中做推手的人。” 甄玉蘅眉头微蹙着:“那我就不明白他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那一伙人,早在你父亲身亡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么多年一直藏在暗处兴风作浪,必然不简单。他们的目的,我们现在还参不透,恐怕只有把他们揪出来,才能知道了。” 甄玉蘅长出一口气,靠在谢从谨肩头发呆,突然想到什么,她说:“如果是那谋逆之人在搅局,那他们一开始是怎么把手伸进来的?他们应该是利用了赵巍……” 谢从谨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想,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我记得那个被赵巍买通的刑部狱卒,叫李四的,他交代过自己早在十月初十就遇上了赵巍的人,从而被买通,之后就为赵巍提供刑部里的消息,十月初十正是方诚被抓的第二日。赵巍竟然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琢磨想要将胡老头灭口,可是单单凭方诚被抓,他就知道我会查到胡老头吗?这肯定不对,一定是有人像赵巍透露了消息,引导他往那个方向去想。” 甄玉蘅连连点头,“对,一定就是那幕后之人,从这里就开始将手伸进来了。” 谢从谨“嗯”一声,沉声道:“明日我得再去审一审那个赵巍。” …… 翌日,谢从谨又一早出门。先前的案子,虽然没有牵涉到赵显,但是赵巍是逃不掉的,现在已经定了明年秋后问斩,人被关在刑部。 谢从谨前去审问时,赵巍窝在牢房的角落,一脸无望地拔草席上的干草。 见谢从谨来,他扫了一眼,不理不睬,他已经要死了,现在什么都不怕。 狱卒将牢房门打开,谢从谨走了进去。 “赵巍,今日来有些话要问你。” 赵巍躺在草席上,懒懒散散地说:“我都已经判了死罪,你还要审我什么?” 飞叶过去踢了他一脚,厉声道:“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别以为定了罪了,就可以破罐子破摔犯起浑了,你不老实,让你比死还难受!” 赵巍一下子就老实了,坐了起来,眼神畏怯又怨毒地看着谢从谨。 谢从谨声音冷淡:“我今日来,只是简单地问几句话,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变得复杂,这样彼此都省事。” 赵巍哭丧着脸说:“大理寺核查案子时,我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已经认了死罪,你怎么还不放过我?别的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了!” “关于四年前赈灾粮的事,你交代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知道赵家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你的身上,想要断尾求生,他们肯定已经跟你做好了交易,安置好了你的家人,我如果想游说你反水,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有打算要这么做。” 赵巍眼神闪了闪,“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问你别的事。”谢从谨顿了一下,“你是在什么时候,盯上胡老头,想要对其下手的?据那个李四交代,你的人在十月初十那日就找上了他。” 赵巍想了想道:“那就是十月初十的前一日,我安排人去试着找找刑部的关系,就找上了那个李四,花钱买通了他。” “但是那个时候,我查案还没有查到胡老头,你为什么会觉得胡老头会被牵扯进来,从而暴露你的事?” 赵巍说:“因为我听说方诚被你抓了,说是案子和那个胡老头有关,我这才想起来这么个人,就赶紧去让人盯着点动静。” 谢从谨紧接着就问:“我刚把方诚抓走,你就得到信儿了,甚至那个时候,我自己都没查到胡老头,你却知道与胡老头有关,你的消息是听什么人说的?” 第363章 亲女儿 赵巍仔细回想,说:“是听我邻居说的,那日他来串门,与我闲谈时说起的,说他们工部的方诚突然被抓了。我问是犯了什么事,他说不知道,又说估计就是因为他常去刑部见那个姓胡的谋逆犯,被牵扯了。我这才突然想到刑部大牢里的胡老头,我以为你要翻查旧案,就慌了。” 谢从谨终于听到了新的线索,“你的邻居?他是什么人?” 赵巍如实道:“他叫江濯,也是在工部当差的,你自己去查就知道了,我可没撒谎。” 谢从谨离开刑部后,立刻让人将那个江濯查了个底朝天,卷宗文书堆了一桌子,飞叶一一念给他听。 履历和人际关系暂时没查出什么异常,但是谢从谨确信,这个人一定有问题,就是他引导赵巍去谋杀胡老头,从而让正在查案的他,被引到了另一桩旧案上。 谢从谨虽然还未见过那暗处的人,但是也算是打了几回交道了,知道他们做事的手段,所以这次他决定先不出手,要暗中观察一段日子。 他派了人,守在江家附近,仔细盯着江濯的动静。 …… 皇宫,贵妃殿内,正是闲暇午后,赵贵妃让人去御花园采了腊梅花,与楚月华坐在窗边插花。 楚月华拿着剪子修建花枝,左看右看后将梅枝插入瓶中,十分专注。赵贵妃笑眯眯地看着她,亲自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先喝点茶,待会儿看看他们拿过来的料子,给你做几件厚披风。” 楚月华喝了口茶,眨眨眼睛说:“昨日不是才让人给我做了衣裳吗?” 赵贵妃拉过她的手,捧在手心里,“你好不容易到姨母这儿来一趟,自然什么都得给你安排妥当。” 楚月华抿唇笑笑,“就是太麻烦姨母了,我来只是想看看姨母。” “傻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姨母就想对你好,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送到你手里。” 赵贵妃说着,爱怜地伸手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宫人将毛料皮货拿了过来,赵贵妃拉着楚月华挑了几件,让人这几日加急赶制新衣。 忙活完这些,赵贵妃又让人将她库房里的首饰珠宝都拿出来给楚月华挑。 金簪手镯珠钗耳环摆了一桌子,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赵贵妃拿起簪子插在楚月华发间,笑道:“真好看,再试试这个。” 她看见什么好的,都往楚月华头上簪,楚月华头重得都要直不起脖子了。 “姨母,这些首饰这么好看,还是你留着戴吧。” 赵贵妃又拿起耳环在楚月华耳朵上比了比,乐此不疲,“这些都是给你的,等你走的时候,让人都给你装起来。” 楚月华笑了笑说:“我回去之后,又不出门,戴给谁看呢?” 她随口一说,赵贵妃听了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她沉默一会儿,揽着楚月华的肩膀说:“在皇家别苑住着,如同软禁,确实委屈你了,月华,你要是不想回去住,我去找圣上说说。” 楚月华愣了一下,又笑着摇摇头:“没事的,我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在皇家别苑住,虽然有些无聊,但也清净。姨母还是不要开这个口了,免得圣上迁怒你。” 赵贵妃见她这样懂事,心中又是一痛,她沉默着,将手中的耳环给楚月华戴上,这时,宫人传报,说楚月岚来了。 赵贵妃眉头一皱,正要说不见,楚月岚自己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 楚月岚丝毫不在意她的指责,笑道:“我这不是急着来见南华姐姐嘛。” 楚月华对她微微一笑。 “呀,这么多首饰,贵妃娘娘可真舍得,要我说,贵妃娘娘是把南华姐姐当亲女儿了吧。” 赵贵妃脸一僵,楚月华则一脸开朗都说:“姨母是待我很好。” 楚月岚的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来回地游走,莞尔一笑,“南华姐姐,咱们一起出宫去玩吧。” 楚月华还没说话,赵贵妃就立刻道:“你自己去吧,月华不去。” 楚月岚笑盈盈地挽上楚月华的胳膊,亲昵道:“从前姐姐都一直待在那别苑,肯定都闷坏了,难得有机会儿出来逛逛,我带你好好赏玩一番。” 楚月华有些心动,去看赵贵妃的脸色。 赵贵妃板着脸说:“月华身子不好,这大雪天的,出去怕受凉。” “她看着气色很好呀,而且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楚月岚看着赵贵妃,似笑非笑,“贵妃娘娘怎么像是不放心我一样,难不成我还能把她吃了呀。” 赵贵妃冷冷地看她一眼,推开了她拉着楚月华的手,“月华要出去玩,我会亲自带她去,就不用你献殷勤了。” 楚月岚扁着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我不过是想和南华姐姐一起玩,贵妃娘娘怎么这么防着我?” 赵贵妃见她装模作样,气得直想骂她。 突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是圣上到了。 赵贵妃脸色一变,赶紧先拉着楚月华到门口接驾。 圣上背着手走来,“批折子累得头晕眼花,到你这儿来歇歇。” 赵贵妃连忙将圣上往里头迎,楚月岚则黏了上前,对圣上说:“父皇,儿臣想带南华姐姐一起出宫玩,父皇准吗?” 圣上“哦”了一声,看了看在一旁站着的楚月华,温声道:“那就去吧,南华鲜少出去,你带她好好玩一玩。” 赵贵妃忙道:“圣上,还是让南华留在宫里陪臣妾吧,我难得见她。” 楚月岚说:“贵妃娘娘,你就同意吧,方才我都求了你好久,难不成你怕我把你外甥女带坏不成?” 赵贵妃看见楚月岚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气得胸口疼,她暗自咬了咬牙,当着圣上的面,她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而楚月岚已经挽着楚月华的手,要往外走了,“哎呀晚上就把人给你送回来,贵妃娘娘你未免也太稀罕你这外甥女了。” 她说着,伸手戳了下楚月华的脸颊,冲着赵贵妃笑道:“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第364章 套话 楚月华只是笑着,被楚月岚拉着往外走。 “等等。”赵贵妃叫住她们,牵过楚月华的手,“月华,外头冷,姨母给你拿件厚披风穿。” 赵贵妃冷冷扫了楚月岚一眼,拉着楚月华去了内室。 她让宫女取来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亲自给楚月华穿上,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嘱咐:“月华,别忘了姨母跟你说的,别相信那个楚月岚,别跟她多说话,她问你什么,你就敷衍过去,可别傻愣愣的什么都跟她说。” 楚月华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赵贵妃摸了摸她的脸颊,微笑着道:“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楚月华脚步轻快地走了,赵贵妃又看向身旁的心腹宫女,说:“你跟着她,多提防着些,别让她着了那个小贱人的道。” 宫女垂首应是,跟着楚月华去了。 出宫后,楚月岚领着楚月华去街上闲逛,坐在马车上楚月岚就不停地试图套话,但是楚月华谨记赵贵妃的嘱咐,楚月岚问她什么,她都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楚月岚看出她防备心很重,就没有穷追不舍。 到了街上,二人闲逛着,卖了一堆好吃好玩的,楚月华往日都待在皇家别苑出不来,能出来逛街,实在难得,她乐呵呵地笑着,显然很高兴。 楚月岚带着她去了茶楼里喝茶吃点心,茶楼坐落在河边,站在二楼一开窗,入目是清澈的河水和岸边白皑皑的街巷。 楚月岚一面给楚月华添茶,一面跟她说:“你我也就差了几个月,我还是唤你月华吧,更亲切些。” 楚月华微微笑着,说好。 楚月岚两手捧着脸,看着她说:“难得遇见个能说得来话的人,不如我去找父皇说说,让你别回那别苑里住了,给你立一个公主府。” 楚月华摇摇头,“姨母也这样说,不过还是不麻烦了。” 楚月岚笑呵呵道:“贵妃对你可真好啊,虽是姨母,却像亲娘一般。” 她说着,突然叹口气,“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姨母就好了,可我娘死得早,外祖家也没有什么亲戚了,没有像你姨母那样的长辈疼我。” 她脸上露出伤感的表情,楚月华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安慰她道:“圣上那么疼你,这不就够了?” 楚月岚苦笑着摇头,“又不是寻常人家,父皇也不是一般的父亲,纵然疼我,也总觉得有距离,若是我娘还在就好了,可惜我七岁时,她就去世了。” 她望着窗外的雪,眼中隐隐有水光。 同样的境遇,让楚月华不免感同身受,她说:“你还比我好些,好歹你娘陪了你七年,我自出生,就没能养在我娘身边,六岁的时候,她便死在了冷宫里。” 她叹了口气,问楚月岚:“你娘是怎么没的?” “意外。那日她登楼观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便没了命。” 楚月岚眼底映着雪色,像是结了一层霜雪。 她看向楚月华:“我听说,可你为何没养在你娘身边?” 二人不觉间距离近了一些,楚月华卸下了防备,被楚月岚握着手,“我只听宫人说我娘生下我之后,就得了疯病,整日胡言乱语,于是就被打入冷宫了。” 楚月岚一脸同情,“这听起来有些怪,莫不是宫人们胡说的?你姨母没跟你说过当年的事吗?” “我姨母说就是这样,不过她也很少提我娘。我娘去得早,我都没怎么见过她,脑海中也没有什么关于她的记忆。” 楚月华面露哀伤,楚月岚握了握她的手,感慨道:“这么看来,你我可真是同病相怜。没有亲娘,就没有了最大的依靠,想必你这些年过得也极为不易。” 楚月华摇头失笑,“先前在宫里长大,孤苦伶仃,平日不会有人想起我,我被困在深宫之中,就跟不存在似的,四年前新帝登基,我就搬去了皇家别苑,其实跟之前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地儿,还是一个人熬日子。后来我姨母来看望我,我才知道还是有人惦记我的,我也就有了个盼头,每日盼着姨母来。” 楚月岚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听楚月华这话,赵贵妃之前果然偷偷去皇家别苑看过她,那晚赵贵妃私自出宫,就是为了去看她。 楚月岚说:“你看,你虽然没了娘,但是母家赵家位高权重,还可以给你依靠,你赵家的几个舅舅,肯定也很疼你。” 楚月华却摇了摇头,“我都没怎么见过舅舅们,不论是以前在宫里住着,还是搬到皇家别苑里,都没人来看过我。虽说赵家都是亲戚,但是都不乐意同我来往吧,也只有姨母把我当自己人。” 楚月岚点了点头,将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看着楚月华,若有所思。听楚月华的意思,赵家完全不把楚月华当回事,只有赵贵妃将她放在心上。那么有可能,赵贵妃调换孩子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主意,赵家其他人是不知道的,不然两方对楚月华的态度不可能如此大相径庭。 也许赵家人只觉得楚月华的生母已经不在,而她又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所以完全放弃了她,不想搭理,只有赵贵妃知道,那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一直惦记着。 那这么说来,楚惟霄大概也不知道实情了。 楚月岚心中有数了,能套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看楚月华这呆呆的样子,也不想是知道太多,就没有继续套话。 正好门外响起敲门声,“公主,我们该回去了,若是晚了,贵妃娘娘该担心了。” 是赵贵妃的宫女,方才楚月岚让人将她支走了,这会儿回来,都已经问完了。 楚月岚笑容和善地看着楚月华,“要不再坐一会儿?” 楚月华一被催促,便放下了手中的糕点,“还是早点回去吧。” 楚月岚笑着说好。 楚月华回宫去了,楚月岚则回了自己的公主府,她琢磨着楚月华的事情,先派人去找先帝时期宫里的旧人。 等消息之余,她也不闲着,想起了那位安西节度使。 第365章 熟悉的人 圣上受赵贵妃挑拨,有意让她嫁给那个安西节度使韩昀义,赵贵妃无非就是想把她支得远远的,至于圣上,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韩昀义手握重兵,圣上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好笼络住他。 楚月岚不做傻子,也不想做棋子,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如愿。 所以,她不如自己笼络了韩昀义,让其为自己所用。正好她想接近韩昀义,又怕惹人猜疑,既然圣上想撮合他们,那她就可以以此为由,正大光明地去会一会韩昀义了。 第二日,她便直接登了韩府的门。 她来得突然,韩昀义匆匆忙忙地出来迎接,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还理着衣裳。 楚月岚见他来了,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韩昀义不知她因何而来,打量她一眼,对她作了一揖,“公主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是我不请自来,突然登门,有些冒昧了。没打搅你吧?” 韩昀义显然是一副被打搅了的样子,却说没有,楚月岚嘴上说着冒昧,看起来却很理所应当。 “不知公主前来,是有何贵干?” 楚月岚笑得很亲善:“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交个朋友。” 韩昀义看了她一眼,心里愈发没底,这样的人物到他这儿来,越说没事,事越大。 楚月岚看出他的心思,不点破也不给他解惑,漫不经心地站起身说:“第一次来你这儿,不介意带我逛逛吧。” 韩昀义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不会,公主请。” 这处宅子虽然是韩家的,但是韩家人多年来久居安西,鲜少进京,这宅子也一直空着,是前几日韩昀义回来了,才刚收拾出来,只是能住,挺宽敞一个宅子,陈设很简陋,没什么看头。 后面的花园子十分阔气,但没什么东西,更别说下着雪,哪儿哪儿都是白花花一片,毫无观赏的价值,韩昀义都不知道该怎么领公主逛,但他知道公主肯定也不是来赏园子的。 韩昀义一边走着,一边悄摸摸观察着公主的神色。 楚月岚则是堂而皇之地盯着韩昀义看,她对韩昀义此人本来就挺感兴趣的,年纪轻轻刚刚上位,手握重兵,现在看他这模样气度也是不错。 天在下雪,宫女给楚月岚撑着伞,韩昀义则跟在一旁淋雪,楚月岚接过侍女手中的伞,往韩昀义身边靠了一点,将他也给罩了进来。 韩昀义挺有眼力见,立刻接过了伞,为她撑着。 楚月华语气温和地问他:“韩公子,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 “天子脚下,住得当然好。” 楚月岚笑了笑,“你初露锋芒,年轻有为,这一来,肯定有不少人想要和你结交吧?” 韩昀义回道:“进京时,偶遇上皇城司指挥使谢大人,我二人意气相投,交了个朋友,有些来往。” 楚月岚要打听的可不是这个,“其他人呢?应该有人想跟你套近乎吧。” 韩昀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京城繁华之地,此次进京,所遇之人非富即贵,我见了都想结交。” 楚月岚看他一眼,心中明了,这是个嘴严的,看着是个武夫,实则粗中有细,心眼儿挺多。 套话套不出来,楚月岚便直接说:“那你想不想跟我结交?” 韩昀义一愣,看向楚月岚,“下官怎配和公主结交?” “你应该收到圣上的口谕了吧?让你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楚月岚微笑着告诉他:“父皇想点鸳鸯谱,撮合你和我。” 韩昀义彻底呆了,一张脸慢慢地变红,“公主你……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楚月岚见他这样,就故意逗他:“我觉得你确实不错,怎么,你还看不上我?” 韩昀义压根不敢看楚月岚了,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只要你情我愿,父皇便会给我们赐婚。”楚月岚弯唇,“不会是有别人家也看上你,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吧?” 韩昀义连忙摇头。 楚月华歪头看着他:“没有吗?赵家呢?” 韩昀义一下子被弄得慌了神,她一问,他一股脑地就说了出来:“赵大人只是同我父亲有些旧交,我进京后,与他见过一面,简单说了几句话,没说别的。我跟他们家也没有什么往来。” “哦。”楚月岚点了点头。 原来赵显还跟韩昀义他父亲有交集啊,那就难怪赵显能搞到安西的布防图了。 听韩昀义这意思,韩昀义他父亲大概与赵显暗中有联络,现在人死了,韩昀义上来了,赵显便想拉拢韩昀义,但似乎韩昀义并不想。 楚月岚笑眼弯弯,手抚上韩公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那韩公子就好好考虑吧。” 韩昀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呆若木鸡。 楚月岚被他那傻样逗笑,手掩着嘴笑了两声,她正要抬步继续往前头,无意中瞧见前头的假山处露出一抹石青色的衣角。 一闪而过,她没有在意,侧眸看见韩昀义还在发呆,她笑道:“韩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韩昀义愣了一下,才忙说:“那我送公主。” 出了韩家,楚月岚上了马车,侍女将手炉递到她手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月岚扫了一眼,“有话就说。” 侍女便道:“方才在那园子里,看见半个人影,觉着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楚月岚挑了挑眉:“是那个假山后的人影吗?” 侍女点头:“公主也看见了吗?” “就瞧见个衣角。” “奴婢也没瞧见正脸,有点熟悉,像是见过一样,不过奴婢也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楚月岚手指点了点她,“你这脑子呀。” 她摇了摇头,没有放在心上,打道回府去了。 韩昀义将人送走后,心事重重地回了府里,一时心烦意乱,到处乱转。 他掀开棉帘子,走入屋里,见谭绍宁正站在窗边,盯着案几上瓷瓶里的花枝发呆。 第366章 韩昀义与公主 谭绍宁到京城后,原本是要休整几日就继续往东走去辽东的,但是今年的雪太大了,下个不停,大雪封路,不太好走,就决定干脆等天气暖和一些再走。 谭绍宁一直在韩府住着,方才他到园子里闲逛,不料竟然撞见了故人,一时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韩昀义走到谭绍宁身边,见他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绍宁,你怎么了?”韩昀义出声问。 谭绍宁回过神来,看了韩昀义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韩昀义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叹口气道:“方才那位昭宁公主突然来了,我不知其来意,她像是想套我的话,我小心应付着,谁知她竟突然说圣上有意给我和她做媒,给我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谭绍宁背对着韩昀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身形却是明显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情绪寥寥,“圣上想要你做昭宁公主的驸马?” 韩昀义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估计圣上这样的安排,就是不放心我,想让公主拴住我。唉,这进一趟京,居然惹上这么个麻烦。” 谭绍宁站在窗边,背着光,脸上晦暗不明,“昭宁公主是皇室血脉,圣上宠爱有加,想把公主许配给韩兄,也是看重你。” 韩昀义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公主自然是千好万好,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娶回家哪里是做媳妇,那是得当祖宗供起来的,我这命小福薄的,怕是承受不起。” 谭绍宁听着他的抱怨,沉默片刻后,问他:“那公主怎么说?” 说起这个,韩昀义脸又开始发红发热,“公主……公主说,她觉得我还不错。” 谭绍宁看着他,不说话了。 韩昀义一脸苦恼,“我听说昭宁公主府上有不少……她阅人无数,而我资质平平,她不至于就这么看上我了吧。” 谭绍宁淡笑一声说:“韩兄本就是个中翘楚,能得公主芳心也实属正常。” 韩昀义扼腕长叹,“如果公主真要与我成婚,那不管我乐不乐意,岂不是都得从啊。” 谭绍宁扯了下嘴角,没有再接话。 …… 接连过去几日,谢从谨的人都盯着江濯的动静,每日去哪儿,见什么人都被一一记录下来呈报给谢从谨。 谢从谨势必要从这个人身上查出点什么,奈何最近他有些风寒,便被甄玉蘅拘在家里办公。 外面下着雪,书房里燃着几个火盆,把整间屋子烘得热融融的,谢从谨坐在书案前,手边是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汤药,甄玉蘅坐在他身边,翻看着下属的呈报,读给谢从谨听。 平日这活是飞叶做,现在在家,甄玉蘅便接手了。 甄玉蘅翻着先看一遍,然后捡自己觉得重要的读给谢从谨听,谢从谨伸手拿一颗脆冬枣吃,咬得嘎嘣脆,声音有些含混地说:“你认真点读。” 甄玉蘅“啧”了一声,“我怎么不认真了?” 谢从谨说:“你别懒省事跳着读,一个字都不能落。” 甄玉蘅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些东西都无关紧要,读了也是浪费口舌,我光捡重要的读不就好了?” “重不重要我说了算。” 谢从谨很强势,甄玉蘅斜眼瞧着他:“你平时办公就这样吗?你的那些下属是不是都特别怕你?” 谢从谨一副很坦然的样子:“下属怕我是好事,他们怕我,才会认真做事,不敢懈怠。” 甄玉蘅撇了撇嘴,“我是你夫人,我不怕你。” 谢从谨翘着嘴角说:“公是公,私是私,你现在就是我的下属。” 甄玉蘅扫了眼他手边的那碟脆冬枣,默默地将碟子往前挪了点。 谢从谨再伸手去拿时,摸索了一会儿,伸直了胳膊才够到。 甄玉蘅勾了下唇,按照他的指示,一字不落地将呈报读给他听。 读了一会儿,甄玉蘅不免觉得无聊,“这个江濯每日两点一线,出门就是去工部衙门上值,下值就回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兴许他就在这两点一线之间做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谢从谨又伸手拿枣,“这又不是话本,当然枯燥无味,不过你可不能像读话本一样,随意篡改,都得照实读给我听。” 甄玉蘅没一会儿又挨了一句批,她瞪谢从谨一眼,又将那碟子冬枣往前移了一些。 就这么移一些,移一些,最终谢从谨从伸手就能够到,变成不得不屁股离开椅子才能够到,终于发现她干的好事。 他气笑了,说:“真是不敢使唤你了,这么小心眼儿。” 甄玉蘅哼了一声,“冬枣吃多了容易胃胀,你少吃点吧,一颗接一颗的,这么馋嘴。” 谢从谨:“……” “药都要放凉了,快喝了。” 甄玉蘅将手中的文书放下,将药端过来给他喝。 谢从谨被按着头喝完了一碗药,药碗刚放下,晓兰敲门进来说姚襄到了。 谢从谨又回房去做针灸,甄玉蘅在书房里整理一会儿后,就先出去安排晚饭了。 谢从谨头上扎满了银针,躺在床上不动。 姚襄趁着这个空隙,到屋外去透气。 雪花被吹到檐下,落到脚步,他抻了抻腰,呼出一口气。 四下无人,他环顾了一圈,背着手慢悠悠地晃着,走到书房时,他脚步一顿,先看了眼四周,随即抬手挑开了门前的棉帘子。 “姚公子?” 甄玉蘅的声音突然响起,姚襄刚伸进去的脑袋又缩了回来。 甄玉蘅目光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姚公子,那是书房。” “哦,我就是随便逛逛。” 姚襄干笑两声,面色尴尬地又往正屋里走。 甄玉蘅瞧着他面色不自然,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当下没说什么,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她和谢从谨提了这件事。 “姚襄二十都不到,年纪轻,脸上藏不住事,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心虚紧张,只是不知他为何想进你的书房。他都来那么多次了,总不至于认错屋,而且他向来忙完就走了,可不会像今日这样瞎转悠。” 第367章 刺杀 谢从谨想了想,“会不会是公主给他交代了什么事?” 甄玉蘅思忖片刻,觉得的确有可能,“姚襄毕竟是公主的人,上次她还想让你帮她调查三皇子身世,你没应,怕是她又有了别的什么鬼点子。” 谢从谨觉得也是,“这个姚公子给我治病还是挺上心的,这几个月一直不辞辛劳地跑前跑后,他听命于公主,说到底公主不会让他害我,那就不用太担心,他再来让人多留意些就是了。” 甄玉蘅点头记下了。 …… 又过了两日,继续跟着江濯的人上报给谢从谨,这日江濯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东门大街,去了一家名为澄心楼的茶楼。 那家茶楼与江濯家完全不顺路,大雪天的,江濯若是想喝茶,又怎么会跑那儿去?跟踪江濯的人说,江濯进去之后,就上了二楼的雅间内,不知里面是否还有其他人。 往日江濯都是极为规律的两点一线,下值后照常回家,这一日的举动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谢从谨便要亲自去那家茶楼看看,甄玉蘅跟着他,夫妻二人装作闲逛的样子上了街。 到那家澄心楼后,甄玉蘅先打量了几眼,看着倒是和寻常的茶楼没什么区别,生意还不错。 甄玉蘅同谢从谨一起进去,问了声:“小二,二楼有房吗?” 店小二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弯腰笑道:“有有有,客官楼上请。” 店小二迎着他们上了楼,到雅间里,甄玉蘅点了些茶水点心,店小二一一呈上来,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甄玉蘅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她将窗户打开,楼下是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 她喝了一口茶,撇撇嘴道:“这儿的茶也一般般,江濯总不会是特意跑大老远来这儿喝茶的。” 谢从谨说:“江濯下值后都是傍晚了,寻常人谁这个时候来喝茶?他肯定是来见什么人的。就是不知道,是那人是同他约见在此,还是说,那人就是这茶楼里的人。” 甄玉蘅眨眨眼道:“如果那人就在这茶楼里,或者说这茶楼就是人家的,那我们在这儿岂不是很危险?” 谢从谨挑了下眉头,“现在知道怕了,不是你非要跟着我吗?” 甄玉蘅打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屁话。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方才进这茶楼时,那店小二瞧见我们,像是愣了一下。” 甄玉蘅越想越觉得不安,看了眼谢从谨手中的茶盏,赶紧拿了过来,“你别喝了,说不定里面下了什么东西。” 说完又想起来自己也喝了。 她瞪着眼睛看了看那茶水,先放到一边去了。 谢从谨则思忖着说:“如果这茶楼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反倒不能直接出手,不如跟他们先迂回着,还能多发现些线索,要是撕破脸,怕是他们又要来个鱼死网破。看先前他们的手段就知道了,这伙儿人可是挺狠的,方诚说死就死,胡老头也差点被灭口,万一把这茶楼端了,人抓进去还没问出什么东西呢,线索就又断了。现在有这么大一个目标,得好好抓住了。” 甄玉蘅想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飞叶敲门进来,跟谢从谨汇报道:“公子,我把这茶楼探查了一遍,前头没什么异常,就是后院关得死死的,进不去。而且我刚走过去,店小二就把我拦住了,很警惕的样子。” 谢从谨想了想道:“那就等深夜再来探探。” 他们心知今日这趟是查不出什么了,稍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澄心楼。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分,天快黑了,二人就干脆找了家酒楼吃了饭。 用过饭后,甄玉蘅又说到街上逛逛,消消食。 虽然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雪,但是街上人依旧不少,快到年节了,比平日热闹。 雪不大,甄玉蘅撑着伞,挽着谢从谨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快过年了,要置办什么什么东西,要吃什么什么好吃的。 谢从谨听着,突然叹了一口气,“等过完年,我怕是就要被撤职了。” 甄玉蘅掰着手指头算算,“过完元宵没几日,就到三月之期了。可你不是刚查到了新线索吗?” “查实查到了,却没有实质的进展。”谢从谨握着甄玉蘅的手,有些可怜地说:“那些坏人太狡猾了,我斗不过他们。恐怕以后,真得你养我了。” 甄玉蘅嗤笑一声,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整天顾影自怜个什么劲儿啊?” 谢从谨弯了弯唇,“回头要是真查不出来,丢官事儿小,丢脸事儿大。” “那怎么办?我领着你回江南吧。” 甄玉蘅半认真半开玩笑,谢从谨被风雪一吹,冷得清清醒醒,又郑重其事地说:“不行,必须得把那伙人揪出来,他们可是害死了你父亲。” 甄玉蘅看他一眼,将伞压低了些,挡开刮进来雪粒子。 二人相携着走上了石桥,路人来来往往,甄玉蘅正说要在桥上站一会儿看河景,突然感到自己腰间一空。 她低头去看,发现自己身上的玉佩被人薅走,抬头看时,见一个男人小跑着离开。 甄玉蘅指着那个方向:“那人偷了我的玉佩!” 身后跟着的飞叶瞧了一眼,立刻追了出去。 谢从谨下意识地握紧了甄玉蘅的手,甄玉蘅踮着脚去看,行人在他们身边穿梭着,昏暗的角落里,突然闪过一抹银光。 甄玉蘅拉着谢从谨要去桥对面,不经意的一个回头,见谢从谨的身后,一柄短刃刺了过来。 “小心!” 甄玉蘅立刻将谢从谨一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谢从谨,短刃一偏,擦着甄玉蘅的肩膀而过。 甄玉蘅肩头被划了一刀,来不及看,连忙推着谢从谨要走。 飞叶去追那小贼,他们身边跟着的只是晓兰几个丫鬟和两个家丁,几人围上去,慌忙大叫起来。 持刀的人蒙着面,一击未中,几个狠辣的招式扒拉开家丁,冲着谢从谨再次刺去。 第368章 甄玉蘅受伤 路人拥挤,周边喧闹,谢从谨耳边一阵嘈杂,无法从声音判断来人的招数,他被甄玉蘅护着,推着往前走。 “玉蘅,到我身后!” 他伸手去抓甄玉蘅,可是甄玉蘅不肯,那人显然是冲着谢从谨去的,她一让开,谢从谨根本防不住。 “杀人了!有人当街行凶!”甄玉蘅一边拽着谢从谨跑,一边大叫起来。 路人侧目过来,见那蒙面人带刀,都吓得大叫,也不敢上前阻拦。 蒙面人握着刀就去追谢从谨,甄玉蘅无法,拿手中的伞胡乱地打。 蒙面人挨了两下,抓住甄玉蘅手中的伞,狠狠一拽,连人带伞给甩到一边去了。 雪天,石桥上湿滑,甄玉蘅站不稳摔倒在地。 她还未站起身,就见谢从谨在一片混乱中扶着栏杆仿徨,蒙面人扬起手中的短刃,朝他刺去。 甄玉蘅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那蒙面人的腿。 围观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而蒙面人折腾半天还未得手,他气急败坏,握着刀刺向甄玉蘅。 “夫人!” 晓兰一声惊叫,甄玉蘅也下意识地闭上眼。 然而刀尖在甄玉蘅眉心的咫尺之间停下,那人看了甄玉蘅一眼,竟没有刺下去。 “公子!” 飞叶终于赶了回来,远远地看见桥上的场景,立刻拔腿跑来。 蒙面人见状一攥拳,甩开甄玉蘅,飞速地从桥另一边跑走了。 甄玉蘅瘫坐在雪地里,余惊未了。 “玉蘅?” 谢从谨着急地唤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 她应了一声,被晓兰扶了起来。 飞叶忙要去追,却被谢从谨叫住。 “先回府吧。” 飞叶将找回来的玉佩递给甄玉蘅,甄玉蘅攥着玉佩说:“现在看来方才那小贼偷了我的玉佩就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免得他们再杀个回马枪。” 谢从谨想了想,叫了个家丁,让人返回方才澄心楼看看。 飞叶护送着二人离开,上马车时,甄玉蘅才感到肩膀有些疼,晓兰站在她身后,惊叫一声:“夫人,你肩膀受伤了,都流血了!” 甄玉蘅也是才想起来,方才那人突然出现刺谢从谨时,被她挡了一下。 谢从谨眉头皱起来,顺着她的胳膊要去摸她的肩膀。 她扒拉开他的手,说:“没事,只是划破点儿皮。” 谢从谨叹口气,吩咐道:“先去医馆。” 甄玉蘅坐回车厢里,谢从谨抓着她的手不松,一脸严肃。 她笑了下,“没事,还算运气好,只是划伤了。” 谢从谨说:“你又不会武,挡在我身前不是找死吗?若有下次,你还是跑远点儿。” “把你一个瞎子丢在那里任人宰割,那我还是人吗?”甄玉蘅瞪了他一眼,“再说了,可不敢再有下次了。” 谢从谨声音发沉:“这次出来大意了,带的人手不够,飞叶一被支开,危险就来了。” 想想方才的场景,二人都是后怕,甄玉蘅寒声道:“主要是,谁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凶。我估计还是和你查的案子有关,刚查到澄心楼,从那里出来,就被人刺杀,这其中绝对有联系。” 谢从谨点头:“看来,澄心楼确实有问题,一查到那里,那暗处的人就急了,急着要来杀我。” 甄玉蘅用帕子按着自己的肩膀,靠在谢从谨的怀里,一阵沉默。 谢从谨半晌没听见她说话,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脸,“玉蘅,你怎么样了?” 甄玉蘅哑然失笑,抓着他的手说:“我活着呢。我就是在想,方才那个人只冲着你去,后来被我抱住腿,他一气之下,想要解决了我,可是却又停手了。” 她回想着方才的场景,觉得有些奇怪,“刀都到我眼前了,他却又停下了。难不成他就那么讲原则,说杀你就只杀你,不伤及无辜?那他们这伙儿人还挺讲究的。” 甄玉蘅的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谢从谨却认真道:“其实从我们去查赈灾粮的案子时,我就发觉,他们或许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甄玉蘅嘟嘟囔囔地说:“刚从他们的刀下死里逃生,现在倒帮他们说话。” 谢从谨想想也觉得荒谬,摇了摇头,“我就是太好奇他们的真实目的了。” 马车停在医馆门口,二人下车,大夫看过甄玉蘅的伤,说伤口不算深,养半个月就长好了。 甄玉蘅包扎好后,二人便打道回府。 马车驶过街市,回到了国公府,家丁和他们前后脚到,来给谢从谨汇报说:“公子,我返回那澄心楼查看时,发现已经打烊了。” 这么古怪,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谢从谨冷声道:“看来,得好好会一会这澄心楼的主人。” 夜已深,夫妻二人先回屋歇下了。 甄玉蘅放下帷幔,吹灭了灯盏,刚躺下,谢从谨像往常那般伸手将甄玉蘅拉入怀里。 突然听得甄玉蘅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想起来甄玉蘅身上有伤。 “扯到伤口了?” 甄玉蘅捂着肩膀躺下,小心地往谢从谨身边挪,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没事,睡吧。” 谢从谨伸手拉了拉被子,掖好,安静一会儿后,他叹了口气。 “跟着我,总是担惊受怕,这都死里逃生第几次了?这次还受了伤。” 甄玉蘅轻笑一声,“谁让你的命这么金贵,谁都想要。” 谢从谨的手掌覆上甄玉蘅的发,低声说:“倘若我的眼睛能看见,起码还能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你,现在连护你都护不住。或许现在真的不适合太要强了,一味地往前冲,危险就接踵而至,倒不如退一步,过安生日子,免得连累你。” “那会儿你还说,那些人害死了我父亲,你一定要把案子查清楚呢,现在怎么又变了个说法?” “那会儿你又没有受伤。” 甄玉蘅靠在他怀里说:“我看是你现在太多愁善感了,眼睛看不见,脑子里想得就多。你以前就不这样。” 谢从谨却说:“我明明以前也这样。那时你还在国公府里,故意疏远我,我不想自讨没趣,便下定决心要去边关。你说你孩子没了,没有了依靠,我就又选择留下来。后来你走了,我对你心中有怨,可是到江南一见着你又想带你走。我的心思总是会随着你轻易改变,你不知道吗?” 第369章 复明 甄玉蘅弯了唇角,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怎么突然说起情话了?” 谢从谨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后颈,温声道:“这是真心话。” “那我的真心话就是,不管你选什么样的路,我都会陪着你。只要跟你待在一起,不论怎样都无怨无悔。” 谢从谨笑了,“这才是情话。” 甄玉蘅仰头,摸黑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有情人说什么都是情话。” “好,有情饮水饱,有你陪我,我就安心。” 谢从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过以后我出门,你还是不要跟着了,就安生待在家里。” 甄玉蘅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那你也别出门了,一起待在屋里发霉挺好的。” 她已经困得开始说胡话了,谢从谨还在说:“那怎么行?至少要等到元宵以后,等到三月之期到头,要是就这么放弃了,也太丢人了。” 甄玉蘅含含糊糊地说:“丢人就别出门了……” 谢从谨还在絮叨:“那还能一辈子不出门吗?一个大男人……” 甄玉蘅听不下去,伸手捏住了他的嘴。 谢从谨被闭了嘴,终于安静下来。 甄玉蘅拍拍他的脸,“快睡吧。” 谢从谨轻轻叹了一口气,抱着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夫妻二人用过饭,谢从谨在书房里忙公务,让人去查昨晚行刺的人,同时要查那澄心楼的底细。 在书房里议事待了一上午,刚出来透透气,国公爷背着手,晃悠到他们院子里来了。 “你们俩昨天上哪儿去了?我听说玉蘅还是带着伤回来的。” 国公府打量着甄玉蘅,甄玉蘅跟没事人一样笑笑,将刚熬好的药放到谢从谨的手边。 “出了点小意外,我的伤没有大碍。” 国公爷看看她又看看谢从谨,叹息道:“你们俩怎么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受伤?快过年了,都平平安安的行不行?” 谢从谨不说话,低头喝药。 “要我说,你那公务不行就撒手吧,别逞强,不然这玉蘅跟着你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谢从谨喝完了药,将药碗一搁,“玉蘅从来没抱怨过我。” 甄玉蘅很给面子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国公爷斜眼瞧着谢从谨,哼笑一声,“你就嘴犟吧,我可以不管你这个,但是子嗣的事,你也该抓点紧了。你不让玉蘅在家好好调养身体,整天跟着你瞎跑什么?” 说起子嗣,谢从谨心里自然急,嘴上轻飘飘地说:“子嗣的事,顺其自然,我们不着急。” “你还不着急呢,你二弟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国公爷脸上带了点笑容,“昨日说春琦已经有孕三个月了,大过年的,也算是添了个喜。” 甄玉蘅很意外,随即笑道:“那是好事,待会儿我去看看她。” 谢从谨则没有什么反应,还木着一张脸。 国公爷笑呵呵道:“好,你也去沾沾她的喜气,说不定也很快就有喜了。” 他说着又指指谢从谨:“你呀,别光只顾着忙公务,这么重要的事别给耽误了。” 谢从谨不搭理他,自己摸茶壶倒水喝。 国公爷哼了一声,起身走了,甄玉蘅将人送走回来,跟谢从谨说:“这下谢怀礼肯定高兴了,他原本就想把春琦扶正,等这一胎平安出生,也该遂了他的心愿了。等下午拿些东西,我去瞧瞧春琦,说不定还真能沾到她的喜气。” 谢从谨不咸不淡地说:“沾喜气有什么用,还是得靠你我自己努力。” 他站起身,伸手抱到甄玉蘅,“最近的确太忙,有些耽误正事了,怪我。” 甄玉蘅笑道:“我本来身子就虚,不好怀,再说了,什么时候耽误了?明明前天还……” 甄玉蘅说着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谢从谨也笑了,又道:“不如叫大夫来把把脉吧,说不定已经怀了。” 甄玉蘅笑他:“你可真是听风就是雨。饭备好了,赶紧用饭吧。” 午饭之后,谢从谨回屋里午休,甄玉蘅往春琦那里去了一趟,送了些补品,坐在那儿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等再回屋时,姚襄已经到了。 甄玉蘅进屋,见谢从谨坐在椅子上,问他:“针灸做完了?” 谢从谨揉了揉太阳穴,说:“还没有,睡过头了,刚起来。” 甄玉蘅不好意思地看了姚襄一眼,“倒让姚公子等你。” “无妨。”姚襄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二位,我研究出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治谢大人的眼睛。” 二人都是一愣,甄玉蘅才反应过来,语速极快地说:“真的吗?什么法子?靠谱吗?” 谢从谨也紧握住了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 姚襄缓缓道来:“谢大人眼睛失明,其实就是身体里余毒未清,这毒积到双目哪,不好排毒,所以我想了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或许有用。” 谢从谨便道:“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甄玉蘅却说不急,认真地问:“姚公子你说以毒攻毒,这法子是不是还有风险啊?” 姚襄搓着两手,点了个头,“风险是有的,毕竟是要用毒,万一控制不好……谢大人的眼睛可以永远都好不了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甄玉蘅皱着眉发了会儿呆,又看向了谢从谨。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姚公子有几成把握?” “这法子毕竟没有给别人试过,第一次用,我也不敢拍胸脯,只能说一半一半吧。” 姚襄微皱着眉,青涩的脸庞露出几分老成,沉声道:“不过这是我琢磨了这么久,想出的唯一的法子,谢大人若是愿意试,那咱们就试,若是不试,那可能谢大人的眼睛,以后也就是这样了。” 甄玉蘅面色有些凝重,僵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谢从谨则道:“也就是说,不管试还是不试,最坏的结果就是以后都看不见,若是试了,还有一半的可能复明。” 姚襄点了点头,“没错。” 第370章 最差的结果 谢从谨想了一会儿后,语气很坚定地说:“那就试试吧。” 甄玉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姚襄则点头道:“好,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待姚襄走后,甄玉蘅才坐到谢从谨身边,声音有些沉重地说:“你真的要试,万一没治好,那就一辈子都看见了。” 谢从谨抬手,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你没听他说吗,治了不成功,是一辈子都看不见,不治也是一辈子看不见,那还不如赌一把,说不定会好呢,反正结果不会比现在还差。” 甄玉蘅握住他的手道:“可是听他那意思,如果试了那个法子,没治好,那之后想再治也治不好,但是如果不试的话,或许我们再试别的方法,再找其他大夫,还有希望能治好。” 谢从谨靠着椅背,缓缓地说:“自打我眼睛受伤后,太医院来看过,太子帮我找过名医,不是都无从下手吗?只有姚襄有法子,我还是想试一试。眼下公务堆积,我却做什么都不方便,有危险时连自保都不能。若是好了,办差也能顺遂些,我还是想顺利把那个案子给结了的。” 他说得句句在理,但是甄玉蘅还是有些犹豫,如果这一下没治好,谢从谨就彻底瞎了,后半辈子也不会好,但是如果不试的话,她还能盼着有一天他的眼睛能好。 她起身,站到谢从谨身边,手揽着他的肩膀,轻声细气地同他打着商量:“不然……再等等吧,再去找别的大夫,或者等姚襄找出更好的法子?” 谢从谨却摇头,他轻轻靠在甄玉蘅的怀里,说:“失明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我没有一天不盼着能重新看见,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谢从谨坐在椅子上,头靠在甄玉蘅的胸口,甄玉蘅揽着他,低头看怀中的男人,此刻感到他其实也很脆弱。 她不是谢从谨,失明的不是她,她不可能完完全全地感同身受,不会真正体会到看不见的感觉有多么痛苦。 谢从谨看似挺乐观,已经适应了看不见的生活,但是他只是把自己的痛苦掩藏了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厌恶现在的日子,多么迫切地想要重新看见。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当然什么也不顾地就想要抓住。纵然她担心他,也必须得尊重他的选择。 甄玉蘅轻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好,“那就听你的。” 谢从谨抱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我的福星,陪在我身边,肯定能保佑我的眼睛被治好。” 甄玉蘅也笑了,“指望我才没用呢,得指望姚襄的医术。” 她想了想,又说:“姚襄的医术是很厉害,但是毕竟不是自己人,先前他还在你书房门外鬼鬼祟祟的,别是有什么歪心思,他既然是公主的人,那我觉得让他给你医治之前,得找一趟公主,问清楚这件事,不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生。” 谢从谨觉得言之有理,点头说好。 …… 今日,圣上召韩昀义入宫叙话,谈安西的军事布防,太子和三皇子都在,谈完正事后,圣上看雪停了,天气有些放晴,便说:“今日难得好天气,你们几个不妨出去逛逛,太子你领着昀义去近郊看看,打打猎,尽一尽地主之谊。” 太子刚应下,内侍说昭宁公主也进宫了,去贵妃殿里找南华公主说话,圣上便说干脆让楚月岚领着楚月华同去。 “太子,你年纪最长,可得看好他们几个。”圣上嘱咐道。 楚惟言一笑,欣然应下。 楚惟霄则不太乐意的样子,耷拉着个脸,到了贵妃殿里,楚月岚正挽着楚月华的胳膊往外走,赵贵妃站在檐下有些担心地看着。 见楚惟霄来了,便嘱咐他:“你们一同出去,照顾好你月华妹妹。” 楚惟霄就嫌带着女子碍事,木着脸说:“她那么大的人了,还用我照顾?” 赵贵妃嗔怪地看他一眼,“她心性单纯,跟楚月岚那个人精在一起,我怕她受欺负,你好好看着她。” 楚惟霄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出城到了近郊的一片山林里,内侍们搭了个帷帐,生了火盆。 几人坐在帷帐里烤火,楚惟霄不想一堆人坐在一起,说要骑马去狩猎。 楚月华不会骑马,楚惟言身子不好也不能吹风,楚惟霄便叫上韩昀义一起去。 韩昀义虽然跟楚惟霄不熟,也不太想去,但是他更不想在这儿坐着,被楚月岚时不时投来笑眯眯的眼神。 自从那日楚月岚告诉他圣上要撮合他们二人,他就一直心事重重,这会儿同楚月岚待在一处,怎么都不自在。 楚惟霄让人牵来两匹马,和韩昀义一人一匹,骑着马往山林里去了。 而楚月岚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泛出冷色。 她估计楚惟霄就是想跟韩昀义独处,好方便跟韩昀义说话,趁机拉拢一番。 帷帐里只剩下楚月岚、楚惟言和楚月华,三人子火盆前围坐着。 楚惟言一边往火盆里添炭火,一边同楚月华搭话,问她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冷不冷云云。 楚月华腼腆地笑着答话。 楚月岚难得的安静,也不插话,就静静地坐着,侍女捧着新切的雪梨,她一边吃一边听他二人说话。 楚月岚侧眸打量着楚惟言,见他只是同楚月华闲聊些有的没的,态度温和,像是不知道楚月华身上的秘密。 他们坐了一会儿,楚月华说想出去试试骑马,楚惟言让几个骑术的内侍带着她去了。 帷帐里只剩下楚月岚和楚惟言兄妹二人,楚月岚想想觉得好笑,现在只能确定她和楚惟言才是圣上的亲骨肉,至于其他两个,到底是什么都说不好呢。 楚月岚看着外头楚月华的身影,突然跟楚惟言说:“皇兄,你看这楚月华是不是和老三长得挺像的?” 楚惟言看了一眼,语气稀松平常道:“他们既是表兄妹又是堂兄妹,长得像不是很正常吗?” 第371章 公主联姻 楚月岚扫了他一眼,便知道楚惟言真的不知道那件事。 那倒怪了,那事还是楚惟言的心腹纪少卿引着她去查的,那纪少卿肯定知道内情,按理说,楚惟言也知道才对啊,他们二人居然消息不互通,也不知道是谁在防着谁呢。 楚月岚没再说话,而楚惟言突然道:“听说父皇有意在你和楚月华之间选一个,许配给韩昀义。” 楚月岚愣了一下说:“我以为父皇是想撮合我和韩昀义,还不知道他还考虑了楚月华。” 楚惟言微微笑了一下,“相比之下,楚月华的确比你更合适,父皇应该舍不得你。” “我只知道,父皇是听了赵贵妃的话,才动了把我许配给韩昀义的念头。” 楚月岚唇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许是后来见着了楚月华,便觉得让楚月华嫁去安西,更划算吧,让我去就大材小用了。” 楚惟言摇头失笑:“你这话说的,像是父皇把你当物件一样。” 楚月岚没有反驳这话,看着外头的雪景,眼底一片冰冷。 “赵贵妃做这样的提议,想必只是看你不顺眼,想把你嫁得远远的,不过若是换了楚月华,她应该也很满意吧,楚月华是她的亲外甥女,与韩昀义联姻,对赵家可是大有助益。” 楚月岚嗤笑一声:“赵贵妃才是真舍不得呢。她可是十分宝贝她这个外甥女呢。” 楚惟言显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楚月岚佯叹一声:“我怎么想重要吗?我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我说话有不管用。” 她看向楚惟言:“那皇兄你是怎么想的?一个是你亲妹妹,一个是你堂妹,你想让哪个远嫁安西?” 按理说,如果非要在她们两个人中间选择一个的话,楚惟言应该会更倾向于让她去,毕竟楚月华和赵贵妃关系那么近,一旦嫁过去,帮赵家笼络住了韩昀义,便助长了三皇子的势力,于他可是大大的不利。 楚惟言拿铁钳扒拉着火盆中的炭火,声音很平淡地说:“韩昀义手握重兵,谁都想笼络,但如果必须要靠这种裙带关系才能笼络他,那我想这效用也不会太持久。” 楚月岚听后面无表情,心道难怪楚惟言不如楚惟霄更得圣上欢心。 皇室之中这样的联姻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楚惟言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倒显他清高了。 她不管楚惟言怎么想,反正如果韩昀义要联姻,谁嫁给他都行,唯独楚月华不行,她可不能让赵家捡这便宜。 …… 山林中,楚惟霄和韩昀义骑着马四处张望,寻找猎物。 楚惟霄已经猎到两只野鸡,跟在韩昀义后边晃悠,韩昀义提着弓箭,环顾四周,突然见到树丛上闪过一只银狐的身影,他瞄了楚惟霄一眼,没有动作,等又晃悠一会儿,瞧见一只野兔,他果断出手,一击即中。 楚惟霄就猎到两只野鸡,他要是一下子猎一只银狐,岂不是让楚惟霄丢面子,短暂的相处,他能感觉到楚惟霄不是什么胸怀宽阔的人。 楚惟霄见内侍将那只野兔拎回来,笑了笑说:“韩公子射艺不错。” 韩昀义谦虚道:“不如三皇子。” 二人骑着马,一起在山林中慢悠悠地晃,楚惟霄侧眸打量着韩昀义,眼神中浮动着暗色。 韩昀义的父亲原本同他舅舅赵显交好,算是赵显的人,现在韩昀义上来,赵显几次示好,这韩昀义都不接招,跟铁板一块似的。今日他想探一探此人的底。 “父皇让你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你知道为什么吧?” 他突然发问,韩昀义怔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下官不敢揣测圣意。” 楚惟霄很是爽朗地笑了一声:“不必觉得难为情,这是父皇欣赏你嘛。” 韩昀义笑得有些尴尬:“可下官粗鄙,不堪与昭宁公主匹配。” “可不止是昭宁公主,还有今日跟着一块儿来的那个南华公主,也是你的一个选择,父皇素来宠爱昭宁,若真要她远嫁安西,父皇怕是还舍不得呢,所以也有意给你和南华公主牵线。” 韩昀义听了这话,都呆住了,他只知道昭宁公主,还不知道南华公主,他又何德何能能在这两位之间选妻子?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楚惟霄则道:“父皇器重你,想把公主嫁给你,寻常人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两个人,选对了,一步登天,选错了,可就是憋屈一辈子了,你得好好想想啊,把握住这机会。” 韩昀义淡笑一下,说:“两位都是公主,金枝玉叶,不论是谁有幸与公主结亲,都是一辈子的荣光。” 楚惟霄却摇了摇头,“她们两个可大不一样啊。楚月华是前朝的公主,根本没有什么身份地位可言,所谓的公主名头也就只是个摆设,楚月岚则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富贵尊荣啊。” 韩昀义但笑不语。 楚惟霄则继续道:“你若是光看这表面,肯定觉得该把楚月岚娶回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楚月岚不论什么时候,最先是父皇的女儿,其次才是别的身份,她肯定会先向着父皇,她这人又向来目中无人,蛮横强势,以自我为中心,你若娶她,你就只是她的附庸,有她压着你的风头,你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楚惟霄说了一通楚月岚的坏话,韩昀义表情很平淡,“那三皇子的意思是?” “楚月华才是你的明智之选。”楚惟霄弯了弯唇,“她虽然只是前朝公主,无权无势,但是她的母亲姓赵,是我母妃的亲外甥女,是我的表妹。也就是说,她身后有我,有赵家。” 韩昀义看向楚惟霄,眼中如古井无波。 楚惟霄手掌覆上韩昀义的肩头,“若是你同楚月华结亲,便是同赵家手牵手,来日守望相助,赵家自会扶你上青云,而我也会视你为亲信,许你日后前途无量。我说的这些,楚月岚绝对做不到。” 第372章 狩猎 韩昀义算是听明白了,楚惟霄和赵家想要拉拢他,见他不识相,就想把用联姻的法子,先是把昭宁公主贬低一通,再许以重诺,把那位南华公主许配给他。 如他所说,如果他与楚月岚联姻,他就会被楚月岚,被皇室压制,这一点他心里自然清楚,可如果他与楚月华联姻,又能有楚惟霄说的那么好吗? 楚惟霄他们无非就是看中他手中的兵权,现在的圣上因为兵权防着他,等他与赵家和楚惟霄联手,被他们利用完,又能有什么好结局吗? 更何况,他看楚惟霄对那位南华公主的态度也不怎么好,转头又像卖东西一样把人家公主推销给他,可见这楚惟霄光是人品就不怎么样,他才不会和这样的人为伍。 他笑了一下说:“三皇子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会仔细想想的。” 楚惟霄露出几分自得的表情,“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事情说完,二人又随便打了几只猎物,就先回去了。 二人下马,楚惟霄进了帷帐里烤火,楚月岚抱着云团儿在外头玩雪,她看了眼内侍手里的猎物,语带嘲讽地说:“出去这么久,就猎到这么几只野鸡啊,三皇子是不是最近太不求上进,疏于骑射了?” 楚惟霄刚坐下,就被楚月岚刺了一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那山林里本来就没什么猎物,没看见韩昀义也没猎到什么好东西吗?” 楚月岚嗤笑:“你就猎到几只野鸡,人家韩昀义就算是瞧见好猎物也不敢出手啊,不然伤了你的面子,你岂不是要比现在还气急败坏了?” 楚惟霄气得脸都歪了,而韩昀义看楚月岚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将马牵到一旁的树下拴好。 楚惟言只是烤火,并不言语,他们二人关系向来恶劣,他从来都不插手的,楚月华看着这尴尬的场面,站在一旁也是手足无措,按理说,她同楚惟霄关系更近一些,便想着帮楚惟霄说话:“三皇子歇一会儿,再去试试运气吧,我们刚烤好了羊肉,你用一些吧。” 楚惟霄打心眼儿里看不上楚月华,并不领她的情,斜了她一眼不接话。 楚月华尴尬地搓了搓手,自己到一旁去倒热茶喝。 楚月岚眼神轻蔑地扫了楚惟霄一眼,说:“月华,你方才不是说想试试骑马吗?我们一起去林子里转转吧。” 楚月华眼睛亮了亮,立刻走到楚月岚身边说“好”。 楚月岚微笑看向韩昀义:“山林里路有些不好走,韩公子方才进去过,不介意再带我们去逛逛吧?” 韩昀义自然说不介意。 楚惟霄冷笑一声,看着楚月岚说:“皇妹,你要是想和韩公子共处,你叫上他只管去就是了,何必再拉上月华妹妹?怎么,让人家给你做陪衬啊?那未免太不磊落了呀。” 这话楚月华听得云里雾里。 楚月岚则笑得云淡风轻,“三皇子说的什么怪话,让人怪摸不着头脑的,我不过是想大家一起,人多热闹啊,这居然也要被三皇子指摘。那这样,你同我们一起去好了。” 楚惟霄“嗤”了一声,“我才不去。” 楚月岚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又将目光看向楚惟言,娇声娇气地说:“那太子哥哥,你陪妹妹们一起吧。” “太子哥哥”都喊出来了,楚惟言自然知道楚月岚的小心思,就是成心想把楚惟霄一个人撇在这儿,气死楚惟霄。 不过他还真不想留在这儿和楚惟霄待一块儿,便展颜一笑,“好,我也去透透气。” 楚惟霄见状,脸都绿了,恶狠狠地盯着楚月岚,跟要吃人一样。 一块儿来的,他们四个结伴走了,把他自己给孤立了,怎么着心里都不好受。 他哼了一声,踹了一脚火盆,出了帷帐,直接走了。 楚月岚勾唇一笑,楚月华还皱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不必管他,我们去玩吧。” 四人纷纷上了马,骑着往山林里去。 楚月华刚学骑马,不敢骑得快,其他三人便也放慢速度等着她。 他们慢悠悠地在山林里逛,楚惟言和韩昀义闲谈着,楚月华则和楚月岚有说有笑。 偶然瞧见猎物,韩昀义不抢,楚惟言嫌冷,也懒得拉弓放箭,楚月岚放了几箭,射中一只野兔,楚月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拍手。 楚月岚笑道:“月华,你也试试。” 话音刚落,前头的草丛中冒出一只银狐,楚月岚忙道:“那儿,快!” 楚月华不会骑射,坐在马背上,拉弓都费劲儿,连射了几箭,都射偏了,倒是让狐狸受了惊,撒腿跑了。 楚月华遗憾地放下弓,楚月岚见那狐狸嗖嗖跑远,也叹气道:“可惜了,那毛色还很好看呢。” 话音落下,一只羽箭“嗖”的飞出去,眨眼间,四处逃窜的银狐被射中栽倒不动了。 姓楚的三个一齐扭头看向韩昀义,韩昀义收回弓,淡笑道:“两位公主喜欢,让它跑了,确实遗憾。” 楚月华笑盈盈地说:“韩公子,你真厉害。” 那一箭确实漂亮,楚惟言也眼睛含笑,不过那笑意中还带了些探究。 那银狐是楚月华爱而不得的猎物,楚月岚说了一句话后,韩昀义便出手了,那这韩昀义到底是为谁猎的这只银狐呢? 小内侍将银狐拎了过来,楚月岚先道:“这么好看的毛色,给月华姐姐做件毛领披风正好。” 她转而又看向韩昀义,故意逗他:“韩公子,你给月华姐姐猎了一只狐狸,也得给我猎一只,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韩昀义只是想着两次看见那狐狸了,放过可惜,就没忍住手痒,怎么好像还给自己惹上事儿了? 楚惟言侧眸看了眼楚月岚,心道自己这皇妹可真是个人精。 其他两个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啊,他再在这儿待着看楚月岚逗人也是多余,出来这会儿身上已经有些发冷了,便轻咳两声,说自己要先走一步了。 楚惟言骑马折返离开,而韩昀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隐隐露出不舍。 第373章 提醒 “走吧,韩公子,带我们一起去打猎吧。”楚月岚笑呵呵地说。 韩昀义看了看左边的楚月华,又看了看右边的楚月岚,勉强扯了下嘴角。 三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楚月华指着前头,兴奋地说:“我好像看见一只狐狸,在那儿!” 她说完,小心而缓慢地驾着马去了。 韩昀义正要一夹马腹,跟着过去,却发现楚月岚没有动。 “让她去吧。” 楚月岚一扯缰绳,往旁边的小路上走,韩昀义识趣地跟上去。 到了无人处,二人骑在马上,慢慢地晃悠着。 “韩公子,上次说让你好好考虑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韩昀义微怔,一扭头对上楚月岚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又连忙移开眼睛,好像多看一下楚月岚能把他吃了一样。 “公主上次说的事,非同小可,公主本就身份最贵,公主的婚配事关国祚,下官岂敢胡来?” 楚月岚微笑道:“父皇有意指婚,我也看上你了,成与不成不就只剩下你一句话的事了,你倒是给我个答复呀。” 韩昀义脸色泛红,心乱如麻。 方才的楚惟霄还是商量的语气,到楚月岚这儿,直接就逼问他明确的答复了。 公主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 他抿着嘴又支支吾吾起来,“此事,下官不敢做主。” “一问你就是这个不敢那个不敢的,你这般迂回,可是压根就没看上我,觉得我不配你?” 楚月岚盯着他发问,语气听着冷,脸上并没有怒意。 韩昀义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公主金枝玉叶……” 这样的场面话,楚月岚已经不想再听,“行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糊弄谁呢?” 韩昀义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他小心翼翼地瞄了楚月岚一眼,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 瞧把他吓得,楚月岚嗤笑一声。 她不再逗韩昀义了,直接同他说正事:“方才你和楚惟霄单独出去,说什么了?” 她突然这样问,韩昀义不会照实说,但是又觉得就算自己不说,楚月岚也显然能猜到。 “他是不是想要拉拢你?” 楚月岚问得直截了当,韩昀义自是不敢直接承认,这往大了说,可是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楚月岚又问:“他是不是说,只要你愿意入他麾下,他和赵家助你飞黄腾达,许你富贵荣华?” 韩昀义不语,楚月岚不管他承不承认,直接问他:“那你可答应他了?” 韩昀义这才开口道:“结党营私是重罪,下官不敢。” 楚月岚笑了,“怎么说什么,你都不敢?” 韩昀义有些窘,轻咳一声道:“下官此次入京只是为贵妃贺寿,不想招惹其他,自然谨小慎微。” “可你再这样畏首畏尾,你的前程就不保了。” 韩昀义微微蹙眉,露出困惑的眼神。 楚月岚挑了挑眉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才楚惟霄一定游说你娶楚月华,对不对?” 方才的对话,韩昀义一个字都没说,却让楚月岚猜了个一点不差,就连这个都能猜到,他不禁在心里感叹,楚月岚当真是个人物。 “三皇子说圣上想在昭宁公主和南华公主之间选一个指婚,三皇子的确说希望我与南华公主成婚,是不是公主同三皇子关系不太好?” 楚月岚笑得很开朗,“楚惟霄的确是个阴险小人。” 韩昀义不敢笑,楚月岚又正色几分:“他是不是跟你说,与我联姻有多不好不好,与楚月华联姻才是明智之举。” 韩昀义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的确这样说了,但是下官自然不这么认为。” “他肯定说你娶楚月华,会有很多好处,他和赵家会扶持你,把你当心腹,当自己人,对不对?” 楚月岚顿了一下,看着韩昀义道:“自己人,会背地里捅刀子吗?” 这话韩昀义一时没听懂,目光不解地看着她。 楚月岚幽幽道:“就在你前些日子,赵显把安西布防图呈给了圣上。” 韩昀义瞳孔一震。 “看来你果真不知道。”楚月岚脸上敛去了玩味的笑意,冷声道:“据我所知,那布防图原先兵部留有存档,不过是多年前的了,你父亲掌管安西多年,军事布防肯定有调动,赵家不知从那里得到了最新的布防图,当孝敬呈给圣上了。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东西有多重要。” 韩昀义又惊又疑,好半晌没出声说话。 “你应该知道,圣上不放心你,这就是他让你进京贺寿的缘由,更是想把公主嫁给你缘由。军事布防图到了圣上手里,安西的情况他一目了然,就不用太忌惮你了。当然,对你来说,就很被动了,老巢都让人给摸清了呀。” 韩昀义脸色很凝重,望着楚月岚问:“公主说的,是真的吗?” “我何必编造这个来骗你?”楚月岚面容沉静,“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你,让你知道赵家是什么人,别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那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韩昀义半晌不语,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楚月岚原本没想这么早就点破此事,但是她怕再晚一些,韩昀义就上了赵家和三皇子的贼船。 韩昀义娶谁,都不能去楚月华,他手里的兵权绝对不能为三皇子他们所用。 见韩昀义脸色极差,她语气轻松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圣上还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你先传信回去,让心腹之人赶紧重新调整调度,不就好了?” 韩昀义深深地看了楚月岚一眼,说:“下官知道了,多谢公主的提醒。” 楚月岚笑意盈盈,“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就算你不愿意与我成婚,买卖不成情意在,我欣赏你这个人,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你跳火坑啊。” 韩昀义看着楚月岚脸上明媚艳丽直晃人眼的笑容,心里明白,听这公主说话,只听一半就行了,也不能傻乎乎地全信。 第374章 藏着的人 楚月岚佯叹一声:“反正你自己掂量吧,赵家这么坑你,你还要娶楚月华,与他们为伍,那不就太蠢了吗?” 韩昀义知道她所谓的“提醒”背后是有目的的,他淡声说:“依公主的意思,总而言之,我绝对不能娶南华公主,那公主是不想让三皇子和赵家得势吗?” 楚月岚被他戳破,也不慌,脸上带着漂亮的笑容,“韩公子想知道这些啊,可你现在同我的关系还是太远了。” 韩昀义撞上楚月岚明晃晃直勾勾的眼神,又一下子慌忙移开眼睛,低头说:“下官多嘴了。公主不要在意。” 楚月岚勾了下唇,策马往前面去找楚月华。 韩昀义则停在原地,怅然地长出一口气。 楚月岚找到楚月华,将她正坐在马背上,握着弓张望着。 “找到兔子了吗?” 楚月华一脸失望地摇摇头:“我太慢了,兔子早就跑没影儿了。” 楚月岚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们再去那边瞧瞧。” 楚月华点点头,扯了扯缰绳要往前走,谁知身下的马儿一跑就不停,越跑越快,楚月华控制不住,使劲儿地拉缰绳,这下马儿是停了,却站在原地尥蹶子,鼻子还嘶嘶地呼气。 楚月岚见这马儿要不听话了,忙提醒道:“别乱动,身子前倾,贴紧马背!” 她一边说,一边骑马往楚月华身边去。 楚月华按她说的做,试图抱住马背,可是马儿不停地乱甩头,她根本抱不住。 马儿突然扬起前蹄,猛地一甩。 楚月华惊叫一声,被甩下了马背,楚月岚已经行至她身边,立刻伸手去拉她。 虽是拉住了楚月华的手,但是她的力量也有限,根本不足以把楚月华拉上自己的马,还被带了下去。 楚月岚也掉下了马背,与楚月华抱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随行的侍女快步跑了过来,将楚月岚扶起,楚月岚皱着眉坐在雪地里,拍了拍自己头上雪,去看楚月华时,见她面色痛苦,两手抱着自己一只脚,嘶嘶地喘气。 “伤着了?” 楚月岚去看她的脚,楚月华苦着脸说:“脚好像扭了。” 楚月岚“啧”了一声,让侍女把楚月华扶起来。 楚月华被人搀着站起身,扭伤的脚完全不能落地。 这时,韩昀义也骑马赶了过来,楚月岚便对他说:“月华脚扭伤了,不知道伤没伤着骨头,我们先回去吧。” 韩昀义说了声好,翻身下马,到楚月华面前将人背起。 楚月岚让人收拾收拾,三人先赶紧回城了。 路上楚月华一直喊疼,脸色很不好,楚月岚怕她是伤着骨头不敢耽误,心想回宫或者是去她的公主府都还有些路程,去韩家倒是近些,便说把人先安置在韩昀义的宅子里,请来大夫先给楚月华医治。 情况紧急,韩昀义自然不会推脱,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马车在韩家门口停下,韩昀义把楚月华背着往里走,楚月岚也跟着进去了。 大夫过来,给楚月华看了伤,说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着筋骨。 楚月华坐在床上,松了一口气,又看向楚月岚,问道:“月岚,你有没有受伤?” 楚月岚摇摇头。 楚月华挤出一个笑容,“方才多亏你拉了我一把,不然怕是不只扭伤这么简单了。” 楚月岚淡笑,“你没事就好。” 大夫又是给楚月华冷敷,又是做推拿敷药,楚月岚便先出去了。 韩昀义在外头等着,听楚月岚说楚月华没事,点了点头。 他也问楚月岚:“公主无碍吧?” 楚月岚正抱着云团儿顺毛,斜眼看他一眼,“韩公子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啊,看来韩公子心里果然是南华公主多一些。” 韩昀义忙道:“方才是南华公主她,她情况紧急……我……”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自己结巴半天,又泄气的闭了嘴,这公主就是故意逗弄他呢。 楚月岚见他吃瘪,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韩昀义轻咳一声,说:“公主也去厢房里歇一歇吧。” 楚月岚点了个头,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对了,上次来,我的侍女说在你府里瞧见个眼熟的人,你这府上,可还有什么我认识的人吗?” 韩昀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该是谭绍宁,对于谭绍宁先前的经历,他是知道一些的。 谭绍宁曾经获过罪,所以才不得不离开家乡江南,跑去安西打拼,现在还以邵宁为名。 他的身份有些敏感,让人知道她的行踪不好,韩昀义便说:“不会吧,我这府上除了几个侍从,没有别人了。兴许是公主的侍女看错了。” 楚月岚看了眼身后的侍女,侍女便说:“就是那日在园子里,那假山后头的人,瞧着有点眼熟,只是没看清脸,不能确定,看穿着可不是侍从。” 楚月岚转而笑眯眯地看向韩昀义:“韩公子难不成还金屋藏娇吗?什么人还要这般藏着掖着的。” 韩昀义强笑着说:“公主想多了,真的没有旁人,我在京中又不认识什么人。” 楚月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侍女说:“我就说是你看错了。” 侍女低下头。 楚月岚冲着韩昀义莞尔一笑,“玩了半天,有些饿了,我去厢房里歇着,劳烦韩公子让人送些饭菜来。” 韩昀义应下,转身去忙活了。 楚月岚在厢房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儿,这韩昀义莫不是藏着什么秘密呢?如果那个人真是她的熟人,那这秘密估计还和她有关。 她坐不住,趁着韩昀义不在,出了厢房在这宅子里随意地逛了起来。 她随性惯了,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一间房一间房打开看。 走到一处幽静的院子,她抬步进去。 这宅子挺大,人却不多,就韩昀义和几个下人,好多房间都空着,而这处院子看起来像是有人住,正屋门口还挂着防风的棉帘子。 楚月岚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走过去。 怀里的云团儿喵喵叫了两声,她摸了摸猫脑袋,抬手掀开棉帘子。 第375章 重逢 “公主!” 韩昀义突然来了,见楚月岚站在门口正要进去,连忙快步跑过来。 楚月岚收回手,看着那屋子问:“谁在这里面?” “这是下人们住的房间。”韩昀义挡在门口,对楚月岚做了个请的手势,“饭菜已经备好,公主请吧。” 楚月岚狐疑地看了那屋子一眼,没说什么,跟着韩昀义先走了。 屋子里,床边的衣柜慢慢开了一条缝。 谭绍宁露出了脑袋,听见外头没有动静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韩昀义他们回来时,他听见动静挺大,就出去看,却发现楚月岚也来了,他便赶紧躲回了屋里。 在窗户缝看见楚月岚走进院子时,他慌慌张张地藏进了衣柜里,还好楚月岚没有进来。 他从衣柜里爬出来,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好笑,一阵摇头。 楚月岚跟在韩昀义身后,走在长廊上,怀里的云团儿不老实,喵喵叫了几声,跳到地上。 楚月岚还没来得及捉它,它就一溜烟儿地跑走,沿着长廊一路跑到正屋门口。 猫脑袋往棉帘子地下一伸,钻进屋去了。 楚月岚见状,要折返回去找猫,韩昀义忙拦住她,说:“公主去用饭吧,下官去把猫抱回来。” 楚月岚见韩昀义这防备的样子,实在古怪,那屋子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她抓住韩昀义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说:“本公主的猫不爱亲人,别人碰它,要被挠破脸的,还是我去吧。” 她说罢,便要绕开韩昀义往那间屋子里走,韩昀义却挡在前头,死活不让她过去,情急之下,还上手拉了楚月岚一下。 楚月岚登时怒了,“放肆!敢对本公主拉拉扯扯的,你有几个脑袋?” 几次相处,楚月岚都是笑呵呵的,突然露出威严的样子,韩昀义被吓住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楚月岚瞪他一眼,突然这时,屋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夹杂上猫叫声,一片混乱中,还响起一声惨叫。 楚月岚和韩昀义都很诧异,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屋子,楚月岚一把推开韩昀义,往屋子里跑去。 韩昀义反应过来,也紧跟上去。 楚月岚“歘”地一下掀开棉帘子,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花瓶一直滚到楚月岚脚边,一个年轻男人瘫坐在地上。 云团儿在那人的胸口窝成一团,悠哉悠哉地舔猫爪,而底下的男人正在瑟瑟发抖,一脸惊恐,不敢动弹,头发被猫抓乱,上面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猫毛。 楚月岚看到他的面孔,面色蓦地一僵。 原来真的是熟人啊,楚月岚盯着他,从牙缝出挤出来几个字:“谭、绍、宁——” 谭绍宁倒在地上,模样狼狈,眼神可怜。 本以为躲过去了,竟然被这云团儿给杀了个回马枪。 他这样子实在丢人,便壮着胆子,抬手试图把云团儿从身上推下去,刚戳了一下,云团儿冲他喵了一声。 谭绍宁吓得不动碰它,它干脆将两只前爪揣好,趴在他胸口上,理直气壮地窝着。 韩昀义快步跑进来,见到谭绍宁可怜兮兮的倒在地上,而楚月岚正一脸冷怒地盯着谭绍宁。 韩昀义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公主,先去用饭吧。” 还用什么饭?楚月岚恨不得把谭绍宁给活吞了。 半年多以前,谭绍宁被她拘在府里,她就出个门陪圣上去祭个祀,一回来谭绍宁就跑了! 她找了那么久,派出去那么多人,把京城搜遍,一路找到江南都死活找不到,楚月岚都只当谭绍宁是个死人了,没想到,今日居然又见面了。 楚月岚死盯着谭绍宁,那眼神简直要把谭绍宁盯出个洞来。 谭绍宁不敢直视她,躲避着眼神。 楚月岚看了身旁的侍女一眼,侍女过去将云团儿从谭绍宁身上抱下来,谭绍宁这才被解救,从地上站了起来。 楚月岚冷冷地看着韩昀义,质问道:“你不是说你这府上没有旁人吗?” 韩昀义说:“公主,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楚月岚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他之前犯过什么事儿?你这是私藏罪犯。” 韩昀义一噎,谭绍宁忙道:“我的罪名早就已经洗脱了,公主不要吓他。” 楚月岚淡淡地瞥他一眼,“我让你说话了吗?罪名洗脱了又怎么样,我随时还能把你送大牢里。” 谭绍宁安静地垂下了眼睛。 气氛一时尴尬又紧张,韩昀义觑着公主的脸色,小心道:“公主原来认识绍宁吗?” 楚月岚哼笑,“他是你朋友,他没跟你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韩昀义脸色变了变,看向谭绍宁。 谭绍宁抿唇不语。 “也是,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楚月岚语气轻蔑,谭绍宁眼睫眨了眨。 韩昀义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们二人之间是有点事儿的,他打圆场道:“饭菜都备好了,不如咱们一起去吧。” 谭绍宁轻咳一声说:“你们去吧,我就……” “跟上。” 楚月岚下了命令,眼神凌厉地看了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谭绍宁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饭桌前坐下,谭绍宁垂着眼睛,坐得端端正正,楚月岚毫不掩饰眼神,一直盯着他看,韩昀义在一旁谨小慎微,两相打量。 楚月岚先动了筷,两个男人也开始用饭。 楚月岚往自己碗里夹菜,但是一看见旁边的谭绍宁就吃不下饭。 她幽幽说道:“韩公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这进京来,怎么还带着他啊?” 韩昀义先看了谭绍宁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照实说了:“邵宁是生意人,到我们安西经商,与我偶然结识。此次我要进京,邵宁要去辽东,我们顺路,便一起同行了。邵宁原本是要继续往东走的,但是大雪封路,他便先留在了京城里,与我同住。” “邵宁?”楚月岚念了一遍,嗤笑,“还改名字了啊。” 第376章 放过我 谭绍宁垂着眼睛说:“若是还用之前的名字,经商不方便。” 楚月岚冷哼:“不止如此吧,还免得被人找到。” 谭绍宁发窘地眨了眨眼睛,低头吃饭。 楚月岚又道:“所以上次在园子里,那假山后头一闪而过的人就是你,怎么也不来打个招呼,看见我就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跟韩公子说说,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韩昀义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眼睛滴溜溜的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谭绍宁不语,一味地夹菜吃。 坦白说,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楚月岚的事,他的确是不告而别了,但那是因为楚月岚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把他软禁在公主府里,怎么论也是楚月岚不占理才对。 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楚月岚就会有些心虚。 谭绍宁越是不说话,楚月岚越是要揪住他不放,冷笑着问:“怎么不说话?” 谭绍宁看楚月岚一眼,“说……什么?” “说你当初是怎么离京的啊。” 谭绍宁抿了抿唇,看向楚月岚的眼神里不自觉露出一点乞求,他不想当着韩昀义的面说这些旧事。 楚月岚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倒是没再逼他。 她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和谭绍宁拉扯这些。 二人都不吭声了,唯余韩昀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楚月岚一肚子气,饭也吃不下去,随便用了点饭菜就停筷了。 其他二人也没有继续吃,韩昀义让人备了茶,他们便一起到花厅用茶。 刚坐下,楚月华那边来人传话了,说自己已经没有大碍,现在天色快黑了,想问楚月岚什么时候走。 “脚上还有伤,急着走什么?”楚月岚看向韩昀义,“这会儿想必她也饿了,韩公子,劳烦你去看看,也给她送些饭食,让她歇好了,晚些再走。” 韩昀义明白楚月岚这是要支开他,眼神颇有深意地看了谭绍宁一眼,便先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楚月岚和谭绍宁二人,楚月岚端着茶盏喝茶,谭绍宁则坐着不动。 屋子里十分安静沉默,楚月岚八风不动,谭绍宁则是如坐针毡,他稍一抬眼,便对上楚月岚冷冰冰的眼神。 他不敢久坐,便想找借口离开,“我有些身子不适,先失陪了。” 他说罢,起身往外走。 楚月岚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走过去追他,谭绍宁下意识地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楚月岚快步跟上去,在他脚迈出门槛之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拽,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跑哪儿去?” 谭绍宁被她按在门上,面色有些慌乱,“我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而已。” 楚月岚手按在他胸口上,不让他动,“怎么,看见我就身子不舒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当初不告而别是什么意思?” 楚月岚眼眸微眯,眼神像冰刀一般一寸一寸地划拉着谭绍宁。 谭绍宁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说:“公主一直将我软禁在公主府里,不肯放我走,那我只有出此下策。” 楚月岚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在公主府里,我待你不好吗?你却成天想着往外跑,可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谭绍宁语气平静而疏离:“公主待我是很好,我心怀感激,但那不是我想过得日子,还望公主体谅。” “体谅你?你当初因为你姐姐的事情,身陷囹圄,若不是我帮你,你现在连脑袋都没了,你不说留在我身边好好奉承,居然趁我不在拍拍屁股跑了,还要我体谅你?” 楚月岚漂亮的脸上浮现怒意,“那么多人看着,你还能溜走,挺有本事的啊,从来没人敢这么戏弄我。” 谭绍宁深吸一口气,道:“公主如果介怀往事,我可以赔礼道歉,但是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希望公主不要再挂心,放过我吧。” 楚月岚眼神阴冷,好半晌不说话。她盯着谭绍宁看,盯得谭绍宁心里发毛,生怕下一瞬她就会发火,一怒之下又要强行把他带回公主府里。 她沉默了太久,谭绍宁心里没底,小心地抬起眼睛去看她,只见她缓缓一笑,语气随意道:“我有什么揪着你不放的必要吗?” 谭绍宁微愣。 楚月岚则好整以暇地退后半步,眼神冷淡地看着他:“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会再把你关进公主府了。” 她说罢,绕开谭绍宁,开门直接走了。 谭绍宁还呆在原地,微微出神。 …… 楚月华的脚刚敷好药,正坐在床头吃饭,见楚月岚进来,她将筷子放下,说:“月岚,我已经休息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我怕太晚姨母要担心。” 楚月岚“哦”了一声,说:“那现在就走吧。” 楚月华点点头,被侍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 韩昀义就在门外候着,见他们出来,主动上前,将楚月华背起来,一路背出府,送上了马车。 楚月华透过车窗,跟韩昀义道谢:“今日多谢韩公子了。” “公主客气了。” 韩昀义微微一笑,见楚月岚也被侍女扶着上车,他作了一揖:“公主慢走。” 楚月岚脸色不太好,没搭理他就进车厢里了。 马车缓缓驶离,韩昀义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府里去找谭绍宁。 谭绍宁正在自己屋里坐着发呆,韩昀义一进来,就问他:“绍宁,你和那位昭宁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俩那样子不太对头啊。” 谭绍宁只说:“没什么,就是之前有过一点交集。” 韩昀义又不瞎,看他们俩那样子,可不是一点交集,像是关系挺深的样子呢。 “你之前是不是得罪过公主啊?” 谭绍宁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算不算得罪公主,干笑一下,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 他不明说,但是韩昀义看方才那气氛,大概能猜到谭绍宁肯定是得罪过公主,而且是不一般的“得罪”。 第377章 提前离京 韩昀义看着谭绍宁,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你既然认识公主,那之前我跟你提起公主时,怎么也不说?” 谭绍宁扯了下唇角,“她是公主,我不过是一个商人,云泥之别,如何敢跟公主攀关系,又有什么好提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韩昀义看着谭绍宁一阵不语。 谭绍宁有些抱歉地说:“韩兄放心,我和公主之间没什么,公主不会因为我为难你的。” 韩昀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谭绍宁又道:“今日雪已经停了,我收拾收拾,这两日就离京,继续赶路了。” 韩昀义皱眉道:“雪是停了,天气还那么冷,路上全是冰雪,这时候赶路太受罪了,不是说本来也不着急吗?就等天暖和一些再走嘛。” 谭绍宁却摇摇头,“还是不耽误了。” 韩昀义看着他:“你这么着急走,莫非是因为昭宁公主?” 谭绍宁顿了一下,才说:“不是。” 韩昀义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接触过公主,知道那不是个善茬,谭绍宁在急着要跑的架势,分明就是怕再遇见公主。 他笑了一下,倒是有些同情谭绍宁,便没有再强留他。 …… 楚月岚带着楚月华回了宫,将人送回贵妃宫殿后,她就要离开,赵贵妃却大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受伤了?”赵贵妃看到楚月华是被人扶着进来的,又惊又怒,她看向楚月岚,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质问:“楚月岚,你都干了什么!” 楚月岚冷冷地斜了她一眼:“贵妃觉得我干什么了?” 赵贵妃指着她道:“是不是你害的月华受伤?她跟你一块儿出去,回来就成了这样,你怎么解释!” 楚月岚懒得跟她解释,扭头就要走。 赵贵妃上去就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楚月岚这会儿本来就因为谭绍宁的事情心烦着呢,赵贵妃上来胡搅蛮缠,她怒道:“你少在这儿疯狗乱咬人,放开!” 赵贵妃瞪眼睛:“你居然还敢骂我?我看你平日是无法无天惯了!你敢欺负月华,今日我非要教训教训你!” 楚月华躺在美人榻上,见状,忙支起身子说:“姨母你快放开月岚,我的伤跟她无关,是我自己打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 赵贵妃还抓着楚月岚不放,皱眉看着楚月华说:“你不知道,她一肚子坏水,你摔下马肯定就是她的诡计。” 楚月岚看着赵贵妃为了楚月华揪着她不放,势必要为楚月华讨个公道的样子,一时沉默。 楚月华则着急地说:“不是的,我不会骑马,今日刚学就冒冒失失地要骑着去打猎,奈何骑术不精,不会驭马,自己不小心摔了下来。还多亏月岚及时跑过拉了我一把,不然我怕是腿都要摔断了。” 赵贵妃闻言,看向楚月岚,半信半疑。 楚月岚面容冰冷,不发一言。 赵贵妃松开了她,打量她几眼,又坐到贵妃榻旁去看楚月华的伤。 “你这孩子,不会骑马还要骑。” “从前一直待在别苑里,没有机会,今日便没忍住想试试。” 赵贵妃看着她红肿的脚腕,一脸心疼,“怎么不让你表哥跟着保护你?” “表哥先走了……” “就知道他靠不住,回头我说他……” 楚月岚看着她们二人相亲相爱的样子,眼神几番变化,最后冷冷地勾了下唇,无言地离开了。 回到公主府里,已经是傍晚,下人已经备好了饭菜,楚月岚却没有什么胃口,扶着额头坐着,静静地发呆。 没过一会儿,下人送来一封信,是谢从谨让人递进来的,说想要求见她,有事情商议。 楚月岚本来没心情见他,但是想起谭绍宁的事…… 谭绍宁和韩昀义语一起进京的,路上遇见了谢从谨被刺杀,出手相救,也就是说谢从谨那时就见过谭绍宁了,没错了,若不是谭绍宁出面,韩昀义根本不会轻易出手相助。 所以这么多天,谢从谨都没跟她透过一句口风。 楚月岚一阵生气,让人去传信,让谢从谨今晚老时间,来公主府。 晚间,甄玉蘅陪着谢从谨一起来了。 今日他们是要问问姚襄的事,甄玉蘅一直担心,怕谢从谨问不清楚,就也要跟来。 夫妇二人从后门悄悄进来,被侍女领着去了前厅坐着。 楚月岚心里窝火,故意把人晾了好一会儿才过去。 去时,见谢从谨坐在那儿悠哉悠哉地喝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往主位一坐,语气恶劣地问:“要见我做什么?” 平日公主都是笑呵呵的今日板着个脸,甄玉蘅见了就知道是有事,兴许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谢从谨则直言道:“公主,姚公子说他研究出一种法子,或许可以治好我的眼睛,只是有些风险,如果治不好,那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楚月岚挺后,翻了他个白眼,“你现在不也是看不见吗?不治不还是要瞎一辈子。” 她说话有些冲,谢从谨也不明白谁又惹着她了,呵呵一笑:“多谢公主提醒。” 他顿了一下又说:“姚公子是公主的人,一直为了我的眼睛操心着,我自然心怀感激,也想试试他说的法子。不过诊治之前,还有些疑问,心中不安。前些日子,有一回姚公子照常来给我做针灸,但是那日他在我书房门前鬼鬼祟祟,似乎想探听些什么。不知是不是公主暗中有什么安排?” 楚月岚听后,愣了一下,“没有啊,我让他到国公府给你治病,他一直都是按时按点去,别的没让他做什么。” 她说完,又冷哼一声,没好气儿地说:“是你自己多想了吧,你要是不放心我的人,那你就别用。” 甄玉蘅出言道:“公主莫怪,那日姚公子确实在书房门口徘徊很久,想要进去时我叫住了他,当时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古怪,我们便留了心。所以,真的不是公主让他那么做的吗?” 第378章 指桑骂槐 楚月岚正色几分,“没有,我没有给他下过吩咐。” 甄玉蘅闻言,眉头就皱了几分。如果不是公主的安排,那就是姚襄真的心怀鬼胎了。 楚月岚扶了扶额头,“而且,姚襄也没有跟我说他研制出了什么新法子要给你治眼睛的事。” 她说罢,又冷笑一声,看着谢从谨道:“你不是也有事没跟我说吗?” 谢从谨一头雾水,“公主何意?” 楚月岚斜眼瞧着他:“你自己好好想想有什么事瞒着我。” 甄玉蘅想了想,已经反应过来,莫不是公主见着谭绍宁了? 她觑着公主难看的脸色,悄悄拉了下谢从谨的衣袖,谢从谨无知无觉,还理直气壮地说:“公主有话大可以直说,你我也打过不少交道了,都是讲究人,我可不曾在背地里做什么亏待你的事。” “是么?”楚月岚站起身,冷声道:“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谭绍宁回京,在韩昀义府里住着?” 谢从谨一下子哑巴了,梗着的脖子默默地扭到一边。 甄玉蘅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直视。 楚月岚气道:“你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我让人救了你的命,你差点被楚惟霄抢了皇城司的职位,也是我帮你说话,你就这么回报我?”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开始狡辩:“首先,公主说的这些,其中都牵扯你自己的利益。其次,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谭绍宁在京城里,我以为你知道,他没有去找你吗?” “你少狡辩!”楚月岚瞪着他,“你们夫妇俩分明心里门儿清,还跟我装糊涂。” 二人都不吱声。 “我把你当自己人,把自己的心腹都派过去为你所用,给你治病,你就这么阴我。”楚月岚脸上余怒未消,语气恶狠狠地说:“你就让姚襄给你治吧,我让他彻底把你给治瞎!” 谢从谨还不服气地说:“公主口中说的什么自己人,我好像也没答应当你自己人吧,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甄玉蘅忙拍了他一下,让他少说两句。 她笑了一下,赶紧说几句好听话:“没及时告诉公主,的确是我们的不对,不过现在公主既然已经见着谭绍宁了,总归是好事。” 楚月岚冷脸道:“好什么好?谁稀罕看见他。” 甄玉蘅尴尬地笑了笑,而谢从谨见公主这个样子,莫名想起自己那时去江南与甄玉蘅再次重逢的时候,也是这样……嘴硬。 回归正题,谢从谨问:“除了公主,姚襄还听命于其他人吗?不然他那日为何想要进我的书房,我想总不会是想进去闲逛。” “他是从边地跟着我过来的,当然只听命于我。”楚月岚想了想,还是说:“我看就是你们多想了,兴许他只是一时走神,走错了屋子。姚襄的底细我很清楚,他自小就是个孤儿,一直跟着他师父,后来他师父失踪,就跟着我,为我做事了,他不可能有什么歪心思。我给他做担保,行了吧?再者说,他一直给你治病,若是想害你,一开始就不救你,又怎么会一直苦心研制医治之法呢?” 二人不语,甄玉蘅脸上露出犹疑之色。 楚月岚见他们还不放心,便说:“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那我把姚襄叫过来,你们当面问问他就是。” 谢从谨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必了,既然公主都愿意为姚公子担保,那我们信他就是。若是把姚公子叫来对质,显得我们不信任他,只怕会让他不舒服。” 甄玉蘅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多言。 “那就没其他事了,我们先告辞,不叨扰公主了。” 谢从谨说着起身,正要往外走时,又回过来对楚月岚说:“谭绍宁的事,公主如果实在挂心,不妨直接把人带回公主府。” 楚月岚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地说:“用不着你多嘴。” 谢从谨微笑,“这是忠告,能让公主少走许多弯路。” 楚月岚不理他。 甄玉蘅压着嘴角,扶着谢从谨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甄玉蘅拿毯子盖到谢从谨的腿上,一边忙活,一边说:“你给公主出的什么馊主意。” 谢从谨轻笑一声:“怎么就是馊主意了?她既然心里放不下,与其自己怄着,不如直接把人再带回身边,这才是明智之举。” 甄玉蘅挑了挑眉头,“你对这一套很熟嘛。” 谢从谨佯叹一声:“都是经验之谈了。” “若是让谭绍宁知道了,怕是要记恨你。”甄玉蘅将他腿上的毯子铺好,自然地躺下,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谢从谨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按住她免得她摔下去,“我这也是帮了谭绍宁,本来他心里也有公主。当初他好不容易逃走,一听说山崩,公主可能会出事,他又不顾会被抓回去的风险,跑去找公主,不就说明了一切了吗?” 甄玉蘅则说:“他心里有公主,也不一定会想要和公主在一起。他和公主之间,身份有云泥之差,公主对他的情意也并不纯粹,他是个商人,应该不会做这种风险大,容易把自己赔进去的买卖。” “但是感情之事,又不是做买卖。” 谢从谨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古怪,“我看他只是还糊涂着,太畏首畏尾,当初他突然离开,把人家的日子都搅乱了,还狠心那么久都不见,难得重逢,还要躲躲藏藏的。心里明知对方还挂念着自己,明明只要迈出一步,就能全了两厢情谊,却仍畏缩不前,就得逼他一把才行,不然他还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平白错过了缘分。 甄玉蘅越听越不对劲儿,感觉这和谭绍宁跟公主的情况不太一样,后来才听出来,谢从谨在指桑骂槐呢,说的就是她当初离京回江南的事。 “原来暗戳戳地骂我呢。”甄玉蘅枕在他腿上看他,哼笑一声,“这如何能混为一谈?就算我是谭绍宁,你也不是公主,你没公主有魄力,公主当初可是直接把人给软禁了。” 第379章 医治眼睛 谢从谨伸手摸到甄玉蘅的下巴,轻轻捏住,语气戏谑:“听起来,你还挺遗憾,早知道你喜欢这样,我也来一出强取豪夺,你想走时就把你关起来。” 甄玉蘅笑着打他的手,“你要是真敢那么做,那我才恨你呢。 谢从谨一笑而过,“谭绍宁这次进京,被公主发现,那我看他是不好走了,他们两个还有的纠缠呢。” 甄玉蘅不置可否,又道:“别操心别人家的闲事了,今日见过公主,就要安排姚襄给你诊治了,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谢从谨扶着甄玉蘅的胳膊,一捏一捏的,“这有什么可紧张的?治病是好事。” 甄玉蘅说:“可是这次万一没治好,以后也就看不见了。” 谢从谨语气轻松道:“话虽这么说,但是我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而且有你在我身边,万事肯定能逢凶化吉。” “你倒是挺乐观。” 甄玉蘅叹口气,心里却像悬着,一阵一阵地感到不安。 她可没有谢从谨那样乐观,一想到谢从谨有可能没被治好,那比自己遭罪受苦还难受。 谢从谨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别担心了。很多事,只有试试才会知道结果,但是不去试,心里总会有不甘。还是那句话,反正已经这样了,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现在还坏。” 甄玉蘅枕在他的腿上,看他目上的白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既然谢从谨都已经想清楚,看明白,做好准备了,她一味地担心紧张,反而会也会影响他的心情。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要做谢从谨的后盾即可。 她握住谢从谨的手,轻声说了个好。 谢从谨微微一笑。 他嘴上说的轻描淡写,看似已经准备好坦然面对一切,实则不然,想必任何人也接受不了后半生在黑暗里度过。 他装得一副淡定的样子,其实就是不想让甄玉蘅担心罢了,他知道如果他不安,甄玉蘅会加倍的不安。 这是一道坎儿,需要他们二人一起去面对,他要牵着甄玉蘅的手,领着她往前走。 …… 翌日,姚襄再来时,谢从谨便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医治。 姚襄先给谢从谨把了脉,检查了身体,说:“谢大人现在身体情况不错,只要你准备好了,明日就可以。” 谢从谨没有任何犹豫,点了个头,“那就明日吧,有劳姚公子了。” 甄玉蘅在一旁站着,也没有多说什么。 姚襄说今日还要给谢从谨做针灸调一调身体,甄玉蘅就先出去了。 突然想到什么,甄玉蘅出去时看了姚襄一眼,然后让丫鬟们还有在庭院里洒扫的几个下人都先退下了。 谢从谨躺在床上,姚襄如往常一样给他扎针,等把谢从谨扎成刺猬后,姚襄坐在一旁收拾自己的药箱。 距离取针还有些时间,他起身出门,站在檐下打了个哈欠。 庭院里再无其他人,而厢房里,甄玉蘅站在窗户边,透过窗户缝暗暗窥视着姚襄的动静。 上一次姚襄趁人不注意似乎想进谢从谨的书房,她就是想看看,这会儿没人,姚襄还会不会那样做。 她透过窗缝看见姚襄在正屋门口的檐下走来走去,像是漫无目的地瞎晃悠。 晃悠一会儿后,他又到庭院里的雪地上,揣着手踩了踩雪。 他一会儿蹲地上捏雪球,一会儿又仰头望天,就是没往那书房瞧一眼。 没一会儿,他就又进正屋里去了。 甄玉蘅推开门,从厢房里走出来,心道那日应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姚襄今日看起来一切正常,就是平日总是笑呵呵的,今日却老是苦着一张脸,许是他要治病救人,自己也很有压力吧。 等谢从谨做完针灸,姚襄嘱咐他今晚好好休息,便先离去了。 甄玉蘅觉得自己之前误会了姚襄别有用心,心里有些暗暗的过意不去,便亲自送他出门。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甄玉蘅说:“我夫君的眼睛,就拜托姚公子了。” 姚襄抱着自己的药箱,快步走着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的。” 走到门口时候,又下起了雪,还夹着冰冷冷的雨丝,姚襄看着天幕,脸上露出几分愁色。 甄玉蘅便道:“这会儿怕是路不好走,不妨今晚在此留宿,我让下人去给姚公子收拾屋子。” 姚襄却摆手道:“我还得回去准备明日的用药呢,就不留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甄玉蘅追了两步,“那好歹多留一会儿,等用了晚饭雨停了再走。” 姚襄只是一味地说不了不了,都等不及拿把伞,便冒着雨雪跑进了马车里。 甄玉蘅摇摇头,目送着姚襄离去,也回屋去了。 马车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处酒楼里。 姚襄小跑过去,站在檐下,拍了拍头上的雪,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抬步进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姚襄从酒楼里出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有些佝偻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天,扣上披风上的帽子,慢悠悠地走了。 …… 当天晚上,谢从谨早早地就上床歇着了,明日一早姚襄就会来给他医治,他得养足精神。 甄玉蘅也没有忙别的,也熄灯上床躺着。 但是也只是躺着,根本睡不着,她心里紧张得很,怕明日等来的不是好消息。 她怕吵着谢从谨睡觉,不敢发出动静,却不知道谢从谨也是干瞪眼睡不着。他原本没那么怕,但是越近心里就越恐慌起来。 而好半晌都没听见谢从谨的呼吸声,甄玉蘅猜测谢从谨没睡,便伸手试探地去摸谢从谨的手。 刚碰到他的小拇指,便被谢从谨反握住手。 甄玉蘅便知道,谢从谨也是紧张的。 黑暗中,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慢慢地靠近,贴近彼此的怀中,互相安慰着。 外头风雪呼呼地刮着,二人抱在一起,渐渐地也都睡熟了。 第二日一早,姚襄便来了。 第380章 有孕 姚襄刚进国公府,正好碰上国公爷,国公爷见了他,笑呵呵的。 “姚公子,怎么今日这么早来了?平时不是下午来吗?” 姚襄礼貌微笑,“平日做针灸是缓解症状,今日是要对症下药,彻底给谢大人治好,成败在此一举啊。” 国公爷还不知道这事,又惊又喜:“你的意思是,今日我家大郎的眼睛就能彻底好了?” 姚襄一边走一边说:“或许吧,一半一半嘛。有可能是彻底好了,也有可能是彻底瞎了。” 国公爷一听愣了,急得剁了下脚,“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这不是胡闹嘛!” 他说罢,越过姚襄快步朝谢从谨的院子里走,健步如飞。 姚襄抱着药箱,也跟在后头一溜儿小跑。 谢从谨和甄玉蘅二人刚用过早饭,二人都没怎么吃,随便动了两下筷子就让人撤下去了。 这会儿正坐在炕床上喝茶,甄玉蘅心里紧张,茶水一盏接一盏地喝,谢从谨则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入定。 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会影响他的心绪,甄玉蘅便只坐在旁边,不吭声。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二人都想着是姚襄来了,一起站起了身。 甄玉蘅一边伸手扶谢从谨,一边朝门口看去。 结果先进来的不是姚襄,而是脸色沉郁的国公爷。 “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跟长辈商量一下,就这么自作主张?” 谢从谨一听是国公爷来了,又一屁股坐回去了。 国公爷背着手来到他的面前,“那姚公子今日要给你治眼睛?我听他那意思,今日若是没治好,你后半辈子就都看不见了?风险这么大,你怎么敢轻易尝试?” 谢从谨语气如死水一般:“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我就是要试。” “你!”国公爷看他这个倔强的样子,一阵来气,又忍住没骂他,好声好气地说:“我再给你找别的大夫成不成,一定还有其他法子,不用这么冒险的。” “我眼睛只会越拖越严重,越拖越难治,我不想等了,而且现在公务亟待处理,我的眼睛必须尽快好。”谢从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说了。” “你呀你!”国公爷生气,又拿他没招儿,扭头看向甄玉蘅:“你怎么也不劝劝他?” 甄玉蘅一脸无奈,“他那么倔,孙媳又如何劝得动?既然他做好了决定,我只有支持他。” 国公爷说了半天,也只能是瞎着急,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嘴里念叨着:“真是不让人省心。” 谢从谨不搭理他,这时姚襄进来,问谢从谨准备好了没有。 谢从谨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道:“开始吧。” 国公爷还想说什么,谢从谨让飞叶把人请出去。 飞叶陪着笑,好声好气地将人给哄走了。 甄玉蘅扶着谢从谨到床边躺下,她深深地望着他,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谢从谨“嗯”了一声,握了下她的手,慢慢松开。 甄玉蘅走到姚襄跟前,面色郑重地说:“姚公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姚襄点点头。 甄玉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从谨一眼,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姚襄将门关上,来到了床边,打开药箱。 躺在床上的谢从谨出声问:“姚公子,大概要多久?” “不会太久,半个时辰之内,药我逗已经提前配好了。” 姚襄说罢,从药箱里取出了一瓶药,倒出来是一些褐色的药汁。 他看了谢从谨一眼,又悄悄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打开后倒出来几滴又黑又浓的黑色药汁。 他先用木勺搅拌了几下,然后将银针放在烛火上燎烤,等烧热了再浸入那药汁中,淬了药的银针根根发黑。 姚襄在谢从谨身上的关键穴位上下了十几针,然后对谢从谨说:“谢大人,睡一会儿吧。” …… 屋外,天还下着小雪,国公爷和甄玉蘅一起在外头等着。 国公爷一直在走来走去,不住地唉声叹气。 甄玉蘅则是站在原地不动,但是脸色比国公爷还紧张。 她望着那扇门,紧紧地攥着手中帕子,心头扑通扑通地跳。 晓兰陪在她身边,轻声说:“夫人,别太担心了,肯定会没事的。” 甄玉蘅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地说:“我去倒盏茶喝……” 话说完,她刚一转身,却是腿一软,眼一黑,晕了过去。 “夫人!”晓兰忙扶住她,不住地唤她。 一旁的国公爷也吓了一跳,忙让人将她扶到厢房去,又派人去请大夫。 甄玉蘅只晕了一会儿,被扶到床上躺了一会儿便醒了。 醒时,大夫正好匆匆赶来。 “夫人,你醒了!”晓兰一喜,忙倒水端给她,“先喝点水,然后让大夫给你诊脉吧。”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了两口水,说:“没什么事儿,应该就是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没吃好,加上紧张过度才会晕倒的。” 晓兰说:“大夫来都来了,就让人家好好诊一诊吧。” 甄玉蘅闻言点了点头,伸出了手腕。 大夫把了脉,随即一笑:“夫人方才说的没有错,的确是劳累过度了,不过除此一条,还有其他原因。” 甄玉蘅一脸的疑惑不解。 大夫则笑着说:“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甄玉蘅愣住了,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晓兰已经高兴得蹦了起来。 “太好了,夫人盼了那么久,总算是心想事成了!” 甄玉蘅惊讶地几乎忘了呼吸,好半晌才按着心口说:“大夫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夫人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甄玉蘅呆滞的脸上缓缓浮现不可置信的笑容。 仔细想想,这两个月的确没有来月事,不过那年落胎之后便偶有这种情况,加上之前大夫就说她不容易再有孕,便没有往那处想,结果竟然是怀孕了。 甄玉蘅一时高兴得不知该怎么才好,伸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嘴角高高地翘起,心里一片柔软。 等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从谨,不知道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第381 隐瞒 前些天听说陶春琦有孕,她还盼呢,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有喜了。 甄玉蘅高兴得合不拢嘴,晓兰揽着她的肩膀也一个劲儿地笑。 大夫则又仔细地给甄玉蘅把了把脉,说:“夫人已有孕在身没错,但是你气血不足,身子底子不好,胎气尚且不稳,这头几个月一定要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容易转喜为悲啊。” 甄玉蘅笑容敛去几分,面色认真地点点头。 她原先落胎时就伤了身子,她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这一胎来得那么难得,她可一定要保住。 大夫拿出纸笔,将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跟她交代好:“务必谨记,首先切忌劳累,不能累着身子要注意休息,避免熬夜伤神。其次,饮食要清淡,生冷寒凉之物一概不能碰。再者,你的身子只能温补,不可吃大补之物。最后不要忧思过度,不可大喜大悲,否则情绪过激,可是会动了胎气的。” 甄玉蘅面色郑重,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大夫说完,又给她开方子:“我先给你开几剂安胎养血、固本培元的方子,按时服用,慢慢将养,你身子弱,要想安稳保住这胎,日后必得细心调养,切记静养为上,心安为要。” 甄玉蘅莞尔一笑,说:“有劳大夫了。” 她收了方子,让晓兰送大夫出去。 晓兰给大夫塞了个银锭子,笑呵呵地将人送出府了。 等回来后,主仆二人坐在一起,高兴地说话。 没过一会儿,林蕴知掀了帘子进厢房里来了。 “你怎么了?我听你方才晕倒了?”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甄玉蘅将窗户开了个缝,见老太太和谢怀礼他们都来了,在正屋门口说话呢,想必都是在等谢从谨的信儿。 甄玉蘅刚得知自己有孕,还不想告诉这么多人,本来也有讲究说三个月前不能说,得得三个月后坐稳了胎再说。 甄玉蘅看向林蕴知,微笑道:“没事,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林蕴知在她身旁坐下,叹口气:“谢从谨要经历这么一遭,你肯定是担心得吃睡不好。” 甄玉蘅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一面惦记着正屋里的谢从谨,一面去看自己的肚子。 她问晓兰,现在过去多久了。 晓兰说姚公子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那也快结束了。” 她说着掀开被子下床,晓兰忙扶她,说:“夫人,你歇着吧,我去正屋门口侯着,有消息了我就来告诉你。大夫都说了,你得好好休息。” 甄玉蘅摇头笑笑:“这点精力还是有的。” 谢从谨治病,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也是她的事。 甄玉蘅去了正屋门口,国公爷关怀了两句,她没有透露半分自己有孕的事,和众人一起在檐下站着。 姚襄还没有出来,国公爷有些着急,在檐下来来回回地踱步,老太太安抚道:“大郎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儿的,你别着急了。” 杨氏也过来了,不过她肯定不是关心,纯粹是凑热闹,一开口就是:“是啊,大郎肯定能挺过这一劫的,有玉蘅在这儿呢,算命的不是说,玉蘅能旺他吗?”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嘛,要是没治好,岂不是怪甄玉蘅了?甄玉蘅就当没听见,默默移开了眼睛。 这会儿又开始下雪,风卷着雪粒子吹过来,晓兰怕甄玉蘅受寒,拿了厚披风给她穿上,低声说:“夫人,要不还是去屋子里坐着吧,你现在可受不得寒。” 谢从谨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应该已经快了。” 回屋坐着她肯定也是做坐不住,还不如在外头透透气。 确实没有过去多大一会儿,但是甄玉蘅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她一面处于自己有孕的惊喜中,迫不及待地想将好消息告诉谢从谨,一面又担心谢从谨的眼睛,怕姚襄没能治好他。 她盯着那扇房门,心情格外地激动,又惦记着大夫的嘱咐,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不断地在心里默念,谢从谨一定会没事的。 没过去多久,那扇房门开了。 甄玉蘅怔了一下,忙快步走上前去,国公爷等人也围了上去,都在问谢从谨怎么样了。 姚襄脸色有些疲惫,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说了句:“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 说罢,他越过众人,提着自己的药箱走了。 众人都等不及了,一齐往屋子里进,甄玉蘅怕被挤到,反而落在了后面。 屋子里,只见谢从谨坐在床上,目上的白纱被取下,他的脸色一派平静。 谢怀礼先凑了过去,呲着牙问他:“哥,现在怎么样了?” 谢从谨安静地坐着,没有理他。 众人见状,都看出来不对劲儿,甄玉蘅的心猛地一沉。 谢怀礼笑容消失,国公爷僵立在原地。 甄玉蘅有些着急地推开前头的谢怀礼,坐到床边,盯着谢从谨的眼睛,看着和以前一样。 她伸手在谢从谨眼前晃了两下,谢从谨没有任何反应。 竟然没能治好吗?甄玉蘅如遭雷劈,浑身发冷。 她紧咬着嘴唇,眼眶含着泪。 屋子里死寂一般的安静,气氛犹如冰窖。 其他人都闭着嘴不敢说话了,国公爷脸色凝重,沉默良久后,他轻咳一声,拍了拍谢从谨的肩膀,“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国公爷临走时,又将甄玉蘅叫到一旁嘱咐她要好好看着谢从谨,以免他想不开。 甄玉蘅哽咽着应了。 等人们都走后,甄玉蘅在屋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吹了会儿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才进了屋。 她刚进去,就见谢从谨已经下了床,正在自己倒茶喝。 甄玉蘅怕他被烫着,忙过去帮他。 “我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从谨从后面抱住她,轻声说:“我没事。” 甄玉蘅心道现在这个结果,明明谢从谨自己才是最难受的,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甄玉蘅转过身来,靠进谢从谨的怀里,吸了吸鼻子说:“我不信真有姚襄说的那么绝对,这次不成以后就是死症?我们再找大夫,再想办法,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谢从谨没接她这话,摸了摸她的发顶,问她:“方才听说你晕倒了,没事吧?” 第382章 空欢喜 甄玉蘅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他,随即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大夫说没有大碍。” 谢从谨柔声说:“这些日子跟着提心吊胆,辛苦你了。” 甄玉蘅不觉得辛苦,只巨大心累,如果谢从谨的眼睛能好,她辛苦没什么,可是折腾那么久,只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她满脸哀伤地看着谢从谨,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谢从谨的眼睫颤了两下,眼底倒映着浅淡的光亮。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没事的,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 越听他这样说,甄玉蘅越觉得心疼。 她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轻轻靠进他的怀里。 虽然目前这最差的结果,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她期望过,那点期望变成了大大的失望,总归是难受的。 快到晌午了,甄玉蘅如往常那般,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谢从谨想了想,点了几个爱吃的菜。 甄玉蘅说好,将他扶着回到了床边坐着,温声道:“那你歇一会儿,我去安排。” 谢从谨点点头,又说:“帮我把飞叶和卫风叫进来。” 甄玉蘅去了,让人去传飞叶和卫风,自己去了趟厨房,安排好了午饭。 忙活完,她自己到了花厅坐着,看着外头茫茫白雪,她的眼底一片凄怆。 一想到谢从谨的眼睛,她就忍不住难受,虽然谢从谨看起来还挺平静释然的,但是她估计他也就是装的。 她发着呆,凄惘地想,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眷顾他们二人呢? 心里难受,眼泪不自觉地就漫了出来,晓兰捧着热茶过来,见她这样,连忙安慰:“夫人,你别伤心了,大夫都说了,不可情绪激动。” 甄玉蘅叹了口气,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 “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公子还这么年轻,往后几十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晓兰将热茶递到甄玉蘅手心,“这世上总有比姚公子更厉害的大夫,他不是还说过他有个师父吗?没准儿哪天就找着他了,或者是其他的高人名医,肯定还有机会治好的。” 现在也只能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了,甄玉蘅扯了下嘴角,低头喝茶。 晓兰站在她身边,又说:“不过夫人方才怎么不告诉公子你已经有喜的事?瞒着外人倒是能理解,怎么连公子也不说呢?你们可是盼了很久呢。” 甄玉蘅将手中茶盏放下,语气有些低落,“大夫说我身子弱,这一胎需得万分小心才能保住,现在刚怀上,我怕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她抿抿唇,声音轻缓道:“他现在眼睛没治好,若是孩子再没保住,短短时间内,接连两个噩耗,我怕他真承受不住。” 她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肚子,“还是满三个月后,坐稳了胎,再告诉他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啊。” 晓兰听得一脸心疼,忙说:“夫人的孩子,一定会平安降生的,你别老想那些坏的,该宽宽心。” 甄玉蘅勉强笑了一下,说:“午饭应该备好了,回屋吧。” 晓兰点头,扶着甄玉蘅往正屋走,到檐下时,正好见飞叶和卫风从里屋出来。 也不知谢从谨跟他们说了什么,飞叶脸上笑嘻嘻的,就连素来严肃正经的卫风,看起来神色也透着几分高兴。 甄玉蘅心里犯嘀咕,谢从谨眼睛都没治好,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二人看见她,又一下子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 甄玉蘅随口问他们:“他把你们叫进去说什么,这么高兴?” 二人对视一眼,卫风说:“没什么,公子吩咐我们去办差,我们先告退了。” 说罢,二人一溜儿小跑地走了。 甄玉蘅心里纳罕,没去管他们了,进屋去叫谢从谨用饭。 …… 还有不多日就是年节,韩昀义得圣上授意,要留在京中过年,谭绍宁早就跟他说了要提前离开,他几次出言挽留,谭绍宁都执意要离去。 这日他收拾好了行囊,跟韩昀义辞别。 韩昀义一路相送到城门口,嘱咐他到了辽东要给他去信。 谭绍宁跟他道了一声保重,上了马车。 商队的马车到城门口,被守卫要求查看过所文书,谭绍宁以邵宁的名字准备好了文书,递给了守卫。 守卫看过之后,要他下车。 谭绍宁不明所以地下了车,守卫翻看着文书,打量他几眼,将那文书又丢给他,竟然说不能放行。 谭绍宁有些傻眼,看了看其他顺利出城的人,耐心地问那守卫:“可是我这过所有什么问题吗?不然为何不能放在下出城?” 守卫只道:“那不是你该问的事,也不是我该管的事,总之你不能出城。” 韩昀义见状过来亮出了自己的腰牌,说:“我是安西节度使韩昀义,既然我这朋友有过所文书,还望阁下行个方便,放他出城。” 守卫摆摆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可以出城,但他不行,走吧走吧。” 谭绍宁眉头微皱,明白了什么。 别人都能正常出城,偏他不能,必然是上头有人交代过了,至于是谁,根本不用想。 韩昀义也猜到了几分,对他道:“邵宁,先回去吧,回去之后打听打听,再想想办法。” 此刻也别无他法,谭绍宁治好先跟韩昀义回去了。 小年前一日,宫里来传话,说明日圣上在御花园设宴,届时让韩昀义进宫。 传口谕的内侍来时,韩昀义跟人塞了一包金锭子,打听了明日的详情,内侍笑呵呵地跟他说:“明日宴席不大,算是私宴,只有几位皇子公主,圣上青睐韩大人,特地请你也过去。” 韩昀义听了这话,心就悬了起来,好端端的,圣上不会专门让他进宫,特意让他去赴宴,那肯定就是有目的的,怕是想要赶紧把那联姻的事给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韩昀义就没睡好,第二日早上,他没精打采地起来洗漱,收拾收拾就该进宫了,正准备出门时,楚月岚先来找他了。 第383章 合作 这也是一位难对付的主儿,楚月岚一来,韩昀义就感觉没好事儿,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把人请到厅堂里后,韩昀义急急忙忙地过去招呼。 “公主,在下待会儿得进宫去,不知公主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楚月岚不急不忙地端茶喝,“不用着急,我要去的,待会儿我们一起就好。” 她说着,看了眼身边的位置,示意韩昀义坐下。 韩昀义淡笑一下,客气地问:“公主有吩咐?” “你应该能猜到此次父皇召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吧?”楚月岚看向他,“你在京城里留了有段日子了,父皇留你就是想点鸳鸯谱,要么是我要么是楚月华,这事儿也该定下来了。” 韩昀义就是这么猜的,一时有些为难,他还不知一会儿到宫里要如何应对呢。 他看了楚月岚一眼,“那公主此刻前来,是有什么指教吗?” 楚月岚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说:“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高气傲,两个公主都入不了你的眼啊。” 韩昀义忙道:“公主误会了,实在是在下资质浅陋,不堪相配。” 楚月岚摆了摆手,“场面话不必再说。一会儿就要进宫面圣,这会儿工夫,咱们就抓紧时间,打开天窗说亮话。首先你心里该有数,父皇要给你指婚,你不从,肯定是要得罪父皇的。若只是给你安排了一个也就罢了,让你从两个里面挑,你都不肯,少不了要落得一个藐视皇家的罪名。” 韩昀义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楚月岚又道:“先前我也已经提醒过你了,赵家是什么嘴脸你也清楚了,你要是不蠢,就不该与楚月华联姻,对么?” 韩昀义嘴角扯了一下,“那公主的意思是要我选择与你联姻?” 楚月岚挑了挑眉,“跟我联姻,难道还能亏了你不成?” 韩昀义低下头,忙道:“在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要他说实在话,楚月岚和楚月华,他更愿意同后者联姻,赵家虽然心术不正,有所图谋,但是楚月华性格单纯,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一起相处也不需总是防这防那,可要是和楚月岚这样的人精做夫妻,他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这话他自然不敢明说,只是道:“在下的意思是,联姻一事牵涉甚多,你我两方都要仔细考虑才是,安西偏远,不比京城繁华惬意,公主去了,只怕会受苦。” 楚月岚知道他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罢了,便冷笑一声:“你一个武将,说话怎么这么弯弯绕绕的?” 韩昀义抿着唇不吱声了。 楚月岚扬了扬下巴,面色冷然道:“罢了,我也与你摊牌,你不想与皇室联姻,我也不想当棋子。但是你既然入了父皇的眼,惹得父皇忌惮,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要么把你剥一层皮下来,要么在你脖子上拴一根绳,否则父皇是不会放你好好回安西的。” 韩昀义脸色凝重几分,他承认楚月岚的话非常在理。圣上现在忌惮他,怕他这个新上来的青年将领有异心,要么就是用怀柔的手段,让他与皇室联姻,要么就直接快刀斩乱麻了,恐怕他手里的兵权,将来的前途就都不保了。 “那么依公主之见,我该如何做呢?” 楚月岚目光坦然地看向他,红唇轻启:“与我联手。” 韩昀义眉心一跳,眼神晦暗地看着楚月岚。 “你要是想安然度过这一劫,就得顺着父皇的心意,老老实实地娶一位公主。就算你两个都不想娶,也得先把这件事应承了。你与我联手,在父皇面前说你我情投意合,想要成婚,但是只是先做一个口头约定,并不急着成婚,先拖个一年半载的,等到日后局势稳定了,我会想办法再到父皇面前把这件事给推掉的。” 韩昀义听后沉默片刻,觉得有些不妥:“这不是戏耍圣上吗?就算公主有这胆子,我也没有。” 楚月岚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怕什么?先定一个口头婚约,不让父皇下旨,等以后我就说我不乐意了,父皇也不会按着我的头让我嫁你。” 韩昀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可是毕竟是联姻,事关国祚,圣上真的会这般由着公主的心意吗?” 他这一问,还真把楚月岚问沉默了,她眼睛眯了眯,声音泛冷地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日,他强逼我嫁人,不顾父女情分,那我反倒没有什么顾忌了,我有的是手段应对,你不必杞人忧天。” 韩昀义还是皱眉:“可是万一到时候这事儿真推不掉了……” 楚月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就这么怕我嫁给你啊?” 韩昀义尴尬地笑了一下,还有些疑惑:“只是不知,公主为何要这么做?” “这件事能帮你也能帮我。于你,可以解了你眼下的苦恼,于我,自然也有好处。” 韩昀义眼神中透着谨慎:“公主想要我做什么吗?” 楚月岚神秘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什么的,婚约一旦定下,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反应,到时候,我自然能得到我想要的了。” 韩昀义垂眸,若有所思。 楚月岚幽幽道:“你可别觉得我主动跟你提这件事,就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回头那婚约在父皇跟前定下来,日后所有人都会视你为我的未婚夫,都不用成婚,就有无数的人会上赶着来巴结你,你能沾多少光,自己掂量去吧。” 韩昀义淡淡地笑了一下,沉默一会儿说:“我也不指望沾公主的光,只要守得住眼前的东西就好。那就听公主的安排吧。” 楚月岚满意地勾了下唇角,“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到了宫里,你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楚月岚说完,又喝了口茶,准备动身。 韩昀义想起了什么,又对楚月岚说:“公主,还有一事,希望公主能行个方便。” 第384章 偷听 “你说。” 楚月岚眼睛随意的一瞥,见厅堂外面门口处的地面上,映着一道斜斜的影子静立不动。 她不动声色,看向了韩昀义。 “昨日,邵宁想要出城,却被人给拦下了。” 韩昀义觑着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那城门守卫是不是得了公主的命令,邵宁出城是要带着商队往辽东去做生意的,也是要紧事,公主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出城?” 楚月岚静静听他说完,露出无辜的表情,“此事我可全然不知啊,你这可就找错人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更是夸张,这拙劣的演技压根就没想骗过谁,满脸写着就是我,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韩昀义干笑一下,没有和她争执,态度平和地说:“如果不是公主,那公主能不能帮忙说说话,早日让邵宁离京啊?” 楚月岚漫不经心道:“我跟他又不熟,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啊?” 韩昀义只好道:“那公主能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帮他一回?咱们不是刚还说好的要合作嘛。” 楚月岚莞尔一笑,“你是我的未婚夫,他却和我没有关系,我可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她说罢,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起身往外走,“走吧,该进宫了。” 她话音刚落,门口的那道影子便缩了回去。 楚月岚无声地冷笑一下,没去管他。 韩昀义见说不动楚月岚,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先跟着她进宫去了。 他们走后,谭绍宁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心知自己无法出城是楚月岚的安排,方才听说楚月岚来了,便一鼓作气地去求见她,只是到了厅堂门口,正好听见韩昀义在帮他求情。 楚月岚态度强硬,不肯放他出城不说,他还听见了楚月岚唤韩昀义“未婚夫”。 一面强留他在京城,一面又要和韩昀义定亲,他不明白楚月岚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一句话都没说上,他却兀自乱了心弦。谭绍宁扶着椅子扶手坐下来,盯着虚空长叹了一口气。 …… 今日宫宴,楚月岚和韩昀义是一道来的,他们动身的时辰并不晚,但是路上楚月岚却故意拖拉了一会儿,等他们二人一起到御花园的暖阁时,太子、三皇子、赵贵妃和楚月华已经坐着了。 众人看他们二人一起来的,脸上都露出了精彩的表情。 韩昀义硬着头皮跟着楚月岚一起走过去,楚月岚面色从容,还跟楚月华打招呼。 “月华,你的脚好些了吗?” 楚月华微笑道:“本来伤得也不重,已经好利索了。” 她还没跟楚月岚说几句话,一旁的赵贵妃就把一盘子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打断了她们。 “月华,尝尝这蜜渍金桔。” 楚月岚眼神不屑地扫了赵贵妃一眼,到一旁去坐着了。 韩昀义也到座位上就坐,他的座位在最末,挨着楚惟霄。 一坐下来,就感受到楚惟霄阴森森的目光,他装不知道,低头喝茶。 他不说话,楚惟霄有的是话要说,楚惟霄侧眸望着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来先前我同韩公子说的话,你是没有听见去啊。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了,韩公子根本就没有与我并肩的意思。” 韩昀义垂眸道:“三殿下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个臣子,有诸多身不由己之处。” 楚惟霄声音森寒:“给你通天梯你不登,偏要往窄处走,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一心想与我为敌,那我也不必与你再多费口舌了。” 韩昀义木着脸道:“昭宁公主是三殿下的亲妹妹,我于殿下而言,又怎么会是敌人呢?” 楚惟霄冷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咱们拭目以待。” 他放完这句狠话,就坐正回去了。 韩昀义看他一眼,心里猜测,估计这就是楚月岚想要的反应了。 这时,圣上到了,众人一齐起身迎接。 圣上在主位上坐了,摆摆手,笑道:“今日只是私宴,大家都随意即可。” 乐伎在中央抚琴,乐声袅袅。 内侍给圣上倒酒,轻声说:“今日昭宁公主是和韩昀义一道来的。” 圣上闻言,看向了楚月岚,说:“你和韩昀义倒是巧,是在宫门口遇见了一道进来的?” 楚月岚微微一笑,“儿臣今日出门早,便拐去韩昀义的住处,在他那小坐了一会儿,然后同他一起来了。” 圣上听见这个回答,脸上还笑着,却没有说话。 显然圣上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并不想楚月岚和韩昀义走那么近,因为他更希望将楚月华配给韩昀义,毕竟楚月岚不是亲生的。 而赵贵妃就乐见其成了,笑盈盈地说:“你们二人最近来往还挺多的,我看你们像是挺合得来的样子。” 韩昀义没吭声,楚月岚一脸豁达地说:“韩昀义确实难得的合我的脾气,我们二人相处得甚好,是不是啊?” 韩昀义看她一眼,拱手道:“公主抬爱。” 赵贵妃就怕圣上把楚月华许给韩昀义,见状迫不及待地说:“你们二人瞧着的确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此话一出,二人谁都没有反驳,像是已经互相许了心意一般。 赵贵妃起身到圣上身边,笑道:“圣上,快过年了,不如添件喜事?把月岚的婚事给定下来吧。” 圣上抿唇不语,端起酒盏喝酒。 楚惟霄看出圣上的心思,其实是倾向于让楚月华嫁韩昀义的,便立刻道:“月华比月岚还年长呢,都是同宗姐妹,也不好越过去先安排月岚的婚事吧?” 赵贵妃脸色微微变了,扫了楚惟霄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 楚月华像个木头似的,表情呆呆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太子楚惟言观察了一会儿,幽幽开口道:“缘分不论先后,若是月岚先遇上了合心意的人,自然要紧着她的事先办。” 楚惟霄冷冷地扫了楚惟言一眼,楚月岚笑道:“二位哥哥可真是关心我,为着我的事还争起来了。” 第385章 婚事 楚月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他们二人,“不过这事可轮不到你们做主,得听父皇的意思。” 她说罢,缓缓起身,到了圣上面前。 “父皇,你也知道儿臣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先前您和贵妃说韩昀义一表人才,是个良配,儿臣也这么认为,所以想请父皇成全我们二人。” 她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圣上是一脸难色。 赵贵妃则是很积极地帮着说话:“难得有人能入你的眼。圣上,你先前不是也夸韩昀义年轻有为吗?这样的人,与月岚的确是天造地设,既然月岚都开口了,那您不如就成全他们吧。” 楚月岚直接看向韩昀义,扬声说:“韩昀义,你也表个态吧。” 韩昀义收到她的眼色,起身说道:“能得公主青眼,是臣之幸。” 圣上看了看韩昀义,又看了看楚月岚,“这么说,你们二人是情投意合了?” 楚月岚做出几分娇羞的情态,“缘分说到就到了嘛,而且不是父皇先说欣赏韩昀义,想让他做皇家的驸马吗?儿臣与他相处下来,觉得他也并无什么不妥之处,那就依父皇的心意,定下来吧。” 圣上皱了皱眉,“朕也不是这个意思……” 赵贵妃笑道:“女大不中留,圣上就算舍不得女儿,也得为她的终身大事多考虑呀。” 赵贵妃虽然猜到楚月岚这么积极地想与韩昀义联姻,该是没安好心,但是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只要不让楚月华嫁娶安西,别的她一概不管了。 圣上有自己的小九九,却也不能明说只想把没什么用处的楚月华塞过去,便只好道:“此事非同小可,还得再商议,都先坐吧。” 众人都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表面上都在喝茶听曲,实在都怀揣着心事。 韩昀义忧心忡忡地看向对面的楚月岚,楚月岚嫣然一笑,冲他挤了下眼睛。 韩昀义勉强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一旁的楚惟霄将他们二人这眉来眼去的情状看在眼里,眼底一片阴寒。 楚月岚瞧见了他难看的脸色,便朝他投去了颇为嚣张得意的一眼。 楚惟霄眯了眯眼,表情阴沉可怖。 他和楚月岚本来就有梁子,现在楚月岚把他想要的人给抢走了,日后不知道她要整什么幺蛾子来对付他。 虽然他觉得一个楚月岚不足畏惧,但也不想就这样让楚月岚得意。 楚惟霄一时心情沉郁烦躁,连喝了好几杯酒。 事情没有完全顺着圣上的心意发展,今日圣上兴致缺缺,宴会没有持续多久,圣上便说身子疲乏,先散了。 圣上回了御书房,其他人各自散去。 楚月岚没有离宫,而是跟着去了御书房同圣上说话。 圣上坐在软榻上翻书看,楚月岚接过内侍手中的茶盏,亲自为圣上奉上清茶。 “父皇,您今日瞧着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啊。” 圣上喝了口茶,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岚儿,你还真相中韩昀义了?” 楚月岚一脸纯真,“一开始父皇不是有撮合之意吗?所以我才去同他相处的呀。而且父皇也说他不错,既然不错,我相中他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父皇问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想我与韩昀义成亲?” 圣上叹了口气,这会儿没有别人,他也就直说了:“一开始的确是想让你与韩昀义联姻的,后来那个楚月华不是冒出来了吗?她也是个公主,朕便想与其让你嫁去安西,不如让她去,这算是花小钱办大事。要是你真嫁去安西,父皇也舍不得啊。” 楚月岚心里冷笑,如果真舍不得,那一开始又为何听了赵贵妃几句话就动了让她远嫁的念头呢? “儿臣明白父皇这样安排的苦心,要么是我,要么是楚月华,不过韩昀义同楚月华没有缘分。”楚月岚娇羞一笑,“儿臣还挺喜欢韩昀义的,若是我二人成婚,一来全了儿臣的心愿,二来儿臣可以帮父皇好好看着韩昀义,让他一心为父皇效忠。” 圣上沉吟片刻后,道:“的确是你嫁过去,更能让朕放心。只是安西那么远,你嫁过去,你我父女就不能时常相见了,朕这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楚月岚扁着嘴道:“父皇这样说,倒叫儿臣怪难受的。” 圣上摇头失笑,看了她几眼说:“罢了,女大不中留啊,既然你自己乐意,朕就依你。来人,拟旨——” 楚月岚按住圣上的手,说:“父皇别急着下旨,我虽然看上韩昀义了,但是也不想那么早就成婚,一来我得先收收心,二来还得再考验考验韩昀义。” “你呀……” 圣上无奈又宠溺地看她一眼,“好吧,反正事情已经说定了,回头成婚也只是挑个日子就行了。” 楚月岚笑了,挽着圣上的胳膊一阵撒娇。 …… 贵妃宫里,赵贵妃把楚月华支开,将楚惟霄叫到了一边说话。 “你今日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月华嫁给韩昀义不成?” 赵贵妃脸上带着几分不悦,楚惟霄沉声说:“母妃,楚月华要是真的能嫁给韩昀义,于我们是大有益处,那韩昀义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的人了,你怎么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贵妃板着脸说:“你这妹妹自幼过得苦,我绝不会让她当棋子远嫁安西。” 楚惟霄十分苦恼,“我真不明白,就她一个无用之人,你怎么就把她看得跟个宝儿似的。我和舅舅都商量好了,楚月华嫁过去,拉拢了韩昀义,让他手里的兵权为我们所用,将来如果起事就会顺遂许多……” “你跟你舅舅商量好了?”赵贵妃打断他,眼神泛冷,“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生的还是他生的?” “都是一家子血亲,母亲怎么还较这样的真?” “我看你现在最是听你舅舅的话,眼里没我这个娘了。” 楚惟霄看赵贵妃一眼,不作争执,一味地说:“现在事情还未定下来,我们还有机会把楚月华和韩昀义往一起凑。” 第386章 他能看见 赵贵妃一下子沉下脸来,表情很严肃地看着楚惟霄说:“楚月岚想嫁给韩昀义就让她嫁,至于月华,她不会蹚这趟浑水,你也不要再插手了,明白吗?” 楚惟霄蹙眉说:“我不插手,那到嘴的鸭子就飞了。母亲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父皇他是更想把楚月华嫁出去,只要我们使一点手段,就能促成此事了。” 赵贵妃冷眼看着他:“你想使什么手段?惟霄,我再跟你说一次,月华她单纯无知,我只想好好护着她,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楚惟霄搓了搓脸,急得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母亲你怎么这么固执?你留着那个楚月华有什么用?现在得以大局为重啊。” “你不用再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贵妃说罢,转身离开。 楚惟霄留在原地,一脸的不甘。 出宫之时,好巧不巧楚惟霄和楚月岚碰了面。 楚月岚见了他,脸上露出几分轻狂的得意,主动同他说话:“皇兄,刚从贵妃那儿出来啊?” 楚惟霄冷冷地盯着她:“皇妹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啊。” 楚月岚笑得十分开怀,“好事将近,自然高兴啊。方才父皇已经答应我了,准允我和韩昀义的婚事。等我准备好了,只要一句话,他便下赐婚圣旨。” 楚惟霄眼神暗了几分,“你根本就不喜欢韩昀义,为什么非要巴着他?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楚月岚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皇兄这话说得好生奇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就是想成婚了,能有什么心思?” 楚惟霄看她一眼,冷笑道:“你就是成心想跟我作对,知道我想拉拢韩昀义,便赶紧来插一脚,只要我不如意,你就高兴了,你就爱给我添恶心。” 楚月岚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说:“父皇需要韩昀义跟皇室联姻,这个时候我站出来,替他解决这个难题,以后父皇就会更宠爱我,这就是我的心思,当然,还可以给你添恶心,一举两得。” “韩昀义那个蠢货,居然真的愿意娶你?”楚惟霄目光很是轻蔑,“他若是娶楚月华,还有赵家能助他,娶你就是什么都没有,我挺好奇,你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只要我想要,那我自然有手段能得到。” 楚月岚勾唇一笑,“皇兄就是再介怀,我也已经捷足先登,等我们成婚之时,你来多喝几杯喜酒好了。” 她说罢,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扬长而去。 楚惟霄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暗色翻涌,“还没成婚呢,高兴得未免也太早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身边的侍从,低语吩咐了几句话。 …… 国公府里,临近年节,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筹备着。 甄玉蘅刚跟下人确定了年货单子,晓兰将安胎药端了进来,放到了她的手边。 甄玉蘅拿着勺子轻轻地搅着,见谢从谨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的双眼没有蒙白纱,许是太熟悉屋子里的摆设,大步流星地就走了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常人一样是看得见的。 “先前姚公子不是还交代过,你的眼睛要避光,怎么这几日你都不戴白纱了?” 甄玉蘅说着,要起身去找白纱,谢从谨拉着她坐下,轻描淡写地说:“戴着不舒服,反正最近一直下雪,没什么阳光。” 甄玉蘅也就随他去了,端起手边的药碗吹了吹。 谢从谨问她:“你在喝什么药?闻着和之前的补药不一样。” 甄玉蘅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是狗鼻子吗?还能闻出来不一样。” 她咕咚咕咚几口喝完了药,又用清茶漱了口,这才跟谢从谨说:“大夫换了调理的方子,是有些不一样。” 谢从谨没有多想,恰巧这时,飞叶从皇城司回来,说有公事要汇报。 谢从谨站起了身,甄玉蘅下意识也跟着起来要扶他,谢从谨推开她的手,说:“你歇着吧。” 说罢,他便脚下生风一般出去了,到门口时,晓兰正好端茶进来,差点撞上他,他一个闪身避了过去,掀开棉帘子,往书房去了。 甄玉蘅看得有些傻眼,嘀咕道:“这要是不说,谁会以为他是瞎子?” 晓兰则过来说大夫来给她诊脉了。 甄玉蘅点头,让她将人请进来。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尤其是大夫说有保不住的风险,所以她看得很重,十分的小心翼翼,每日都要大夫来把个平安脉。 大夫把脉之后,说她脉象平和,她才放心。 送走大夫之后,甄玉蘅又端茶去书房看谢从谨,进去时,正好听见谢从谨在对飞叶吩咐:“继续盯着那澄心楼,不过不必藏在暗处了,故意露出些马脚来,让他们察觉。” 飞叶拱手应是,转身出去了。 甄玉蘅走到他身边,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看他书案上那一摞的文书信件,随意地问道:“又呈上来这么多文书?方才怎么没听见飞叶读给你听?” 谢从谨“哦”了一声,说:“这些还没来得及翻阅,给飞叶安排了别的差事,不然你读给我听?” 甄玉蘅惦记着肚子里的孩子,如何肯劳累,撇撇嘴说:“我不读,等飞叶回来你还使唤他吧。” 谢从谨笑了一下,伸手去端茶,他一伸手就精准地摸到了茶盏,甄玉蘅微微一愣,心里觉得奇怪,谢从谨怎么就知道茶盏放在那儿? 她弯下腰,凑到谢从谨的面前,盯着他看。 谢从谨跟没事人一样,只是捧着茶盏喝茶。 甄玉蘅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便有些失望地直起身,心道自己是想多了,如果谢从谨真的能看见就好了。 “你刚才吩咐飞叶的事,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澄心楼肯定有问题,不能打草惊蛇吗?那为何要故意在他们面前露出马脚,让他们知道你在查他们?” 谢从谨说:“我原本的确不想打草惊蛇慢慢查,但是距离与圣上约定的三月之期只剩半个多月,不能再这么跟他们耗下去了。” 第387章 让我离开 甄玉蘅说:“所以你想等他们自乱阵脚,寻出破绽?” “没错。”谢从谨沉声道,“上一次,我们到澄心楼里,一出来就遇到刺杀,说明澄心楼肯定有问题,他们怕我查。若是我明着要查他们,他们肯定会有所反应的。” 甄玉蘅听后有些担心,“那些人手段狠辣,那天你都差点被杀,若是再起冲突,可要小心。” 谢从谨语气很是轻松道:“你放心吧,就算他们再来杀我,也近不了我的身的。” 甄玉蘅听他口气不小,忙抓着他的手说:“你可别轻敌,你又看不见,真跟人交手,还是很吃亏的。” 谢从谨淡淡一笑,“好,那我多带些人在身边。” 二人手挽着手往外走,谢从谨对甄玉蘅说:“新得到的消息,昭宁公主要和韩昀义成婚了,虽然还没有下赐婚圣旨,但是圣上已经点头了,算是口头定下了。” 甄玉蘅微微讶异了一下,随即笑道:“那看来你上次给公主的经验之谈,公主并没有听进去。” 谢从谨挑了挑眉,“我估计,这只是公主的诡计,她并不会真的嫁给韩昀义,不然按她的性格,肯定让圣上立刻下旨了。圣上想笼络住韩昀义,有意给他指一位公主,要么是那位南华公主,要么是昭宁公主,昭宁公主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联姻做棋子?” 甄玉蘅思忖片刻后,说:“韩昀义手里有兵权,公主应该是怕他被赵家拉拢,同时也想利用他的权利。那三皇子肯定要急了。” 二人进了正屋,在桌前坐下用饭。 “其实如果公主真的嫁给韩昀义,那也不错,这样的话她的权利地位都不会下降,后半辈子还是能舒舒坦坦的,但我看她志不在此,而且她心里也放不下谭绍宁。” 谢从谨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听说,她给城门守卫下了命令,不准谭绍宁出城,前几日谭绍宁出城就被拦下了。” 甄玉蘅摇头失笑,“那我看谭绍宁这次进了京,再想走是走不掉了。” …… 除夕前夕,韩府虽然人少冷清,也张罗了起来,韩昀义正领着下人门扫房子挂红灯笼。 谭绍宁在屋子里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那日韩昀义从宫里回来,跟他说了他和楚月岚暗中达成协议的事,也就是说,韩昀义和楚月岚并不会成婚,他当下心头雀跃了一下,又渐渐地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要何去何从,离开的这段日子,他慢慢地振奋起来,重新打理产业,一切操持的井井有条,但是一来到京城了,他就好像丢了魂,时常恍惚。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到外头。 “韩兄。”谭绍宁站在檐下,仰头看着正站梯子上挂灯笼的韩昀义,“我想见昭宁公主一面,再同她说说我要出城的事,方便的话,能否劳烦你帮我约她?” 韩昀义知道他急着出城,很是干脆的就应了下来,立刻写了帖子送去公主府。 午后,楚月岚如约来到了桥边,登上了画舫。 楚月岚以为他有要紧事,比如三皇子那边又来游说他了,于是很是配合地及时赶来,见了韩昀义便问他:“出什么事了?” 韩昀义领着她往画舫二楼上走,边走边说:“没出事,是有人想见公主。” 他这么一说,楚月岚便明白了,韩昀义推开房门,楚月岚一脸水波不兴地走进去,眼神冷冷的扫了一眼在桌前坐着的谭绍宁。 谭绍宁起身,拱手道:“公主。” 楚月岚没理他,自己到桌边坐下,“韩昀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韩昀义也坐下来说,语气带着点恳求:“公主,还是我这朋友出城的事,公主能否帮帮忙?” 楚月岚“啧”了一声,“我上次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闲杂人等的事,我不爱管。” 谭绍宁垂首站着,声音寡淡地说:“公主,我离京有要紧事,请您高抬贵手。” 楚月岚缓缓抬起眼皮,冰霜一般的目光在谭绍宁的脸上划来划去。 静默片刻后,楚月岚指了指满满的茶壶,冷声道:“韩公子,你去添些茶水来。” 韩昀义看了谭绍宁一眼,抱着一满壶茶水出去了,楚月岚身边的侍女也极有眼力见地撤到屋外,轻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楚月岚缓缓起身,走近谭绍宁,“你如果想见我,就直接来找我,公主府你又不是不熟,何必还让韩昀义攒局?” 谭绍宁自然是怕去了公主府就出不来了,他看向楚月岚,对上她的眼睛,直接道:“公主上次不是说,会放过我吗?” 楚月岚很无赖地装起糊涂:“我说过吗?” 谭绍宁抿了抿唇,轻声问:“公主怎样才愿意放我离开?” 楚月岚看着他,勾唇一笑,“瞧着这可怜样,像是我怎么欺负你了一样。不是你自己回京的吗?若是不想被我抓到,你一开始就不该进京。你不可能全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今日,或者说,你心里其实有一丝期望会被我抓到。” 谭绍宁立刻矢口否认:“并没有。” 楚月岚冷笑,“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若是真不想再见我,你根本就不会踏入京城,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谭绍宁别开脸,说:“公主想多了,我此番去辽东,最方便的路程必然要经过京城而已。” “哦——”楚月岚的手抚上谭绍宁的衣襟,“那就说明,你我之间缘分很深啊,那我就更不该放过你了。” 谭绍宁抓住楚月岚的手,蹙眉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眼睛,“公主让我离开吧。” 楚月岚一推,谭绍宁向后仰去,两手扶在桌沿上,堪堪站稳。 楚月岚逼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啊?那怎么办,我和韩昀义马上就要成婚了,回头我是要去安西的,到时候你跟我又离得那么近,你还是要和我碰面。” 第388章 除夕 谭绍宁几乎是坐在桌子上,他两手撑在身后,目光躲到一旁,“韩昀义说,他和公主的婚约不会成真,公主并不会去安西。” 楚月岚微微一笑,“那话是我骗他的,我如果不那么说,他怎么会同意与我联姻?我又怎么得到他手里的兵权?现在此事已经在父皇面前定下来,他想后悔也后悔不了,自然必须得娶我了。” 谭绍宁一怔,眼神惊疑地看向楚月岚。 “你这是什么眼神,是怕我真的嫁给韩昀义,还是怕我将来去安西继续玩弄你于股掌?” 谭绍宁不语,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楚月岚向来狡猾,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辨不出来的。 “公主嫁给谁,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公主现在能放我走。” 楚月岚轻笑道:“你我才刚重逢,还没说过几句话,怎么能放你走呢?” 谭绍宁微微蹙眉,“公主什么意思?” 楚月岚抚平他的衣襟,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等过完年,开了春再说。我要是心情好,就放你离开。” 这种没影儿的话,当初他被拘在公主府时就听过许多了,现在自然是不信的。 “公主还是给句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人。” 楚月岚只是一味地糊弄他:“我现在事多,你安安生生地待在京城里,等我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了,才有空想别的。” 谭绍宁垂下眼睛,“公主这话,又是哄人的吧。” 他本是抱怨,但是那情态却像是在撒娇撒痴,惹得楚月岚心里一阵酥酥痒痒。 她弯着唇,摸到他的手腕,拉了他一把。 谭绍宁站直了身子,与她相对而立。 “有人建议我,直接把你再关进公主府里,我没那么做,现在已经对你够心软了。” 楚月岚抬手轻轻捏住谭绍宁的下巴,“你听话些,最近的确太忙,等忙完了,再商议我们的事。” 谭绍宁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面容,一时恍惚,脑子里稀里糊涂地想我们的什么事,还没想明白就被楚月岚引着低下了头。 双唇相触之时,他有一瞬的僵硬,慢慢竟软了下来。 他的两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心却随着画舫轻轻摇晃。 他也突然清醒过来,楚月岚说对了,或许在他心里,他的确存在一点期待想要再见到楚月岚。 这个想法让他对自己羞愧难当,一时间畏畏缩缩,乱了阵脚,像憋气一样闭紧了嘴唇。 好半晌后,楚月岚放开他,拇指在他的唇上压了压,“怎么生疏了许多,从前教的,现在都忘了?” 谭绍宁红着脸不说话。 这时,门被叩响,是韩昀义在外面。 “公主,茶水好了。” 谭绍宁猛然想到,韩昀义现在是公主名义上的未婚夫,不论以后他们会不会成婚,现在那层关系都在,自己却背着韩昀义在屋里和公主做这些,简直是…… 他皱巴着脸,自己在心里数落自己,而楚月岚很淡定里理了理衣襟,对他说:“以后有事找我,直接去公主府。” 她说罢,转身欲走,又停下来,掏出一枚手帕,微笑着在他的唇角擦了擦沾上的口脂。 门打开,楚月岚绕过韩昀义直接走了。 韩昀义捧着茶壶,一脸探究地看向谭绍宁,谭绍宁唇边口脂的痕迹是擦掉了,但是脸颊通红,很难不让人多想。 “绍宁,你们聊得怎么样?” 谭绍宁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敢直视韩昀义的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没聊什么。 韩昀义没有多问,但是已经心领神会。 他大致能猜到谭绍宁和楚月岚之前的牵扯,心里倒是挺庆幸,如果楚月岚真的心里有谭绍宁,那他就不用担心楚月岚会跟他履行婚约了。 他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揽着谭绍宁的肩膀往外走,“聊完了咱们就回去吧,顺便路上再买些年货。” 谭绍宁心里一阵叹气,同韩昀义一起走了。 …… 除夕当日,国公府上下拉红绸挂红灯笼,看着喜气洋洋,但是因为谢从谨的眼睛没治好,家中长辈有些沉郁,气氛不算很热闹,晚上一家子吃了团圆饭就各自散去。 谢从谨说有事跟国公爷说,祖孙二人一起去了书房。 甄玉蘅要等他,就留在了老太太屋里说话。 闲谈时,老太太看向了甄玉蘅的肚子,有些犯愁地说:“你和大郎成婚也半年多了,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甄玉蘅平静地说:“夫君出事后,身子一直虚弱,不易行房,所以才耽搁了。” 老太太一阵叹气,“那倒也是。不过真是耽误不得了,老二养了个闺女,现在春琦已经又有了,老三家也有了个儿子,唯独你们夫妻俩还没个一儿半女。大郎的眼睛既然已经那样了,以后就别要强了,抓紧点子嗣吧。” 甄玉蘅虽然心想着自己已然有了孩子,不必犯愁,但是说起谢从谨的眼睛,又是一阵伤感。 书房里,谢从谨正和国公爷在说话。 “明日给各家下拜年贴,给赵家也写一份吧。” 国公爷有些诧异,捧着茶盏说:“早些年,每逢过年的时候,两家的确会互相拜年送年礼,这几年关系一般,就不送了。怎么想起这事儿了?” 谢从谨只是说:“礼不可废。” 国公爷看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疑惑得很,“当初因为说亲的事,两家已经交恶,你上次回京遭遇刺杀,不是还和那赵显有关吗?现在倒要去跟他示好,你是觉得自己眼睛治不好,没前途了,想要依附赵家去?你乐意去捧他家的臭脚你去,我可丢不起那人。” 谢从谨皱眉,“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是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 “这是机密,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国公爷瞪起眼睛:“在家里还摆起官架子了……” 谢从谨交代我事情,不听他啰嗦,直接就走了。 国公爷还想骂他两句,却见他一个瞎子溜得极快,三两步就出去跑没影儿了。 第389章 你嫌我了 老太太屋子里,甄玉蘅听说谢从谨议完了事,便告辞离开。 夫妻二人相携着一起走着,飞叶在前头打着灯笼,谢从谨提醒他:“灯笼打高些。” 甄玉蘅挽着他的手,笑他:“反正你又看不见。” 谢从谨笑而不语,问她方才在老太太屋里都说什么了。 甄玉蘅叹气:“不还是催我子嗣的事儿。” 谢从谨则说:“倒也不怪他们着急,咱们是该抓点紧了。” 甄玉蘅看他一眼,仍旧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有孕的事,故意说:“这种事急也急不得,也讲究缘分的,缘分到了,孩子说有就有了。” 谢从谨轻笑一声,道:“什么缘分都是虚的,事在人为啊。” 甄玉蘅抿唇笑笑,没接他的话,心里却在想,谢从谨这么期待,等知道了她已经怀上的事,肯定高兴地睡不着觉,她现在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告诉他了。 二人正走着,听见不远处响起“砰”的一声,甄玉蘅循声望去时,见园子上空亮起了烟花。 “应该是谢怀礼正带着孩子们放烟花。” 甄玉蘅笑一下,挽着谢从谨的手要走,谢从谨却说:“正好在这儿看一会儿。” “你又看不见,光我自己看又没意思。” “我陪着你听个响儿。” 甄玉蘅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盯着谢从谨看了一会儿,说好吧。 二人站在檐下,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烟花,倒映在甄玉蘅的眼底,忽明忽暗,她仰着头,喜笑颜开地跟谢从谨说是什么颜色的烟花。 她看得出身,却没发现谢从谨都不曾抬头,只侧眸望着她,一双眼睛捕捉到每一次烟花绽放时她脸上露出的笑。 突然,甄玉蘅回头看他,他错开眼睛,安静地垂下眼帘,像往常那般。 等烟火放完,二人才回了屋里。 一番沐浴洗漱,谢从谨先上了床,甄玉蘅正在用熏笼烘头发。 谢从谨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后,问她:“好了吗?” 甄玉蘅一边用梳子通发,一边说:“你先睡,我头发还没干透。” “那我等你。” 甄玉蘅笑着看他一眼:“你困了就睡,等我做什么?” 谢从谨坦然道:“等你办正事。” 老夫老妻说起这个倒是一点不害羞,谢从谨抬手掀开帐幔,露出清俊的面庞,一双眼眸十分明亮,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是感到那目光十分地灼热。 谢从谨的唇角微微弯着,而甄玉蘅愣了一下后说:“今日太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刚有孕,还没坐稳呢,当然不能行房。 谢从谨听到她的话,嘴角一下子就下去了,毕竟从前彼此都不会拒绝。 他挑了下眉头说:“累了?没事,你不用动,我伺候你,完事后我抱你去清洗,帮你换衣裳,肯定累不着你。” 甄玉蘅眨眨眼,又说:“其实我来月事了,不方便。” 谢从谨却摇头,“日子还没到,我记着呢。” “是嘛,我觉得腰有些酸,还以为该来了呢。”甄玉蘅尴尬地笑笑。 谢从谨又催她,拍了拍床,“快上来吧。” 甄玉蘅只能先拖延道:“再等会儿,我还在烘头发呢。” 她的头发早就干透了,拿着梳子梳个不停,心里想着该怎么推脱,想半天想不出来,觉得干脆跟他耗着,他等一会儿困了,自己就睡了。 她坐在美人榻上磨蹭着,看谢从谨一眼,轻手轻脚地端起小案上的蜜饯吃。 谢从谨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头,问她:“都多久了,还没烘干?” 甄玉蘅咽下口中的蜜饯,装模作样地说:“还没呢,头发没干就睡觉,第二天我要头疼的。” 她说完就见谢从谨用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自己,一边心虚一边继续往嘴里塞蜜饯。 吃了一会儿齁着了,她又起身,悄悄地走到桌边端茶喝。 谢从谨不语,在床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甄玉蘅总感觉他能看见自己似的,不仅能看见,那眼睛还正冒着寒光。 “你好了没有?”谢从谨问她。 甄玉蘅轻轻搁下茶盏,说:“还没呢,你等不及就先睡嘛。” 磨蹭了这老半天,见谢从谨还不睡,甄玉蘅都有些急了,她撇了撇嘴,干脆拿话本打发时间。 她在美人榻上躺下,翻开话本。 “甄玉蘅。”谢从谨唤了她的大名,声音很沉,“你磨蹭什么呢?” “哎呀,你别管我了,你先睡。” 她话音刚落,谢从谨就翻身下床,气势汹汹地来逮她了。 甄玉蘅忙从美人榻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子小跑几步。 “你干什么?” 甄玉蘅见他如此健步如飞,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然能看见了。 “你干什么?” 谢从谨没好气儿地问,“都什么时辰,还不上床?” 甄玉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都说了我头发还没干呢。” 谢从谨冷笑着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抓她。 甄玉蘅忙四处躲,偏偏跟见鬼了一样,谢从谨总是能精确地辨出她的位置,一抓一个准儿。 甄玉蘅又怕伤着肚子的孩子,不敢乱蹦跶,没闹一会儿就赶紧求了饶。 “好了好了,我不跑了,你快放开我。” 谢从谨从后边抱着她,将她箍在怀里,“你今天晚上什么意思?故意不想同我亲近?” 甄玉蘅被他一手捏着下巴,声音含糊地说:“我没有啊。” “没有就乖乖跟我上床。” 谢从谨说罢,将她拦腰抱起,甄玉蘅忙揽住他的脖子,说:“你别摔着我。” “什么时候摔着你了?” 谢从谨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去了床上。 当下甄玉蘅就嘀咕了一句:“你走得这么稳当,是不是能看见啊?” “这点路还能走不稳当?我是瞎子又不是傻子。” 谢从谨将她放到了床上,被子一掀,与她滚到一处。 甄玉蘅怕他压着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撑着他的胸口说:“今天真的不行,你还是忍忍吧。” 这下谢从谨真的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后,不可置信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委屈:“你嫌我了?” 第390章 鬼话连篇 甄玉蘅忙说:“当然不是。” 谢从谨攥住她的手腕,冷声质问,“那你什么意思?故意拖延着不想上床睡觉,碰都不让碰一下。” 甄玉蘅倒打一耙道:“我没有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敏感啊。” 谢从谨哀叹一声:“看来还是对我失望了,嫌弃我是个瞎子了,果然人心是会变的,说什么会一直陪着我,都是哄人的罢了。” 他说完,丢开甄玉蘅的手,一翻身面朝里躺着了。 甄玉蘅忙去哄他,“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手抚上谢从谨的肩头,被谢从谨抖开。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就算是瞎了,也是模样最俊身材最好的,又能干又会疼人……” 甄玉蘅抱住谢从谨的肩膀,一通甜言蜜语,伸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大过年的,别生气嘛。” 谢从谨不理她,她叹口气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谢从谨睁开眼,冷哼一声:“所以你承认自己在躲着我了?” “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谢从谨腾地坐起来,“那你说,我听听什么原因。” 甄玉蘅硬着头皮编:“大夫前些日子不是给我换了药方子嘛,他说吃这个药方,最近就不宜行房了,免得上火。” 谢从谨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凑到甄玉蘅面前,问:“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甄玉蘅理直气壮道:“我说的是真的,大夫就是这么交代的,还说必须得等到……再等半个月才行。” 谢从谨愣了一下,“半个月?甄玉蘅,你到底耍什么把戏?” 甄玉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可都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必须等半个月,不然那方子就没用了,药都白喝了。” 谢从谨听得半信半疑,甄玉蘅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胳膊,拉着他躺下,“好了,你就先听我的嘛。等半个月之后,说不定有惊喜。” 谢从谨撇了撇嘴,“能有什么惊喜,我看你是鬼话连篇。” 甄玉蘅侧躺在他身边,支着脑袋听他絮叨。 “照你那么说,我干脆搬去书房睡好了,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谢从谨正说着,突然哑巴了,倒吸一口凉气。 甄玉蘅的手伸到被子底下,趴在他胸口处看他,“能安静了吗?” 被子底下阵阵起伏,谢从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稳地问甄玉蘅:“你到底搞什么鬼?” 甄玉蘅神秘一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你乖乖听我的话,等半个月后,我送你一件大礼。” 谢从谨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半个月之后的事,他低头去吻甄玉蘅的唇瓣,大手顺着她的胳膊,一路向下摸到她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你如果骗我,看我怎么不依你。” 谢从谨不轻不重地在甄玉蘅的唇上咬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甄玉蘅被他抱在怀里,轻轻靠在他的胸口,面红耳赤。 半晌后,谢从谨完了事,自己下床去清洗了一番,又端来清水给甄玉蘅洗手。 甄玉蘅惦记着他的眼睛不方便,撑着身子要起来,又被谢从谨按了回去。 纤细白净的手腕垂在床沿,谢从谨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指缝,又换了两次水,洗干净了才作罢。 熄灯上床后,甄玉蘅打个哈欠,“满意了吧,能好好睡觉了吗?” 谢从谨揽着她,亲了亲她的头发,“睡吧。” 他嘴上说睡觉,手又不老实,环着甄玉蘅的腰捏了捏,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甄玉蘅睁开眼,解释道:“年关嘛,吃得多了些,长了点肉。” “是么?”谢从谨的手掌钻进她的里衣,覆在她的肚子上揉了揉,“好像真的长胖了。” 甄玉蘅不敢让他乱摸乱按,打了他一下,将他的手抽出来,“你不睡我还要睡呢,再不老实你就去睡书房吧。” “好好好。”谢从谨安分下来,抱着她睡了。 …… 大年初一,国公爷听谢从谨的,给赵家去了一份拜年贴,赵家也回了一封,看似态度挺友好。 初六的时候,谢从谨就邀约赵显出来喝茶,赵显也欣然应了。 谢从谨没带他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澄心楼,在二楼包了一间雅间。 赵显来时,虽然眉目间透着些轻蔑,但是还是带着笑容的。 落座后,谢从谨提起茶壶要为赵显斟茶,赵显止住他:“哎,你眼睛不方便,还是我自己来。” 谢从谨顿了一下,由他将茶盏拿走了。 喝过一口茶后,赵显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面的谢从谨,说:“你请我来喝茶,我还真挺意外,因为前事,不由得担心你不怀好意啊。” 谢从谨淡笑一声,“那赵大人怎么还敢独自前来?” “你是聪明人,纵然之前同我有些误会,落下了积怨,你也总不会在这京城之中,光天化日的,对我做什么。” 谢从谨放下茶盏,语气轻快地说:“赵大人说的不错,之前都是些误会罢了。论辈分,我该称赵大人为世伯的,我本来也无意与赵世伯结仇,倒是因为公事有所冲撞,世伯不会与我计较吧?” 赵显听他这样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爽朗地笑了几声,“贤侄言重了,都是些小事,都过去了。我一向欣赏你,还差点点你做了女婿,咱们之间缘分很深呐,也该多来往才是。” “还是世伯宽宏大量。”谢从谨微微一笑,“世伯也知道,我与圣上定下了三月之期,期满之时,我若为查清谋逆案,职位就不保了,因此才办案着急了些,误伤了世伯,真是罪过。” 赵显盯着谢从谨看了一会儿,目光幽暗,“贤侄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好像过完元宵就到三个月了,能结案吗?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今日请您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想找您帮忙。” 谢从谨撇开茶盏,认真地说:“世伯不是也奇怪,我查这谋逆案查得好好的,怎么去翻前朝的旧账了,其实我也是中了别人的套,有人在背后干扰我。” 第391章 算计 赵显便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你去翻我赵家的旧账?这个时候把我赵家牵扯进去,是成心想害死我啊,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目的?” 谢从谨则说:“具体的我也没查清楚,所以才需要世伯的帮忙。” 涉及到自身,赵显很积极:“你说,能帮我肯定帮。” “现在我顺藤摸瓜找到一个人,他可能是知道点什么,世伯手眼通天,你帮我查一查他,是工部一个叫江濯的人。” 赵显想了一想,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又问谢从谨:“对你来说,调查一个工部的小官,不是难事啊,直接把人带到皇城司,审问一番不就好了。” 谢从谨面露遗憾,“世伯有所不知,我接手这个案子以来,也是困难重重,往往刚找到个人证,还没细查,人就死了,怕是我的手段不好使,所以想让世伯帮帮忙,而且您权势大,想必能查到的比我多。” 赵显闻言,点了头,“好,我记着了,会替你上心的。” 谢从谨展颜一笑,“那就有劳了。时间紧迫,世伯若是有消息了,还望尽快告知。” “放心。” 谢从谨举起茶盏,礼貌微笑:“这次世伯帮了我,以后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赵显笑了起来,与他碰了下茶盏,“客气了。” 二人又稍坐了一会儿,下楼时,见楼下厅堂中空无一人,赵显还纳罕说:“这茶楼也太冷清了。” 谢从谨没有说话,他们都快走出去了,店小二快步跑出来笑着将他们送出门去。 赵显觉得怪怪的,回头看一眼,没说什么先走了。 谢从谨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国公府去。 马车上,卫风跟谢从谨说:“公子,那赵显是三皇子的舅舅,自然是为他着想,三皇子想要皇城司,那赵显肯定是希望是查不出案子,又怎么会帮咱们调查江濯呢?” 谢从谨淡笑,“今日我话说到那个份上,他肯定耐不住性子先去摸一摸江濯的底,他肯定会查到些什么,只是不会告诉我,那也无所谓,我本来也不需要他帮我查江濯。” 他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先前去查赈灾粮一案,我发现了那伙人其实是想用我的手去揭赵显的底,我猜测他们和赵显是敌对的。今日我和赵显一起出现在澄心楼,事后赵显还会去调查江濯,那他们必然认定我与赵显成一伙儿的了,还要和赵显联手查他们,那些人肯定要气急败坏,从而有所反应了。” 卫风点点头,“上次我们到澄心楼来,他们已经出手过,试图刺杀公子,这一次公子佯装和赵显联手,他们肯定更坐不住了,要是被逼急了,岂不是会再次出手,公子想要以身试险?” 谢从谨面色一派平静,冷声说:“试试吧,时间不多了,什么招都得来啊。” …… 赵显回去之后,立刻吩咐下去让人调查那个叫江濯的,没过一会儿,楚惟霄来了。 二人到书房里说话,赵显同他提起与谢从谨见面的事,楚惟霄略有疑虑地说:“谢从谨向来性子孤僻,桀骜难驯,先前舅舅派人刺杀他,他现在来跟你示好,肯定不对劲儿,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显哼笑一声:“圣上让他查那谋逆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个结果,眼看三月之期就要到了,他怕是病急乱投医,要么就是纯粹想低头求我帮他破案,要么就是趁机与我们拉近关系,想让你高抬贵手,保住他皇城司的职务吧。” 楚惟霄不置可否:“那舅舅你打算如何做?” “他跟我说了一个人,让我帮忙查查,已经吩咐下去了,先看看什么结果吧。” 赵显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总之此事不用殿下费心,我来料理就好。就剩这么几天了,谢从谨肯定结不了案,那皇城司必然会到殿下手中的。至于谢从谨,他若是识相,肯与我们同盟,为我们所用那很好,否则的话,也不必管,反正他也没什么大用了。” 楚惟霄点点头,“今日我来,是有事要跟舅舅商议。” “是关于那个韩昀义的?” “想必舅舅也在为此事操心吧。”楚惟霄与赵显并肩而立,沉声道:“我是想,韩昀义此人有大用,必须为我们所用,不能就这么被楚月岚搅了局,他们二人的婚事虽然已经在父皇跟前过了眼,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还未下旨,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赵显看向楚惟霄:“殿下的意思是?” “韩昀义其实没有什么话语权,让他娶哪个他就得娶哪个,现在虽然是楚月岚抢先一步了,但若是楚月华和韩昀义生米煮成熟饭……”楚惟霄勾唇一笑,“原本父皇就更倾向让楚月华与韩昀义联姻,等事情成了,父皇肯定直接就把他们两个定下了。” 赵显听后沉吟片刻,“虽说这个韩昀义也没有那么关键,但是这一块的利益咱们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啊。公主虽然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公主这两年活跃得很,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我只怕她和太子一伙儿,那对我们来说就麻烦了。” 楚惟霄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赵显想了想,“那就按殿下说的办吧,等过几天,我把楚月华叫来赵府小住,然后……想个办法。” 楚惟霄满意地笑了,又说:“舅舅,这事你得帮我担着。” 赵显笑了,“殿下不是也说,圣上想让楚月华和韩昀义凑一对儿嘛,那他肯定不会怎么追究的。” “我是说我母妃。”楚惟霄一脸郁闷,叹气道:“也不知为何,她对楚月华疼爱非凡,那日在宴上,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让她好一顿数落。算计楚月华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她肯定大发雷霆。” 赵显也是一脸纳罕:“说来也怪,你娘当初和楚月华她娘在闺中之时,关系并不亲近,现在倒是对楚月华极好。” 第392章 害喜 楚惟霄冷笑,“我看母妃简直把她当成亲女儿了。明明就是个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人,却把她当个宝贝。” 赵显摇头失笑:“许是因为楚月华和殿下是同一天出生,贵妃便对她多了几分疼惜吧,女人就是心软嘛。” “我听说楚月华她娘生下她就疯了?” “她娘运气好,先帝潜邸之时入王府做了侧妃,后来入了后宫,可惜她自己太不争气,只生了个公主,她自己也接受不了,就失心疯了,后来被先帝厌弃打入了冷宫。原本能为赵家多出点力了,可没几年就死了。” 赵显表情很是冷漠,“楚月华她娘不顶用,但愿她能有些用处。” 楚惟霄挑了挑眉道:“我看那楚月华心性单纯,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 赵显笑道:“只要听我们的话就行。殿下放心,回头贵妃要是问起来,只说是我的主意。” 楚惟霄点了头,“好,那我就让人去安排了。” …… 几日后,谢从谨得到了赵显那边的消息。 那日二人见面之后,赵显就去调查江濯了,虽然还没有给谢从谨回过信儿,但是据说赵显已经从各方打探,将江濯查了个遍,不仅在衙门里查,还去了江家邻里问询,还在周围派了人盯着。 就这架势,江濯肯定知道自己被赵显盯上了,谢从谨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吩咐人去将城郊的那处温泉山庄打理一下,过几天要去小住。 甄玉蘅从外头进来,听见他说话,奇怪地问他:“怎么要去那温泉山庄了?” 谢从谨言简意赅道:“过几日招待客人。” “什么客人?” “朝廷里的人,谈一谈公事罢了。” 甄玉蘅又问:“哪儿谈不了,怎么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从谨被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敷衍几句说自己饿了。 甄玉蘅便说午饭已经备好了,牵着他往外走。 二人到饭桌前坐下,甄玉蘅一边往谢从谨的碗里夹菜,一边问他:“过完元宵就到三月之期了,你那案子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能给个交代。” 甄玉蘅眼眸微亮,“是么,有新进展了?” 谢从谨淡笑一声:“你等着看就是了,快吃饭吧。” 甄玉蘅见他不愿意跟自己多说,撇了撇嘴,“神神秘秘的。” 谢从谨挑眉,“反正就剩这几天了,是死是活也就那样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到时候我也告诉你一个……” 甄玉蘅话没说完,一阵反胃感涌了上来。 她放下碗筷,捂着嘴到一边干呕起来。 谢从谨吓一跳,忙走到她身边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最近开始害喜了,饭桌上有一道粉蒸肉,她刚只是看一眼,就有些想吐。 晓兰忙端来清茶,甄玉蘅喝了一口,直起身子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她说完看了眼那饭桌上粉蒸肉,晓兰便将那道菜撤下去了,又换了一道凉拌萝卜丝端了上来。 重新在饭桌前坐下,甄玉蘅只捡那素菜吃,谢从谨眉头微皱着说:“这是怎么了?从前也没见你这样过。” 甄玉蘅瞎编道:“过年的时候吃太多油腻的了,没事,你吃你的。” 谢从谨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暂且没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用饭了。 饭后,二人到花厅坐着喝茶,照常给甄玉蘅诊脉的大夫来了,晓兰过来传话,被谢从谨听见,他说:“正好,我也听听大夫怎么说。” 甄玉蘅忙按住他:“你歇着吧,大夫说什么,一会儿我转述给你就是。” 谢从谨却道:“我怕你报喜不报忧,得亲自听一听。” 他说着,就挽住了甄玉蘅的胳膊,非要跟她一起去不可。 甄玉蘅没法子,只好依他了。 见着大夫后,甄玉蘅给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会意给她诊脉之后,只说:“夫人就是最近吃得有些杂,肠胃不太好罢了,我给夫人开点开胃的方子,最近注意饮食清淡即可。” 甄玉蘅微笑点头:“多谢大夫。” 谢从谨还有些不放心地问:“确定没有大碍?” 大夫说:“一点点小毛病罢了,不必担心。” 谢从谨这才放下心来,恰巧飞叶从外头回来,说有事情要报,他便先出去了。 等他走后,大夫才跟甄玉蘅说:“夫人的胎养得不错,现在已经基本稳下来了,不必太过紧张了,不过先前我嘱咐的那些,还是要谨记啊。” 甄玉蘅闻言,舒缓一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书房里,飞叶跟谢从谨汇报说那个江濯最近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另外温泉山庄已经布置好了。 谢从谨点点头,吩咐飞叶道:“那就给赵显下帖子,后日请他到温泉山庄游玩。” 飞叶应下,立刻去办了。 …… 赵府,赵显看着手里的请帖,勾唇一笑。 这时,下人来报,说三皇子领着南华公主来了,赵显便先出去迎接。 昨日赵显给赵贵妃去话说想让楚月华来家里小住几日,好让他们这些舅舅舅母尽尽心,今日楚惟霄便领着楚月华来了。 楚月华第一次到赵家,看什么都陌生,表情怯生生的跟在楚惟霄身旁。 赵显见了她,笑呵呵地说:“公主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不要拘束,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我先让人带你去休息一会儿。” 楚月华微笑点头,跟着下人走了。 赵显看了眼她的背影,对楚惟霄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一同到书房里说话。 “人我带出来了,舅舅看什么时候行事?” 赵显把谢从谨送来的请帖拿给他看,楚惟霄哂笑:“这谢从谨什么意思,真要与舅舅交好了?” 赵显说:“后日就是元宵前一日,元宵一过他就得被撤职了,这个时候找我,无非就是想讨好我,让我保他了。我不妨赏他个脸,到时候殿下带着楚月华也去,再把韩昀义也叫上,把事情一办。反正是他的场子,他既上赶着讨好,出了事他得帮着圆啊。” 第393章 庆祝 楚惟霄觉得可行,点了点头,“我怕谢从谨在搞什么鬼,这别是个鸿门宴,去得人多,他反而不敢胡来。” 赵显轻笑一声,“他一个瞎子,还能做什么?殿下放下,到时候我看着谢从谨,你只管去安排楚月华和韩昀义的事。” 二人议定,楚惟霄先行离去,一面让人去准备后日的事,一面给韩昀义递了个话,邀他后日同行。 赵显则让人去给谢从谨回话,说三皇子也感兴趣,届时要带着楚月华和韩昀义同去。 …… 这厢谢从谨得到了赵显的回话,卫风一脸狐疑:“公子,这赵显是在搞什么猫腻,居然还要带着三皇子他们一起。” 飞叶摸着下颌道:“莫非是他怕公子坑他,所以故意多带些人?那他叫上三皇子还可以理解,把南华公主和韩昀义也叫上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一时也猜不透赵显要做什么,不过事情已经按着他计划的在发展了。 “随便他想做什么,只要他人去了就行。” 卫风还有些担忧道:“可是去了那么多人,恐怕到时情况不好控制。” “其实人越多,越乱,才越好。”谢从谨微微勾唇,“给赵显那边回个话,然后你们照原计划去安排吧。” 已经快到黄昏,谢从谨起身抻了抻腰,出了书房问晓兰甄玉蘅在做什么。 晓兰说:“夫人午休还没起呢。” 谢从谨心中纳罕,甄玉蘅最近觉尤其多,一睡就睡一个下午。 他进了正屋,到床边坐着。 甄玉蘅还在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谢从谨伸手碰了碰眼睫,她皱了眉,摇了摇脑袋,迷迷瞪瞪地撑开了眼。 谢从谨捏了捏她的脸颊,轻笑道:“看看都什么时辰了,都该吃晚饭了。” 甄玉蘅在被子里伸个懒腰,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又将脑袋靠在谢从谨的肩膀上打瞌睡。 谢从谨扶着她的腰,问她:“你最近怎么这么爱睡觉?” 甄玉蘅打个哈欠,敷衍他说:“兴许是天气变暖了,犯春困。” 谢从谨想想可能真是这样,便没有在意,笑了笑催她起来吃饭。 翌日,谢从谨出门去皇城司了,甄玉蘅在家里,大夫又来给她诊脉,说现在情况已满三个月,情况比较稳定了。 甄玉蘅心里很高兴,头三个月平平稳稳地过去,之后就好很多了。 晓兰端着补药过来,笑道:“这下夫人可以放心了,也该告诉公子了吧?” 甄玉蘅摸着自己的肚子,虽然看着不明显,但是自己还是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隆起。 原先她怕出什么差池,拖着不肯告诉谢从谨,现在时机成熟,也该告诉他了,再不说,她的肚子也藏不住了。 甄玉蘅让人去备几道谢从谨爱吃的菜,还吩咐提前拿了一壶好酒温着,就等谢从谨回来庆祝一下。 黄昏时,谢从谨还未归家,甄玉蘅闲着无聊就去他书房里转悠,见那书案乱成一团,便随手收拾起来。 无意中看到几封谢从谨批的文书,上面的字迹就是谢从谨的,她拿起来仔细看看,感到奇怪,谢从谨失明之后根本没法儿写字啊,这能怎么写得跟以前一样? 她正翻看着,谢从谨掀开棉帘子走进来。 甄玉蘅没有吭声,目光狐疑地盯着他,谢从谨身子顿了一下,随即安静地朝书案走过来。 正要坐下,却碰到了人,他两手一摸,轻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 甄玉蘅看他一眼,拿着那几封文书说:“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谢从谨一脸疑惑:“什么?” “这不是你这几日批的文书吗?上面有你的字,你都看不见了居然还能写字?” 谢从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卫风写的,他会模仿我的字迹。” 甄玉蘅微微蹙眉:“当真?” “当然了,要是我自己写,肯定歪七扭八。” 谢从谨说着,将甄玉蘅手中的那几张纸拿过来,反扣到桌子上。 他揽着甄玉蘅的腰说:“忙活了一天,我快饿死了,咱们去用饭吧。” 甄玉蘅还想再看看那几张纸,被谢从谨捧着脸腻腻歪歪地亲了几口。 她便作罢,先同谢从谨一起出去了。 到饭桌前,谢从谨嗅了嗅,说:“今日好像格外丰盛,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 晓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地给谢从谨倒酒。 “还有酒?”谢从谨笑了,“到底是要庆祝什么?” 甄玉蘅没说话,眼神探究地看着谢从谨,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从谨怔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说:“没事,吃饭吧。” 一顿饭吃完,甄玉蘅到了也没跟谢从谨说那个消息,因为她觉得谢从谨最近都很不对劲儿,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第二日,甄玉蘅决定要和谢从谨好好叙叙话,谢从谨却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去。 甄玉蘅问他:“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到温泉山庄会客。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不用等我。” 甄玉蘅皱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一直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和那案子有关?” 谢从谨手掌轻抚她的脸颊,温声道:“顺利的话,今天我就会把事情处理完,等回来时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你就好好在家里等着我。” 甄玉蘅好奇得不得了,抓着他的手说:“什么好消息,你不能现在就跟我说吗?” 谢从谨沉默了,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道:“还是再等一等吧。我走了。” 他捧着甄玉蘅的脸,亲了她一口,被飞叶扶着出门去了。 甄玉蘅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谢从谨出门的同时,其他几人也出发了,楚月华在赵家待着很不习惯,她能感受到赵显这个舅舅不如赵贵妃这个姨母待她好,甚至有些冷漠。 赵显说要带她出门游玩,她其实也不想去,但是想着赵显是自己的舅舅,不好推脱,便跟着出门了。 第394章 反常 另一边,韩昀义也正准备出门去。 他昨日收到三皇子的邀请,说要同他一起去赴谢从谨的约,他没有拒绝,一则三皇子的身边摆在那儿,他不能随便驳人家的面子,二来,虽然担心三皇子不安好心,但是想到谢从谨在,又觉得不会有什么。 但是临出门时,他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让人去给楚月岚报了个信儿。 楚月岚收到信儿时,韩昀义已经与三皇子碰面,一同往城郊去了。 楚月岚对此事全然不知,首先是猜测楚惟霄定然是别有用心。 虽然韩昀义的人递来的信儿说是只有三皇子和韩昀义一起,但是楚月岚很快就想到前几日楚月华被接到赵家去住了,这一联系,就觉得有猫腻。 楚月岚便赶紧让人去打探消息,侍女先去了谢家找谢从谨,却得知谢从谨已经出门去了,侍女只见着了甄玉蘅,问甄玉蘅可否知道谢从谨今日都邀约了什么人去温泉山庄。 甄玉蘅确实不知道,侍女问了那处温泉山庄的地址,便匆匆离去了。 而去赵家打听的人回来说,今日午后赵显领着楚月华出门了,方向就是去那处山庄的。 楚月岚这一琢磨,便猜到肯定是楚惟霄和赵显暗地里商量好了什么奸计,一个领着韩昀义,一个领着楚月华,把他们两个往一起凑,能有什么好事? 楚惟霄极力想要促成韩昀义和楚月华的婚事,如今被她横插一刀,坏了好事,他肯定着急,从而要使一些歪招了。这个时候把韩昀义和楚月华凑到一处,八成就是想让他们二人生米煮成熟饭,好敲定他们二人的婚约。 楚月岚冷静地想了想,让人备马车进宫去。 …… 国公府里,甄玉蘅正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她本来就好奇谢从谨今日去温泉山庄到底搞什么名堂,方才公主身边的侍女还来问话,可见是真的有什么事。 她心里有些着急,连午睡也睡不着了,让晓兰陪着去园子里散步。 正走着,见林蕴知带着康儿在放风筝,她到一旁的亭子里坐着,林蕴知让奶娘看着康儿,过来同甄玉蘅说话。 “最近你老闷在屋里,都不出来,我想着谢从谨眼睛没治好,怕是心情不好,也不敢到你们院子里去找你。” 甄玉蘅笑了笑,“现在天气还不算暖和,我嫌冷就老是待在屋子里。” “还是得出来动一动啊,我看你好像都胖了。”林蕴知打量她一眼,甄玉蘅笑笑没说话。 林蕴知让丫鬟把茶点端过来,丫鬟上了茶,端过来一叠子牛乳糕。 林蕴知笑着说:“这牛乳糕味道不错,你尝尝。” 甄玉蘅摆摆手,这糕点奶味重,甜腻得很,她可吃不得,光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她端起茶水喝了几口,压了压那股反胃感,但是那糕点味道重,她一闻到,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到一边扶着亭柱呕出几口酸水,林蕴知见状吓一跳,又是给她递帕子又是给她倒茶的。 甄玉蘅拍着胸口,好一会儿人才缓过来。 林蕴知嘀咕着说:“瞧着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害喜吧?” 她说完,眼睛又看向甄玉蘅稍显圆润的腰身,突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肯定道:“你真有了!” 甄玉蘅本来就打算这几天就说的,于是也没反驳,微微一笑,默认了。 林蕴知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问:“真有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我就说你胖了,这些日子躲在屋子里,是养胎呢吧?” 甄玉蘅笑道:“我是想着等胎坐稳了再说,现在刚满三个月。” “那你和春琦日子差不多,她应该比你早一些。”林蕴知乐呵呵地说:“刚好明日就是元宵,这个时候跟他们说正合适。” 甄玉蘅点点头,对林蕴知说:“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林蕴知更高兴了,又问她:“你连谢从谨也没说吗?” “大夫原先说胎气不稳,我便想等着稳定了再告诉他,免得空欢喜一场嘛。”甄玉蘅叹口气,“这两天他又一直在忙,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也不知道他忙活什么呢,最近一直怪怪的。” 林蕴知眨了眨眼,“怎么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有些不对劲儿,好像就是从那次治眼睛开始,按说他眼睛没治好,该很低落才是,不过我看他这一个月以来都挺开朗的,每天都乐呵呵的样子。” 林蕴知琢磨一会儿说:“那肯定不对,正常人受了这样的打击,肯定消沉得很,他表现得这么轻松,就是把真实的情绪掩藏起来了,说不定他心里已经出问题了,你得赶紧关心关心他啊。” “不会吧……”甄玉蘅微微皱眉,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蕴知则煞有介事地说:“他都这么反常了,你还不以为然呢,他这样时间长了,心思扭曲,指不定干什么事呢。” 刚说完,康儿不住地喊娘,林蕴知便先去陪康儿了。 甄玉蘅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林蕴知说的有道理,她最近只一心养胎,无暇顾及其他,说不定真的忽略了什么。 她有些坐不住了,想到谢从谨今日去温泉山庄,瞒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就忍不住想去看看,便让晓兰去备马出门。 …… 与此同时,楚月岚已经进宫,到了贵妃殿中。 赵贵妃刚午休起身,得知楚月岚来求见,不想搭理,让人直接送客,谁知楚月岚竟然直接在门外嚷嚷了起来。 “贵妃娘娘,可是自知做了亏心事,没脸见我?你要是不见我,我就直接去找父皇,让他给我做主,好好惩治楚月华。” 赵贵妃一个激灵直起了身子,“这楚月岚发什么疯呢?” 她赶紧走出去,见楚月岚正一脸气愤,她问:“你胡咧咧什么呢?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楚月岚冷哼一声,两手抱胸,“贵妃娘娘还装呢?我都知道了,你安排楚月华和韩昀义今日去幽会。你想让楚月华抢了我的婚事,是不是?” 第395章 中药 赵贵妃一头雾水,不悦地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让月华和韩昀义幽会了,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楚月岚,别以为你得圣上几分宠爱,就可以胡作非为,再在这儿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教训你!” “好啊,那咱们就到父皇面前好好掰扯掰扯。”楚月岚冷眼看着赵贵妃,“我和韩昀义的婚事都定下来了,你却让你外甥女勾引我未婚夫,与他一同出游,你什么心思还不是昭然若揭?看看到父皇面前,到底谁理亏。” 赵贵妃腾腾两步到楚月岚面前,指着她道:“楚月岚,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谁勾引你未婚夫了?” “还不承认?今日赵显领着楚月华,楚惟霄领着韩昀义,到城郊的温泉山庄去了,到底是有什么事儿,非要把他们两个凑一块儿?还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不就是想撮合他们两个吗?” 楚月岚面露愠色,“肯定是你吩咐的赵显和楚惟霄,对不对?你们想让楚月华抢占先机,与韩昀义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她就可以和韩昀义成婚,韩昀义就可以为你们所用的,是吧?” 赵贵妃呆住了,“你……你说什么?” 楚月岚冷声说:“他们现在就在那处山庄,我这就去捉奸,回头非得让父皇给我做主。” 她说罢,转身就走了。 赵贵妃愣在原地,浑身发冷,险些没站稳。 侍女忙扶住她,安抚说:“娘娘,她说的也未必是真的。” 赵贵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楚月岚诡计多端,我摸不清楚她,还摸不清楚赵显吗?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我就说,他怎么要把月华接走,还以为他真是对孩子好,原来……” 赵贵妃一时气愤不已,两眼发红,浑身直抖。 她扶着额头,深吸了几口气,“楚月岚已经去了,如果事情是真的,到时候闹大,轻则,月华真的得嫁给韩昀义了,重则,惹怒了圣上,后果不堪设想。不行……” 赵贵妃急得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她攥了攥手心,说:“我得出宫去。” 赵贵妃立刻去了御书房面见圣上,说明日就是元宵,想回赵府一趟与家人小聚一会儿,一通软语温言,圣上准了。 赵贵妃便赶紧急急忙忙地出宫,她还不知道那处温泉山庄在哪儿,在宫门口见着了楚月岚的马车,便一路跟在后头。 …… 温泉山庄,谢从谨来得早些,等赵显和楚惟霄他们几人纷纷赶到时,已经是傍晚。 酒席早已经备好,众人先入座去用饭。 韩昀义并不知道赵显和楚月华也回来,尤其是楚月华,他们几个大男人聚会,赵显怎么好把她一个公主也带了过来。 楚月华事先也并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她本来就有些腼腆认生,面对这么些人,她不禁有些不安。 饭桌上,几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很是融洽,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 实则谢从谨一直留意着山庄里的动静,赵显一直在打量谢从谨,楚惟霄的心思则在韩昀义和楚月华二人身上。韩昀义尚有几分戒心,简单地吃了点饭菜,默默观察着饭桌上几人的神色。 楚月华则是坐立不安,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胃口。 等吃得差不多了,谢从谨后山有一处竹屋,请赵显过去喝茶闲谈。 赵显起身欲走,楚月华赶紧凑过去小声问他:“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赵显瞥她一眼,“不着急,你看这儿景色多好,不妨多待一会儿。” 楚月华微微皱眉,这乌漆嘛黑,有什么景色可看? 赵显给楚惟霄使个眼色,将楚月华往他跟前推了推,“公主就先跟三殿下他们玩一会儿吧。” 楚惟霄拉了楚月华一把,让她坐下,“怎么刚来就嚷嚷着要走,未免太失礼了。” 谢从谨则说:“住处都已经布置好,几位若是累了,可以去休息。” 谢从谨只想着赵显此次带这么些人来,只是为了防着他,以免他要对他做什么,便没有多想,简单安排一下,就同赵显一起走了。 只剩下楚月华、韩昀义和楚惟霄三人,饭菜已经撤下,三人在暖阁里坐着,喝茶吃点心。 楚月华情绪不高,坐在一边捧着脸看外头的夜色。 楚惟霄看看她,又看向韩昀义,说:“这地方还是有些偏远,赶路过来天已经黑了,今日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慢慢赏景吧。” 楚月华听到要在此地留宿,眉头又皱成一团。 韩昀义则微笑着点点头。 楚惟霄给侍从递了个眼色,说:“此番我还带了美酒,咱们一起小酌一杯,反正今夜无事。” 他说罢,侍从端着一壶酒过来,分别斟了三杯酒。 楚惟霄看向一旁的楚月华,冲她招招手,“月华,你也来喝一杯。” 楚月华摇摇头:“我酒量不好,还是你们喝吧。” “你看你,难得出来一趟,别这么扫兴。” 楚月华闻言,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坐下。 三人一同举杯,楚惟霄见楚月华和韩昀义都喝了,勾唇一笑,他轻轻沾了下唇,就把杯子放下了。 随后楚惟霄同二人说些有的没的,过了片刻后,楚月华先感到不适,觉得自己身上热得很,头还有些晕。 她揉了揉太阳穴,蹙眉说:“三殿下,我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去歇一歇。” 楚惟霄看她一眼,很善解人意地说:“好,那你去吧。” 侍从领着楚月华去了厢房,楚惟霄又给韩昀义倒酒,笑道:“不管她,我们继续。” 韩昀义慢慢的,也感到有些不舒服,身上很是燥热,见楚惟霄给他倒酒,他端起来,送到嘴边正要喝,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儿。 他看了眼手中的酒,又看向楚惟霄面前的酒杯,一直都是满的,方才只有他和楚月华喝了酒,楚惟霄根本没喝。 这酒有问题。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楚惟霄在这酒里下了药,他和楚月华都已经中了药,接下来就是把他们二人送到一张床上。 第396章 偷袭 难怪楚月华说自己身子不舒服,现在他的药劲儿也上来了。 韩昀义攥了攥拳,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放下了酒杯说:“殿下,我头有些晕,就不喝酒了,我先去歇一会儿。” 楚惟霄却想着韩昀义只喝了一杯酒,怕是不够,便还要劝他:“时候还早,再陪我喝几杯。” 韩昀义无视楚惟霄递过来的酒,腾地站了起来,这一下还差点没站稳,头有些发懵。 他手撑着桌子,晃了晃脑袋,“不了,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快步朝外头走去,楚惟霄去拉他,说:“我让人扶你去休息。” 韩昀义有些着急地甩开楚惟霄的手,“不必劳烦。” 他捏了捏眉心,想赶紧离开这里,还没走两步,后颈被人重重一击,他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楚惟霄放下手中的花瓶,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韩昀义,对侍从吩咐道:“把他送去楚月华的房里。” 侍从将昏过去的韩昀义扶了起来,说:“殿下,他这样怕是不能成事。” 楚惟霄冷笑一声:“无妨,只要他们二人从一张床上醒来,便足够了。” 侍从会意,扶着韩昀义去了楚月华的房中。 楚月华已经神智不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念着要喝水,侍从将韩昀义放到她的身边,关上门出去了。 …… 后山的竹林里,谢从谨与赵显盘腿对坐在茶案前。 面前是茶香袅袅,窗外是夜色下泛着莹莹光亮的雪山。 赵显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周边的环境,除了他的两个侍从,谢从谨身边也跟了两个人。 他怕谢从谨是设鸿门宴,会对他不利,所以还是很警惕的。 “这的确是一处好地方啊。”赵显看着面前的谢从谨说,“就是偏僻了些。” “这样才清净。” 谢从谨淡笑一声,随即问他:“先前说的那个江濯,赵大人查的怎么样了?” 赵显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语气有些遗憾道:“我的确让人将他调查了一番,但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那人自为官以来,一直在工部,只是个不起眼的人,不露头不冒尖,也没有什么成绩,基本上就是个混公家饭的,背景也简单,祖上务农,家里没什么亲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么大的案子有关呢?你怕不是查错了?” 他说的这些,谢从谨早已查到了,没什么稀奇的,他挑了下眉头,说:“不会有错,我确定这个人是有问题的。” 赵显本身就不是诚心想帮谢从谨,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听谢从谨这样说,他笑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嘲讽,语气还很和气:“那可如何是好,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谢从谨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是啊,真是愁人,我本还指望赵大人能有什么线索呢。毕竟这个人就是将四年前那桩赈灾粮的事情翻腾出来的人。” 赵显表情微滞,“你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终于跟他挑明:“我在查谋逆案时,却意外发现了四年前饥荒时的猫腻,一路查下去,最后却意识到是有人故意引导我,去揭赵大人的底啊,事后我查出,此事很有可能就是江濯策划的,我猜,此人也许是赵大人的仇人,所以才让赵大人去调查他,没想到,赵大人也什么查不出来吗?” 赵显沉默了,他在脑子里仔细思索着江濯这个人,想自己同他究竟有什么渊源,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又怎么会知道当年的事,还有能力这么给他找茬。 他一时琢磨不出来,却突然意识到了谢从谨的目的,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既然知道,那江濯是敌对我的人,你却瞒着我,还偏让我去查他,是想让我去帮你引蛇出洞,看看江濯会有什么反应,好助你破了这案子?” 谢从谨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赵大人猜的,算是对了一半吧。” 赵显一下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笑一声说:“可惜,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按照你希望的样子发展,我一直盯着江濯,他并没有任何举动,他若是真有什么反应,被你拿住证据,你擒住了他,还能给圣上一个交代,也不算一无所获。但是三月之期已经要到了,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明日元宵宫宴,我会借机进言,让圣上把皇城司交给三皇子,至于你,一个无用的瞎子,早点回家养老吧。” 赵显朗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嘲讽,他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而谢从谨坐着不动,一派平静。 赵显最后说的话,前半部分是对的,他就是这么谋划的,后面几句却是言之过早了,今夜他未必等不来最后的机会。 他自己提起茶壶,又续了一杯茶,对门外的飞叶和卫风说:“你们都下去吧。” 二人拱手应是。 竹屋里只剩下谢从谨一人,他面对着窗外的山,独坐着静静地喝茶。 周遭没有旁人,寂静中,唯有火盆中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山林中偶然传来的鸟鸣声,一派平静祥和。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掺杂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地靠近过来,谢从谨像是全然未觉,坐得不动如山。 他看不见,那声音就大胆地现了形,一个黑衣人慢慢地靠近他的身后。 谢从谨面前的地上,映出了人影,还有那一柄长剑的影子。 长剑被举起,对准谢从谨的后心,猛地刺去。 就在这时,谢从谨一个暴起,回身抄起茶案,冲那黑衣人砸去。 黑衣人显然懵了一下,立刻持剑冲谢从谨刺去。 谢从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不躲不避,赤手空拳上前迎击。 黑衣人剑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谢从谨身形迅疾,进退有度,毫厘之间避开锋芒,又趁势近身,猛地出拳。 谢从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没有人敢与他一对一正面对抗,唯有趁着他眼盲敢来偷袭,可是看谢从谨一招一式精准狠辣,根本就不像看不见。 第397章 复明 谢从谨看准时机,扣住剑脊猛力一拧,夺了那黑衣人的剑,又沉拳直攻其胸口,一拳打得黑衣人连连后退几步。 此时黑衣人也意识到了不对,抄起一旁的椅子冲谢从谨砸了过去,趁谢从谨躲避之时转身想要越窗逃跑。 谢从谨一脚踹开飞来的椅子,眼眸一暗,锁视着那已经翻窗出去的黑衣人,他抬手将长剑猛地掷了出去。 “呃啊——” 利剑直直地刺入黑衣人的右肩,他呜咽一声,还想再跑,谢从谨手撑窗沿,轻盈地翻身一跃,来到了他的面前。 谢从谨三下五除二,抓着那黑衣人的手腕反拧到身后,将他按在了地上。 黑衣人跪在地上,半点挣扎不得,他仰着脸,眼神愤怒地盯着谢从谨:“你能看见?” 谢从谨没有回答他,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布。 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是也算是早就打过交道,此人正是谢从谨一直让盯着的江濯。 谢从谨淡淡道:“看来赵显查得还是不够仔细,居然没查出来你这个不起眼的工部小官,还会武。” 江濯咬牙道:“你是故意的?你和赵显亲近,还让他来调查我,让我以为你们已经是一丘之貉,要联手查案,从而激我出手?你早就复明,却不声张,也是在给我下套!” “没错。那日我只是查到了澄心楼,你们便想当街刺杀我,现在我和你们的敌人赵显联手一起查你们,你们肯定想把我先除之而后快。” 谢从谨眼底映着幽幽冷光,“你一定觉得这里位置偏僻好动手,我又看不见,容易解决,再加上赵显也在,你就可以在杀了我之后,利用赵显曾刺杀过我的事,正好把我的死栽到赵显头上,一举两得。来之前,你肯定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来,但是只要你来了,我就有十足的把握让你走不了。” 江濯一脸的不甘,谢从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慢悠悠地说:“其实你今日还不如去杀赵显,以你的身手,杀了他还有再逃走的希望,然后我作为邀约赵显的人,脱不了干系,为了证明赵显的死与我无关,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自证清白,就没功夫去查谋逆案了,说不定还会把赵显的老底都揭出来,那你们就仇者快了。” 江濯对上他的眼睛,冷冷一笑,“可惜,我不知道你已经复明。早知如此,那日在桥上我就该不顾一切,取了你的性命。” 谢从谨微微眯起眼睛,“那日行刺的人也是你?” 江濯低下头,不再说话。 “没关系,现在不想说,去了皇城司,你慢慢说。” 话音落下,飞叶和卫风带着人跑了过来。 “公子,你没受伤吧?” 谢从谨摇摇头,“把他带回皇城司,连夜审问。” 卫风应是,将江濯绑了带走。 这时,赵显也听见了此处的动静,带人过来看。 见着被五花大绑带走的黑衣人,赵显愣了一下,又去看谢从谨与属下吩咐事情,眼神明亮的样子,又是一愣。 他走上前去,诧异地盯着谢从谨看:“谢从谨,你能看见了?” 谢从谨向他投去一道淡漠的目光,“是啊,让赵大人失望了,我又不是个无用的瞎子了。” 赵显的脸色明显僵了僵,“你什么时候复明的?” “有一段日子了。” 赵显攥了攥拳头,原本要夺谢从谨皇城司的职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谢从谨瞎了,现在他复明,那就不好办了。 这谢从谨还真能忍,早就复明也不吭声,竟然憋到了最后。 他咬着牙冷笑,“既然能看见了,怎么还装瞎?方才那个刺客是……” 他话音一顿,明白了过来,“那个就是你要引出来的人?你装瞎,与我示好,请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擒住那人?” “不愧是赵大人,反应就是快。”谢从谨微微一笑,“方才赵大人或许没看清,那个刺客就是江濯。” 赵显脸色骤然一变。 谢从谨说过,那江濯就是翻出赈灾粮一事的人,也就是说江濯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手上说不定还有他的什么把柄,现在人被谢从谨给抓了,那岂不是糟了! 谢从谨看着他,幽幽道:“三月之期满,最后的机会,我抓住了。那个江濯,我会好好审问的,一定问出他究竟和赵大人有什么冤仇,知道赵大人哪些底细。” 赵显猛地抓住谢从谨的胳膊,沉声道:“你把那个人交给我,你皇城司的职务我会帮你保住,还有那谋逆一案,我也帮你查清楚,如何?” “赵大人说的这两件事,我自己会做。” 谢从谨推开他的手,缓缓说道:“赵大人若是清闲,明日元宵宫宴我忙着办案去不了,你替我多喝几杯吧。” 他说罢,绕开赵显走了。 赵显有些气急败坏地追了他两步,指着他的背影怒道:“谢从谨,你是当真要与我为敌?” 谢从谨没搭理他,而飞叶从前头小跑着过来说:“公子,贵妃和昭宁公主突然来了。” 谢从谨有些意外地停住了脚步,赵显到底叫了多少人过来?楚月岚爱凑热闹就罢了,赵贵妃竟然也从宫里出来了? 他回首去看,赵显也是很诧异的表情,随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急急地往前院走去了。 谢从谨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前厅,楚惟霄一脸心虚地看着赵贵妃,“母妃,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贵妃一脸冰冷,盯着他问:“月华人呢?” “她……我不知道啊。”楚惟霄眼神躲闪,“是舅舅把她带过来的。” 赵贵妃厉声道:“那你舅舅人呢!” “他和谢从谨去后山喝茶了。” “带我去找他。” 赵贵妃拽着楚惟霄让他带路。 而楚月岚看了一圈,没见着韩昀义的人,心道不妙,她怕是来晚一步,要是韩昀义和楚月华真的中了算计,那还真不好办。 她“啧”了一声,先跟上赵贵妃她们。 第398章 公主失踪 赵显和谢从谨闻询赶来时,正好碰上赵贵妃她们。 赵贵妃见了赵显,火急火燎地问:“你把月华弄到哪儿去了?” 赵显眼神闪烁,看了楚惟霄一眼。 见还有外人在场,赵显到赵贵妃身边,拉着她低声说:“我待会儿再跟你说。” “什么待会儿?”赵贵妃甩开赵显的手,“我要见月华,你赶紧把她给我找出来!” 楚月岚也出声道:“还有韩昀义呢?赵大人,你和三皇子把他们两个带到这儿来,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从谨原本在状况外,听到楚月岚的这句话,才隐隐约约地明白过来,原来赵显他们把韩昀义和楚月华带过来,是想趁机算计他们两个,好让她们两个发生关系从而不得不成婚,达到他们联姻的目的。 谢从谨皱了皱眉,问身边的飞叶:“南华公主和韩公子人呢?” 飞叶一脸难色:“方才我们都在后山,没留意前院的动静。” 楚月岚看着谢从谨说话的样子,面色微微一愣,又惊又疑地说:“谢从谨,你复明了?” 楚惟霄也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了?” 谢从谨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楚月岚脸上露出点笑意,楚惟霄则表情凝重,显然不太高兴,赵贵妃无暇顾及这个,抓着赵显不停地问:“她人在哪儿?你到底把她带到哪儿去了?你可是她舅舅啊!” 赵显刚在谢从谨那里吃了瘪,正是心烦意乱,又被赵贵妃揪着问话,一个头两个大,关键是他还真不知道楚月华这会儿在哪儿。 他给楚惟霄使了个眼色,楚惟霄支支吾吾地不吭声。 赵贵妃看明白了,这事就是楚惟霄和赵显联手办的,她冷笑连连,“好啊你们,你们竟然背着我干这种事!” 二人不语,谢从谨则吩咐飞叶:“派人在山庄搜寻,尽快找到南华公主和韩公子。” 这儿毕竟是他的地盘,那两个人要是在这儿出事,他也难辞其咎。 飞叶立刻带着人去一间房一间房地搜寻。 赵贵妃急得要亲自去找,天黑,她又着急,下台阶时,一不小心踩空,扭了脚。 侍女忙扶她到一旁坐下,她坐在那儿,还不忘骂赵显和楚惟霄:“你们还有脸站在这儿,一个比一个狼心狗肺!” 赵显叹口气,劝她回去再说,楚惟霄则不管那些,心里只琢磨着,就算谢从谨的人找到他们,事情也已经成定局了。 回头就算挨几句数落,结果是好的,那也值了。 楚月岚则将谢从谨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复明的?我怎么不知道?姚襄没跟我说啊。” 谢从谨解释道:“是我拜托他,不要告诉任何人的。” 楚月岚皱眉:“他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居然连我也没说。” 她这么一说,谢从谨也感到有些奇怪,虽然他让姚襄不要告诉别人,但是如果他对楚月岚绝对衷心的话,肯定是会告诉她的。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件事,低声问楚月岚:“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月岚耸了耸肩:“韩昀义今日给我去信儿,说老三邀他到这儿来,我一合计,估摸着是他们想算计韩昀义和楚月华,就撺掇贵妃来了。我还想问你呢,不是你攒的局吗?” “我方才去跟赵显议事了,根本不知道这些。” 谢从谨眉头紧蹙起来,要是楚月华和韩昀义真的已经被算计……他保不齐会被赵显反咬一口,被说今日之事也有他的份儿,局是他攒的,人是在他这儿出的事,他洗都洗不清。 怪他大意了,只顾着自己的计策,竟忽视了三皇子这里的小动作。 现在只能期望那二人中有一个机灵的,没有真酿成祸事。 这时,飞叶急匆匆地过来说:“公子,我们只找到了韩公子,他在客院的厢房里昏睡,但是南华公主现在还没有找到。” 众人都吃了一惊,赵贵妃急得腾地站起来,脚腕一痛又坐了回去,她瞪着眼睛:“什么意思?人不是就在这山庄里吗?” 飞叶垂首道:“我们每一处院落,每一间屋子都找了,就是没找到南华公主。” 赵贵妃呆愣了一会儿,猛地看向楚惟霄:“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楚惟霄也很意外,他明明让人把楚月华和韩昀义放到一张床上了,他问:“她没有和韩昀义在一起吗?” 飞叶肯定地说:“韩公子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 楚惟霄已经懵了,赵显则反应很快,指着谢从谨说:“那倒是奇了怪了,公主怎么会突然失踪,人是在你这儿没的,谢从谨,你得给个交代。” 谢从谨冷声道:“公主原本好好的在这儿喝茶看景,为何突然失踪,想必赵大人更清楚。” 赵显不接他的茬,竟然说:“对了,方才你这山庄闯入了刺客,我怀疑公主失踪和那刺客有关,贵妃,让谢从谨将那刺客交出来,我们亲自审问,一定能问出公主的下落。” 赵贵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一团乱麻,她现在根本不想管谁的利益,只想把楚月华找出来。 “够了!都去给我找,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别想好过!” 赵贵妃吼了一嗓子,众人一静。 “不必找了。” 突然,有人从后面的月洞门走出来。 众人一齐看去,竟然是甄玉蘅。 最惊讶的莫过于谢从谨,他怔愣地看着甄玉蘅走近,“你怎么……” 甄玉蘅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随即对赵贵妃说:“贵妃娘娘放心,南华公主无事,她在我的马车里歇息,马车就停在山庄后门。” 赵贵妃闻言,艰难地站起来身,问:“她怎么会在那儿?” 甄玉蘅目光复杂地看了众人一眼,说:“夫君在此宴客,我姗姗来迟,赶到时,正好见南华公主回房休息,没过一会儿,又有不懂事的下人扶着昏迷的韩公子去了那间房,我心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就将南华公主带到别处了。” 第399章 置气 一来不能得罪人,二来为着那二人的名声,甄玉蘅故意说得含糊,避重就轻。 但是赵显和楚惟霄都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其他人也听得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贵妃眼睛发红,冷冷地斜睨着赵显,“月华在先前在皇家别苑住着,你向来不闻不问,这次是你说想见见孩子,我才让她去你府上的,你就这么害她,你可真是个好舅舅,好兄长,你真让我恶心。” 她说完,又狠狠地剜了楚惟霄一眼,让侍女搀扶着她去找楚月华了。 楚月岚冷眼旁观着,看着赵贵妃与赵显恶语相向,十分满意。 她勾着唇,朗声道:“赵大人和三皇兄可真是苦心孤诣啊。我和韩昀义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你们还要横插一手,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我可得找父皇好好诉诉苦,也要请教请教父皇,你们这么盼着让楚月华和韩昀义成婚,到底是什么心思。” 赵显脸色难看,楚惟霄怒视着楚月岚,咬牙切齿地说:“你除了会到父皇面前告状,还会干什么?” “我的手段自然是不及三皇兄,所以干不出今日这种龌龊事。”楚月岚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我该去看看我的未婚夫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楚惟霄气得脸都歪了,今日的计策非但没能成功,还被赵贵妃抓了个正着,还被楚月岚这般嘲讽,回头要是楚月岚再去父皇面前告状挑拨,他可要倒霉了。 想想觉得郁闷得很,原本韩昀义和楚月华都在一张床上了,偏偏……偏偏那个甄玉蘅插手,将楚月华给带走了,成心坏他的好事! 他眼神阴冷地看向甄玉蘅:“谢夫人,今日之事拜你所赐,我记下了。” 甄玉蘅神态自若地回他:“我只是不希望韩公子和南华公主两位贵人在我们自家地盘上出事,以免担责,却没有想那么多,还望三殿下见谅。” 楚惟霄觑着她,冷笑一声:“你们还真不愧是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从谨揽着甄玉蘅的肩膀,语气冷淡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只请了赵大人,是三皇子自己要来的,又折腾出这么些事,就不要再倒打一耙了。天色已经不早了,三皇子和赵大人请回吧。我还有要紧的公事要处理,就不送了。” 赵显眼眸微眯,目光冷沉地看着谢从谨:“你别以为拿住了一个江濯,就能怎么样,我劝你夹着尾巴做人,别太张狂。你要查你的案子,你只管去查,若是妨碍了我赵家和三皇子,可没有好果子吃。” 谢从谨不语,冷眼看着赵显和楚惟霄离去。 他不在乎赵显说的那些狠话,今夜他顺利抓到了关键的人证,这就够了,也不枉他这些日子的谋划。 复明了这么久,瞒着所有人,就为了今日,甚至连甄玉蘅也没有说。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人,伸手为她理了理身上披风的领子,“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怎么还跟过来了?” “你管得着吗?难道什么事儿都要跟你说?” 甄玉蘅瞪了他一眼,“啪”地打开他的手。 显然是生气了。 谢从谨忙去哄她:“我错了,不该瞒着你的。我隐瞒自己复明的事,就是为了今夜引那人出来,将他生擒,我不告诉,就是怕你担心。” 甄玉蘅冷哼:“对,就你聪明,就你体贴,你考虑得真周到。” 方才她赶到山庄时,见几辆华贵马车停在门口,心里便想着谢从谨可能真是在会见什么重要的客人,她不想打扰,便从后门进来了。 没想到,她竟然意外撞见楚惟霄给韩昀义和楚月华下药一事,她趁人不注意,跟晓兰进屋,悄悄把楚月华给带走了,要是再晚一些,楚月华和韩昀义二人的事就真说不清了。 她还怕三皇子的人发现,再去找楚月华,就把人安置在了外头的马车里,然后想着赶紧去找谢从谨说明情况,偶然见到赵显从后山过来,猜测谢从谨大概在那儿,一路找到后山的竹屋,却亲眼瞧见谢从谨与刺客缠斗,这才知道谢从谨早就复明了。 亏得她这些日子那么担心谢从谨,结果他居然一直骗她! 谢从谨听她说气话,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对。今夜幸亏你来了,不然韩昀义和南华公主真的出事,我还要被三皇子他们给讹上了。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事事保佑着我。” 甄玉蘅没好气儿地说:“你不用说这些哄我,你那嘴里满是甜言蜜语,却不见几句实话。” 她去掰谢从谨的手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她说罢,气鼓鼓地就走了。 谢从谨在她身后说:“我让人护送你,等我处理好晚一会儿再回去。” 甄玉蘅不搭理他,他给一旁的飞叶使个眼色,飞叶忙跟了上去。 …… 赵贵妃在后门的马车里找到了楚月华,让人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马车里。 楚月华被抱着轻轻地放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月华。” 赵贵妃见她醒了,露出个笑容,抓着她的手说:“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楚月华迷迷瞪瞪的,喃喃道:“姨母,我怎么了,头好晕。” 赵贵妃心疼不已,扶着她坐起来,给她喂水喝,“没事,你就是多喝了几杯酒,有些醉了,姨母带你回宫。” 楚月华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眼神清醒了些,看了一圈,愣愣地问:“姨母怎么出宫了?舅舅和表哥呢?” 赵贵妃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只是温声道:“你肯定累了吧?先休息,等回了宫,姨母再跟你说。” 楚月华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困乏地倒回软榻上接着睡觉了。 赵贵妃给她掖好被子,嘱咐侍女照顾好她。 她下了车,走到楚惟霄身边,上了他的马车。 楚惟霄硬着头皮也上了车,还没坐下来,被赵贵妃迎面打了一个耳光。 第400章 睡书房 楚惟霄懵了,捂着脸震惊地看着赵贵妃。 他长这么大,母亲从来没有这么打过他,如今竟然为了那个楚月华打了他一耳光! “母妃!” “你别叫我!”赵贵妃满面怒容,“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动歪心思,不要打月华的主意,可你今日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 楚惟霄虽然理亏,但是面对赵贵妃的诘问,又感到委屈:“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将来,母亲怎么非但不体谅我,还这般疾言厉色。难道你不想让我顺顺利利地登上那个位子吗?” 赵贵妃皱眉看着楚惟霄,眼里透着失望:“我怎么不体谅你?从小到大,你要做什么我不依?可是月华可是你妹妹,你如此算计她,都不觉得亏心吗?” “她是我哪门子妹妹?顶多算个表妹,她被丢在那皇家别苑,无人在意,能被我利用,也是她的福气,再者说,事情真成了,她嫁给韩昀义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她在那皇家别苑发霉强。” “你……”赵贵妃指着他,面色沉痛,“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能如此不择手段,不顾自己亲人的死活。” 楚惟霄表情很是沉着坚定,“人不狠,站不稳。母亲,这都是为了我的大计,只要我能得到那个位子,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不是所有人都活该要为你牺牲的!你有你的大计,别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赵贵妃看着楚惟霄,摇摇头,无力道:“你真是跟你舅舅走得太近,将他那套路数学了个十成十。” 楚惟霄蹙眉:“母亲,立储之争愈演愈烈,现在这个时局,倘若连你都不支持我,我接下来的路还怎么走?” 赵贵妃摆摆手:“你娘不中用了,你也长大了,我管不着你,我只一句,今日这样的事,别再做了。” 二人都沉默下来,马车驶动,缓缓驶入夜色。 温泉山庄里,韩昀义刚悠悠醒转,他手摸着自己的后颈,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就看见楚月岚坐在他的床边,他愣了一下,几乎跳了起来。 “公主,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记得自己被楚惟霄下了药,要走的时候被人打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应该是被送上了床,然后…… 他看了看身下的床铺,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楚月岚。 楚月岚斜了他一眼,懒懒道:“放心吧,你没失身。” 韩昀义松了一口气,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穿鞋下床。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在山庄里。 “其他人呢?我记得三皇子给我和南华公主下了药。” 楚月岚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的确如此,然后你们被送到了一张床上。不过谢从谨的夫人甄玉蘅先把楚月华给带走了,这才没酿成大祸。赵贵妃跟我一同赶来,冲着赵显和三皇子发了一通火,带着楚月华走了。” 韩昀义暗恼地搓了搓脸,差一点他和楚月华就说不清了。 这京城太多阴谋诡计,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公主,你要与我定下婚事,我同意了,可是这才多久,我就差点被人害死,我命小福薄,怕是顶不住这风浪,我还是尽快离京吧。” 楚月岚“啧”了一声,“这不是没出事嘛,瞧你那胆小怕事的样子,这点风浪都顶不住,你就是回去了又能保安西多久?” 韩昀义发窘地摸了摸鼻子,叹气道:“反正你我的婚事已经定下,公主要做什么大可放心施为,我留不留在这儿关系不大。” 楚月岚看他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好吧,等过几日你去向父皇请辞。” 韩昀义点头,跟着她说:“公主曾说你我婚事一定,就会得到你想要的反应,说的就是想要刺激三皇子出手,做出今日之事吗?” 楚月岚笑道:“没错啊。” 韩昀义差点被害死,有些埋怨地说:“那今日闹成这样,公主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楚月岚眉眼间透着得意,“单凭今日之事,单凭一个楚月华,就能让赵贵妃和赵显离心。” 韩昀义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楚月岚对他莞尔一笑,“你如果只想守住安西,守住你手中的兵权,那还是不知道这些为好。” 说罢,二人一同离开了山庄。 …… 今夜这小小的山庄格外热闹,这会儿人都走了,才平静下来。 谢从谨料理好了山庄里的琐事,便也离开了,他先去了一趟皇城司,看了看江濯的情况,让人对江濯严加审问,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交代完事情,已经是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国公府。 甄玉蘅比他回来得早,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只见人侧躺在床上,拿后背对着他。 谢从谨洗漱一番,从浴房出来,刚要进正屋却被晓兰拦住了。 晓兰讪讪地笑着说:“公子,夫人吩咐把你的被子抱到书房了,让你今晚在书房睡。” 谢从谨愣了一下,到书房看,还真在书房里给他铺好了床。 他摇头失笑,还是钻进了正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掀开被子,贴了过去,手臂刚环上甄玉蘅的腰,便被推开。 他厚脸皮地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没睡着啊。” 甄玉蘅的声音很冷漠:“到书房去睡。” “还没开春,天这么冷,你让我去睡书房,好狠的心。”谢从谨额头抵着她的后颈,腻腻歪歪地蹭了两下。 甄玉蘅伸手扒拉开他的脑袋,又往床里面挪了一点,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谢从谨连人带被子抱住她,凑在甄玉蘅的耳边说:“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不准不跟我说话。” 甄玉蘅依旧闭着眼睛,“我跟你无话可说。” “那我有话跟你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谢从谨伸手拨弄她的眼睫,又朝她耳朵吹气,跟无赖一样闹她。 甄玉蘅忍无可忍,抱住他的胳膊咬了上去。 第401章 有了 谢从谨疼得嗷嗷叫,甄玉蘅松了口,想想还是生气,又捶了他两下。 谢从谨不躲不避,挨了打之后,抱着她笑,“消气了吗?” 甄玉蘅坐了起来,瞪着他说:“我就说你最近怎么那么奇怪,原来是早就复明了,跟我演戏呢,你可真有本事。” 谢从谨一脸诚恳地认错:“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甄玉蘅两手捏着他的脸,气呼呼地说:“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知不知道那日姚襄给你治眼睛,结果我以为没治好,我心里有多难受?” 那时她虽然嘴上安慰着谢从谨包括她自己,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了谢从谨一辈子都无法再看见的可能了。她又心疼又难过,却不敢在谢从谨面前表现出来,还得强颜欢笑,结果这人早就复明了,这些日子简直是把她当猴耍。 “你告诉了飞叶和卫风,却不告诉我,敢情你和他们两个才最亲近,你去找他们一块睡觉吧。” “飞叶打呼,卫风磨牙,我才不跟他们一起睡。” 谢从谨抓着甄玉蘅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告诉他们,是得让他们去办差,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向赵显示好,和他来往频繁,引得那伙人再次向我出手,但我复明的事被他们知道,他们就不敢来了,所以我必须瞒着此事。如果事先把这些告诉你,你知道了我要以身试险,岂不是又要跟着提心吊胆?” 甄玉蘅斜眼看着他,冷哼一声:“就你道理多。” “我就是想把眼下的麻烦事一并处理好,然后给你个惊喜。” 谢从谨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现在我复明了,案子也有了重要的进展,职务可以保住了,不是很好吗?” 甄玉蘅心里虽然有些埋怨,但是想想他这些天殚精竭虑,又生不起气,叹口气说:“那江濯真的跟谋逆案有关?他可交代了什么?” 谢从谨道:“刚把人带回去审问,但愿能撬开他的嘴。不过一时审不出来,抓住了这么个人,也算是对圣上有个交代。再者,我的眼睛已经复明,不会妨碍公务,圣上也没有理由撤掉我的职务了,等于说是能缓一口气了,这案子的后续还可以慢慢查。” 甄玉蘅闻言,点了点头,她望着谢从谨,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着,“你现在确定能看见了,看得清楚吗?” 谢从谨瞪大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甄玉蘅抿唇笑笑,“你失明了那么久,都小半年了,若是再不复明,怕是都记不清我的样子了。” “那不会。”谢从谨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天天摸,忘不了。” 甄玉蘅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轻轻靠进他的怀里。 谢从谨揽着她,二人靠着床头,依偎在一起。 甄玉蘅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声音都透着轻快,“总算是好了,这么看来,那姚公子的医术可真是厉害,咱得好好谢谢人家,送点什么礼呢?” “我听公主说,姚襄前些日子出京了,说是出去游玩,现在也找不到他,等他回来再说吧。” 甄玉蘅“哦”了一声,又仰头看他:“那你复明的事,公主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谢从谨却摇摇头,“我虽然嘱咐姚襄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但是我默认他会告诉楚月岚的,毕竟他是楚月岚的人,但是今日见着楚月岚,她说姚襄并没有跟她说过。为此,她还很生气呢。” 甄玉蘅笑笑,“那看来姚公子这个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还很尊重病人呢,你不让说,他就真的谁也不说。” 谢从谨也一笑而过。 甄玉蘅又说:“不过今日你利用了赵显,我又搅了三皇子的好事,他们日后会不会视你为死敌,大肆报复你啊?”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语气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现在重获光明,犹如重生,谁来都能碰一碰。” 甄玉蘅抬眼看他,“瞧你那嘚瑟的样子,可不能大意。” “反正凡事有夫人保佑我,我什么都不怕。” 谢从谨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一口,“明日……啊,这会儿都凌晨了,今日就是元宵了,咱们先不想别的,好好过个节,庆祝一下。” 甄玉蘅笑着说“好”,仰头去吻他的唇。 二人拥吻在一起,情动之时,谢从谨的手自然而然地就往下伸去。 甄玉蘅推他,他非但不停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甄玉蘅慌忙与他分开,抵着他的胸膛说:“不行……” 谢从谨一脸幽怨,“你不是说到了元宵就可以同房吗?怎么着,大夫又换说法了?” 甄玉蘅见他还记着自己那时胡编的瞎话,忍俊不禁。 谢从谨不管了,将她压在身下亲。 甄玉蘅偏头躲过,不住地推他,“你别压着我了。” 谢从谨郁闷地皱了眉头,却见她两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下子愣住了。 他僵硬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甄玉蘅:“你是不是……” 这事儿甄玉蘅也憋了好久,早就忍不住想告诉他,但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她又害羞起来,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她面颊微红,扫了他一眼,故意道:“你有事不告诉我,那我也不告诉你。” 她翻个身,面朝里。 谢从谨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回想起最近甄玉蘅的反常,嗜睡、呕吐,身形还变圆润了一些……他恨自己竟然这么迟钝,没有早点发现。 谢从谨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抱着甄玉蘅确定:“玉蘅,你快说呀。你是不是有了?” 甄玉蘅抿着唇,红着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到确定的答案,谢从谨又呆了一会儿,随即弯起嘴角,不住地笑。 他抱着甄玉蘅狠狠地亲了两口,“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甄玉蘅笑道:“姚襄给你治眼睛那日,我晕倒了,请大夫来看,才知道是有孕了。只是那时胎气不稳,就没急着告诉你。” 谢从谨失笑:“不告诉外人就罢了,我可是孩子的父亲,怎么连我都不说。” 甄玉蘅哼了一声:“是你先有事瞒着我的。” 第402章 元宵 谢从谨自己理亏,没法儿追究,他抱着甄玉蘅笑,“也怪我太笨了,天天同床共枕,竟然没有发现。” 他将手掌轻轻覆上甄玉蘅的肚子,乐呵呵地说:“我就说你胖了。” 甄玉蘅抿着唇笑:“大夫说,已经满三个月了,胎气稳定,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谢从谨闻言连连点头,“手头上的事了了,就没那么忙了,我多陪陪你。” 甄玉蘅“嗯”了一声,看着谢从谨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她自己也高兴,“我也没想到这个孩子来得这么快,先前听大夫说我身子不宜有孕什么的,一直担心,结果说有就有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有多来之不易,盼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了,二人都是又高兴又感慨,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未曾出世的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甄玉蘅有些出神,喃喃道:“上一次,我没有做一个好母亲,没能保住孩子,这一次,只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降生。” 谢从谨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温和道:“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有我陪你,一定会护你们娘俩周全。” 甄玉蘅抬眼望着他,在他的眼眸中看着自己的面容,心里温暖又踏实。 其实说起当时,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她还是谢怀礼的妻子,偷偷怀了那个孩子,瞒着谢从谨,每日在谢从谨面前晃,却不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孩子。 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做了夫妻,又拥有了一个孩子,像是新的开始。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珍惜,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自己的孩子。 她牵住谢从谨的手,与他紧紧相握。 时辰已经太晚,甄玉蘅打个哈欠说:“太晚了,快休息吧。” 谢从谨嘴上说着好,等甄玉蘅躺下,自己却不睡,轻轻趴到甄玉蘅的肚子上,将耳朵贴了上去。 甄玉蘅笑他:“现在才三个月,你能听见什么动静?” 谢从谨说:“虽然听不见,但是孩子跟我肯定心有灵犀。” “是么,那孩子说什么了?” “孩子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出来见见爹娘了。” 甄玉蘅忍俊不禁,拍了他一下,“人家说一孕傻三年,咱们家傻的是你吧?赶紧睡觉。” 谢从谨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散去,熄了灯在甄玉蘅身边躺下,嘴里还念叨着说:“我好高兴。” 甄玉蘅枕着他的胳膊,“啧”了一声:“闭嘴,你不睡觉,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还要睡呢。” “好,我不说话了,你睡吧。” 谢从谨嘴巴闭紧了,可是人又很兴奋,根本睡不着,还没安静一会儿,就又伸手去摸甄玉蘅的肚子。 甄玉蘅被他弄得烦了,警告他:“你再闹,就去睡书房。” 谢从谨这才彻底老实,轻轻环着甄玉蘅,不再乱动。 他们本来回来的就晚,谢从谨又被这大惊喜弄得兴奋不已,一直到天都擦亮才睡着,还有要紧的公事要办,又不能睡懒觉,短暂地睡了两个时辰就又起身了。 甄玉蘅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她刚洗漱完,正在用早饭时,几个下人搬着一堆东西过来了,说都是国公爷老太太给的,有珠宝首饰,有绫罗绸缎,有上好的补药。 一问才知道谢从谨藏不住一点事儿,今早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己要当爹的事给透出去了。 国公爷和老太太很高兴,立刻送了一堆好东西过来。 甄玉蘅匆匆吃完早饭,去老太太的院子里道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了一些详情,国公爷喜笑颜开地说:“今日是元宵,又赶上这么一桩大喜事,正好好好庆祝。” 甄玉蘅微笑应是,不只是长辈们高兴,她和谢从谨也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是该好好庆祝。 …… 此时,谢从谨已经在皇城司审问江濯了,江濯出乎意料地配合,审问了一夜,已经承认了就是他引导赵巍去买通刑部里的狱卒,试图杀害胡老头,目的就是在谢从谨查办谋逆案时,故意引他翻出赵家的旧案,但是再问多的,他就不肯说了。 谢从谨翻看着证词,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和赵家有仇?” 江濯手上脚上带着燎烤,直愣愣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说:“没错。” 谢从谨挑了挑眉头,“究竟是什么仇怨,值得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废这么大劲儿?” “谢大人若是想知道,自己去查赵家不就好了?” “赵家我自然会查,但是不查我也知道,赵家和这个谋逆案子无关,你在我查案时,横插一手,就是想祸水东引,分散我的注意,趁机揭了赵家的短。” 谢从谨目光冷凝地盯着江濯:“你和方诚什么关系?” 江濯答道:“我们同在工部办差,是同僚。” “只是同僚?”谢从谨冷笑一声,“他策划了山崩一事,意图弑君,此事你参与了几分?” 江濯一脸木然:“此事我全然不知。” 谢从谨瞥了他一眼,不再和他多费口舌,淡淡地说了句:“先用刑吧。” 话音落下,江濯突然道:“我要面圣。” 谢从谨微微眯起眼睛,“你一个人犯,还想面圣?” “到了圣上面前,我会把我做的,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谢从谨无动于衷,“那就先试试吧。” 他挥手,让人给江濯用刑,转身出去了。 “江濯被抓后,那个澄心楼有什么动静?” 卫风道:“还没有,不过先前我们已经故意露出破绽,他们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们,肯定不会再做什么了。” 谢从谨想了想,说:“先继续盯着,只要有问题,早晚要露出马脚。” 半天过去,江濯受了严刑拷打,依旧没有再张口,还是那句话,只要见到圣上,才会愿意说。 谢从谨再一次去了牢房,江濯受了刑,模样狼狈地躺在草席上。 谢从谨冷眼看着他,说:“你来真的?” 江濯身上都是伤,表情还很平静,“让我面圣。” 第403章 告状 谢从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去面圣。” 江濯无言地看向谢从谨。 “那天晚上,在桥上刺杀我的人是你,你就快要得手的时候,被我夫人抱住了腿,情急之下你拿刀刺向了我夫人,关键时刻却又停了手,正因此你失去了杀了我的时机。你为什么那么做?” 江濯躺在草席上,目光沉寂地看着上头的屋顶,“那时,我的确是不忍伤害你夫人所以才失去了杀你的时机。” 谢从谨又问:“你的不忍,纯粹是因为不想伤害无辜?” 江濯扯了下嘴角,“这个问题,我会在面圣时解释。” 谢从谨不知他是成心吊胃口,还是就是在故弄玄虚罢了,蹙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到了牢房外,谢从谨站在墙角,仰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 他扭头吩咐身边的卫风:“给他上点药,把人看好,明日我带他进宫。”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歌舞升平。 元宵宫宴,圣上与众臣一起宴饮,欢庆佳节。 舞姬正在中央献舞,众臣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圣上也举着酒杯,表情愉悦。 内侍躬身到圣上身边,说:“圣上,贵妃娘娘说自己身子不适,就不来赴宴了,南华公主也不来了。” 圣上关怀了几句,问太医看过了没有云云,摆摆手让内侍退下了。 一旁的楚月岚走到圣上身边,提起酒壶给圣上添酒,“贵妃娘娘怕是气得没有心情来宴饮了,月华姐姐肯定也吓着了,还没缓过来吧。” 圣上挑了下眉头,不解地看着楚月岚。 楚月岚正要说话,底下的楚惟霄见状,知道楚月岚要告状了,赶紧上前来,说:“昭宁,你别乱说话惹得父皇担心,昨日就是我和舅舅带着楚月华出去游玩,她喝了点酒,出了点小意外罢了,母妃已经安抚过她了,没什么事。” 楚月岚斜眼看着楚惟霄说:“小意外?若是我和贵妃娘娘去得再晚一点,楚月华怕是要失了清白,你这做哥哥的,怎么一点也不当回事呢。” 圣上拧眉,“到底怎么回事?” 楚惟霄咬牙瞪了楚月岚一眼,“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皇妹何故夸大其词,到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楚月岚淡淡一笑,“皇兄别急,我又不是要告你的状,我知道,你都是被赵显教唆的,否则你堂堂皇子,怎么会干出给韩昀义和楚月华下药的事呢?” 圣上脸色一沉,目光晦暗地看向楚惟霄:“你妹妹说的是真的?” 楚惟霄忙道:“父皇,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楚月岚说:“你说的对,那就把韩昀义叫过来问问,贵妃昨日也在场,对了,谢从谨当时也在,把他们都叫过来问话,不就都清楚了?” 楚惟霄哑口无言,昨晚回去之后,他和赵显的确想过要怎么遮掩,可是偏偏让楚月岚抓个正着,还是在谢从谨的地盘上,他们根本就抹不掉。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解释:“父皇,那只是个意外,他们二人都喝醉了酒……” 这话圣上自然不信,一脸沉怒地看着他。 楚月岚则是一脸关切地说:“皇兄,你就不用帮赵显解释了,昨日的聚会,谢从谨原本只邀请了赵显一人,是赵显跟谢从谨说要把你、楚月华和韩昀义一起带过去的,他就是不安好心,还想拿你当挡箭牌呀。” 楚月岚成心想把赵显架在火上烤,把一切都归罪于赵显身上,楚惟霄这时总不能说是自己的主意,也不能帮自己舅舅说话,他眼神怨毒地看楚月岚一眼,心里怒火中烧。 圣上冷声问道:“谢从谨人呢?” 内侍答道:“谢大人忙着处理案子,今日未到。” “明日一早宣他入宫,朕亲自问问他。” 圣上说完,不悦地看着楚惟霄:“你现在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楚惟霄攥了攥拳,垂首应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楚月岚勾唇一笑,又一脸委屈地说:“父皇,儿臣的未婚夫差点就不是儿臣的了,昨日韩昀义和楚月华如果真的有了什么,成婚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她故意装傻,问道:“儿臣看赵显也不怎么关心楚月华这个外甥女,为什么偏要为她争这一门婚事?” 圣上面色冷若冰霜。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楚月华是赵显的外甥女,和韩昀义成了婚,他赵家不就相当于得到了韩昀义手里的兵权? 至于是为了帮老三夺嫡,还是为了一家独大,挟制皇权,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圣上都不乐见。 圣上沉默一会儿,对楚月岚淡笑一下,“你放心,父皇许诺你的,自然是你的,别人抢不走。” 楚月岚甜滋滋地笑了,“还好有父皇疼儿臣。” …… 国公府里,今日也特别布置了一番。外头灯会人太多,不想出去人挤人,谢怀礼最会玩,采买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灯盏,庭院挂满了羊角灯、莲花灯、玉兔灯,把整个国公府照得如同白昼。 孩子们在灯盏中穿来穿去地疯玩,国公爷等人坐在饭厅里,一边说话,一边等谢从谨回来。 谢怀礼撑着下巴喊饿,嘴上抱怨道:“大哥怎么还不回来?他都喜当爹了,还不早点回来庆祝。” 甄玉蘅说:“他手头上的案子快结了,这两天正忙,应该快回来了。” 国公爷喝了一口酒说:“快结了?那他的职务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甄玉蘅想说其实谢从谨已经复明,圣上就不会让他撤职了,又想到他们还不知谢从谨复明的事儿呢。 她正要说,谢从谨回来了。 他大步从庭院中走来,康儿在疯跑,不小心跌倒趴在了地上,他顺手将孩子像抓小鸡崽儿似的提溜了起来,抱着他去了饭桌边。 国公爷埋怨他:“怎么才回来,天都黑透了。” 谢从谨扭头看了眼庭院里的灯盏,“摆这么多灯,走进来我还以为天亮了。” 他淡淡的一句话,一桌子人都愣了。 国公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能看见?” 第404章 进宫 谢从谨神态自若,坐下来后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便拿起筷子吃饭。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国公爷笑开了花,又嗔怪地斥他怎么也不早点说。 谢怀礼高兴地搂着谢从谨的肩膀给他倒酒喝,饭桌上其乐融融。 用完饭后,众人一同去了园子里,登上高楼赏景。 低头能看见国公府里的火树银花,远望是亮如白昼的街市,还能看见御街上的大鳌山,抬头时有腾焰飞芒的烟花。 众人在一起吃酒听曲儿,甄玉蘅和谢从谨站在角落的窗边,互相挽着胳膊看烟花。 “自打你眼睛受伤后,府里总是死气沉沉的,过年时也冷清,难得这么热闹。” 甄玉蘅看着天上流光溢彩的烟花,微微地笑着。 谢从谨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低声跟她说:“早知道,眼睛好的那一日就跟你说了,那你也不会瞒着我有喜的事情,咱俩都能提前高兴一个月了。” 甄玉蘅笑着瞪他一眼:“都怪你,人家都是报喜不报忧,你连喜也不报。” 谢从谨轻笑一声,揽着她的腰,“我知错了,可别数落我了。” 甄玉蘅又说:“对了,案子能结了吗?那个江濯都交代了没有?” “江濯说,他只承认自己干扰我办案,故意把赵家扯了进来,至于其他的,他不肯说,非要面圣,才肯说,我打算明日带他进宫。” 甄玉蘅狐疑道:“他什么意思?难道在圣上面前认罪,还能求得圣上对他网开一面不成?” 谢从谨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我今日还问他,那日在桥上刺杀我,为何不愿伤害你,从而错过了杀我机会,他说的确是因为不忍心伤你,至于原因,他又说到圣上面前会解释。” 甄玉蘅蹙眉,“神神秘秘的……” “明日到了圣上面前,就一切都明白了。”谢从谨将窗户关小了些,替甄玉蘅挡住风,温声道:“总而言之,眼下的困境已经解了,我已经复明,职务能保住了,以后的事慢慢处理就是。” 甄玉蘅望着他,微笑着点点头。 …… 翌日清早,谢从谨刚到皇城司,宫里的内侍来传口谕,要谢从谨进宫。 谢从谨正要进宫,便让人将江濯从牢房里提出来,带着他一起去。 到了皇宫,谢从谨先进去,江濯被人押着在宫门口等着。 谢从谨冷声对他说:“我会和圣上说明情况,若是圣上同意你面圣,你才能进去。” 他说罢,正要转身进宫去,江濯又叫住了他。 谢从谨回头,江濯面上水波不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容,“谢大人,你昨日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夫人,就算那晚在桥上你逃过一劫,现在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从谨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先行入宫去了。 路上,领头的内侍让两个小内侍搀扶着谢从谨走,谢从谨回绝了,直言自己已经复明。 内侍忙笑着说了句恭喜,到了御书房,内侍先进去,将此事告知了圣上。 片刻后,圣上宣谢从谨进去。 一进去,谢从谨便见圣上的脸色不太好。 他走过去,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圣上。” 圣上先关怀了谢从谨的眼睛,然后咳嗽了几声,慢吞吞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元宵前一日,你在自己的私苑宴请赵显,可有此事?” 他只问话,却没说让谢从谨起来,谢从谨便知韩昀义和楚月华那事,已经有人在圣上面前争执过了,而圣上要查问,首先是要质问他为何会宴请赵显,他一个武将为何同赵显这个文官之首走得那么近。 谢从谨跪得地上,腰板笔挺,从容答道:“圣上,确有此事,臣今日进宫来,也正要向圣上汇报此事。” 圣上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这三个月以来,臣一直全力查办谋逆一案,奈何没有有用线索,倒是把赵大人家的旧事翻了出来,臣发觉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祸水东引,猜测其人就是赵大人仇敌,于是设下计策,表面上故意同赵大人亲近,引得暗处的人出手。元宵前一日,臣在城郊的私苑设宴,宴请赵大人,的确将贼子引出,成功将其擒获。这是他的证词。” 圣上翻看着那份证词,眉头微蹙。 “从这份证词上看,此人该是与赵家有私仇,在你办案时,故意插手趁机掀出赵家的旧事,想让赵家遭殃,但是这与朕让你查的谋逆案有什么关联?”圣上脸色晦暗不明,“难道你是想说,当日设计山崩,试图弑君的是赵显?” “并没有证据,臣暂且也不这么认为。但是臣相信,江濯一定和那谋逆案有关。臣对其严加询问,但是他不肯招供,坚持要面圣,才会将全情吐露。” 谢从谨语气平静道:“那人犯江濯此刻就在宫外,圣上不妨宣他来问话。” 圣上冷笑了一声,“有意思,那就宣吧。” 内侍躬身出去了,圣上看向谢从谨,说:“别跪着了,起来吧。” 圣上怕谢从谨和赵显私交过甚,所以才有意敲打,让他跪着,既然他已经解释那晚为何会与赵显聚会,便开恩让人起来了。 谢从谨面色自若,道了声“谢圣上”,站起了身。 趁着这会儿功夫,圣上又细问那晚的事情:“朕听昭宁说,那晚韩昀义和楚月华也在,还差点出了事?” 看来楚月岚在圣上面前已经告过状了,这事谢从谨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圣上问起,也只能如实说:“的确如此。当时臣为了实行计策,请了赵大人到私苑,赵大人将三皇子他们三人一并带了过来。当时臣和赵大人已然离席,不知他们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后来是贵妃和昭宁公主到了,同三皇子和赵大人争执了起来,臣这才知道,韩公子和南华公主喝了酒,差点同床共枕,不过所幸并没有真的酿成祸事。此事,臣确实有失察之责。” 第405章 面圣 他没有直接说是赵显和楚惟霄搞的鬼,但是圣上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圣上听后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说:“皇城司的职务你继续担任,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朕才能放心。” 谢从谨不动声色,拱手应是。 没过一会儿,内侍进来说,江濯已经到了。 圣上让人进来、江濯身上的铁铐解了,被押着跪到地上。 谢从谨在一旁站着,圣上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问道:“你倒是架子大,还非得面圣才肯招供。到底卖得什么关子,现在能说了吧?” 江濯跪在地上,声音沉稳:“罪臣要交代的事,非同小可,非得亲自说与圣上才能放心。” 圣上冷笑一声:“好,朕给你个面子。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在谢从谨查办谋逆案时干涉他,故意借他的手去揭赵显的老底?你们之间有何仇怨?” 江濯脸色平静:“事情的确是我做的,先前那赈灾粮一事被翻腾出来,谢大人将一应证据呈上,圣上虽然没有处置赵显,但是心里应该清楚,赵显罪该万死。除了这一桩事,赵家这些年干过哪些贪赃枉法之事,圣上想必也了解,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圣上坐在龙椅上,目光幽暗地看着地上的江濯:“你这是在指责朕?” “罪臣不敢。”江濯拱手,“但是我与赵显之间的确是有一桩深仇大恨,所以才想做下这些事,想让赵显遭到报应,受到惩治。” 谢从谨目光沉静地望着江濯,想要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圣上眯了眯眼睛,寒声道:“你一个工部小官,与赵显有什么深仇大恨?” 江濯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语气很是郑重其事:“前朝有位工部侍郎,名为甄茂和,他是罪臣的恩师。” 谢从谨面色一紧。 这江濯怎么还把甄玉蘅的父亲扯进来了? 他心中心上八下了,眼神诧异又紧张地盯着江濯。 “甄大人是我的上峰,自我入工部以后,一直对我悉心栽培,我尊他为师,多年来感念他的恩情。但是甄大人受赵显带头排挤出京,被贬越州,他死后,那赵显又掘了他的墓,让我的恩师死后也不得安宁,我怀恨在心,便想报复他。” 江濯说得信誓旦旦,圣上听后半信半疑,谢从谨则是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江濯到底想干什么,此时平白把甄玉蘅的夫妻扯进来,肯定没好事。 圣上蹙眉,“你说的那个甄茂和……” 一旁的内侍忙道:“甄茂和原是先帝时期的工部侍郎,因修建行宫误了日子,被先帝迁怒,贬去了越州,在越州任上不到一年,因公殉职了。说起来,谢大人的夫人,就是那甄茂和的女儿。” 圣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眼神诧异地看向谢从谨。 谢从谨只能硬着头皮说:“甄茂和确实是臣的岳父。不过臣的妻子在六岁时,岳父便去世了。至于这江濯,臣还真不知他和岳父关系密切。” 居然连甄茂和的坟墓被赵显掘过都知道,显然江濯这一套说辞早有准备,只是不知这江濯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如果是真的,倒是可以解释那晚他为什么不忍伤害甄玉蘅了。 圣上又看向江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何知道你是不是胡乱攀咬?” 江濯淡声道:“赵显戕害罪臣的恩师,绝对属实,谢从谨对此也有所了解,他可以作证。” 圣上惊疑不定地问谢从谨:“赵显真的掘了甄茂和的墓?” 谢从谨蹙眉扫了江濯一眼,沉声道:“确有此事。几年前,臣的妻子回到越州,想要为岳父迁坟,却发现灵柩被人打开过,一番暗查,确定是赵显所为。” 圣上很是讶异,“那怎么不报于朕?” 谢从谨解释道:“相关的人证已死,而且我们只想岳父安息,便没有把事情闹大。” 江濯又接话道:“就算把事情闹大,赵显顶多就是罚几个月的俸禄,不痛不痒,谢大人夫妇不想折腾也理解,但是你们可曾想过,甄大人的死会不会就是赵显害的呢?” 谢从谨拧眉,江濯这话纯粹就是扯谎了,他们早就确定甄父的死是中毒,和他当初受重伤中的毒一样,就是他们这伙人做的,现在倒是往赵显身上推。 圣上冷眼看着江濯:“你可别胡扯,赵显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江濯扬声道:“自然是因为他想得到行宫密道的图纸。” 谢从谨心头一震,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江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告诉圣上,赵显拿走了甄茂和灵柩中的图纸。那么重要的东西落到赵显手里,赵显却瞒而不报,对皇权可是极大的威胁,单凭这一件事,足以让圣上对赵显起杀心。 圣上的脸色已经变了,江濯从容地继续说:“圣上肯定知道,先帝命工部修建了京郊的那处行宫,是甄大人全权负责,那不是一座简单的行宫,地下还有密道,可以直通皇宫。至于那密道的路线,只有先帝知道,是绝密。除了先帝,便只有是一手设计行宫的甄大人知道了。” 对于行宫的事,圣上是知道的,但是他并不知那密道的路线,这是皇家绝密,倘若他是正统,自然会由先帝告知他,但他是篡位,就无从得知了。 圣上即位后,惦记过这件事,还派人找过那密道究竟在哪儿,却是无功而返。 他一想,先帝已经死了,修建行宫的人也都死了,世上没有人再知道那密道究竟在何处,便也不需担心,但是听江濯这意思,原来还有图纸留存于世? 江濯说:“甄大人亲自设计了那行宫,手里是有图纸的,那图纸他一直藏着,在他死后,他的妻子将那图纸作为陪葬品放入了灵柩中,但赵显却在甄大人下葬之后不久,让人偷偷挖开了坟墓,将那份图纸取走了。这件事,谢大人……” 江濯顿了一下,看向谢从谨,“知道吗?” 第406章 图纸 谢从谨知道,江濯这是给他留了余地,江濯连赵显掘墓的事情都知道,肯定也知道他和甄玉蘅已经查过图纸的事情,但江濯并没有当着圣上的面说出他知道图纸的事,不然圣上肯定会埋怨他没有及时揭露赵显,连着他一起猜疑。 谢从谨深深地看了江濯一眼,说:“图纸的事,我并不知情。圣上,臣的妻子六岁时就没了父亲,没几年母亲也亡故了,她对这图纸的事也一概不知,我们只知道赵显曾开过灵柩,并不知道他是否拿走了灵柩里的东西。” 虽然他和甄玉蘅不但知道赵显偷走了图纸的事,而且他们手上的确有图纸,但是他们并不打算利用这东西做什么,留在手里其实就是烫手山芋。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们哪怕只是看过一眼,都会被圣上多心,所以还是撇干净为好。 他说完,圣上沉着脸若有所思,似乎是信了,而江濯也没有说什么反驳他的话,只是说:“那行宫图纸是我恩师的心血,赵显将其盗走,据为己有,卑鄙无耻,令人发指,所以我才折腾出这么多事来,只为了报复他。” 圣上眼底泛着寒芒,“那你和山崩一案,又有什么关系?” 江濯摇了摇头,“我与此案,没有任何关系。我同此案的人犯方诚,只是同僚,并无私交。他设计山崩,涉嫌谋逆,是他的事,我只是利用了其中一个关节,将谢大人的注意引到了赵显身上。方诚到底为什么做那些事,谁又是他的同伙,我一无所知。” 谢从谨拧眉,江濯分明和方诚是一伙人,现在倒是划清界限了。 他反问江濯:“你与方诚若是没有私交,不知道他的底细,又怎么可能在方诚刚被抓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查到那个姓胡的人犯,从而利用他设计?” 江濯面不改色地答道:“方诚与那个姓胡的人犯有来往,我是知道的,所以方诚一被你抓走,我就猜到了可能与那个姓胡的人有关,这也并不稀奇吧?谢大人,我与方诚之间并没有任何瓜葛,你为何偏要怀疑我同他是一伙儿的?难道他死前,说我是他的同伙了,或者告诉你是我指使他去做的那事?” 圣上看向谢从谨,谢从谨如实道:“方诚最后交代,他是受赵显指使。只是当时我觉得他的指认太刻意,有栽赃嫁祸之嫌,认为他在撒谎。” 谢从谨说完,心里冷笑。 这一下逻辑倒是都合上了,赵显早就私藏了行宫地图,元宵前夕又设计想让自己的外甥女与手握兵权的大将联姻,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此时再把设计山崩意图弑君的帽子扣到赵显头上,就可信得多了。 江濯被抓,死路一条,但就是死也要把赵显整垮,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而此时的圣上一脸寒意,久久不语。 江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甚至脸上有几分得意。 安静良久后,圣上对谢从谨说:“既然牵涉你的夫人,便一同叫进宫来问话吧。” 果然,圣上更在意行宫图纸的事,毕竟山崩那个案子,没有让他们得手,而图纸留在赵显手中,对皇权可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圣上要见甄玉蘅详问,谢从谨自然不能说什么,但是又怕甄玉蘅来了跟他说的东西不一致,不禁有些担心。 国公府里,甄玉蘅正坐在窗边描样子,打算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谁知宫里的内侍突然来了,传口谕说要圣上要召见她。 甄玉蘅很是诧异,不敢耽搁,匆忙收拾了一番,就跟着内侍走了。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皇宫,甄玉蘅坐车坐得一阵犯恶心,下车后跟着内侍往宫里走,一边走一边拍自己的胸口。 她心里有些不安,端出笑容跟内侍打听:“敢问大人,圣上宣召,所谓何事?” 内侍走路很快,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只是问几句话罢了,谢夫人不必担心,你家谢大人也在呢。” 甄玉蘅闻言点了点头,听说谢从谨在,稍稍放心一些。 她一路上一直在想,到底能因为什么事,会被圣上召进宫。 想了一圈,猜测是在温泉山庄那晚,楚月华和韩昀义的事吧,直到进了御书房,见着跪在地上的江濯,她又懵了。 匆匆地看了谢从谨一眼,她忙上前去行礼。 正要跪下,圣上摆手说:“听从谨说,你有孕在身,就不必跪了。” 甄玉蘅谢了恩,垂首站着。 圣上尽力做出几分笑容,但是表情还是很冷沉,他望着甄玉蘅,缓缓问道:“你父亲生前留有一份行宫图纸,是不是?” 竟然是为了此事。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分毫,很快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是,臣妇听家母说过此事。” 圣上又问:“那那份图纸,现在在何处?” 甄玉蘅还不知方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谢从谨又是如何回答了圣上的问题,她只知道,谢从谨和她是一条心,她们都不想引火烧身。 “臣妇不知,家父亡故之时,我年纪太小,不怎么记事。只是后来偶尔听家母提过那图纸的事,不知是放入灵柩中陪葬了,还是烧纸时烧给亡父了,反正我没有见过那东西。” 甄玉蘅说完,余光中瞥见谢从谨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便知她说的和谢从谨说的事一致的,心里便也松了一口气。 圣上沉默一会儿,又问:“你迁坟时,打开灵柩,里面没有那图纸吗?” 甄玉蘅摇摇头,“父亲死时,我年纪太小,并不记得里面都放了什么陪葬品,不过几年前我打算迁坟时,发现棺钉被撬开,有人动过父亲的灵柩,便将灵柩打开查看过,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陪葬品,并没有圣上问的图纸。” 圣上眉头微蹙,盯着地上的江濯看了几眼,又将目光放回甄玉蘅身上:“那你又如何得知,是赵显让人掘开了你父亲的坟墓?” 第407章 问话 甄玉蘅回想着当初她是找到了父亲身边的亲随小厮,那人在临死前,告诉她赵显曾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他图纸的事,他全然不知,就被赵显的人带着去了越州。那时父亲已死,赵显的人逼迫那小厮去潜入她家里去偷图纸,小厮说找不到,他们便挖了坟,在灵柩中找到了图纸。 她如果照实说,圣上就会知道她早就知晓赵显手里有图纸却瞒而不报,那就平白惹得圣上猜忌了。 她思索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悲愤道:“臣妇打算迁坟之时,发现父亲灵柩被撬开过,心中悲愤不已,暗自探查此事。后来找到了一个家父被贬越州之前,在身边伺候过的侍从,他亲口承认,赵显逼迫他去我越州家中,让他帮着打掩护,然后派人潜入我家中偷东西。后来他们好像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就直接撬开了我父亲的灵柩。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有没有得到,我都一概不知,其实我也怀疑过和那图纸有关,想要继续追查,但是时间太久了,那侍从又重病而亡,唯一的人证都死了,实在是举步维艰,便只能将此事搁下了。” 甄玉蘅说完,江濯跟着就一脸激愤地说:“谢夫人没有人证,我有,甄大人亡故之时,谢夫人年纪小不记事,但是我曾前去吊唁,亲眼看见那份图纸被甄夫人放入了棺材中,然后下了葬。倘若那灵柩中没有,就一定是被赵显拿走了。” 甄玉蘅不想被猜忌,惹祸上身,所以不能坐实赵显拿走了图纸,但是江濯不怕,他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所以一定要踩死赵显。 甄玉蘅看他一眼,心道这人多半是在说谎,她那时年纪再小,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父亲死时,很冷清,根本没有从京城来的人去吊唁。不过这江濯说这话的目的也是为了揭露赵显实实在在做过的恶事,她便无需反驳。 圣上听完她二人的话,阴沉着脸,沉默了很久。 “将此人发往大理寺,听候发落。” 江濯站起身,被人带走了,临走时,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甄玉蘅一眼。 圣上咳嗽几声,蹙眉看向谢从谨:“既然这江濯说,是为了你夫人的父亲,报复赵显,算是跟你有关系,你就不该再管他的案子了。” 谢从谨心有不甘,毕竟他觉得这江濯身上还有大秘密,但是他也着实没想到,江濯今日会把甄玉蘅的父亲扯出来,如今,他的确是该避嫌。 他垂下眼睛,拱手应了声是。 “你先退下吧,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娘子。” 圣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冷沉。 谢从谨有些担心地看向甄玉蘅,甄玉蘅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放心。 谢从谨先行离开,甄玉蘅站在书案前,一脸恭敬。 圣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声问道:“你父亲生前留下了那份图纸,那图纸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果然,所有人知道那图纸的存在后,都会问她这个问题。 甄玉蘅摇了摇头,“臣妇只是偶尔听父亲母亲说起过,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父亲肯定藏得很严,我不曾见过。况且那时我年纪太小,就算看过,也不会记得了。” “那东西只有一份?” 自然不是,灵柩里那一份被赵显偷走了,但是她在家中灶房的墙上意外发现了父亲画的图纸,抄录下来后她便将那面墙毁了,将图纸给了谢从谨,自己也熟记于心。 甄玉蘅一脸诚恳地说:“应该只有那一份吧,这样的东西,想必不会随便抄录下来好几份,我曾整理过父亲的旧物,也没有发现过那样的图纸。而且如果真有的话,父亲刚死赵显派人潜入我家中搜寻时,应该就发现了,就不会去挖坟了。” 圣上目光探究地看了她几眼,随即淡淡地对她一笑,“好,你退下吧。” 甄玉蘅面色沉静,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谢从谨正在等她,见她出来,便用关切的目光追随着她。 甄玉蘅对他微微弯了下唇,随即同他一起,跟着内侍出宫去。 内侍在前头引路,二人在后头牵了手,在宫里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挠对方的手心。 一路安静着出了宫,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谢从谨这才忙问:“圣上留你说什么了?” 甄玉蘅叹口气:“还不是问那图纸的事,问我见过没有,知不知道长什么样,我说不知道。” 谢从谨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 甄玉蘅站得久了,腰有些疼,抓着谢从谨的手放到后腰让他给自己捏。 “那个江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事?连赵显偷图纸的事也知道。” 谢从谨一边给甄玉蘅捏腰,一边说:“我也很意外,他一到御前,就说做那些事,都是为了报复赵显,因为当初就是赵显带头将你父亲排挤出京,在你父亲死后还挖了你父亲的坟,他尊你父亲为师,对赵显所作所为怀恨在心,便想让赵显不得安生。” 甄玉蘅一时晕了,“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话,我估计半真半假。”谢从谨眼眸微眯,“他说你父亲被赵显挖坟,偷走了图纸,这些都是真的,至于其他的,估计都是穿凿附会。” “他承认了自己在暗中推波助澜,干扰我办案,想要给赵显找不痛快,说自己都是为了你父亲报复赵显,实则是想揭穿赵显手里有图纸一事。对于谋逆的事,他又全然不认,说自己跟方诚没有一点关系,可方诚死前指认自己是受赵显唆使,这样一来,谋逆的事就正好可以推到赵显身上了。” 谢从谨冷笑一声,“江濯今日交代的一切,都是为了踩死赵显。其实单凭图纸的事,已经能弄死赵显了,他又趁机把谋逆的事,合理地嫁祸到赵显头上,一来让赵显谋逆的嫌疑更重,二来可以给他们自己人断尾。” 第408章 乱梦 甄玉蘅听后点点头说:“其实赵显未必有谋逆之心,但是元宵前一晚,他和三皇子折腾出了那事,再加上图纸的事情,圣上对赵显的猜疑已经很重,此刻再把山崩的事情推到赵显头上,原本不是赵显做的,圣上也会怀疑就是他做的了。” “没错。”谢从谨挑了挑眉,“关键还是图纸,圣上刚即位的时候,就派人找过的密道的位置,但是没找到,想着应该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了了之了,结果现在告诉他,赵显知道那密道的位置,他肯定对赵显起杀心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圣上自己都没有,落到赵显一个权臣手里,对皇权是多大的威胁啊。” 谢从谨长出一口气,幽幽道:“今日江濯交代的事,圣上肯定还会查,江濯那伙人下了这么精明的一步棋,必然把事情都准备好了,很快圣上就会核实,赵显的确拿走了你父亲灵柩里的图纸,那赵显就活不长了。” 他说完,见甄玉蘅一直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问她:“怎么了?在想什么?” 甄玉蘅抿抿唇,“我在想,江濯他们那伙人害死了我父亲,现在又利用此事攻讦赵显,他们和赵显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和我父亲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做这些,肯定不只是想要除掉赵家这么简单,但是如果说他们是想谋朝篡位,那他们在害死我父亲后,为什么不拿走那份图纸?” 比起赵显死不死,她更想知道害死自己父亲的那伙人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也奇怪,这些真相都在那江濯的心中,只是现在他被发往大理寺了,我因为你父亲的关系要避嫌,再想去查问他,就难了,而且我估计他就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谢从谨垂眸深思,“其实我想,弑君和除掉赵家都是他们的目的,但是一定还有一个把这些都串联起来的原因。” 马车缓缓行进着,穿过热闹的街市,甄玉蘅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那这个案子就这样了?江濯认罪,把赵显的底透了个干净,设计山崩,意欲弑君的帽子就扣到赵显头上,就算完了?” “看似是这样,不过江濯还没死,圣上并没有说要如何处置他,肯定是想留着他,再查赵显的。谋逆案现在肯定是不能结案,直接说谋逆的人就是赵显,圣上绝对已经对赵显动杀心了,但是要杀他,除掉赵家,是一个大工程,得慢慢来。” 谢从谨叹口气,“现在只是相当于我的活儿干完了,那谋逆案不用再继续往下走了,圣上估计想着把这个谋逆案先按下,免得对赵显打草惊蛇。不过我还不甘心罢了,因为我心里清楚,真正策划山崩的,那晚行刺我差点要了我命的,和害死你父亲的就是江濯那一伙人。江濯身上牵涉着大事,真不想就这样让他糊弄过去了。” “江濯这个人……的确不简单,说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甄玉蘅回忆着方才在御书房里的情景,“我说起图纸的事,不想引火烧身,就含糊其辞,江濯便顺着我的话说。” 谢从谨也点头道:“没错,他对那些事了如指掌,肯定清楚我们早就知道图纸的下落,但是他没有在圣上面前戳破此事,让我们免于被圣上猜忌。” 甄玉蘅失笑,“如此看来,他还挺为我们着想的。” “其实在进宫之前,他回答了我那个问题。为什么那晚在你阻止他杀我时,他不忍伤害你。” 谢从谨缓缓道:“他的原话是,如果不是你夫人,就算那晚在桥上你逃过一劫,现在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的意思是,因为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所以对我手下留情,不忍心伤我?”甄玉蘅蹙眉,“但是这不是很矛盾吗?如果他真的感念我父亲,又怎么会和那些杀害我父亲的人是一伙儿的呢?” 谢从谨不置可否:“江濯这个人,或者是他背后的人的确太复杂了,在暗地里翻云覆雨,却又对你存着一丝善念。” 甄玉蘅抱着自己两臂,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听了我心里直发毛。” 谢从谨揽住她的肩膀,神色不太明朗地说:“我就是觉得,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藏着大事,折了一个江濯,他们断尾求生,必然还有后手,我怕你会被牵扯进去。” 甄玉蘅撇了撇嘴,“我不过只是一个深宅妇人,对别人能有什么利用价值不成?” “那可说不好。” 甄玉蘅蹙眉拍了他一下,“你别吓唬我了,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好好好,不说了。”谢从谨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腕捏了两下,“不过我觉得,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别人想害你也害不着。”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压一压心头的慌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道:“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胎,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能不想就不想,我一个有孕之人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谢从谨贴着她耳边,温声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什么江濯,我也先不追查了,先消停一阵子,看圣上什么意思再说。未来一段日子,总算能清闲了,我就好好陪你。” 甄玉蘅望着他,微微一笑。 这时,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下,谢从谨扶着甄玉蘅下了车。 因为甄玉蘅突然被圣上召进宫去,家里人都很紧张,以为出了什么事,见他们回来,就都来打听。 谢从谨只说只是问几句话,没什么事,再问就一律以圣上让保密为由给挡了回去。 清净之后,中午二人在家里用了饭,饭后甄玉蘅犯困,回床上午休,谢从谨也脱了衣裳,陪着她睡。 甄玉蘅上午在御书房站了许久,有些累着了,一沾枕头就睡了。 她睡得昏昏沉沉,做了几个乱梦,久违地梦见了父亲。 第409章 父亲 父亲死时,她年纪太小,记得的事不多,时至今日,连父亲的面孔都已经不太清楚了。 梦中,她依稀看见父亲坐在庭院的树下,拿着刻刀做木工,木屑落在他的手边,他指着那小木屋,对她说这是梁柱,这是窗棂…… 梦境一转,她又瞧见父亲站在书房窗口,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发呆,她从窗口露出脑袋,问他手里拿的什么,父亲对她一笑,将信纸就着烛火烧了。 眼前画面渐渐扭曲,突然下起大雨,天上阴云密布,低头便见父亲冰冷的尸体。 记忆本就零落,梦中更是颠三倒四,那场大雨仿佛落在甄玉蘅的身上,天上的阴云一点一点地垂落,压下来,越来越低,让人透不过气来,甄玉蘅想醒来,却动弹不得,生生急出一头汗来。 “玉蘅……玉蘅……” 谢从谨轻声唤她,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摇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着头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从谨拿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细汗,拍拍她的脸颊,“你梦魇了。” 甄玉蘅撑着身子坐起来,慢慢地缓过神来。 谢从谨下床取来清茶,递给了她。 甄玉蘅喝了两口茶,舒缓地长出一口气。 “怎么了?”谢从谨将衣裳披到她的肩膀上,揽着她问:“梦见什么了?” 甄玉蘅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梦见我爹了。” 谢从谨说:“许是因为江濯,把那些旧事都扯出来,让你又想起父亲了。” “也许吧。”甄玉蘅叹口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心里乱乱的。” 谢从谨便温声道:“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郊外的花也开了,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甄玉蘅想了想,点头说好,“现在腹中胎儿稳定下来了,正好去灵华寺还愿。” 夫妻二人岁月静好,悠闲自在,有些人却是彻夜难眠。 圣上亲自提审江濯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赵显慌得不行,他这几日已经把江濯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却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和江濯到底是怎么结了仇,以至于江濯要如此给他添堵。 这么一个仇家被谢从谨抓了,送去了御前,他能不慌吗? 据说那日江濯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也不知他究竟和圣上都说了些什么,可偏偏消息压得很死,他根本打探不出来一丝一毫,接连过去几日,也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只知道圣上让谢从谨查办的谋逆案已经停了。 不过停是停了,究竟是怎么个结果也没人知道,那次的山崩到底是何人设计的,真正策划弑君,意图谋逆的人又是谁,谁都无从得知。 赵显估摸着,这么重要的案子,若是没有个结果,圣上不会让谢从谨半途而废,就那么搁着不管了,肯定是已经查到什么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发作。 赵显虽然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但是又不住地心慌,怀疑那个江濯到圣上跟前,把这事栽赃到他的头上。但是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之前,他又总不能到圣上跟前去澄清什么,那倒显得心虚一般。 就这样,赵显没人在家里惴惴不安,实在探听不到消息,他便请三皇子进宫去找赵贵妃问问。 楚惟霄夺嫡最大的底气就是舅舅赵显,他可不希望赵显出事,因此也十分上心,赶紧去了赵贵妃宫里。 “母妃,那日在御书房里,父皇审问那个江濯审了那么久,到底审出什么来了?” 赵贵妃面上冷冷淡淡的,坐在书案前,抄写心经,“你舅舅都不知道,我又哪儿来的本事能打听到?” 楚惟霄听她阴阳怪气,皱眉说:“母妃,这都什么时候,你就不要和舅舅置气了。” 赵贵妃不置一词,低头继续抄写。 楚惟霄看她一副不痛不痒,云淡风轻的样子,急得走过去,“母妃,那个江濯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一直给舅舅使坏,那日他去了御前,肯定说舅舅坏话了,可是现在一点消息我们都打探不到,被动得很,舅舅急得嘴上都起两个大泡。母妃你在宫里,多打听打听,或者到父皇面前试探试探,不然舅舅真出什么事,都对我对你可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啊。” 赵贵妃终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她蹙眉看着楚惟霄说:“我打听了,什么都没打听到,你父皇也没有什么异样。” 楚惟霄低头喃喃:“那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居然这么平静。” 赵贵妃想了想道:“或许就没什么事呢?” 楚惟霄摇摇头,“因为温泉山庄那晚的事……” 他话音一顿,心虚地看赵贵妃一眼,又继续道:“楚月岚在父皇面前告状了,她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舅舅身上,我又不能说什么……反正父皇看起来很生气,还说要找谢从谨细问此事,问也问了,父皇居然也没什么处置。这实在有些不对劲儿。” 赵贵妃脸上带着几分怨念,又叹口气说:“不就跟你说的那样嘛,毕竟没发生什么,你父皇就是想处置也处置不了啊。” “我是怕,父皇会不会怀疑舅舅不安分,觉得他将心思放在了别处,从而忌惮他?” 赵贵妃不这么认为,她缓声道:“单凭这件事,你父皇根本不会猜忌你舅舅,顶多会有些生气,气他为了扶持你,干涉太多。除此之外,不会怎么样的,我看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还什么事都没有呢,就慌成这样。” 楚惟霄听了这话,心里安定几分,点点头说:“母妃说的也对,先前赈灾粮的事情被翻出来,父皇也轻轻揭过了,赵家可是老臣,父皇轻易不会动的。” 楚惟霄长出一口气,将自己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跟赵贵妃闲聊几句,就出宫去了。 太子府,楚惟言坐在书案前翻看文书,纪少卿眼眸微亮地看着他:“圣上的意思是,让殿下暗中查探赵家,将这些年赵家所做过的徇私枉法之事一一搜罗出来,这是要一下子除了赵家?” 第410章 处置赵家 楚惟言点了点头,缓声道:“父皇召见我时说得很清楚,让我尽快办,把陈年旧案都翻出来,不可放过任何一条能罗列出的罪名,最重要的是,要暗中调查,不可走漏消息。” 纪少卿弯唇一笑,“圣上是不想打草惊蛇,不给赵显反应的时间,要一下子彻底铲除赵家。” 楚惟言将手中文书放下,端起手边的温茶,淡笑:“没错。一定要把所有的能写出来的过错都查清出届时一并呈上去,这样才杀他个措手不及,一击毙命。” 纪少卿朗声道:“关键是,圣上让殿下去办这件事。圣上明知殿下和三皇子与赵家针锋相对,让殿下去查,一定会查得事无巨细,毫不手软,看来圣上这次可是下定了决心,要赵家死。” 楚惟言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口茶,“我只是好奇,父皇为何突然就要发难于赵家了。父皇登基,赵家出力最大,又有老三和赵贵妃在身侧,独得宠爱,父皇对赵家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然骤然变了脸。我估计,还是跟那日父皇亲自审问的那个犯人有关。只可惜,消息压得太死,一点也打听不出来。” 纪少卿若有所思地说:“那个犯人,只知道是工部的人,叫江濯,那日被圣上审过之后,就送往大理寺严加看管起来了,当时在御书房,他肯定是交代了很重要的事。不过那日谢从谨也在,殿下不如问一问他。” 楚惟言摇摇头,“我问过他了,他无可奉告。” 纪少卿冷冷一笑,“殿下一直将他当作知己,他却这般防备,如此关键的消息也不愿意透露分毫。” “他有自己的原则,我也不想逼问他。”楚惟言摆摆手,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会不会是温泉山庄那日的事?赵显和三皇子想要楚月华与韩昀义联姻,让韩昀义手中的兵权为他们所用,因此触怒了父皇?” 纪少卿垂眸思索片刻,摇头道:“若只是这件事,我觉得不至于让圣上下如此狠心。” 楚惟言微微蹙眉,“可是我听说父皇那日召见谢从谨,本来就是为了查问这件事,毕竟温泉山庄是他的地盘,而且后来他夫人也被叫过去问话了,那晚他们夫妇的确都在场,若不是为了这件事,还能为什么?” 纪少卿脸色微微一变,“甄玉蘅也被叫过去问话?” 他沉默一会儿,眼底掠过一抹光亮,“那会不会是行宫地图一事?江濯是工部的人,说不准他和甄玉蘅的父亲有什么关系,知道点儿事,在圣上面前说出了赵显手里有行宫地图的事,所以圣上才把甄玉蘅也叫过去详问?” 听他这么一说,楚惟言也觉得八成就是这么回事,顿时面色一亮,“没错,若只是为了查问山庄那晚的事,谢从谨就能说清楚了,何必再把甄玉蘅叫过去。和甄玉蘅有关的,最重要的事情就就是那图纸了,一定是这样。” 他缓缓一笑,“别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父皇都可以和赵显不计较,但这件事,绝对足以触怒父皇。” 纪少卿语气轻快地说:“赵显偷走的那份图纸应该是有问题,所以这么长时间来,他什么都没做。只可惜他废了那么大的劲儿,早早地将那图纸拿到手里,却是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没错,若是因为别的什么事,父皇直接挑明降罪即可,唯独这一件,父皇不能直接给赵显定罪,一来算不上实质的罪过,二来,如果闹大了摆到明面上,就等于告诉世人,父皇并非正统继位,所以手里才没有那份图纸。” “那殿下只管任意施为了,这一次,赵显绝对是在劫难逃。” 楚惟言神色透着几分轻松愉悦,“我只管去将赵家的罪证一一搜集起来,都不用废太多劲儿,这些年赵家干的脏事可不少,一查便是一箩筐,随便找几件呈上去,给父皇一个发作的借口就行了。赵家一倒,楚惟霄也就再也没有了助力,便不足为惧了。” 纪少卿眼睛一转,沉声道:“殿下,不如就利用这次机会,将三皇子彻底扳倒,让他永无翻身之地。否则,虽然赵家倒了,但只要三皇子还在,他就永远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楚惟言知道他这话说的不错,但是又有些犯难,“但是老三毕竟皇子,赵家的错牵涉不到他,老三和赵家来往密切,这些年赵家做的事,必然有不少都要老三参与其中,但是父皇可只说让我去搜集赵家的罪证,就算牵扯到老三,父皇也不至于不要这儿子了。” 纪少卿勾唇,笑容颇有深意,“为人臣有为人臣的大忌,为人子也有为人子的大忌。说不定,这三皇子也犯了什么大忌,让圣上不能容他呢?” 楚惟言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目光疑惑地看着他:“你指什么?” “臣就是这么一说,不过没准儿真能查出什么呢。”纪少卿目光幽暗,“殿下且专心办赵家,至于三皇子这头,不如给昭宁公主透个信儿,让公主去查,公主与三皇子素来交恶,把这差事交给她,她一定会尽心尽力。若是她查不出来,那也就罢了,三皇子咱们慢慢解决,若是真查出什么了,她去圣上面前告三皇子的状,殿下把赵家给办了,这一下就可以把三皇子和赵家一并送走了,一了百了。” 楚惟言想想,觉得可行,当即写了封密信递到了昭宁公主府。 日近黄昏,屋内光线昏暗,初春的风将窗户吹开,昏黄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地上衣衫凌乱,被丢得到处都是。 床幔被风吹起,轻轻地荡着。 谭绍宁睁开眼睛,盯着窗外昏暗的天色,恍惚了一阵。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还在睡着的公主,脑子里闪过“白日宣淫”这四个字,脸上一阵滚烫。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公主的乌发,抽出自己的胳膊,起身下床去将衣裳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第411章 今晚留下 看着满地狼藉,谭绍宁回想起方才的情景,耳根有些发烫。 他今日明明是来和公主辞行的,不知怎么着就被扒了衣裳,去了床上。 他将衣裳捡起,越捡脸越红。见自己的外裳被丢在圈椅上,被圆滚滚的猫儿压着,他试探地伸出手去扯。 云团儿正在打瞌睡,被他的动静闹醒,不满地冲他喵了一声。 谭绍宁瑟缩了一下,见云团儿开始舔毛,又壮着胆子去扯它身子的衣裳。 云团儿恼了,挥着猫爪在空中打了两下,谭绍宁傻站在那儿发愁,突然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他回首,见楚月岚已经醒了,正单手撑着下巴,趴在床上看他,她衣襟微露,乌发垂在肩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云团儿见她醒了,纵身一跃跳下圈椅,噔噔噔跑到床边,趴在床沿喵喵叫。 谭绍宁这才将自己的外裳拿起来,披在了身上。 楚月岚摸了摸猫脑袋,望着窗外的天色,打了哈欠,对谭绍宁说:“天都快黑了,今日留在公主府吧。” 谭绍宁随手将半敞的窗户轻轻关上,说了声“不了”,低头又去找自己的里衣。 找了半天没找到,楚月岚从身下抽出那件里衣,冲他晃了晃,“在这儿呢。” 谭绍宁轻咳一声,走过去伸手去接,楚月岚却又收回了手,拉着他让他在床边坐下。 楚月岚将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侧躺着跟他说话:“韩昀义已经回安西了,他是有职权在身的人,不得不走,你又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在京中再留一段时日吧。” 她的衣裳滑落,香肩微露,谭绍宁顺手将她的衣裳拉好,轻声说:“我也有正事,这次出来本就是要去辽东的,现在在京中已经耽误得够久了。商队都已经先行了,我这个东家也不能再逗留了。” 楚月岚一边伸手逗猫,一边漫不经心地跟谭绍宁说话:“生意上的事,你派个心腹去处理不就行了,也不是非得你亲自去嘛。” 谭绍宁轻叹一口气说:“这不一样,这回不只是去辽东,还要出海经商,到东瀛去,我这个东家必须去。” 楚月岚扭头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还要去很久了?” 谭绍宁想了想道:“至少半年多。” 楚月岚微微愣了一下,“那么久?” 她蹙了蹙眉头,坐了起来。 谭绍宁见她脸色冷了下来,忙道:“公主不是说,等开了春,就让我去的吗?” “那你也没说你要去那么久。”楚月岚冷哼一声,“去那么远,还那么久,怕是一跑就再也见不着人影了。” 谭绍宁想要说什么,房门被人敲响,门外的侍女说,孟桉有事要禀报。 楚月岚便先穿衣起身,“你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完,就出门去了书房议事。 谭绍宁神色有些无奈,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圈椅里等着。 书房里,孟桉将方才收到的密信交给了楚月岚。 “公主,这是太子刚送过来的。” 楚月岚打开看过后,脸色有些玩味,“有意思。” 她将信递给孟桉看,自己倒了盏茶喝。 孟桉仔细看过信,面色犹疑地说:“太子的意思是,要和公主联手,扳倒三皇子和赵家一党,他来解决赵家,让公主去解决三皇子。且不说公主能不能解决三皇子,太子难道有把握解决赵家?” 楚月岚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太子向来稳重,不是说大话的人,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把握了。” 孟桉有些怀疑地说:“赵家势力庞大,单凭太子之力,能一下子将赵家扳倒吗?” “太子不傻,不会以卵击石,他向来谨慎,甚至胆小怕事,若不是有人兜底,他绝不敢冒这个险。”楚月岚仔细想了想,带着几分笃定地说:“估计是父皇给他下了吩咐,是父皇要除赵家。” 孟桉想想也觉得很有可能,微微一笑,“那看来,公主一直煽风点火,把赵家架在火上烤,起效用了。” “肯定不止是这个,那赵显绝对是干了什么要命的事儿。” 楚月岚垂眸思索一会儿,冷冷一笑,“管他是什么事儿,只要赵家被除,我就乐见其成。” 她又将那密信看了一遍,就着烛火烧了,“太子此举是怕留着三皇子在,三皇子总有可能跟他争,还不如趁此机会,将三皇子一并斩草除根,彻底消灭这个威胁。” “那太子倒是会利用人,知道公主与三皇子不对付,把这差事交给了公主。” “无妨,帮他也是帮我自己。” “先前让人去找的人,找的怎么样了?” 孟桉说:“公主要找先帝时期皇宫中的旧人,找到了几个,不过都没什么用,倒是问出了一个曾在先赵淑嫔宫中伺候过的宫女,已经去找此人了,具体下落还没有确定,但是范围已经慢慢缩小了。” 先赵淑嫔就是赵贵妃的堂妹,若是真能找到她宫里伺候的人,一定能问出关键。 楚月岚点了头,“要尽快,只要确定了三皇子的身世有问题,他和赵贵妃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二人议完了事,孟桉便先走了,楚月岚又回了屋。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侍女正在点灯,楚月岚吩咐人去备饭,问谭绍宁晚上想吃什么。 谭绍宁说:“我就不留在这儿用饭了。” 楚月岚没理他,吩咐侍女添几道江南的菜肴。 侍女应声出去,楚月岚走到谭绍宁身边,抬手抚平他胸前的衣襟,“天都黑了,今晚留下。” 谭绍宁被抵在窗边,表情有几分无奈,“就要动身了,还是早点回去准备为好。” 楚月岚淡淡地瞥他一眼,“我还没同意让你走呢。半年多太久了,还是按我说的,你派个得力靠谱的心腹过去得了。” 谭绍宁垂着眼,摇了摇头,“不行的,这是要紧事,不能马虎。” 楚月岚微眯着眼睛,冷笑道:“我看你这一走,又不打算回来了吧?” “不会的。”谭绍宁抬起眼睛看她,眼底纯澈明亮,“我会回来的。” 第412章 当街抢人 楚月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目光平和地对上她的视线,坦然而坦诚。 “只要公主不拘着我,让我来去自如,那我就会回来的。” 楚月岚冷哼一声,“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还来去自如。” 谭绍宁哑然,沉默一会儿又说:“那公主如果不想让我来,我就不来。” 楚月岚抬手捏了下他的耳垂,似笑非笑地说:“还学会顶嘴了啊。” 谭绍宁没觉得这是顶嘴,本来他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楚月岚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你一去要去半年多,回来我还记不记得你都不一定。” 谭绍宁知道她这是在说玩笑话,因而眼底也染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公主若是忘了我,说明我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人,那忘了便忘了吧。” 楚月岚弯唇一笑,又叹了声:“你还真是铁了心要走啊。” 她的手下滑,抚过他的脖子,按在他的胸口,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嗔怪,“去那么远的地方,竟如此狠心抛下我。” 谭绍宁垂着眼睛说:“公主府里有孟桉,有那么多人,公主也不会孤寂。” 楚月岚轻笑一声,“突然又念叨起孟桉做什么?” 谭绍宁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短促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早就跟你说了,孟桉跟你不一样。” 楚月岚勾了下他的下巴,声音带着笑,“他是我养的谋士。” 谭绍宁目光微转,露出几分恍然大悟后又安下心来的表情。 公主看着他笑,他抿了抿唇,低声说:“孟桉好歹是谋士,我却什么都不是。” “哦——”楚月岚拖长了语调,语气玩味,“原来你想要个名分。” 谭绍宁表情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月岚不听,手指钻进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腕,“你既要走,又想要名分,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谭绍宁觉得自己被误解了,说又说不过她,干脆绷着嘴唇不说话了。 楚月岚笑道:“我看,你还是乖乖留下来,然后我考虑给你一个名分,如何?” 谭绍宁不吭声。 楚月岚捏了下他的手腕,哼笑道:“怎么不理人?我跟你说话,你都敢不搭理,当真是恃宠而骄了?” 谭绍宁轻咳一声,说:“不敢。” 楚月岚看他低眉顺眼,藏着几分害羞的样子,心里喜欢得很,拽着他的手腕,让他微微俯下身,仰脸亲了亲他的唇。 谭绍宁也有几分小机灵,见公主这会儿心情好了,便又问:“我这两日便收拾行囊动身了,等处理好事情,会尽快……回来的。” 楚月岚看着他的眼神露出几分不满,又妥协地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倔。那好吧,我准许你离开,不过……” 楚月岚话音一转,“得再等等。等春天过了再走吧。” “那就太晚了。”谭绍宁将楚月岚转身,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宜赶路。” 楚月岚懒懒地说:“你要走那么久,我一下不舍得嘛,你得多陪我一段日子才行。” 谭绍宁沉下脸,语气低落道:“公主是不是又骗我?” 楚月岚“啧”了一声,“我骗你做什么?你老老实实地陪我一阵子,我就痛痛快快地放你走。” 谭绍宁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楚月岚打断他:“你再留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在公主府里住着,我不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出去就出去,一个月之后,你想走就走,我已经够大度了,你再恃宠而骄,我就不依你了。” 谭绍宁怕被扣一个“恃宠而骄”的帽子,就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听话地跟着公主去吃饭了。 接下来的时日,谭绍宁如楚月岚所愿在公主府里住下了。 楚月岚在府里时,几乎都同谭绍宁待在一处,二人的关系较之从前,缓和了许多,谭绍宁不再躲躲闪闪,一副干什么都不情愿的样子,与楚月岚相处得倒真是甜蜜。 楚月岚吃住都同他在一起,有时候议事也不避着他,他渐渐地确定了,孟桉和府上一些其他的人,的确都是楚月岚养的谋士幕僚,从而也明白了,楚月岚并非只知玩乐之人,她私底下谋划着大事。 至于是什么事,楚月岚没同他说过,他也不会去问。 就在公主府里这么住着,约莫过了十日,这日公主进宫去看望圣上,他一个人在府里带着无聊,便说出门去转转。 的确如楚月岚所说,她不会限制他出门,只是派人跟着他,不过因为有前车之鉴,跟着他的人足有十几个,这排场怕是比王孙贵族都大。 谭绍宁没想要跑,只是到街上转转罢了,现在开了春,到处鸟语花香的,景色很好。 他到了河边,站在刚抽了芽的柳树下,背着手欣赏河景。 逗留了一会儿后,侍从凑过来说:“谭公子,快到晌午了,要不咱们回府吧。公主今早出门时还交代,她晌午要回来用饭呢。” 谭绍宁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他转身离开河边,马车就停在路旁,他正朝马车走去,突然涌过来一群侍卫打扮的人。 公主府的侍从吓了一跳,厉声道:“你们是何人?” 那些人二话不说,蛮横地将人推搡开,一掌劈在谭绍宁的后颈,将人打晕扛起来带走了。 公主府的侍从们立刻去追,奈何对方人多,还都会功夫,而他们只是普通的家丁,根本拦不住。 那群人将晕倒的谭绍宁塞上马车,扬长而去。 公主府的侍从气急败坏地说:“看那打扮,像是三皇子府的人,除了三皇子,也的确没人敢这么当街抢人了。快,先回府去报信儿!” 三皇子府。 谭绍宁人还昏睡着,被绑了手脚,丢在地上。 楚惟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原来楚月岚喜欢这种的。” 一旁的幕僚说:“此人就是先前楚月岚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在公主府里拘了一段日子,后来好像人跑了,最近又回楚月岚身边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公主府进进出出,想必是独得宠爱,必然知道楚月岚不少事。” 第413章 水刑 楚惟霄目光中透着阴鸷,“若不是楚月岚横插一手,非要和韩昀义订婚,我也不会病急乱投医,非要给韩昀义和楚月华下药,结果事情没办成,还害得我被父皇骂,舅舅也颇受冷落。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楚月岚分明就是成心激我,她抢先和韩昀义定下婚事,故意到我面前炫耀,就是想让我有所举动,从而好挑我的错。” 他绕着圈,围着地上的谭绍宁走着,冷冷道:“其实楚月岚对那个韩昀义根本就没有想法,她压根没想和韩昀义做夫妻,不然,也不会把这个姓谭的留在身边。她非要和韩昀义订婚,一来是为了气我,二来……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我看她也想要韩昀义手里的兵权呢。从前我小看她了,以为她只是个骄奢淫逸的公主,现在看来,她心思深着呢。” 幕僚说:“这楚月岚几番坏殿下的事,总是挑衅殿下,原本还以为只是与殿下不对付,小打小闹罢了,可是现在看来的确不简单了。那日在温泉山庄,本就是她故意带着贵妃娘娘去的,闹得赵大人和贵妃娘娘生隙,后来去圣上面前告状,也是故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赵大人身上,把赵大人架在火上烤,我看,她是想卸了殿下最有力的臂膀啊。” 幕僚顿一下,又猜测道:“她如此敌对殿下,敌对赵家,是不是因为她生母的事?我听说圣上潜邸之时,楚月岚的生母死后,王府里有些流言……” “那些都是放屁!”楚惟霄不悦地打断了幕僚的话,“她娘死是自己作死,可怪不着别人。” 幕僚诺诺应是。 “管她因为什么。”楚惟霄嗤笑一声,“她一个女人,我还真想看看她能搅出什么风浪来。” 他说罢,看向地上的谭绍宁,踢了一脚。 谭绍宁没反应。 “把他弄醒。” 两个侍从上前,将谭绍宁拽起来,让他跪坐在地上,冲他脸上泼了杯冷茶。 谭绍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周边的人和环境,眼神不免露出几分紧张。 楚惟霄站在他面前,睥睨着他,“你就是楚月岚养在公主府里那个男宠?听说那次江南叛乱,你也被卷进去了,还是楚月岚到圣上面前说好话把你保下来的。你跟了她那么久,知道不少吧?” 谭绍宁抿着唇不言语。 侍从给楚惟霄搬来椅子,楚惟霄坐下,翘着长腿,指节轻轻叩着扶手,“楚月岚平日在府里都做什么,她私下在密谋什么,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听。” 谭绍宁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过是个微末之人,公主的事我打听不得,恕我无可奉告。” 这是实话,他对公主的事的确知之甚少,公主不说,他也不问,不过是公主有时不避着他,他偶尔能从侧面看出些眉目来。虽然有几分自己的猜测,但也不会告于旁人。 他没见过此人,听旁人对他的称呼,在心里判断此人是三皇子,三皇子让人将他打晕带过来,那他知道什么就更不会说了。 楚惟霄冷笑道:“好一个无可奉告,你还挺衷心嘛。” 一旁的幕僚出言提醒:“殿下,咱们是把人当街劫走的,楚月岚肯定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朝这边赶来,咱们得抓紧时间。” 楚惟霄眼神闪过一抹寒芒,“你最好识相些,老实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你在楚月岚那儿当男宠,既不光彩又没前途,何必忠心耿耿地给她当狗呢?只要你肯配合,想要多少钱,我给你。” 谭绍宁抬起眼帘,淡淡地看着楚惟霄,“三殿下阔气,但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楚惟霄看着不太识相的谭绍宁,挑了挑眉,幽幽道:“我还真不信一个姘头,能有多死心塌地。” 他面色轻蔑,手一挥,“给他吃点苦头。” 侍从将谭绍宁拽了起来,搬来一张长凳让他躺在上面。 谭绍宁还不明所以时,一张浸了水的纸覆上了他的脸,他无法呼吸,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张大口拼命地吸气,可是一张又一张的纸盖了上来。 这种感觉生不如死,犹如溺水,他扑腾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公主府里,楚月岚刚从宫里回来,得知谭绍宁出门去了,不以为意,正和侍女吩咐着中午要用什么饭。 她还说着话,侍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她来不及斥人没规矩,就听侍从说:“公主,不好了!谭绍宁被人劫走了!” 楚月岚脸色骤然一变,“怎么回事?” 侍从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跟着谭公子在河边赏景,突然冲出一群人,将谭公子打晕劫走了,看那打扮,应该是三皇子府里的人!” 楚月岚脸一沉,立刻大步往外走去,“带上人跟我去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谭绍宁被施以水刑,痛苦地挣扎着,他被一次一次地用湿纸覆住脸,一次一次地感受濒死的感觉。 如此反复几次,他已经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楚惟霄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冷冷问他:“如何?你说还是不说?” 谭绍宁难受地屈起身子,头歪在一边呕吐,他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眼神涣散地看着楚惟霄,仍是那句:“无可奉告。” 楚惟霄淡淡地挥了下手,“那就继续。” 谭绍宁又被按了回去,就在这时,侍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说:“殿下,昭宁公主到府门口了,让我们放了这人。” 谭绍宁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听见楚月岚来了,黯淡无光的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楚惟霄不屑地冷哼一声:“来了又怎么样?拦住她不就行了,我不让她进来,她还能硬闯不成?” 他说罢,又眼神阴狠地看向谭绍宁:“给我继续折磨他,今日要是不翘开他的嘴,便让他横着出去!” 府门口,楚月岚一脸冷怒地扫视着眼前拦着他的侍卫们,“让楚惟霄出来见我!” 侍卫说:“我们殿下正在忙,无暇见客,公主请回吧!” 第414章 公主救人 楚月岚不跟他们废话,直接推开人要硬闯。 几个侍卫忙上手阻拦,楚月岚被推了一下,眼神一冷,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下贱东西,敢对我拉拉扯扯的,想掉脑袋了?” 侍卫咬牙道:“这是三皇子府,公主不能强闯。公主若是不停劝阻,小人们也只有冒犯了。” 几个侍卫毕竟是男子,推搡间真冒犯了公主,脑袋是如何也留不得了,于是就派了几个嬷嬷丫鬟过来挡在前面。 领头的那个嬷嬷,赔着笑脸说:“公主,我们三殿下说了不见客,公主若是强闯可就没理了,您这千金贵体,可别硬往里头挤,到时候要是伤着了,可不划算。” 楚月岚冷冷地瞥了眼那嬷嬷,二话不说反手给她也来了一耳光,“你还威胁起我了?” 旁边的丫鬟叫唤起来,“这可是我们三殿下的乳母,公主怎能随意打骂,未免欺人太甚了!” 楚月岚的侍女闻言,抬腿就是一脚,将那丫鬟踹到在地,“轮得到你说公主的不是?” 丫鬟倒在地上痛叫起来,而楚月岚的目光在那个乳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再说什么,直接拔了剑。 众人都吓一跳,一齐后退几步,楚月岚举着剑步步逼近,冷声道:“他楚惟霄当街抢走我的人,是他无理在先,我来要我的人,名正言顺,谁敢挡我的路,我见一个杀一个。” 三皇子府里的侍卫见状也拔剑试图上前阻拦,楚月岚直接一通乱挥,划伤了好几人。 她身边摆在那儿,没人真的敢和她硬碰硬,她便提着剑,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 “楚惟霄,给我滚出来!” 楚月岚一声吼,着实惊到了屋里的楚惟霄。 他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没拦着她?一群废物!” 话音刚落,便见楚月岚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她踹开了一间又一间房,正渐渐朝这里逼近。 楚惟霄竟感到有些害怕,他回头看了眼半死不活的谭绍宁,吩咐侍从继续审。 他理了理衣裳,出去应付楚月岚。 这边门一开,楚月岚便一脸沉怒地冲了过来。 走近了,楚惟霄才看见她手里拎着剑,登时又惊又怒,“楚月岚,你疯了不成!” 楚月岚只眼神愠怒地盯着他问:“人呢?” 楚惟霄喝道:“这是我的府邸,岂容你撒野!” 楚月岚无视他的话,看向了他身后的房门,直接绕过他要进去。 楚惟霄伸手拦她,她毫不客气地一挥剑,楚惟霄忙一缩手,袖子都被削了下来,他愣了一下,大骂道:“你这个疯女人!” 楚月岚不理他,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几个人将谭绍宁按在长凳上,用纸糊住他的脸,正在往他的脸上浇水,谭绍宁无力地扑腾着,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楚月岚的眼睛霎时间红了,愤怒直接灭顶,她提剑就将一人捅了个对穿,旁人吓得仓皇四散,就连门外的楚惟霄都是一怔。 楚月岚拔了剑就赶紧将谭绍宁脸上的纸扒下来,谭绍宁终于得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 今早还神清气爽的人,这会儿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布满血丝,活像丢了半条命。 楚月岚心疼不已,一时都慌了神,看着谭绍宁难受地弓着身子咳嗽,她揽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了,我带你走。” 她拍了拍谭绍宁的背,谭绍宁虚弱得几乎没力气动,靠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喘气,他的手还有些抖,摸到她的轻轻攥住。 楚月岚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胸口一阵阵地抽痛。 门口,楚惟霄站在那儿,怒道:“楚月岚,你敢我府里杀人,我要禀明父皇,看你怎么解释!” 楚月岚冷着脸,吩咐自己带来的侍从将谭绍宁先带走。 谭绍宁被背着出去了,楚惟霄眼睁睁地看着,没敢拦。 等谭绍宁走后,楚月岚这才看向楚惟霄,双目凛若冰霜,“我在你府里杀人又如何?你这贱人,敢动我的人,还以为我会忍着吗?” 楚惟霄被骂得都愣了一下,随即指着楚月岚,气狠狠道:“你为了一个男宠,强闯我的府邸,还动刀杀人,此事我一定会捅到父皇面前。” “那你去啊,你现在就去。”楚月岚冷笑,“因为你干的蠢事,父皇现在还在冷落你,你去跟他告状,看他会不会搭理你。” 楚惟霄攥了攥拳,“罢了,我不跟你计较,反正今日收获不错。” 他笑容阴险,“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根本禁不起审,我一问,他就全说了,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好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咱们等着瞧,看谁先遭殃。” 楚月岚对上他的眼睛,面不改色,“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审他,他还能跟你说出花儿来吗?” 楚惟霄勾唇,“那你要问他了,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什么阿猫阿狗的都留在身边,也不知道防备着些,活该被人背后捅一刀。” 楚月岚知道他八成是在挑拨离间,缓缓一笑,“瞧你这高兴的样子,真想知道你还能笑多久。” 她撇下一个轻蔑的眼神,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一群下人战战兢兢地围在一旁,楚月岚的目光从那个楚惟霄的乳母脸上扫过,扬长而去。 回到公主府时,太医正在给谭绍宁医治。 谭绍宁瘫在床上,嘴唇乌青,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时不时咳嗽一声。 太医诊脉过后,对楚月岚说:“公主,这位公子受了水刑,虽然性命无忧,但是伤及肺腑了,后续容易引发咳喘之症。” 楚月岚蹙眉:“你是太医院的圣手,必须把他治得利利索索的。” 老太医连声应是:“眼下需先驱寒顺气,温补调理。只是这内伤急不得,稍有不慎便会反复,需得静养一阵子。” 楚月岚点了头,“好,快开药吧。” 太医出去写方子,楚月岚在床边坐下,轻轻地给谭绍宁掖了掖被子。 第415章 不怨我吗 谭绍宁人很虚弱,虽然在昏睡,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时不时嘴里喃喃几声。 楚月岚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心口有些发涩,早知如此,就依了他,让他早早地走了。 楚月岚在床边坐了许久,汤药熬好端进来,她亲自给谭绍宁喂了药。 喝过药后,谭绍宁睡得沉了些,楚月岚便先出去了。 书房里,孟桉说:“三皇子此刻还有心思针对公主,看来他对自己的处境真是全然不知。” “我得抓紧动作了,看那贱人多蹦跶一天,我就难受一天。”楚月岚面色冷然,“我方才在想,如果楚惟霄的身世真的有问题,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孩子,那赵贵妃当初怀胎生子时,一定在月份上动了手脚。” 孟桉摸着下颌思索,“没错,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对外声称胎儿是足月,其实分娩时,是用了催产药早产。另一种就是对外声称是早产,其实胎儿是足月出生。” 楚月岚点点头说:“先前我们查看那些陈年卷宗,发现就在先帝即位第二年的正月,赵贵妃进了一次宫,在她堂妹赵淑嫔那里住了三日,随后她离京返回边关,两个月之后,赵贵妃有了身孕。那年秋天,赵贵妃因家中长辈过世,回京吊唁,九月的时候,她去了宫里看望赵淑嫔,偏巧那一日,正好赶上与赵淑嫔一起发动,分别生下了楚惟霄和楚月华。我记得楚月华是不足月生出来的,楚惟霄并不是,暂且先不论楚月华的身世有没有猫腻,单说楚惟霄……估计就是你说的第一种情况了,表面上说是正常足月生出来的,其实是催产。” 孟桉说:“但是早产的孩子,和足月生出来的孩子,还是有差别的,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楚月岚不置可否:“可能刚生下来的时候,还能看出来,但是当时赵贵妃是在宫里生的孩子,一直到出了月子,才抱着孩子回边关,都过去两个多月了,等回到王府时,把孩子抱给别人看,其实也看不太出来。若想从这上面找证据,就得找赵贵妃生产时,或者楚惟霄刚出生时,就跟在身边的人。” 她顿了一下,说:“今日我在楚惟霄府上看到个人,是楚惟霄的乳母,我对那人有些印象,原先在边关的王府时,便一直跟在赵贵妃身边伺候,后来进了京,赵贵妃应该是想让那乳母照顾楚惟霄,便将人留在了王府。这人肯定也算是个心腹了,她将楚惟霄奶大,楚惟霄刚出生时什么样,她肯定清楚。” 孟桉便道:“那我这就去查那人。” 楚月岚“嗯”了一声,“要小心些,千万别打草惊蛇,先查查她有什么亲人。” 孟桉应了声,正要离开,又有些疑虑地说:“今日谭公子在三皇子府……不会说了什么吧?” 楚月岚一阵沉默,楚惟霄的确自称谭绍宁跟他说了一些东西,但是……她不信那个贱人的话。 “他对我的事,并不了解,就算想说也没东西可说。况且……”楚月岚叹口气,“他如果真的说了什么,也不会被这么成那样了。” 孟桉点点头,先行离开。 一直到黄昏,谭绍宁才悠悠醒转。 他蹙着眉头,睁开眼睛,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盯着窗外的暮色看了一会儿,有些口渴,便撑着身子起来,想倒水喝。 可是刚动一动,便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胳膊伸出去不慎将床头小案上的茶盏打翻,一阵叮铃咣当。 他扒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紧接着,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开了,他抬头去看,见那人影脚步匆匆地走过来,带着一阵风将他扑了个满怀。 “醒了?” 楚月岚扶住他,揽着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谭绍宁难受得直咳嗽,一咳嗽就更难受,心肝脾肺肾都像是撕裂一般的疼,咳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楚月岚伸手那茶壶,给他倒了一盏茶,送到他的嘴边。 他喝了几口,有所缓解,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侍女进来掌灯,楚月岚想让谭绍宁继续睡会儿,不必点灯,便让人下去,只留了一盏灯在床头小案上。 昏黄的烛光颤颤地打在谭绍宁的脸上,他面色憔悴,眉头轻皱着,眼角有泪水晶莹,看起来脆弱不堪。 楚月岚抬手拨了拨他脸侧的发丝,轻声问他:“这会儿好些了吗?” 谭绍宁想说自己没事让楚月岚安心,但是身上又实在难受得很,便没说话,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蹭了两下。 楚月岚心中怜爱,“你受苦了。” “还好公主来得及时。” 谭绍宁的声音很是嘶哑,又有气无力的,楚月岚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 “不怨我吗?若不是我的关系,你也不会被人抓走受这罪。” “不是公主的错。” 楚月岚淡淡地笑了一下,“他都逼问你什么了?” 谭绍宁靠着她的肩膀,声音虚弱无力地说:“他问我,公主平日在府里都做什么,私底下到底在做什么谋划。” 他说完,抬眼看向楚月岚,认真道:“我什么都没说。” 楚月岚对上他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慢慢地贴过去,在他的眉间亲了一下。 “我知道。” 谭绍宁感觉身上的痛消下去一些,他拉出了楚月岚的手,又道:“当时我醒过来后装没醒,还听见三皇子说的一些话。他说公主非要与韩昀义订婚,肯定不是因为喜欢韩昀义这个人,而是藏着什么别的心思。” 这倒是没错,楚惟霄那个蠢货能悟到这一点也是难得。 楚月岚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谭绍宁回忆着道:“他身边的人说,公主这么爱给他添堵,是不是因为在圣上潜邸之时,公主生母死后传出的一些流言。三皇子说……他的原话是,‘她娘死是自己作死,可怪不着别人。’” 第416章 眼熟的人 楚月岚听后一阵沉默,谭绍宁察觉到楚月岚周身都冷了几分,抬眼望着她,轻声问:“公主,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屁话而已。” 楚月岚冷冷勾唇。 楚惟霄自然不会承认赵贵妃与她母亲的死有关,他说的话,必然只是在狡辩罢了。 谭绍宁注视着楚月岚的神情,心中意识到,楚惟霄他们猜对了,楚月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敌对楚惟霄的。 公主府里名义上养着几个男宠,实则都是为楚月岚办事的心腹幕僚,虽然他还不知道楚月岚到底在密谋着什么,但是初衷肯定出自自己的母亲。 这些话,谭绍宁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看着楚月岚。 楚月岚意识到他的目光,朝他回望过去,脸上浮现几分柔和。 “太医说了,你此次伤及肺腑,得小心将养一阵子。” 如此一来,离京的日子恐怕又要拖延,谭绍宁有些无奈地点了个头。 却听楚月岚说:“你这样,该留着你多住些时日的,但是……” 楚月岚的目光垂落在他病弱的脸上,轻叹了一口气。 “京中不安生,你还是早些走为好,想来半年多以后你回来,京中已经大变样了。” 谭绍宁的眼神暗了几分,“那公主会有危险吗?” 楚月岚笑了一声,“我可是公主,谁敢伤我?” 谭绍宁抿唇不语,想到今日楚惟霄那可怖的面容,心里有些发紧。 而楚月岚温柔地拨了下他鬓边的几缕碎发,对他说:“还是按照先前说的,月底时你离京。还剩半个月时间,你好好养身体。” 明明方才还在遗憾离开的日子要被推迟了,现在楚月岚说让他还是月底走,又突然地有些低沉。 原本拘着他不让他走,现在又怕他待在这儿不安生,要让他尽早走。谭绍宁明白了楚月岚的心,望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 阳春三月,处处草长莺飞,这日得了闲,谢从谨便带着甄玉蘅一起出门,一来去灵华寺还愿,二来去赏景闲逛。 当初在灵华寺求签,得了一个“好事多磨”的签字,那时二人心灰意冷,以为与孩子缘分太浅,没想到现在也盼来了,也不枉他们在观音那儿拜了那么多次。 二人到了灵华寺,先去观音殿上香,添了不少的香油钱。 甄玉蘅拜完观音,被谢从谨挽着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说:“不如我们去找高僧,给孩子赐个好名字。” 谢从谨笑道:“现在才四个月,就急着取名了?” “提前多想一想嘛。” “那总得等孩子生出来,知道是男是女才好取名字啊。” “那说得也是。”甄玉蘅弯唇一笑,“不过我心里已经有几个好名字了……” 二人正说笑着,一抬头竟见着个熟人。 赵莜柔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往观音殿中走,与他们二人正好碰见。 因为上次在唐府喜宴上起了冲突,谢从谨和甄玉蘅都不想搭理赵莜柔,但是赵莜柔是个最好体面的,即使双方不和,还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打了声招呼。 谢从谨没说话,甄玉蘅不冷不热地说了声“真巧”。 赵莜柔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几眼,微微笑着说:“原来谢夫人有身孕了,恭喜。” “多谢。” 甄玉蘅说完,拉着谢从谨往旁边闪了闪,给赵莜柔让路。 赵莜柔微微颔首,面色冷淡地进观音殿里去了。 二人都没有在意,携着手去后山赏景。 不过见着了赵莜柔,二人难免想起赵家的事,甄玉蘅问谢从谨:“赵家是不是就快要遭殃了?” 谢从谨挑了下眉,“估计是。前些日子太子找我打听事情,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漏了一两句,我猜是圣上让他私下把赵家办了。” 甄玉蘅看着远处山林中的景色,叹了一声:“赵家要是倒了,这京城就要大变天了。” “若是圣上真的让太子去办赵家这事,说明圣上是要下狠手,铲除赵家。那这夺嫡之争基本上就没有悬念了,三皇子没了赵家的助力,还拿什么跟太子争,最后一定是太子顺顺利利地即位了。” 谢从谨说得笃定,也的确在理,但是甄玉蘅心里却腹诽,还真不一定。 毕竟前世三皇子和太子都没能坐上皇位,而是谢从谨改朝换代,成了新帝。 前世的情况是太子早逝,三皇子虽在,既得盛宠又有赵家扶持,按理说已经毫无悬念,但是不知为何,后来的三皇子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不再在人前活跃,而谢从谨被贬边关后,赵家向谢从谨伸出了手。 今生太子健在,而赵家要倒了,已经发生太多改变,未来是谁坐那个位子,还真说不好。 二人在灵华寺后山转悠了一会儿,甄玉蘅身子重,容易累,便没有逛太久,两人趁着日落时回家去了。 甄玉蘅现在在家里,没事儿就给孩子做小衣裳,孩子还没出来,衣裳用具就备了一大箱子。 这日,她手头的丝线用完了,正好想上街上逛逛,便让人套了马车出门去了。 又想着好长时间没去舅母薛夫人那里,便先买了点东西,到薛家拜访。 二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甄玉蘅说要上街,薛夫人便说自己也要去。 二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街,薛夫人看着甄玉蘅的肚子,笑道:“算起来这孩子该是生在秋天,那个时候不冷不热,正好。” 甄玉蘅也笑着说是。 二人相携着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薛夫人突然盯着远处看了一眼,嘀咕道:“那个人瞧着有些眼熟啊。” 甄玉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街角闪过,只是一个背影,再想细看便瞧不见了。 甄玉蘅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回头问薛夫人:“是什么人?亲戚吗?” 薛夫人蹙着眉想了想,没想出来,“在这京城里,除了你,哪儿还有什么亲戚?” 她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说:“估计是看错了,走吧。” 第417章 欺君之罪 谢从谨现在公务不多,很悠闲,平时常在家里陪甄玉蘅,到了皇城司,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这样清闲的日子,说不清是好是坏。 这日太子来信儿,让他过去一趟,他到了太子府,太子在后园里见他。 风和日丽,园子里姹紫嫣红,太子屏退了下人,与谢从谨一起坐着赏景喝茶。 太子如今身子慢慢见好,气色很不错,和谢从谨说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楚惟言以家常私事开了话头,笑道:“听说你夫人已有身孕,你马上就要当爹了。” 谢从谨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 楚惟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二人都面色轻松,谢从谨知道楚惟言肯定是有事,便主动问他:“殿下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还真有件事得你帮忙。”楚惟言喝了口茶,这才说道:“先前你查的那个赈灾粮的案子,相关文书案宗给我一份。” 谢从谨看了楚惟言一眼,不动神色地问:“这个案子我的确查了很久,证据供词什么的一应俱全,就是后来圣上为了保赵家,不让我查了,又转手给大理寺去了,最后不了了之。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案子了?” “有些用处。”楚惟言言简意赅道,“当初因为这个案子,你还差点被赵显刺杀,那时父皇虽然放过了他,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门儿清。你把那案宗给我,我再好好整理一下。” 谢从谨心里清楚楚惟言是为了什么,应该就是如他之前猜测的那般,圣上让太子去办赵家,所以太子要把过往的赵家牵涉的案子一一揪出来,汇集到一起。 他问了,楚惟言却不肯详说,那他也装不知道,痛快地应下,说回去就整理好给他送过来。 楚惟言笑了笑,又问了他最近在忙什么云云,二人自在地说着话,说着说着,楚惟言又问起那日御书房的事。 “那日在御书房,父皇审问那个江濯,是不是说到了行宫图纸一事?” 谢从谨一阵沉默。 楚惟言会猜到这个,他并不意外,赵家手里有图纸的事,他们夫妇知道,太子也是知道的,赵家突然要遭殃,太子自然会往这上面猜。 谢从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笑一声道:“那日的事,圣上交代不可泄露半分,恕臣不能说。有些事,本来也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楚惟言倒是没有继续逼问谢从谨,因为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二人继续闲聊了一会儿后,谢从谨就先离开了。 待他走后,纪少卿便来了。 楚惟言同他提起方才与谢从谨的对话,纪少卿看着楚惟言修剪花草的背影,一阵若有所思。 楚惟言则语气轻快地说:“等谢从谨将那个案子整理好给我,作为赵显的罪证之一呈上去,能省不少事。” “确实如此。”纪少卿应了一声,走到楚惟言身边说:“不过殿下都跟他挑明了问是不是和那图纸有关,他却还是不肯直说,按理说,他应该清楚,殿下地位已稳,这个时候他不好好表衷心,却还这般防备,未免有些……” 楚惟言面色不甚在意,“他就是这样的性子罢了。他不肯多说也正常,毕竟那图纸的事情牵涉太多。赵家因为那图纸,就要家破人亡了,知道图纸在赵家手上这件事,也不是好事。” 纪少卿点了点头,“图纸的事情,的确只有我们和谢从谨夫妇知道。若是圣上得知有人早就清楚那图纸在赵显手上,却瞒而不报,怕是要迁怒。” 他顿了一下,又说:“圣上那日问及此事时,一定还问了谢从谨夫妇是否知晓此事,看谢从谨那样子,他肯定是没有承认了。” 楚惟言说:“他若是承认,平白惹得父皇对他起疑,自然不会说。” 纪少卿挑了下眉头,“这要是说重了,可是欺君之罪。” 楚惟言失笑:“本来甄玉蘅的父亲被掘了坟就够惨了,知道了这事,还要被论罪,那他们夫妇可真够冤的。” 纪少卿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眼底却涌动着暗色。 …… 离开太子府时,已近黄昏,谢从谨便直接回国公府了。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回想着方才的事,心里有一丝后悔。 楚惟言问及御书房那日的事情,他应该直说了,好歹透透口风,赵家死路一条,三皇子败局已定,楚惟言必将是来日新帝,这个时候,他该多示好才对,可他有事情反而不肯告诉楚惟言,显得很生分。 片刻后,回到府里后,刚走进院子,便见檐下搁着一张躺椅,甄玉蘅窝着里面,懒懒地睡着觉。 她身上盖着毯子,暖风轻轻吹动她脸侧的发丝。 谢从谨走过去,将人连着毯子打横抱了起来。 甄玉蘅本就睡得浅,一下子睁开眼睛。 “就算现在天暖和了,也别在外头睡觉啊,有风,吹着凉了怎么办?” 谢从谨一边说,一边抱着她回屋。 甄玉蘅打个哈欠,“我晒会儿太阳,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谢从谨笑了一下,大步走着,将她送回了床上,坐下时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 甄玉蘅斜眼瞧着他,“就这几步路,你还喘上了,我有那么沉吗?” 谢从谨干好事还被她挑刺,失笑道:“那你现在毕竟是两个人啊。” 甄玉蘅并非真的要跟他过不去,就是一日没见,忍不住要缠着他腻歪腻歪。 “这孩子能有几斤重,我看你是疏于锻炼了,手上没劲儿。”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谢从谨结实的胳膊。 谢从谨被她没事儿找事儿,很不服气,当即又抱起甄玉蘅,在屋子里又走了一圈。 甄玉蘅抱着他的脖子,一边笑,一边又要严肃地说:“行了,快把我放下来,待会儿再摔着我了。” 谢从谨将她又放回床上,捧着她的脸亲了亲。 甄玉蘅躺着,谢从谨也侧躺下来,二人腻歪了一会儿,谢从谨说:“今日太子又找我了。” 第418章 甄家老宅 甄玉蘅看向他,一边捏着他的手玩,一边打个哈欠问他:“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把先前赈灾粮的那个案子的相关卷宗拿给他。我估计是他现在在搜集赵显的罪证,等搜集的差不多了,就直接呈上去,让圣上给赵显定罪了。” 甄玉蘅点点头,“那看来我们之前猜的没错。” 谢从谨单手支着头,“我答应他会把东西给他送过去,然后又说了几句话,太子又问起那日御书房的事,他猜到了,问我赵显遭殃是不是和那行宫图纸有关,我没承认也没否认,让他还是不要打听此事为好。出来后想想,觉得有些后悔,既然太子都猜到了,还不如直接告诉他。都这个时候了,太子登基是定局,我该恭顺些的。” 甄玉蘅喟叹一声,说:“也未必是定局吧……” 谢从谨眼里露出几分疑惑,“怎么不是定局?赵家此番必死无疑,三皇子就算不会降罪,从此以后也要失了帝心,又没有助力,他绝对成不了,那就没人能和太子争了。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子?” 甄玉蘅想起前世的事,淡笑一下,只说:“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 她又看着谢从谨道:“你说你后悔,没有直接把御书房的事情告诉太子趁机表忠心,会不会是因为你心里本来就疏远太子?” 谢从谨沉默一会后,面色透出一丝黯然,“太子的确做过让我失望的事,不是我小肚鸡肠不肯释怀,但是隔阂落下了就是落下了,不论我以臣子还是友人的身份自居,都觉得他负过我。况且说到底,他毕竟是太子,君臣有别,我能同他有多亲近?” 甄玉蘅挑了挑眉头,顺口就说了句:“果然还是自己做皇帝舒坦。” 谢从谨被她这话吓一跳,捏住她的两颊,低声道:“这都敢说,不想活命了?” 甄玉蘅就是不带脑子地由衷而发了一句,她弯唇笑笑,没有再提了。 谢从谨让人整理好案宗,给太子府送去了,几日后,一个清闲的午后,谢从谨说要带甄玉蘅出去转转。 马车在街上晃悠了一圈,转入巷子,在一处宅子门口停下。 甄玉蘅掀开车帘,面色微微一愣。 宅门上没有挂门匾,但是甄玉蘅认得这里,是甄家的老宅,她在这里长到六岁。 她回头,看向谢从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谢从谨牵着她的手下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话。 “前些日子,偶然得知这处宅子出售,便买了下来。”谢从谨揽着甄玉蘅的肩膀,微微笑着,“这里是你们家的老宅,留着也有个念想。” 当年父亲被贬,这处宅子也卖了,其实甄玉蘅回京之后,想过要买回来,她打听过,不过这宅子有人住着,人家不肯卖,她也就作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念想,只是在这儿长到六岁,都不太记得了,本没有必要买它。”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是看着这宅子里的每一处,都隐隐感到熟悉,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脑子里依稀闪过几个幼时的画面。 谢从谨牵着甄玉蘅的手说:“毕竟是祖宅,还是买回来的好。” 甄玉蘅对他一笑,与他慢悠悠地走在宅子中,四处环顾着。 这宅子不算很大,跟国公府比起来小了不少,她祖父和父亲都是文官,文臣自是比不上武将富贵。 地方小,没一会儿就逛完了,甄玉蘅腰有些酸,要坐下来歇。 谢从谨拿帕子将庭院里的石凳擦了擦,让她坐下来。 甄玉蘅看着眼前的屋舍,一些太过久远以至于零零碎碎的回忆浮现了脑海。 她想起和母亲坐在窗边插花,想起每日父亲伴着落日下值归来,递给她刚买的糕点。 旧地重游,感慨很多,一深想,就觉得处处是遗憾,难免伤感。 甄玉蘅叹了一口气,谢从谨站在她身旁揽着她的肩膀,她将头轻轻倚在他身上,说:“如果我父亲没有出事,没有被贬,他现在就是熬也熬到工部尚书之位了。那我娘也不会伤心过度,重病而亡,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知道有多舒坦。” 谢从谨的手往上移到她的脸侧,轻声问:“想你爹娘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然后许久都没说话。 谢从谨以为她哭了,弯腰凑到她面前看,甄玉蘅只是面色有些怅然,被他的举动逗得一乐,伸手将他的脸推开,“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难过,心里的伤也消弭得差不多了,只是想起旧事,有些伤感。” 谢从谨摸了摸她的脸,说:“先前让人来收拾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旧物,应该是当年你们一家离京时,没带走的一些东西。放在后罩房里,要不要看看?” 甄玉蘅便站起身,一边往后罩房走,一边问:“当年走得时候,路上不便,的确撇下了些东西没带走。先前买下这宅子的人没有丢吗?” “先前那人好像是做生意的,不是京城人,只是每年到京城的时候,偶尔住些时日,所以那些旧物就懒得处理吧。” 谢从谨说罢,推开了房门。 大大小小的物件,乱糟糟地堆了一屋子,衣裳摆件,书本册子什么都有,上面蒙了一层灰尘。 既然是当初撇下来的,便都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甄玉蘅随便地翻看着,从一个木箱里捡出来一个风筝,举着给谢从谨看:“这是我小时候玩的风筝,我记得春天的时候,我娘带着我去京郊游玩,她赏花,我放风筝,怎么玩都不够。” 她看着旧得发黄的风筝,面带微笑,正稀罕着呢,突然一只蜘蛛从风筝背面爬了过来。 “咦!” 甄玉蘅立刻将风筝丢了,嫌弃地甩了甩手。 谢从谨没忍住笑了笑,又去拉她的手说:“你若是惦记,回头先让人把这些都理一理,好好存放起来。” 甄玉蘅四处看了看,摇摇头:“罢了,就这么搁着吧,又没什么重要的。” 第419章 奇怪的信 她说完,就要出去,屋子里一股霉味,待久了不舒服。 正要走,看见角落里搁着一个书箱,便又走过去翻了翻。 “这些应该是我爹的东西。” 甄玉蘅随意地翻了翻,看见有几封书信是放在一起的,她打开看了,发现是这几封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每逢佳节时,来信问候,甄玉蘅瞥了几眼,惊讶地发现,这信是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写的。 那就是祖父写给父亲的?祖父在世的时候,他们都在京中,父子之间还写什么信儿。 甄玉蘅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谢从谨又拿过来看,随意地说道:“看这信中的语气,你祖父和你父亲像是不熟一样。” 甄玉蘅摇了摇头,“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祖父染病离世了,我都没见过他,我也不知道他和父亲的事。” 她说罢,挽着谢从谨的胳膊,说:“走吧。” 谢从谨却僵着不动,“你出生之前,你祖父就离世了,可是你看这些信落款的日期……” 甄玉蘅低头去看,脸色一边,她又将那几封的日期都看了一遍,惊奇地发现,这些信都是在她出生之后写的,其中有一封信中还提到一句她的周岁宴。 甄玉蘅发了一会儿愣,呆呆地说:“这不对啊,如果这些信是我祖父写的,日期怎么可能在我出生之后的几年?” 谢从谨也是感到很奇怪,猜测道:“会不会写信人就不是你祖父呢?” 二人干脆出了屋子,到石桌前坐下,又仔仔细细地将那几封信看了一遍,确定这就是甄玉蘅祖父写的,虽然信没有署名,但是信中有几处用到了“为父”的字眼,那就只可能是甄玉蘅的祖父啊。 “这怎么可能呢?”甄玉蘅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几封信,“我祖父都已经死了,还怎么给我爹写信?” 谢从谨大胆猜测:“你父亲莫不是还有义父什么的?” 甄玉蘅还真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说过。” 谢从谨摸着下颌,又认真道:“那会不会是你爹在你祖父死后,思念父亲,想得不行了,就模仿你祖父的笔迹口吻给自己写信?” 甄玉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谢从谨,“我爹又不是疯子。” 谢从谨悻悻地摸了下鼻子,又说:“其实还挺合理的,你想想,如果我死了,你思念成疾,会不会假装成我给自己写信,聊以慰藉?” 石桌下,甄玉蘅踢了他一脚,瞪着他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死不死的?” 谢从谨老实地住了嘴。 甄玉蘅扒拉着那几封信,犹疑地说:“有没有可能,是我祖父临终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舍不得儿孙,就提前写了这几封信,交于我父亲,让他过节的时候打开看,这样即使他死了,也能让我父亲感受到父亲的关心,以此安慰我父亲。” 谢从谨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着笑说:“你话本看多了吧?” 甄玉蘅哼了一声,不服气道:“我觉得我说得比你说得靠谱。” 谢从谨笑了笑,又说:“那有没有可能,你祖父就没有死呢?” 甄玉蘅听了他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抱着自己双臂搓了两下,“越说越离谱了,我还记得幼时清明跟着爹娘去坟前祭拜呢,怎么可能人没死呢?再说了,我祖父官至太子少傅,当官当得好好的,也没有理由这么折腾啊。” 谢从谨想想也是,便指着那信说:“如果排除这种可能,那这信肯定不对,要么写信的人不对,要么日期不对。” 甄玉蘅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管对或不对,都不重要了。反正我祖父现在不可能还活着就是了,否则,他应该会来跟我认亲才对啊。” 甄玉蘅将那几封信又放了回去,不再多想,日头渐渐地要落了,夫妻二人先回国公府去了。 …… 公主府。 谭绍宁养了些时日,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咳嗽几声。 这会儿楚月岚看着他喝完了药,让他睡一会儿,自己则去书房同孟桉议事。 “先前公主让打听的那个三皇子的乳母,有些眉目了。”孟桉说,“那乳母姓苏,原本是赵府的人,赵贵妃生三皇子时,人在京中,赵家临时找了她这么个乳母跟着伺候赵贵妃了,之后又跟着赵贵妃去了边地的王府,一侍奉就是十几年,后来到了京城,赵贵妃让这苏嬷嬷留到三皇子府里侍奉。这苏嬷嬷的丈夫前些年死了,有一个儿子,现在在京城里开了个酒楼,平日就借着三皇子的名头做生意,日子挺滋润。” 楚月岚思索片刻道:“这苏嬷嬷自打楚惟霄出生就跟着伺候,一直到现在,肯定知道不少。” 孟桉有所疑虑地说:“正是如此,这苏嬷嬷一定很忠心,三皇子应该也待她不错的,她恐怕不会背叛。” 楚月岚冷笑:“她和楚惟霄再亲,能有自己亲儿子亲吗?如果她儿子遇上事儿了,她顾得上楚惟霄吗?” 她想了想,吩咐道:“就从这苏嬷嬷的儿子下手,想办法给他下个套。” 孟桉了然,躬身应是。 二人谈完正事,楚月岚从椅子上站起来,扭了扭脖子,走出书房时,看见谭绍宁正站在庭院里的水缸旁,给里头的小鱼儿喂食。 楚月岚走过去,倚着他的肩膀,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鱼。 “后日就该走了,收拾得怎么样?” 谭绍宁“嗯”了一声,“都差不多了。” 楚月岚将手伸到他的胸口,轻轻按了下,“身子还难受吗?” 谭绍宁摇了摇头,“公主让人悉心照料着,好得还挺快。” 楚月岚摸到他的手,叹了一声说:“天气都这么暖和了,你的手还这么凉。” 谭绍宁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公主的手太热了。” 楚月岚眼中含笑,扭头看他,向他贴近,吻住了他的唇。 谭绍宁手中的小勺子一抖,鱼食散入水缸中,两只小鱼儿凑到一起扑食,将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第420章 谭绍宁离京 谭绍宁闭着眼睛,低头与楚月岚亲吻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起来,被套上了一个微凉的东西。 他睁眼去看,自己的手腕上被带上了一只碧玉手镯。 楚月岚抓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欣赏着说:“尺寸刚刚好。” 谭绍宁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玉镯,温润的触感。 楚月岚哼笑一声说:“特意找人打的,好好戴着,可别磕了碰了,回来时候若是这镯子不见了,我可要问你罪。” 谭绍宁对上公主的眼睛,微微一笑,收下了这礼。 侍女过来给楚月岚看单子,上面都是楚月岚给谭绍宁准备的行囊,楚月岚看了看,又拿给谭绍宁看,“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让人去准备。” 谭绍宁扫了一眼,说:“公主不必费心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楚月岚则坚持道:“毕竟要去那么远,还是得准备得齐全些。” 她说着又嘱咐侍女把库房里几件厚皮子给他带上。 上次离开时,他跟逃命一般,这一次还能得公主如此费心照顾。谭绍宁心里一边甜蜜,一边又感到有些低沉。 晚上时,二人一起用饭,楚月岚听谭绍宁又咳嗽了几声,便又交代侍女给谭绍宁多带些补品。 谭绍宁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地说:“公主待我这么好,是怕我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两人如今亲近了许多,谭绍宁在楚月岚面前总是很放松,时不时也会开个玩笑。 楚月岚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勾着唇说:“是呀,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这砸了这么多好东西,可真是血亏。” 谭绍宁抿唇笑笑,“公主放心,必不会让公主亏本。此次出海经商,回来一定给公主带礼。”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都心情愉悦地用过了饭。 第二日上午,楚月岚抱着云团儿和谭绍宁一起坐在花架下晒太阳,下人过来说,马车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去宫里。 楚月岚每月有固定的日子进宫去给圣上请安,按照她的习惯,今日该进宫的。 楚月岚扫了谭绍宁一眼,对下人说:“去做一份糕点,送进宫去,就说我身子有些不适,今日就不去请安了,特意做糕点给父皇品尝,以表孝心。” 下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 谭绍宁见状,目光安静地落在楚月岚的脸上,她虽没做解释,但是他心里明白,今日是他走前的最后一天,公主或许想要和他多待一会儿。 他自然是欢喜的,但是越是如此,想到明早要走,就越是有些低落。 楚月岚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坐在摇椅上,抱着云团儿顺毛,又招招手让谭绍宁离她近些,抓着谭绍宁的手去摸猫儿。 谭绍宁怕被猫抓,很僵硬,楚月岚硬拽着他在云团儿身上摸了两下。 云团儿伸着脑袋去蹭谭绍宁的掌心,软绵绵地喵了两声,然后在楚月岚的腿上打个滚,露出肚皮。 楚月岚笑道:“瞧,它多喜欢你啊。” 看着猫儿可爱的模样,谭绍宁也放下了戒心,轻轻地在猫肚子上摸了两下。 和煦的日光被头顶上的花架筛成碎片,落了他们一身,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 他们什么也不干,就在这里悠闲地晒太阳,时间短暂又漫长。 楚月岚怕楚惟霄盯上谭绍宁,再找谭绍宁的麻烦,所以安排他明日凌晨,天不亮就走。 要早起赶路,晚上就得歇得早些,黄昏时,二人一起用了饭,谭绍宁去洗漱准备休息了,楚月岚则去了书房议事,又忙了一会儿才去沐浴,回房睡觉。 她以为谭绍宁已经睡了,结果进屋时,见谭绍宁正坐在床头发呆。 “你怎么还没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楚月岚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拿着梳子梳头发。 “等公主。” 谭绍宁说着,接过了她手中的梳子,轻轻地梳着她的乌发。 楚月岚侧眸看着他笑:“怎么,明日要走了,舍不得我?” 谭绍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垂着眼睛给她梳头。 楚月岚抬手,指尖在他的胸口划拉着,“若是真舍不得,就早些回来。” 谭绍宁应了一声,“会的。” 楚月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梳子拿走,丢到一边,“睡吧。” 灯烛已熄,二人都躺了下来。 屋子里一片安静,月光从窗户纸渗进来,在漆黑的屋子里落下一片幽光。 谭绍宁睁着眼睛,没有睡。 总是盼着走,真的要走了,心里却又别别扭扭的。 他已然认清自己对楚月岚的感情,就是忘不掉抛不下,短暂的分离让他不好受,但是他又不能不走。他必须要做他自己的事,不可能就这么一辈子待在公主府里靠公主的宠爱过活,那样的话,他看不起自己,而且他也说不准会不会日子久了,公主就对他丧失兴趣了。 所以即使不舍,他还是要走。 可是一想到这一走要走半年多,实在觉得难熬,下次再见,是何时何地,都说不好。 他正在胡思乱想,一条手臂横过来,搭了上他的腰腹。 谭绍宁知道楚月岚还没睡,轻轻唤了声,“公主。” 寂静了一会儿后,楚月岚“嗯”了一声。 “三皇子那样仇视公主,公主在京中,会不会有危险?”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楚月岚笑了。 她头靠在谭绍宁的肩膀处,手往上移动,摸了摸他的脖子,“担心我?” 谭绍宁被她摸到发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公主的事,我无权过问,只是忍不住多想。” 起初他以为楚月岚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生活无忧无虑,后来才渐渐发现,她有很深的心思,很大的谋划。 楚月岚懒懒地说:“三皇子蹦跶不了多久了,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的。除了他,也没有人会与我作对了。等你下次回来,京城中肯定天翻地覆了。” 谭绍宁静静地说了一句:“只要公主无虞就好。” 楚月岚轻笑一声,将他的脸掰了过来,吻了吻他的唇。 第421章 等你回来 温热的唇贴在一起,气息便变得黏糊起来。 楚月岚的手捏着谭绍宁的耳垂,轻轻揉了几下,很温柔地吻着他。 谭绍宁的呼吸已然快了起来,不过楚月岚很贴心地停了下来。 她惦记着谭绍宁在病中,不想折腾他,这些时日她都没碰过谭绍宁。 她将手搁在他的胸口,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不动了。 黑暗中,谭绍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楚月岚的手腕。 他很少主动,缺乏经验,不知该怎么做,只能着急又茫然地抓着楚月岚的手亲。 也不说话,也不往下进行,只是这般笨拙又迟钝地表示着爱意和欲望。 楚月岚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她就直接多了,直接伸手往下一摸,随即轻笑一声,“谭公子,你的身体比你直白多了。” 谭绍宁被她这么一说,脸色热了起来,心想还好没点灯,看不着他的脸红。 楚月岚在他耳边笑,他耳朵痒痒,心也痒痒,第一次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公主,要……做吗?” 楚月岚心想这人真是笨死了,教了那么久都教不会,气氛到了直接抱着她亲就是,还要问一句。 “不了,你的身子还没调养好呢,我怎么敢折腾你。” 她一面想逗他,一面是真的有些担心他的身子。 谭绍宁安静了,楚月岚以为他放弃了,谁知他抓着她的手,来了一句:“我……经得起折腾。” 他这样子实在少见,楚月岚忍着笑,说:“那也不行,我心疼你。” 谭绍宁有些急了,脱口而出道:“公主不必怜惜我。” 楚月岚被他勾得心火烧,她支起了身子,手指在谭绍宁的胸口戳戳点点,笑道:“这是明日要走了,今晚就是豁出命也要最后痛快一场,是吧?” 谭绍宁一阵羞臊,好半晌才低声说:“我怕我走后,公主会忘了我,我想让公主记住我。” 说完,他摸摸索索地将手放在了楚月岚的侧腰,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我会让公主高兴的。” 楚月岚弯唇,捏住他的下巴,“居然还会说这种话了,谁教你的?” 谭绍宁的喉咙发紧,声音暗哑地说:“公主教的。” 楚月岚心情大好,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教你的可不少,光会说可不行。” 谭绍宁就不说话了,搭楚月岚腰上的手,一下子收紧。 美好的春夜,月色越窗而入,床上身影交叠,起起伏伏。 谭绍宁难得这么上道,楚月岚从里到外都觉得美滋滋的,兴致尤其好,二人折腾到很晚,最后实在是明日早上起不来,才歇了。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谭绍宁就起身上路了。 楚月岚送他,出了城时,天已破晓,天边泛着一层稀薄的亮色。 城门口,楚月岚坐在马车里,脑袋伸出窗户,和谭绍宁说着话。 “太医说你的身子得好好养着,路上赶路别太急,注意休息。等落了脚,记得来封信。” 谭绍宁乖顺地点了点头,含情脉脉地望着公主:“公主保重身体。” 楚月岚“嗯”了一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道了句:“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谭绍宁说好,对楚月岚露出一个微笑,“那我走了。” 他又看了楚月岚几眼,抬步欲走,刚转身,被楚月岚抓住衣领,又揪了回来。 楚月岚从窗户中伸出头,低头吻住了谭绍宁的唇。 谭绍宁很顺从地迎合她,她却在谭绍宁的唇上咬了一口,力道不算轻,谭绍宁被松开时,嘴巴有些肿,他眼神迷茫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楚月岚哼笑一声,只对他说:“走吧。” 谭绍宁这才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向前驶动,谭绍宁坐在车厢里,打开窗户回头去看,见公主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便回城了。 直到远得再也看不见,他这才收回了目光。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下次再回京重逢,又是什么光景呢? …… 楚月岚回到了公主府,昨晚折腾得太晚,她很是困乏,便又回房补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晌午,她不紧不慢地起了身,用了午饭。 正吃着饭,孟桉来见她,饭点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 楚月岚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话:“怎么了?” 孟桉说:“公主,今日下午就可以见那个苏嬷嬷了。” 楚月岚问他:“都安排妥了?” 孟桉说是。 他们先是找到了苏嬷嬷的儿子,摸了摸这人的底细。此人在京中开了家酒楼,生意不错,算是小富,不缺钱,再加上他娘苏嬷嬷在三皇子府的关系,日子过得挺顺遂的,但是他这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好色,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平日见着个女人就爱勾勾搭搭的。 孟桉利用这一点,派了一个女子到他身边去,一番打情骂俏,那人几杯酒下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日一早,被身边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女人吵醒了。 女人说昨晚他兽性大发,轻薄了她,她一个良家女子,失了清白,直言要去跳河。苏嬷嬷儿子压根不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打算用钱打发了女人,谁知女人不肯,再一细问,才知人家竟是赵家的婢女,这下也不敢耍横,毕竟他不敢得罪赵家。 女人一会儿寻死觅活,一会儿扬言要去官府告他,他慌了神,事已至此,唯有去找他娘。他娘苏嬷嬷是三皇子的乳母,在三皇子面前有面子,赵家又是三皇子的亲戚,把他娘叫过来,让他娘去找三皇子说说,让三皇子把这事压下去才好。 他先安抚了女人,说把自己亲娘叫过来,商议商议事情怎么解决,女人点了头,他便往三皇子府递了信,让他娘今日午后回家里见他。 楚月岚笑着看了孟桉一眼,“还是你的手段黑。” 孟桉笑而不语。 楚月岚吩咐道:“让人在他们家附近守着,那个苏嬷嬷一来,就把人按住。” 孟桉颔首应是。 第422章 早产 苏嬷嬷平日在王府里当差,得到儿子的消息,大致知道了是什么事情,急吼吼地便回家里去了。 她刚进了巷子,脚步匆匆地来到家门口,正要推门而入,突然闪过两个人,将她捂上了嘴。 苏嬷嬷被五花大绑起来,楚月岚带着孟桉缓步走了过来。 苏嬷嬷一看是她,人都懵了。 楚月岚扫了她一眼,扬了扬下巴,侍从将门推开,把苏嬷嬷拎了进去。 苏嬷嬷的儿子正在屋里,跟哭哭啼啼的女人说好话,突然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出去瞧。 他估摸着是自己老娘回来了,出去一看还真是,不过和他想的又不太一样,自己老娘是被绑着手脚,被人押着进来的,跟着进来的一伙人,他都没见过,为首的那个女子容貌艳丽,光华夺目。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娘?” 他正要冲过去,方才还在屋里抹眼泪,楚楚可怜的女人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一脚踢向他的膝窝,直接将他放倒了。 楚月岚带来的人上前,将苏嬷嬷的儿子也堵上嘴,绑了起来。 母子二人双双被绑,模样狼狈地跪坐在地上,一脸惊惧地看着楚月岚。 侍女擦了擦椅子,楚月岚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二人。 她挥了下手,孟桉将苏嬷嬷嘴里的布取了下来。 苏嬷嬷语气急促地说:“公主,我们母子可不曾得罪过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月岚慢声道:“你的儿子玷污了我的侍女,这不算得罪我吗?” 苏嬷嬷看向身边的儿子,她儿子疯狂摇着头。 “那不是赵家的侍女吗?怎么又成了公主府的侍女?” “要是直接说是我府上的侍女,你儿子不就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个套了吗?” 苏嬷嬷明白了,这就是个套,“你……你这是设计要害我儿子!” 楚月岚微微一笑,“总之我的侍女被你儿子毁了清白,我要是给官府递个状纸,你觉得你儿子会是什么下场?” 苏嬷嬷咬牙,现在就算知道是个圈套也没用,人家有证据,一告一个准儿。 她有些气愤地看着楚月岚,“公主到底为何为难我们母子?我好歹是三皇子的乳母,你若是伤我,三皇子怎么找也得找你要说法的!” 楚月岚笑了笑,“是,你可是三皇子的乳母,要不是如此,我还懒得给你下套呢。横竖你儿子现在栽我手里了,你若是想保他平安,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苏嬷嬷蹙眉,“公主什么意思?” “别紧张,问你几句话罢了。” 楚月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好似很善良一般,“你是楚惟霄的乳母,把他从小奶到大,知道现在还在他身边伺候,肯定知道不少事情吧。” 苏嬷嬷冷笑一声,“原来公主是想从我的嘴里打听三皇子的事,三皇子待我极好,我不会背叛他的。” “好,很好,你这样的忠仆,我很欣赏。” 楚月岚嫣然一笑,“不过你若是不想背叛三皇子,那就只能亏待你亲儿子了。” 话音落下,侍从便上前拎起苏嬷嬷的儿子,二话不说就是一鞭子。 人虽然被堵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是很响亮。 苏嬷嬷看着自己儿子被打,一下子急了,忙喊住手,但是侍从依旧下狠手往她儿子身上抽鞭子,她儿子吼得跟杀猪一般。 哪个当娘的能看自己儿子受着苦,苏嬷嬷很快就低了头,“公主要问什么便问吧,只求你放了我儿子。” 楚月岚抬了下手,侍从便停了下来。 “你早识相些,不就好了?”她冷哼一声,“我问你,楚惟霄刚出生,你就到了赵贵妃身边伺候了,是吧?” 苏嬷嬷像是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了,眼神闪烁,点了下头。 “他出生时,看着那模样像是足月出生吗?” 苏嬷嬷抿住了嘴唇,面色复杂。 楚月岚挑了下眉头,“我只要你回答几分问题,你交代完就可以走了,你可别把事情变得复杂了。楚惟霄不过是你奶儿子,你要是不怕自己亲儿子没命……” 苏嬷嬷对上楚月岚威胁的眼神,终于是开了口:“当时贵妃是在宫里,和那位赵淑嫔一起生产的,三皇子出生当天,赵家就把我送进了宫奶孩子,我见着三皇子,心里的确感到奇怪。说是足月生的孩子,看着却有些瘦小孱弱。那位同天出生的公主我也见着了,那公主是早产没错,可是三皇子说是足月,还是男孩,看着跟那公主差不多瘦弱。” 楚月岚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所以,三皇子根本就是早产的孩子,对么?” 苏嬷嬷没直接肯定,继续道:“我只是心里犯嘀咕,又不敢多问。后来赵贵妃在赵家坐月子,休养了一个月后,便抱着孩子回边地了。孩子太小,身子又实在有些弱,路上颠簸,便有些不好,找了大夫过来诊治,我人不在屋里,站在门口却听见大夫说这孩子像是早产,身子弱,贵妃驳斥了他,让他治病就是。回到边地的王府后,人都说孩子看着怎么这样瘦弱,贵妃就说孩子路上病了几场,受了点罪,这才看着又瘦又小。” 她停顿一下,又说:“后来在三皇子和贵妃跟前近身伺候,其实难免有说漏嘴的时候,偶然听到过贵妃说三皇子在娘胎里没养齐全,身子弱,得多进补什么的。” 楚月岚听她说完,弯起了唇角。 果然,三皇子是早产,表面上做成了足月的样子,也就是说贵妃心虚,怀胎的日子不对了,便只能动这样的手脚了。 孟桉已经将苏嬷嬷交代的,都写了下来,抓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楚月岚让人给苏嬷嬷和她儿子动松了绑,慢悠悠地站起了身,“你照常回王府里伺候,不过得委屈你儿子被软禁一阵子了,今日之事你胆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你儿子就立刻没命,可别想着把事情都告诉楚惟霄让他帮忙,我心狠手辣,你可别拿你亲儿子的命赌。” 第423章 胎动 苏嬷嬷扶着自己儿子起来,一脸紧张地看着楚月岚:“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楚月岚眼神冷傲地扫了她们母子一眼,“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别想着去给楚惟霄通风报信什么的,你们便算是我的人,那不管将来楚惟霄会如何,我会保住你们的性命。” 她说着,顿了一下,微笑着道:“但你们要是不老实,便只能去黄泉下相聚了。” 母子二人盯着楚月岚脸上的笑容,都是不寒而栗。 “你回三皇子府里,就很平常一样,不要有任何异样。至于你儿子,就先在家里待着吧,我会派人看着他。” 楚月岚说完,转身离开。 苏嬷嬷脸色凝重,她儿子苦兮兮地说:“娘,咱就按着她说的做吧,我不想死啊。话说回来,三皇子身世若是真有问题,他早晚要完蛋,你效忠他又有什么用!” 谁说不是呢,虽然三皇子的确待自己不错,但是苏嬷嬷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便也顾不上什么三皇子了。 “你在家里好好的。” 她刚说完这句,母子二人便被侍从分开了,一个被推了出去,一个被关进了屋。 楚月岚回到公主府里,来回翻看着苏嬷嬷的证词。 “如今基本上可以确定楚惟霄并非足月出生,当初贵妃应该是喝了催产药,提前将孩子生出来,因为如果再不生,别人就会知道,她孩子怀上的月份不对。” 孟桉点点头说:“按照咱们先前查的,贵妃那年正月元宵节前后,在宫中她堂妹赵淑嫔处住了三日,然后返回边地的王府,同年九月中旬她生下了三皇子,中间隔了八个月,她有可能就是那年元宵时怀的胎。” 楚月岚眼眸微眯,“那年她是过完了除夕就从边地启程进京的,她在京中没待几天,但是路上要半个月时间,回去也要半个月,所以倒推回去,她是谎称自己在进京之前,就怀了胎,这样胎儿算起来就是足月的。” “应该就是如此了。” 楚月岚垂着眼睛前前后后思索了一遍,冷笑道:“他们赵家人一个个的,都挺豁得出去啊,赵贵妃那时都嫁给我父皇了,自己的堂妹入了先帝的后宫,她居然又专门进宫去勾搭上先帝。” 孟桉摸着下颌道:“其实还挺说得过去的,据说赵贵妃那那位先赵淑嫔在闺中时,就不太和睦,二人年纪相仿,都是出类拔萃的女子,难免互相比较,将对方当成敌人,不过赵贵妃的父亲是赵家家主,从这上面便压了赵淑嫔一头。而圣上和先帝都是皇子时,谈及立储,众人都觉得圣上会被立为太子,成为新帝,所以赵家安排赵贵妃嫁了圣上,赵贵妃的堂妹嫁给了希望不大的先帝,却没想到遗诏中是立了先帝,赵贵妃便跟着圣上去了边地,想必她心里觉得命运弄人,一直不服气,便还想为自己争一争。” 楚月岚不置可否,“而且赵贵妃和先帝幼时便相识了,有些情意,就因为那时的风向更偏向于我父皇会是新帝,便许了我父皇。可是造化弄人,她押错了人,只能看着自己的堂妹入了自己心上人的后宫,日日恩爱,她肯定整日悔得睡不着觉,再入宫时,见着先帝,便旧情复燃了。” 孟桉顺着她的思路说:“所以赵淑嫔应该就是意外得知了自己的堂姐和先帝的奸情,惊怒交加,导致了早产,也是因此,赵淑嫔生下公主后,一直念叨自己生的是男孩,怀疑自己的孩子被赵贵妃换了,觉得赵贵妃想母凭子贵。” 这样的推测很是合理,楚月岚觉得自己已经洞悉一切了,只是缺乏证据。 “还是要有证据。”楚月岚看着手里的证词,“光是这苏嬷嬷的证词,力度不够。那赵淑嫔被自己的堂姐阴了一手,她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知情的,还会为赵淑嫔愤愤不平,只要能找到个赵淑嫔那边的人,就好办多了。先前说的那个赵淑嫔宫里伺候的宫女,找得怎么样了?” 孟桉说:“已经在排查了,这个月之内肯定会有消息。” 楚月岚点了头,让孟桉抓点紧。 …… 如今已经是初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傍晚时,甄玉蘅和谢从谨用过饭后,到后头园子里散步,在湖心亭中坐着乘凉。 甄玉蘅已经怀胎五个多月了,肚子隆起圆润的形状,她倚在美人靠处,往湖里丢石子儿,噗通噗通的水声响个不停。 谢从谨坐在她身旁,为她打着扇子。 “晚饭你都没吃多少,一会儿让人给你做个甜羹吃吧。” 甄玉蘅最近害喜严重,吃什么都想吐,方才饭桌上她都没怎么吃。 她蹙了下眉头,摇摇头,“不吃,你别跟我提吃的。” 谢从谨哑然失笑,“那等会儿上床睡觉了,你可别又闹着喊肚子饿。” 甄玉蘅一本正经地说:“那不是我闹,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在闹。” 谢从谨笑道:“那就是孩子在抱怨你呢,你不吃东西,饿着它了。” 甄玉蘅哼笑一声,手心贴着自己的肚子,“那你人把甜羹备着吧。” 谢从谨扭头吩咐了一声,突然听见甄玉蘅倒吸一口凉气,他扭头去看。 甄玉蘅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它刚刚又动了一下。” 甄玉蘅的肚子慢慢打起来,有了胎动,从前些日子就有了,每次谢从谨都错过。 他赶紧将手心贴上了甄玉蘅的肚子,可惜就动了一下,这会儿又不动了。 天热,甄玉蘅穿得薄,她抓着谢从谨的手,一个劲儿地在自己的肚皮上摸来摸去。 摸了半天,也没有动静,谢从谨叹口气:“这孩子真懒。” 话音刚落,掌心下有了轻微的一下鼓动。 二人都是一愣,随即谢从谨的嘴角扬了起来,“我摸到了。” 甄玉蘅笑道:“它听见你说它懒,不高兴了,故意踢你呢。” 谢从谨挑了眉头,一脸愉悦地说:“那这孩子的脾气挺像我。” 第424章 夜长梦多 谢从谨锲而不舍地摸着甄玉蘅的肚子,甄玉蘅靠在他怀里笑,感慨道:“真快啊,再有三个多月,孩子就要生出来了。” 谢从谨则说:“我只嫌不够快呢。” 甄玉蘅笑道:“到时候要是生出来个小闹人精,看你还美不美。” 肚子里的孩子不动了,谢从谨摸不着了,便握着甄玉蘅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小闹人精我也喜欢,你就是生出个小兔崽子我也宝贝着。” 甄玉蘅哼笑一声,“你想要兔崽子我还生不出来呢。” 静谧凉爽的初夏夜晚,夫妻二人坐在亭下,互相依偎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中。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肯定怎么样都好的。”谢从谨揽着甄玉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来要教它说话走路,再大一点就该学读书识字,再大一点就得通晓道理了……” 甄玉蘅头枕在他肩膀上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你又没当过爹。” 谢从谨底气很足地说:“谢怀礼都能当好,我怎么不行?” 甄玉蘅想想也是,谢怀礼那不着调儿的,都会养孩子,谢从谨总不能不如人家吧。 谢从谨继续展望着未来,“等孩子年岁再长一些,我就教骑马射箭,舞刀弄枪……” 甄玉蘅打断他,“听你这意思,你想要个儿子呗。” 谢从谨则说:“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这些都得教啊,会的多了,干什么都底气足,不怕被人欺负。” 他很认真地说:“我还要教它遇上讨厌的人,怎么骂人呢。” 甄玉蘅忍不住笑了,点头说:“这个你的确是在行。” 谢从谨就当夸他了,扬了下唇角,又道:“还有,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好好念书,书读得多了,人才开阔。” 甄玉蘅捏住他的嘴巴,哭笑不得道:“你快别说了,孩子一听见生下来要学这么多东西,都不想出来了。” 谢从谨笑了,又凑到甄玉蘅肚子前,柔声细语地说:“乖孩子,快点出来,爹天天给你卖好吃的。” 甄玉蘅笑着推开了他的脑袋,二人又坐了一会儿,相携着回屋去了。 …… 最近太子一直在搜集赵家各处罪证,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只要把罪状书呈上去,圣上就有了充分合理的借口处置赵家。 然而,还不等他将罪状书呈给圣上,圣上先病了一场。 说是批折子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楚惟言得到消息就赶紧进宫去了。 他赶到圣上的寝殿时,见赵贵妃正等在外头,小内侍告诉他,圣上现在已经醒了,太医正在里头医治。 那内侍在御前伺候,是太子阵营的人,楚惟言怀疑圣上病倒有蹊跷,便见内侍叫到一旁问话。 “父皇怎么会突然晕倒?莫非是有人做了什么?” 内侍低声说:“现在还不清楚,圣上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圣上看着没什么大事,方才醒过来,见赵贵妃在跟前候着,让她先出来了,只留太医在屋里。” 楚惟言遥遥看了眼在屋前站着的赵贵妃,心中明白,圣上是对赵贵妃有所怀疑的,不管到底和赵贵妃有没有关系,圣上因为赵显干的事,对赵贵妃也生了嫌隙。 寝殿内,圣上半倚在床头,脸色有些差,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瓮声瓮气地问:“朕只是劳累过度吗?你确定没有其他的病?” 太医跪在地上,认真地答道:“微臣已经仔细诊过了,圣上并无大碍,不存在有人下毒一事,圣上就是最近太过劳累了,要好生歇息。” 圣上叹了口气,“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 太医立刻磕头道:“圣上万寿无疆。” 圣上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这会儿,楚月岚和楚惟霄也已经到了,几人一同进去,个个都是一脸担心,围着圣上一阵关怀。 圣上说自己没有大事,不必侍疾,只留了赵贵妃在跟前伺候。 楚惟霄因着先前的事情,被圣上冷落了一阵子,想着赶紧表现表现,好讨圣上欢心,便坚持要留下来侍奉,圣上便由他去了。 楚月岚则和楚惟言先出入,到一旁的偏殿里说话。 事情发生得突然,楚月岚心有疑虑,问楚惟言:“父皇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惟言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她道:“太医说他最近太过劳累了。应该就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先前江南叛乱,他急火攻心,也是病了一场。休养一段就好了。” 楚月岚还有些不放心,“你确定?不会是赵贵妃和三皇子干了什么吧?” 楚惟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他们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 楚月岚眯了眯眼睛,“若是他们嗅到了什么,知道父皇想要除掉赵家,一咬牙一狠心……” “他们不知道,老三包括赵显,现在还以为父皇因为楚月华和韩昀义的事情生气呢。” 二人平日不算很亲近,但是三皇子和赵家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此刻便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起,说话也不防备着彼此。 楚月岚直接问他:“父皇让你写赵家的罪状书,你准备得差不多,就呈上去吧,又不是非要把他家祖孙三代干的事都扒拉出来,挑几件像样的,有个发作借口就行了。” 楚惟言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楚月岚斜眼瞧着他,“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老三那头察觉到什么,真来一手狠的,那一切就晚了。” 楚惟言沉默一会儿,问楚月岚:“你查老三,可查出什么了?我是想把赵家和老三一起扳倒,否则只发作赵家,定罪好办,赵家在朝堂上还有不少余孽,一时半会铲不清,要是老三还继续稳稳当当地做皇子,那些人唯他马首是瞻,老三卷土重来也说不好。” “他来不了。”楚月岚冷笑一声。 楚惟言的担心是在理的,但是前提是楚惟霄的身世没问题,否则,楚惟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向楚惟言,“你放心吧,我能扳倒老三。” 第425章 池鱼之殃 楚惟言听她说得这么信誓旦旦,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你这么有自信,究竟是拿到了老三的什么把柄?” 事情落定之前,楚月岚不会想别人透露半分,包括太子,免得节外生枝。 她笑了笑,“皇兄就等着瞧吧。你现在只需要尽快把那罪状书整理好呈上去,剩下的,妹妹帮你操持。”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对了,那个楚月华……” 楚月岚又想起这事儿来,嘱咐楚惟言道:“还是让她回皇家别苑吧,找人看住她,别让她再离开,也别让人联系她。” 楚月华可是贵妃的一个大把柄,若是将此人捏在手里了,来日会有用处的。 楚惟言并不知道楚月岚真正的心思,只觉得楚月华算是赵家的人,的确该控制起来,便痛快地点了头。 …… 圣上病倒,几位大臣也进宫来探望,赵显见过圣上后出来,与赵贵妃和三皇子聚到了一处。 贵妃宫里,楚惟霄脸色复杂,也在怀疑圣上的病会不会是有人用了什么手段。 “会不会是太子派人做的小动作?” 赵显摇摇头,“太子还真不是这样的性子,干不出这种事。” 楚惟霄则说:“那也未必,我看太子很是虚伪。” 赵贵妃坐在软榻上,扶着额头说:“你怀疑别人,别人还要怀疑你呢。那会儿我赶去了圣上的寝殿,圣上醒来后,要问太医话,还专门把我给撵了出来。从前……可不会如此,圣上怕是对我也有疑虑了。” 赵显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楚惟霄很忿忿地说:“清者自清,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等父皇查清楚就都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你父皇这次生病,而是你父皇现在对我们有戒心了,那以后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对我们心存防备。” 赵贵妃说着,有些糟心地看着赵显,“说到底,还不是你们心太急,非要去撮合韩昀义和月华的事情,这下圣上一下子就觉得你们不安分,能不心存芥蒂吗?” 又提起这件事,赵显又挨了熟路,很是不高兴,他蹙了蹙眉,夹枪带棒地说:“既然如此,我还是少到后宫来看你的好。” 赵贵妃瞪他一眼,脸扭到一边去不理他了。 楚惟霄见状,也告了辞,和赵显一起离宫了。 舅甥二人同坐一辆马车,赵显同楚惟霄说:“你娘到底只是一个妇人,没有见识,圣上就算真的对我们不满,也不会是因为韩昀义和楚月华的事情,我想,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谢从谨那晚抓的那个人,那个叫江濯的。” 楚惟霄也这么认为,“可惜我们探听那么久,都不知道那江濯那日到底和父皇说了什么。” 赵显思索片刻道:“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江濯到底是怎么跟圣上揭我的短,但是这些事情说到底都是因谢从谨而起。” 赵显脸色阴沉几分,“要不是他死抓着我不放,还给我下套,利用我去抓那个江濯,也不会有这事。他谢从谨想跟我对着干,好,我要是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楚惟霄眉头微皱,“舅舅,现在还哪儿有功夫去管什么谢从谨啊。” 赵显则说:“圣上防备咱们,苗头就是他谢从谨挑起来的,若是咱们把谢从谨也牵扯进我们的事情里来,来日圣上若是真的要冲赵家发难,谢从谨他自己也要着急想办法解决,那咱们就多了个回旋之地了。” 楚惟霄这才听明白,点了点头,“舅舅的意思是,和谢从谨的利益捆绑,这样将来咱们有个什么不好,他谢从谨为了自保,也得帮咱们开脱。” 赵显勾唇一笑,“想想办法,捏他个把柄在手里。” “那也不太好办,谢从谨那么精明的人,上哪儿去捏他的把柄?” “他是聪明谨慎,他谢家还有那么多人呢,他的近亲要是犯了什么错,他能不受池鱼之殃吗?” 楚惟霄展颜一笑,“还是舅舅有主意。那我去安排。” 圣上这一病,接连几日不朝。 公主府里,楚月岚收到了新消息。 “公主,先赵淑嫔宫里的宫女找到了,人就在贺州。” 楚月岚站起了身,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好,有了这个人,一切就好办多了。” 孟桉将一个纸条递给楚月岚,说:“这是那人的住址,我们已经去探查过了,确定她现在就住在这儿,不过我们怕有人盯着她,就没有惊动。” 楚月岚点头,“这么重要的人,保不齐赵贵妃那边派了人在暗处盯着呢,是该谨慎些。” 她看了看那纸条上的地址,说:“贺州离京城不算远,一来一回也就十日,我亲自去。” 孟桉有些疑虑地说:“太子这几日就要上呈罪状书,向赵家发难了,届时京中大变天,公主若是不在话,局势有什么变动,岂不是不好掌握?公主不然还是留在京中吧。” 楚月岚想了想,摇头道:“这件事至关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京城里头的事情……找谢从谨看着吧。” 她当即让人去给谢从谨传信,当晚秘密约见谢从谨。 人到以后,楚月岚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离京一段时间,最久不会超过半个月。太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罪状书,这几天应该就会呈上去了,到时候局面肯定很乱,你多看着些,别让赵家再有别的什么动作。” 谢从谨听明白后,痛快地点了头,毕竟赵显派人刺杀过他,他当然也很希望赵家倒台。 “这个关头,公主居然要离京?难不成是有比整垮赵家更重要的事?” 楚惟霄的身世存疑,楚月岚早就和谢从谨谈过,所以也不对他藏着掖着,跟他透了点口风:“我要去贺州,查清楚惟霄的身世。” 谢从谨心中明了,圣上这一病,楚惟言和楚月岚都怕迟则生变,要加快动作,尽快铲除三皇子一派。 谢从谨没有多问,应下公主交代的事后,就离开了。 而谢从谨前脚走,后脚楚月岚就带着人秘密出城,往贺州去了。 第426章 杀人灭口 回到国公府时,已经很晚,谢从谨走进屋里时,见床头小案上还点着灯,甄玉蘅坐在床头绣小衣裳。 谢从谨脱下外裳,就着水盆洗了手,扭头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孩子又闹你了?” 甄玉蘅还在低着头穿针引线,轻笑一声,“想着等你回来,又要被你吵醒,便干脆等着你。” 谢从谨自己倒了水,坐在床边洗脚。 他两手支在身后,歪头看着甄玉蘅,“晚上就别做了,伤眼睛。” “快好了。”甄玉蘅手里拿着个小肚兜,一边缝一边问谢从谨:“公主叫你又有什么吩咐了?” “太子准备动手了,罪状书已经写好,一呈上去,赵家就要面临抄家灭门,公主怕局势太乱,压不住,万一赵家有个别的什么小动作,节外生枝,她要离京一段日子,跟我交代一声,让我多盯着点赵家。” 甄玉蘅听后点点头,“赵家没那么简单,不会那么轻易地束手就擒,保不齐真留有什么后手,是该多盯着些。” 她说完,又问:“这个紧要关头,公主要去哪儿?” 谢从谨如实道:“她说要去贺州,查三皇子的身世,没有细说。” 甄玉蘅扯了下嘴角,“太子和公主联手,双管齐下,三皇子一党是断然逃不过这一劫了。” 谢从谨不置可否:“且等着看吧,如果公主真的查出来三皇子并非圣上亲子,绝对是惊涛骇浪。” 甄玉蘅拿着针的手指一顿,看向谢从谨问:“公主说,她要去贺州查?” 谢从谨点点头。 甄玉蘅突然想起来,前世的现在,谢从谨同谢家的关系已经很差,一直住在自己的私宅,很久没有回过国公府,正是快到端午佳节的时候,国公爷亲自去找了他一回,让他过节时回府聚聚,谢从谨拒绝了,说自己有公务在身,国公爷斥他找借口,他撂下一句自己要去贺州办差,不信的话去找圣上问问。 差不多就是这段日子,也是贺州…… 现在看来,十有***世谢从谨去贺州也是为了查三皇子的身世。 仔细想想,的确是谢从谨从贺州回来之后,三皇子就不再活跃于人前,他可是唯一成年皇子,又得宠又得势,太子之位于他可谓是囊中之物,可是他却突然像销声匿迹了一般。 而谢从谨回来之后,约莫过了三四个月,在今年的秋猎中,出了观猎台坍塌一事,赵贵妃身死,谢从谨被追究监造不力的责任,众臣也群起而攻之,列出桩桩件件他所犯下的过错,随后谢从谨就被贬边地。其实谢从谨被贬主要原因在于观猎台倒塌,间接害死贵妃一事,众臣对谢从谨的攻讦,只是穿凿附会。 现在想来,前世谢从谨被贬一事,有很多巧合啊。 谢从谨去查三皇子的身世,肯定是受皇命,他回京之后,三皇子就被雪藏,赵贵妃也死在了观猎台中,而后谢从谨被贬去偏远之地…… 甄玉蘅惊觉,这其中是有联系的,圣上对三皇子的身世起了疑心,让谢从谨去查,谢从谨带回来三皇子的确非圣上亲生的消息,圣上便雪藏了三皇子,或者已经秘密处决了三皇子,而观猎台倒塌,赵贵妃身死,圣上正好利用此事,降罪于谢从谨,名正言顺地将谢从谨贬去边地。因为此事于圣上而言是奇耻大辱,谢从谨作为知情者,必然不受待见,所以才被贬,被贬都是轻的,说不定背地里还对谢从谨下过手。 没错,肯定是这样,谢从谨就是因为要自保,又气愤于自己的效忠被辜负,所以才动了谋反的念头。那个时候,赵家还在,赵家势力盘根错节,没法儿一下子铲清楚,赵家肯定是知道三皇子已经不在了,而圣上要除掉他们了,所以他们铤而走险,向谢从谨伸出了手。 “原来如此……”甄玉蘅嘴里喃喃着,手中针尖不慎扎了手,她疼得一下子回过神来。 谢从谨忙拿帕子包住了她的手指,“你想什么呢?” 甄玉蘅将手中针线丢到一旁,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感叹了一句:“有些事,真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脑袋就不保了。” 她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谢从谨就是因为替圣上查清了三皇子的身世,才会被贬,才有了后面那么多的事情。 如果今生楚月岚拿到了证据,到圣上面前揭露此事,遭殃的可能就是楚月岚了。 这与纪少卿曾经说过的话也是契合的,一开始纪少卿试图引导楚月岚去查三皇子的身世,就暗示过,楚月岚会因此失了帝心。他不正是知道前世谢从谨的下场,才会有此结论吗? 谢从谨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头雾水地看着她问:“你这是从哪儿冒出的感叹?” 甄玉蘅只是说:“公主此去贺州,要是查清了三皇子的身世,坐实他的确非圣上亲生,到圣上面前揭发,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 “这是关于圣上的丑事,被公主知道了,那公主多少要被圣上冷待的。” “这只是轻的,保不齐……杀人灭口。” 谢从谨蹙了蹙眉,“不至于吧?公主可是亲生的。” 甄玉蘅不语。 单看圣上对楚月岚的宠爱,会觉得不至于此,但是谢从谨对圣上又是何等的忠心呢?不是说处置就处置了? 谢从谨上了床,甄玉蘅拉着他的手说,“你记得我做的那个梦吗?梦见观猎台倒塌。” 谢从谨语气轻松道:“现在已经不用担心这件事了,方诚已死,他是实际负责监造观猎台的人,将来就算那台子真的出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甄玉蘅想,其实本来就怪不到他头上,观猎台倒塌,应该是方诚那伙人想要弑君,结果死了赵贵妃,圣上没有细查观猎台倒塌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而是直接把贵妃身死一事怪罪到谢从谨的头上了。 甄玉蘅靠在谢从谨怀里,缓缓道:“圣上病了,若是知道了三皇子的事,还要病得更重,也许今年就不会秋猎了。” 第427章 罪状书 谢从谨点点头,“我估计等到那个时候,京城里已经大变天了。” 他顿了一下,手掌轻轻托着甄玉蘅的肚子,“不过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个时候,我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说的也是,今生圣上不一定会再去秋猎,就算去,赵家已经倒台,圣上不会带着赵贵妃一起去秋猎,就算去了,观猎台塌了,这口黑锅也到不了谢从谨的头上了。 如此想来,的确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甄玉蘅神情缱绻温柔地望着他,谢从谨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二人熄了灯,安稳地睡去了。 几日后的上午,甄玉蘅和陶春琦一起到园子里坐着说话。 陶春琦的月份比甄玉蘅大一个月左右,如今已经快七个月了,肚子看着比甄玉蘅的要大一些。 她比甄玉蘅年纪还要小一岁,但是过来人了,看着很淡定从容,问甄玉蘅这儿有没有不舒服,那儿有没有不舒服,给她传授些经验。 二人坐在凉亭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气氛融洽。 丫鬟过来跟陶春琦说谢怀礼醒了,正喊着要见她。 甄玉蘅捧着茶水,有些嫌弃地说:“这人怎么睡到现在才起?还等着你去帮他洗漱穿衣不成?” 陶春琦无奈笑笑,说:“他昨晚应酬,和一群同僚喝酒,喝多了很晚才回来。” 甄玉蘅摇摇头:“他酒量又不好,还是少出去喝酒为好。” “我也说呢。”陶春琦一边说一边被丫鬟扶着站起了身,“喝酒伤身,总是劝他不要贪杯,原本都不碰了,很久没有喝成那样过了。大嫂,你接着玩会儿,我先回去看看他。” 甄玉蘅点了点头。 陶春琦回到屋里,见谢怀礼又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她拧了条帕子,坐到床边轻轻地给他擦脸。 谢怀礼哼哼两声,睁开了眼睛。 陶春琦招招手,让丫鬟把解酒汤端来。 谢怀礼在床上蛄蛹了两下,两条手臂一伸,抱住了陶春琦,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肚子。 陶春琦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有些埋怨地说:“你怎么喝那么多酒?昨晚上都是被人抬回来的。” 谢怀礼打个哈欠,抱着腿坐了起来,一脸懊恼地说:“我原本没打算喝的,我那几个同僚好友都知道我现在不碰酒了,我顶多拿果酒沾沾唇,可是昨天我们正吃着饭,碰上三皇子了,三皇子一入座,就都过去敬酒,起初也就喝了一两杯……” 谢怀礼两只拇指抵住两边太阳穴,揉了几下,“后来三皇子叫我到身边坐着,一直灌我酒,再后来我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陶春琦叹口气:“小厮说,你醉得不省人事,还是三皇子亲自扶着你出了酒楼,用自己的马车把你送回来的。” “那还算他有点人性。”谢怀礼撇了撇嘴,忍不住干咳了几声,皱眉说:“我昨天吃了什么,嗓子又干又疼。” 陶春琦看着他摇摇头,把解酒汤端给他,“正好把解酒汤喝了吧。” 他一边喝,陶春琦一边念叨:“以后别喝那么多了……” 谢怀礼咕咚咕咚喝着汤,胡乱“嗯”了几声。 两日后,圣上病体初愈,再次开了大朝会。 朝会上,赵显上一刻还是议论时政,下一刻便被太子当众呈上罪状书。 贪墨赈灾粮,刺杀朝中大臣,收受贿赂,结党营私,专权乱政……足足列了十几条不可饶恕的罪状,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赵显一下子失了魂,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震得呆立在原地。 圣上大怒,直接下令将赵显和朝中其他几个赵姓官员收押,另派兵将赵府封锁。 退朝之后,赵贵妃慌里慌张地去求见圣上,在御书房门口刚跪下,内侍便宣读了圣上的口谕:即日起,赵贵妃褫夺封号,幽禁于冷宫,无诏不得出。 与此同时,御街上最繁华的酒楼里,楚惟霄正美人在怀,畅饮美酒。 他今日称病,没有去上朝,泡在酒楼里乐不思蜀。 突然,侍从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地来到楚惟霄身边,“殿下,出事了!” 楚惟霄摇晃着酒杯,不满地瞪了侍从一眼,“做什么?” 侍从哆哆嗦嗦地说:“今日朝会,太子当众上呈了一封罪状书,以十数条罪名弹劾赵大人,圣上震怒,下令收押了赵大人和赵家其他几位在朝为官的,赵府现在已经被围了,还有几家与赵家有姻亲的,也被查办了,贵妃娘娘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楚惟霄手一抖,酒杯咣当掉在地上。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子,惊慌失措地向外冲去。 …… 贺州。 楚月岚赶了好几日的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此地。 按照先前查到的地址,楚月岚几人在一处小宅院门口停下。 孟桉过去叩响了门,片刻后,一个衣着朴素,瞧着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开了门。 那女人打量着他们,面色仿徨,她半掩着门,有些紧张地问:“你们找谁?” 孟桉看着她,问:“你是郑彩芝吗?” 女人迟疑地点了下头。 孟桉语气友好地说:“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想向你打听些事情。” 郑彩芝一愣,随即快速地摇了摇头,立刻就要关门,“我什么也不知道。” 楚月岚伸手挡着门,微微一笑,“那看来,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了。” 郑彩芝神色有些惊慌,楚月岚便出言道:“你不用怕,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桩旧事。也许你因为心里藏着那个秘密,多年来惶惶不安,但是如果你把那个秘密告诉我,我让它公之于众,你不就不用怕会有人来灭你的口了吗?” 郑彩芝的神情微微怔住,她眼神定定地看着楚月岚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昭宁公主。你没见过我很正常,先帝时期,你在赵淑嫔宫里伺候,赵淑嫔被打入冷宫时,我在边地的王府才刚出生。” 提起赵淑嫔,郑彩芝有一瞬的恍惚,她目光犹疑地看着楚月岚:“公主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第428章 丑事 楚月岚向前一步,有些强势地挤开了门,“就像我方才所说的,让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郑彩芝盯着楚月岚看了一会儿,而后沉默地让开路,请他们进来。 一进的小院,简单的三间房,朴素但并不寒碜,郑彩芝将楚月岚请进屋内,给她倒了茶。 “跟着伺候淑嫔娘娘时,她待我很好,时不时地就赏些银钱,后来她死在了冷宫里,我满了年龄出了宫,靠着手里攒下的银钱,在这里安了身。” 郑彩芝的声音很平静,坐在凳子上,目光空空地平视着前方,“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因为心里藏着大事,不安生,不敢成家。” 楚月岚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郑彩芝:“我此次来找你,就是为了查清三皇子的身世,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既然赵淑嫔待你很好,你也不希望她惨死冷宫,伤害她的人却依旧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人前吧?” 郑彩芝的脸上果然浮现了怒意,“听说赵琬方现在坐上了贵妃之位,独霸后宫,荣宠无两,她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得好好的?果然,越不要脸的人,越是能过得滋润。” 她口中的赵琬方正是赵贵妃的大名,这几句话,足以见得郑彩芝对赵贵妃的厌恶,和对自己旧主赵淑嫔的不平。 楚月岚问她:“赵淑嫔被打入冷宫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楚惟霄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郑彩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原本就是宫女,是在淑嫔娘娘入后宫后被拨到她宫里的。淑嫔娘娘不算很得宠,圣上……也就是先帝,来的次数不多,淑嫔娘娘性子温和沉默,本身也不是个爱争宠的人,与先帝只是以礼相待,是后来她有孕后,才对先帝多了几分依恋。” “赵琬方是淑嫔娘娘的堂姐,常来宫里看她,有时候还会留下小住一晚,赵家本来就位高权重,赵琬方进宫来跟姐妹叙叙旧,没人会说什么,原本也以为是姐妹之间感情好,后来才知道,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干那见不得人的事。” 楚月岚眼中透着兴奋,“你是说赵琬方和先帝之间有私情?” 郑彩芝脸上露出几分嫌恶,点了点头,“原本都不知道的,谁敢往那处想?是那日……淑嫔娘娘还有月余就要临产,赵琬方又来宫中看望,起初还想着她真是上心,算日子她自己明明都要生了,还惦记着来宫里看淑嫔娘娘,后来才知道啊……” 郑彩芝冷笑一声,“那日淑嫔娘娘到御花园散步,正好撞见赵琬方同先帝在一处说话。赵琬方亲口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先帝的,是年初时,元宵节那晚有的。先帝的表情一点儿都不惊讶,分明是同她一直有私情。赵琬方说自己怕瞒不住燕王,也就是现在的圣上,怕到时候事情败露,自己和孩子都要丧命,所以想让先帝想办法,把她弄进后宫里。先帝说可以,只要她生下的是个龙子,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把她纳入后宫。” 楚月岚屏息凝神地听着,紧攥着拳头,心跳越来越快。 郑彩芝叹口气:“淑嫔娘娘听到这儿,惊慌失措地跑走,一时悲愤交加,摔倒在地,动了胎气,这才会早产。” 楚月岚忙问:“那日赵贵妃也赶上分娩,他们二人的孩子,一个楚惟霄,一个楚月华,到底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郑彩芝摇了摇头,面色很是郑重,“我是亲眼看着小公主从淑嫔娘娘肚子里出来的。淑嫔娘娘生的就是个女孩,但是她清醒过来后,却坚持认为自己生的是男孩,肯定是赵琬方将她的孩子换走了。一来,是她怀胎时,太医就说有可能是个男胎,二来,是她认为,赵琬方想要母凭子贵,所以会把她的儿子换走。身边的宫女,接生嬷嬷都跟她说,孩子没有抱错,她就是不听。依我看,她是受刺激太大了,被自己的枕边人和亲堂姐骗了,从此之后,她还会相信谁呢?” 楚月岚听得一阵沉默。 郑彩芝脸色有些落寞,“因为淑嫔娘娘一直闹,一直说自己的孩子被偷换了,先帝恼了,又或是怀疑她发现了什么,就把她打入冷宫了。虽然淑嫔娘娘没有说过那日所听到的丑事,但是先帝自己心虚,淑嫔娘娘身边有两个伺候的人,是在赵家时,自小跟着她的,很是亲近,那两个人被直接打死了,我和其他几个旁的宫女倒是逃过一劫。后面的事情,想必公主都知道了,赵琬方生下了个男孩,抱着回了边地的王府。” 楚月岚若有所思地说:“那赵琬方既然生了个龙子,为何没有像先帝承诺的那样,进后宫里呢?” 郑彩芝冷哼:“淑嫔娘娘那样闹,她自己能不心虚吗?如何还敢入后宫,与自己堂妹碰面?” 楚月岚想想也是。 “如果没有那档子事,淑嫔娘娘也不会被当成个疯子,孤零零地死在冷宫中,独留下小公主一个人,我出宫之前,小公主在宫里就过得不好,后来听说她被幽禁在皇家别苑,唉。” 郑彩芝一阵叹气,“淑嫔娘娘还是心地太善良了,她没有揭露赵琬方做的下三滥的丑事,说到底,她就是顾念姐妹情分,家族颜面,而赵琬方就那么算计她,利用她的关系堂而皇之进宫来与先帝私会,想想就觉得恶心。偏偏多年以后,她还是当上了后宫之主,多讽刺,她就抱着一个血统不正的孩子,当上了贵妃,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睡得安不安稳。” 她正说着话,孟桉走了进来,俯身到楚月岚耳语:“新到的消息,太子已经动手了,赵显被收押,赵贵妃被打入冷宫。” 楚月岚点了下头,随即看向郑彩芝说:“这些年她睡得安不安稳我不知道,反正现在她是睡不安慰了。赵贵妃已经被打入冷宫了,她与先帝的丑事,也是时候见一见光了。” 第429章 回京 郑彩芝一听说赵家已经遭了秧,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语气沉着地说:“公主若是想揭露这件旧事,我可以做证人。淑嫔娘娘是个良善之人,我一直感念她,现在若是能披露赵琬方的丑恶嘴脸,就当是给早亡的淑嫔娘娘还有她留下的小公主出口恶气了。” 楚月岚望着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好,那你随我进京,只要你听我的安排,不论事情怎么发展,我都会保证你性命无忧。” 郑彩芝点了头,匆匆收拾了一下,即刻同楚月岚进京。 距离太子弹劾赵显,已经过去十日,赵显和赵家一些男丁都被抓进牢中审问,其余女眷仆从被看管在赵府,此番事情牵涉甚广,和赵家有姻亲的,都被查问了,就连赵显的女儿赵莜柔的婆家吴家也被封锁起来。 楚惟霄虽然受了点波及,但是火没有烧到他的身上,只是被勒令禁足自己府中。 眼下自己舅舅家身陷囹圄,母妃也被打入冷宫,而他不过因为是皇家血脉,所以才能逃过一劫,他知道最差的情况,圣上也不至于不要他这个儿子了,也许闹到最后,也就是把他母家的所有联系都给他斩断了。 可若真是如此,他失去了母家的助力,就注定与皇位无缘了。 他不甘,他着急,虽然被禁足,他也有法子偷溜出去,他将能走动的关系都找出来,能见的人他都去见了,想着能帮赵家解困,但是此次太子来势汹汹,罪状书写得字字珠玑,辩驳不了一丝一毫,关键是圣上的态度,就是要严惩,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敢,没有人愿意帮赵家说一句话。 楚惟霄忙活了半天,碰了一鼻子灰。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上,步履沉重而缓慢。 侍从低声劝他:“殿下,圣上让您禁足,咱还是别在街上晃悠了,这个时候,别再落人口舌了。” 楚惟霄甩开侍从劝阻的手,冷笑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怕什么落人口舌。” 他知道自己要败了,赵家一倒,他再无机会,来日楚惟言上位,他必死无疑。 楚惟霄攥了攥拳头,残阳映在他幽暗的眼眸中,一片猩红。 与其等着楚惟言来杀他,还不如现在就跟楚惟言拼个你死我活。 若不是楚惟言处心积虑,赵家和他母妃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楚惟霄一把拽过侍从的衣领,寒声吩咐道:“去,上太子府门口盯着。” 已是日暮,天色昏暗,纪少卿刚同太子议完事,出了太子府,坐上了马车。 饼儿在前头驾着车,问纪少卿今晚吃什么。 纪少卿说自己同太子一起吃过了,将手里的油纸包丢给了饼儿,是从太子府里拿的点心。 饼儿一乐,一边吃点心一边驾车。 夜色初升,街市上这会儿正热闹,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马车行得慢,车厢里有些闷,纪少卿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街景,目光向后方一扫,他的眼神暗了几分。 到街角处,纪少卿叫停了马车。 他下车,让饼儿自己先回去。 饼儿问他要上哪儿去,他说自己随便转转,欣赏夜景。 “那我跟你一块儿呗。” “你跟着只会坏我兴致。” 纪少卿说完,自己背着手走了。 饼儿撇撇嘴,冲他喊了声“早点回去”,驾着车先走了。 纪少卿自己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往一旁的小巷里走去。 巷子里人少,黑漆漆的,刚走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纪少卿加快的脚步,跑了起来,突然眼前的拐角处闪出一个黑影,兜头一个麻袋将他套了起来。 纪少卿喊了两声,身上挨了几脚,便不吭声了。 他被人扛着塞上了车,片刻的黑暗后,麻袋被取了下来,他形容狼狈地倒在车厢一角,蹙眉看向了眼前坐着的人。 “三殿下,不是在禁足吗?” 楚惟霄让人盯着太子府的动静,见纪少卿从里头出来,便将人拿了。 他眼神阴冷地看着纪少卿,“怎么,以为我被禁了足,就彻底败了不成?” “下官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纪少卿垂下头,“下官自问不曾得罪过三殿下,不明白三殿下此举是为何。” “太子暗中蓄谋多时,捅了我这么一刀,我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太子表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又是何等龌龊呢?你是太子的人,我要你把太子的把柄,给我一一交代清楚,如果你配合的话,我悄悄放了你,不让太子知道你卖了他,不配合的话,我就将你活剐了,让太子失去一个心腹也算解气。” 楚惟霄笑容阴鸷,纪少卿目光惊惧,强装镇定地说:“赵显的罪状中,有一条便是刺杀朝廷官员,三殿下没从他那儿学到教训吗?” 楚惟霄笑容一凝,盯着纪少卿,猛地抬腿朝他腹部踹了一脚,纪少卿同得蜷缩起身子,又被楚惟霄拽着衣领拎起来。 “我劝你给我识相点!” 纪少卿喘了几口粗气,畏怯地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地说:“三殿下……若是心中有气,打我两下出出气无妨,但是三殿下若是把这回的事怪罪到太子身上,那可错了。” 楚惟霄眯起眼眸,“你什么意思?” “太子搜集赵显的罪证,写罪状书弹劾赵显,都是圣上的授意。” 楚惟霄微微一怔。 纪少卿为他解惑:“三殿下可知在谢从谨的温泉山庄,被抓的那个江濯?圣上亲审江濯,江濯说出了赵显手里有行宫地图的事!那么重要的东西,圣上自己都没有,他赵显自己拿着,不告诉圣上,圣上能不想要除掉他吗?” 楚惟霄瞳孔微震,这下他才终于明白,难怪父皇这戏下手这么狠,连母妃都被打入了冷宫。 楚惟霄一时神色恍惚,松开了纪少卿,纪少卿则看着他继续说:“那个江濯是谢从谨亲自抓的,先前谢从谨在查案的时候,被赵显刺杀过,因此他怀恨在心,想要报复赵家。” 第430章 冷宫 楚惟霄咬了咬牙,“那个叫江濯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行宫图纸是前朝的工部侍郎作的,而那个江濯,太子殿下也查了,他正是那工部侍郎的下属,想必是交情不错,知道点内情,但是他并不重要。” 纪少卿面色平静地说:“三殿下应该也知道,江濯是因为干扰办案,才会被谢从谨抓的,他这样的犯人,本没有资格面圣的,是谢从谨听了他的供述,知道他是因为记恨赵显挖了自己故交的坟,偷走了那图纸,才对赵显怀恨在心,屡次干扰谢从谨办案,就是想借谢从谨之手惩治赵显。恰巧,谢从谨也恨赵显,于是他专门带着江濯去面圣,因为谢从谨知道,只要江濯把那行宫图纸的事情一说,赵显就完了。” 楚惟霄的脸色已经阴沉似水,纪少卿又语气幽幽地说道:“可是谢从谨他明明也早就知道那图纸在赵显的手里啊,他也没有跟圣上说,如今他把自己摘干净,当没事人一样了。” 楚惟霄眼底涌起层层暗色。 是啊,说到底,都是谢从谨多事…… 纪少卿盯着楚惟霄的脸色,轻咳几声,怯生生地看着楚惟霄:“三殿下,我把我知道的,都如实奉告了,冤有头债有主,望三殿下放过下官,下官好歹也是帮殿下理清了仇人,将那谢从谨的把柄告诉了殿下。” “谢从谨的把柄……” 楚惟霄冷冷一笑,“这欺君之罪,如何不是个大把柄呢?” 纪少卿说:“三殿下此时知道此事,虽然不能力挽狂澜,但是若要报仇,却是正好。后续圣上肯定要清查的,到时候三殿下使点手段,让圣上知道谢从谨一直隐瞒这么重要的事,犯下欺君之罪,那谢从谨也就完了。” 楚惟霄眼底掠过一抹狠色,他沉默一会儿,看向一脸谦卑的纪少卿,哂笑一声:“你倒是个得力的人,可惜跟了太子,当初怎么没来投靠我呢?” 纪少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埋下头说:“下官资质浅陋,不入三殿下的眼。” “不必说这些好听的哄我,你现在肯定想,幸亏当初没选我吧?” 纪少卿没说话,楚惟霄仰头大笑几声,让人开了车厢的后门,却没停车,直接一脚将纪少卿踹下了车。 纪少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撑着地,站起了身。 看着夜色中那远去的马车,他淡定从容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回家去了。 翌日,楚月岚回京。 她先回到公主府里休整片刻,听下属汇报了京中的近况。 赵贵妃已经被打入冷宫,楚惟霄被勒令禁足,赵家该下狱的下了狱,赵显心知活到头了,圣上这次是铁了心要他全家去死,便在牢里发起了疯,怒斥圣上过河拆桥,说圣上能坐上皇位,都是靠得他赵家一路扶持,如今在皇位上刚做了四五年,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圣上没有去见过他,光是听人含蓄地转述赵显的话,就气得病情加重,如今已是多日不朝,卧床休养。 楚月岚评价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显也是说了几句大实话。” 孟桉过来说:“证词都已经整理好了。还有给赵贵妃的那一份也已经拟好。” 楚月岚看过之后,点了点头,“准备车马,我这就进宫,多年来的仇恨,今日也该了了。” 她特意换了身衣裳,也不顾现在圣上还在病中,穿得很是艳丽。 正要出门时,太子竟来了。 楚月岚见了他并不惊奇,笑着问候了一声:“太子殿下气色不错啊。” 楚惟言原本都不知道楚月岚离京了,是父皇前两日病情加重,楚月岚也不来露面,才觉得奇怪,过来一问,才知道楚月岚不在京中。 他猜到楚月岚定是去办楚惟霄的事了,所以特意让人盯着公主府这边的动静,知道楚月岚回来了,便赶了过来。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楚月岚微微一笑:“去办我答应你的事了。” 楚惟言眼眸微微一亮:“你查到什么了?” “我正要进宫向父皇禀明此事,今日之后,皇兄就会知道了,不必急于这一时。” 楚惟言一头雾水,“都这个时候,还卖关子?” “总之不会让皇兄失望就是了。”楚月岚一边往马车边走,一边说,“我已经听说了赵家的事,皇兄办事还挺靠谱。对了,那个楚月华,你有好好看着吧?” “自然,我一直派人盯着呢。” 楚月岚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楚惟霄说自己也要去宫里侍疾,与同同路。 到了宫里,楚月岚说自己要先去看望赵贵妃,楚惟霄便自己去了圣上的寝殿。 破败萧索的冷宫里,大门一推发出沉重的声音,扑面来的是一副阴冷的霉味。 楚月岚走进宫室内,环顾一圈,在一片简陋陈旧的景象中,看见了衣着依旧亮丽的赵琬方。 身处冷宫之中,她依旧梳着发髻,耳朵上还坠着耳环,窗外的春光映进来,亮得发冷,照在她的身上,她坐在那儿,对镜描眉。 镜中映出楚月岚渐渐靠近的身影,她勾唇一笑,“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晚。” “想我了?”楚月岚微笑,“我去办要紧事了,耽误了好些时日,今日才有空来看望贵妃……哦,你已经被褫夺封号了,该叫你什么呢?罢了,也没那么多讲究了,就叫你赵琬方吧。” 赵琬方隔着镜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描她的眉毛。 楚月岚则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份拟好的供词,放到了她的面前,还把笔和印泥也摆到一旁,“签字画押吧。” 赵琬方看都不看,搁下镜子嗤笑一声说:“落井下石也没有你这样的,随便写一张供词就让我签字画押,认罪伏法?我何罪之有?” 她说完,将那张纸团成一团丢到楚月岚的身上。 楚月岚并不急,又拿出一张完好的,一模一样的放到她的面前。 这次赵琬方蹙着眉,看了一眼,脸色蓦地僵住。 第431章 自行了断 赵琬方将那一纸供词拿起来看,两手微微发抖。 那上面写着,在圣上潜邸之时,她赵琬方作为王府侧妃,与先帝通奸,生下孽种,瞒天过海,三皇子并非圣上亲子,而是她与先帝的孩子。 赵琬方脸上血色褪尽,僵坐着一动不动。 “没冤枉你吧?”楚月岚朝她走近了一步,“楚惟霄腹中的苏嬷嬷可以证明楚惟霄并非足月而生,昔日在你堂妹宫中伺候的宫女可以证明你亲口与先帝说过自己怀的孩子是他的,这两个人的证词我都有,你无可辩驳。” 赵琬方依旧不说话,怔怔地看着手里那张纸,似乎在出神。 “没有想到吧,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干去查楚惟霄的身世,可是偏偏就让我查了出来。” 楚月岚目光泛冷,死死地凝视着赵琬方,“你害死我娘之后,我就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亲手送你下黄泉。我娘正是因为意外得知了你的丑事,所以才会被你下了毒手,对吧?可惜,你有本事杀她,却没本事杀我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说罢,掏出白绫扔到赵琬方身上,“你自行了断吧。” 赵琬方终于回过神来,三两下将白绫扯下来丢到地上,眼神怨毒地看着楚月岚,“你还敢逼我自尽?” “我有何不敢?”楚月岚面无表情,“等你断了气,我就拿着证词和你的供词去给父皇看,难不成父皇还要怪我杀了你这个贱人不成?” 赵琬方攥着两拳,衣着仍旧体面,脸色已经是四分五裂。 楚月岚慢声道:“你死到临头了,别挣扎了,就算你不肯签这供词自己承认,凭我手上的证据也足够了,横竖你活不了了,何不让事情简单些?你老老实实地在这份供词上签字画押,我赐你白绫,你自己了断,好歹有个全尸。还有楚月华,你若是配合,我可以不对她做什么,除非,你想让她给你陪葬,那我也可以成全你。” 赵琬方听见楚月华,绷紧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抓起那份供词,痛快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琬方将沾了印泥的拇指在衣袖上狠狠地抹了抹,将那供词递到了楚月岚的面前。 “给你啊。” 楚月岚倒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一提楚月华,赵琬方真就立刻配合了。 她将那供词接过来,叠了两下,“你还真疼楚月华啊,我原先以为楚月华是你的女儿呢,知道不是的时候,还有些惊讶。说起来,你厚颜无耻地与先帝通奸,全然不顾及自己堂妹,那该对楚月华也不闻不问的,难道是心中太过愧疚?” 赵琬方却笑起来,“我厚颜无耻地与先帝通奸?是,我与先帝通奸,你是不是还查到我与堂妹在闺中时候关系就不亲近?我与先帝自幼相交,有些情谊,原先就是要嫁先帝的,可是因为当时你父皇势头更猛,所以我才嫁了你父皇,后来你父皇没成,我又对先帝念念不忘,嫉妒自己的堂妹,所以借着堂妹的关系多次出入宫廷,与先帝暗通款曲。” 赵琬方在破败陈旧的冷宫里慢慢晃悠着,一身鲜亮的衣裳衬得她与这里十分格格不入,像个鬼魂一般。 她的声音透着讥讽,夹在着冷笑,“后来我怀了孩子,便想母凭子贵,找先帝谈判却被堂妹发现,堂妹发了疯,被打入冷宫,我心虚便灰溜溜地回了王府,可是偶有一日,你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所以我就杀人灭口。” 她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楚月岚没有反驳一句,因为在她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而赵琬方转过身来,她看到她满脸的泪痕。 赵琬方指着她说:“你多厉害啊,你把所有事情都查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想得特别对?” 楚月岚一脸厌恶:“不然呢?你还想狡辩什么?” 赵琬方笑了几声,走到窗边,面向着外头的日光,平静了下来。 “你以为我与楚月华的娘本就关系不好,所以我才会嫉妒她能入后宫,记恨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还不顾及她做下那种事,但事实上,我与三妹妹是真正的知心姐妹。” 赵琬方的声音平缓而淡然,像是陷入回忆,“我和三妹妹是堂姐妹,我性子张扬些,她性子温和,因为是同年出生的姐妹,少不了要被比较,比写字,比绣工,比琴艺,所有人都要看我们一较高下,但其实只有我们两个是最懂彼此的人,我们都知道争着去做家中最出挑最被重视的女儿,然后被当做棋子一般拿去联姻是没有意义的。” “我与先帝的确有情谊,一开始家中就是想将我嫁给他的,只是后来,你父皇后来者居上,家里人觉得你父皇更有可能成为新帝,便立刻改了主意,让我嫁你父皇,又怕棋差一着,为了保险,将三妹许给了先帝,没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定了就是定了。但是其实,三妹早就心悦一寒门书生,她向来温顺内敛,却主动到长辈面前提出自己想嫁那书生,自然是被驳斥了。为了让她死了那条心,家里暗中安排人将那书生打断了腿,那书生都已考中同进士,等着选官了,结果因为断了腿,仕途无望,回了老家。三妹最后也只能听从家中安排,许了先帝。后来局势大变,遗诏中让先帝即位,我随你父皇去了边地的王府。” “后来我进过几次宫,你说我是借着看望堂妹的由头,去与先帝私会。”赵琬方哂笑一声,“可我就是为了看望我堂妹。未出阁时,她与那书生见面,多半都是我帮着打掩护,我知道他们之间的情深意重,可是后来那书生被打断了腿,前途尽毁,落魄离京,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疾而终。自那以后,三妹就一直郁郁寡欢,我是最知道她的人,便常找机会进宫,想着多开解她。” 第432章 内情 “自然,我进宫时会与先帝碰上面。纵然年少时有动过心,我那时已经是王府的侧妃,他又是我堂妹的枕边人,我根本不可能还对他念念不忘。” 赵琬方说到此处,脸色冷了几分,露出嫌恶,“你以为是我厚颜无耻,错的是我,可事实上,分明是他心思龌龊。我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赵家女,和我三妹本身没有不同。他还是皇子时,本不被看重,就想得一门有力的姻亲,所以才与我亲近。我那时是京城中最出挑的大家闺秀,样貌才华都是上乘,最重要的是家世好,他自然心悦于我。后来赵家见他势力弱,只将三妹许给他,等他坐上了皇位,其实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对我心有不甘,他都是皇帝了,怎么能有他得不到的东西?那年元宵,我在三妹宫里,陪她用了饭,便要出宫去了,路上却被他叫走。叙起旧情,确实难免动容,我便与他喝了几杯。我酒量很好,偏那晚的酒,几杯便让我没了意识,再醒来时,一切都晚了。” 赵琬方的眼角发红,声音也有些发抖,“他问我当初没选他,可曾后悔,我打了他一巴掌,他笑了两声,让我出宫了。我匆匆回了边地,一个月后,我便诊出了身孕。我偷偷喝了落胎药,竟然没能打掉,便动了恻隐之心,留下了孩子。为了遮掩过去,我把月份说大了一个月,就这样一直瞒着,但是心里是怕的,怕将来被发现,那我和孩子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后来那年秋天,我回京吊丧,又进了一次宫。那一次,我的确是为了见先帝才进宫的,当时为了在月份上遮掩,我喝了催产的药,然后找到先帝,告诉他我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想让他想办法护住我们母子,他说可以,只要我生的是男胎。我当时就恶心得不行,偏偏三妹似乎听见了我们的话,突然早产。” “我因为喝了催产药,也生起了孩子,比三妹生得早了一会儿。三妹生出一个小公主,却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生的是男孩,我被人搀着去看她,她冲我撕心裂肺地喊,说一定是我换了她的孩子。我便知道,她肯定是听见我和先帝说话了,她还是顾及姐妹情谊,给我留了面子,没有直接将那些话都说出来,但是她再也不会信我了。” 赵琬方垂下眼睛,面容悲怆,“我虽然的确生了个男孩,那是先帝的亲骨肉,按照他所说,他会想办法让我们母子入后宫,但是我却不愿意了,我就是带着孩子一起去死,也不想待在那个人的身边。后来我带着惟霄回了边地,谎称他在路上生了病,看着瘦弱些,就那么瞒了过去,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瞒了这么多年,我已是心安理得,唯独对三妹心中有愧,所以再见到月华,我也是满心愧疚,想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加倍地疼爱她,弥补她。” 她说完,手扶着窗户,静静地发呆。 一旁的楚月岚已经是一脸怔愣,哑口无言。 竟然是这样的内情,那如此看来,赵琬方实在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女人。 同为女人,楚月岚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她像是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十分的闷。 沉默片刻后,她蹙眉看着赵琬方道:“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也改变不了基本的事实。在这件事情中,你的确无辜了些,但楚惟霄他不是父皇的血脉,这点改不了,你害死了我娘,这也改不了。所以,我不会同情你。” 赵琬方笑了一声。 楚月岚不悦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笨。”赵琬方看向她,面上露出几分讥讽,“这么多年来,你一面小心奉承你父皇,讨他的宠爱,一面在暗地里查我的把柄,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害死了你娘,想要报复我?真是可笑。你真跟你娘一样,一样的笨!” 楚月岚眼底陡现寒芒,她捡起地上的白绫,在手上缠了几圈,“你不用狡辩。那日她是和你一起登楼观灯,她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只有你和你的丫鬟在一旁,她的手指甲里,还勾着一根你衣服上的丝线,不是你动的手,还能有谁?” 她一边说,一边朝赵琬方逼近,“方才你说得也够多了,该上路了。” 赵琬方被她吓得退了几步,而楚月岚已经被她激怒,不会放过她。 楚月岚逼到近前,猛地缠住了她的脖子。 白绫紧紧地缠着赵琬方的脖子,发出噗噗的声音,赵琬方脸色涨红,两手死命地扯着白绫,终于说道:“不是我……不是我要杀她的,我只是听人吩咐!” 楚月岚眼中已经杀意暴起了,听见赵琬方的话,微微一愣,她没有放开赵琬方,但是松了些力气,“都死到临头了,还狡辩?” “如果是我要杀她,你父皇怎么可能查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不惩治我!” “自然是因为你受宠,父皇又想借赵家的势,所以将此事压下去了!” 赵琬方将白绫扯开一些,粗喘着气,还笑了两声,“天真!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儿。” 楚月岚撒了手,将白绫扔掉,一把揪住赵琬方的衣领,面色沉怒地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赵琬方喘匀了气,这才看着楚月岚说:“的确如你所说,如果是我要杀你母亲,你父皇为了不得罪赵家,不会惩治我,但是你父皇这么多年来,可是一直宠爱我啊。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之前你身边不是有个人吗,那个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姓谭的,你应该挺宠爱他吧?如果他杀了你身边的人,不说多亲近的人,就说他杀了一个跟了你许多年的侍女,你会像从前那样看待他,与他多年如一日毫无隔阂地恩爱吗?还会安心地与他同床共枕,不会觉得他可怖吗?” 楚月岚沉默了,如果谭绍宁真的因为私怨亲手杀了她的侍女,她绝对不会放心地将他再留在身边,起码不会像父皇这样依旧宠爱赵琬方。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433章 父皇的授意 赵琬方哂笑一声,看着楚月岚说:“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啊,还用得着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吗?” 楚月岚的脸色有些发白。 “人死在王府,你父皇不可能查不到,他既然查得到是我杀了你娘,就算不处置我,也该对我心生隔阂,可是他没有,正是因为,他早就知情啊。” 赵琬方则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娘是我动手推下去的没错,但那是你父皇的授意,是他要我杀你你娘。” 楚月岚的瞳孔微微颤动,她的脸色几番变化,静默许久后,她冷笑一声:“胡言乱语。你是死到临头,也要作乱一把,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连父皇你都敢攀扯?你说什么就什么啊?赵显在大牢里发疯,你就在冷宫里发疯,是吧?” 赵琬方神色不动,眼里含着讥笑,语气很是正经:“你母亲的娘家是文官,原本她的家世在王府的后宅中就不算好,后来她娘家人因错被贬,你母亲在王府的地位就更低了,她一面要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一面还要接济娘家,缺钱呐,所以她便暗中帮人办事。毕竟是王府里的妾室,有些人脉,她收了好处,再帮人走动关系,牵线搭桥什么的,原本这也说不上是什么过错,可是她蠢啊,被有心之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楚月岚面色有些呆滞,赵琬方嗤笑一声,继续道:“她答应帮人打听王爷身边的消息,在她看来可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却是间接地当了京城中先帝的眼线。” 楚月岚愣住,抓着赵琬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赵琬方歪头看着她:“当时先帝是做了皇帝,你父皇待在边地,但是先帝并不放心你父皇,所以会在王府里安插眼线,这也是常事,往常找出来那些眼线,便直接杀了。偏偏你娘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一个眼线。那你说,一个娘家衰落,对你父皇的宏图大志没有一点帮助,膝下还只有一个女儿的妾室,犯了这样的大忌,你父皇会留她吗?” 楚月岚紧抿着嘴唇,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母亲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按照她对她父皇的了解,他的确会杀了她母亲。 “所以我说,如果是我主动,因为私怨杀了你娘,你父皇看待我的态度肯定会变,肯定不会再把我当成一个贴心的枕边人,除非,是他指使我那么做的,是他逼我去做一个恶人。” 赵琬方说到此处,脸上又浮现几分冰冷,“他是特意让我去动手的,因为他知道,我在未出阁时,与先帝有情意,他让我亲手杀掉和先帝有联系的人,就是为了警示我。” 她说完,缓缓扭头看向楚月岚,“所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你娘自己犯了错,惹怒了你父皇,那晚是我亲手将你娘从楼上推下去,但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你父皇啊。” 楚月岚已经面如土色。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就是赵琬方杀了她母亲,事实的确如此,就是赵琬方没错,但是她并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内情。 她是怨自己父皇的,她认为父皇是明明知道赵琬方害死了她母亲,但是因为偏爱赵琬方,又不想得罪赵家,这才不肯为她娘讨公道,可是赵琬方现在说,真正要杀她母亲的,就是父皇。 这就等于,她的父皇,当今圣上才是她真正的杀母仇人。 她现在脑子很乱,她不确定赵琬方和她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而赵琬方指着她,大笑起来:“你说你可不可笑?这么多年来,你把我当成杀母仇人,是,我是杀了你娘没错,可我只是听吩咐办事,真正要杀你娘的是你的好父皇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了报复我,去捧你父皇的臭脚,给他当乖女儿,而事实上,你父皇才是害死你娘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在父皇跟前撒娇卖好的时候,心里有多想笑!” 楚月岚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信你这个贱人的话?” 赵琬方笑得弯了腰,扶着墙敛了笑容,又走到楚月岚面前说:“你不信就自己去查啊,连惟霄的身世你都能查出来,这件事你还查不出来吗?只怕你查出来后,自己不敢信呢。” 楚月岚盯着赵琬方看了一会儿,猛地推开了她。 赵琬方被推到在地,眼神幽冷地瞪着她。 楚月岚指着她说:“不管我母亲的死,和父皇有没有关系,你都是亲手推她的人,你都得死。等我查清楚之后,该下地府的,我送你们一起去,但是今日你告诉我的事敢说出去的话,我就先弄死楚月华。” 她说罢,脚步匆匆地走了。 太子方才去侍疾,伺候圣上歇下了,这便到冷宫来寻楚月岚,毕竟楚月岚说要整垮三皇子,他还是很在意的。 他刚到冷宫门口,便见楚月岚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走出来。 楚月岚脸色很差,楚惟言唤了她两声,她都垂着头没有反应。 “你进去跟她说什么了?” 楚月岚没吭声,楚惟言微蹙了蹙眉,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便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楚月岚回过神,一把将那供词夺了过来。 楚惟言只看清有个红手印,上面签了赵琬方的名字,疑惑地问:“她招供什么事情了?” 楚月岚将那供词胡乱叠了两下,塞入袖中,“没什么。” 她要查清母亲身死的真相,赵琬方留着还有用,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赵琬方招供的那些事情,不然赵琬方就得死了,赵琬方要死,也得是她亲手杀死。 楚惟言见她神色有异,心中疑惑,“你不是说你已经查到了老三的把柄,要去禀明父皇吗?究竟是什么事?” 楚月岚捏了捏眉心,长出一口气说:“现在……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为何?” 楚月岚皱眉看了楚惟言一眼,她不能让楚惟言知道自己要去查的事情,否则楚惟言肯定转头告诉圣上。 第434章 姚襄回府 “不为什么,出了点小差错,我要再梳理一下。” 楚惟言便道:“可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 “用不着。” 楚月岚冷漠地说了句,转身就走了,楚惟言倒是一头雾水。 回到公主府后,楚月岚心神不宁,饭也吃不下,坐立不安。 孟桉沉着脸说:“赵琬方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说不定是临死前想要挑拨离间一把。” 楚月岚摇摇头,“看她那态度,不像是要挑拨离间,她一点也不怕我查,若不是确有其事,她也不会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 孟桉想了想则说:“陈年旧事,不太好查,但是其实,只要我们能查到公主的母亲当年的确做了那种事,也就能证明圣上有杀她的理由了,那赵琬方说的话,就是真的了。” 楚月岚不置可否,那是她七岁时候的事,如果她的母亲真是间接做了先帝的眼线,从而被抓到,父皇身边的一些人,肯定是知道此事的,因为这件事本身用不着刻意压着。 她想了一圈,想到了安定侯。安定侯此人是草莽出身,能力也不算十分出众,但就是因为跟随父皇多年,才能得到信重,他早在父皇在边地开府时就是父皇的心腹了,他绝对知道这件事。 若要找安定侯打听的话,楚月岚不可能直接去问,她又想到了一个人。 “给谢从谨传信,让他今晚老时间来见我。” 谢从谨刚听说公主回京,紧接着就收到了公主的密信,要他今晚去见她。 他心道楚月岚不去皇宫里闹,又来找他做什么,八成就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晚间,他又去了公主府,一进屋便见楚月岚脸色凝重。 “公主去贺州,不顺利吗?” “顺利。”楚月岚坐在圈椅里,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已经找到了人证,拿到了证词,今日进宫去找赵琬方和她对峙,她老实地自己招供了。” 谢从谨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到中间茶案上的供词,拿起了看了看。 他挑挑眉,“那公主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还找我做什么?” 楚月岚眼睛半垂着,声音毫无感情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要赵琬方,三皇子还有赵家遭殃吧?” 虽然楚月岚没有明说过,但是要猜到也不难,“因为你母亲的死。” “没错。”楚月岚扭头看向他,“但是今日赵琬方告诉我,我母亲是因为把王府里的消息泄露出去,在不知情地情况下当了先帝的眼线,所以才会被我父皇下令暗杀的,她只是听吩咐办事。” 谢从谨也有些怔住了,一时哑然。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 楚月岚摇摇头,“我还不确定,所以才叫你来。” 谢从谨还未从惊讶中抽离出来,神情有些茫然。 楚月岚没心情跟他兜圈子,直接道:“我想了想,如果赵琬方说的这件事的确存在,必然有人知情。安定侯是我父皇多年的心腹,在王府时候就一直跟在我父皇身边,他肯定知道这件事,他算是你的师父,你与他关系亲近,你去帮我套一套他的话。” 谢从谨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脸色复杂地说:“如果确定了你母亲的确被发现曾经将王府里的消息泄露出去过,那也就能证明,是圣上……要杀她?” “对。”楚月岚面如冰霜,“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而且必须要小心谨慎地查,不能被旁人知道,今日太子问我,我都没告诉他。就他那个愚孝的样子,若是知道了此事,肯定转头就告诉父皇了,那我肯定什么都查不到。” 谢从谨拧眉:“那你就放心告诉我?” 楚月岚坦然道:“当然,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我告诉你,你不一定会帮我,但是起码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谢从谨对于楚月岚对自己的信任,并不感到高兴,毕竟她交代的事,很棘手。 “如果你核实了这件事,确有其事,就等于知道了的确是圣上下令杀了你母亲,那你会做什么?” 楚月岚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说:“先查清楚再说。” 谢从谨眉头微皱,“如你所说,安定侯肯定知道这件事,但是你也知道,安定侯对圣上很忠心,他又不傻,我突然问及这旧事,万一他有所察觉,去告诉了圣上,那怎么办?” 楚月岚缓缓扶住额头,她不得不承认,谢从谨说的有道理。 她就是太急着弄清真相了。 她今日刚得知这么多事,心思太杂乱,这个时候,得先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要查这件事,其实不难,难在不惊动别人,如果父皇知道了我的动作,说不定怕我杀他,还要先把我给杀了呢。” 谢从谨盯着楚月岚问:“那你会……杀他吗?” 楚月岚再一次沉默了。 她斜眼看着谢从谨,冷笑着说:“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告诉你啊。” 谢从谨收回了目光,再也不多问一个字。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会儿想想,本来也不该让你帮我查,你马上就要当爹了,可别把你卷进什么风波里。” 谢从谨起身道:“公主能这么想,吾心甚慰。” 他正要走,孟桉从外头进来,对楚月岚说:“公主,姚襄回府了,来给公主请安。” “这个臭小子,出去野了那么久,可算是知道回来了,我还有账要跟他算呢。”楚月岚哼了一声,对谢从谨说:“正好你先别走,我得问问他,当时把你眼睛治好了,为何不告诉我。” 谢从谨便只好又留下来,在一边站桩。 姚襄满脸是笑地进来,给楚月岚请了安。 楚月岚没好气儿地质问他,说:“你倒是挺听他的话呀,是不是早就成他的人了?” 姚襄忙说:“当时是谢大人让我不要说出去的,我这也是医者仁心,尊重病患嘛。” 谢从谨心里感激姚襄,便帮他说话:“的确是我恳求,让姚公子不要说的,姚公子知道我要办重要的事,怕坏了我的事,便实实在在地帮我瞒着了。” 第435章 姚襄的师父 楚月岚瞪了姚襄一样,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姚襄心思纯直,心眼儿实,又年纪小,谢从谨让他不要告诉别人,他就真的会一个人都不告诉。 这件事就罢了,她问姚襄最近上哪儿去了。 姚襄只说自己游山玩水去了,又凑到谢从谨身边去看他的眼睛,“谢大人,你的眼睛好利索了吧?没有落下什么毛病吧?” 谢从谨微笑道:“没有,多亏了姚公子医术高超。” 楚月岚便冲他挑了挑眉头,“你这就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啊。” 谢从谨没接她的话,对姚襄说:“姚公子治好了我的眼睛,还未曾正式答谢过,这两日你若是有空,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姚襄眼睛弯弯地去看楚月岚:“公主,可以吗?” 楚月岚哼笑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吃个饭我还能不让吗?你们都是我左膀右臂,多亲近些也是应该的。” 谢从谨莫名其妙又成她的左膀右臂了,一脸无语。 姚襄则高高兴兴地说:“那就后日吧。” 谢从谨点了头:“我安排好后,给你传信。” 正事说完,谢从谨没有再待,离开了公主府。 甄玉蘅也很好奇公主的事,特意等着谢从谨没有睡。 等到他回来,便拉他到床上来,问他公主跟他说什么了。 谢从谨掀被进来,先感叹了一声:“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了。” 他将楚月岚跟他说的那些话转述给甄玉蘅听,甄玉蘅听后,也是一脸诧异。 “如果果真如此,公主的母亲是被圣上下令暗杀的,那圣上……也太薄情了。” 谢从谨不置可否:“而且公主说,赵贵妃是听吩咐办事,也就是说圣上是特意让赵贵妃去动手,估计也是有以儆效尤的意思,这手段的确是挺狠的。” 甄玉蘅想了想,摸着下颌道:“公主现在想要核实这件事,如果她知道了确有其事,也就是说明圣上才是她的杀母仇人,那她……会做什么?” 谢从谨没有说话,声音微沉,“所以我说,更大的乱子要来了。” 甄玉蘅眼底透着惊讶之色,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觉得,公主会弑君?” 谢从谨很平静地说:“不是弑君,而是弑父,反正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做的。” 甄玉蘅轻轻抽了一口气,她抓着谢从谨的手捏了捏,“那你就别再掺和公主的事了,若是被别人知道,那可要出大事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谢从谨躺下来,揽着甄玉蘅的肩膀,轻轻地拍着,“现在局面已经很明朗了,赵家已倒,三皇子夺位无望,不论公主做什么,太子都会是新帝。只要我们不是赵家与三皇子一党,多大的事都波及不到我们。” 甄玉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贴了贴,“嗯”了一声。 谢从谨又道:“等太子登基,我同他还算关系不错,就算未必能更上一层楼,起码地位稳固,不用担心前程。” 甄玉蘅却想,太子身边还有个纪少卿呢,有纪少卿在,能不给谢从谨使绊子吗?话说回来,纪少卿还真行啊,这一世,还真让他扶持出来一个新帝。 等太子登基,他就是最大的功臣,必定受太子器重,成为第一权臣,那他两世的夙愿也算是了了。 她唯一怕的就是,到那个时候,纪少卿还要对谢从谨心存忌惮,要赶尽杀绝。 她抬头看了谢从谨一眼,他眼睛闭着,已经睡着了。 她依偎在他的肩头,轻轻牵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隆起的肚子上。 算算日子,太子就算要登基也得等到明年吧?就算纪少卿想要使绊子,也得等到那个时候,现在他就算想做什么,也没有他们的把柄,所以她现在还无需担心,一切等她生完孩子,再好好计议。 …… 翌日,谢从谨出门去了,甄玉蘅自己在屋里正无聊,下人来报,说薛夫人来了。 甄玉蘅让人去请,薛夫人满脸是笑地进来。 “今日天气正好,我说来看看你。” 甄玉蘅笑着将挽着薛夫人的胳膊,让她坐下。 甄玉蘅问了薛夫人的身体,问了表妹薛灵舒的境况,二人话家常,聊得正开心。 薛夫人将自己缝制的小衣裳拿给甄玉蘅,说:“这是我闲时做的,眼瞅着就剩三个月了吧,这该准备的都被备齐了。” 甄玉蘅翻看着,笑道:“还是舅母的手艺好,比我做的好看。” 薛夫人笑了笑,捧着茶水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上次咱们在街上瞧见个人,我说看着眼熟,想不起来是谁,前几日突然想起来了。” 甄玉蘅不以为意,一边叠着衣裳,一边问:“是什么人?” 薛夫人又喝了口茶才说:“也是怪得很,我觉着那人像你祖父。” 甄玉蘅微愣,“我祖父?” “你祖父都去世多少年了,明知道不是他,但是觉着像呢。” 薛夫人说完,不在意地摆摆手。 甄玉蘅没说什么,若有所思。 …… 谢从谨说要请姚襄吃饭,定了第二日晌午,已经去告知过姚襄了。 谢从谨备了重礼,与甄玉蘅一同前往。 位置在一处环境雅致的私人园林,湖心亭中,微风阵阵,甄玉蘅和谢从谨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等人。 没过一会儿,下人来说姚襄已经到了,还带一个人。 谢从谨让人去请,片刻后,见姚襄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同走了过来。 甄玉蘅问谢从谨:“姚襄身边的是什么人?” 谢从谨也摇头:“没见过。” 等二人到了近前,姚襄笑着道:“谢大人,谢夫人,这位是我的师父。” 二人微讶,先前听姚襄提起过他的师父,说是几年前他的师父就不见踪影了,不成想今日师徒二人一起来了。 夫妇二人看着那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有些佝偻的老者,问候了几句,请人入座。 姚襄笑呵呵地说:“谢大人,其实先前治好你眼睛的人就是我师父,我是受了他的指点,才配出了解药。” 第436章 孙大夫 谢从谨微愣,淡笑着说:“原来如此,姚公子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合该早就拜谢令师的。” 老者蓄着山羊胡,胡子也花白,他笑着捋着胡子说:“是我让他不要说的,能把谢大人治好就行,倒是不用在意究竟是谁治好的。” 谢从谨礼貌道:“前辈可直呼晚辈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免贵姓孙。” 谢从谨便站起身,正式地作揖道谢:“多谢孙前辈出手治好了我的眼睛,这个恩情,我不会忘,日后倘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前辈尽管开口。” 甄玉蘅也站起身,对那孙大夫福了福身。 孙大夫招手让他们快坐下,他人很随和,一说话便笑得没了眼睛,“这次我是不请自来,就是想再看看你的眼睛,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情况,当初配药的时候,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知你现在好利索没有,有没有落下什么暗伤。” 谢从谨便到孙大夫跟前,让他再仔细瞧瞧。 甄玉蘅则悄悄吩咐人,赶紧去再备一份礼,他们今日原是给姚襄备了谢礼的,见了这孙大夫,自然得给人家也送一份,还得比给姚襄那份重。 孙大夫仔细看过了谢从谨的眼睛,说恢复得很好,不必担心。 四人便一起落了座,一边用饭,一边说话。 甄玉蘅笑呵呵地说:“之前听姚公子说过,你们师徒有好些年没见了。” 孙大夫点头道:“是啊,那个时候我带着姚襄云游,半途中我突然被一个故人叫走去治病,他的病有些复杂,我走不开,便在他那儿待了许久,前两年事情了了,我继续四处游历,还是偶然中在京城与姚襄重逢。” 甄玉蘅微笑点头,心里却想,这老头也是挺古怪的,据姚襄所说,那时他师父是突然失踪了,既然是去给人治病,那怎么不带上姚襄?临走时又说都不说一声? 她心里犯嘀咕,但是追问出来又有些冒犯,便什么都没说。 谢从谨便问:“那孙大夫这次要在京城待多久?” 孙大夫说:“我此次到京城,是为了来探望一个旧友罢了,等过些日子,我就又走了,接着云游四方去了。” “前辈还真是自由随性。”谢从谨弯了弯唇,又问姚襄:“那到时候姚公子也要走吗?” 姚襄正在吃菜,听到他的话,先看向了自己师父。 孙大夫笑道:“他不走,他如今在昭宁公主那样的贵人身边做事,比跟着我有前途。” 姚襄没吭声,继续低头吃饭。 饭桌上,气氛很愉快,饭后,甄玉蘅让人将礼呈上,师徒二人几番推辞才收下。 临走时,孙大夫说:“我在京中还会停留一段日子,你们或者你们的亲友,若是有需要寻医问诊的,不便找姚襄的话,可以来找我。” 孙大夫告诉了他们自己的住址,便同姚襄一起走了。 时辰还早,甄玉蘅和谢从谨继续在湖心亭中坐着喝茶赏景。 “还挺巧的,他们师徒二人失散多年,你眼睛伤了,正赶上他们重逢。” 谢从谨笑了笑,端着茶说:“那孙大夫瞧着就像个世外高人。” 他喝了一口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说他医术那么高超,能不能看出你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甄玉蘅笑着翻了他一个白眼,“你当人家能开天眼不成?”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着急也就剩三个月了,马上就知道了。” …… 一个月过后,赵家的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赵显和赵家的成年男丁都斩首问罪,其余人都判了流放。 斩首示众那日,是太子亲自监刑,好多人都去看了,甄玉蘅没看过那热闹,要不是怀着孕,她也想去看。当日谢从谨倒是去看了,毕竟赵显刺杀过他,他当然很幸灾乐祸,而且他怕赵显这老滑头有什么后手,万一刑场上再出什么幺蛾子,便亲自过去了,亲眼看着赵显人头落地才放了心。 他回来后,跟甄玉蘅描述现场,说一片血呼啦的,赵显被按在砧板上时,还大吼了一句,直呼了圣上名讳,说你来位不正,天祚不永。 太子怕他再胡言乱语,匆匆下了令,让他永远闭了嘴。 甄玉蘅听得咋舌,“这赵显临死了,真是什么都不顾了,撒了好大一场泼。他是死罪,但是赵家还有那么多人,万一再惹怒了圣上,流放直接都改成砍头可怎么好?” “说起这个……”谢从谨喝了一口茶,揽着甄玉蘅的腰在软榻上坐下,“和赵家有关系的几家,该判流放的判了流放,该贬的贬,该罚的罚了,吴家一门和赵家有姻亲,来往密切,和赵显的事很多都有牵扯,被判了全家流放。上个月,定罪还没下来,吴家就说要休妻。” 甄玉蘅挑了下眉头,“你是说赵莜柔?” 谢从谨点了下头,“当初吴方同闹得天翻地覆,非要娶赵莜柔不可,现在赵家出事,连累到他,他又急着休妻了,可是现在割席,哪儿来得及呢?办案的可是太子,他虽素来心软,但在这件事上,眼里可揉不得沙。等过两日,他们那些流放的,就该上路了。” 甄玉蘅听得一阵唏嘘。 她不由得去想,前世赵莜柔可是做上皇后,今生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赵显做了那么多恶事,都是实打实的,他该死没错,但是赵莜柔这样的女眷,未免有些可怜。 谢从谨见她不说话,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就是有些惋惜赵莜柔。事情都是赵显做的,问罪时,一家子都得遭殃。” 谢从谨不以为然,“赵显这么多年,贪赃枉法,挟势弄权,赵家的财富地位都是靠压榨底层人得来的,而赵莜柔作为赵显的女儿,既然享受了这样的好处,就要承担相应的罪责。” 谢从谨冷笑一声:“赵显临死前,都只觉得后悔扶持了圣上登基,对自己做过的亏心事可是没有一点悔意,他们那一家子,恐怕都是这样想,你又何必可怜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第437章 见鬼 甄玉蘅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尤其是想到曾经在唐府的婚宴上,赵莜柔和吴方同一起找谢从谨的茬儿,她顿时就不想同情谁了。 她摇了摇头,没再提赵莜柔这个人。 几日后,甄玉蘅又去见了薛夫人,因上次见过了那位孙大夫,甄玉蘅想着人家是难遇的圣手,薛夫人之前身患喘症,大病过几次,现在虽然养得好些了,但是病根未除,甄玉蘅便想带她去找孙大夫看看,毕竟孙大夫医术那般高超,若是等人家走了,这辈子都未必能再遇上。 她一片好心,薛夫人很受用,便同她一起去了。 二人坐在马车上,照着地址前往孙大夫的住处。 车厢中,薛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难为你大着肚子,还惦记着我的身体。” 甄玉蘅说:“那位大夫真的不一般,人家不在京城久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舅母现在身子虽好些了,但是让他看看,总归是好的。” 薛夫人说她有心了。 现在已经是夏季,车厢里有些闷热,甄玉蘅将两侧的车帘子都打开,薛夫人亲自给她扇着扇子,正同她说着话,目光随意的一瞥,看见前头的巷子口闪过一个人影。 薛夫人微愣,眉头蹙了蹙。 她当下没说什么,没过一会儿,马车停了。 二人一同下了车,薛夫人面色复杂,像是在想什么。 甄玉蘅领着她进去,见到孙大夫,她表明了来意。 孙大夫给薛夫人仔细看过诊后,写了个药方子,让她按时喝药,喝上个半年,病可除根。 薛夫人千恩万谢地收了药方子,又犹犹豫豫地说:“大夫,你帮我看看我这眼睛,我感觉这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孙大夫检查了一下,笑道:“夫人的眼睛没什么毛病,若是挂心,我给你开点明目的茶水即可。” 他说着低头去写方子,薛夫人则嘀咕:“不是眼花啊,那怎么会瞧见……真是奇了怪了。” 孙大夫抬头看她:“夫人瞧见什么了?” 薛夫人按着心口,脸上一言难尽:“方才在这附近,瞧见个故人,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孙大夫将药方子递给她,笑问:“长什么模样,说不定我见过?” 薛夫人只是摇摇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拿了方子后,催促着甄玉蘅要走。 甄玉蘅瞧她有些奇怪,像是有事的样子,便同孙大夫道了谢,先同她一起走了。 上了马车,甄玉蘅问薛夫人:“舅母,你怎么了?方才瞧见什么了?” 她说着,去拉薛夫人的手,一摸发现她手凉得吓人。 甄玉蘅有些紧张了,蹙眉看着她:“舅母,你别吓我呀。” 薛夫人看向她,眼神有些惊恐,“玉蘅啊,上次我跟你说在街上瞧见的那个人像你祖父,我应该没看错。” 薛夫人的声音都透着不可置信,“我刚才好像又看见他了,不,我刚才好像看见你祖父了。” 甄玉蘅呆住了,“什……什么意思?” 薛夫人有些语无伦次:“刚刚在那个巷子口,我瞧见他了,那个人……他,我看见他的正脸了,跟你祖父很像,简直,简直一模一样。” 甄玉蘅惊讶地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舅母,你是看错了吧?我祖父他早就去世了呀。” “是啊,这太瘆得慌了。” 薛夫人两手抱着自己,摇了摇头,“难不成,你祖父还活了?” 甄玉蘅心口跳得快了些,她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说:“按时间算,你上一次见他,得是二十年前了,应该是记不清他的长相,把别人错认成他了吧。” 薛夫人则很认真地说:“要说过了二十年,记不清是正常的,但是他如果到我面前来,我肯定是能认出来的呀。刚才那个人,他……他真的很像,简直跟撞鬼了一样。” 她越想越笃定,拉着甄玉蘅说:“就在前头那个巷子口,他刚刚从那儿走过去,我瞧见一眼,一下子就惊住了,你让人过去找找,说不定人还在附近。”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甄玉蘅不由得也上了心,喊了两个家丁过去瞧瞧,看有没有年纪相仿的人。 家丁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 甄玉蘅便先送薛夫人回家了,临走时,薛夫人还一本正经地说:“我没看错,真的特别像,至于是不是他,还真不好说。” 甄玉蘅回府后,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琢磨了半天,竟然觉得那个人的确有可能是她的祖父。 先前她们在甄家老宅中,发现的那些书信,出自祖父之手,日期却是他死后的日子,当时她就有过一个看似滑稽的猜测,说不定她的祖父没死。 而薛夫人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难道那个人就是她的祖父?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晚间谢从谨回来时,便见甄玉蘅坐在圈椅里,把花瓶里的花一瓣一瓣地揪下来,显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下,问她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他回来了,忙拉着他坐下。 “你可算回来了,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她把今日薛夫人说的话告诉了谢从谨,惊疑不定地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祖父真的没有死,他就在这京城之中?” 谢从谨认真地想了想,“从现在的各种迹象上来看,的确有可能。” 甄玉蘅蹙眉,“那他为什么没有死?既然没有死,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谢从谨揽着她的肩膀说:“你的这些疑问都基于那个人就是你祖父,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件事。不如我们先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他?” 甄玉蘅想了想,点头:“有可能,那个人真的只是长得像呢。明日我让舅母,描述下那个人的长相,能找到人的话,便都清楚了。” 谢从谨在她脸侧亲了下,说:“放心吧,京城就这么大,只要这个人在京城内,就总能找到的。” 第438章 淳儿 七月初,陶春琦生下了个男胎,母子平安。 谢家曾孙辈的名字,男从佑,女从令,国公爷给这个孩子定了个“安”字,取做谢佑安。 老太太稀罕得不得了,抱着奶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儿跟康儿围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唤“安安”。 甄玉蘅和林蕴知夫妇都给孩子备了礼,甄玉蘅他们送了个金项圈,林蕴知他们则送了个玉佩。 陶春琦半躺在床上,看着老太太她们抱着孩子逗,笑容温和。 林蕴知忆起自己生康儿的时候,说疼得死去活来,陶春琦也颇有感慨地说自己第一次生孩子时,也特别疼。 一旁的甄玉蘅抱着肚子,不由得紧张起来:“真的那么疼吗?” 林蕴知笑了一声说:“你现在怕也没用了。” 陶春琦微笑道:“大嫂也快了吧?” 甄玉蘅点点头:“按日子,还有一个月。” 陶春琦便说甄玉蘅就不用再费心找稳婆大夫了,到时候让给她接生的人去照顾就行。 说起这些,甄玉蘅更真切得感受到自己要当娘了,心里又高兴又有点紧张。 黄昏时,谢从谨回来,陪着她到园子里散步。 甄玉蘅说起孩子的名字,笑道:“这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挺好,和,康,安,简简单单,寓意也好。” 谢从谨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揽着她的腰,慢慢地走着,“那咱们的孩子,取什么字你可想好了?” “我想了一个。”甄玉蘅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字,“你觉得这个‘淳’字如何?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用,男孩从佑字,就叫谢佑淳,女孩从令字,就叫谢令淳。” “淳,淳朴善良,心性纯粹。”谢从谨的嘴角弯了弯,“不错。” 走到一处凉亭中,谢从谨扶着甄玉蘅坐下,甄玉蘅倚着美人靠,谢从谨微微弯腰,摸了摸她的肚子,轻声道:“淳儿,名字给你取好了,衣裳玩具给你备好了,家业也给你攒下了,你快点来吧。” 甄玉蘅笑着推开他的脑袋。 夏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到身上很惬意。 二人坐在亭中乘凉,谢从谨拿着扇子,轻轻地扇着。 “听说赵莜柔在流放的路上跑了。” 甄玉蘅微讶,“跑了?” “嗯。今天刚听说,他们那一群人流放岭南,也就走了十几天吧,说是三天前人不见了,这会儿还没找到。” 作为曾经体验过流放的人,甄玉蘅由衷地感叹一句:“那她还真挺有手段。” 谢从谨说:“可是她逃走也没用,一个逃犯,身份容易被发现,她能指望得上的亲人要么死了要么流放,也就只剩下一个三皇子,可是三皇子不会收留她的,因为赵家的事,三皇子本就已经岌岌可危,若是再被发现包藏逃犯,那就更糟了。” 二人都觉得事不关己,没有当回事儿,说说就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甄玉蘅让谢从谨找的人有眉目了。 谢从谨说:“按照舅母描述的特征,找到了几个,已经都排查过,确定不是,倒是还有一个人,符合那些特征,而且有人看见他好几次出现在上回的那个巷子附近,似乎还去过孙大夫家中,不过还没有找到这个人。” 甄玉蘅眼睛微亮,“有可能他就是去找那位孙大夫看病的,明日我和舅母亲自去问问孙大夫,看他有没有印象。” 谢从谨眉头微蹙,“你都快到日子了,就别乱跑了。而且最近京城里有些乱。这样吧,明日请孙大夫过来,你和舅母好好问他。” 甄玉蘅同意了,心里有些激动。 谢从谨在她腰后垫了个软垫,扶着她在床上半躺下,“赵显虽死,事情还没结束,最近就在清查和赵显有勾结,往来密切的官员,已经抄了好几家了。” “圣上不是还在病中?” 谢从谨点点头,“现在基本上是太子理政了,三皇子还在府内禁足呢。” …… 楚惟霄被禁足府中已经有段日子了,他一直闹着要求见圣上,如今赵家已经除了,圣上对楚惟霄的气已经消了一些,他人在病中,心也软些,便终于准楚惟霄进宫来。 翌日,楚惟霄一大早便进宫去了。 圣上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件衣裳,手边搁着汤药,他正翻看着折子,气色不太好,眉头微皱着说:“听说你一直闹着要见朕。” 楚惟霄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儿臣被禁足那么久,心里自然惦念父皇。舅……罪臣赵显一家犯了那么多错,儿臣原先也无颜来见父皇,但是听说父皇被气得病情加重,心里忧惧十分,只想赶紧来看望父皇。” 圣上撂下手中的折子,慢声说:“你不用讨好卖乖,赵家的事你知情多少,参与多少,朕都懒得一桩一件地计较了,无非念及你是朕的骨肉,给你颜面,你禁足这么久,赵家的事情也已经清了。你还是朕的皇子,从此以后,该如何还如何。” “是。”楚惟霄将头埋得很深,眼里藏着不甘,该如何还如何?可是以后和从前还能一样吗?他已然没有了同太子争的机会。 “父皇如此体恤宽宥,儿臣真是无地自容。”楚惟霄抬起头来,满脸的愧疚,“父皇一向疼爱儿臣,儿臣也想给父皇长脸,所以便急功近利,我只想着赵家能帮扶自己,便同赵家走得亲近,关系一近,就总是拎不清,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现在想来,很多事不该同他们混在一处,我也该多规劝他走正路,别干那徇私枉法的事。” 圣上有意警醒他,便说:“赵显的错不在此处,那罪状书上十几条罪,都抵不过一条,不忠。” 楚惟霄脸色惊疑不定:“父皇的意思是,谋逆?” 圣上看着他,“关于赵显的谋逆之心,你又了解多少?” 楚惟霄大惊,忙说:“儿臣真的不知,那次在温泉山庄,我和罪臣赵显一同试图撮合韩昀义和楚月华,的确有私心,想让韩昀义归为我的党派,但是父皇你知道,我只是想和太子一较高下,绝无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脸色着急地说:“而且那次事情都被谢从谨给搅黄了,是不是谢从谨说了什么?父皇,他和赵显积怨已久,早几年他就开始敌对赵显了,说什么赵显挖了他老丈人的坟,偷了他们家的东西,之后也结了不少梁子,他肯定连带着仇视我,他若是说了儿臣的坏话,父皇不可信啊。” 圣上低头喝着药汤,不以为意的样子,然而在听到那句谢从谨曾说赵显挖坟窃物,脸色微微一变。 谢从谨明明说过,他只知道赵显开过灵柩,不知道灵柩里面的东西被人动过,更不知道赵显拿走了里面的行宫图纸。 第439章 圣上急召 圣上凝眸看着楚惟霄:“谢从谨曾说,赵显偷了什么东西?” 楚惟霄愣了一下,一副不太清楚的样子,“儿臣也不知,只是听赵显提过一嘴,他说就算谢从谨知道了是他拿走的,谢从谨也不敢上告,儿臣要细问,他又含糊其辞。” 虽然根本没这回事,但是赵显现在已经死了,要怎么说都行,他抬眼看向圣上,眼神中还透着疑惑:“父皇,难道确有其事?谢从谨家里有什么值得赵显去偷的?” 圣上沉默着,脸色已经暗了几分。 如果谢从谨知道赵显偷走了行宫地图,他的确不敢上告,否则他作为一个对行宫地图知情的人,也得和赵显是同一个下场了,所以上次问及他此事,他和他的妻子,都说不知道。 圣上目光幽深,盯着楚惟霄看了一会儿:“赵显竟然没跟你提过那东西?” 楚惟霄装不知道,依旧一脸疑惑:“父皇指的是何物?” 圣上沉默地收回目光,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告退。”楚惟霄神情恭敬,躬着身出去了。 待出了御书房,楚惟霄站直了身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看圣上那阴沉的脸色,他便知道,谢从谨要完了。下一个抄家灭门的,就是他谢从谨了。 楚惟霄出了宫,回到府里,刚下马车,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 “三殿下。” 楚惟霄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人,下意识蹙了眉,以为是什么叫花子,正要喝斥,那人又走近一步,他这才看清来人。 赵莜柔形容憔悴,蓬头垢面,衣裳也脏兮兮的,全然没有了从前那副千金大小姐的样子。 “你……”楚惟霄微愣,随即看了眼四周,黑着脸对她说:“先进来。” 赵莜柔跟着楚惟霄身后进了府,府门关上,楚惟霄没领着她去府内安置,二人就在门厅说话。 楚惟霄已经听说了赵莜柔流放路上逃走的事,她会来投奔他,他也不算意外,毕竟他算是她的表哥,但是他这会儿可无暇顾及她。 赵莜柔站在那儿,模样狼狈,面色却还很从容。 楚惟霄连杯茶都没上,很不悦地看着她说:“你来我这儿做什么?你在流放路上逃跑,你现在是通缉犯,专门来给我添乱吗?” 赵莜柔捋了捋脸侧的乱发,声音透着平静:“家人都落了难,我实在无处可去,这才来了殿下这儿。” 楚惟霄没好气儿地说:“我被禁足多日,今日才得以进宫一次,我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你在我府上,那我更是岌岌可危,你别指望我会收留你,我给你拿些银钱,你出了这个门,自生自灭去吧,活不活的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赵莜柔看着楚惟霄,露出个很浅的微笑,“我不是来求殿下收留的,只是想让殿下帮我个忙。” …… 国公府里,谢从谨和甄玉蘅坐在花厅里,下人领着孙大夫进来。 孙大夫望着甄玉蘅,笑呵呵地说:“看着气色不错,应该快到临盆的日子了吧?” 甄玉蘅微笑道:“还有半个月。” 谢从谨让人上茶,请孙大夫入座。 甄玉蘅看了谢从谨一眼,轻咳一声,说:“孙大夫,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向你打听。” 孙大夫手里端着茶盏,抬头看她:“何事?” 甄玉蘅不自觉地紧张,面色有些严肃,“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她将特征描述了一下,孙大夫听后,认真地思考起来。 谢从谨握着甄玉蘅的手,二人都看着孙大夫,等待着他的答案。 孙大夫捋着自己的胡须,开口道:“你说的这个人好像……” 他还未说完,飞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公子,宫里来人了,让你进宫去。” 谢从谨还很淡定地斜了飞叶一眼,“圣上召见不是很正常吗?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 飞叶却急得拍了下大腿:“不是内侍过来传的口谕,直接来了一队禁军,乌泱泱地在前院站了一片。” 谢从谨和甄玉蘅的脸色都变了,孙大夫没有把方才的话说完,面色复杂地盯着谢从谨看。 甄玉蘅心口的跳动更快了些,她紧攥住了谢从谨的手,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动这么大阵仗?” 谢从谨脸色有些凝重,又故作轻松地对甄玉蘅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怕,我先进宫去看看。” 他起身往外走,甄玉蘅大着肚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前院,谢从谨看着那两排带着佩刀的禁军,心中预感很不妙。 领头的那个还算客气,拱手对他说:“谢大人,圣上急召,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全府的人,国公爷老太太他们都赶了过来,看着这阵仗都懵了,若是单纯的召见,顶多派个内侍来传话,今日来了这么多禁军,简直是怕谢从谨跑了一样,显然是谢从谨摊上大事了。 国公爷脸色焦急,“大郎,这是怎么回事?” 谢从谨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他回头看了眼,目光在甄玉蘅身上落了落,他对国公爷说:“代我照顾好玉蘅,我去去就回。” 他说罢,大步走出府门去。 甄玉蘅看着他挺拔又零落的背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谢从谨上了马车,被禁军押送着往皇宫方向去了。 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谢家上下都人心惶惶,二夫人杨氏急道:“最近在清查赵家的余党吗?都抄了好几家了,大郎莫不是也被牵扯进去了?哎呦,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少胡说!”国公爷疾言厉色地斥了她一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都别胡思乱想,进屋进屋,都进屋去!” 众人都惶惶不安,聚在门厅等谢从谨回来,甄玉蘅坐在那里,脸色难看,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老太太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玉蘅,你先回屋歇着,有消息了,派人告诉你。” 第440章 她要生了 甄玉蘅点点头,她得冷静,纵然着急,也得顾念着自己的身体,她很快就要生了,不能有什么闪失。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不能自己吓自己,兴许就只是问问话呢。 她被晓兰扶着,往后院走去。 方才府里乌泱泱来了一堆禁军,有些乱,正是人心纷乱的时候,都凑到前院来看热闹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往外院厨房送菜的女人,悄悄溜进了后院。 甄玉蘅走在长廊上,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眉头紧蹙着。 晓兰轻声安抚:“夫人,先别多想,这会儿可不能着急上火,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甄玉蘅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 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也在不断安慰自己。 “孙大夫还在花厅里坐着,方才话说一半……” 她往花厅里走,晓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小丫鬟,正要吩咐小丫鬟去给客人再添些茶,一扭头去发现是个没怎么见过的人,也不是府里丫鬟的打扮。 晓兰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那人,“你是……” 话音未落,她猛然想起来这人是谁,正是那个在流放路上逃走的赵莜柔。 她脸色大变,正要大喊,赵莜柔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与此同时,甄玉蘅回头看了过来。 一道冷光从甄玉蘅脸上划过,乍然间她看清了赵莜柔脸上的狠色,眼睛瞪大。 “夫人快跑!” 晓兰拉着甄玉蘅就跑,赵莜柔握着刀紧追。 “来人,快来人!” 晓兰一边高喊着,一边扶着甄玉蘅小跑,奈何甄玉蘅身子重,根本跑不快,眼看赵莜柔就要追上,晓兰推了甄玉蘅一把,自己挡在后头。 “夫人快进屋!” 赵莜柔来得突然,甄玉蘅一时乱了阵脚,抱着肚子一味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晓兰抱起檐下的花盆,挡在身前,赵莜柔握着刀一通乱挥,晓兰被划伤了手,疼得花盆也砸了。 赵莜柔推开她,直奔甄玉蘅而去,晓兰又拽住她的胳膊,被反手一刀,胳膊上划出好大一个口子,登时血流如注,疼得她脸色煞白,再无力阻拦。 甄玉蘅扶着墙,脚步匆匆地疾走着,脸上已经在淌汗,有三两个丫鬟听见动静,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见状也是吓呆了,忙拿趁手的家伙过去护卫。 而赵莜柔飞快地跑着,已然追到甄玉蘅的身后,甄玉蘅一阵腹痛,两腿发起软来,扶着墙艰难地往前走着。 赵莜柔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甄玉蘅两手撑着地,没让肚子受到撞击,她瘫坐在地上,被赵莜柔揪住衣领子。 旁边的丫鬟见状不敢上前,怕伤着甄玉蘅。 赵莜柔容貌依旧美丽,气质优雅,眼里却冒着森森凶光,昭示着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她笑着,声音发着颤,“谢从谨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本来是要来杀他的,他不在,那今日就先送他的妻儿下去,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儿。” 甄玉蘅肚子隐隐作痛,她额头冒着冷汗,脸色难看地说:“你居然以为,你们赵家一门获罪,是因为谢从谨?” “难道不是吗?他成心要冲我父亲发难,揪着不放,一路追查,否则赵家怎么会祸事临门?”赵莜柔眼底发红,咬牙切齿地说:“我爹娘兄长们都死了,全族流放,就连婆家都嫌弃怨恨我,说我是丧门星,满京城的人看我笑话,我沦落到这个下场,都是谢从谨害得!” 甄玉蘅现在确定,谢从谨说得极对,赵莜柔不值得可怜,他们这种人,错了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是现在当然不是同赵莜柔争论的时候,她看着赵莜柔说:“你若是觉得谢从谨害了你,那你去找他报仇,找我算什么本事?” 赵莜柔的眼神透着一丝诡异,“其实我和谢从谨差一点做了夫妻,你们家庭和睦,恩恩爱爱,还有了孩子,我曾经想过,这样的生活该是我的。” 甄玉蘅语气冰冷道:“当初是你自己选择了吴方同。” “是啊,我自己选了吴方同。”赵莜柔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像哭声,“我丈夫不上进,一事无成,我自己多年不孕,被人嚼舌根,家里出了事,丈夫也是立刻变脸要休我,这些都是我活该。” 她的目光又落到甄玉蘅脸上,眼中透出几分癫狂,“既然我过得这么糟,你又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 甄玉蘅的身子往后缩了缩,赵莜柔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你们夫妻,去地底下恩爱吧。” 旁边的丫鬟大喊着快住手,又不敢贸然上去。 甄玉蘅挣脱不开,咬牙道:“你就算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根本出不了这个门。” “你觉得我还想活着吗?” 赵莜柔冷笑一声,手中的刀猛地朝甄玉蘅刺去。 甄玉蘅紧紧握着住她的手腕,刀尖直指她的胸口,两个丫鬟见状也猛扑上来撕扯赵莜柔。 可是赵莜柔铁了心要杀人,不知哪儿生出的牛劲儿,两个丫鬟都按不住她,争执中,刀尖乱晃。 甄玉蘅肚子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她已然没了力气,便想要赶紧跑。 赵莜柔的手被丫鬟扯住,甄玉蘅伏在地上往前爬,刚爬了两步,赵莜柔划伤了丫鬟,寻到空隙又扑向甄玉蘅。 她按住甄玉蘅的腿,刀尖冲着甄玉蘅的后心,直直地刺下。 突然,咻的一声。 一根银针从花厅方向射出,刺中了赵莜柔的侧颈。 她身子一僵,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甄玉蘅朝花厅方向看去,见是孙大夫手里拿着一个小吹筒放在嘴边,他快步走过来,将赵莜柔颈上的银针拔去。 “她只是昏迷了,快把她绑了送官府去。” 小丫鬟正要照做,突然指着甄玉蘅尖叫了一声。 甄玉蘅伏在地上,气息虚弱,身下见了红。 这时,前院的人们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看见这幅场景,惊得不知所措。 国公爷惊道:“这是怎么了?” 孙大夫正在查看甄玉蘅的情况,扭头神情严肃地说了声:“快去准备东西,她要生了!” 第441章 小千金 谢从谨突然出事,甄玉蘅本就紧张不安,又杀出个赵莜柔,这么折腾一场,早产了。 几个人将甄玉蘅抬进了屋去,林蕴知连声吩咐:“快去叫稳婆来,把东西都备齐……” 老太太看见地上的血迹,差点昏过去,被人扶着,不停地拨手中的佛珠,嘴里念叨着:“求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国公爷看向地上晕倒的赵莜柔,又是吃了一惊:“这……这不是赵家那个闺女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小丫鬟哭丧着脸跟国公爷说了方才的事,国公爷又惊又怒,指着赵莜柔说:“快把她绑了,直接送官府去!” 屋子里,甄玉蘅生起了孩子,她满头是汗,脸色煞白,气息有些虚弱。 孙大夫看过甄玉蘅的情况,匆匆写下一个方子,让人去熬药。 甄玉蘅动了胎气,提前半个月发动,情况不太好,孙大夫先给她扎了几针,让她胎位回正。 她躺在床上,只感觉十分地疼,疼得她眼前发昏,疼得她无法思考,脑中一片混沌。 林蕴知蹲在床边,紧紧抓着她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汗,“玉蘅,你得撑住,很快就好了。” 甄玉蘅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打湿了她的面颊,她紧咬着嘴唇,发出难耐的痛苦的呻吟。 皇宫之中,圣上的寝殿内,响起冰冷的质问声,谢从谨跪在地上,脸色难看。 天色渐渐黑透,窗户上倒映出忙碌仓促的影子,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 谢从谨辩驳不得,茶盏砸向他,磕破了他的额角,冷水淅沥沥淋了他一头。 屋子里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地弱,屋子外的人们焦急地来回踱步。 漆黑空旷的宫殿内,谢从谨被扣留在此处,他透过破了一角的窗户,仰头看天上的月,惦念着家中的人。 亥时将至,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在这夜晚中响起。 稳婆高兴地喊道:“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个小千金!” 林蕴知抓着甄玉蘅的手,激动地晃,甄玉蘅面色虚弱,连喘气都没力气,眼睛一合,昏了过去。 林蕴知吓得要死,着急地喊她:“玉蘅,玉蘅快醒醒啊!” 孙大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拉起甄玉蘅的手腕把了个脉,脸色一松,端起一旁的汤药给甄玉蘅灌了几口。 “她没事儿,一会儿就能醒了。” 林蕴知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客气地对着孙大夫说:“有劳大夫了。” 稳婆已经将孩子擦洗干净,孙大夫过去看了看孩子的情况,说:“孩子有些弱,但无大碍,日后精心养着就好。” 他抱着孩子,表情很慈爱,“这孩子生得不容易啊,叫什么名字?” 林蕴知给甄玉蘅掖好被子,走过来说:“听她说过,取了个淳儿。” “淳儿……好名字。”孙大夫笑了笑,嘀咕了一句:“替你抱过孩子了。” 林蕴知没听清,他看了眼床上的甄玉蘅,将孩子交给奶娘抱着,转身推开了门。 国公爷和老太太等人凑了过来,孙大夫笑道:“母女平安。” 众人露出喜色,挤着要去屋里看孩子,孙大夫没有再待,直接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甄玉蘅悠悠醒转,众人都已经离开,林蕴知还守在身边。 “醒了?” 林蕴知忙去给她倒水喝,她眼睛一斜,看见了自己身边搁着一个奶娃娃。 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脸。 柔软又温暖,她笑了,眼睛微微泛湿。 林蕴知扶着她坐起来了一些,将水递给她。 她真是累极了,嗓子也干得不行,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林蕴知坐在床边,微笑着说:“是个闺女,大夫说了,虽然早了半个月,但是没有大碍。” 甄玉蘅轻手轻脚地将襁褓中的孩子抱了起来,轻飘飘的,很小的一团,甄玉蘅用额头贴了贴她的小脸蛋,人一下子都有了精神。 她朝窗边看了一眼,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亥时末了。” “谢从谨还没回来?” 林蕴知抿了抿唇,轻声说:“方才飞叶回来传过话,说宫门已经落锁,谢从谨还没有出宫,应该是暂时被扣在宫里了。”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肯定是出大事了,要命的大事。 林蕴知忙说:“你别太忧心了,你刚生完孩子,现在还很虚弱呢。国公爷说了,明日一早他就出门去,找人打听打听,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玉蘅点了点头,又想起来赵莜柔,“赵莜柔人呢?” “已经送官府去了。”林蕴知脸色微怒,“我的老天爷,那疯婆娘竟然会找过来,她家出事还不是因为自己作恶多端,她却怪别人,还想杀人!从前看着是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谁知道竟是个疯的。” 甄玉蘅也着实没想到赵莜柔好不容易逃回来,没去找三皇子庇护,直接来报复谢从谨,谢从谨不在,就来杀她,可见其内心扭曲成什么样了。既然人已经送官府去了,她也不想再管,又问了一句:“晓兰呢?” “晓兰挨了两刀,有一刀划得有些深,不过也没伤筋动骨,已经让大夫医治过了。” 甄玉蘅放心地点点头。 “今日还真是险,幸亏刚好有那个孙大夫在场,这才让你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呀,不过那个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我还没给他赏钱呢。” 甄玉蘅“嗯”了一声,今日的确多亏孙大夫,先是帮她制住赵莜柔,又是帮她接生,改日得找他好好谢谢,还有今日问他的事,他还没给答复呢。 今天太混乱了,这一下子全是事,甄玉蘅心里像是被石头压着,她轻叹一口气,对林蕴知说:“辛苦你一直在旁边照顾着,时辰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跟我还客气什么,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林蕴知打个哈欠,又宽慰甄玉蘅几句,让她别忧心,然后就先离开了。 第442章 祸不单行 甄玉蘅有些无力地躺了下来,将孩子护在臂弯,轻轻地唤她:“淳儿,淳儿……” 孩子眼睛紧闭着,睡得很沉,甄玉蘅将她的小拳头托在掌心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 她盼了那么久,终于能将这个宝贝抱在怀里,本该是欢喜得不得了,可是谢从谨却不在她们母女身边,她此刻心里全是忧虑。 她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忍不住胡思乱想,身体很疲惫,却根本睡不着。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柔软的胎发,轻声念叨着:“淳儿的爹得什么时候回来啊?”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夜渐深,甄玉蘅终于是体力不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日,国公爷便出门去打听,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问到太子府,楚惟言也在担心,说只知道昨日谢从谨被圣上申斥,然后扣在了偏殿里,具体是什么事,还不知道。 楚惟言进宫去求见圣上,圣上只说自己身子不适,谁也不见,因此他也没打探到什么。 谢从谨被扣在宫里的第三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甄玉蘅整日愁眉不展,坐在床上看着孩子发呆。 国公爷他们也一直着急上火,谢从谨迟迟不归,全家都已经是人心惶惶,毕竟如果谢从谨真的犯了什么事,怕是全家都要遭殃的。 偏偏祸不单行,这日上午,竟又来了不速之客。 大理寺的人到了府门口,说是清查赵党余孽,要带人去问话。 不仅大理寺的人来了,三皇子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侍从慌忙把人先请进前厅,踉踉跄跄地跑着去回话。 众人本来就聚在老太太这儿说话,听说大理寺的要来拿人,一下子都懵了,他们家又怎么会和赵党有牵扯? 国公爷看向众人,神色凝重:“你们可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事?” 众人都你看我我看你,一脸茫然。 “三皇子也来了……”国公爷思索着,“赵家是三皇子的外家,难道和三皇子有关系?” 谢怀礼脸色渐渐地变了,嘴里嘟囔着:“三皇子……” 他身旁的秦氏一惊,忙拉着他问:“你和三皇子有往来?” 谢怀礼也慌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之前跟三皇子在酒楼里碰上过一次。” 国公爷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 谢怀礼急得拍拍脑门,一边回忆一边说:“就是在……就是在赵家出事前几天!我和同僚在酒楼吃饭,遇见了三皇子,我们便喝了几杯,他一直灌我酒,后来还是他把我送回府的。” 国公爷心中一震,“他们怕不是那个时候,就嗅到了什么,想拖人下水?”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老太太着急道:“二郎,你们那日都说什么干什么了?” 谢怀礼都快哭了,“我我我我不知道啊,我醉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秦氏心头一凉,僵立在原地。 杨氏叫唤起来,指着谢怀礼斥道:“你怎么这么蠢啊,你知不知道那些和赵家有牵扯的,都被抄了家了!你一个人要害死全家了!” 谢怀礼吓得不敢说话,国公爷一时气血上涌,眼前发昏。 下人又快步跑过来,苦哈哈地说:“国公爷,他们在催了。” 国公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别慌,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说罢,大步朝前厅走去,众人也赶紧跟上。 甄玉蘅原本在屋里歇着,听见动静,以为是谢从谨的事,急得下了床,被人扶着也去了前厅。 大理寺丞站在前厅等候,楚惟霄则悠哉悠哉地坐着,一副看戏的表情。 国公爷直接忽视了他,朝寺丞走去,“敢问究竟所为何事,要来我府上拿人?” 谢怀礼脸色都有些发白,紧张地快要吐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着寺丞。 而那位寺丞看向了一旁的谢崇仁。 其实谢崇仁的表情早就不对了,他怀疑大理寺的人是冲着他来了,只是一直没吭声,这下对上寺丞的目光,他脑中轰的一声。 寺丞轻咳一声:“国公爷,你们府中的谢三郎与赵家勾结一事,你不知情吗?” 众人一惊,一齐看向了谢崇仁。 谢崇仁表情僵硬,心虚地看了眼国公爷,又紧抿着唇去看一旁的三皇子。 寺丞说:“赵显贪污受贿,谢崇仁用自己名下的庄子帮他洗钱,他们二人签了合作生意的契纸,明面上是正经做生意,彼此按分成拿钱,实际上,给赵显行贿的人将钱送到谢崇仁的账上,经过谢崇仁的手后,那些钱就成了合法营收。谢崇仁协助赵显一党洗兑赃款,证据确凿,我们现在要将人带回大理寺审问。” 话音落下,满堂的人都震惊了。 林蕴知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两腿都软了,被丫鬟扶到一边。 杨氏急得眼泪都出来,紧攥着谢崇仁的手:“三郎,你真做了这种事?” 谢崇仁脸色煞白,后背被冷汗浸湿,他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老太太气恨地捶了好几拳。 倒是谢怀礼终于能喘上气儿了,原来不是冲着他来的。 其实原本就是冲他来的。 楚惟霄冷冷地扫了谢怀礼一眼,这个坑原本是挖给谢怀礼跳的,那晚他把谢怀礼灌醉,哄着他稀里糊涂地签了契纸,都按手印了,那酒鬼竟然突然撒起酒疯来,又把那契纸团成团塞嘴里吃了。 于是,他又找上了谢崇仁。 他说要帮舅舅赵显牵个线,让他们合作。谢崇仁脑子聪明一些,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贪心胆子也大,便直接同意了。毕竟那个时候,赵家还是京城世家之首,谢崇仁觉得和赵显合作,肯定能跟着吃肉,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赵家转眼就出事了。 楚惟霄和赵显当时下这一步棋,就是想着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以要挟谢从谨,让谢从谨被迫和他们一伙,活一起活,死也一起死。可是赵家的事大太,圣上雷厉风行,直接抄家灭门,赵家没有活路,那便拉着谢家一起死吧。 第443章 谢崇仁被抓 光是看谢崇仁那吓傻了的样子,便直到确有其事了,国公爷气急,“啪”地给了谢崇仁一巴掌,“你这孽障!” 谢崇仁被打得清醒过来,直到自己是中了三皇子的算计,他看向三皇子,扯住他的胳膊说:“殿下,是你让我签那契纸的呀,你不能不管我了……” 楚惟霄一把甩开他的手,“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让你签契纸了?我跟你见过吗?” 他这是翻脸不认人,全然不认了,谢崇仁欲哭无泪。 楚惟霄则冷声道:“快把此人带走吧,好好审审。” 寺丞挥了下手,几人上前将谢崇仁架起来往外走,谢崇仁鬼哭狼嚎着:“祖父,救我啊,祖父!” 他被人拖走,杨氏和林蕴知急急地追上去拉扯。 国公爷气得拍桌子骂人,老太太长吁短叹。 谢怀礼长出一口气,小声地自言自语:“还好不是我惹的祸。” 秦氏脸色难看,瞪着他说:“你还乐呢,谢崇仁这事要是坐实了,全家都得完!” 谢怀礼一愣,绷着嘴不说话了。 甄玉蘅就站在门厅外,方才的话她全听见了,这会儿眼见着谢崇仁被带走,也是心道不妙。 楚惟霄看完了戏,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人,瞧见了甄玉蘅,他勾着笑说:“谢夫人,你夫君还在宫里没回来吗?哎呀,这可怎么办?父皇这次可是真动了怒啊。有一句话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用来形容你们夫妇,正合适。” 甄玉蘅拧眉看着楚惟霄离开,紧紧攥住了手心。 谢家人还在厅堂里坐着,为谢崇仁的事吵吵嚷嚷,甄玉蘅看了一眼,心烦意乱地回屋了。 奶娘轻手轻脚地将淳儿放到摇篮里,对甄玉蘅说:“夫人,二小姐吃了奶,刚睡着。” 甄玉蘅点头,她看了看孩子,靠着摇篮坐着发呆。 谢崇仁的事应该是楚惟霄早有预谋,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圣上要铲除赵家,只是怕出事,便想拉人上贼船,谢崇仁太蠢,中了算计也没办法,若是真的要累及谢家所有人,抄家灭门……甄玉蘅现在无暇去想这个,都第三天了,谢从谨还没回来。 方才楚惟霄临走时候,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听那意思,他肯定是知道谢从谨为什么被扣留在宫中,估计也就是他害的。 而他最后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话若是和楚惟霄跟赵家联系在一起…… 赵显是因为私藏行宫图纸,才会被圣上除掉,三皇子把赵家遭殃的事归咎到谢从谨身上,那他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谢从谨也是因为行宫图纸才会被圣上发难吗? 尤其他说的是,“你们夫妇”。 甄玉蘅一下子惊醒,是了,谢从谨从没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唯独有一件。 赵显私藏图纸的事,她和谢从谨是知道的,那时在御书房,圣上先后问了他们夫妇两个,对此事知不知情,他们为了避免引火上身,就说不知道。 怕是楚惟霄在圣上面前捅破了此事,现在圣上认定谢从谨欺君…… 甄玉蘅站起了身,急得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圣上若是较真,以欺君之罪论处,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但是谢从谨一直忠心,而且他还救过驾,圣上总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吧? 说不好,这些都说不好,帝心难测,圣上若真恼了谢从谨,要杀他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甄玉蘅急得直冒汗,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冷静下来。 现在谢从谨还被扣留在宫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她必须得想办法。 她仔细想想,关于行宫地图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她和谢从谨,就是太子、三皇子和赵显,还有……还有纪少卿! 没错了,处置赵家表面上是因为赵家那十几条罪,实际上是因为行宫图纸,楚惟霄原本不该知道这个的,他该以为是太子搜集诸多罪证,整垮了赵家,他要报复也该去找太子才对。除非是有人告诉了他赵家被除的真正原因,他这才将矛头指向了谢从谨,要谢从谨去陪葬,赵显是因为那图纸而死,他便要谢从谨也因那图纸而死。 这事儿肯定不是太子告诉三皇子的,只能是太子身边那个,一直忌惮谢从谨,怕谢从谨会影响自己宏图大业的纪少卿。 甄玉蘅咬了咬牙,唤了人进来,吩咐道:“去备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一旁看孩子的晓兰忙说:“夫人,你刚生完孩子,这才第三天呢,身子正虚弱……” 甄玉蘅不听劝阻,自己拿了披风穿上。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门窗处都仔细封好,不让风漏进来,甄玉蘅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她想找人帮忙,太子那边说见不到圣上,就算能见到,有纪少卿在一侧煽风点火,太子未必能救得了谢从谨。楚月岚倒是歪主意多,说不定她能帮忙。 甄玉蘅先去了公主府,谁知被告知公主近日不在京城。公主不在,其他旁的人也指望不上啊。 甄玉蘅心下一沉,既然找不到人帮忙,那就直接去找罪魁祸首。 片刻后,马车在纪家门口停下。 纪少卿投了太子门下后,官途顺遂,如今已经官至四品,却仍旧住在那处小宅子,其实与他的官位很不符。 甄玉蘅站在门前,敲响了门。 依旧是饼儿笑融融地开门迎她进来,她去了纪少卿的书房,纪少卿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他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饼儿说问甄玉蘅要喝什么茶,甄玉蘅说:“不用了,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饼儿出去了,甄玉蘅抬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甄玉蘅走过去,在圈椅中坐了下来。 纪少卿依旧捧着书,扫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听说你喜得贵女,待会儿我给孩子备一份礼,你带回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甄玉蘅望着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就不要插科打诨,直接说正事吧。” 第444章 与虎谋皮 纪少卿将目光重新落到手中的书上,手指捻着书页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我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 “是你唆使三皇子到圣上面前,说出谢从谨早就知道赵显手里有行宫图纸一事。” 甄玉蘅不是在问他,而是用确定的语气道出一个事实。 纪少卿也没有否认,直接说了句:“没错。” 甄玉蘅面色冰冷:“你想让圣上定谢从谨一个欺君之罪,好让他去死。” “也没错。” 纪少卿看书的空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聪明,肯定能猜到的。” 甄玉蘅心中怒火中烧,她紧抓着椅子扶手,寒声道:“不论是谢从谨还是我,都没有想过要像前世那般,让谢从谨去争那个皇位,他从没做过任何妨碍你的事,你为何就非要赶尽杀绝,非把人弄死才肯放心?” 纪少卿轻飘飘地说:“防患于未然啊,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还是除掉,心里才踏实。” 甄玉蘅看出来了,同这个人讲道理已经行不通了。 “好,算你狠。”甄玉蘅冷笑一声,“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我逼到绝境,就别怪我反咬你一口。” 纪少卿挑了下眉头,好奇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我可以找三皇子合作啊,三皇子现在穷途末路,但是其实还有一个机会。”甄玉蘅不紧不慢地说着,“如果我把我手里那份图纸拿给他,帮助他带兵从密道进宫,他就可以控制内廷,逼迫圣上写下让他继位的诏书,然后弑君上位。” 纪少卿听后,嗤笑一声,“三皇子和赵家手里又不是没有图纸,他们如果能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沦落到如今的结果,就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图纸是假的。” 甄玉蘅笑了一声,“他们手里的图纸是假的,不代表我手里的图纸就是假的啊。” 纪少卿微愣,他盯着甄玉蘅,看她的表情不似说谎,脸色便凝重起来,“你手里有另一份图纸?” 甄玉蘅缓缓说道:“我父亲死时,他的灵柩中的确放了一份图纸,然后被赵显掘坟偷走了。我原以为那是唯一一份,可是后来我和离回到越州后住了半年多,偶有一日在家中发现了另一份地图,那幅图是被我父亲隐蔽地画在墙上的,我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图纸,至于那份堂而皇之放入灵柩中的,是假的。” 纪少卿又不屑地哼笑一声,“也就是说,你也不确定那份地图是真是假,那便没有用处啊。” 甄玉蘅眉头轻挑,“那你不妨赌一赌那份图纸是真是假,等我去找三皇子,你看看他能不能翻身,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赌赢了。你想赌吗?” 纪少卿当然不想赌,他筹谋了这么久,抓住了每一次关键的时机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不能毁于一旦。若是三皇子真的可以通过密道带兵进宫,他又不知道皇宫之中的密道口在哪儿,那他就是防不胜防。 他没有想到,甄玉蘅要跟他来这一手。说到底,若要破了这招数,还是直接弄死三皇子稳妥。 昭宁公主那头还在搜集三皇子身世的证据,就等着他把三皇子的身世揭露,给三皇子彻底判死刑,若是等不到昭宁公主,那他就自己去揭露也不是不行。 纪少卿心里定下来,冷眼看着甄玉蘅道:“你若是去找楚惟霄合作,那才是真的找死。你难道不知道,楚惟霄根本就不是圣上的亲儿子。” 甄玉蘅勾了下唇,“我知道啊,正是因此,你觉得三皇子没有夺位的机会,所以今生勤勤恳恳辅佐太子。可是我不这么想。” 她直直地看着纪少卿,略微苍白的脸色显得她更加冷静凌厉,“楚惟霄的确不是圣上的儿子,但是他是先帝的儿子啊,这论起来,楚惟霄可比谋朝篡位的当今圣上更有资格坐现在这个皇位。” 纪少卿瞳孔微震,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甄玉蘅哂笑,“怎么样,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拿捏吧?你早就知道楚惟霄并非圣上亲子,如果早点设法揭露,三皇子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你又怕揭露这件事会引火烧身,非要借昭宁公主的手,等着昭宁公主去办这苦差事,一直拖到现在。你这会儿想再去把事情捅到圣上面前,我转头就去找三皇子,索性把三皇子是先帝亲子的事昭告天下,到时候风向朝哪边,可说不好啊。” 正是如此,楚惟霄的身世本来就只能举报给圣上,让圣上暗地里处置,若是闹得天下皆知……圣上本就来位不正,楚惟霄成了先帝亲子,宗亲们和朝堂上的老臣会站哪儿边还真不一定,那就棘手了。 纪少卿磨了磨后槽牙,凝视着甄玉蘅说:“你这是要与虎谋皮?谢从谨现在被扣在宫里,就是楚惟霄害的,你现在还要与楚惟霄合作?你不怕他事成之后,转头把你给吃了?” “我只看现在,只要能保住谢从谨的命,不管什么我都可以试一试。” 甄玉蘅眼神很冷静,冷静中透着一丝疯狂,“你如果不想我去找楚惟霄,就跟我合作,把谢从谨给我救出来。” 她笑了一声,“与虎谋皮,跟你合作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楚惟霄卑劣下三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纪少卿脸色难看,紧绷着嘴唇不语。 甄玉蘅神色凛然,“我把选择权给你,要么你自己把谢从谨捞出来,要么我就去找楚惟霄。” 纪少卿黑着脸,沉默一会儿后,说:“好,我可以帮你把谢从谨捞出来,起码让他不会死。但你要把那行宫图纸告诉我。” 甄玉蘅想了一想,反正纪少卿又没去过密道,她就是画一幅假的他也不知道,于是她点了头:“好,图纸我早就记在心里了,我可以画一份给你。” 纪少卿却不满足,“我要你亲自带我去。” 第445章 交易 甄玉蘅一愣,“你要直接去行宫底下?” 纪少卿定定地点头:“没错,免得你跟我耍花招,再故意画一份假的给我。” 甄玉蘅的小心思被勘破,有些恼怒地别开了脸。 纪少卿站起身,慢声道:“我必须自己确定行宫底下的密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有这样,我才不怕别人也知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对谢从谨放心,彻底放过他。” 他话说的是很在理,不然等到太子登基,这行宫密道对纪少卿来说仍是一个隐患。而纪少卿知道了密道的位置,就可以将那密道路线更改,或者彻底封锁,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谢从谨再有机会像前世那般造反。 所以说,告诉纪少卿,这对他们夫妻二人也是一个保障,但是甄玉蘅还真有些不甘,那密道是她父亲设计的,就这样告诉纪少卿这个屡次构陷她和她丈夫的人,她心里总归是不太乐意。 “行宫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万一被人发现,你想过是什么后果吗?” 纪少卿则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不让别人发现。” 甄玉蘅蹙眉道:“我虽然知道路线,但是我也没有亲自去过,谁也不知道那底下到底有什么,万一再出什么意外……” 纪少卿轻描淡写地说:“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有我陪着你,要死咱俩也是一块死,谁也不亏。” 甄玉蘅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眼下救谢从谨要紧,就先应了纪少卿,来日再随机应变就是。 “那好吧,不过我得先确保谢从谨无虞,你先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纪少卿又有意见了,“你先带我去。” 甄玉蘅一脸不满:“你怎么这么麻烦?要去行宫底下总得提前安排吧,又不是说去就能去,你先紧着把人给我弄出来啊。哪件事更着急你分不出来吗?” 纪少卿斜眼看着她,满眼的不信任:“你那么狡猾,出尔反尔怎么办?” “我还能有你狡猾吗?”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反问,纪少卿沉默了。 思索片刻后,纪少卿说:“好,我先帮你救人。” 甄玉蘅有些不放心他的手段,便看着他问:“你要怎么做?” “就这事,光是找人求情是不管用的。行宫图纸是个要命的东西,赵显因为偷走了它而被抄家,现在谢从谨被圣上申斥是因为知道赵显偷走了图纸,却瞒而不报,甚至欺君,圣上大概会要杀他。谢从谨和赵显一样,都要因为那图纸丢了性命,但是明面上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真正惹怒圣上的原因是那图纸,在世人看来,赵显是因为那十几条罪名才死的,那谢从谨呢?他也会被安上别的罪名。” 甄玉蘅垂眸思索,纪少卿继续道:“谢从谨现在只是被扣在宫里,圣上想杀他,却还没下旨,就是因为还没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籍口,他不能直接说,他是因为谢从谨对行宫图纸一事瞒而不报才要杀他。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来位不正,所以他手里没有那份图纸。” 言之有理,甄玉蘅点了点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纪少卿勾了下唇角,“如果直接把图纸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世人知道赵显死在偷了图纸,谢从谨被扣押是因为知道了此事没有上报,那就会显得谢从谨很无辜。” 甄玉蘅冷眼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谢从谨确实很无辜。” 纪少卿不跟她争,继续说:“那么圣上迫于压力,就不会杀谢从谨,要么从轻处置,要么就是冷处理。” 甄玉蘅有些疑虑:“这样不会适得其反吗?万一圣上因此更加恼怒,直接处置了谢从谨呢?” 纪少卿轻笑一声:“圣上年纪大了,又病着,该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何必这么较真?与其在气头上杀一个谢从谨,不如在史书上留下个美名。” 他挑了下眉头,“再者说,到时候圣上就算生气,也不该生谢从谨的气,而是该气那个把事情闹大的人。赵家那个赵莜柔不是逃回京城了吗?直接把这口锅扣到她身上,说是她为父鸣不平,道出了行宫图纸的事,这不就行了?那么圣上大概会更气恨赵家,反倒不那么气谢从谨了。” 甄玉蘅哂笑一声:“你的阴招确实多。” 纪少卿如同受了夸奖一般,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我会安排人去将此事散播出去,两天之内,就能有新消息了,你等着吧。” 甄玉蘅站起了身,眼神冷清地看着纪少卿说:“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如果谢从谨不能活着回家,这笔账我要算到你头上。” 她说罢,转身要走,纪少卿又叫住她。 他从书案的抽屉中拿出一个小锦囊,打开给甄玉蘅看了一眼,是个金锁。 “给孩子备的礼。” 他将金锁又装回去,递给甄玉蘅。 那东西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甄玉蘅只扫了一眼,冷冷道:“受不起。” 纪少卿看着她离开,嘲弄地笑了一声,将那金锁又放回抽屉里去了。 甄玉蘅回到国公府时,正好碰上林蕴知从外头回来。 甄玉蘅一脸心事重重,林蕴知的脸色比她还差,眉头紧锁着,眼角还泛着红。 林蕴知见了她,愣了一下,“你出门去了?你这刚生完孩子,怎么就出去乱跑?” 她说着,挽住了甄玉蘅的胳膊,扶着她往里走。 甄玉蘅见她哭过,便问她:“你去哪儿了?” 林蕴知叹气:“国公爷和公婆都出去托关系了,我回了趟娘家,把谢崇仁的事说了,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我父兄听了就破口大骂,说谢崇仁太蠢,自己作死,他们救不了。”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爹还说,那户部侍郎就是跟赵显同流合污,干了一样的事,前几日刚被抄家。眼下谢崇仁犯了同样的事,怕是……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掉起了眼泪。 甄玉蘅也不得不为这件事发愁,毕竟是一门,谢崇仁要是完蛋,他们一家三口也得跟着遭殃。 “不过谢崇仁是在赵显出事前不久,刚搭上赵显的线,应该牵涉不太深,不至于处罚那么重吧?” 第446章 回家 林蕴知用帕子抹掉眼泪,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都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可是那明显是赵家想要拉谢家下水才找上他的,他虽然蠢了些,却也不能全怪他啊……” 林蕴知一阵唉声叹气,甄玉蘅反过来安慰了她一会儿,自己回屋里后,又为谢从谨的事情担忧。 但愿纪少卿说到做到,别再整什么幺蛾子,起码让谢从谨能保住性命,否则……她今日同纪少卿说的那些话也并非玩笑。 如果最后圣上真的要处死谢从谨,那她就去找三皇子。 她不介意冒险,只要谢从谨能活着。 至于谢崇仁的事,就看国公爷他们能不能活动关系,尽量减轻罪责,好歹别连累的一家子都去死,那就谢天谢地了。 甄玉蘅叹口气,将摇篮里的孩子抱了起来。 淳儿刚喝过奶,这会儿醒着,眨巴着眼睛,甄玉蘅伸出一根手指让淳儿攥着,她看着女儿,眼神怜爱又心疼,“可怜的孩子,刚出生家中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以后跟着爹娘,怕是过不了多舒坦的日子了。” 淳儿什么也听不懂,瞪着圆眼睛盯着甄玉蘅看,小手一下一下地攥甄玉蘅的手指。 一日之后,满京城突然开始起了一阵传言,说京郊那处行宫底下,藏着密道,可以直通皇宫,密道的所在只有皇帝知道,而赵显正是因为盗走了图纸才会被灭门,谢从谨被扣留在宫中,也是因为和此事有关。 一时间,民间和朝中都在议论此事。 而谢家,谢从谨还未归家,谢崇仁也被抓去了大理寺,一家子上下都跟着着急上火,不得安宁。 甄玉蘅和林蕴知成了两个同病相怜的女人,林蕴知今日又来甄玉蘅屋里哭了一场,说:“国公爷四处托关系,往大理寺跑了好几趟,得到的答复都不太好,国公爷方才回来说,老三这次是绝对洗不脱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花点银钱,尽量轻判,至少别连累这一大家子,要死只死他一个人便罢了。” 甄玉蘅心里想,如果真的只有谢崇仁遭殃,那的确是很好的结果了,但只怕不会有那么好的事。 见林蕴知哭得伤心,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说:“清查赵家余党的事,是太子负责,现在圣上在病中,很多政事也都是太子办的,你们可去找过太子?” 林蕴知吸了吸鼻子:“找过了,太子也难做得很,他说现在上头还有谢从谨的事,圣上到底要怎么处置谢从谨还不知道,眼下这个关头,他也不敢对谢家徇私。偏偏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真是火上浇油。” 甄玉蘅听她这样说,那也真是没法子了,到最后,能保一个是一个吧。 两日后,传言已经沸沸扬扬。 太子进宫,面见圣上。 前几日太子来求见,圣上知道他肯定是要为谢从谨求情,不想听,便直接不见他,今日倒是准了。 二人对这几日的传言谈了一会儿,圣上脸色很不痛快:“刚查到,是赵家那个从流放路上逃走的赵莜柔,跑回京城传出了那些话,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台院上了几封折子,说该从轻处置谢从谨,以免显得朕不宽和,你怎么看?” 楚惟言垂首道:“民间和朝中的确很多人在议论此事,大多是说赵显死有余辜,而谢从谨只是因为知道赵显做的事就被连坐,有些无辜。依儿臣看,谢从谨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圣上没有说话,楚惟言抬眼看了眼圣上的脸色,继续道:“赵显私藏行宫图纸,或有谋逆犯上之心,谢从谨对此事知情不报,却觉得不是和赵显一样的心思,他只是怕被殃及,所以才干脆装不知道。谢从谨对父皇一向忠诚,先前祭祀大典突发山崩,他不顾危险,护卫圣驾,足以见其忠心。” “人心是会变的,他明知道赵显手里有那图纸,却不告诉朕,是因为他怕朕不信任他,那正说明他不信任朕。” 圣上眼底一片幽深,泛着冷光,“他说他为了帮他夫人查清亡父死因时,意外得知了赵显手里有那图纸,但是他并不知道图纸长什么样子,你觉得他这话又是真是假?” 楚惟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认为,不管他究竟知不知道那密道的所在,他都不会做出谋逆犯上之事,君子论迹不论心,谢从谨对父皇对朝廷忠心耿耿,与赵显一党不一样,儿臣恳求父皇能从轻处置他。” 圣上脸上浮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倒是信任他。” 楚惟言低头道:“儿臣与他有交,为他说话的确是有私情,但是也是为父皇着想,现在那行宫密道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父皇若是处死谢从谨,只会让人们更加热衷于此事的议论,不如大事化小。” 圣上静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冷声道:“让他回去吧,先停职禁足家中,怎么处置随后再说。” 楚惟言心里为谢从谨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 出了御书房,楚惟言便吩咐人说:“去谢家传个信儿,让人来宫门口接谢从谨吧。” 他说完,往关押谢从谨的偏殿中走去。 陈旧的宫殿内,一道刺眼的日光从破窗户中射进来。 谢从谨将外裳叠着放脑袋底下枕着,他躺在榻上,一会儿盯着那道光亮中浮动的尘粒发呆,一会儿看墙角的蜘蛛结网。 他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六天,想得最多的就是,甄玉蘅还有几天生孩子,他有没有命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如果他必死无疑,他想见太子一面,他和太子还有些交情,太子无疑是下一任帝王,他想托付太子照顾他的妻小。 他这样想着,偏殿的门开了,太子走了进来。 谢从谨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神色怔愣地看着楚惟言。 楚惟言进来后,被灰尘呛得掩面咳嗽了几声,他对上谢从谨的眼睛,叹了口气,又冲他微笑一下:“走吧。” 第447章 女儿 早先因为楚惟言身子不好,便在宫里居住,方便养病,宫里是有太子的宫殿的,楚惟言带着谢从谨先去了东宫稍作休整。 谢从谨六天没沐浴,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楚惟言让人备了饭菜,与谢从谨一同坐下。 谢从谨这些天的确没怎么好好吃饭,但是看着精美的菜肴,还是不怎么有胃口,他慢吞吞地进食,觉得食不下咽。 “圣上这是不追究我了?” 楚惟言端着茶喝,“父皇说让你先回家去,停职禁足,到底怎么处置,随后再议,但是起码是保住性命了。” 谢从谨神色有些凄然,“我还以为,这一次必死无疑了。” “父皇也没那么狠心。” 谢从谨没接这话,低头扒拉两口米饭。 楚惟言淡叹口气说:“原先我来求见父皇,他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见,不让给你求情,这几天京中闹起传言,赵显的事,和你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议论那行宫图纸一事,赵显无恶不作,死有余辜,但是你就显得有些倒霉了,所以父皇是受舆论所迫,要对你从轻处置了。” 那也就是说,圣上心里还是想从重处置的,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啊。 谢从谨又吃不下去了,喝了两口甜汤,顺了顺气儿,又问:“图纸的事,怎么会突然传起来?” “赵家那个赵莜柔你还记得吗?她在流放路上逃走,回了京城,替自己的父亲鸣不平,传出了关于行宫图纸的那些话。父皇这下更气恨赵显,反倒不怎么气你瞒而不报的事了。” 谢从谨微蹙了蹙眉头,觉得有些奇怪,赵莜柔不像是那么蠢的人,“她专门逃回京城,就为了说那些话,让人们知道她爹究竟因何而死?” 楚惟言摇摇头,“她把自己被抄家灭门的事归咎于你,本是回来报复你的,人还是在你家里被抓住的。” 谢从谨心里咯噔一下,赵莜柔跑到国公府去了?他没见过,那就是在他进宫之后了。赵莜柔找他报仇,没找到他,那不就冲着甄玉蘅去了? “她干什么了?” “你放心,没人出事。”楚惟言欲言又止,想着谢从谨当爹的事还是让他自己回家去瞧吧。 楚惟言淡淡地笑了笑,“行了,你肯定也急着回家,吃好了就出宫吧。” 谢从谨的确着急回家,他都六天没见甄玉蘅了,她还大着肚子,肯定担心不已。 谢从谨同楚惟言一同出了宫,二人行至宫门口,楚惟言指了指谢家的马车,“我方才让人去谢家传话了,已经有人来接你了,快去吧。” 谢从谨对楚惟言颔首,大步朝马车走去。 飞叶和卫风都很激动,飞叶红着眼睛,扯着谢从谨的胳膊说:“公子,你终于出来了,圣上是不是放过你了?” 谢从谨长出一口气:“回家再说吧。” 他掀袍上车,进了车厢,一抬头便对上甄玉蘅的眼睛。 “你……” 甄玉蘅含着泪,伸着胳膊环住他,抱了上去。 她紧紧地环着谢从谨的脖子,声音哽咽:“你终于出来了。” 谢从谨也心里泛酸,他抚着甄玉蘅的后背,闭了闭眼睛。 “担心坏了吧?” 甄玉蘅“嗯”了一声,小声抽泣着。 谢从谨与她抱着一同坐下,安抚地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脑勺,“别担心,没事了。” 甄玉蘅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慢慢地平复着情绪。 谢从谨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他轻声安慰着:“别哭了,你还怀着孩子,随便派个人来接我就好,你大着肚子,还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呆住了。 甄玉蘅从他怀里出了,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呆呆地盯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破涕为笑。 谢从谨不可置信地看着甄玉蘅,声音有些干涩:“孩子呢?” 甄玉蘅莞尔一笑:“在家里等你呢。” 谢从谨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不是还有些日子吗?” 甄玉蘅牵着谢从谨的手,平静地说:“你被带走那日,赵莜柔突然闯进府中,她想报复你,见你走了,杀不着你,就冲着我来……” 谢从谨的手掌一下子攥紧了,甄玉蘅对他一笑,“不过有惊无险,她被人制住,直接送了官府,不过我动了胎气,就提前发动了,正好孙大夫在,给我扎针喂药,孩子顺利生出来了。虽然早了半个月,但是问题不大,孩子挺康健的。” 甄玉蘅靠在谢从谨的肩头,仰脸看着他:“母女平安。” 谢从谨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皱起又舒展,不知道他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一边红了眼睛一边弯起嘴唇。 他将甄玉蘅抱在怀里,胸口不断地起伏,声音发着抖,“咱们有女儿了。” 甄玉蘅的眼角又溢出几滴泪,她用指尖擦了擦,柔声对谢从谨说:“还是先前想的那个名字,谢令淳,叫淳儿。” “淳儿……”谢从谨嘴里喃喃,“好,好。” 他又放开甄玉蘅,眼神心疼,“那你刚生完孩子,怎么就跑出来了?” “没事的。” 甄玉蘅轻描淡写地笑笑,又问他:“圣上怎么说?” 谢从谨神色收了收,沉声道:“让我先回家去,停职禁足,命是保住了,但是怎么处置还不好说。” 甄玉蘅嘲弄地笑了一下,“纪少卿算得可真是准。” “纪少卿?” “就是纪少卿唆使三皇子去圣上面前告你的状,你被抓走后,我去找他,说他若是不把你救出来,我就拿着真正的行宫图纸去与三皇子做交易,让三皇子直接弑君篡位,他怕了,这才替我想办法,让图纸的事情广为人知,让圣上迫于舆论不得不对你从轻处置。” “所以那些传言并非是从赵莜柔那儿传出来的,而是纪少卿的手笔?” “只是把这口锅扣在赵莜柔头上罢了。”甄玉蘅叹气,“那会儿急得没有法子,也不知道纪少卿的法子靠不靠谱,只能这样做了。现在你的性命保住了,那也不错了。” 第448章 一家三口 谢从谨这才知道自己被关在宫里的六天内,都发生了什么,甄玉蘅早产生女有多难熬,刚生完孩子为他的性命担忧,四处奔走,又有多不易。 他望着甄玉蘅,眼里蕴着浓重的情绪,好半晌哑声说了一句:“你受苦了。” 甄玉蘅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说这些,只要你活着就行。” 二人依偎在一起,谢从谨有些低沉地说:“现在命是保住了,但是圣上心里还是对我有怒气的,还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置我,乐观一点,至少也得被贬官。” 甄玉蘅与他十指相扣,温声道:“没事,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二人还没下车,国公爷等人都急得迎了出来,一堆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谢从谨急着去看孩子,让他们等会儿再说,他牵着甄玉蘅快步往院子里走,他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一样,甄玉蘅提溜着裙摆,小跑着跟上他。 进了屋,谢从谨四处地看,在内室看见了一个摇篮。 他走过去,盯着摇篮里的那一小团愣住了。 粉粉嫩嫩的奶娃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两只小脚丫一蹬一蹬的,谢从谨看着就笑了,他下意识伸手,又停住,先脱了外裳,又洗了手,这才去抱孩子。 淳儿被他抱起来,不哭不闹,盯着他看,小眉头微微皱着。 谢从谨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尖,淳儿的小肉手挥了一下,谢从谨的手指伸过去,被她攥住。 一瞬间,谢从谨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攥住,化成一滩水。 他看着孩子笑,又不自觉湿了眼眶。 甄玉蘅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从谨喜极而泣,默默地掉着眼泪,甄玉蘅捏捏他的肩膀,安慰着他。 他扭过头去,藏起自己的眼泪,甄玉蘅接过淳儿,抱着怀里。 她看着谢从谨抹眼泪的背影,笑着说:“爹爹哭了,淳儿给爹爹擦擦眼泪。” 甄玉蘅拉着淳儿的小手,在谢从谨的脸上蹭了蹭,谢从谨又笑了起来。 他揽过甄玉蘅,将他们母女抱在怀里,一家三口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两个抱着淳儿稀罕了一会儿后,淳儿哭闹起来,该是饿了,甄玉蘅便将孩子交给了奶娘。 夫妻二人一起去老太太房里说话,一家子都还等着谢从谨说明情况呢。 国公爷着急地问:“大郎,圣上放你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谢从谨坐下来,神色并不明朗地说:“圣上只是让我先回来,停职禁足,具体怎么处置还没说,现在只是保住了性命。” 众人闻言,都高兴不起来。 谢怀礼凑过来问:“所以真的如传言所说,赵显是因为私藏行宫图纸才被抄家,你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被圣上申斥?” 谢从谨点了头。 谢怀礼不平道:“那这关你什么事?就因为知道这事,就要被降罪,那也太冤枉了。” “闭嘴。”国公爷瞪他一眼,又看向谢从谨说:“这事摊到你身上的确有些倒霉,但是说大了,是个欺君之罪,到底怎么处置,还是看圣上的态度。不过只要能保住命,也算是万幸了。” 谢从谨不置可否,静静地垂着眼睛。 一家子都情绪低沉,杨氏哭丧着脸说:“大郎现在是回来了,三郎可还在牢里呢,国公爷,你得想想办法啊。” 国公爷一脸惆怅,扶着额头不说话。 杨氏急得去看谢从谨:“大郎,你三弟是无辜的呀,他是被临时拖下水的,要是给他定了罪,那遭殃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你得帮帮忙啊。清查赵党一事,是太子督办,你和太子相熟,你去找他求求情,行不行?” 来的路上,谢从谨已经听甄玉蘅说了谢崇仁的事,得知了谢崇仁做了那么蠢的事,他气得都不想过来了。 明知道是不正经的勾当,谢崇仁还硬要往上凑,不坑他坑谁? 他这刚从宫里放出来,尚且没安定下来,头上还悬着一把刀呢,再去找人求情,谁能帮他?不是成心让人家难做? 他捏了捏眉心,“我刚见过太子,他没说这事,那就是知道不好办,不好因我徇私,我也不该再上门去找人家。” 杨氏急道:“那也得找啊,总得想办法救救三郎啊。” 谢二老爷也急赤白脸地说:“那可是你亲兄弟,你还要见死不救吗?这说到底,三皇子和赵家是因为记恨你,才要拉谢家下水,才盯上三郎的!” 谢从谨沉下脸来,“是我让你儿子去与他们为伍的吗?他明知道赵显干的什么勾当,因为贪心,自己跳了火坑,怨得了谁?” 谢二老爷一噎,黑着脸不吭声,杨氏拍着大腿,叫嚷起来:“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国公爷,那是你亲孙子啊。他要是真出了事,定了罪,整个谢家都要受牵连的,你不能不管他!” 国公爷一阵头疼,“别嚎了,这不是想着办法呢吗!” 甄玉蘅也是一脸哀愁,看着谢从谨不说话。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谢从谨沉声道:“等着吧,我估计圣上会把我的事和谢崇仁的事放在一起处置,谢崇仁的罪是逃不掉的,只看圣上对我的态度,他若是想严惩我,谢崇仁该怎么论罪就怎么论罪。若是圣上愿意对我开恩,谢崇仁也不至于罪罚太重。这个时候,让人求情,托关系撒银子都是没用的,在家里好好等着信儿吧。” 他说完,众人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国公爷落下一口叹息,摆摆手让众人都先回去。 谢从谨和甄玉蘅手挽着手,慢悠悠地走在长廊上。 现在是夏末秋初,天气不那么热了,黄昏的风轻轻吹着,身上很凉爽,却还感觉燥热。 二人的影子映着地上,被余晖拉得长长的。 谢从谨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原本想有可能是被贬官,可是再摊上谢崇仁这事,我估计……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449章 抄家 甄玉蘅看着谢从谨,“难道会被抄家?”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 二人回到房中,谢从谨去抱淳儿,甄玉蘅则将地契银票、珠宝首饰都拿出来,归置到了一起。 谢从谨问她做什么,甄玉蘅拿着算盘拨弄,说:“这几日把金银珠宝先转移出去,手头上的房产田产也抓紧变卖换成银子,能卖多少是多少,若是真等到抄家,这都得被收缴了。” 甄玉蘅前世经历过抄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得赶紧准备起来。 虽然也不一定会被抄家,但是一切都得按照最坏的结果来筹备。 谢从谨看着她忙活,有些难受,看看怀中尚不知事的女儿,心里更像是揪着一般。 他想要给甄玉蘅和女儿最好的生活,可是变故来得太快,转眼他们就来到了如此糟糕的处境。 抄家流放,他怎么能让她们受这样的苦? 甄玉蘅好半晌不听谢从谨吭声,抬头去看他,见他一脸落寞哀戚的模样,拉着女儿的小手发愣。 甄玉蘅搁下手中的算盘,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耳朵,问他:“想什么呢?” 谢从谨呆了一会儿,扭过头来,很认真地问她:“现在若是和离或者休妻,来不来得及?” 甄玉蘅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谢从谨定定地看着甄玉蘅,“现在只是谢崇仁被关在大理寺,定罪还没下来,如果和离或者休妻,你带着孩子走,就算真的被抄家流放,你和孩子应该不会被殃及。” 甄玉蘅瞪他:“你觉得我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 谢从谨将淳儿放到床上,看着甄玉蘅语气真挚:“我说真的,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定罪下来,若是不至于要全家去流放,那我们就重新在一起,若是真得流放刺字……” 谢从谨蹙着眉,摇摇头,“我真不想让你们受那苦。” 甄玉蘅握住谢从谨的手,告诉他:“只要跟你在一块,我不怕吃苦。” 谢从谨语气中满是不忍:“你不知道,光是流放路上就有多艰难……” “我知道。” 甄玉蘅当然知道,她前世就经历过。 谢从谨只当她是随便说说,还是摇头,“有多少人,还没到流放地就死了,就算到了,为奴为婢,好一点也得充军做苦役,那日子是很难熬的。我就罢了,皮糙肉厚,咬咬牙能过,你和孩子可吃不了那苦。” 甄玉蘅温声道:“只要咱们有钱,路上多加打点,到了地方也能花钱托关系,不至于就那么惨。而且一家人同甘共苦,不是应该的吗?” 谢从谨的目光垂落在襁褓中的女儿身上,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们的淳儿,刚生下来,还没享过福,我怎么能让她去吃那苦?” 甄玉蘅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后,说:“我想过了,如果真的全家遭殃,襁褓中的孩子不在刑罚之内,那就把淳儿留给我舅母。” 她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甄玉蘅感觉到谢从谨的肩膀在微微地发着抖,她没有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牵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住,轻声说道:“也不一定就那么糟,说不定圣上念着谢家的好,从轻处置呢?” 谢从谨不语,只落下一句重重地叹气。 这几日,国公府上下的人都没闲着,一边是国公爷和谢二老爷还在为谢崇仁的事情奔走,四处打听托请,一边是老太太秦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紧急变卖家产,将银钱转移出去。 杨氏和林蕴知去大理寺探监过一次,回来说谢崇仁瘦了一圈,还挨了打,婆媳二人都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求长辈赶紧再想想办法。 秦氏则是每日在屋里骂,骂谢崇仁又蠢又坏,连累全家,后来跟杨氏碰上面,忍不了讥讽几句,杨氏本就伤心,被她一刺,直接动起手来,妯娌二人撕打在一起,闹得很是难看。 国公府里已经是乱成一团,甄玉蘅则抽空去见了一趟薛夫人,薛夫人听说了谢家的事,也是担心不已。 “这要是真连累的你们都得受罪……”薛夫人抓着甄玉蘅的手说,“玉蘅,不然你跟你丈夫商议先和离吧?不然你这刚生完孩子,身体都还没养好,孩子又那么小,怎么能去受那罪啊。” 甄玉蘅知道薛夫人此时劝她是好心,但是她还是很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想弃他而去,来日就算遭罪,夫妻二人在一处相互扶持,也能好过些。我只是担心孩子,舅母,如果将来谢家都被判了罪,襁褓之中的孩子不受刑罚,我想把淳儿托付给你。” 薛夫人微愣,眼睛微微红了,“你已经为孩子做好打算了?” 甄玉蘅不由得也有些哽咽,她声音艰涩地说:“我愿意与谢从谨共苦,可是孩子太小太可怜了,我不忍心。” 薛夫人十分揪心,忍着眼泪说:“好,孩子交给我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她吃一点苦。” 甄玉蘅强颜欢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彼此都难受得很,快到天黑了,甄玉蘅这才起身要走,薛夫人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又问道:“对了,先前那个人找着了吗?” 甄玉蘅反应过来薛夫人说的是那个和她祖父很像的人,她还真把这一茬给忘了。那日正向孙大夫打听呢,问孙大夫可曾见过那个人,孙大夫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谢从谨突然被带走,又是赵莜柔闯进来,她提前生产,还是孙大夫帮忙照顾,但是等她醒来的时候,孙大夫已经走了。 后来她又为谢从谨的事操心着,无暇顾及其他。 今日薛夫人问起来,她才想起这回事。 离开薛家后,甄玉蘅便又去了孙大夫的家中。 她扣了扣门,无人应答,轻轻推了下,发现门没有锁。 她走进院中,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子里没人,也没有了生活的痕迹。 看来,孙大夫这是已经走了。 第450章 流放 甄玉蘅有些遗憾,她还没向孙大夫打听到那个人呢,孙大夫这就离京了。 不过现在谢家岌岌可危,甄玉蘅也没有心思再去找什么人了。 她回了国公府,进屋便见谢从谨又抱着淳儿,拿着个拨浪鼓逗孩子。 谢从谨本身禁足在府中,现在在家里几乎是时时刻刻都要和女儿黏在一起,毕竟如果谢家真的要遭殃,父女之间什么时候再见,都说不好。 谢从谨脸上在笑,甄玉蘅看着他却有些想哭。 见她回来,谢从谨抬头问:“见过舅母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了淳儿自己抱着。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爹娘看,没一会儿泛起困,打了个哈欠。 夫妻二人看着孩子娇憨可爱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了。 甄玉蘅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轻轻地拍着她,哄她睡觉。 谢从谨也躺下来,从甄玉蘅的身后环住她们母女。 淳儿渐渐地闭上了眼睛,两只小肉手还伸在外面,甄玉蘅捏了两下,将孩子的手塞回襁褓里。 甄玉蘅静静地看着孩子的睡眼,目光温柔慈爱。 谢从谨说了一句:“真想看着看着她好好长大。” 可惜现在连这也成了奢望。 甄玉蘅本就忍着情绪,一听他这样说,惹得眼泪落了下来。 她翻个身,将脸埋进谢从谨的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谢从谨揽着她的后背,脸往上仰着,忍着眼泪。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消解哀伤。 几天过去,谢家上下提心吊胆多日,坏消息还是来了。 这日上午,太子亲自到了谢家,身后还跟着刑部的人。 谢家人一看那阵仗,就知道完了。 楚惟言让刑部的人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同谢家人说话。 众人都聚在门厅,满脸惶惶。 谢从谨先上前,问楚惟言:“殿下,圣上怎么说?” 楚惟言眉头皱着,一脸难色,“谢崇仁的罪名是坐实了的,按理来说他连命都没有,圣上的意思是,褫夺国公府爵位,全家流放。” 众人皆惊,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一群人连忙掐人中,又乱成一团。 楚惟言便将谢从谨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和谢崇仁的案子本来是两回事,本身谢崇仁的事就是重罪,若是你在父皇跟前还有面子,自然可以减轻些罪罚,但是父皇现在恼了你。因为你的事,虽是先放了你,但是心里还是想处置你,谢崇仁的事,也刚好成了一个籍口。父皇意已决,我也无能为力。” 谢从谨垂下眼睛,一阵沉默。 楚惟言安慰他道:“现在只是说流放,流放地还没定下,我会再找父皇求求情,尽量不让你们去太艰苦的地方,也会帮你提前打点好,让你们一家少受些罪。” 那边老太太醒了过来,又落起泪,几个人哭成一团。 国公爷面色凄然,看着楚惟言问:“太子殿下,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现在是下了口谕,等到真的要出发去流放,至少还有一个月时间,我会再去见父皇求情的,但是我也不敢保证,能够扭转父皇的心意。” 楚惟言无奈地叹口气:“刑部的人已经在外面了,家里的男丁要先押往刑部入狱,其他女眷则被看守在府内,我和刑部的人说了,给你们半个时辰,你们先准备准备吧。” 他说完,转身离开。 谢家等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谢从谨和甄玉蘅坐在一旁,神色怆然,这一日终于还是到了。 谢崇仁有罪,但是如果谢从谨没得罪圣上的话,谢家会被网开一面,但是谢从谨得罪了圣上,谢崇仁的罪行也成了处置谢从谨的籍口,所以现在还真不好说该怪谁。 夫妻二人坐在一起,手相握着,都不说话。 一片叫骂和哭号声中,“啪”的一声,国公爷摔了个茶盏,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国公爷作为一家之主,先站出来稳定人心,“没听太子说吗,他会帮忙再求情的,而且就算真的要去流放,只要花钱打点好,也不至于熬不过去。现在光是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秦氏黑着脸说:“谢崇仁一个人干的事,凭什么要全家都陪着他去遭罪?不然就再上告,让圣上只判他一个人去死得了。” 杨氏哭着骂道:“你怎么这么恶毒啊!你不乐意你怎么不说谢从谨,要不是他惹怒了圣上,兴许还能轻判呢。” “行了!”国公爷喝斥一声,“这全家流放,好歹没死人,没听太子的意思,已经是轻判了,你还有脸嚷嚷。” 杨氏消停了,谢怀礼冷笑着说:“二婶你就别说话了,家里兄弟三个人,猜猜谁是唯一一个什么也没干却要被流放的。” 一旁的谢从谨面无表情:“你是什么也没干,也什么都没干成,你这么没用早该被流放。” “我……”谢怀礼一脸怨愤,被刺得说不出话。 谢从谨站起身,一脸麻木地看着众人:“一会儿刑部的人就要进来抄家产了,还不赶紧把该藏的藏起来?” 众人闻言,一哄而散。 谢从谨回屋,最后抱了抱女儿,甄玉蘅在一旁默默垂泪。 很快,刑部的人乌泱泱地进来,先是押走了国公爷谢从谨等人,随后将府里的人,查抄的家产一一登记在册。 许是太子交代过了,再加上唐尚书的关系,查抄得并不严,刑部的人只把明面上的一些财物收缴走了,并没有仔细翻找,按照甄玉蘅的回忆,前世谢家被抄的时候,连水井底下都要细细搜寻,防止他们将财物藏匿起来。 留在府里的女眷下人并没有被专门关押起来,刑部的人只是在外头的大门上了封条,然后派了几个人在府门口看守着。 谢从谨等人被带到刑部,唐尚书没让他们住牢房,找了间净室,让他们待着。 第451章 公主回京 国公府里,虽然现在还人人太平,但是都知道过不了多久就得被流放,因而所有人都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甄玉蘅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她上辈子就经历过流放,也算是有经验了。 最重要的是,谢从谨能在这一遭中保住性命,她就已经满足了,至于将来会面临什么艰难险阻,她并不畏惧,毕竟他们都早有准备,手里有钱,万事不难。 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甄玉蘅低头看着怀中正在熟睡的孩子,心里像揪着一样疼。 她已经和舅母说好,让舅母帮她抚养淳儿,她相信舅母一定会照顾好淳儿,可是这一分离,重逢之日遥遥无期。 刚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马上就要与她分离,她压根不敢想这件事,一想就要掉眼泪。 现在只能趁着最后的时间,多抱抱孩子了。 几日过去,国公府里的人个个消沉,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地等着面对即将流放的下场。 这一日的傍晚,府门打开,刑部的人单独将甄玉蘅带走了。 甄玉蘅还不知道是为何事,心里七上八下的,将孩子仔细安置好,跟着刑部的人出去。 谁知出来后,只见纪少卿负手站在那里。 甄玉蘅心放下来,脸也垮了下来,她知道纪少卿是为何而来,不就是惦记着图纸的事吗? 果不其然,纪少卿给刑部的人使了银子,随即将甄玉蘅领到一旁说话,开口就是:“先前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不然你们就该上路了,我上哪儿去找你?” 甄玉蘅木着脸说:“你还知道我们该上路了?那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合适吗?” 纪少卿挑了挑眉头说:“事情可是你自己答应的,而且我说了会保住谢从谨的命,现在谢从谨的确不用死了,我该做的已经做到了,你也该履行承诺了。” 甄玉蘅语气冷漠道:“谢从谨是不用死了,难道我还得谢谢你吗?” 纪少卿轻笑一声:“谢崇仁的事可不是我的手笔,你总不能把这也赖我头上。” “若不是你算计谢从谨,惹得圣上对他生怨,圣上也不能如此借题发挥,让谢家全家都去流放。” 甄玉蘅看着纪少卿,眼里流露出厌恶,“现在谢家都要被流放刺字了,谢从谨也不会再有机会搅乱你的大业,他对你已然没有威胁,你可以消停了吧?” 纪少卿点点头,“谢从谨现在对我,的确造不成威胁,我也不担心他将来会卷土重来,今时不同往日,前世他只是被贬,官身还在,又有赵家愿意助他,今生他什么都没有了,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不顾甄玉蘅阴沉得像是要打人的脸色,继续道:“但是图纸我还是得要,我理解你现在难过的心情,但是答应的事总要做吧?” 甄玉蘅面无表情地说:“我丈夫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我们一家要被流放,我现在的确很难过,难过到想不起来那密道的路线长什么样了。” 纪少卿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你这就想耍赖?你如果觉得流放不够惨的话,我也可以再添一把火的。” 被威胁的甄玉蘅眼神冷了几分,想了想还是不能惹怒这人,便又改口道:“其实我骗了你。” 纪少卿蹙眉:“什么?” “我父亲灵柩中的那一份图纸就是唯一一份,我根本就没有发现其他的。”甄玉蘅脸不红心不跳,“我那天那样说,只是想让你威胁你,让你赶紧把谢从谨救出来。” 纪少卿死死盯着甄玉蘅,不确定甄玉蘅说的到底哪句真哪句假,寒着脸说:“你耍我?” “只许你耍别人,算计别人,不许别人这么对你吗?” 甄玉蘅翻了他一个白眼,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说的就是真话,根本没有别的图纸,你爱信不信。你就是把我绑到行宫底下,放狗追着咬我,我也不可能找到密道。” 纪少卿咬了咬牙,像是真气着了,“一开始我就不该信你。” “别说的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一样。”甄玉蘅冷笑一声,“其实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根本就不知道密道的路线,你也不用防着我了,天底下没人知道那行宫底下的密道到底怎么走,那不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吗?” 纪少卿眼神幽暗地看着她:“可我觉得,你知道。” 甄玉蘅一脸漠然地对上他的眼睛:“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我懒得跟你争什么。” 她说完,转身要回国公府里,纪少卿一急,拉住了她的胳膊。 甄玉蘅瞪他:“撒开!” 纪少卿正要说什么,一匹马疾驰而来。 一个侍从下马,快步过来,在纪少卿耳边低语:“昭宁公主回京了。” 纪少卿脸色微微一变。 楚月岚这些日子一直不在京城,不知道她是忙活什么去了,这下终于露面,总该是要去揭露三皇子的身世了,但是他不能让楚月岚把事情闹大,只要让圣上知道三皇子是赵贵妃与先帝的孩子,让楚惟霄死了就可以了,可不能让楚月岚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会节外生枝的。 突然来了事,纪少卿只好先放过了甄玉蘅。 甄玉蘅看着纪少卿扬长而去,又回到了国公府里面。 纪少卿先是去了太子府,与楚惟言简单商议了一下,便一同去找楚月岚。 在公主府门口,二人遇上了正要出门进宫的楚月岚。 楚惟言问她:“昭宁,你这些日子上哪儿了?父皇问了你好几次。” 楚月岚的脸色不太好,一听见楚惟言提起圣上,竟是冷笑一声。 自从那日听了赵琬方的话,她便着手去查当年母亲死前的事情,母亲原本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人都已经不在,估计都是被处死了,她无从下手,便想到了楚惟言的生母。楚惟言的生母也早就已经去世,原是王府里的王妃。 第452章 改朝换代 当时在王府中赵琬方身为侧妃,独得宠爱,经常压正妃一头,王妃与赵琬方也是势同水火,但是当时楚月岚的母亲出事,摆明了赵琬方嫌疑那么大,王妃却没有揪住此事试图扳倒赵琬方,楚月岚便想,兴许王妃就是知道内情的。 她母亲身边的人找不到了,王妃身边的人还是能找到的。 她四处打探,顺藤摸瓜找了一个王府旧人,原是在先王妃身边伺候的丫鬟,她说楚月岚母亲出事之前,王妃出府祭祀,正好碰见了楚月岚母亲身边的人与外人联络,回府之后,王妃便将此事上报了,随后还在楚月岚母亲的房中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钱财。 这些足以证明,赵贵妃说的话是真的,她的母亲的确有意无意地做了线人,至于究竟是不是圣上下令秘密处死,她要亲自去问一问。 她懒得跟楚惟言说话,绕开他直接往马车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找人盯好楚惟霄,别让他跑了就行。” 楚惟言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楚月岚不搭理她。 纪少卿怕楚月岚冲动坏事,便出言道:“公主此刻是要进宫?既然现在公主同太子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凡事还是有商有量的好,以免出什么意外。” 楚月岚不屑地斜眼瞧着纪少卿:“我做什么,用得着跟你商量?” 她说罢,直接上了车。 马车驶动之前,她掀开车帘,冷着一张脸对楚惟言说:“你不是想坐皇位吗?今日就成全你。” 马车扬长而去,驶向皇宫方向。 楚惟言还在琢磨楚月岚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纪少卿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今日就让楚惟言坐上皇位,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楚月岚莫不是要…… 纪少卿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弄清楚具体什么状况,他只知道楚月岚今日势必要找个天翻地覆,如果楚月岚真的要做到那个地步,那他也乐见其成。 纪少卿思索片刻,对楚惟言说:“殿下,先派人围死三皇子府,绝不能让楚惟霄溜走。另外,宫里也得派人盯着,免得出了什么乱子,走漏消息。” 楚惟言点头,想了想说:“我得亲自去父皇身边候着。” 纪少卿眼睛微转,说:“不必。” 他跟了太子这么久,知道他什么性子,倘若太子知道楚月岚要对圣上做什么,一定会拦着的,那岂不是又凭空生出许多事端?就让楚月岚,放手去做吧,他们享受成果即可。 “殿下,咱们还是先观望一些情况,晚一些再入宫去吧。” 楚惟言有些不放心,“昭宁向来我行我素,我怕她冲动之下,做事失了分寸。尤其方才见她似乎情绪很不好。” 纪少卿则说:“我想公主心里有数的,她再冲动,也是冲着赵贵妃和三皇子母子去的,咱们就静等着公主的消息吧。” 纪少卿闻言,点了头。 …… 楚月岚进宫之后,先去了冷宫。 隔了多日不见,赵琬方看着依旧是那副美丽从容的样子。 她看着风尘仆仆的楚月岚,心里已经有数了,“查清楚了?我没骗你吧。” 楚月岚眼神冷漠,此刻她盯着这个自己恨了多年,无数次想要杀死的女人,眼底毫无波澜。 赵琬方只是一把刀,真正要她母亲命的人,另有其人,她不想在赵琬方这里多浪费时间,把上次拿给她的白绫又拿了出来。 “我上次就说过了,你还是得死,因为你手上沾了我娘的血。” 楚月岚将白绫丢给她,语气平静:“我不会把楚惟霄的身世公之于众,不会把你和先帝之间的事情说出去,我也不会动楚月华,这是给你的最后的体面,你该满足了。” 赵琬方半信半疑,“如果你不把那些事情说出去,就这样杀了我,你又怎么跟你父皇交代?” “我已经不需要再跟他做任何交代了。” 赵琬方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先是由不可置信,变成惊讶,最后露出了笑意。 “你要是真敢那么做,我佩服你。” 楚月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歹恩爱了那么多年,一点都不心疼吗?” 赵琬方轻嗤一声,站起了身,“他都把我打入冷宫了,我还得心疼他?” 她说着捡起了地上的白绫,面色嘲弄,“你知道他为什么宠爱我吗?不只是赵家的缘故,还因为我差点成了先帝的女人。他们两兄弟一直互相争斗,我原是要嫁给先帝的,却成了他后院中的女人,他当然沾沾自喜了。他只把我当成一个战利品,又能指望我对他有什么感情?我这一辈子,都在被别人摆弄,被别人当作一个物件,被他们的利益裹挟,早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赵琬方搬来凳子,站了上去,“一群男人,为了权利你争我夺,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他们搅弄风云的时候,我只是陪衬,是消遣,是棋子。” 她将白绫穿过房梁,系了个结,最后看了楚月岚一眼:“但愿你和我不一样。” 楚月岚不语,亲眼看着她仰头,踢翻了凳子。 赵琬方的两脚,在空中扑腾了一会儿,很快便没了动静。 楚月岚在房里站了一会儿,心中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无言地出了屋子,看着天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后抬步离开了冷宫。 来到圣上的寝殿时,圣上身边的内侍是笑着请楚月岚进去的,还跟楚月岚说最近圣上一直念叨她。 楚月岚走进了宫室,见圣上正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来了,圣上对她露出个笑容。 多日不见,他消减了些,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在楚月岚的印象中,她的父亲对她可以说很不错。 她年幼丧母,将母亲的死全部归咎于赵琬方,她想要为母亲报仇,深知自己能力太小,便一面在暗中培植自己的人,一面极力讨好父亲。 她自小机灵可爱,又很会装乖撒娇,常常能讨得父亲欢心,所以多年来父亲的确宠爱她。 第453章 父女对峙 可是她直到在多年后才知道,真正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不会查不清楚,自己的母亲只是被人利用,可是他还是杀了她。 如今想来,也许正是因此,他对她这个女儿,心中有愧疚,所以才会更疼爱她。 这么多年来,承欢膝下,楚月岚与自己的父亲之间的自然是有深厚感情的,她怨过他,但是又相信他,一直以来将他当作依赖,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楚月岚一想起曾经是如何恭顺孝敬这个人的,就觉得自己蠢,就觉得十分地噷 “昭宁,你最近又去哪儿疯玩了?好些日子也不来宫里看朕。” 楚月岚回过神来,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朝圣上走近,在他身边坐下。 “儿臣心里惦记着父皇呢。” 她看了眼屋子里的内侍和宫女,低下头说:“只是最近儿臣心情不畅,有些心事,难以排解。” 圣上淡笑一声,“有何心事,说来给朕听听。” 楚月岚抿抿唇,看了眼旁边的内侍和宫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圣上便吩咐其他人都下去。 内侍将汤药端过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便躬身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圣上看向楚月岚的眼神透着慈爱,“没外人了,你说吧。” 楚月岚笑了笑,“父皇该喝药了吧,先把药喝了,再听儿臣慢慢和你说。” 她说着站起了身,走到桌旁,她看着那碗药,眼神阴冷。 在端起汤碗之前,指尖一抖,一些粉末落入碗中。 转过身来,她又是一副温和乖巧的样子,像无事发生一般,捏着勺子搅了搅药汤,端到了圣上面前。 她舀了一勺汤药,细心地吹了吹,送到圣上的嘴边。 圣上笑道:“从前你小的时候,生了病念叨着要见父王,嫌药汤苦不肯喝,非要等我去了,亲自喂你再给你吃两块杏脯才行。如今你长大了,我老了,倒成了你照顾我了。” 楚月岚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而圣上没有察觉,低头喝下了送到唇边的药汤。 楚月岚面不改色,又喂了几勺药,圣上咳嗽了一声,问她:“说吧,是谁又惹着你了?” 楚月岚将汤碗放下,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心中有些困惑。” 圣上疑惑地看着她,她缓缓地问:“父皇,你后宫之中那么多妃子,你最喜欢哪一个?或者说,谁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圣上微愣,随即像是了思考,又像是想不出答案,便笑问楚月岚:“怎么这样问?” “我只是好奇。”楚月岚脸上还挂着笑,“从前我以为父皇最喜欢的是赵贵妃,可你把她打入了冷宫。” 圣上脸上的笑淡去了,“赵家犯了错,她少不了受池鱼之殃,若是继续留她在后宫之中,又如何与朝臣交代?” “那如果没有赵家的事,父皇最喜欢的是赵贵妃吗?”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也许吧。” 楚月岚望着他,嘴角勾着笑,“那父皇可知道,我恨赵贵妃。” 圣上抬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她杀害了我娘,父皇你也知道,对吗?” 圣上轻咳一声,又去端药喝了几口,“你娘的死,是个意外。” 楚月岚冷眼看着他,心里的恨意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从前他就这样敷衍她,说只是个意外,那时她以为他是在为赵琬方开脱,原来是在为他自己开脱。 “那不是意外。”楚月岚说,“我知道,就是赵贵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恨她,但是我想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娘,于是我就一直暗中调查,终于有了答案。” 圣上正伸手将碗放到小案上,听见她这话,手抖了一下,碗底在小案上磕出了清脆的一声。 他看向楚月岚,眼神十分地复杂。 楚月岚定定地望着他,“父皇,你不知道我废了多大劲儿,好不容易查到点东西,我以为是因为我娘知道了楚惟霄的身世,所以才被赵贵妃灭口的,可是我找她对峙时,她说不是因为这个。” 圣上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怔了一会儿才蹙眉问:“惟霄的身世?” 楚月岚一脸惊讶,“父皇,你还不知道吗?” 她紧盯着圣上,慢慢地说了出来:“楚惟霄他不是你的亲儿子呀!” 圣上面色僵住,一瞬间几番变化。 她欣赏着圣上的表情,自己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圣上声音里带了怒意:“你说什么?” 楚月岚的语气平静得残忍:“楚惟霄是赵贵妃和先帝生的,不过不是赵贵妃的错,她是被先帝强迫的。” 圣上的脸上震惊、愤怒与不可置信交加,在楚月岚看来十分的精彩。 “你……你胡说!” 圣上情绪激动,以至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难受地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他以为自己是被气的,但是其实是毒效发作了。 楚月岚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是真的,赵贵妃亲口承认了,你不信的话,可以把她叫过来……啊,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亲手给她递的白绫。” 圣上扶着床沿,满眼都是震惊地看着楚月岚。 楚月岚摊手,“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杀了我娘,她不该死吗?哦——你觉得我怎么可能做出杀人的事,我平时那么乖巧,只是一个会在父皇面前撒娇的小姑娘罢了,我怎么敢干这种事?” 圣上看着楚月岚,说不出话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疑惑中甚至透出一丝恐慌。 “父皇,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孝顺恭敬,乖巧听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单纯无害,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楚月岚的眼眶涌出眼泪,嘴角依旧弯着,她在床边蹲下,握住了圣上的手,“父皇,你让我明白一回,告诉我,是不是你下令,让赵贵妃杀了我娘?” 圣上的身子明显一僵,他怔了一瞬,猛地撒开了楚月岚的手,将她推倒在地。 楚月岚瘫坐着,两手撑地,缓缓回过头来,眼眶中闪烁的泪花陡然间映出锐利的冷光。 第454章 圣上驾崩 楚月岚缓缓站起身,冷笑着点头:“看来,果真如此了。” 圣上支着胳膊,撑着身子,他不说话,捂着嘴咳嗽。 楚月岚眼神怨毒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是赵贵妃害死了我娘,这么多年来,我恨她入骨,做梦都想杀了她,可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才是真凶,我一直敬爱孝顺的父亲,才是杀了我娘的人!” “她犯了错!”圣上眉头紧拧,“她背叛我,做别人的眼线,我处置她是她活该,你不该为了她,在这里诘问你的父皇!” “难道你不知道她是被人利用?她根本就不是故意走漏王府内的消息的,你明明知道,可你为什么就非要杀了她?” 楚月岚淌着眼泪,“她也是你的枕边人,跟了你多年,为你生了一个女儿,你说杀就杀啊?” 圣上抿唇不语。 “说到底,你就是只在乎你自己,我娘和赵贵妃一样,你只把她们当个物件儿,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任何时候,说丢就可以丢。” 楚月岚笑了,满脸自嘲,“包括我,你也只把我当个小玩意儿,不过是因为我会讨你欢心,你才会疼爱我,否则,但凡你顾念一点父女之情,你当初就不会杀我娘。” 圣上抬眼,堆着皱纹的眼角微微泛着红,“你……” 他想说什么,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我是你的父亲,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咳咳咳……” 楚月岚漠然地看着他:“你不配当我的父亲,你害死我娘,耍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成了个没有娘的孩子,让我成了个敬爱杀母仇人的笑话!” 圣上咳嗽得更猛烈,他拿着帕子捂着嘴唇,竟然看到血染红了帕子。 楚月岚站在床边,眼神凛若冰霜:“你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心里只有你的大业,认为所有妨碍你的人都该去死,今日我作为女儿,再孝敬你一回,好好学学你,学你怎么冷血,怎么除掉妨碍自己的人。” 圣上嘴角溢血,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他对上楚月岚的眼睛,再看向旁边那碗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心头大震,瞪大了眼睛,“来……” 楚月岚眼疾手快地扯过被子,死死地闷住了他的口鼻。 “呜呜呜……” 圣上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此时毒效已经发作,他四肢百骸都是撕裂般的疼痛,又如何有力气推开自己的女儿。 他死死地扣着床沿,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楚月岚看着他,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缓地滑下来,随即安静了。 楚月岚放开了手,圣上已经没有了气息,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下意识地要伸手去帮他合眼,还没碰到他的眼睛,她又收回了手,她一点也不想触碰这个人。 她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地站在床边,静静地流了一会儿眼泪。 宫室外,传来内室的声音:“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楚月岚缓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楚惟言站在门外,见她满脸是泪,神色凄惘,愣了一下。 “昭宁,你这是怎么了?” 楚月岚没去管脸上的眼泪,将目光落到楚惟言的脸上,语气如古井无波:“父皇,驾崩了。” 轰然一静。 “圣上——” 内侍宫女跪了一地。 楚惟言满脸震惊,他猛地推开楚月岚,脚步匆匆地走进宫室。 他来到床边,见到圣上死不瞑目的模样,先是被震得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好半晌,他才过去颤着手将被子拉开,圣上嘴角是血,手搭在床沿,指尖都渗了血,显然,不是自己走的。 楚惟言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又冲出了宫室。 殿外众人哭成一片,楚月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惟言赶紧吩咐人,一是封锁消息,二是去传纪少卿进宫,商议大事。 他吩咐完,抓住楚月岚的胳膊将人拉到一旁的偏殿里。 “楚月岚,你都做了什么!”楚惟言完全不敢相信,但是那宫室内的情形已经说明了一切,是楚月岚杀死了圣上。 面对他的质问,楚月岚很平静,她抹了抹脸上半干的泪痕,不紧不慢地说:“父皇得知三皇子是赵琬方与先帝的骨肉,并且赵琬方已经畏罪自缢于冷宫中,震惊之下,急火攻心,撒手人寰了。” 楚惟言被她这几句话,震惊地下巴微张,“什么?你说楚惟霄他是先帝的……”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父皇已经死了,你是太子,理所应当地继承皇位。至于楚惟霄,你没必要再公布他的身世,直接秘密处死就行了。” “先不管楚惟霄的事。”楚惟言深吸几口气,“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你说的清楚吗!” 楚月岚淡淡道:“就是我说的那样,他是被气死的,你可以去查。” 她在药里下得毒是姚襄特制的,不会被查出来,就算太医来了,也只会看出圣上是气血上涌,急火攻心,查不出毒来。 楚惟言眼神愠怒地看着她:“就算查不出你的破绽,不代表你就能跟没事人一样,父皇原本好好的,你在里面待了一会儿,他就没了命,死不瞑目!楚月岚,他是你父亲!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就算你因为你娘的事,恨赵琬方和老三,你杀了赵琬方就罢了,你怎么敢……” “太子殿下。”楚月岚打断他,“哦不,圣上——” 她嗤笑一声,“今天是你好日子啊,若不是他死了,你什么时候能坐上皇位呢。你和老三争得那么厉害,争得是什么,不就是皇位吗?你想要皇位,不也是盼着父皇死吗?现在他死了,你可以坐上来了,偷着乐就行了,别在这儿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 楚惟言眼神陌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楚月岚绕开他,直接走了。 纪少卿匆匆赶来,去宫室内看了情况后,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他没想到楚月岚会做到这个地步,倒让他对此人刮目相看。 第455章 下放边地 楚惟言派人将寝殿封锁,将圣上遗体妥善安置,而后加派禁军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医正在查验遗体,楚惟言和纪少卿在偏殿说话。 “我真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做。早知她行事如此狂悖,我就该早早进宫来守在父皇身边。” 纪少卿不语,心里自然是极为不赞同的。 楚月岚来了这么一手,可是帮了他们大忙,省了许多事情。 楚惟言坐在圈椅里,单手扶着额头,满脸寒意,“来人,派兵将公主府封锁了……” “殿下且慢。” 纪少卿止住他,站在他身边说:“殿下难道想要追责公主?” 楚惟言蹙眉:“她做下如此罔顾人伦之事,我自然不能不管。” 他话音落下,太医过来禀报,说已经查验过了,圣上喝的汤药没有问题,根据遗体来看,圣上的确是急火攻心而亡。 楚惟言若有所思,让太医退下了。 纪少卿则说:“既然如此,太子也的确不好找她问罪了。” 楚惟言寒着脸说:“她有备而来,做得如此干净。可我就这么装不知道,如何对得起父皇?” 纪少卿深吸一口气,耐心劝告道:“殿下,你若是要惩治昭宁公主,给她降罪,说她弑君,那她因何弑君?怎么跟宗亲交代?这一下就要牵扯出许多事情来,到时候三皇子的身世又要翻腾出来,怕是要节外生枝。” “圣上突然驾崩,殿下突然要接手朝政,本来就人心浮动,若是这个时候再走漏了楚惟霄身世的消息,难保要再出什么岔子。那楚惟霄虽然不是圣上的儿子,但他可是先帝的儿子,这事若是传出去,宗亲们和朝臣们会作何感想呢?” 楚惟言被他点醒,眉头渐渐皱成一团。 纪少卿继续道:“赵贵妃死在冷宫,先压着消息,楚惟霄那边就把人幽禁,随后秘密处死即可,至于昭宁公主,何必再管她?这个时候,还是少生事的好,殿下先站稳脚跟,其他的事,慢慢处理就是。” 楚惟言捏了捏眉心,点头表示认可。 事情逐一安排下去,一夜之间,楚惟言掌控了内廷,召宗亲们和几位重臣入宫,圣上驾崩,楚惟言是太子,没有遗诏,楚惟言理所应当地被奉为新帝。 第二日清晨,丧钟敲响,响彻皇宫。 国公府内,女眷们正坐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用早饭,突然听见远方传来钟声。 众人都愣住了,秦氏先起身,站到檐下静静听着,惊讶道:“是从皇宫里传来的。” 是圣上驾崩了。 事情来得突然,甄玉蘅心头也是一惊。 杨氏则神色有些激动地说:“这圣上驾崩了,合该太子殿下即位,成为新帝,那凭着大郎同新帝的交情,咱们家是不是就不用流放了?” 老太太蹙眉看她一眼,让她小心说话。 甄玉蘅没吭声,但是心里同杨氏一样的想法,她悄悄地在心里嘀咕,圣上这个时候驾崩,实在是正正好。 众人不敢乱说话,但是都像是看见新希望了一般,虽然还没有什么好消息,但是脸上的愁色都褪下去大半。 刑部大牢内,谢从谨也听见了丧钟,他除了有些意外,再没有别的反应。 从边地到京城,他自问忠心为君,别无二心,最后自己身处牢狱,也不必再谈什么君臣情谊了。 隔了一日,唐尚书亲自来看谢从谨等人,告诉他确实是圣上驾崩了,现在楚惟言被奉为新帝,处理朝政。 国公爷忙问:“那我们的刑罚还不变吗?” 唐尚书如实跟他说:“你们这罪是先帝定的,但是还未施刑,现在新帝即位,估计会重新再议,毕竟你家大郎同新帝有交情嘛。不过现在都紧着处理国丧一事,一时半会儿新帝怕是也想不起你们这一茬,先等等吧。” 唐尚书的话就像是几人吃了定心丸,只要楚惟言顾念与谢从谨的交情,怎么着都要给他们减轻罪罚的。 一个月之后,先帝遗体已然安于皇陵,楚惟言登基为帝,开始正式处理朝政。 纪少卿被提为翰林院学士兼吏部侍郎,是新帝最倚重信任之人。 唐尚书向新帝奏请谢家一门的事,是按照原本的罪罚处置,还是重新议罪,要讨个示下。 御书房里,楚惟言翻看着奏折,当即就说:“谢家的罪就免了吧,谢从谨本来就无辜,至于那个谢崇仁,他是被人设计,硬拖下水的,就只判他一个好了。” 一旁的纪少卿则说:“陛下,谢氏一门被判流放,是先帝定下的,当时的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这案子很受瞩目,现如今先帝刚过身,陛下就更改他的决策,未免会落人口舌。” 楚惟言心知纪少卿说的有道理,但是还是于心不忍。 他蹙眉说:“谢从谨与我交情匪浅,我心知他是受了委屈,若是不管他,也太辜负往日情谊了。而且他是有才干有能力之人,将他逐去那苦寒之地,实在可惜,现在正是我用人之际。” 纪少卿说:“陛下顾念旧情,在所难免,但是还是要为大局着想,若是就这么免了谢从谨一家的罪,势必会惹人非议。” 楚惟言面色纠结,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那就减轻责罚,不必流放刺字,贬为罪奴了,只剥夺谢家爵位官身,谢氏一家下放边地吧。如此,既不算忤逆了先帝,也全了君臣之间的情谊。” 纪少卿面上还是有点失望,如此的结果,还是不够差啊。 刑部,唐尚书接到口谕,便立刻去给谢家人传消息。 “陛下开恩,免去了流放,只剥夺了谢家爵位官身,让你们一家下放边地。” 几人一听,并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谢怀礼苦哈哈地嘟囔起来:“居然还是要受罪……” 国公爷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谢从谨沉着脸,一直安静着。 唐尚书告诉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回家了,先前收缴的家产不会归回,包括国公府也会充公,他们一家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离京,启程前往边地。 第456章 回家 唐尚书安排了车马,将几人送回了家。 国公府门上的封条已经拆了,几人回到家里后,正好圣旨到。 和唐尚书传达的差不多,国公府的爵位被褫夺,谢家人有官身都被剥去,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权贵,只是普通老百姓了。 他们一家人下放边地,五日之后动身,路上会有官差跟着,等他们到了边地落了户,就以良民的身份生活。 谢家人跪着听了旨,内侍宣读完之后,众人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异。 国公爷接了旨,众人起身,内侍又对谢从谨说,陛下让他明日进宫觐见。 谢从谨应下,待内侍走后,众人围着将那圣旨又看了一遍,都面露失望。 杨氏唉声叹气地说:“我还以为,凭着大郎和新帝的关系,能直接免了罪呢,结果还是被发配到那穷山恶水之地去遭罪。” 秦氏语气刻薄道:“下次让你儿子犯小点的事儿,就不用罚得这么重了。” 杨氏被刺了一句,心里生气又不敢再说什么。 国公爷坐到椅子上,瓮声瓮气地说:“知足吧,原先可是要流放的,那得黥面刺字,贬为罪奴去做苦役,这只是下放到边地去做良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就这已经新帝是看在大郎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休要再嘴碎抱怨,被人听去,又要惹出事端来。” 老太太也感叹:“是啊,要真是去流放,徒步几千里走过去,这一把老骨头哪儿撑得住?先前刑部的来抄家时,搜得不严,手头里都有些钱的,到了那儿去,也不至于就怎么吃苦受罪的。” 国公爷点点头:“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后悔懊恼都没有用,想想以后怎么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众人都沉默不语,蔫头耷脑的样子。 谢从谨全程没有说话,抱着淳儿,同甄玉蘅站在一旁。 国公爷给众人定了定心,说这两天都尽快收拾,准备动身。 谢从谨和甄玉蘅回到了房里,二人有一个月都没见了,甄玉蘅先仔细看了看谢从谨,确定他没有受伤,甚至精神还挺好的,便知他在牢里没有受罪。 “唐尚书挺照顾我们,都没住牢房,没吃什么苦。” 谢从谨抱着淳儿坐下,看着甄玉蘅说:“倒是你,看着气色不太好。” “担心你,这些日子睡得不踏实。” 甄玉蘅确实担心,毕竟谢从谨还在牢里没出来,老太太她们只想着谢从谨和新帝有旧交,或许能减轻责罚,可是甄玉蘅知道,新帝身边还有个备受器重的纪少卿呢,她就担心纪少卿在一旁进谗言,让楚惟言直接除掉谢从谨,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着。 今日这圣旨下了,她反正是挺心满意足的,这个结果比之前的好了许多,下放边地,路上也不用吃苦,他们可以把淳儿带上了。 “你回来就好。”甄玉蘅挨着谢从谨坐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咱们一家三口在一块儿,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谢从谨淡笑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个月没见你闺女了,看看,是不是长大了很多。” 谢从谨轻轻地捏了下淳儿的小脸蛋,手感很好,他弯了下唇,抱着孩子掂了掂,好好稀罕了一会儿。 “都满月了,若是没出这些事,该大办一场满月宴的。” 谢从谨的语气中满是遗憾,甄玉蘅便说:“等我们到了边地,安顿下来,孩子满百日的时候,再庆祝也好。” 谢从谨轻叹了一口气,“本该让我们的淳儿,众星捧月,含着金汤匙长大,现在金汤匙没了。” 他顿了一下,说:“太子……陛下明日要见我,等我去了,看看能不能讨些情面,再减轻些罪罚。” 甄玉蘅抿抿唇说:“圣旨都下了,我估计,不会再改了。”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心里也有些失望。我以为陛下能再宽容些,毕竟他是清楚内情的。” 甄玉蘅垂眸,心里想着,这或许不能怪楚惟言,纪少卿在一旁肯定是煽风点火了,他一直将谢从谨视为威胁,若是不让谢从谨彻底丢了官身,落入尘土里,他才不会放心。 “新朝初立,谢家的罪是先帝定的,新帝刚坐上去就随意更改先帝的决策,也确实不太好。罢了,原本都做好准备,要把淳儿留给舅母抚养了,现在起码咱们不用分开了。” 甄玉蘅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我们手里还有钱,去了边地,自由辽阔,未必就比之前过得差。” 甄玉蘅是真的这样想的,但是谢从谨心里还是觉得遗憾,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他要给她们母女一切都是最好的,而下放去边地,他们的日子和之前相比肯定是有很大落差的。 谢从谨捏了捏淳儿的小手,喟叹一声:“我的淳儿啊,没赶上好时候。你来得晚了,爹娘给你打下的金山银山都成泡影了。” 甄玉蘅哑然失笑,“我们淳儿的福气,肯定还在后头呢。” 淳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爹娘。 谢从谨扭头问甄玉蘅:“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抄家之前,变卖了一些产业,再加上转移出去的银钱,有五千多两。”甄玉蘅耸耸肩,“下半辈子吃穿是肯定不愁的。” 谢从谨点头,“也不能坐吃山空,等到了边地,安置下来,看看找个挣钱的营生。” 他说完,又交代道:“这一家子都要过去,到了那儿还得凑在一起,咱们手里有多少钱,可不能告诉他们,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是不缺钱,现在得把钱守好了。” “我心里有数。” 甄玉蘅看着谢从谨逗弄淳儿玩,脸上浮上微笑,“想开了也就好了,去边地也没什么,你从小就在那里长大,我也想去看看。” 谢从谨眼神放空,沉默一会儿,他望向甄玉蘅,笑道:“好,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第457章 道别 翌日,谢从谨进宫。 御书房里,楚惟言身着黄袍,坐在龙椅上,已然不是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太子,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谢从谨看到他的第一眼是陌生,随即很快地垂下眼睛,走上前去,行跪拜礼。 他已经没了官身,所以自称草民。 “草民谢从谨叩见陛下。” 楚惟言让他平身,赐了座。 “你在刑部大牢待了一个多月,受苦了。” 谢从谨面色平静:“谢陛下关怀。” 二人如今已很是生疏,楚惟言望着谢从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朕原本是想免了谢家的罪的,但是毕竟是先帝的决定,我若是随意更改,必会引起非议,所以只能酌情减轻罪罚。” 谢从谨微微侧身,面向楚惟言一脸恭敬:“草民明白,如此处置,已经是陛下开恩了,草民全家只有感激的份儿。” 楚惟言叹口气说:“让你下放到边地去,我心里是很不忍的,不过你自小在那里长大,让你去那里总比别的地方好些,我知道你的能力,也一直信任你,你先去边地安置,来日若是有机会,朕还会起复你的。” 谢从谨颔首,“陛下肯信重草民,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的含蓄,没有直接表明自己迫切地想要被起用想要效忠的心思,其实就是因为谢从谨不想。 先前他效忠先帝,是因为先帝对他的确有提拔的恩情,至于楚惟言,他们之间的情分消耗到现在,再没有什么谁欠谁的恩情一说。真要谢从谨说,比起先帝,他更不愿意为楚惟言做事卖命,楚惟言太优柔寡断。 这些他自然不会说,糊弄过去就得了。他相信楚惟言此时说这些是真心的,但是他已经没有那股心气儿了,等他真的去了边地,那便只顾小家,为朝廷为皇帝效忠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干谁干去。 最后,楚惟言目光深沉地望着谢从谨,说了句:“此去山高路远,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你一切珍重。” 谢从谨心道,可能再也不会见了,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楚惟言一眼,而后郑重地跪地道:“陛下保重龙体。” 谢从谨从宫里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公主府,昨日楚月岚就来信,让他过去坐坐。 谢从谨去了公主府,从正门走,发现这府里的人少了许多。 见到楚月岚时,见她和往日也有些不同,穿着素了不少,人看着也更冷淡,不似从前那般,脸上总是挂着几分玩味的笑。 “长公主近日可好?” 楚惟言成了新帝,楚月岚也成了长公主。 “那自然是比你好。” 楚月岚一开口,倒还是那副促狭的样子,她让谢从谨坐了,打量他几眼说:“你家出事的那段日子我正好不知京城,回来才知道那些事。你什么打算?” 谢从谨淡淡地说:“陛下开恩,免了流放之罪,只是除去爵位官身,下放边地,这几日就要动身了。” 楚月岚挑眉:“原先是流放为奴,现在是去边地做平头老百姓,境遇好了很多啊,那这皇帝换得好啊。” 这话也就楚月岚敢说,虽然谢从谨没有听说什么确切的消息,不知道先帝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是他听说那日楚月岚回京后,直接进宫,然后先帝就驾崩了,别人可能不敢想,但是他对楚月岚的事了解一些,所以不得不怀疑,先帝的死就是楚月岚的手笔。 他只是看了楚月岚一眼,没有多嘴。 楚月岚则眼神戏谑地说:“就这么认了?甘心失去一切,去边地过日子?” 谢从谨只是道:“圣旨都已经下了。甘不甘心又有什么重要的?” 楚月岚哼笑一声,“看来我们这新帝,待你也不算亲厚,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那就直接免了你家的罪。” 谢从谨原本心里是有些怨的,但是同楚惟言道了别,从御书房里出来后,他的那点怨气就消散了。 “陛下也难做,若是格外开恩,势必会受非议。” 楚月岚撇了撇嘴:“若是我,为了保自己的人,什么非议我都受了。” 谢从谨笑而不语,他知道楚月岚的确是这样的人。 楚月岚正色几分,对谢从谨道:“说真的,你若是不想走,我可以去找他给你求求情。” 谢从谨却摇头:“不必了,这京城待久了,也腻了。” 楚月岚闻言,沉默一会儿,轻笑起来。 谢从谨又问她:“长公主的夙愿也了了吧,我看府上的人都少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赵贵妃的情况,但是先帝都没了,赵贵妃不可能还活着。 楚月岚撑着头,慢悠悠地说:“差不多都遣散了,如今,的确没什么事了。” 谢从谨看着她的脸色,心知她并不是很痛快开怀。 楚月岚说:“你这一走,估计不会再回京了吧?” 谢从谨点了个头。 “也好。”楚月岚笑了一下,又冲侍女抬了下手,“听说谢家家产被抄得差不多了,给你援助一些盘缠好了。” 几个侍女捧着一盒一盒的金锭子走过来,谢从谨扫了一眼,说:“心意领了,钱就不收了,手里还有些钱,够过日子了。” 他既不会再回京,不想欠谁什么。 “哪儿有嫌钱多的,收着吧。” 谢从谨还是摇头,最后楚月岚硬塞了一盒金锭给他,说:“听说你得了个闺女,这就当是给孩子的。” 谢从谨这才收下了。 临走时,谢从谨很真挚地跟楚月岚道了别:“望长公主珍重。” 楚月岚笑道:“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与我说一声,能伸手的我肯定伸手。” 谢从谨微微颔首,与她辞别。 回到谢家,谢从谨进府,正看见秦氏在前院统计下人,他们即将离京,下人肯定是要遣散的,就算带去边地,也用不起那么多人了。 谢从谨回到院子里,见原先的下人基本都走了,甄玉蘅身边只剩下个晓兰。 他进屋,见晓兰正抱着孩子哄,甄玉蘅在收拾行囊。 第458章 离京前夕 谢从谨从晓兰怀里接过淳儿,熟练地抱着孩子轻轻拍着。 甄玉蘅一边叠衣裳,一边问他:“陛下说什么了?” 谢从谨表情淡淡:“无非就是安抚几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日后还有起复我云云。” 谢从谨一手抱娃,一手倒茶喝,云淡风轻地说:“反正我是死了那条心了,前半辈子给他爹卖命,落得这么个结果,下半辈子再给他卖命,又图什么?” 甄玉蘅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谢从谨喝了口茶,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盒子,“长公主给的,听说家产被抄得差不多了,要资助我一些,我说不要,她就硬塞了一盒子金子,说当是给孩子的礼。” 甄玉蘅拿起盒子看了看,里头十几个金锭子,份量可不小,笑道:“长公主真是够仁义。” 谢从谨想起楚月岚说的话,忍不住笑了,“她跟我说,幸亏先帝驾崩了,要不然咱们得更惨,这话也就她敢说。” 甄玉蘅也是忍俊不禁,“还是长公主够狠,怕是陛下和楚惟霄加起来都不及她一个。” 谢从谨说了句:“只怕她太狠,没给自己留好退路。” 当然,这些事情轮不到他们操心,他们一走,这京城里在翻云覆雨,都和他们无关了。 这两天,他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离京前一日,还有些空闲,甄玉蘅和谢从谨商量着一起再去街上转转,逛一逛这京城。 淳儿太小,没带出来,二人就一起手挽着手,在街上随意地转悠。 谢从谨站在桥上,眺望远处的河景,长出一口气:“我估计,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也不想再回来了。” 行人来来往往,入目皆是繁华盛景,谢从谨看在眼里,心情很是平静,“这几年虽然风光,但也坎坷,几次都险些没了命。” 甄玉蘅便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出兵攻打北狄那次,军粮短缺,你差点被敌军围剿丧命,祭祀大典突发山崩,你也差点被埋山底下,还有那次回京,被赵显派人刺杀,那天晚上,在这桥上,你险些被江濯给捅了,还有别的大大小小的危险。” 甄玉蘅自己说完,感叹了一句:“你能活到现在,真挺厉害的。” 谢从谨弯唇:“那不是有你保佑我吗?” 二人相识一笑,互相牵着手,一起往桥下走。 谢从谨感慨道:“这一次次的艰难险阻经历下来,回看似乎挺跌宕,任何一件事都能拿来当谈资,但是说实话,有点后怕,尤其是现在,我好像越来越怕死了。” 甄玉蘅仰脸看着谢从谨,黄昏时的金色余晖笼罩着他的侧脸。 “最开始从军时,我只有一条命,就算豁出去了,也不觉得算什么,但是后来拥有得越多,后顾之忧就越多。”谢从谨目光温柔地看着甄玉蘅,“我现在有你,有淳儿,我便只想好好的,陪在你们身边。” “哦——”甄玉蘅拉长了语调,笑着说:“有些人表面是硬汉,实际上心很柔软啊。” 她说着,手指在谢从谨的胸口戳了戳。 谢从谨抓着她的手说:“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甄玉蘅抿唇笑道:“我是知道,淳儿不知道呀,等她长大了,我要好好给她讲她爹年轻时候的传奇故事。” 谢从谨爽朗地笑了几声,同她慢慢地往前走。 “对了,那日我被带走,还不知道那孙大夫说了什么,他可认识那个疑似是你祖父的人?” 甄玉蘅摇摇头,“不知道,你一被抓走,我哪儿还有心思顾及那些,后来赵莜柔闯进来,又出了那么多的乱子,等我生完孩子醒过来,孙大夫已经走了。后来我去他家中,发现已经没人了,他离京了。” 谢从谨便说:“那看来,他并没有见过那个人呢,不然好歹会给你说一声。” 甄玉蘅也这么觉得,“兴许就是个误会吧,如果我祖父真的还活着,肯定会来找我的,如果他故意不来找我,那我也不想去找他。” 她叹了口气,“反正都要走了,不想在意这些事情了。等到了边地,安顿下来,做点小生意,教养淳儿长大,咱们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地过日子。” 谢从谨垂眸看着她,微笑道:“我们肯定会好好的。” 甄玉蘅也笑着看他,点了个头。 余晖洒满街道,夫妻二人相携着,越走越远了。 …… 回到家中后,见前厅坐着人,下人都被遣散了,也没人迎上来通报一声,二人便走过去看。 原来是薛夫人和薛灵舒夫妇,他们是知道明日他们一家子就要离京了,便过来见一面。 唐应川和谢从谨两个男人话少,安静地到厅外的檐下站着,让她们三人说话。 薛夫人和薛灵舒都是一脸不舍,拉着甄玉蘅唉声叹气的。 薛夫人说:“那地儿那么远,你这一走,这辈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甄玉蘅微笑道:“若是有机会,我肯定会回来探望舅母的。” 三人依依不舍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薛灵舒掏出几张银票,往甄玉蘅手里塞。 “表姐,我听说谢家的家产都被抄了,那儿本就艰苦,你手里要是没钱,就更难了,这钱你收着。” 甄玉蘅忙将那银票又塞回去,“不用了,我们早有准备,手里藏了一些呢。” 薛灵舒坚持道:“你有那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手里多拿些钱,日子也能过得顺些。” 甄玉蘅还是不要,一来她手里有钱,二来薛灵舒又没有赚钱的本事,这钱是唐家的,她拿婆家的钱贴补娘家人,多少是有些不便的,她走都要走了,何必再给别人添麻烦事。 二人又拉扯了几回,甄玉蘅死活不肯收,薛灵舒只好作罢,又对她道:“那你到那儿安顿好之后,给我们来个信儿。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只管说一声。” 甄玉蘅笑着应了,几人又黏黏糊糊地说了好些道别的话,天都黑了,薛灵舒他们才离开。 第459章 送别 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吃离京前的最后一顿饭,国公爷掏钱,特意从酒楼里卖回来的酒菜,摆了满满一桌,众人却兴致不高,都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国公爷先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尽,“行了,都赶紧吃吧,别一个个的都丧眉耷眼的,又不是家里死人了。” 话虽如此,但是让他们这些过惯了好日子的权贵,贬为平头老百姓,灰溜溜去边地那种偏僻的地方,真跟死了一样难受。 饭桌上,气氛沉闷,众人都心事重重地吃着饭,再好吃的饭菜也是味同嚼蜡。 谢崇仁觑着众人的脸色,自己端着酒杯站起身说:“这一次的事,主要怪我,是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连累了全家,今日给大家赔罪了。” 他说罢,闷头喝了一杯酒。 众人都没什么反应,还是国公爷出言道:“事已至此,再责怪谁也没有用了,等到了边地,一切重新开始,这些糟心事就不要再提了,不论是谁,嘴上都不准再说怨这个怨那个的了。三郎,你知错就好,日后可要踏实。” 谢崇仁诺诺点头,面色惭愧地坐了下来。 国公爷扬声道:“都是一家人,既然都同甘过,也该共苦。” 谢从谨听了这话,撇了撇嘴。 国公爷器宇轩昂地说:“都说由奢入俭难,刚开始肯定是不顺心的,但是只要咱们一家子拧成一股绳,照样能把日子过好,将来有东山再起之日,也说不定。” 老太太也附和道:“是啊,你们都还年轻,家里还有这么几个曾孙辈,以后肯定能把家再立起来。” 两个长辈一番话,给众人鼓了鼓劲儿,脸色都好了一些,仿佛前路也没那么艰苦了。 国公爷笑了笑,让众人都赶紧用饭。 谢怀礼扒拉着米饭,跟国公爷说:“祖父,咱们明天能不能早点走,趁天不亮就走,免得被人看笑话。” 刚起来的士气,又被他打下去,国公爷瞪他一眼说:“那路上是有官差跟着的,你以为你想走就走的?明日辰时正,准时动身。” 杨氏听后,叹口气说:“那会儿人正多呢,这一路得让多少人瞧见啊。” 秦氏冷哼一声:“那还不是怪……” 她正想说怪你儿子,被国公爷瞪一眼,便绷着脸低头吃饭了。 众人吃完了饭,各回各屋。 谢从谨抱着淳儿,哄孩子睡觉,甄玉蘅检查行囊,有没有遗落的。 等忙活完,淳儿也睡着了,被谢从谨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床上。 甄玉蘅就着水盘洗了手,拿着巾帕擦手,环顾着屋内,落下一声叹气。 谢从谨坐在床边看她,“怎么,舍不得走了?” 甄玉蘅看着屋子里的种种陈设,笑了一下,“还是有些感慨的。毕竟是咱们住了那么久的地方。” 甄玉蘅吹灭了灯,擎着一盏烛火走到床边,搁在床边的小案上。 二人都坐在床边,甄玉蘅盯着床里正在熟睡的女儿看,谢从谨望着甄玉蘅。 “等到了边地,我们照样可以住大房子,那里的房子比这里可便宜不少,买得起。” 甄玉蘅笑了笑,瞪他一眼说:“就算现在手头有钱,也不能铺张,这儿花一点儿,那儿花一点,很快就没了,我得省着点,给闺女攒钱呢。” 谢从谨失笑道:“那也不能都留着给孩子,咱俩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穷到那个地步,何必硬要吃苦?” “我知道。”甄玉蘅脱了鞋上床,在女儿身边躺下,拉了拉被子,“那精打细算一些,总不为过。” 谢从谨吹灭了灯烛,也上了床,他胳膊一伸,揽住甄玉蘅,将女儿也环在了怀里。 他贴着甄玉蘅的耳侧,轻声说:“即便不比从前了,我想让你享福,不用为钱发愁,我这么个大男人,能挣钱,边地还有我几个熟人,我们到了那里能很快安顿下来的。” “我知道你能干,但是我的要求没那么高,日子怎么样都能过。”甄玉蘅扭头在谢从谨脸上亲了一下,“只要有你和女儿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从谨弯了弯唇,紧紧地贴着甄玉蘅。 月色入窗,莹莹光亮落在床边,将他们笼罩,一家三口平和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早早地起来收拾,这下是直接要从京城搬到边地去,要搬的东西可不少。 好几辆马车在府门口停着,谢家人进进出出地往上堆东西,左邻右舍的都不免好奇地往他们家门口看。 靖国公府就这么沉寂了,谢家人要灰溜溜地去边地了。 谢从谨在搬东西,甄玉蘅抱着淳儿坐在屋里等着,这时,晓兰进来说:“夫人,纪公子在府门口,说要来送送你。” 甄玉蘅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淳儿给晓兰抱着,自己往外头走。 府门口,纪少卿一脸漠然地看着谢家人忙前忙后地搬东西,见甄玉蘅出来了,对她一笑。 甄玉蘅笑不出来,也不想笑,也觉得纪少卿笑得很讨厌。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说:“纪侍郎亲自来送我,真是受宠若惊。” 楚惟言坐了皇位,纪少卿水涨船高,被提到了三品,甄玉蘅相信他的野心不止如此,但是他也才二十多岁,能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很瞩目了,他有手段,又深得皇帝信任,来日高升就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纪少卿两手负在身后,脸上是看起来很欠儿的笑容,“你我相识一场,你这一走,恐怕再难重逢,我当然要来送你。” 甄玉蘅冷笑:“搅乱了我身边的一切,还不满足,非要亲眼看着我灰溜溜地走才行?” 纪少卿说:“玉蘅,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你失意落魄,并非是我所想看见的。” “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甄玉蘅再听他那一套话,仍旧面色不屑,“你比我厉害,比我有手段,你赢了我一大截,行了吧?” 第460章 离京路上 甄玉蘅毫无感情地捧了几句,只想把此人打发走。 纪少卿听后真情实感地笑了几声,而后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输给我。” 甄玉蘅面露不悦:“你别蹬鼻子上脸。” 纪少卿挑了挑眉,“我说真的,你我同为重生之人,都为了改写自己的结局而来,但我最终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你却和前世一样,黯然离京,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如你心狠手辣。” “因为你选错了人。”纪少卿勾唇,“你如果不是谢从谨的夫人,也不会受这池鱼之殃。你明知道我要针对谢从谨,还非要和他在一起,往火坑里跳,这可不能怪我。” 甄玉蘅嗤笑一声,看向纪少卿的眼神透着厌恶,“没听说过,被迫害的人反倒有罪这一说。” 纪少卿很平和地说:“你确实有罪,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白活了这一遭了。” 他话说得刺耳,让甄玉蘅的心不由得波动了一下。 她的确想过,今生谢家抄家夺爵,下放边地,和她前世最后的路差不多,看起来好像是她白忙活了一场。 但是细细想来,又全然不是那样,先不说下放边地比前世的情况会好许多,今生她有谢从谨有淳儿,她最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们可以一起度过平静的余生,这其实就是她最想要的。 可是这些,纪少卿这种人是不会懂的,她也懒得和他多说。 至于荣华富贵她是不能享受了,这一点的确有些遗憾,但是这也不能怪她自己,如果没有纪少卿,她的一切都是顺风顺水,但是纪少卿比她更有先知,更能下得去手,那就算她技不如人好了。 甄玉蘅同纪少卿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淡淡地说:“随便你怎么说,我只告诉你一点,我和谢从谨去边地之后,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威胁到你什么,希望你也不要再干涉我们的生活。” 纪少卿对上甄玉蘅的目光,眼中神色浓重而幽深,他沉默一会儿后说:“好,只要你能说到做到,那我就答应你,绝对不再多事。” 甄玉蘅扫了他一眼,“但愿你能信守承诺。” 她说罢,转身回了府里。 纪少卿看着她走掉,自己也默默地离开了。 片刻之后,东西已经收拾齐全,谢家人一起出了国公府。 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失意,站在府门口最后看了几眼,纷纷上了马车。 车厢里,谢从谨抱着淳儿,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她。 甄玉蘅打个哈欠,靠着车厢壁犯困。 谢从谨问她:“方才纪少卿过来了,他干什么?” 甄玉蘅毫不在意地说:“说几句屁话,他现在得升高位,不得嘚瑟嘚瑟?” 谢从谨摇摇头,“纪少卿此人,的确有手段,也是不佩服不行。” 甄玉蘅冷哼一声,“他心术不正,一心挟势弄权,翻云覆雨,不是什么好人。没了赵显,我看他就是下一个赵显。若真是这样,那他也长久不了。” 她说罢,叹了口气,抱着谢从谨的胳膊,靠着他要睡觉。 谢从谨左手抱着小的,右肩还靠着大的,好不辛苦。 但他脸上漾起笑容,神情温柔又轻松。 从京城到边地,乘马车算上休息的时间,要赶将近一个月的路。 还好现在正是初秋,天气不冷不热,赶路不怎么受罪。 路上有朝廷派的两个官差陪同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刚开始几日还好,坐着马车看看风景,也不觉得难受,还挺有趣儿的,后来众人就喊起累来。 路上驿站不多,有时候为了赶路,错过了这一个,再去找下一个,却是赶了好久的路都没到,他们便只能窝在马车里休息,那便是干什么都不方便,吃饭只能啃又干又冷的饼子,难得用小瓦罐熬出一点米粥,只能紧着小孩儿们,还有刚出月子甄玉蘅和陶春琦两个人。 这才第八天,众人已经是叫苦不迭。 马车停在路边,周边是一片山林,此时已经是黄昏,远处天边残余着半个红日,天快黑了,不宜再赶路,他们今晚要在此停留了。 几个男人围在一块用木头生了火,甄玉蘅她们则领着孩子去小溪边梳洗,连着赶了两日的路,都没见着驿站,他们都两天没洗漱了。 甄玉蘅蹲在小溪边,两手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感觉舒爽了很多。 林蕴知也好好洗了把脸,长出一口气说:“可算是能洗洗了,我感觉身上都要长虱子了,难受死我了。” 甄玉蘅噗嗤一笑,手心舀起一捧水,往她脸上泼,“哪儿有那么夸张,你这自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还是没吃过苦。” 林蕴知抹了把脸,扁扁嘴说:“可不就是嘛,我还真没吃过这种苦。前半辈子顺风顺水,没为什么事情发愁过,谁承想遭了这难,后半辈子都要吃苦去了。” 陶春琦拿着帕子给和儿擦洗着,扭头问她:“那你们家老三说要跟你和离的时候,你怎么不同意呢?” 她们妯娌三个呢,甄玉蘅和陶春琦娘家都没人了,本身也没什么背景,林蕴知不一样,她娘家是书香门第,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父兄都在朝中为官,她如果不想跟着丈夫去边地,大可以跟谢崇仁和离,离开谢家,回娘家继续享福。 而林蕴知坐在大石头上,叹了口气说:“说的是轻巧,可是和离之后,回了娘家不得被嫌弃啊?谢崇仁这次虽是办了蠢事,我也气恨得不行,但是真要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也不忍心,平心而论,这么些年,他待我很好,我没法儿就这么抛下他。” 她说着又轻哼一声,“而且,他现在落魄了,我还有娘家撑腰,那他只能待我更好。” 甄玉蘅和陶春琦都笑了。 林蕴知又笑嘻嘻地说:“吃苦我也不怕,等到了边地,你们两个做嫂子的,得照顾我的。” 甄玉蘅挑挑眉,“你不是我们三个当中年纪最大的吗?” 第461章 赶路 林蕴知垮下脸来,朝她身上泼水。 二人嬉闹了一会儿,旁边的康儿有样学样跳到小溪里玩水,林蕴知脸色大变,叫着小兔崽子,把湿淋淋的康儿给捞了出来。 三人领着孩子们回去,林蕴知把康儿拎进车厢里换衣裳,甄玉蘅和陶春琦在火堆边坐下,跟其他人一起啃干粮吃。 谢怀礼拿着半块烧饼咬了几口,一脸嫌弃地说:“这两天都啃这破饼,嚼得我腮帮子疼,都快噎死了。” 国公爷瞪他一眼说:“就你矫情,不吃饿着。” 话音刚落,杨氏和秦氏从一旁的树林里出来。 杨氏嘴上骂骂咧咧的,一副郁闷至极的样子:“还要走多远才能到驿站呀,真是恶心死了,我一刻都受不了了。” 老太太不悦的看着她说:“你又怎么了?孩子们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抱怨连天的。” 杨氏黑着脸不说话,扭头往自己的裙子上看个不停,秦氏憋着笑说:“没什么,方才弟妹如厕的时候,有只大虫子爬到她身上了。” 杨氏一听就头皮发麻,瞪她一眼,让她别说了。 国公爷叹口气说:“瞧你们这一个个娇气的样子,这才赶几天路就受不了了,想当年,我从军打仗时,条件可比这艰苦多了,那是饭吃不上,水喝不着,拉屎都没东西擦……” 谢怀礼听到这儿,更不想啃手中的烧饼了。 国公爷一通长篇大论,众人都没心思听,低着头木着脸。 “行了,都别抱怨了,就当是提前适应了,你们以为到了边地还能让你们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啊?” 国公爷面色威严的扫视众人,“填饱了肚子就回车厢里歇着吧,明天早点动身赶路。” 众人都是胡乱塞了几口,就回车厢里歇着了。 夜间,几个男人轮流守夜,第二日,天边刚泛白,众人就起来赶路。 傍晚时,终于到了驿站,众人忙忙叨叨的,又是张罗饭菜,又是洗漱沐浴。 在路上走了两三天了,终于能吃上新鲜的热乎的饭菜,一群人围坐成一桌,都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个个都是狼吞虎咽。 他们今日会在此休整一晚,驿站里虽然条件有些简陋,但起码能住人,睡觉不用再窝在车厢里。 饭后,众人都好好的洗漱了一番,舒舒坦坦的回屋睡觉。 谢从谨临睡前去马棚逛了一圈,给马儿们添了吃食才回屋里,淳儿已经被哄睡着了,甄玉蘅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搁在女儿身上,她眼睛都闭上了,手还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女儿。 谢从谨站在门口,就着水盆洗手,哗哗的流水声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打个哈欠。 谢从谨擦干手,脱鞋上床,他看看两人之间的女儿,又望向甄玉蘅说:“淳儿都睡着了,你也快睡吧。” 甄玉蘅将女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谢从谨腾出更大的位置,小小的动作惊扰了睡梦中的淳儿,两只小拳头动了一下,好在没有醒。 甄玉蘅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的落下一个吻,满脸都是慈爱,“淳儿可乖了,这一路都不吵不闹,不怎么哭,省事儿得很。” 谢从谨也躺下来,目光温柔的看着中间的小人,“大的那几个都爱闹人,就咱们淳儿文文静静的,长大肯定也是最乖巧的一个。” 甄玉蘅弯唇笑了笑,“但愿吧。” 甄玉蘅将被子拉好,谢从谨熄了灯,二人中间隔着小小的淳儿,甄玉蘅将手轻轻的搭在女儿的身上,谢从谨枕着胳膊,也将手贴了过去。 手心刚摸到甄玉蘅的手背,便被她推开,“别压着孩子了。” 谢从谨便只用一根手指,勾住了甄玉蘅的手。 甄玉蘅又打个哈欠,问他:“还有多久能到?” 谢从谨哼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娇气,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我看还得二十多天。” “那边冷不冷?” 谢从谨叹了口气说:“现在都已经入秋了,未来路上肯定会越来越冷,越往北越冷,而且那里入冬早,冬季长,连着几个月都是雪天,特别冷,我小时候每到冬天手脚都是冻疮。不过那里地方开阔,让人觉得天大地大,可比京城那种地方自由多了。” 甄玉蘅笑着说了句:“越听你说,越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了。” 谢从谨的手指挠了挠甄玉蘅的手心,轻笑一声说:“我估计你不会喜欢那里,起码刚去一两年是适应不了的。” 甄玉蘅便故意唉声叹气地说:“那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谢从谨知道她在开玩笑,哼笑一声说:“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晚了。” 甄玉蘅拉拉他的手说:“我当然不能后悔了,就连林蕴知都心甘情愿的跟着吃苦了,都没想着跟谢崇仁和离,我要是打退堂鼓离你而去了,显得多没情没义呀。” 谢从谨不乐意甄玉蘅拿谢崇仁夫妻俩做比较,说:“他们俩怎么能跟我们俩相提并论?我们之间的感情可比他们的深厚多了。” 甄玉蘅笑而不语,谢从谨喋喋不休起来:“他们俩互相救过彼此的性命吗,他们俩一起出生入死过吗,他俩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过情吗?” 越说越离谱了,甄玉蘅拽着谢从谨的手掐了一把,骂他:“你可真不害臊。” 谢从谨则牵着甄玉蘅的手,语气有些得意的说:“我觉得就算去了边地,咱们俩也是这三对中最厉害的一对,谢怀礼呆,谢崇仁蠢,他们两个的媳妇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咱们俩肯定比他们强。” 甄玉蘅忍俊不禁道:“这有什么好比的,你幼不幼稚?” 谢从谨黏黏糊糊的说:“反正无论在哪,我都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甄玉衡笑了笑,“睡你的觉吧。” 她要收回自己的手,谢从谨却抓着不松,腻腻歪歪的要去钻她的指缝,二人推拉着,硬是把中间的淳儿吵醒了,淳儿哼哼唧唧的哭闹起来。 第462章 国公爷病倒 甄玉蘅埋怨地踢了谢从谨一脚,谢从谨自觉地起身点灯,灰溜溜地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地哄。 甄玉蘅哼了一声,翻身朝里睡了。 谢从谨哄孩子哄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淳儿哄睡着,这才也躺下睡了。 第二日,众人离了驿站,继续赶路。 一天天的过去,众人都渐渐适应,不再怎么抱怨,都只想赶紧抵达边地。 一路上走走停停,又赶了近二十天的路,距离边地已经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这一日路上,下起了雨。冷风呼呼刮着,真跟到了冬天一样。 幸好他们很快地抵达了驿站,外头还下着冷雨,众人坐在驿站里,围着用饭。 国公爷打个喷嚏,有些忧心看着外头的雨,“这得下多长时间啊。” 一旁的老太太搓了搓手里的暖炉,叹气道:“这天也太冷了,怎么着也得等雨停了再走,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谢怀礼端着热汤呼呼喝了几口,问谢从谨:“哥,还有多久能到啊?” 谢从谨说:“已经快到了,等雨停了再走,再走个三四天也就到了。” 众人闻言,犹如看见了曙光一般,神色都明媚了一些。 吃过晌午饭后,众人都嫌冷,都回屋窝着休息了。 驿站里比较简陋,窗户漏风,连烤火的木炭都没有,众人把带来的厚衣裳都拿出来盖。 谢从谨烧了热水,灌了一个汤婆子,抱着回了屋。 甄玉蘅坐在床上,抱着淳儿。 谢从谨过来将汤婆子塞到她的脚底,伸手碰了碰淳儿的脸蛋,对甄玉蘅说:“下着雨什么都干不了,睡会儿吧。” 甄玉蘅点点头,一边将淳儿放到床上,一边说:“这儿可真冷,寒气往骨头里钻似的。” 谢从谨将被子扯了扯,挨着淳儿躺下,“应该明天就雨停了。” 外头雨声哗啦哗啦的,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听着雨声渐渐都犯起困,挨着睡着了。 小憩一会儿后,甄玉蘅醒过来,她坐起来打个哈欠,见谢从谨和淳儿还在睡。 这一路上最辛苦的莫过于谢从谨,他熟悉路程,又是家里的老大,上要照顾长辈,下要顾及小辈,他虽然什么都不多说,但是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责任。 甄玉蘅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脸色,有些心疼,轻轻地给他掖了掖被子。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穿衣,本想出去找点热水喝,刚一出屋子,见谢二老爷从对面的房间出来,见着她,快步走过来。 “玉蘅,你们不是备了药箱吗,可有祛寒的丸药?你祖父啊着了凉,这会儿正发热呢。” 上午那会儿就听见国公爷打喷嚏,这一路颠簸,天气又冷,老人家顶不住了。 甄玉蘅闻言立刻去马车车厢里翻找,取了丸药进屋去看国公爷。 国公爷躺在床上,脸色看着还行,嘴上还一直说没事没事。 老太太端来茶水,让他把药给吃了。 甄玉蘅看没什么事,便也先回屋去了。 谢从谨刚醒,两手撑着身后坐在床上,问甄玉蘅:“怎么了?” 甄玉蘅捧着热茶喝了一口,“老太爷受了寒,起热了,我刚找了药给他吃。” 谢从谨闻言,眉头微微蹙了下,没说什么。 一整个下午,雨都没有停,甚至还下得更大了些。 黄昏时,国公爷的发热不但没有退下去,反倒更严重了些。 秦氏煮了些粥端过去,国公爷吃了没几口就吐了起来。 众人看他这愈发严重的情况,都有些发愁,老太太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蹙说:“好像更烫了呀,这不行,得找个大夫来仔细瞧瞧。” 谢二老爷去找驿站的官差问过了,说是再往前走十几里地,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大夫。 谢怀礼便说:“那就先带着祖父去看大夫吧,我这就去备马车。” 床上的国公爷咳嗽几声,说:“不用,等明日雨停了,再咳咳咳……” 老太太着急地说:“你都病成这样了,哪儿还能等到明天啊,等到明天肯定更严重。” 国公爷“哎呀”了一声,“我说不用就不用,明天接着赶路,到镇子上再去瞧病就行,这会儿还下着雨,何必费事。” 谢二老爷劝道:“这有什么费事的,爹,你一把年纪了,不能硬撑。” 国公爷还是不想孩子们为自己的事受累,非要死撑着,他皱眉看了看床边围了一圈的人,瓮声瓮气地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都出去吧。” 他如此固执,就连谢从谨都忍不住开口道:“这雨明天可不一定会停,难道雨不停,我们就不赶路,你就一直死扛着吗?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我驾马车带你去瞧病,看过大夫,直接在那儿找个客栈住下,其他人等明早再来跟咱们汇合就行了。” 国公爷仍是说:“都说不用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挨过这一阵就好了。” 众人还想再劝,国公爷干脆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叹气,让他们都先出去。 谢从谨回了屋里,脸色带着些郁闷。 甄玉蘅摇头道:“老人都这样,固执得很。” 谢从谨没好气儿地说:“这不叫固执,叫愚蠢,硬撑着有什么好处?” 甄玉蘅失笑道:“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该是他护着别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行了,你也别气了,等会儿我再过去看看情况。” 到了晚上,众人先吃了饭,老太太留了些饭菜,端进屋叫国公爷起来吃,没想到叫了几声都没叫醒。 老太太着急得很,众人都凑到床边去看,国公爷脸色发红,嘴唇苍白,一摸额头烫得不行。 老太太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了几下,不住地喊他,他只能迷迷糊糊地应几声。 杨氏“哎呦”一声,“就说别硬撑着,早知道天没黑那会儿就拉着他去镇上了,这现在可怎么是好啊。” 老太太急得眼睛都红了,众人一时也拿不准个主意,谢从谨凑上去看了眼,沉声道:“我去镇上把大夫找来,你们先照顾好他。” 第463章 打劫 谢二老爷说:“不然直接把人抬上马车,带着他去镇上吧,这样也比你一个来回快些。” 谢从谨摇头说:“别折腾他了,路上颠簸,再受了寒气,情况怕是要更糟,我骑马去,比马车快,两三个时辰能回来。” 谢怀礼便道:“哥,我跟你一起去。” “还下着雨,你跟着干什么?请个大夫要去多少人?” 谢从谨说罢,转身快步出去。 他去找驿站里的官差要了遮雨的斗笠,穿在身上。 甄玉蘅站在门口,看了眼外头漆黑的雨幕,担心地看着谢从谨:“天色这么黑,雨还这么大,你路上小心些。” 谢从谨点了头,伸手摸了下甄玉蘅的肩膀,“待会儿就回来。” 谢从谨嘱咐飞叶留在驿站里,看护好众人,他只带了卫风,二人穿着斗笠,翻身上马,冒着雨策马离开。 甄玉蘅目送着谢从谨消失在漆黑的雨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谢从谨一路疾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一般。 冒雨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终于来到镇上,路上行人寥寥,好不容易看见个正在收摊的小贩,卫风过去问了医馆在那儿,小贩给他们指了路。 二人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医馆。 这会儿已经快到人定,又下着雨,人们基本上躺回屋里休息了,医馆里黑着,谢从谨翻身下马去敲门,敲了好半天的门,终于有人骂骂咧咧地来开门。 是个年轻男人,开了门一脸的不悦。 谢从谨站在门口,衣角还在滴着水,脸上还沾雨水,他说:“大夫,我家中有人生病,需要医治,烦请您跟我走一趟。” 男人看了眼外头的雨,皱着眉摆摆手:“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不出诊了,你要看病,把人带过来还成。” 他说着,就要把人轰走。 门快要被关上,谢从谨直接掏出一锭银子。 这下就省了很多话,大夫将银子接了过来,嘿嘿笑了两声:“你这……” 谢从谨言简意赅地说:“病人受了风寒,烧得厉害,耽误不得,人在十几里外的驿站里,我骑马带你。” 男人一听那么远,又不太乐意。 谢从谨直接道:“我可以再加钱,辛苦费不会少的。” 那便不用再多说了,大夫立刻备好药,提着药箱跟谢从谨走了。 谢从谨骑马带着大夫,一刻也不停地往驿站赶去。 已经是深夜,国公爷病得这么重,众人都不敢回去歇着,都聚在这屋子里。 老太太拿掉国公爷头上的帕子,摸了摸,还是滚烫,她忧心地叹口气,又换了新的帕子敷上。 其他人有的靠着墙站着,有的坐在桌边撑着脑袋打盹。 甄玉蘅抱着淳儿,也有些犯困。 外面雨声不停,突然听得楼下一声厉喝:“谁在外面!” 是飞叶的声音,屋子里的人一下子都惊醒了。 谢怀礼疑惑地说:“楼下怎么了?” 他说着,起身出去看,甄玉蘅也跟了过去,刚走到楼梯边,见飞叶手里提着剑,冲楼上的甄玉蘅喊道:“夫人,有人打劫,你们待在楼上别下来!” 甄玉蘅心头一紧,谢怀礼更是吓得脸色大变,慌忙跑回屋里说:“有匪寇来打劫啊,怎么办!” 众人大惊,他们这一趟可没有带什么护卫,现在驿站里,除了两个随行的官差和飞叶,没有别的会武的。 杨氏吓得紧紧抓着谢二老爷的胳膊,害怕不已:“天爷啊,这可怎么办!这破地儿居然还有打劫的啊!” 国公爷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众人都慌成一团。 甄玉蘅第一反应,会不会是纪少卿派人来赶尽杀绝,她紧紧抱着怀中的淳儿,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可以瞧见院子里,只见约莫有十几人,个个手上提着长刀,但是他们没有往里头进,直奔草棚去牵马车。 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扭头对众人说:“他们应该是为财,咱们待在楼上别下去,就不会有危险。” 秦氏急道:“咱们的东西大多都在楼下的马车里装着呢,可是咱们所有的身家,这被他们抢去了,到了边地我们怎么活啊!” 谢二老爷便说:“二郎三郎,你们带上家伙儿,跟我下去。其他人待在屋子里别出来。” 这种时候,三个男人必须站出来,都拎了根棍子,火急火燎地下去。 谢怀礼下楼时,还在苦哈哈地说:“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其他人待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甄玉蘅站在窗边,心急如焚地看着底下的动静。 大雨连绵,十几个人冲进驿站的院子里,去草棚的马车里,他们原本在车厢里搬东西,见有人冲出去,便直接牵着马要走。 “不长眼的东西,敢抢我们的东西!”飞叶厉喝一声,冲上前去阻止,与几人交起手来。 谢怀礼他们几个也拎着木棍大吼着赶人,三人都不会武,但是一想到他们后半辈子的钱都要被抢走了,也生出些蛮力和胆量,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一通招呼。 可是那些匪寇人多,几个人缠住功夫最好的飞叶,还有三五个去拦住谢怀礼他们,剩下几人直接驾着马车,横冲直撞地往外飞奔。 飞叶独木难支,眼看拦不住,直接冲上前去将马捅死,马儿跑不动,那些匪寇就只好放弃,落荒而逃,就这样保下了两辆马车,其余四辆车都被劫走。 眼见匪寇走了,秦氏等人就赶紧冲下去查看情况,一看只觉得天都塌了,保下的两辆马车装的都是些衣裳杂物,他们那些银两和值钱的东西都在那几辆车上,就这样被劫走了! 杨氏登时便急得哭了出来,“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这是成心让我们去死不成?” 谢二老爷只能安慰说:“等明日,找官府去报官,应该还能找回来。待会儿大郎回来,跟他商议商议。” 说曹操曹操到,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谢从谨骑着马回到驿站,见众人都站在草棚里,疑惑不解,再一看院子里乱糟糟的景象和只剩下两辆的马车,脸色变了。 第464章 抵达边地 谢从谨翻身下马,扫视一圈,“这是怎么了?” 众人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飞叶过来跟谢从谨说了方才的事。 谢从谨沉下脸来,说:“大夫来了,先让他去看诊。” 众人先回了屋里,大夫上楼给国公爷看病,谢从谨找来驿站里的官差打听。 官差说那伙人应该是附近山上的山匪,时不时地下山来打劫过路人,这驿站平日是没什么事儿的,但是那山匪估计是看他们这一家子拉着那么多东西,动了心思。 杨氏急道:“这群杀千刀的,官府都不管的吗?明日去报官,必须把我们的东西都给拿回来啊。” 驿站的官差叹口气说:“这群人盘踞在山上,行踪不定,官府剿过几次,都没成功,我看你们这东西怕是找不回来了。” “那怎么行!”谢二老爷着急地看着谢从谨,“大郎,你快想想办法,那可是怎么全家的所有身家,这下都没了,咱不得喝西北风去啊!” 谢从谨刚从外头回来,现在身上还湿着,他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夫得他去找,现在家财被抢他也得管。 他捏了捏眉心,说:“明天先去报官看看,实在不行,等到了边地,我再找人想办法。”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众人连连叹气,焦心不已。 甄玉蘅拉着谢从谨回屋去换衣裳,谢从谨冒雨出去这一趟,浑身都被雨水浸湿了,他将湿漉漉的衣裳脱下来,只用毛巾简单擦洗了一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谢从谨也是郁闷不已,他们本就被抄家抄得不剩什么,现在又被抢了,日后怎么过活还真成问题,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山匪,的确是不好解决,他们那些东西,想要找回来,怕是难啊。 甄玉蘅拿巾帕给谢从谨擦头发,叹口气:“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好在那群人只是为财,要是冲进来,我们这一群老弱妇孺的,命都要没了。” 谢从谨偏头问甄玉蘅:“咱们丢了多少?” 甄玉蘅拿来干净的衣裳披到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没事,咱们只是丢了些物件,还有公主给的那盒金锭子,手头上的那五千多两我早就兑成银票,一直揣在身上。” 谢从谨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肯定要惦记。” 甄玉蘅低头帮他整理衣领,“他们虽然嚎得厉害,不过我想他们手边总还是有钱的。” “那也打击不小。”谢从谨摇摇头,“我估计想找回来难,等到了边地托熟人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吧。” 甄玉蘅“嗯”了一声,赶紧端来姜汤给他喝。 谢从谨暖暖身子,又去老太太屋里看国公爷的情况。 大夫诊过脉后,正在煎药,已经是深夜,喂国公爷喝下药后,过了一个多时辰,烧退了一些,众人也就能放心,各回各屋去了。 这是个不眠之夜,雨下一整晚,好些人都惆怅得睡不着觉。 第二日早上,雨渐渐停了。 国公爷已经有所好转,吃得下饭了。 用早饭时,老太太将昨夜的事同他说了,他一时又气又愁,“这么多人,这么几个大男人,硬是叫人把东西给抢了去!” 老太太一阵叹气:“那会儿就只有大郎身边一个小厮在,二郎三郎他们又不会武,来者众多,他们哪儿拦得住啊,没伤及性命就不错了。大郎当时去给你找大夫了,晚回来了一步。” 国公爷闷声说:“都说了我能挺一挺,今早再去请大夫都不晚。” 老太太摇摇头:“昨夜里那么冷下那么大的雨,人家大郎冒着雨骑了两三个时辰的马打了个来回,回来时候浑身都是湿的,你还在这儿嘟囔,再寒了孩子的心。” 国公爷一阵沉默,低头默默喝药。 老太太说:“大郎这孩子看着冷,实则心里头软和儿得很,他不怎么说话,却是个闷头办事的。” 国公爷不吭声,咕咚咕咚喝完了药,老太太去接他手里的药碗时,瞥见了他眼角的微红。 国公爷情况刚好转一些,众人怕他急着赶路再受凉加重病情,就说干脆再停一日。 国公爷不肯,众人都劝他,他又犯起倔,谢从谨在旁边脸色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他一下子哑火了,最后瓮声瓮气地说:“那好吧,明日再走。” 他们只剩下两辆马车,肯定是不够坐的,谢从谨便派飞叶他们去前头的镇子上又租了几辆,顺道去官府里报了个案。 谢家人在驿站里又停留了一日,再上路时,个个犹如霜打的茄子。 原本路上这么些天,他们已经逐渐接受了将来要过的日子,慢慢地开解好了自己,结果又突然遭遇这么一重大打击,几乎是让他们真正到了谷底。 路上又走了四日,距离边地已经只余半日路程,他们起了个大早,继续赶路,路上没走一会儿,谢从谨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众人如惊弓之鸟,怕又是山匪什么的,停在原地不敢动,谢从谨独自策马上前去查看情况,没跑几步,他遥遥地看见几匹马朝他们跑过来,他眼力好,看清了为首的那个人,松了一口气。 是他的一位故人,他上前去迎了几步,来人在他面前勒马停下。 “等了好几日都不见你来,还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出来迎一迎你。” 谢从谨在边地长大,多少有些朋友,后来参军,也在军中结识了几个友人,霍平川是他交情最好的一个,这些年一直留在边地,现在是靖州参将。 谢从谨有些疲惫地说:“一家子都拖拖拉拉的,本来就慢,又是生病又是被抢劫的,可不慢嘛。” 霍平川瞪了瞪眼睛,“被抢劫了?” 谢从谨摇摇头,在霍平川肩上拍了下,“回头再说吧。” 谢从谨骑着马和霍平川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叙旧,谢家人跟在后头,又行了半日,终于抵达了边地靖州。 第465章 靖州 霍平川很周到,知道谢家人搬过来还没有安排住处,早已收拾好一座宅子给谢家人住。 宅子不如京城的国公府阔气,但是也不小了。 霍平川喊人帮着搬行李,谢家人都忙着收拾,谢从谨则和霍平川到一旁说话。 “那天我急着去镇子上请大夫,前脚走,后脚就有一伙人冲到驿站把我们的几辆马车劫走了,原本的家产就被抄得差不多了,那马车上可是全家最后的家当,就这么被劫走了,一个个都惆怅得很。” 霍平川背着手说:“你说的那伙人,估计是那附近山头上的山匪,经常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周边百姓不堪其扰。” 谢从谨说:“我们隔日去官府报了案,现在还没有信儿。” 霍平川摇摇头:“官府给不了你什么信儿,那山匪剿过几次,都没成功,官府也是没招儿,跟何况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官府。” 谢从谨神色凝重,“那就没别的法子治他们了?” 霍平川想了想,只是说:“这几日我打听打听,不过啊,我看你们那些财物找回来的机会不大,就算费心思逮住了他们,那些钱啊肯定早就被他们霍霍了。” 谢从谨其实也是这样想,难不成为了这件事,他能让军中动用兵力去上山剿匪吗? 若是以前他能这么干,可是现在他没个一官半职的,可没这能力,若是央求霍平川去办这事,也是难为人家。 “行,那你先帮我想想办法吧。” 霍平川点了头,同谢从谨一起在长廊上慢步走着,有些感慨地说:“你这也算是回乡了,没什么不好的,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谢从谨笑了一下,“暂时没想好。” 霍平川则很积极地说:“你本来就有本事,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回头我在军中给你弄个军职,多多提拔你,你再找个立功的机会,要不了多久就能升上去了。” 谢从谨却摇头,他知道霍平川会尽心帮他,他若是想,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再挣一份功业,但是他不想了。 “我不打算再从军了。” 霍平川有些讶异,忙说:“你这一身的本事,不去从军,领兵打仗,多可惜啊!这是你的老本行,你干起来不是驾轻就熟吗?从头再来,对你来说不难的。” 谢从谨轻扯了下嘴角,笑容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累了,干不动了。这几年我立了那么多军功,走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一夜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我不想再折腾了。” 霍平川了然,眼神中露出几分惋惜,“你这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看来你这几年在京城,也不太顺。” “权利地位越高,就越如履薄冰,能不累吗?” “那照你这么说,还是咱们这地方自在。”霍平川笑了两声,又撞了下谢从谨的肩膀,“不过你不是和当今圣上交情不错吗?他怎么也没保你,真就直接把你又发配回这边地了。” 霍平川年纪比谢从谨还小,大大咧咧惯了,谢从谨却听他这说话语气有些不对,蹙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小心说话。” 霍平川抿了抿嘴唇,不再多嘴,又跟他说:“反正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你大可任意施为嘛,你这正值壮年,受了这一遭打击就心灰意冷,解甲归田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谢从谨没说话,霍平川又继续鼓动他:“咱们这儿的人,谁不知道你谢从谨的大名?尤其是在军中,你那么有声望,绝对是一呼百应,你功夫好,脑子又活,用兵如神,我都想跟你再并肩作战呢。” 谢从谨半垂着眼睛,半晌后,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还是算了。说起来,我是戴罪之身,刚被除去官身,就又投军上蹿下跳,京城里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想,还是少生事的好。我现在有妻有女,就想过安生日子。” 霍平川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劝,“行吧,那你打算干个什么营生?你这一大家子,这么多人,总要有人养家啊。” “随后看看吧,刚过来,先适应一阵子。” 谢从谨又看向霍平川说:“你让人帮我留意一下最近出售的宅子,当时抄家,我原本在这儿的宅子的地契也被抄走了,得重新买一处。” 霍平川“嗨”了一声,“买什么买,你们就在这儿住呗,这宅子本来就一直空着没人住,给你们一家子住正好,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们刚过来,在你这儿过渡几天还行,哪儿能一直住下去?” “怎么不能了?咱们这什么交情,不用给我客气。” 谢从谨知道霍平川说这话是实心实意的,但是他不能领受,他们是要在这儿安家,在这人长住的,一直住着别人的房子算怎么回事? “还是得自己买一处,不然住着心里没法安生。” “你就是瞎客气。”霍平川无奈地看他一眼,很仗义地说:“那我把这儿卖给你了,你给我五十两得了。” 这儿的房价虽然不比京城,但是也没那么便宜,五十两顶多能买门口那扇大门还门前俩石狮子。 霍平川诚心帮他,但是他不想占这个便宜,他们手里其实有些钱,要在这儿扎根,缺的主要是依仗,那霍平川就是他最大的人脉,二人之间情分不浅,但是情分是会被消耗的,所以他不能轻易张口拿一些小事麻烦他。 “平川,心意领了,但是你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这一来就占你这么个2便宜,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再者说,这宅子太大了,就是住得起也养护不起。还是劳烦你帮我看一处小点的吧。” 霍平川只好点头同意了,“那我尽快帮你找一处合适的,反正你有事别不好意思跟我开口。” 谢从谨很是领情,霍平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你先去收拾东西吧,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准备一个接风宴。” 霍平川先走了,谢从谨则去找甄玉蘅。 第466章 接风 他们的东西刚搬进屋里去,甄玉蘅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厅中喝茶。 谢从谨走过来说:“带过来的那些东西,不用都翻出来,过几日找着住处了,咱们再搬过去。” 谢怀礼一边捶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咱们不是就住这儿了吗?” 谢从谨看过去,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住得起这么好的宅子吗?” 杨氏说:“二郎,那人不是你朋友吗?给我们安排个住处还不行啊?” 一群人刚从京城繁华地出来,落为平民身份,一时还未适应,还是那副高傲的做派,想着谁都得巴结着他们,自己理所应当享受好东西。 谢从谨告诉他们:“人是我朋友,不是冤大头,怎么能白住人家的?” 国公爷喝口茶说:“大郎说的对,拿人家的手短,住着别人家的房子,也不能安心啊。” 秦氏说话了:“那咱们要在这儿买一处像样的宅子,怎么也得大几百两。” 国公爷说:“不用住太好的,人住得下就行,回头看看要出多少钱,平摊一下,各自都出点。” 一说要花钱,众人都肉疼起来,他们本就不如从前富贵了,那么多财物还被抢走了,眼下每花一个铜板都舍不得。 谢二老爷问道:“大郎,你跟那霍参将说咱们的事了吗?咱们那么多被抢去的财物,还能追回来吗?” 谢从谨如实说:“这件事他肯定会尽力帮忙的,但是咱们自己也得认清现实,想要追回那些东西,希望不算大。” 众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杨氏懊恼地说:“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国公爷摆摆手:“好了,都忙活一天了,都回屋歇歇吧。” 众人纷纷散去,甄玉蘅和谢从谨也先回了屋。 这宅院一看就是霍平川用心安排的,干净整洁,一应陈设俱全,各种日用物品也都备好了。 现在已经十月了,天有些冷,火盆里烧了炭火,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甄玉蘅饿得很,坐在桌前吃糕点垫巴肚子,谢从谨站在她身后,给她捏肩膀。 “你这朋友人不错啊。” 谢从谨“嗯”了一声,“认识好多年了。” 甄玉蘅扭头问:“他是靖州参将,咱们现在在靖州,再往西是那儿?” “再往西是康州,再往西就是镇北关了,过了关,是一些外国部族。” 甄玉蘅闻言点点头,想起前世谢从谨被贬到边地,是成了康州的一个什么守备。 谢从谨在她身边坐下,说:“咱们就在靖州住着,这里不直接与外族接壤,要太平些。而且有霍平川在,有事找他帮忙也方便。” 甄玉蘅说好,“都听你的。” 谢从谨又嘱咐她:“你从来没来过这儿,初来乍到,怕是会有些水土不服,要留意身子,本来就刚出月子不久。” 甄玉蘅笑笑,“我没事。” 他们到时,已经是午后,歇了一会儿就到黄昏了,霍平川尽地主之谊,请他们一家去了酒楼里吃饭。 谢家人刚刚落魄,颇有些虎落平阳之感,一个个说脸上无光,不想去吃饭。 谢怀礼最是心大,嚷嚷着说:“走吧走吧,有人请吃饭还不去,日后再想吃好的可 就难了,有一顿是一顿吧。” 谁说不是呢,众人被催促着,拖拖拉拉地出了门。 霍平川非常热情实在,直接把酒楼二层给包了,好酒好菜统统往上端,摆了满满当当的两桌子。 人到齐之后,霍平川先举杯去敬国公爷,笑道:“国公爷,久仰大名,晚辈敬您一杯。” 国公爷端着酒杯起身,摆摆手道:“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国公爷了,休要再提,我们初来乍到,你又是安排住处又是请吃饭的,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霍平川便立刻改口叫“老太爷”,爽朗地笑了几声:“老太爷客气了,从谨是我朋友,我帮忙都是应该的。” 老太爷笑着同他喝了一杯酒,霍平川热情地对众人说今晚务必要吃好喝好。 谢家人确实是好久没吃好饭了,如今看着眼前的珍馐,也都不拘着了,都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不仅霍平川来待客,他家夫人也来了。 霍平川拉着谢从谨推杯换盏,霍夫人则同甄玉蘅亲亲热热地说话,霍夫人比霍平川还爽朗,年初时刚得了个儿子,听说甄玉蘅家有个女儿,当即就起兴说干脆给俩孩子结个娃娃亲。 甄玉蘅可不敢应这话,他们现在就是平头老百姓,霍家是一方将领,这关系可不敢随便攀,她胡乱几句糊弄过去了。 霍夫人拉着她说让她得空了到她家里坐,甄玉蘅笑着应了。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说笑着散了。 霍平川特意找的距离近的酒楼,离他们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他们本来就是走着来的,吃饱了饭,也刚好溜达着回去。 散得有些晚,靖州本就不比京城繁华,若是在京城,这会儿还热闹着,但是靖州此刻的街上已经行人寥寥,街边的店铺都打烊了,小摊贩推着车慢悠悠的走着,路旁灯火阑珊,瞧着不免有几分萧索之感。 一大家子稀稀拉拉地走在街上,谢怀礼和谢崇仁都喝得有些醉,在前头比谁走得直。 老太爷一脸嫌弃道:“喝了二两黄汤,瞧那样子。” 甄玉蘅和谢从谨落在后面,手牵着手慢慢走。 此刻的街上挺安静,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刚吃过饭身有些发热,微寒的晚风吹在身上并不觉得冷。 甄玉蘅打量着四处的景象,这是谢从谨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挽着谢从谨的胳膊说:“这儿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谢从谨笑道:“好吃改日再带你来。” “那哪儿能经得住天天吃啊。” “偶尔背着他们开个小灶还是可以的。” 甄玉蘅笑了,对他说:“明天你带我逛逛吧,我想好好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你也再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谢从谨便指了指路旁,说:“那儿,我小时候在这儿要过饭。” 甄玉蘅愣住了,立刻心疼地看着他:“啊……” 谢从谨微笑:“骗你的。” 甄玉蘅无语,抓着他打了几下。 第467章 水土不服 谢从谨揽着她说:“我自幼和我娘生活在这儿,没见过我爹,但是其实那时每年我爹都会派人送钱给我们母子,所以我们的日子不至于穷困潦倒,但是后来再也没人送钱来,我娘便猜我爹应该是死了,要么就是不想再管我们娘俩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伤心欲绝,她整日郁郁寡欢,便得了病,没人接济,再加上治病太花钱,我们的日子便越来越拮据。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我爹的确是死了,并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甄玉蘅不敢高兴,侧眸看着谢从谨,听他继续说。 “这个消息还是谢怀礼跑到边地告诉我们的,他说我爹已经死了,我们再也别想进谢家门,还把我们家房子给砸了。”谢从谨看着前头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骂了一声:“那个时候他可真是个混蛋。” 这一茬甄玉蘅先前听陈宝圆说起过,今日谢从谨又提起,他显然是一副已经释怀的样子。 “我娘知道我爹死后,病得更重,家里没钱了,我为了给我娘治病就到处想法子赚钱,我在小摊上杀过鱼,在酒楼里当过店小二,到采石场搬过石头,那段日子,确实是不容易啊。” 甄玉蘅静静地听完他讲述曾经吃过的苦,问他:“你曾经在这里过得那么苦,那你是不是并不留恋这里?” 谢从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我娘死后,只剩我一个人,这里便也没有了我的家,的确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甄玉蘅握住了谢从谨的手,“那现在不一样了,你身边有我和女儿,在这儿就有了家。” 谢从谨微微一笑,揽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甄玉蘅笑道:“而且不止我和女儿,跟谢家其他人相处了那么久,也有些感情了吧?这一路上你事事操心,帮衬他们,其实心里也把他们当自家人了吧?” 谢从谨沉默,抬眼望向前头的人。 谢怀礼和谢崇仁喝多了,正在撒酒疯,谢崇仁抱着街边的柱子哭,一边哭得如野猪嚎叫,一边扯着嗓子喊:“我怎么这么蠢啊,我害了全家啊……楚惟霄你个杀千刀的,坑死我了!活该你坐不上皇位!” 谢崇仁哭得动情,谢怀礼则在旁边一边拍手一边唱《紫钗记》:“我为你个屈贼把屈来受,我为你个屈还叫屈……” 众人啼笑皆非,老太爷上去给了他俩一人一脚。 谢从谨闭了闭眼,“后半辈子真要和他们几个一起过了吗?” 甄玉蘅捂着嘴笑了起来。 一家子晃晃悠悠地回去,时辰已经很晚,甄玉蘅和谢从谨匆匆洗漱之后,就上床休息了。 原本谢从谨打算第二日带着甄玉蘅出去逛逛,谁成想甄玉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今早甄玉蘅一醒就皱巴着脸说肚子不舒服,连早饭都吃不下去。 谢从谨估计她这是水土不服,便说让人出门去请大夫,谁知老太太那边也有人来传话,说老太太身上有些难受,其他人也有的吐,有的腹泻。 大夫过来开了药,让他们喝几天适应适应就好了。 这才刚来,就被放倒了好几个,饭桌上,老太爷看着蔫头巴脑的几个人,哼哼两声说:“你们这就是太娇生惯养了,平日就知道躺在屋子里,也不锻炼身子,底子太薄,换换地儿就适应不了,要死要活的。” 老太太无奈地看他一眼:“不是你病在路上的时候了。” 老太爷撇撇嘴,一边吃饭,一边提点他们几个说:“赶紧把身子养好,振作起来,出去找个营生,好赚钱养家啊。” 这话显然主要是在点谢怀礼和谢崇仁,二人对视一眼,谢崇仁说:“从前在京中,我们都是在衙门里当个闲差,到了这儿,能干什么呢?” 老太爷说:“你们这年纪轻轻的,正是拼的时候,出去看看什么能干干什么,你们可是家里的青壮年,总不能闲在家里。” 谢怀礼便看向谢从谨:“大哥,你在这儿熟,你帮我们找个活儿干呗。” 谢从谨面不改色地吃饭,随口说:“城东的采石场缺人,你们俩可以去试试。” “采石场?” 谢怀礼下巴都掉地上了,谢崇仁也是一脸不情愿。 “搬石头啊?你看你弟弟我这弱不禁风的,我搬得动嘛。让我干那么苦的差事,你也舍得。”谢怀礼苦哈哈地说:“就没有别的活儿吗?” 谢从谨喝了口粥,慢悠悠地说:“那我给你找一个月俸十两银子,不用干苦力,不用废脑子,每天就悠闲地喝喝茶逗逗鸟,怎么样?” 谢怀礼脸色好看了不少,琢磨着说:“这个听着还不错,就是每月十两银子有点少啊,不过也能勉强接受吧。那我去哪儿领差事?” 谢从谨无情道:“梦里。”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这傻子想得可真美。 谢怀礼和谢崇仁都是脸一垮。 老太爷点点他们两个,教训道:“不要眼高手低,要脚踏实地,想当年我啊……” 老太爷又开始追忆往昔,谢怀礼精气神儿都没了,人一歪,哎呦两声念叨说:“我难受……” 缓了三四天,甄玉蘅的水土不服的症状好多了,趁着今日天气好,谢从谨骑马带她出去转悠。 边地这一块地广人稀,能逛的地方有很多。 谢从谨先带着甄玉蘅去母亲的坟前祭拜,然后二人便骑着马,随意地转。 天地辽阔,平原一望无际。 谢从谨带着甄玉蘅肆意地在平原上跑,风大,带着凉意,甄玉蘅后背贴着谢从谨的胸膛,感受着热意。一扭脸,便看见谢从谨微微眯着的眼睛,和勾着的嘴唇,他笑着,她便也笑,让他再骑得快一点儿。 清澈的湖泊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他们坐在大石头上,看远处的山峦。 谢从谨告诉甄玉蘅:“霍平川说可以帮我在军中找一个职务,来日可以慢慢升上去,我拒绝了。” 甄玉蘅与他背靠着背,手上正忙着编草环,说:“不去就不去,我也不想你再去打仗。” 第468章 新家 谢从谨喟叹一声道:“可是我从前就在军中,领兵打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只要你想,干什么不能干?” 甄玉蘅牵过谢从谨的手,将草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过你不会真打算带着那两个去采石场搬石头吧?” 谢从谨笑了,“那倒不会,卖力气是最不值钱的。我想着,可以让霍平川帮我在衙门找个小差事,比如去守城门什么的。” “那可真是大材小用。” “好在安稳清闲。”谢从谨撇撇嘴说,“不过就是月钱有些少啊。” 甄玉蘅笑笑,“那我赚钱养你好不好?我可以开一个酒楼。” 谢从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不是说玩笑话,便问:“你想开酒楼?” 甄玉蘅说:“咱们现在手里有些钱,但是不能坐吃山空,若是光指望你办差赚钱,咱们一家三口日常的花销未必够,虽要节省,但是还是想给孩子好的。钱早晚要不够花,不如趁着现在手里有钱做个生意。” 谢从谨想了想道:“可是你一个人能支撑得起来吗?” 甄玉蘅便说:“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闲人嘛,回头跟她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人要入伙。” 谢从谨脸上露出点嫌弃,“家里那几个,哪个像靠谱的?” 甄玉蘅挑眉道:“他们若是人不靠谱,那便让他们只投钱就行了。” 谢从谨看甄玉蘅已经很有主意了,便点头道:“那随后仔细商议商议。” 二人坐到黄昏,看远处红日悬在天边,染红了湖泊。 二人伴着余晖,骑马离开。 谢家人休养了几日,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们在霍平川的宅子里住了小半个月,霍平川给谢从谨来信儿说给他找好了合适的宅院。 离此处也不远,是一个四进的院落,谢从谨领着谢家人去看房子。 这宅子地段尚可,房子不算太旧,方方正正的格局。 和霍平川给他们住的院子相比小了很多,和原先的国公府相比就小了更多。 从进大门走到最后头的后罩房,没一会儿就走完了。 谢怀礼不禁牢骚道:“这也太小了,够咱们这么多人住吗?” 毕竟之前在国公府,宽宽阔阔的大宅子里,他们一对夫妻就住一个小院子,一下子来到这儿,就感觉逼仄得很。 秦氏也不太满意地说:“是啊,这连个花园子都没有,每一进的庭院还就这么点宽度,走两步就到头了。” 谢从谨不语,等他们各种挑刺完,告诉他们:“这宅子二百四十两。” 众人一静。 要说从前,二百四十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现在可不一样了,他们手头都不富裕了,钱花一两少一两,要买这宅子,一下子就得出二百四十两啊! 谢从谨两手抱胸:“若是显小,可以再找大的,只要出得起钱,多大的都能给你们找来。” 众人一下子就变了口风,杨氏最爱钱,忙说:“我看这宅子风水很好,能旺人。” 林蕴知也说:“对,房子小,能聚气。” 谢崇仁也附和道:“是是是,地方小,彼此离得近,说话也方便。” 唯有谢怀礼还撅着嘴嘟囔说:“我是不乐意住这儿……” 老太爷哼了一声,“不乐意住你出去自立门户吧,我现在是懒得管了。” 谢怀礼挠挠下巴,不吱声了。 老太爷背着手,往屋里走,看了一圈,说:“我看这儿还不错,宅子也挺新的,那个霍参将肯定是费心思帮忙找了,那就定这儿吧。” 众人都没有了异议,再好点的他们都不舍得住啊。 老太太说:“这么些人,看看怎么住吧。” 这院子布局很规整,进院门后,过垂花门到二进院,正中一间房,东西各一间厢房,三进院和四进院也是一样,最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 老太爷便安排着说让谢崇仁夫妇和孩子,跟着谢二老爷和杨氏住在二进院,谢怀礼夫妇同秦氏住在三进院,甄玉蘅夫妇则同老太爷和老太太住四进院,后罩房的几间则给几个下人住和堆放一些杂物。 如此安排,算是五个人五个人一起住,也算公平。 众人都点头同意了。 杨氏眼睛转了转,看着老太爷说:“那这买宅子的钱,谁出?” 老太爷挑了挑眉:“房子都是按人头分的,出钱自然也是按人头出了,你们住二进院的是五个人,他们也是五个人,大郎一家跟我们老两口也是五个人,那这二百四十两就分三份出不就行了?” 这样自然也合理,本身秦氏和谢怀礼他们是一家子,谢崇仁夫妇和杨氏他们是一家子,但是谢从谨夫妇如果跟了老太爷他们一起住,是不是会偏心谢从谨他们? 杨氏便问:“那老太爷的意思是,您和老太太出四十两,大郎他们夫妻俩出四十两?” 老太爷斜眼瞧着她:“不然呢?这几个数我还算不明白了?” 杨氏笑笑说没什么。其实她就是怕老太爷自己出了这八十两,现在家里不比从前,钱都得小心谨慎得花,老两口若是偏心,手里那点棺材本儿多给谢从谨夫妻花一点,那就只能给他们少花一点了,那可不行。 谢从谨没说话,和甄玉蘅对视一眼,二人都杨氏的心思心知肚明,都懒得多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各家都拿了钱出来,凑齐了这二百四十两。 谢从谨把钱交付了,房契给老太太手里放着。 谢家众人先是把那新宅院仔细收拾了一遍,这便搬过来住了。 老太太和老太爷住正屋,甄玉蘅和谢从谨则住两边的厢房。 东厢房住人,淳儿还小,跟着他们两个住一个屋,西厢房暂且收拾出来当个书房。 夫妻二人忙活一整天,总算把屋子里都归置好。 一张屏风将房间做了隔断,窗边案几上摆了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着甄玉蘅摘回来的山梅花,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空鸟笼,谢从谨去给淳儿买摇车时,顺手买回来的,只有笼子没有鸟,谢从谨说要去现打一只鸟回来。 第469章 办酒楼 谢从谨在庭院里设了捕鸟的陷阱,等了一整天也没抓到鸟,第二天又去城郊的树林子里,抓是抓到了,他一弹弓下去鸟儿直接一命呜呼了。 于是在城里转悠了一圈,到街市上买了一只金翅雀。 他提溜着鸟笼,脚步轻快地进了屋。 屋里,甄玉蘅正抱着孩子,林蕴知坐在一旁跟她说话。 甄玉蘅瞧见那笼子里羽色漂亮的鸟儿,眼睛一亮。 “还真抓到了?” 谢从谨轻咳一声,“嗯。” 林蕴知也凑过去看,赞道:“呦,这鸟儿真好看,大哥真有一手,那也帮我们抓一只给孩子玩吧?” 谢从谨哪儿有那本事,板着脸说:“有一只就够了,就这么大点地儿,养那么多鸟,不嫌吵啊?” 甄玉蘅看了看谢从谨,抿唇一笑,将怀里的淳儿塞给他,“你哄孩子吧,我们俩去厨房了。” 谢从谨将鸟笼挂在窗口,抱着淳儿看。 金翅雀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时不时发出清脆轻柔的鸣声,吸引得淳儿瞪圆了眼睛盯着看,谢从谨捏着她的小手,凑到鸟笼便挥了两下,金翅雀站在那儿,歪了歪脖子。 已经是黄昏,快到饭点了,甄玉蘅她们领着几个下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从前在国公府他们都是各吃各的,什么时候想吃东西了,跟厨房说一声,厨娘就能立刻开火给他们做,现在是没这条件了。 一来经不起那么铺张浪费,二来家里也没有专门给他们做法的厨娘了。 现在家里只有几个下人,甄玉蘅身边一个晓兰,飞叶和卫风充做护院,老太太身边跟着一个老嬷嬷伺候,秦氏她们那里有一个丫鬟,二房那里也有一个。这几个都是情义深重的,原先就跟了很多年,即便待遇没有从前好了,也愿意跟过来。 不过除了这几个人,再使唤不起别的了,现在做饭都得他们自己动手。 甄玉蘅和林蕴知领着两个丫鬟在厨房里忙活,甄玉蘅原本就会做饭,干起活来驾轻就熟,林蕴知一出生就是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做饭这种事一窍不通,刚才让她切个菜,竟然削掉了一小块儿指甲,好悬切着肉。 甄玉蘅便让她干些简单的,洗洗菜烧烧柴火。 等饭备好了,一大家子围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四素两荤,和先前自然是区别很大,谢怀礼嘟囔着说:“怎么只有两个荤菜?” 老太太给他夹了一筷子小炒肉,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呢。另外,既然现在吃住都在一起,以后你们都得交家用啊。” 谢怀礼“啊”了一声,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从前家里吃穿住用,全由公中供给,每月还能领月钱,现在拮据了,他们还得交家用钱。 老太爷看着他们一个个,“怎么了?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不得掏钱啊?从今天起,每月都得交钱,按人头,小孩也算,每人交半两,只做饭钱。日常其他的开销,还要另算。” 一说花钱,众人都不太乐意,但是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老太爷又说:“今日上街去闲逛,我听说他们这儿不到十一月就要落雪,天气冷,过冬的衣物该备起来了。咱们原先的衣裳不是丢了一些吗?干脆每人做一身新的。” 老太爷看向秦氏,将这差事安排给了她。 秦氏应了。 老太爷扒拉两口米饭,又看向谢从谨问:“大郎,你可找好差事了?你两个弟弟暂且不说,你在这儿又熟悉又有人脉,要找个差事不难吧?” 谢从谨说:“我还在看,还没决定,打算在县衙里找个差事。” 老太爷眉头微蹙了蹙,“你打算去县衙里当差?那不是大材小用吗?你怎么不让你那个朋友引荐你去军中呢?” 谢从谨不想多说,只是摇了摇头。 老太爷看他一眼,心中有数,叹口气说:“也行,你也成家立业,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谢怀礼则在一旁问:“那我们俩呢?哥,我们俩不会真得去搬石头吧?” 谢从谨没理他,老太爷说:“搬石头你也得去,现在家里就指望你们几个青壮年出去挣钱呢。” 谢怀礼瘪瘪嘴。 饭吃得差不多了,甄玉蘅趁着大家都在,把自己想要开一个酒楼的打算说与众人听。 她要是想开酒楼,自己一个人肯定照应不过来,家里这么多闲人,都不能像从前那般在家里享受了,不如叫起来跟她一起合办。 她说完之后,林蕴知她们几个年轻人很有兴趣,秦氏和杨氏她们就多了很多疑虑。 “这开酒楼可要不少钱啊,赚了还好说,这要是赔了可怎么办?我们现在可赌不起啊。” “不光要钱,还得要人手,要是从外面雇人就得花钱,咱们自己张罗……女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再者你看我们哪个是会干活的?” 甄玉蘅笑着说:“这只是我初期的一个想法,大家若是觉得感兴趣,咱们就一起再琢磨琢磨。我就是觉得现在不比从前,除了他们兄弟三个能出去干活赚钱,咱们剩下的就是妇人小孩和老人,有什么好活计轮不到咱们,重活累活也不乐意干,但是这么多人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长法,不如聚起来,一起干个什么事儿。” 老太爷点点头,便是赞同:“玉蘅说得有道理啊,家里算上下人也有二十几个人了,单凭他们兄弟三个出去赚钱,养活家里这么多人,肯定是出的比进的多。你们这一个比一个娇气的,真让你们干个什么活又要喊苦喊累的,若是一起办个酒楼,说不定还有些搞头。” 老太太也说:“是啊,从前都是有身份的人,现在落了下来,要找差事做,总得看人脸色,那你们又不乐意,那不如一起做个小生意,若是做得好了,可不少赚呢。” 老两口都开了口,便有人动心了,最后老太爷说让甄玉蘅她们几个先去打听打听行情,看看地段什么的。 第470章 合伙投钱 饭桌散了,众人各回各屋去了,晚饭是两个儿媳做的,收拾洗碗的活就落到秦氏和杨氏身上,二人在厨房里忙活,杨氏一边刷锅一边问秦氏:“玉蘅说那事儿,你怎么想的?” 秦氏正在擦碗筷,漫不经心地说:“先看看呗。” 她说话模模糊糊的,杨氏追问:“那你这意思是想入伙儿?” 秦氏不乐意她打听自己,冷漠道:“我可没说。” 杨氏心里着急,哼了一声道:“你那大儿媳心眼多,这说要开酒楼,把大家伙儿都叫上,将来要是赔本那就一起赔本,等于让全家跟她一起承担风险。” 秦氏笑了一声,“那你别掺和不就行了。” 杨氏三两下将锅涮净,洗了洗手,放下袖子说:“我要是不掺和,等将来她赚着了钱,我不就只能眼红了吗?” 秦氏将碗都摞到一起摆好,斜眼瞧着她:“说人家心眼儿多,谁有你心眼儿多?我要是玉蘅,就专门不带你,省得你一天到晚这的那的。” 秦氏出了厨房,杨氏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直跟着她进了屋。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往里投钱?二郎三郎夫妇几个年轻人,本来就爱折腾,都想试一试,咱们这些老的,手里就那么点钱留着养老呢,哪儿折腾得起呢。不过我看老天爷的意思,挺支持的,他们老两口肯定会给他们出钱。” 秦氏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没给杨氏倒,她眼珠子转了一圈,转过身来看杨氏:“事儿本身是个好事儿,不过也得看是什么人张罗的,大郎夫妻俩都是厉害人,可是跟我不亲,跟你们就更不亲了,回头这酒楼的账怎么算?我只怕他们俩搞个阴阳账本糊弄我们,自己多拿多占,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这可一下子戳到杨氏的痛处,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算计她的钱,她板着脸想了一会儿说:“有老太爷看着,他们就算有那个心,也不敢吧?” 秦氏幽幽喝了口茶,“老太爷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得清吗?再者说,他本来就偏疼大郎。反正我是不敢拿自己的钱去赌啊,我就剩那么点棺材本儿了。” 她这么说,杨氏也打退堂鼓,也说绝不趟这趟浑水,眼睛一斜,又问她:“你手头里还剩多少钱?被劫走的那四辆马车好像没你多少东西。” 被打劫那晚,他们都损失惨重,但是究竟个人都丢了多少,都只有自己清楚,杨氏只怕秦氏她们几个跟着嚎得惨,其实手里老有钱了。 秦氏目光微转,哼了一声:“是没我多少东西,我装那几盒金子就值多少呢!都被劫走了,现在我手里还能剩什么?我本来就是寡妇,这些年手里也攒不了什么钱,倒是你们家底才厚呢,我看你们两口子莫不是表面跟着哭穷,实则手里攥着金银珠宝呢。” 杨氏忙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杨氏没从她那儿打探出什么,又怕她摸清楚自己的家底,就打住了这个话题,只同她道:“那咱们说好了,都别掺和那办酒楼的事,最好就别让他们几个张罗把这事张罗起来。” 秦氏难得的与她统一战线,点了头。 杨氏走了,第二天早上,秦氏和甄玉蘅一起去厨房张罗早饭时,悄悄跟甄玉蘅说办酒楼别怕钱不够,她可以投钱,要做就做好,选个好地段。 甄玉蘅笑着问她不怕这酒楼办砸了,她的钱打水漂? 秦氏只说乐意鼓励他们这些年轻人。 其实她心里是想,谢从谨在这地界上有人脉有声望,这几日出门逛街都偶然能听见有人议论那剿灭北狄,造福边民的谢大将军如今在靖州安家了,说起谢从谨谁都忍不住夸两句。有谢从谨撑着,这酒楼肯定能办起来,那就不用怕挣不到钱,至于账目的问题,她盯得仔细一点,不让人有动手脚的机会就是了。 几日之后,已经是十一月,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下,连着下了几日也不见停。 霍平川约着谢从谨外出打猎,二人捕获了不少猎物,让人处理了几只野兔烤着吃。 烤肉的香气慢慢溢出来,二人围坐着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剿匪这事儿只能出兵,我上报给了余总督,这些年匪寇时有生事,大小官员都提过,出兵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一次他也没回我信儿,估计就是懒得管了,他不发话,我手里就算有兵也不能随便出动。” 霍平川口中的余总督就是手握边地军政大权的人,这个位子原本是安定侯的,但是当初因为陈宝圆的事情,安定侯没能来,换了别人,之后又换任过,现在是这位姓余的总督。 霍平川喝了口酒,叹气道:“再加上现在入了冬,大雪要下几个月呢,上山剿匪也不现实,我看呐,是没戏了。” 谢从谨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如今也该认了那些东西找不回来的现实。 他说罢了,又跟霍平川提了想开酒楼的事情。 霍平川听后笑道:“嫂夫人还挺上进的,刚来就要张罗着办酒楼。” 谢从谨习以为常地说:“她向来如此,主要是心疼我一个人养家不易。” 霍平川斜眼瞧着他,他悠哉悠哉地仰头喝酒。 霍平川哼笑两声,而后道:“不过她一个女人家,出门做生意可不容易,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民风剽悍,市井间老有那泼皮无赖生事,她还是外地人,不免受排挤,我怕到时候她太受累。” “我夫人也不是好惹的。”谢从谨意味深长地弯了下唇,“不只是她,家里那么多人,到时候都会去酒楼张罗,我家里还有两个护院,倒是不用怕会有人挑衅生事。” 霍平川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们和那一大家子亲戚一起开这个酒楼?” 谢从谨点头。 霍平川一脸认真地说:“我跟你说,和亲戚一起做生意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和钱扯上关系,就不分什么亲情了。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回头亲人变仇人。” 谢从谨很淡定地说:“那倒无妨,我们本来就跟仇人一样。” 第471章 百日 霍平川乐了,“你们这什么人家啊?” “我也说不清楚。”谢从谨哂笑两声,将烤的野兔翻了个面,又跟他说:“我想了想,可以去县衙当个捕快什么的,回头那酒楼开起来,我正好能护着些。” “这倒是没错。”霍平川摸着下颌想了想,“不过你去当个小捕快,实在是太屈才了呀,而且这不算个一官半职,就是个衙役。” “我不介意。”谢从谨挑了下眉头,“陛下刚除了我的官身,我转头就又去当官,挑衅呐?” 霍平川耸耸肩,又跟他说:“捕快毕竟不入流,依我说,你还不如去巡捕营,平日就是巡巡街,缉捕盗贼,巡捕营里的兵员地位不高,但好歹算是军户,你怕京城里的人不满你蹦跶得厉害,也不能作践自己去当个衙役吧。” 谢从谨听后,思索片刻。 霍平川又给他添酒,“我听说巡捕营还缺人呢,回头把你那两个弟弟也捎带上,这都好办。你说你不想再从军,但是你干这个就是抓抓贼什么的,又不用你上战场打仗。” 谢从谨想了想,觉得这个选择的确更好。霍平川直接同他一起去了一趟巡捕营,将事情打听清楚。 回去之后,谢从谨趁着吃饭的时候,把此事说了。 谢怀礼一听眼睛就亮了,“抓贼?那肯定特有意思。” 谢崇仁却高兴不起来,“你会抓贼吗?大哥,我们俩都是读书人,原本干的也都是文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缉捕贼人,维护治安的事,我们干得来吗?” 谢从谨头也不抬地吃饭,“干不来你们就去搬石头吧。” 谢崇仁一噎,谢怀礼忙揽着他说:“干得来干得来。惩凶除恶,可比搬石头好多了。” 老太爷哼了一声说:“你可别自以为是,以为过家家呢。”转头和谢从谨说:“干这个也不错,好歹有个军籍,总比别的体面轻松些。” 秦氏有些不放心地问:“那他们不会得去打仗吧?” 老太爷说:“他们这种只是负责治安,想上战场人家还看不上他们呢。” 杨氏便忙鼓动说:“那就去吧,你们俩跟着你大哥,有他帮衬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谢二老爷也说:“只是管治安,平日也就是巡街,能有几个贼,应该也挺清闲的。” 谢崇仁和谢怀礼都说要去,谢从谨点了个头,说:“你们俩每人备二十两银子,给人塞点好处。” 杨氏愣了,“还得掏钱啊?”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说:“不然呢?这可是正经军职,又不是想当就当的,走了人家的关系,当然得好好打点。” “可是二十两也太多了吧。”谢怀礼撅着嘴嘟囔,“那每月发多少钱啊?” 谢从谨如实告诉他:“每个月二两银子,另发三斗米。” 谢怀礼张大了嘴,“那么少,我得干一年才能回本啊!” 老太爷说:“那你要是干得好,立了什么功劳,人给你升官也不一定啊。” 谢怀礼立刻就想开了,嘀咕道:“那倒也是。” 他又看向谢从谨:“哥,那你也得掏钱吗?” 谢从谨嘴里咬着一块米糕,嚼了半天,同他说:“当然了。” 其实不然,但是他怕那俩听了又发牢骚。 谢怀礼听他这样说,果然心里平衡了一些,拍拍谢崇仁的肩膀说:“罢了,大哥从前那么厉害的大官也都花钱走后门跟咱们一起干这活儿呢,咱就不挑了。” 杨氏道:“从长远来看,这二十两花就花了。那大郎,将来你多照应着他们俩啊。” 谢从谨没接话,甄玉蘅笑道:“他们三个干这个也有好处,回头酒楼开起来,里头来来往往鱼龙混杂的,难免有人捣乱什么的,有他们在,能帮着平事,起个震慑的作用。” 杨氏摆摆手,“什么酒楼呀,我看还是别折腾了。” 甄玉蘅却说这几日他们已经看了几个地方,老太爷和秦氏都要投钱呢,林蕴知和陶春琦也要合伙,甚至她们几个把差事都分配好了。 杨氏看了秦氏一眼,诧异道:“不是……你们都要投钱了?” 甄玉蘅笑笑,“是啊,二婶你若是怕这事不靠谱,不想入伙也没关系,谨慎些也好。我们的钱已经兑齐了,这两日就要把选址定下来了。” 杨氏瞪着秦氏,这人先前明明说不掺和这事儿的,合着他们一个个都投了钱,倒是把她撇在外头了。 秦氏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地吃饭。 杨氏气得咬牙,秦氏是故意玩她呢。她原本被秦氏忽悠得不想掺和这事儿,可秦氏一扭头就投了钱,可见这事儿有戏得很。就算将来赔本,一堆人一起赔钱,也好过一堆人赚钱,她只能干看着强。 饭后,杨氏着急忙活地去找了甄玉蘅,又陪着笑脸,问秦氏还有老太爷他们都投了多少钱,说自己也要投一笔,还特别积极地拉着甄玉蘅说:“这酒楼厨子找了没有?不行让你二叔去,他会做饭,手艺好着呢。” 甄玉蘅也是哭笑不得,同意了让她入伙的事。 晚间,洗漱过后,甄玉蘅将淳儿哄睡着了,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她坐在床边,回头跟谢从谨说:“安安没几日就满百日了,那孩子比咱们淳儿早出生半个月,原本是要办满月宴的,结果家里出了事,后来淳儿的也没办。今日老太太和秦氏说满月没过,该补一个百日,说到时候一家人到酒楼庆祝一下。” 谢从谨脱掉衣裳,挂在衣杆上,“嗯,到时候给那孩子准备个礼物,虽然家里不如从前了,也不能亏着孩子们。” 甄玉蘅点头,“后来说起淳儿跟安安也就差了十几天,她们说那不如就和安安的百日一起庆祝了,免得再折腾一趟,现在家里得节俭……” 谢从谨一下变了脸色,“这是什么道理?真要节俭的话,他们别给安安庆祝就得了,我淳儿的百日不能省。俩孩子差了十四天,那凭什么要淳儿去凑安安的方便,怎么不等到淳儿百日的时候,给他们孩子过一百一十四日?现在百日合到一块儿庆祝,回头年年生辰都要一块过了。” 第472章 巡街 甄玉蘅笑了笑,“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是分开的好。” 二人都上了床,谢从谨趴在那儿看女儿,淳儿现在马上满三个月了,小娃娃长得白白净净的,很健康。 谢从谨将捏住孩子的手,塞回了被子里,淳儿动了两下,又把手伸了出来。 二人都笑了,谢从谨捏着那小肉手亲了一下,轻声说:“乖,把你的小手伸进被子里,可别冻着了。” 他将淳儿的手又塞回被子里,轻拍了两下,淳儿睡得熟了,没再乱动。 谢从谨熄了灯,和甄玉蘅一起躺下来,“明日我就领着他们俩去上值了,你在家照顾好淳儿,有事让人去给我传个话。” 甄玉蘅“嗯”了一声,又说:“家里没什么事,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带着他们两个在身边,你能看好他们俩吗?他们俩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谢从谨轻哼,“差事都是我费劲儿给他们找的,还要怎么对他们负责,他俩不死就算我立大功了。” 甄玉蘅笑了几声,又说:“想你去干这差事也苦得很,要天天出去巡逻,现在这天这么冷,天寒地冻的,可不好受。” 谢从谨不在意地说:“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甄玉蘅则盘算着说:“外头都是雪,穿鞋没走两步就湿了,这两天我给你做一双厚厚的靴子。你打猎回来不是还带了几张皮子吗,再给你做一双兔毛手套。” 谢从谨笑着说好好好。 第二天早上,谢从谨起得早,去厨房热了几个包子,先垫巴一下就得出门去,他在垂花门处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俩人过来,还得他亲自去喊人。 天太冷了,谢怀礼和谢崇仁都起不来,是谢从谨黑着脸一个个去拍门把他们俩叫起来的。 两人皱巴着脸,缩着脖子,揣着手,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谢从谨丢给他俩一人一个热包子,没好气儿地说:“赶紧的。” 出了门,二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谢怀礼冲前头的谢从谨喊:“哥,这么冷的天,咱们走着去啊?” 谢从谨转过身来,一脸无语,“你一个巡捕营的小兵卒,上值还要坐马车啊?像话吗?离家就两条街,走过去累不死,快点跟上。” 谢崇仁和谢怀礼都是满脸怨念,谢从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他俩也赶紧跟上,一边啃包子一边小跑。 他们出门得早,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一踩就没过脚踝,天还飘着雪花,冷风呼呼刮着,真是冻死个人。 一路走到巡捕营时,手脚冰凉,谢崇仁和谢怀礼站在檐下,不住地跺脚,朝手心里哈气。 “把钱给我。” 二人将各自备好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不情不愿地给了出去。 谢从谨让他们二人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跟人说话。 巡捕营的头头姓齐,是个年过五十的小老头,这巡捕营的头儿在军中属于最低级的军官,但是他们也得喊一声齐大人。 齐大人鬓发花白,说话挺和气,见着他们三个先关怀了几句,让人带着他们去领了腰牌衣裳。 这巡捕营里头不过百人,官署离军营近,在南城门内大街,比县衙小些,往里头走是齐大人办公的地方,外头的院子两边的几间房是班房,是巡捕营的人歇脚的地方。 谢从谨三个第一天来,没有排班,只是先熟悉熟悉,他们在班房里坐着,一群人满脸好奇地看着他们,想上前来又不敢的样子。 谢怀礼最活泼,先跟人打了招呼,抬手冲人笑笑:“诸位兄弟,以后多照应啊。” 一群人忙笑着应话,沉默一被打破,人们便三三两两地凑了上来,都聚到谢从谨身边说话。 “谢将军,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以后有任何差遣,谢将军尽管开口!” “谢将军一来我们这儿,感觉这屋子都亮堂了哈!” 谢怀礼插嘴道:“那叫蓬荜生辉。” 没人理他,一群人脸上堆着笑,双眼冒着光,围在谢从谨身边热情地攀谈。 谢怀礼和谢崇仁被挤到一边,无人在意。 谢从谨被众人簇拥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和大家一样是巡捕营的兵卒,大家不用高看我一眼,我和两位弟弟初来乍到,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日后还望诸位能够多多照拂。” 众人纷纷应和,热情非凡。 三人待到晌午,和众人一起吃了饭,下午的时候,便有人领着他们去街上转,提前熟悉一下。 到了黄昏时,三人回了家。 林蕴知和陶春琦她们正在摆饭,瞧见谢怀礼和谢崇仁回来了,都笑呵呵地迎过去。 兄弟俩还没说话就先叹气,外头冰天雪地,二人赶紧先钻进屋里暖和暖和。 陶春琦倒了热茶端过来给他们俩,问:“第一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谢怀礼喝了口热茶,一屁股坐下来,捶了捶自己的腰,“累死我了,今天在外头走了一下午,我腰都要断了。” 谢崇仁则是蹲在火盆那儿烤火,一脸幽怨地说:“而且还太冷了,我脚都没知觉了。” 谢从谨后脚进来,看他们俩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很不满道:“你们俩还好意思说,没走几步路就喊冷喊累,一会儿要买东西吃,一会儿要坐着歇歇,净让人看笑话,以后出去别说我跟你们有关系。” 二人缩了缩脖子,都没话好说。 老太爷哼了一声,“你们俩别在这儿唧唧歪歪的,没个男人样儿!第一天不适应,很正常,忍几天习惯了就好了。” 二人讷讷点头。 老太太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众人在饭桌前坐下,老太爷问他们:“今日去都干什么了?” 谢怀礼嚼嚼嚼,撇撇嘴说:“能干什么?一群人围着我哥拍马屁。” 谢从谨斜了他一眼。 老太爷哼笑一声:“我问你学什么了。” 谢怀礼不以为意地说:“这有什么好学的,巡街嘛,长眼睛会走路就行了。” 第473章 酒楼 老太爷挑挑眉,“那要是遇上小毛贼呢,你能逮住吗?” 谢怀礼“嗨”了一声,“那不是有我哥呢吗,他那身手什么小毛贼抓不住?我和老三就是俩吉祥物罢了。” 他的话引得众人发笑,谢崇仁没好气儿地说:“你骂你自己得了,别带上我。” 老太爷瞪谢怀礼一眼,“别什么都指望你哥,他一个人还得拖上你们俩,费不费劲儿呐。” 谢怀礼笑嘻嘻地冲谢从谨说:“能者多劳嘛,是吧哥?” 谢从谨面无表情道:“明天你俩要是再起不来,我可不等你们。迟到多了,月钱扣完了,你可别哭。” 谢怀礼敛了笑容,忙说明早肯定早点起来。 秦氏给谢怀礼夹菜,面色认真地说:“好好干,今日我们已经把酒楼的位置看好了,马上那酒楼就要开起来了,你们可别拖后腿。” 谢怀礼含糊地念了一句:“这么利索?” 谢二老爷则积极地说:“你们快尝尝那糖醋排骨,还有那个小炒牛肉。味道怎么样?” 众人都夸味道很好,老太太眼睛都亮了,笑着问:“今天谁炒的菜,手艺不错啊。” 杨氏一脸高兴地说:“您儿子炒的,他今日亲自下厨,让大家尝尝他的手艺,若是不错,回头酒楼开起来,就让他去后厨忙活。” 众人都惊喜地看向谢二老爷,杨氏乐呵呵地说:“从前我还没嫁给他时,他就学了做菜,偷偷地送过去给我吃,成婚之后,每回惹我生气了,也给我做爱吃的哄我,手艺都练出来了,他可不止会做这几个菜,什么糖醋里脊啊,清蒸鱼,酱板鸭,蟹粉狮子头……” “行行行,别念了。”秦氏翻了她个白眼。 谢怀礼笑道:“二叔深藏不漏啊,以前都不知道你会炒菜。” 老太爷怪腔怪调地“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这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居然还能吃到儿子炒的菜了,有福啊。” 老太爷暗讽谢二老爷不孝顺,从前给都没给他做过饭吃。 谢二老爷脸上挂不住,戚戚然地说:“爹,以前在家哪儿轮得着我炒菜,以后给你多做行了吧。” 众人都笑了,谢怀礼又加了一筷子牛肉,大快朵颐,赞道:“二叔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确实够格。” 谢二老爷眉开眼笑,“这手艺值不值月钱五两?” 谢怀礼眉头一皱:“这炒牛肉醋是不是放多了?” “我没放醋啊……” 杨氏瞪谢怀礼一眼,说:“开酒楼要找厨子,找外人总比不上自家人嘛,回头让你二叔去颠勺,每月给他开五两银子,我看挺合适的。” 秦氏冷笑一声:“正经找个厨子也用不着每月五两啊,自己家开的酒楼,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自己把活儿揽了,然后狮子大开口,你们两口子这么会打算盘,该去当账房呀。” 杨氏斜了她一眼,“自己家人,更应该多给点了,你一个人说了又不算。玉蘅,你觉得如何?” 甄玉蘅微笑道:“这刚开始,手头紧张嘛,处处都要节省,的确不能给那么多,要是日后生意红火了,有人冲着二叔的手艺来,那别说五两,十两都给得。” 甄玉蘅先给人画了一张大饼,暂且把杨氏和谢二老爷哄住了。 老太爷清了清嗓子说:“反正只要你们一起使劲儿,和和气气的,这酒楼就能办好的。要是你们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那铁定是一团烂泥。一家人难得合力办一件事,别弄得乱七八糟,惹人笑话。” 众人都应是。 翌日,谢从谨照常早起,他收拾好后,到门前站定,没过一会儿,谢怀礼和谢崇仁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小跑着来了。 三人一同出门,到巡捕营点卯,在班房用过早饭后,开始了一天的办公。 甄玉蘅等人忙活着酒楼的事,几番比较,定下了城南大街上一处位置不错的酒楼,议价时,秦氏和杨氏齐上阵,最后以九十两银子的实惠价格,盘下了这座酒楼。 酒楼地处热闹的街市,内部的陈设不算旧,原本的店主是不打算在靖州待了,才着急转手。 几人走进酒楼里,四处地看,这是一座二层的酒楼,还挺宽敞,一楼厅堂里能摆二十多张桌子,后头带一个小院子,二楼是雅间。 酒楼里面的桌椅还有雅间里的布置都还可以,但是他们接手,肯定要再翻新一下,这就得再花好些时日呢。 林蕴知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兴奋地说:“回头我们把这些桌椅都换新的,这楼顶上要挂那种晶亮的珠帘,那雅间都换成雕花木格窗棂,挂上纱幔,就像京城御街上的那些酒楼一样。” 杨氏不赞同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京城繁华,到处都是富贵人,人家花得起钱,这儿不一样,你整那么奢华贵气,人家光是看,就不敢进来吃饭了。” 甄玉蘅也道:“没错,包括物价,和京城是有区别的,回头定价的时候得看看周边其他酒楼里怎么定的。” 几人便凑在一起商议,要潜入别的酒楼,看看人家是怎么经营的。 他们这边忙着筹备酒楼开业,谢从谨三兄弟在巡捕营办公也渐渐适应。 这儿的活本身就不重,他们是分三班昼夜巡街,每日也只用在外头四个时辰。 谢怀礼和谢崇仁虽然娇气些,但是活儿简单,上了两天值,他们已经习惯,也发现了怎么取巧偷懒,所以日子并不难过。 边地的人本就粗犷热情些,这刚去几天,三人就跟一群人混熟了,谢怀礼尤其混得开,这才三天,就跟这个那个称兄道弟了。 今日听说同僚家中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崽,他便兴冲冲地要了两只抱回了家里。 他是想着,自己现在天天都要出去,怕和儿在家无聊,就往家里弄两只小狗,他说就当是他陪孩子玩了。 和儿跟康儿都喜欢得不得了,跟两只小狗到雪地里撒欢。 谢从谨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怀礼,“用狗替你,妙啊。” 第474 百日宴 谢怀礼也慢慢琢磨出来不对劲儿,瞪了谢从谨一眼,没理他,自顾自给小狗崽取名字,想了半天,给棕黄色的那只取名叫“升官”,黑白相间的那只叫“发财”。 老太爷不甚满意,说他的书都白读了,取两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谢怀礼理直气壮地说:“这名字起得越随便,越好养,而且升官发财,这寓意多好啊。” 老太太忍俊不禁:“那也显得太功利了,不好听。” 谢怀礼便妥协,说那就叫“升升”和“发发”。 和儿跟康儿便抱着小狗叫他们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半晌后,秦氏过来喊人,让他们去换衣裳,准备出门去了。 今日是谢怀礼家的安安满百日,现在没条件大办,总要给孩子庆祝一番,他们在街上的望月楼订了一桌,众人收拾好后,一起出门去。 出门前,秦氏还跟他们说:“别光顾着吃,去了那望月楼,看看人家是怎么经营的,回头学一学。” 路上积雪厚重,还滑溜得很,马车难行,好在这儿地方小,去哪儿都不远,他们一行人便一路走着去了。 望月楼是靖州比较有名气的酒楼,生意很不错,他们上了二楼的雅间里,将招牌菜都点了一遍,将人家的菜价摸得清清楚楚,等上菜的时候,他们又站在二楼栏杆处观望,逮着个店小二问东问西。 菜上齐后,安安被老太爷抱着坐在中间,众人都给孩子备了礼物,甄玉蘅送了一顶亲手做的狐狸毛帽子,中间嵌着一颗红宝石。 其他人也都各表心意,不过还是秦氏这个亲祖母送的礼最重,现在这个境况了,她一出手就给孩子一对金镶玉手镯。 杨氏看得眼热,酸溜溜地说:“还是大嫂有钱啊,出手这么阔绰。” 秦氏斜了她一眼,不搭理他。 老太爷颠了安安两下,笑呵呵地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亏了孩子不是?今日是安安的百日宴,大家都多喝几杯,讨个好彩头。” 众人一齐举杯。 动筷吃菜,谢二老爷咂摸两口,摇摇头说:“我看他们这儿的菜色也一般,不如我炒的。” 林蕴知很给面子地说:“确实不如您炒的好,不过您会的肯定不如人家会的多啊,这样,酒楼开业之前,家里的饭都由您来做,您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练手。” 谢崇仁也说:“对对对,爹,你在家多炒,好好练练,才好上任。” 谢二老爷听出来了,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去你的,你们这是哄我给你们心甘情愿地干活儿呢。” 老太爷也凑热闹,笑骂道:“怎么,难不成就只乐意给别人炒菜做饭,让你给家里人做几顿饭就不乐意了?” 谢二老爷抱怨道:“爹,您怎么还跟他们这几个小的作弄我?” 众人都笑了,今日高兴,谢怀礼趁机多要了一壶秋露白。 美美地小酌一杯,谢怀礼舔舔唇,看向手中的酒杯,“这酒喝着不太对啊,不会是兑水了吧?” 谢从谨说:“这么大个酒楼,不敢这么做的吧。” 谢怀礼撇撇嘴,又到了一杯喝,斩钉截铁地说:“不对,这秋露白肯定掺水了。” 甄玉蘅挑了挑眉,“这你都能喝出来?” “你居然敢质疑我!”谢怀礼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梗着脖子说:“我可是行家,我从七……” 话还没说出口,他注意到老太爷严厉的目光,立刻换了说法:“七……年前,也就是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喝酒到现在,尝过多少酒了,对酒可是很了解的。” 老太爷眯着眼睛瞧了瞧他,他糊弄过去,一拍桌子说:“反正这酒味道肯定不对,我找他们去。” 他拎着酒壶就要去找掌柜,秦氏忙按住他:“别闹,这酒要真是兑了水,早晚有人找他们,他们这么做生意也长久不了。人家这么大个酒楼,你一个外地人闹起来,肯定吃亏,而且咱们将来也是要开酒楼的,那两家就是对手,今天找他们的事儿,来日肯定要被他们说恶意竞争,故意来生事的呢。” 老太爷也说:“你娘说的对,别节外生枝,你别喝那酒就得了。” 谢怀礼便作罢了,众人继续吃饭。 一个时辰后,天已经黑了,众人酒足饭饱,结账离开了酒楼。 这会儿还不算太晚,街上还有三两行人,街边灯火在风雪中摇晃着。 路上的雪都被踩成冰,滑溜得很,众人都互相牵着慢慢地走,康儿耐不住性子,偏要跑两步,摔了好几个屁股蹲还摔出乐趣了,专坐在地上出溜儿,谢怀礼便让他和和儿蹲地上排成排,抓着他们的手往前滑,就这么一路玩儿着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升升和发发两只小狗崽哒哒哒地跑过来,围在人脚边这个嗅一嗅,那个嗅一嗅,和儿和康儿赶紧将从酒楼里打包回来的肉拿出来给他们开饭。 两小狗凑在饭碗前狼吞虎咽,和儿和康儿就蹲在旁边看着。 康儿指着小狗尾巴:“姐姐你看,他俩尾巴摇得多快。” 和儿捧着脸小:“他们喜欢吃肉。” 俩孩子在门口玩,众人又坐在屋里一块喝了一会儿茶,天色也不早了,就各自回屋去了。 甄玉蘅和谢从谨洗漱过后,准备歇了。 谢从谨出去把洗脚水倒掉,回来时见甄玉蘅坐在床边摆弄一双手套。 “试试。” 甄玉蘅拉他坐在身边,给他带上手套。 尺寸刚好,只露出五个手指尖,很厚实,里头是一层兔毛。 谢从谨搓了搓手,“真软和。” 甄玉蘅笑了笑,指着地上的靴子,“新做好的,鞋底加厚了,里头也有一层绒毛,应该挺保暖的,你试试挤不挤脚。” 谢从谨穿上,在屋里走了一圈,很是满意地说:“合适,不大不小,正正好。” 他脱了鞋放好,将手套也珍惜地放在一旁,上了床揽着甄玉蘅说:“这么快就做好了,夫人真厉害。” 第475章 抓贼 甄玉蘅推了推他的脑袋,“还不是心疼你。” 谢从谨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还是我有福气。” 二人嬉笑一阵,熄灯歇了。 翌日上值时,谢从谨戴上了手套,穿了厚实的新靴子。 谢怀礼和谢崇仁纷纷向他投来目光,他淡淡地斜了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谢怀礼黏上来,指指他的新行头,“哥,这是巡捕营发的吗?我们怎么没有?” 谢从谨很大方地告诉他:“你们当然没有,这是你大嫂给我做的。” 谢崇仁呵呵笑了两声,“大嫂手真巧啊。” 谢怀礼有些眼馋,上手摸了两把谢从谨的手套,“真软和,哥,给我戴戴。” 谢从谨无情地拍开他的手,“你自己没有吗?” 谢怀礼说没有。 谢从谨“哦”了一声,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可能是因为你们的媳妇不怎么疼你们吧。” 二人看着他得意的背影,一齐翻了个白眼。 今日他们排的是早班,早上辰时上值,到未时末就可以下值了,三人都数着时辰过,距离未时末只剩不到半个时辰,很快就可以回家了,谢怀礼和谢崇仁又找了个地儿躲懒,讨论着待会儿回去买点什么吃。 二人站在一处茶摊旁,一边闲聊天一边嗑瓜子。 谢从谨过来,冲他们俩扬了扬下巴,“去那边逛一圈儿,没事儿的话就回去吧。” 二人应了一声,跟上了谢从谨的脚步。 走着走着,瞧见街边的烧鸡摊儿,谢怀礼扯扯谢从谨的袖子,说:“哥,一会儿回去买一只烧鸡吧?” 谢从谨头也不回,冷淡道:“你掏钱。” 谢怀礼撅撅嘴,“我掏就我掏。” 谢崇仁哼了一声:“你那点月钱够买几只烧鸡?” 谢怀礼便说:“不能这么想,人还是得会享受,那你光攒钱,死了能带走还是怎么的?” “你这就是歪理。” “那我买了你别吃啊。” 二人在小摊儿前拌起嘴来,谢从谨懒得理他们,已经走远了。 突然,小摊儿对面的茶肆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了一声:“抓贼啊!” 紧接着,一个人从茶肆里窜了出来,他扒开路人,脚步匆匆地逃窜,一抬眼正好对上谢怀礼和谢崇仁。 三人都愣了,方才还在吵嘴的两兄弟,默契地“啊”了一声,见贼就闪,居然给人让出了路。 那小贼懵了一下,赶紧朝街角跑去。 几人从茶肆里出来,指着小贼逃跑的方向大喊:“快抓贼啊!” 目睹了一切的谢从谨快步跑来,朝谢怀礼和谢崇仁两个蠢货脑袋上一人一巴掌,随即追着那小贼去了。 谢从谨追到巷子里,看准那小贼逃跑的方向,直接换路包抄,一个路口拐过来,那小贼直接迎面撞上谢从谨,立刻扭头就要跑,那哪儿还跑得掉,谢从谨一个箭步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人后颈,任他怎么挣都挣不开了。 “还想跑?” 谢从谨冲着那小贼的膝窝踹了一脚,小贼连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谢从谨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被他踩上了半个脚印,登时更气,抬腿朝他屁股上踢了两脚。 “哎呦,我错了,大人饶命。” 小贼转过脸来,苦哈哈地看着谢从谨,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谢从谨狠声道:“把东西拿出来。” 小贼见谢从谨不好惹,立刻乖乖听话,将刚刚从茶肆客人身上顺来的荷包掏出来,交给了谢从谨。 谢从谨拎着他,回到了那茶肆门口,丢了荷包的人正站在那儿焦急地等着,见谢从谨抓到了人,大喜过望。 谢怀礼还兴冲冲地跟人说:“你看吧,我就说肯定能抓到的。” 谢从谨冷冷地斜了他谢怀礼一眼,将荷包交给失主,“看看数对不对。” 那人打开荷包看了,没少,感激地朝着谢从谨作揖,“多谢官爷!” 那被抓的小贼讨好地冲谢从谨笑了笑,“大爷,我这是头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谢从谨冷笑:“我看你溜得那么快,可不像是第一回啊。” 小贼忙说:“我溜得再快也不如您快啊,这真是头一回,我拿我爹娘发誓,我以后肯定金盆洗手!” 谢从谨拎着他的衣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他说:“若是有下次,再让我逮到你,就把你扒光了丢到雪地里。” 小贼连连点头。 谢从谨看他的确年纪小,就心慈手软将人放了。 他说了句“滚吧”,那人便一溜烟儿跑没了。 找回荷包的失主很是感激,他那荷包了可有十好几两银子呢,托谢从谨的福,幸好是找回来了。 失主为了答谢,直接在茶肆对面的烧鸡摊儿上买了一只烧鸡送给谢从谨。 边地的人都豪爽实在,谢从谨不要,人硬塞到他怀里,逃也似地跑了。 这会儿也到时辰了,谢从谨抱着烧鸡往家里走。 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被一个小贼吓破胆儿的谢怀礼和谢崇仁,满脸羞愧地跟在后头。 谢怀礼觑着谢从谨的脸色说:“还得是大哥,要是我们俩去追,肯定追不回来。” 谢崇仁附和道:“是是是。” 谢怀礼又说:“大哥这身手,抓个小贼那是轻轻松松,你一出手,根本都用不上我们俩。别说那失主了,就是弟弟我,都感佩不已啊。” 谢崇仁又附和:“没错没错。” 谢怀礼“啧”了一声,嫌弃地看向谢崇仁:“你就不能自己想点词儿吗?” 谢从谨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俩,平日里偷懒我不管,但是真碰上事儿了,能不能像点儿样?别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干些丢人现眼的事儿。” 二人都无话可说,诺诺应是。 回到家里,用晚饭时,饭桌上摆了一道烧鸡,老太太将两只鸡腿撕下来,给和儿和康儿一人一只。 老太爷说:“怎么还买烧鸡了?忘了我说的要节省的话了?” 他看向谢怀礼,指指他:“就你贪吃,是不是你买的?” 第476章 商讨 谢怀礼说:“不是我买的,是我哥抓贼,人家失主为了感谢他送的。” 老太爷看着谢从谨笑了一下,又对谢怀礼他俩说:“那你们俩什么时候也抓个贼,光荣一回啊?” 二人含糊道:“快了快了。”谁也没好意思夹烧鸡吃。 老太爷又问甄玉蘅她们,酒楼筹备的怎么样了。 甄玉蘅说:“已经找好了工匠,这几天让人把酒楼里翻修一下,另外列了单子,明日我们就出去采购些用具。” 老太爷点点头:“你们人多,凡事有商有量的就好。最好年前能开张。” 甄玉蘅微笑道:“离年关还早着呢,年前肯定能开张。” 林蕴知则道:“这几天老太爷好好想想,给这酒楼取个好名字。” 老太爷摸摸下颌,喃喃自语道:“这可得认真想。” 晚饭过后,甄玉蘅要去和秦氏她们商议采购的单子,她把淳儿交给谢从谨看着,自己去了秦氏屋里。 杨氏,林蕴知和陶春琦都在,五个女人凑在一起,但是主要是秦氏和杨氏在讨论,他们俩辈分大,主意也大,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热火朝天。 甄玉蘅她们三个儿媳妇,插不上嘴,甄玉蘅喝茶,林蕴知犯困,陶春琦发呆。 秦氏看着那单子上杨氏列出的几样东西,眉头皱起:“桌椅板凳换新可以,这二楼雅间的门窗也要换新的?我看没这必要。” 杨氏忙说:“当然要换,那以前的都旧了嘛,咱们新酒楼,自然什么都要焕然一新。” 秦氏不悦道:“原先的成色都还尚可,你这换新的得多花多少钱啊?” 杨氏撅着嘴说:“不是你说,要办就办好的吗?那你留一堆破烂,看着多寒碜啊。” 秦氏摇摇头,又指着单子上的一条说:“还有这个,你还要在每一个雅间里加一扇屏风,这又得多花钱,你还要买那么贵的,一个就要六两,你钱多烧的啊。” 杨氏“哎呦”了一声,“这样才上档次嘛,要想招揽回头客,品质得提上来嘛。” 杨氏撑着下巴,撇撇嘴说:“你要是嫌贵,那就不买那么好的,我之前看到木匠店里还有一种四两的,那也不错,节省嘛。” 秦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才和缓一些,想了一下,没把那屏风给划掉。 甄玉蘅看杨氏以退为进,得到了自己添置的屏风,勾唇笑了下。 杨氏又说:“这物件该添置的添置,人手怎么安排呢?到时候咱们几个,都去酒楼打杂帮忙,总要有工钱的吧?” 秦氏拨弄着算盘说:“让家里人去酒楼帮忙本来就是为了降低成本,要是还发工钱,干脆招人来得了。” 杨氏睁大了眼睛:“那你这意思是我们去干活不给钱呐?” 她看向甄玉蘅三个:“那可不行呀,我们怎么能白干活呢,是不是?” 甄玉蘅没说话,杨氏便赶紧给她们仨使眼色:“不同意的举手。” 杨氏自己举了手,甄玉蘅低头喝口茶,她开酒楼本来也不是为了赚个打工的钱,要是凡事都由得杨氏这般计较,那麻烦也太多了。 甄玉蘅没举手,林蕴知正手支着脑袋犯困,压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没举手,陶春琦看她们俩都没举,就也没动。 杨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们三个一眼,板着脸说:“我不同意啊,这从前是什么身份的人呐,去干那苦力活,居然不给钱,我不干。” 秦氏说:“工钱呢,是肯定没有的,不过只要是去酒楼帮忙的,每月半两的家用钱可以不交了。” 杨氏不乐意说:“你糊弄谁呢,难道我们去干活的辛苦只值半两钱?” 她又眼珠子一转,冷哼一声说:“而且凭什么你做主啊,你算钱算得明白吗?” 秦氏挑挑眉,“这酒楼刚开始,到处都要花钱,你还上赶着要钱,合适吗?你自己算算,桌椅一套就得二两八钱,光这上面就得花六十一两六钱,后厨的锅碗瓢盆也得换,又要十好几两银子,你再换那屏风,又要三十二两银子,翻新酒楼请了三个工匠,每人每日两钱银子,一天就要花六钱,他们少说要干半个月,那就得近十两银子,光是这些加起来就超出我们原本预算的两成……” 秦氏一边跟倒豆子一样嘚吧嘚个不停,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杨氏被这一连番的攻击给弄懵,什么乱七八糟的数她也算不清楚,听见算盘声头都大了,连忙摆手道:“行行行,你定就行了。” 秦氏目的得逞,淡定地将算盘珠拨回原位,“那就这么说好了啊,账上可没钱给你们开工钱。” 杨氏捏了捏眉心,懒得再争。 甄玉蘅看完戏,心里还挺愉悦的,原本怕秦氏或者杨氏干涉太过,她不好办,现在看来,她们能互相对冲,倒是不用担心了。 秦氏将单子又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交给甄玉蘅她们,让她们明日就按着这单子去采购。 议完事天色已经不早,甄玉蘅回了屋里,见谢从谨已经睡着了。 他早上起得早,困得也早,看那样子是洗漱完抱着淳儿玩,躺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淳儿也睡着了,乖巧地窝在他的胸口处,父女俩身上都没盖被子,不过好在屋里烧着炭,挺暖和的。 甄玉蘅将手伸在火盆便烤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将淳儿抱起来搁在床上,给他们盖好了被子。 她洗漱一番,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一夜好梦。 翌日早上,谢从谨没有早起,他们今日换了班,下午才出去上值。 不用早起的早上,谢从谨还是醒得那么早,还没睁开眼,便感觉到有个小东西在他肩膀旁边动来动去。 他睁开眼,见是淳儿醒了,女儿已经满三个月了,偶尔会翻个身,昨晚甄玉蘅将她平放在床上,早上她便趴在谢从谨的肩膀处了。 孩子不吵不闹,睁着眼睛盯着谢从谨看,小手扒着谢从谨的胳膊,默默地蛄蛹着。 第477章 娃娃亲 谢从谨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将她抱起来玩了一会儿。 甄玉蘅还在睡觉,谢从谨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自己洗漱过后,给淳儿换了尿布,又拿帕子给淳儿擦了擦脸和手。 金翅雀在鸟笼里歪着脖子梳理羽毛,谢从谨抱着淳儿站在旁边看,淳儿的小手朝着鸟笼一够一够的,像是想要捉鸟。 父女俩在屋里玩了一会儿,听见床上的动静,是甄玉蘅翻了个身,谢从谨抱着淳儿去了床上,把淳儿放到了甄玉蘅身边,牵着淳儿的手去碰甄玉蘅的脸。 甄玉蘅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淳儿趴在她身边,小手摸摸母亲的眼睛,又摸摸母亲的嘴唇,甄玉蘅终于被闹醒,一睁眼是玉雪可爱的女儿,她宠溺地笑了,将孩子抱在怀里。 “淳儿这么早就醒了呀?” 三个月的孩子不会说话,看着甄玉蘅嘴巴一张一张的。 谢从谨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目光温柔。 甄玉蘅坐起来,打个哈欠说:“今日不是下午才去上值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谢从谨站起身抻了抻腰。 甄玉蘅起身下床,“我待会儿要跟她们出去买东西。” 谢从谨点了头,“那我去酒楼看看,工匠在那儿干活,也得有个人监工。” 甄玉蘅说好,二人吃了早饭后,各自出门去了。 今日甄玉蘅把淳儿也给带上了,孩子年纪小,外头天又冷,甄玉蘅出门都不带她,不过今日天气不错,雪停了,难得放了晴,她便把淳儿给抱上了。 到了街上,甄玉蘅和陶春琦跟人谈价格,林蕴知抱着淳儿在一边等着,她没有女儿,眼红得很,尤其淳儿生得粉妆玉琢,精致可爱,她稀罕得很,一抱着就不想撒手。 “淳儿,婶婶给你买这个小木船,好不好?” 她说完,凑近淳儿作势要听孩子说话,淳儿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她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好呀,那就买这个了。还有这个小木鸟,喜不喜欢?你说喜欢呀,那也买了。” 甄玉蘅在一旁看着,摇头失笑。 她们在外头忙活了半天,东西基本买齐,直接运到酒楼,甄玉蘅去时,谢从谨正挽着袖子,半蹲在楼梯上将陈旧的扶手拆掉。 谢从谨见她抱着淳儿来了,冲她们一笑,“怎么过来了?” 甄玉蘅捏着淳儿的手冲他挥了挥,“晌午了,来喊爹爹回家吃饭。” 谢从谨放下了手里活,到后院去洗了手。 “让你来监工,怎么自己还动起手了?” 谢从谨说:“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个人动手也快些。” 他说着接过了淳儿,甄玉蘅拿帕子擦了擦他头上的汗。 “你下午还要上值呢,早点回去吃了午饭再歇一会儿。” 谢从谨“嗯”了一声,一家三口一起出了酒楼往家去。 之后几日,谢从谨三人照常上值,还挺太平的,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谢怀礼还摩拳擦掌地说要是再碰见小毛贼什么的,他一定出手,可是这几日街上还真没见什么贼,没有他练手的机会,谢怀礼又可惜地说兴许是谢从谨威名太大,让所有贼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了。 到了淳儿百日这一日,按照之前说的,也另外再庆祝一场。可惜他们的酒楼还没收拾好,不然趁着酒楼开业办了这百日宴正好,现在他们一家人只好找了街上的一家酒楼去吃饭。 他们在这儿没有别的亲友,不然也该请来热闹热闹,倒是霍平川先前听谢从谨提了一嘴,上了心,特意带着夫人孩子过来送贺礼。 霍平川夫妇很大方,送了一套金饰,有一对金手镯,一个金项圈,一个长命锁,还送了一套玉雕,是和田籽料雕成的十二生肖吊坠。 霍夫人看见淳儿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怀里亲热了好一会儿,连自己儿子都晾在一边了。 霍家儿子比淳儿大了半年,现在九个多月了,还不会走路,被人扶着,靠着自己母亲腿边站着,好奇地盯着母亲怀里的那个妹妹瞧。 霍夫人让淳儿坐在自己腿上,只顾着和人说话,没发现腿边儿子的小动作。 这个月份儿的小孩已经会抓东西了,霍家小子静悄悄的,手抓住了淳儿的鞋子,一拽一拽地将淳儿的一只鞋给拽掉了。 淳儿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 霍夫人发现后,忙把淳儿的鞋给抢过来,笑骂道:“哎呦,你这小坏蛋,一安静下来准没好事儿。” 众人都被逗乐了。 酒菜上齐后,众人该吃吃该喝喝。 霍平川跟谢从谨坐一块,聊起他们家酒楼的事,说过些日子,宴请军中的同僚下属们吃饭,到时候就去他们家的酒楼,给他拉一些客源,先把名气打起来。 谢从谨说到时候一定好好招待。 酒席很晚才散,临走时,霍家小子还抓着淳儿的手不松呢,一拉他他就闹,淳儿窝在谢从谨的怀里,手被拉着看也不看一眼,张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霍平川拿小木剑哄儿子,拿冰糖葫芦诱惑都不管用,最后只好硬掰开儿子的手。 霍家小子大声哭闹起来,被亲爹塞进了马车,谢家人哭笑不得地走了。 谢从谨抱着淳儿,将她脑袋上的帽子正了正,笑道:“看我们家闺女多招人喜欢啊,是不是?” 淳儿昏昏欲睡,伏在谢从谨的肩膀处,又打个哈欠。 甄玉蘅也忍俊不禁,开玩笑道:“第一次见霍夫人的时候,她就说,要给两个孩子结娃娃亲呢,结果俩孩子见面,还真挺亲的,说不定还真得结了这娃娃亲。” 谢从谨立刻否决:“可别。” 他想到甄玉蘅和谢怀礼不就是结的娃娃亲吗?结果呢,两个人并不是彼此的良缘,跟盲婚哑嫁没区别。 “还是等淳儿长大了,让她自己选个心爱的人吧,十几年后的事儿,定那么早做什么?” 谢从谨低头去看怀中的女儿,淳儿安安静静的,已经趴在谢从谨的肩头睡着了。 第478章 关外 之后的日子,甄玉蘅她们忙着筹备酒楼开业的事,谢从谨他们则每日照常上值。 许是快到年关了,那些干小偷小摸的想捞点钱过年了,都冒出了头,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能逮到小贼,贼多到连谢怀礼都能抓到贼了。 今日下午他们刚出来上值,一上街就见有个小毛贼揣着手站在街角四处探看,谢怀礼观察得仔细,觉得那人不对劲儿,特意藏到暗处盯了那人好一会儿,果然见那人路过一妇人的时候,迅速出手,拔掉了那妇人头上的一支银簪。 谢怀礼摔了手里的茶碗,立刻窜了出去,一个猛扑将那小贼扑到在地。 “就知道你憋着坏呢,盯你好长时间了!” 谢怀礼跟那小毛贼倒在雪地里缠斗着,小毛贼奋力抵抗,拼命地往前爬,谢怀礼手脚并用,死死扒住他两条腿,拳头狂捶那人大腿,“还想跑,你看你跑得了吗?” 小毛贼蹬了两脚,锲而不舍地爬着,谢怀礼被他带着也在地上拖行,二人身后拖出好长一道痕迹。 谢怀礼冲着那小毛贼的屁股肘击,“还跑!还跑!” 小毛贼痛叫几声,护住自己屁股,回头骂道:“你奶奶个腿儿,别戳老子屁股!” 谢从和谢崇仁赶到时,看见这幅情景,都傻了眼,谢崇仁咬着嘴唇憋笑,谢从谨抬手遮住自己的脸。 谢怀礼的壮举吸引了不少路人过来围观,谢从谨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叉着腰在旁边看。 经过谢怀礼的努力,小毛贼终于不跑了,老老实实地把偷来的簪子丢在地上求饶。 谢怀礼如同打了胜仗,神气得不得了,眉飞色舞地将那簪子还给失主。 那妇人看了谢怀礼几眼,笑呵呵地道了谢。 谢怀礼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那妇人离开的背影,有些郁闷地跟谢从谨说:“上次你抓贼,人都送你烧鸡了,这人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啊。” 等旁边的路人都散了,谢从谨才跟他说话:“是啊,你不但帮她拿回了簪子,还演了一处猴戏,她怎么能不表示表示?” 谢怀礼:“啊?” 谢崇仁憋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谢怀礼抬腿踢了他一脚,“你笑个屁,我都英勇负伤了。”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手掌处的确有一块擦伤。 谢从谨无奈地叹口气,“行了,你先去医馆处理下伤口吧。” 到了天黑时,小毛贼就更多了,谢从谨他们抓了一起三个人团伙作案的,直接将人一起扭送到巡捕营去了。 今日他们要到亥时末刻才下值,这会儿刚过亥时,街市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店铺什么的都已经关了,城内很安静,只是偶尔能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 谢怀礼和谢崇仁都困了,坐在蹲坐在街角店铺的檐下哈欠连天。 谢怀礼揣着手说:“都这会儿了,路上都没人了,贼想偷也偷不着,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呗,等到了点,就回家。” 谢从谨靠着墙站着,说:“没准儿有入室行窃的,这两天乱得很。” 谢崇仁手撑着脸犯困,懒洋洋地说:“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多了这么些牛鬼蛇神。” 谢从谨也有这样的猜测,一时也说不好。 他看谢怀礼和谢崇仁都在打盹,懒得管他们了,自己一个人,到街上溜达去。 方才刚飘了一场雪,街上的路又被覆上一层新雪,天上一轮弯月,泄下皎洁的月光,与雪色相应,即使没打灯笼,眼前也是白亮亮的一片。 谢从谨溜边儿走着,随意地四处探看,不经意的一瞥,瞧见了前头的一家金银铺门前有一个黑影。 他停下脚步,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有个人在试图撬门。 他会武,脚步很轻,在那小贼未曾察觉之时,来到其身后。 谢从谨出手狠辣,抓住那人胳膊反手一拧,抬脚朝人膝窝一踹,利落的几下,便将人按在了地上。 “啊啊啊——疼疼疼!” 那小贼叫唤起来,谢从谨将他手里撬锁的物件收了,听他那声音觉得有些熟悉,便将人拎到雪地中,借着微弱的光亮,他认出了此人就是他在这儿第一次逮住的那个小贼。 那日这小贼偷了一人的荷包,被他抓住,他看着他年纪小,又是初犯的份儿上,就放了他,没想到今日就将他逮个正着。 那少年认出谢从谨,讨好地笑了下,“大……大人……” 谢从谨眯了眯眼睛,“你不是说你是初犯吗?居然还会撬门?你当日可是以你爹娘发誓,再也不偷了,你爹娘呢?” 谢从谨一拧,那少年痛得整个人都扭成麻花了,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大人,我爹娘都在天上呢。” 谢从谨眉心一跳,“那日说的信誓旦旦,合着你没爹没娘啊?” 少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大人,能看在我没爹没娘的份儿上,饶了我这一次吗?” “我说了,再让我逮到,不会放过你,你说瞎话,我可不会。” 谢从谨拿了一副铁手铐给他铐上,拎着他的衣领,“送你去巡捕营里饿几天,长长记性吧。” 少年一边走,一边苦兮兮地说:“大人,我只是讨口饭吃嘛,而且这两回我都没得手,什么也没偷着,你就放了我呗,最近这儿的贼那么多,你去抓他们呗,我给你供几个人,你把我放了,成不?” 谢从谨不为所动,朝他的后脑勺拍了一记,“那你倒是说说,你们这些小毛贼最近怎么都冒头了,逮都逮不及。” 少年说:“都说边关又要出事了,人心惶惶的,我们这些人也想趁着乱子发财呗。” 谢从谨微微蹙眉,“你听谁说边关要出事了?” “口口相传呗,我们这些在市井街头混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了。镇北关外,那几个部落的人最近屡屡来侵扰咱们这儿的草场,前几日掳走了好多战马还有牛羊,都说那关外的人这么不安分,估计又要开始打仗了呢。” 第479章 开业 谢从谨听后,一阵沉默,若有所思。 那少年看他一眼,背在后头的两手悄悄动作着。 极轻的一声响,少年松了松手腕,他觑着谢从谨,猛地一个扭身,从谢从谨的胳膊底下钻过去,转身就要跑。 谢从谨面不改色,长腿一挡,抓着那少年的胳膊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少年摔倒在雪地里,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地上的。 被解开的铁手铐掉在地上,谢从谨捡起来,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是个高手啊。” 少年忙跪地赔笑:“大人你才是高手。你看我都给你提供信息了,你放了我呗。” 谢从谨冷面无情,拎起少年就走。 谢从谨叫上谢崇仁和谢怀礼,往巡捕营跑了一趟,把那少年给送进去,也差不多到下值的时间了,三人就一同回家去了。 第二天晌午,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谢怀礼激情澎湃地讲述了昨日他在街头是如何擒获小毛贼,又英勇负伤的。 “抓贼呢,你光有体力是不行的,还得有智慧,得会观察,我老早就看出那个不对劲儿,盯了他好久,果然见他伸出了黑手。说时迟那时快,那小毛贼已然将东西顺走,我一个冲刺扑了出去,将那小贼扑倒在地,他想跑,我压制,他垂死挣扎,我攻其要害,好一番激烈的争斗,引得路人驻足围观,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小贼放弃了缠斗,人赃俱获。” 众人都听乐了,老太爷笑道:“不错啊二郎。” 谢怀礼举着自己的左手,“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是也值了。” 老太太忙给他夹菜,“来来来,多吃点肉补一补。” 谢从谨斜了他一眼,懒得说他是如何靠猛攻对方屁股才将其擒住的。 谢崇仁则憋着笑看谢怀礼说:“你怎么不说那小贼是怎么骂你的?” 谢怀礼瞪他一眼,“少操心那没用的,就剩你没抓过一个贼。” 谢崇仁撇撇嘴:“我要抓也不跟你似的。” 二人拌嘴,谢从谨不插话,默默吃饭,心里想着昨晚那少年所说的,边关的事情。 饭后,众人被叫到老太太的屋里,要把酒楼的名字给定下来。 老太爷想了三个名字,知味居、永丰楼和福临居。 知味居听起来风雅一些,永丰楼大气,福临居更接地气儿一点,寓意也好。 众人一番讨论,定下了福临居这个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酒楼里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门匾也已经定制好,挂上了酒楼。 甄玉蘅她们看日子,又找人算了算,最后在十二月初定了个日子。 开业这天,天气正好放晴,爆竹声噼里啪啦,谢家等人站在门前,簇拥着老太爷揭开了门匾上的红绸。 邻里百姓们都听说这福临居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谢大人家开的,因此不少人都来凑热闹,霍平川也专门带了人过来捧场。 开门迎客,谢家人站在门前,笑脸相迎,宾客络绎不绝。 一楼的桌子已经坐满,甄玉蘅在柜台前给客人结账,其他人都忙着传菜迎客,就连秦氏和杨氏都忙着擦桌子收拾碗筷。 二楼的雅间里,是霍平川和一众同僚们在吃饭,谢从谨在旁陪坐。 霍平川和谢从谨高高兴兴地喝了几杯酒,笑道:“这酒楼看起来还真有模有样的,你们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啊。” 谢从谨笑笑,“还成吧。” 霍平川对桌子上的同僚们说:“以后你们都多来关顾啊。” 众人都说那是自然。 霍平川又凶巴巴地说:“来了可得给钱啊,不准赊账。” 众人都说我们才不是那不讲究的人,谢从谨也笑了。 其他人推杯换盏,吃吃喝喝,霍平川挨着谢从谨,问他最近在巡捕营里的差事干得怎么样。 谢从谨说干了快有一个月了,已经都适应了。 霍平川给他倒酒:“你整天巡逻,累不累?” 谢从谨满不在意地摇摇头:“巡个逻有什么累的,就连我家那俩二愣子都干得来。” 谢从谨喝了一口酒,“就是最近这街上还挺乱的,小偷小摸的不少,还挺忙。” 霍平川则叹了一口气:“边关那边有些情况,引起了骚乱,民心不安,这些个宵小就乐意出来作乱。” 谢从谨便问:“镇北关外那些部落有动作?” 霍平川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几年前你带兵歼灭了北狄,对那些部落有一定的威慑力,他们安抚了这几年,现在又开始骚动了。昔日北狄的残部,和那几个部落联合起来,轮番侵扰我们的草场,简直肆无忌惮。” 谢从谨微微拧眉,“兴许是看我朝刚换了新帝,朝政不稳,知道这个时候没功夫料理他们,就明目张胆地来侵扰了。” 霍平川点头:“是啊,边民屡受其害,苦不堪言。本来就只是几个小部落,不成气候,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吃了咱们,但是要想将他们给一起收拾了,也是不可能,他们就这样没事儿来犯个贱,咱们也拿他们没招。” 谢从谨寒声道:“西北草原上的几个部族加上原本的北狄,原本就是一个小国,后来内部分裂,才成了现在几个分立的部落,现在竟然又互相联合起来了,看来是势必要搞个大动作。” 霍平川说:“前两日边地的军官都去了镇北关与余总督商议此事,先将情况上报给了京城,各城要加强防范,我估计你们巡捕营也快要下命令了,最近要严查各路行人,怕混进来什么外族人。” 他说完,发愁地摇摇头:“可别真打起仗来,不然这个年都过不安生喽。” 谢从谨也是这样的想法,他们一家子可才在此处安家,要是打起仗来,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一个时辰后,霍平川他们这酒桌散了,晌午已经过了,酒楼里便没什么客人了,谢家人在厨房里收拾好,个个累得腰酸背痛,一起吃饭时,林蕴知捶着自己的腰,“累死我了,就是进进出出端个盘子而已,怎么这么累。” 第480章 边地骚乱 谢怀礼一边扒饭,一边发牢骚:“我在厨房帮忙,手还被烫红了呢。” 谢崇仁“嘁”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打碎了两个盘子一个碗呢,这钱你得出啊。” 谢怀礼翻了他一个白眼,伸手从他筷子底下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个鸡翅。 杨氏迫不及待地问:“玉蘅,咱们今天上午赚了多少钱啊?” 甄玉蘅想了想,说:“净利润没算,卖了有十四两吧。” 秦氏很不满意,皱眉说:“今天上午这么多客人,翻台还那么快,居然才卖了十四两?” 谢二老爷也说:“我炒菜炒的手都快断了,才只赚了这么点?” 谢怀礼砸吧着嘴道:“你是不是算错了,从前在京城,出去随便吃顿饭就得两三两银子啊。” 甄玉蘅耐心道:“这儿的物价比京城低,客人的消费水准也低,咱们这儿也不是那种高等奢华的酒楼,不可能一桌就卖一二两银子啊。一楼的客人呢,平均一桌就两三钱吧,二楼的雅间呢,今日霍参将点了好多酒菜,光他们两桌就六两多银子。” 谢崇仁撇撇嘴说:“所以不算霍参将捧场,今日上午只卖了七两银子,要是算一半利润的话,才三两多啊,我们这么多人忙活一上午啊。” 过惯了富足生活,刚开始做生意的一家人,对酒楼的营收没什么切实的了解,一下子有些泄气。 甄玉蘅安抚道:“其实已经很多了,这才半天,还有晚上呢。从前在京城时,我开的那家仙乐楼,一天也就卖十几两银子。” 众人听后,又都好受很多。 秦氏思索着说:“如果每天都能卖个十几两,净利润算一半的话,每个月也有一二百两收入了。关键是怎么能保证每天都有这么多客人,这是刚开业,人们都来凑热闹,过不了几天人就没这么多了。” 杨氏看向谢从谨说:“大郎,你认识那么多人,在这儿那么有名气,常拉霍参将那些将军啊官员来咱们这儿吃饭,把这人气儿给带起来。他们都有钱,来这儿随便吃一顿都得好几两银子呢。” 谢从谨却说:“我要是靠关系把他们拉过来吃饭,那结账时他们会不会靠关系挂账呢?” 谢怀礼忙道:“肯定会,到时候他们吃饭容易,要钱可就难了。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好些勋贵子弟去人家酒楼吃饭都挂账,一直拖到年底也不结钱,酒楼只能去一家一家地要账,可难了。咱们这儿规矩一开始就得定好了,概不赊账。” 老太爷也说:“这说的是个正理,这开酒楼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实实在在地经营,自己把名头打出来,要是一味的靠人脉,走捷径,干不长久。慢慢来吧,这才第一天,都别心急。” 众人都点头应是。 匆匆吃了午饭,众人也没怎么歇,谢从谨他们三个要去当值了,甄玉蘅她们得去备菜,等到黄昏时,就又会上客了。 边地本来天黑的就早,现在天气冷,还下雪,晚上的客人就没有晌午的多,不过也挺忙的。 林蕴知忙了一上午,喊着腰疼,甄玉蘅便让她去柜台坐着收钱,自己则同陶春琦去后厨帮忙。 谢二老爷的厨艺确实不错,今日听到不少客人说这家酒楼的味道不错,谢二老爷也是越干越有劲儿。 晚上时候,他们几个各自抽空匆匆吃了晚饭,随便垫巴几口就又去招待客人。 忙活了一晚上,快到戊时末时,就没有什么客人了,街市上的大小店铺也都陆陆续续打烊了。 福临居也关了门,挂了打烊的牌子。 谢二老爷他们几个在厨房里张罗夜宵,甄玉蘅则在柜台算账。 晚上卖的没有晌午多,只卖了六两银子,不过也不错了,甄玉蘅将账记好,去后院跟他们一起吃东西。 今日剩了一块羊肉,谢二老爷做了一道炙羊肉,喷香四溢。 开酒楼很大的一个好处就是每天都有好吃的,甄玉蘅他们饱了口福,给谢从谨他们三个留了一些。 他们忙活着扫地擦桌子时,谢从谨他们三个也下值回来了,吃了夜宵后,也帮着干活。 过了亥时,谢家等人才回到家。 他们白天出门,和儿、康儿还有两个小的,都在家里,由老太太,还有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和晓兰一起看孩子,这个时辰他们都已经睡了。 忙碌的第一天,众人一踏进家门都是喊累,也没工夫喊太久,就忙着去洗漱了。 淳儿被老太太抱在她屋里睡了,甄玉蘅懒得折腾,就没去把孩子抱回来,洗漱一番就赶紧上床休息了。 甄玉蘅趴在床上,喊谢从谨给她捏背。 谢从谨盘腿坐在床上,轻轻地动作。 “酒楼后厨里现在是二叔和一个帮厨,前头雇了两个伙计,你们几个要么在厨房帮忙烧火切菜,要么洗碗传菜,一天都没什么休息的空闲,我看还是再雇两个人吧,能跟你们换换班,不然太辛苦了,时间长了,身子也顶不住啊。” 甄玉蘅“嗯”了一声,“这两天我看看吧。” 甄玉蘅抓着谢从谨的手往下移了移,“这儿,捏这儿。今日比我想象的热闹,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吧。霍参将挺讲义气的,开业第一天就带那么多人来捧场。” 说起霍平川,谢从谨把霍平川今日跟他说的事,讲给甄玉蘅听了。 甄玉蘅听后就坐了起来,“要打仗?咱们不会这么倒霉吧,刚过来,刚开了酒楼,一打起仗,谁还上酒楼吃饭呐。” 谢从谨说:“也不一定会打起来。那几个小部落,不成气候,只是时不时来骚扰一下,抢点物资,反正他们不敢发兵。看看朝廷怎么决策吧。” 甄玉蘅思忖片刻,“新帝刚即位,朝纲不稳,这个时候,他肯定不想打仗,估计他不会随意出兵。” 谢从谨则说:“按照新帝的性格,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是我,我就不管别的,直接出兵讨伐,趁机立一立威。” 第481章 必须换了它 甄玉蘅想到前世谢从谨的确当过皇帝,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她看着谢从谨笑而不语,谢从谨伸手捏她的腰,“你笑什么?” 甄玉蘅抿着唇笑笑,“没什么,我困了,快点睡吧。” 她打个哈欠躺回了床上,谢从谨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了,一双有力的手臂缠了过来。 甄玉蘅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却感觉到温热的唇瓣落在了自己的颈侧。 甄玉蘅扭头,蹭了蹭他的脸,算作回应。 谢从谨不满足,找到她的唇瓣后长驱直入,手也向下游走。 甄玉蘅呼吸微喘,轻轻推了下他的手,“都什么时辰了。” 谢从谨在她的脸上啄了几下,哑声道:“难得今天小家伙儿不在。” 甄玉蘅忍不住笑了。 怀着淳儿时,他们想着这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不敢大意,一直没有行过房,后来生了淳儿,家中变故太多,又根本没有心情亲热,一路来到靖州,也只顾着忙着安家落户,晚上睡觉时,淳儿在身边也有诸多不便,这一算起来也有一年多了。 难得今晚孩子不在身边,也不能怪谢从谨忍不住。 甄玉蘅抓着他的手掌,低声说:“这儿离老太太他们的屋子这么近儿,被听见了怎么办?” 谢从谨轻笑一声:“能有什么动静?” …… 结束后,谢从谨亲自去打水,他出去前,甄玉蘅还支着身子跟他说让他小声点,别惊动了老太太和老太爷他们。 谢从谨只好窝窝囊囊地猫着身子,踮着脚悄悄去了水房端了热水回来。 清洗一番后,二人倒在床上,甄玉蘅已经昏昏欲睡,谢从谨手指摩挲着她的耳朵,说:“等过年的时候,换一张床。” 甄玉蘅打个哈欠,“床好好的,换它干什么?就为了方便干这个?你可真能折腾。” 谢从谨哼了一声说:“不行吗?” 甄玉蘅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不行,他们肯定会看出来的,多害臊。” 谢从谨嘟囔道:“谁会看出来。” “反正你别闲着没事儿干。” 甄玉蘅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朝谢从谨贴近,窝在他身边睡了。 谢从谨笑了一声,亲了亲她的发顶,也合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甄玉蘅困得不行,还是早起了,上午就得去酒楼,她趁着早上这会儿把淳儿抱过来看看。昨天在外头忙了一天,都没见着孩子。 淳儿一天一天地长大,甄玉蘅感觉孩子一天一个样。 她去老太太那儿抱孩子,老太太乐呵呵地跟她说,淳儿特别乖,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哭闹,年纪最小,最让人省心。 这一点甄玉蘅很认同,淳儿确实很少哭闹,长大后肯定是个性子沉稳的孩子。 甄玉蘅抱着孩子走了,边走边亲昵地蹭蹭淳儿的小脸,“谁家的小宝贝儿这么乖呀,人见人夸的。” 淳儿嘴巴一张一张的,将小拳头塞到嘴里啃啃啃。 “哎呦,别吃小手了,娘给你喂饭。” 淳儿刚生下来时,国公府还在,府里是有奶娘的,后来抄了家,奶娘也遣散了。甄玉蘅自己奶水不足,从京城到靖州这一个月,勉强喂一喂孩子,实在喂不饱就将孩子送去陶春琦那里。 前几日甄玉蘅还是找了个奶娘,毕竟酒楼开起来,甄玉蘅也没法儿把孩子带在身边时不时的喂奶。 现在孩子四个多月,甄玉蘅平日会给她喝点米粥什么的,吃早饭时,甄玉蘅将鸡蛋黄搅碎拌在煮的烂烂的米粥里,抱着淳儿一勺一勺地喂。 淳儿吃得很高兴,两条小胳膊一挥一挥的。 喂了小半碗后,淳儿便吧唧着嘴不肯吃了。 “淳儿吃饱了?” 甄玉蘅伸手在孩子的肚子上摸了摸,笑道:“吃饱了,让你爹带你出去溜达。” 谢从谨接过孩子,带她到庭院里看升升和发发,两只小狗正在雪地里互相追逐着撒欢。 第482章 日常 今早下了雪,天空中飘着小雪花,落在小狗脑袋上。 淳儿看了一会儿,也伸了伸胳膊,想要接雪花。 谢从谨往屋檐外头站了些,将淳儿的胳膊举起来,雪花簌簌飘落,落了一片在淳儿的小手上,淳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看,看那雪花很快就消失了,她又急得挥了两下胳膊。 谢从谨笑了,伸出自己的胳膊,用衣袖接了几片,他衣裳冷,雪花落在上面不会化,他让淳儿看自己衣袖上的雪花,淳儿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一捻,白亮亮的雪花成了谢从谨衣袖上的一点水迹。 淳儿又急了,嘴里一直哼哼,谢从谨便抱着她蹲下来,在院中捏了一把干净的雪给她摸。 淳儿抓了一把,一脸好奇。 甄玉蘅吃完饭出来,准备要去酒楼了,见淳儿在玩雪,她笑着蹲下来,“不嫌冻手啊?” 她说着将淳儿的手笼在手心里,轻轻搓了搓,“小手冰得跟石头一样,别玩了。” 谢从谨抱着孩子站起身,甄玉蘅将淳儿头上的帽子戴好,“回屋玩吧,娘出去给你赚钱了。” 她在淳儿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着走了。 淳儿被谢从谨抱着在屋檐下待着,眼睛一直盯着甄玉蘅渐渐走远的身影,直到甄玉蘅消失在拐角处,淳儿脸一变,小眉头皱起来,哼哼两声像是要哭,谢从谨便忙抱着她去看鸟儿。 金翅雀刚吃了食,正在鸣叫,声音婉转,淳儿被鸟儿吸引了目光,这才没有闹起来。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出门去忙活了,谢从谨上午留在家里,多日下雪,房顶上积雪很厚,得情理一下。 孩子们都在老太太房里玩,和儿四岁多了,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年纪小小很有责任心,自认是家中长姐,常帮着老太太照顾两个小的弟弟妹妹,弟弟一哭,她就赶紧拿玩具过来哄,妹妹睡着了,她就仔细地给妹妹掖好被子。 这会儿也是围在老太太身边,陪弟弟妹妹玩呢,康儿就只顾着跟升升和发发两条小狗傻乐。 安安醒得晚,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刚给他喂了米粥,这会儿被老嬷嬷抱着,小脸还懵懵的,跟没睡醒一样。 和儿拿着个铃铛球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安安,睡醒没?姐姐给你个铃铛球玩儿。” 她把铃铛球塞到安安手里,安安没抓住,又叮铃铃地掉到地上。 和儿正要蹲下身去捡球,小黄狗窜过来将球给抢走了。 和儿哎呀一声,伸手戳了戳安安的脸,“怎么连个球也拿不住,被小狗给抢走了,你没得玩了。安安真是个小笨蛋。” 安安还是一脸懵然的样子,康儿来凑热闹,指着老太太怀里的淳儿,大笑着说:“安安是小笨蛋,那淳儿就是小小笨蛋,淳儿还吃自己的手呢。” 淳儿将小拳头塞到嘴边,继续嘬嘬嘬。 老太太笑了,对康儿说:“你小时候还啃自己的脚丫子呢。” 康儿呆住了,一副被震碎的表情,停一会儿,又气势如虹地说:“我能啃到自己的脚,说明我厉害呢!” 老太太和老嬷嬷都笑了,门外,拿着长杆清扫积雪的谢从谨,也忍不住笑了。 到了晌午,谢从谨去做的饭,吃过之后,没过多久谢崇仁和谢怀礼也回来了,他们三个今日要值夜,明天早上才能下值,所以得先补补觉,不然怕是困得撑不住。 到了晚上,三人又一道去酒楼里帮忙收拾,等酒楼关门后,他们便一起去上值了。 甄玉蘅回家之后,先将今日的账理清楚记好,今日的生意没有昨天的好,不过也正常,昨天是开业第一天,凑热闹的人多。慢慢的,凑热闹的人就少了,要想吸引人来,得有个噱头什么的。 甄玉蘅想了一会儿,先将账本收起来,去洗漱了。 今晚谢从谨不在家,只有她们母女二人一起睡。 淳儿白天睡得多了,这会儿还精神着,甄玉蘅坐在床上,一边陪她玩,一边哈欠连连。 “闺女,睡吧,娘都困死了。” 甄玉蘅倒在床上,半睁着眼睛,淳儿的小手便伸过来,在她脸上捏来捏去。 甄玉蘅被她摸得痒痒,笑道:“你这么精神,陪你爹去值夜吧。” 淳儿听不懂,捏住母亲的一缕发丝往嘴里塞。 甄玉蘅将孩子揽进怀里,熄了灯强制哄睡,“睡吧闺女,明天闹你爹去。” 她拉好被子,轻轻地拍着淳儿,也不知道淳儿有没有睡着,反正她是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从谨兄弟三人结束了四个时辰的值夜,踏着晨光回家了,三人都是哈欠连天,直接钻屋里去睡觉了。 谢从谨进屋时,见甄玉蘅还在睡,淳儿倒是醒了,正在咬甄玉蘅的衣袖。 谢从谨坐到床边,戳了戳淳儿的脸蛋,淳儿扭过头来,看见了他,“嗯嗯”了两声。 谢从谨笑着将女儿抱起来,给孩子换了尿布,穿上小衣裳。 甄玉蘅听见动静,也睁开了眼睛,“你回来了。” 她打着哈欠坐起来,揉揉眼睛说:“吃饭了吗?” 谢从谨“嗯”了一声,“回来之前在外头的小摊儿上吃了碗面。” 甄玉蘅弯了弯唇,掀开被子下床,“那你快上床睡觉吧,正好被窝是热的。” 她将淳儿抱了过来,“让你爹去休息吧,娘抱你去吃饭。” 谢从谨确实很困,简单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了。 早饭过后,孩子还是送去了老太太屋里,老太爷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商议着要好好分工一下。 这才两天,众人都累得整天没精打采了,这会儿也是个个打着哈欠。 老太爷特意泡了浓茶给众人喝,喝一口苦得人眉头都皱起来。 杨氏叹气说:“我这身体是扛不住了,上午就出门去,到了深夜才回来休息,一天忙活六七个时辰,熬不住,我真熬不住,依我看,不如就都雇人吧。” 秦氏则说:“那怎么行,钱都用来雇人了,咱们怎么赚钱?” 第483章 御菜 杨氏翻了她一个白眼,“那你乐意干你去干,反正我投了钱了,将来拿分红就行了。” 秦氏很不满道:“原本说齐心协力,这才几天,你就打退堂鼓,让孩子们看笑话。” 杨氏被她刺得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其他人,“你看看甄玉蘅还有春琦她们,都没精打采的,年轻人都扛不住了。” 甄玉蘅便说:“全天待在酒楼里忙活,早出晚归,确实累人,依我看,的确得再招两个人,这样咱们只用忙活半日,不至于太累。” 林蕴知表示赞同:“这样我们也有空闲看看孩子,做点别的事情。” 老太爷便说:“那就再招两个伙计来,你们呢,分一下,上午去酒楼帮忙,晚上就不用去了。” 众人达成了一致,甄玉蘅又说:“昨日生意就没有第一日好,渐渐的,凑热闹的人少了,咱们的客人就不多了,我想着,得有个噱头能吸引客人,最好是能显得咱们酒楼和其他家不一样。” “这倒是个正经事儿,要想出彩,就得与众不同。”老太爷点点头,看向他们几个,“你们有什么想法?” 秦氏想了想说:“那咱们就得卖别家没有的酒,别家没有的菜。” 甄玉蘅眼睛一转,看向默默无言的陶春琦:“春琦,你不是会酿酒吗?之前你酿的青梅酒,喝着酒很不错,不如咱们就自己酿酒,跟别家的酒都不一样。” 陶春琦腼腆地笑笑:“我是会酿酒,给自己家人喝是行,只怕卖不出去。” 林蕴知则说:“你酿的酒就是很不错啊,谢怀礼那个酒鬼,喝过那么多酒,都夸你酿的酒别有风味,肯定是不差的,试试呗。” 陶春琦被鼓励几句,耸耸肩说:“那好吧,附近有一处梅林,可以酿些梅花酒。” 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梅花酒,应景,也文雅。” 甄玉蘅笑道:“不仅是酒,我们还可以在菜品上做文章,可以做京城风味的菜。但是光是京城菜,不稀奇,不如就宣传宫廷菜。特别列出一个菜单,上面都是皇宫中的御菜,肯定很多人想吃。” 林蕴知听后连连点头,“对对对,一般的菜,别的酒楼里都会做,但是宫中的御菜,他们肯定见都没见过,咱们从前总参加过几次宫宴,见过也吃过,咱们就把那些御菜都端到咱们酒楼里,这可是个大噱头。” 众人觉得不错,甄玉蘅又说:“而且,我们还得跟人说,我们酒楼里的厨子原本是皇宫里的。” 谢二老爷缩了缩脖子,失笑道:“那不是骗人嘛,我跟御厨的手艺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杨氏立刻鼓舞道:“那谁能吃出来呢!而且你是厨子,你原本又在皇宫里当官儿,那说我们酒楼里的厨子原本是皇宫里的,这话也没毛病,不算骗人。” 老太爷都笑了,抚掌说:“这话没错,就这么宣传。” 甄玉蘅说:“回头我们就先列一个单子出来,福临居特供宫廷御菜,想尝御菜,不用进宫,就来福临居。不过不能让人随便点菜,最好是每七日上一道,每日只做三十份。还有梅花酒,也得限量。宁缺毋滥,否则再稀罕的东西也没人稀罕了。搞得越神秘越难尝到嘴里,人们就越好奇,哪怕咱们的酒菜其实没那么绝无仅有,也会被哄抬起来。”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林蕴知笑道:“还是你主意多。” 谈完了事情,众人就各自去忙活了。 之后的半个月,谢家等人一边酿酒,一边研制御菜。 梅花酒就是图个新鲜,酿造并不需太费时,而且陶春琦之前就酿过,所以对她来说不难,她将酿好的酒开坛给众人品尝,大获赞誉。 谢二老爷为研制御菜眼底都熬出了乌青,经过好几次的尝试,他将菜品端上桌,众人纷纷动筷,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老太太笑盈盈地说:“品相和味道都是上乘啊,不错,真不错。” 谢怀礼也赞道:“二叔太厉害了,从前在宫里吃的就是这个味儿!”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端起梅花酒仰头喝尽,说:“哎呀,让我又怀念起当时的日子啊。” 没人理会他的感慨,老太爷笑道:“都辛苦了,明日就开始卖,看看有什么反响吧。” 福临居推出了特制的梅花酒,每日只供二十八壶,另外即日起,每七日上新一道御菜,每日限量三十份,售完即止。 这消息一放出去,果然吸引了诸多食客,梅花酒风雅独特,自带一股清新的梅花香,很受欢迎。 福临居推出的第一道御菜是荷包里脊,边地的人的确都没吃过,听说是宫廷里的御菜,那高低都得来尝一尝,也知道知道那京城里的贵人都吃的什么好东西。 福临居的客人一下子又多了很多,每天都有人早早地过来,专门为了尝一尝那宫廷御菜,再喝一壶梅花酒,每日限量的御菜基本上上午就售完了。 好不好吃都另说,关键是这边陲之地的平民百姓,也想尝一尝宫廷滋味。 他们这次的噱头的确很管用,有好吃的食客早早地就跟他们打听,下一道御菜是什么,可见人们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福临居的生意正是红火之际,关外出了一件大事,那几个小部落同原本的北狄残部联合到一起,携手又成了一家人,自立雍国,并且推立了一位君主。 最近人们都在讨论这件事,酒楼里的客人们饭桌上也少不了议论几句。 “原本想着那几个小部落,不成气候,现在竟然统一了,自立了一个雍国,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大梁打擂台?” “谁能说得准呢?原本那几个小部落,哪一个都不足为惧,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了,说不定还真要翻腾起什么风浪呢。这要是真打起来了,咱们这儿又没安生日子过了。” 在柜台算账的甄玉蘅,听着他们的话,心里不禁生出一股惆怅。 第484章 战争 要是这仗真的打起来,酒楼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甄玉蘅有些担心,晚上回家后,就跟谢从谨说了自己的顾虑,让他去找霍平川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谢从谨应了,脸色也并不轻松地说:“原本我想着他们几个小部落折腾不出什么花儿来,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统一了,还自立了国号。” 甄玉蘅轻轻拍着淳儿哄睡,眉头微蹙着说:“他们不会真的想发动战争吧?前一段时间他们就不停侵扰,兴许就是在屯物资,为打仗做准备呢。”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谢从谨拉了拉被子,见淳儿的眼睛缓缓闭上,他扭头吹灭了灯。 “不过真打起来,他们也是硬碰硬,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甄玉蘅叹口气道:“一时半会儿是不用担心他们会打入关,只怕这仗一打起来,百姓们忧心忡忡,民不聊生,那就什么生意都做不成了。” “好了,别多想了,这几日我找个空闲,约霍平川过来问一问他。” 谢从谨在甄玉蘅的手背上拍了拍,二人都睡了。 冬至这一日,福临居又上新了一道三鲜龙凤球,更是引得客人蜂拥而至,霍平川来酒楼找谢从谨时,一楼的座位都满了,连二楼的雅间也没空的了。 霍平川笑道:“你们这儿的生意太好了,我就不该饭点来。” 谢从谨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边领他往里走,边说:“你确实来的不是时候,今日我们这御菜和特制的酒都已经售罄了。你要是想尝尝鲜儿,那就跟我走后门吧。” 他说罢,笑着将霍平川领到后院去,后厨额外地做了一份三鲜龙凤球,还有两道下酒小菜,并一壶梅花酒送到了厢房里。 霍平川尝了尝那梅花酒,立刻赞道:“这酒确实别具风味啊。”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龙凤球吃,立时眼睛都瞪大了,“这御菜果真不同凡响啊,我们这山沟沟儿里的人,也是有福气吃上御菜了啊。你别说,你们这个噱头确实不错,整个边地能做御菜的只有你们家,那客人可不都来凑热闹嘛。” “能做起来自然是好,只是现在边地情况不定,也不知道这生意能不能做下去。” 谢从谨喝了一口酒,便问霍平川:“听说那几个部落统一,自立了雍国,他们可有什么动作?” 霍平川叹了一口气:“眼下还没有什么动作,不过最近常抓到那边的人到镇北关附近窥伺,他们应该在蠢蠢欲动了。京中刚传回来的消息,朝廷的意思就是,现在这个时局,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只要那什么雍国不主动发兵,我们固守城池就行了。” 谢从谨眉头微拧,“我看他们突然搞了统一这么一出,还自立国号,显然是有攻打我朝之心了,敌军来犯,只是迟早的事。” 霍平川不置可否:“确实如此,镇北关现在已经是严阵以待了,余总督那边让我们明日就过去,随时待战。什么时候打起来,还真说不好。” 谢从谨神色凝重,安静一会儿后,对霍平川说:“是得好好防范,他们这刚立了新朝,士气正足,兴许就要趁着这股劲儿来起兵。如果那什么雍国的人,真的要来攻打镇北关……那些草原骑兵,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有素来狡猾,很有可能不会正面强攻,他们知道硬碰硬行不通,或许会搞偷袭。镇北关西侧的那一片,地形复杂,极易藏匿敌军,要在此处多做防范。” 谢从谨在在边地征战多年,对关外的山川地势很熟悉,“你去见了余总督,最好提醒他多派兵巡守关外西边的那个谷口,提前设下埋伏陷阱,堵死他们偷袭的路子。” 霍平川连连点头,认真记下,笑道:“要说怎么治那群蛮人,还得是你,干脆你跟我一起去前线,有你排兵布阵,那什么狗屁雍国想打进来,门儿都没有。” 谢从谨摇头失笑:“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敢去前线瞎指挥,我可不够格。” 霍平川“嘿”了一声,“你可最够格了,你当年把那北狄都给打得落花流水,我敢说到时候两军对阵,你到阵前露个脸,那些人都得吓得抖三抖。” 谢从谨勾了下唇,给他添酒:“行了,别胡咧咧了。保家卫国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我一个退隐山林之人,只想守着媳妇孩子好好过日子,你们可得守好镇北关,把那些外族都给拦住了,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有安生日子过啊。” 霍平川看着他,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屈才呀屈才,但凡你再上进一点……” 谢从谨摆摆手,他便没再说,只与他喝酒。 …… 几日后,福临居开业满一个月,酒楼关门休息一日,一家人凑在一起算账。 甄玉蘅将账本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算了一遍,说:“这一个月营收三百七十四两六钱,除去雇佣伙计的月钱,店铺租金,食材采购各项开销,还有日常杂用,净利一百二十八两四钱。” 谢怀礼掰着手指头算算,“净赚只有营收的三成多啊。” 秦氏说:“已经很不错了,你以为能净赚一半呢。这第一个月,能进账一百多两银子,若是能保持着生意一直这么好,一年也有上千两了。” 老太太忧心忡忡地说:“不过听说这边关又要打仗了,这真打起来,这酒楼生意肯定要受影响。” 老太爷则说:“这不是还没打起来嘛,就算打起来了,他们也不可能轻易攻破镇北关,先别杞人忧天了。” 杨氏则更关心钱的事,说:“这个月入账一百多两,留一下在账上,剩下了就按照分成给我们分了吧,这快到过年了,也得给家里添置添置呀,正是用钱的时候。” 老太爷点了头,“那就先分了吧。快过年了,咱们也算是在这儿扎住了脚跟,今年是咱们在这儿的第一年,得好好过。” 第485章 寻衅滋事 福临居开业仅一个月,已经成了几条街上人气最旺的酒楼,树大招风,他们初来乍到,就抢占了风头,少不了要引起别人的眼红。 这日晌午,正是酒楼里最忙的时候,今日特供御菜樱桃肉,食客们都赶着来尝鲜儿,店里几个伙计儿上上下下地忙活着招呼客人,甄玉蘅在柜台算账,老太爷和林蕴知几个人在后厨帮忙。 一楼的厅堂里,几乎坐满了人,很是热闹,甄玉蘅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突然听得门口处响起一声吼。 “你们这儿的老板呢?给我出来!” 甄玉蘅抬头看去,门口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蜡黄,呻吟连连的男子。 店里的伙计立刻上前询问情况,“这位贵客,您这是?我们这儿还这么客人吃饭呢,您要是有事儿不妨到后院去说。” 那男人冷哼一声,面相十分的凶悍,“我为什么要到后院说啊?我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赶紧把你们这儿管事儿的叫出来,少给老子废话!” 男人说着就上手推搡那伙计,可是那伙计不是别人,正是留在酒楼里充当护院的飞叶,飞叶的身手可是实打实的,还不等那男人碰到他,他抓住那男人的手腕反拧,男人登时疼得变了脸色。 “怎么着,你们几个意思,还要打人?” 飞叶松开了他,笑了笑说:“我们这是正经生意,自然不会殴打客人,前提是你是客人,不是来闹事儿的。” 男人上下打量着飞叶,显然有些被吓住了,他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说:“老子是来要说法的!我这兄弟,昨日在你们这儿吃了顿饭,回去就上吐下泻,大家伙儿都看看,我这兄弟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客人们都忍不住凑过去看热闹,那担架上的人脸色虚弱,捂着肚子气若游丝地说:“我就是吃了他们这儿的菜,喝了这儿的酒,要了老命了呀!他们这儿的酒菜肯定有问题,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飞叶抱臂,冷笑着说:“合着来这儿碰瓷了啊,我们酒楼开业一个月了,接待了那么多客人,没一个吃了我们的酒菜闹不舒服的,偏你不一样,一来就说我们的酒菜有问题,你分明就是诬陷!” 为首的男人便嚷嚷道:“人都快死了,你还推卸责任,大家评评理,这不摆明了店大欺客吗?我告诉你们,这事儿你们要是不赔钱不负责,我们就上衙门去告你们!” 对面蛮横得很,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样子,甄玉蘅走了出来,眼神冷淡地扫视着来人,“这么大火气做什么?你们若是想谈,楼上请,到屋里坐下来慢慢谈就是了。” 男人看了甄玉蘅一眼,一摆手,“我们不去,就在这儿说,要么你们赔五十两银子,给我这兄弟磕头道歉,要么我们就去衙门告你们。” 飞叶瞪大了眼睛,“你想钱想疯了吧?还要磕头道歉,做梦吧你!” 旁边人议论纷纷,而甄玉蘅面色水波不兴,淡笑一声说:“你来这一趟,如果是想要钱,那我说要请你们进屋去谈,你就该点头了,可你不肯,还故意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个我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那就说明你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赔偿道歉来的,你就是存心来闹事罢了。” 男人噎了一下,面色凶狠地说:“你少废话,反正今日这事儿我们不会放过你们!” 甄玉蘅冷声道:“你寻衅滋事,是我们不会放过你们。少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唬人,以为扯着嗓子胡咧咧几句,就能随便往别人圣上泼脏水吗?你说这人是吃了我们这儿的酒菜才生病的,证据呢?” 男人咬了咬牙说:“证据肯定就是你们这儿的酒菜了,那昨日的剩饭剩菜肯定都被你们销毁了,我们上哪儿找去?反正昨日一出这酒楼没多大一会儿,人就开始闹肚子了,你们别想抵赖。” “合着什么证据都没有,张嘴就来啊。你还要去衙门告我们,别说衙门的官爷,就是这围观的人们都能看出你们这是诬陷。” 甄玉蘅转身看向酒楼里看热闹的人们,微笑道:“让大家看笑话了,我们这小店刚开不久,幸得诸位捧场,不料却惹得人眼红,竟生出今日这一番事端来。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待会儿结账时,统统给诸位打折扣,酒菜钱按九成收。” 他们那几个人,分明不是真正的苦主上门来讨要说法,就是成心想把福临居的名声搞臭,若是被此人揪着不放,不管这件事怎么处理,都要惹得一身骚,会对酒楼的名声有所影响,倒不如故作轻松,淡然处之,不与其纠缠,直接占领道德高地,给客人一波好处,拉拢人心。 客人们听了甄玉蘅的话,果然都很乐意。 “掌柜的大气,这帮人分明就是来找茬儿的嘛,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就是,赶紧走吧你们,别耽误人家做生意了。” 那几个人见风向已然一边倒,有些急了,直接变了脸色。 “好啊你们,你们是铁了心不认账是吧?那我们就砸了你这黑店!” 话音一落,那男人就领着其他两个人冲进酒楼里要打砸。 飞叶忙出手阻拦:“撒什么泼呢!” 一下子就闹了起来,那三个人冲进来就要掀桌子,客人吓得也都一哄而散,这时,突然挤进来一人,毫不客气地出手,给那三人都撂到在地。 谢从谨冷眼看着那几个闹事儿的,“寻衅滋事,想去牢里蹲几天?” 那领头的男人,看着谢从谨后退了几步,指着谢从谨道:“巡捕营的人都来了,好啊你们,你们这是店大欺客啊!把人都快给吃死了,不想负责,以权压人!” 他话音刚落,门口那位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突然弹跳起来,谢怀礼逮了一只老鼠丢到那人身上,直把那人吓得活蹦乱跳。 谢怀礼哼笑道:“不是快死了吗?我看你蹦得挺高的啊。” 第486章 开战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人,这一下一蹦三尺高,众看客都开始谴责。 “好啊,原来是装的,你们就是成心讹人!” “居然还敢砸人家的店,简直无法无天了,掌柜的,快把他们都扭送官府去。” 几人的招数被拆穿,就开始倒打一耙,指着谢从谨他们三人说:“他们这就是黑店,不正当经营,他们几个在官府当差,给自己开的酒楼撑腰,所以他们生意才这么好的。” 谢怀礼冷笑一声,指着那人说:“人家都吃饭呢,你少在这儿放屁啊。首先,我们几个不过是巡捕营的小兵卒,干的是维护治安的活儿,没那么大本事给自家酒楼开后门。其次,谢谢你夸我们酒楼生意好。最后,你们几个设计诬陷,上门闹事,究竟是什么目的?” 那几个人还没说话,一旁的谢崇仁盯着为首的那人瞧了瞧,脸色微微一变。 他记性好,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人。 他眯着眼,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望月楼的伙计!” 为首的人立刻反驳道:“什么望月楼,我们不是!” 谢怀礼则说:“原来是同行眼红,故意设下奸计,想要搞臭我们的家酒楼的名声啊。你还敢诬陷我们家的酒菜有问题,我上回在你们望月楼喝酒,给我上的那壶秋露白还兑水了呢,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对面的人脱口而出:“你胡说,我们店的就才没兑水呢。” 甄玉蘅挑了挑眉,“看来你们是承认自己是望月楼的人了。你们店那么大的招牌,居然欺负我们这小店,还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旁边的客人都指责道:“嘿,真不要脸,就是眼红人家生意好。” “那么大的酒楼,这点气度都没有,真让人笑话。” 对面几人理亏得很,面子上过不去,干脆破罐子破摔,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望月楼是招牌大,但是的确比不上你们这福临居啊,这京城权贵,开的酒楼就是不一样啊。” 谢怀礼一时还没听出好赖话,冷笑着说:“你现在说好听话也没用,今日你闹这么一场,妨碍了我们做生意,必须送你去衙门!” 前头这么大的动静,在后院里的老太爷自然也听见了,走过来瞧。 对面则说:“也难怪你们这儿的生意好呢,到这儿来,吃的是御菜,端茶倒水的都是曾经的豪门勋贵,那感觉是挺好,也难得你们一家子低得下头,看来啊是真落魄了。” 谢崇仁一听就火了,指着他说:“我们做我们的生意,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谢怀礼则直接上手要把人推出去,“跟他废什么话,我直接把他送官府去,看他还嘴贱!” 对面的人则嚎得更大声了,“怎么还急了?我说的没错吧,你们一家子原本都是当官的,如今落魄了,也成了平头老百姓,昔日的靖国公府,多气派,现在啊就只能在市井间混饭吃了呗。” 谢怀礼要将人推搡出去,这时,老太爷站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老太爷两手负在身后,神色淡然,“我们家现在的确是无官无爵,只是普通老百姓,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从前我们在朝为官,为朝廷和百姓做事,现在我们没了官身,就踏踏实实地做生意赚钱,一直以来,我们都坦坦荡荡,正视自己,做自己该做的事。倒是你啊,话里话外嘲讽我们成了平民,你这意思不就是觉得平民低人一等,看不起平民吗?那你别做老百姓的生意,别赚老百姓的钱啊。”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爷一语中的,将看客的心都拉到了自己这边。 “说的对啊,人家开酒楼跟我们老百姓做生意怎么了?你要是看不上老百姓,你们那酒楼趁早关门算了。” “人家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坦坦荡荡,你们这些卑鄙小人还嘲讽起人家了,呸,真不要脸!” 对面几人哑口无言,老太爷呵呵一笑,对他们说:“今日之事,本该到官府好好论一论的,不过看在大家都是同行的,都不容易的份上,也就算了,下次你们再到我们福临居,若是吃饭喝酒,我们必定欢迎。” 老太爷这话说的大气,周围的客人都纷纷夸赞,对面几个面色悻悻,在众人的骂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老太太这便对众人道:“好了好了,让大家看笑话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啊。” 一场闹剧结束,当晚谢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感慨道,看来他们这儿的生意的确是做起来了,都引得人眼红了。 秦氏冷笑道:“那望月楼还有两家分店呢,这么大的招牌,就这么点气量,针对一个刚开起来的酒楼。” 杨氏则说:“那我们就更得加把劲儿了,等明年也开分店,让他们眼红死。” 同行的小动作,倒让人更有干劲儿了,谢家人都卯足了劲儿,势必要把这酒楼办得红红火火。 没过去几日,霍平川来找了谢从谨一趟,特别乐呵地跟谢从谨说,镇北关在布置防御工事时,他特意把谢从谨交代的那些转述了,还真让谢从谨给说准了,前日有一伙儿斥候从西侧谷口潜入,被我军逮了个正着。 霍平川拍着谢从谨的肩膀说:“还得是你,随便几句话就能派上用场。那什么狗屁雍国,搞偷袭那套是不行了,正面来他们更不敢,我看他们也就是瞎折腾,没几天就该歇了。” 谢从谨也是这样想,谁知他同霍平川见面后第二天的下午,他去巡捕营点卯,听齐大人说的消息,雍国向我朝开战了,现在在镇北关外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没有人想到,雍国还真该硬来,还是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开始打仗的消息很快传遍,当日街上就有些乱,人们都慌着屯粮食什么的。 福临居也提早关了门,刚过酉时就打了烊,一家子都先回家去了。 一直等到谢从谨他们回来,一起到老太爷屋里说话。 第487章 除夕 屋子里,杨氏面色紧张地说:“竟然还真打起来了,街上的人都慌慌张张的,嚷嚷着要逃难呢。我看咱们这生意怕是没法儿做了。” 秦氏沉着脸说:“要是人真打过来,还做什么生意,赶紧举家逃命才是正事儿。” 老太爷皱着眉说:“别杞人忧天,这边地与外族接壤,本来就容易出事,哪里有一点动静,就都不过日子的?” 谢从谨开口道:“现在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百姓们都很惊慌,实际上那雍国人想要破关而入是很难的,过几日人心就会安定下来了,然后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酒楼的生意该开张还开张,更不至于听到这点风声就急着逃命。我幼时长在这里,这种事经历得多了。” 众人听了谢从谨的话,心都安定不少。 谢二老爷看着谢从谨道:“大郎,那现在关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那个朋友不是在军中吗,他怎么说?” “我昨日见了他,只说前些日子雍国人就试图偷袭,被防住了,却没想到今日他们就直接发兵了。” 谢怀礼冷笑:“那雍国人还真是嚣张,这才建国几日,就敢发兵攻打镇北关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老太爷挑了挑眉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嘛,越是这个时候,人家越是冲劲儿足呢。” 老太太则叹了一口气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偏不让人消停。” 不太平静的夜晚,外面雪正在下,谢家人聚在屋子里烤火,心情都有些沉重。 的确如同谢从谨说的那样,民间的骚动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百姓们就安定下来,照常生活。 关外的战火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多月,马上就要过年,霍平川抽了空来见谢从谨。 一见面,霍平川就是牢骚满腹,这些日在镇北关应战,被雍国人扰得不胜其烦。 “那些狗贼一天都不消停,频繁地突袭,他们那些骑兵都十分善战,还真是不好对付。” 谢从谨说:“不至于守不住吧?” 霍平川脸色沉重,“我看还真有些说不好,反正难缠得很,现在虽然他们还没用攻破,我军只是防守,但是他们天天来攻打,城墙破了又修,天天都有死伤,时间长了也不是个办法。” 谢从谨思索片刻后,说:“这样的情况,还不如一鼓作气,带兵杀出去,杀一杀他们的气焰。” “那余总督不这么想啊。”霍平川哼了一声,凑近谢从谨,压低声音说:“那余总督胆小怕事得很,带个兵畏手畏脚的,他呀就是个花架子,没一点谋略。打这么久了,他也只知道战战兢兢地给京城上书,昨日才收到京城急报,说要先休战,请人入京议和。” 谢从谨挑眉,“朝廷的意思是,要议和?” “是啊,这不今日的战火就停了吗,议和的信函已经派人送去雍国了,还不知道那边什么意思呢。” 谢从谨轻叹一口气,“雍国一个刚立起来的小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不敢应战出手教训,只是议和,未免显得气势太弱。” 霍平川悄声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是陛下的意思,咱们又能说什么呢。” 谢从谨没吭声,有些出神,霍平川则说:“不过要是议和了也好,谁想整天打仗呢。” 谢从谨只说:“就是不知道,雍国那边是什么想法了。” 议和书送过去,雍国很快便同意,并派一位皇子带领使臣前往京城,十日之后,雍国皇子和使臣入关,由我朝军队看护,一路向南,直奔京城。 人们都说,雍国人都入京去议和了,也能太平下来了。 正是除夕,巡捕营休假,福临居也关门几日,百姓们都回家庆祝新年。 谢家人一大早上起来就是扫雪,拾掇屋子,贴桃符。 甄玉蘅她们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谢从谨站在梯子上扫清理屋顶的积雪。 谢怀礼拿着铁锹在庭院中铲雪,没铲一会儿跟孩子们玩起来,康儿蹲在铁锹上被谢怀礼拉着溜冰,没站稳摔倒在雪地里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饭桌上吵吵嚷嚷的,老太爷清了清嗓子,众人安静下来听老太爷说话。 “今年家里经历了大变故,好在咱们挺了过来,在这边地站稳了脚跟,大郎二郎三郎在巡捕营当差,有个正经差事,其他人合力办酒楼,生意也算是红火,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等来年再接再厉。” 老太爷发完话,举起酒杯,众人也纷纷笑着举杯。 外头爆竹声阵阵,屋子里暖融融的,一家人聚在饭桌前,气氛融洽。 谈起两国议和的事情,老太爷说:“这雍国使臣入了京后,到底怎么议,还不好说啊。” 谢怀礼说:“他们既然同意议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议和总要有条件啊,我看他们保不齐要狮子大开口。”老太爷撇撇嘴,“前些日子拉攻打镇北关,打得那么厉害,居然说议和就议和了,那他们要提的条件肯定不一般了。” 谢从谨脸色沉静,“他们既然都立国号了,想要的肯定不是一些小恩小惠。” 老太爷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又道:“罢了,现在一介平民,操心这种家国大事就像是杞人忧天,不说了不说了。” 老太爷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的孩子们,安安那个小懒虫又犯困了,窝在杨氏的怀里睡得正香,淳儿精神得很,被甄玉蘅抱着,和儿正站在边上拿自己刚剪的窗花给妹妹看,康儿则在院子里跟两只小狗一起疯跑。 老太爷笑着说:“现在儿孙绕膝,阖家团圆,只要能看着这些孩子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心里就挺乐呵,别无所求了。” 谢从谨眼神很温柔地望着孩子,心里也是这么想。 老太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年轻,你不该跟我一样的想法。” 谢从谨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吭声。 第488章 议和 夜渐渐深了,人们各回各屋去。 雪还在下,淳儿被谢从谨抱着,小脑袋趴在谢从谨的肩上,睡得正熟。 甄玉蘅一手挽着谢从谨的胳膊,一手打着灯笼。 昏黄的光亮与雪色交映,二人脚步平缓,在檐下站定,看着眼前的雪幕。 甄玉蘅拽了拽女儿的衣袖,将那小手塞进去,转而看着鹅毛般的大雪,感慨道:“这雪可真能下,十一月开始,雪就没化过。” “边地就是这样,还得下一个月呢。”谢从谨说着,扭脸看向甄玉蘅,“这是我们在这儿过得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新年。” “煽什么情呢,以后就不过了?” 甄玉蘅脸上浮着笑意,挽着谢从谨的胳膊,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谢从谨也笑了,柔声道:“以后当然还会有许多年。” 关外的战火烧了一个多余,好在是在过年这几日消停了,让人们也也能过个太平的新年。 宁静平和的除夕夜,雪依旧在下,人渐渐熟睡,沉入梦乡。 出了正月后,边地的雪才渐渐停了,冰雪刚消融之际,京城已经是春意盎然。 雍国使臣不日就要抵达京城,商谈休战议和事宜,御书房里,新帝同几位大臣正在议事。 楚惟言坐在龙椅上,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政事繁忙,确实累人。 “雍国连日侵扰我边境,边关将士疲于应战,如今他们愿入京议和,不日就要到了,诸位爱卿觉得这个和要怎么议?” 兵部尚书出言道:“陛下,雍国气焰正盛,刚立国便直接向我朝开战,议和他们答应的痛快,只怕心里早有了条件,若非割地纳币他们怕不是会轻易同意。可若是一味退让,他们日后必得寸进尺。” 安定侯也面色严肃道:“臣以为不可轻让!我朝边关尚有守军可固守城池,不必事事委曲求全。此次谈判,最多开通互市,给他们些好处,要地要钱绝不可能,他们若是敢狮子大开口,开战也未尝不可,到时候把他们使臣给扣了,直接发兵。” 兵部尚书也道:“没错,不然他们还真以为我们怕他们。他们现在就是刚立国起势,劲头足,真要打起来,把战线拉长,他们根本抵不住。” 二人一拍即合,这时,一旁的纪少卿出了声:“这般出事,痛快是痛快了,可是边地的百姓要受战火侵扰,何其无辜?打仗要耗费巨大的财力人力,战后又要花多久休养生息,诸位又可曾想过?此次请雍国使臣来议和,本就是为大事化小,臣以为还是要冷静处之。” 兵部尚书和安定侯互相看了一眼,眼底皆有不满。 新帝仁慈,几位大臣年纪大,资历深的到御书房来都赐了座,只有纪少卿一个站着,他最年轻,却最得新帝器重,他说一句话,可比他们说十句都强。 楚惟言听完他们的议论,缓缓开口道:“打仗说得容易,可是这一打起来,怎么也得一两年,新朝初立,诸事艰难,这个时候能少一些事就少一些。此番雍国使臣进京议和,最好还是谈妥。” 楚惟言说着,看向纪少卿:“此番议和,由吏部侍郎主导谈判,既求和,也不能失我朝风骨。” 纪少卿躬身:“臣遵旨。” 其他几位大臣没有再说什么,散了之后,纪少卿被留在了御书房,兵部尚书同安定侯一道出宫去,忍不住说:“陛下可真是信重那纪少卿,你我说了那么多,不如人家一句。” 安定侯笼着袖子说:“毕竟陛下还是太子势力微弱之时这纪少卿就跟随在侧,人家才是股肱之臣,咱们这些老东西,哪里比得上。” 兵部尚书说:“这情分不一般可以理解,可是陛下若太偏听偏信,这朝堂不就成了一言堂?我看呐,保不齐要再出一个赵显?” 安定侯没多说,只是冷笑。 …… 公主府。 初春时节,公主门前的那棵桃树抽了条,结了花苞的枝丫长长的,肆无忌惮地伸进窗内。 侍女要拿剪子修剪,楚月岚说不必,就让它这么开着吧。 春光正好,坐在床边晒着太阳,闻着花香,实在惬意。 侍女快步进来,奉上一封书信。 外头的信封皱皱巴巴,泛着黄,四角都有些破损了,这封信是远道而来,经过了广袤山海和将近三个月风风雨雨,终于到楚月岚的手中。 “长公主,谭公子的信到了。” 楚月岚搁下手中茶盏,指尖还带着热意,接过那封信拆开来看。 谭绍宁自去年离京已有半年,期间会楚月岚来信,不过距离实在太远,送一封信实在不易,因此这半年来也就收到两封,这是第三封,每一次的来信都是厚厚的一沓,这次也一样。 楚月岚坐在窗边的圈椅上,借着春光读纪少卿的信。 温和的阳光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楚月岚看着看着脸上浮起笑意。 她脱了鞋,窝在圈椅里,姿态慵懒地撑着脸,慢慢地细细地读信。 谭绍宁在信里什么都写,路上的见闻,别样的风景,在东瀛谈生意时的趣事,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张信纸,楚月岚看到末尾,嘴角还没有下去。 侍女笑道:“谭公子每回这信可真不少写,可见是十分惦念公主。” 楚月岚哼了一声:“说是去半年,这信上写他元宵之后才动身回来,那等他回来,都快满一年了,果然是一出去心就野了。” 侍女便道:“那公主收到信的时候,谭公子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楚月岚笑了下,将那信给叠好收起来,一摸信封,摸到里头还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楚月岚将信封倒过来,一粒红豆倒在了她的手心。 一颗圆润的相思豆,发了芽。 侍女乐呵呵地说:“谭公子还有这样的小心思呢,许是路上淋着了雨,这红豆都发芽了。” 楚月岚指尖捻着那棵红豆,眼底染上笑意,春风吹拂而过,桃花枝颤动了一下,楚月岚抬头,不知何时,枝头的花开了。 第489章 相思豆 楚月岚抬手压低花枝,轻轻嗅闻,一股幽香流连鼻尖。 她微微一笑,将信收起来,低头看了看那颗发了芽的红豆,说:“去,给我拿个花盆来。” 长公主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将那颗相思豆栽进了土里。 她将那花盆放到窗边,一边浇水一边说:“看它能不能破土生出枝丫来。” 另一个侍女躬身进来传话道:“长公主,方才陛下派人来传话,雍国皇子和使臣不日就要抵京,皆是宫中设宴接见,请长公主务必出席。” 楚月岚冷笑:“一个刚立起来的小国打到家门口了,他都不敢应战,还要跟人家议和,把脸伸出去给人家打一样,我才不去跟他一起丢人。” 当初楚月岚害死先帝,楚惟言虽然即位,但是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他查清了楚月岚弑父动机,知道了楚月岚是因为她母亲死亡的真相记恨先帝。但是他还是认为楚月岚下手太狠,她杀的不仅是她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所以心里不免有几分怨怼。 楚惟言即位时候,给楚月岚封了长公主,但是对其很冷淡,几乎不来往,楚月岚更是懒得去往他身边凑,兄妹二人说是陌生人也差不多。 楚月岚很是后悔当初杀了先帝后,顺水推舟地将楚惟言给推了上去,让楚惟言白捡了个便宜。 楚月岚很看不上楚惟言处理朝政的一些做法,现在楚惟言喊她去赴宴,接见什么雍国使臣,她才不想去。 侍女则说:“奴婢看陛下是有主动同长公主缓和关系的意向。前些日子元宵宫宴,长公主没去,陛下还派人送了赏赐来。” 楚月岚沉默一会儿,懒懒道:“罢了,去准备衣裳吧。我的确得同他缓和缓和关系,还让他给我定一个合心意的封地呢。” 这京城她已经住腻了,没意思得很,想趁早择一块地杰人灵的封地去立府安居,自己的封地,天高皇帝远,无拘无束,不用看他楚惟言的脸色,肯定比京城住着舒坦。 侍女应下,去为她准备赴宴的衣裳。 两日后,雍国皇子和一众使臣抵京,入宫觐见。 据说那雍国使臣很是倨傲,面见陛下时既没有按照我朝礼仪行礼,也没有按照他们雍国的礼仪行礼,只是拱手作揖就敷衍过去了,谈话时,对方的态度也有些蛮横,尚且没有正式开始讨论议和的事项,但是看对面这做派,便知道会很难缠了。 当日宫中设下晚宴,接待雍国皇子和使臣。 楚月岚来是来了,却是姗姗来迟。 她听说了那使臣们是如何无礼,目中无人,作为一朝长公主心里十分愠怒。对面不识抬举,她才不会笑脸相迎,因此出席宫宴只穿了日常最普通朴素的衣裳,而且还故意晚到了一会儿。 楚惟言都来了,她才到,不过她能来,就算给面子了,楚惟言便也没有说什么,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功夫跟自家人计较什么。 然而楚惟言没说什么,雍国使臣表达了不满。 宴席已开半刻,雍国使臣面露不悦地说:“宴席已开,贵国的长公主却是姗姗来迟,贵国的礼数难道就是如此轻慢吗?” 殿内气氛渐僵,楚月岚不慌不忙,一幅没事人的样子,自己提起酒壶斟酒,一个眼神都没给。 楚惟言温和出声道:“朕的皇妹向来随性,稍晚到一些,也无伤大雅,诸位莫要介怀。” 东道主都要将此事揭过去了,没想到那使臣却是不依不饶,冷哼一声说:“今日即是为我雍国使臣办的接风宴,一国长公主如此懒散,可见是贵国并不注重此次议和了?” 楚惟言脸色沉了下来,“自然并非此意。” 那使臣仰着下巴,“长公主如此做派,实在让人忍不住多心啊。” 楚月岚喝了一口酒,酒杯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声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楚月岚神色冷傲,斜昵着那雍国使臣,淡淡开口道:“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本公主在自己家,还要看你一个外来人的脸色吗?” 那使臣脸色一僵,底下那些大臣听着自家长公主的话,倒是感觉中听得很,楚惟言也没有出言劝阻楚月岚。 楚月岚又冷笑一声说:“两国邦交,你来我往,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你们雍国使臣到我朝觐见,连礼都不行,又凭什么来挑我的礼数?你们无礼在先,我们还特意设宴款待,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你们却揪着我迟到的事不放。果真是小国,就是小家子气。” 楚月岚的话十分刺耳,对面几个使臣都露出怒意,楚惟言生等着楚月岚说完了,才皱着眉头假模假样地斥责了一句:“昭宁,注意你的言辞。” 楚月岚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对面使臣道:“长公主如此出言不逊,实在是让人心寒。你们既然如此看不上我们雍国,那这和是不是也不用议了?” 楚月岚轻嗤一声,一脸不屑道:“威胁谁呢?少在这儿摆架子。我们提出议和,是为了我朝民生考虑,不想让边民受苦,你们倒是以为我们怕了不成?别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 对面被刺得说不出话来,个个脸色铁青,底下的大臣们则是纷纷露出快意的表情。 楚月岚把人骂得脸都绿了,楚惟言便适时的出言调和:“好了,来者便是客,我们自该以礼相待,昭宁你少说几句。” 雍国几个使臣都被气得不轻,这时雍国的皇子开口道:“以和为贵,莫要小题大做了。是我们失礼了,望陛下和长公主见谅。” 楚月岚眼睛一斜,目光落在那个雍国皇子身上。 他们这边,她唱白脸,楚惟言唱红脸,雍国便是那些个使臣唱白脸,这个皇子唱红脸了。 楚月岚默默地打量着对面的人,二十来岁左右的样子,相貌并不出众,只算得上周正,草原人粗犷的气质中透出几分成熟稳重。 第490章 宫宴 场面有些冷,雍国大皇子萧奕起身,他身材高大,姿态挺拔,脸上带着笑意,面向楚月岚道:“此番来拜,我们备了礼,上午面见陛下时已经献过礼了,长公主的礼就现在呈上吧。” 他说完,使了个眼色,使臣捧着精致的匣子上前。 “这偶然寻得的一块暖玉髓,质地上乘,赠予长公主,望长公主希望。”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暖玉髓,色泽温润,通体莹白,在光下没有一丝杂质,确实稀罕。 楚月岚淡扫一眼,幽幽道:“东西是不错,但是在我们这儿并不稀罕,大皇子若是觉得珍贵,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神色言语间尽是看不起的意思,雍国使臣面色很是不忿,“长公主,我们诚心献礼,你却出言讽刺,简直岂有此理!” 萧奕抬手止住使臣,弯唇一笑,“长公主不满意这礼,那就是我没尽心准备了。” 他说着走到楚月岚面前,举起了手中酒杯,“我的错,给长公主敬酒赔罪。” 这人也是怪,被故意嘲讽一番,居然也不恼,还笑呵呵地要跟你喝酒,楚月岚在席位上坐着不动,抬起眼睛蹙眉看向面前之人。 萧奕为楚月岚斟酒,将自己的酒杯举起,楚月岚看着他不动,并不想跟这人喝酒。 楚惟言则觉得也给了雍国下马威了,不好闹僵,便唤了楚月岚一声,“昭宁。” 楚月岚看了他一眼,这才慢腾腾地举起杯,与萧奕碰了一下。 她用酒杯敷衍地沾了下唇,就搁下了,而萧奕仰头喝尽了酒,而后将目光在楚月岚身上落了落。 楚月岚察觉到他的目光,微蹙了眉头。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像是草原上的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让楚月岚感到很冒犯,她有些想要发作,而那双漆黑幽冷的眼睛一转,萧奕对她温和一笑,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了。 这场宫宴,楚月岚唱白脸立威,楚惟言唱红脸调和,二人一唱一和,硬生生压下了雍国使臣的嚣张气焰。 宴席结束,楚惟言派人护送雍国皇子和使臣道宫外的驿馆安置,众大臣也纷纷离宫。 楚月岚留了下来,与楚惟言在御书房见面。 宫人端来解酒醒神的葛根茶,楚惟言喝了一盏,坐在奏折堆满的书案前,一边翻看奏折一边痛楚月岚说话。 “雍国人气焰嚣张架子大,碰上你,算是碰上对手了,今日宫宴,正要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后面再谈议和的事情,兴许会顺畅一些。” 楚月岚没坐,很是随意在御书房里转来转去,她站在博古架后头,拿起一个瓷瓶看,“区区一个雍国,不过是闹了一阵子,你就巴巴地要跟他们议和,他们能不蹬鼻子上脸,能不气焰嚣张吗?” 楚惟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两国交战,受苦的是百姓,雍国不足为惧,稍微使点怀柔手段就可安抚,朕不愿意看着百姓……” 楚月岚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一个长公主,哪有资格议论政事?” 她不想评论楚惟言的为君之道,反正他们两个从来也说不到一起去。 楚惟言叹了一口气,将目光又返回手中的奏折上,“那你留下要跟我说什么事?总不会是叙旧吧?” 楚月岚哼笑一声:“君臣有别,我跟陛下哪里有旧要叙?” 她说话惯爱阴阳怪气,楚惟言倒是习惯了,并不恼她,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楚月岚自己找椅子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今日过来,是要请求陛下给我选一块好封地,好让我离京之后,到封地安度余生。” 楚惟言手一顿,缓缓抬起脸来,眼神中露出些诧异,“你要离京,到封地立府?” 楚月岚“嗯”了一声。 楚惟言确实意外,在他印象中,楚月岚骄奢淫逸,怎么会愿意离开京城这繁华地。 不过他又不那么意外,楚月岚心头大事早已了了,她怕是觉得这里已经没意思了,所以才想要离开。 楚月岚究竟在想什么,他很难猜透,他们兄妹,从来不亲近,不像兄妹。 楚惟言沉默一会儿后,告诉她:“我朝并没有规矩要公主必须离京前往封地居住,先帝在时,安国长公主也一直在京城里。” “但是我自己想去封地,你不应该乐见其成,赶紧选一块最远的封地,让我尽快离京,最好永远别回来吗?”楚月岚脸上带着几分冷嘲。 楚惟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没那么想过。” 楚月岚手摸着下颌,“难不成你还舍不得我,想要挽留我啊?” 楚惟言沉默半晌,只是道:“毕竟是兄妹。” 楚月岚笑了,“你这人真逗,明明恨我,还要挽留我。就像对楚惟霄一样,你上位之后,就该立刻处死他,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动手,你心可真大。你不会是念着什么兄弟情分,想要留他一命吧?” “你跟楚惟霄自然是不一样的。” 楚惟言脱口而出后,仔细想想,他觉得说楚月岚不一样,是因为楚月岚自始至终没有威胁到他的皇位,可是想想楚月岚干过的事,跟楚惟霄比起来,还是楚月岚更该提防啊。 楚惟言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楚惟霄的身世没有公布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当初你……” 楚惟言又想起那日的事情,脸色冷了几分,“当初父皇死得突然,我上位太过仓促,本就有些异议,楚惟霄被监禁在宗人府中,若是我急着把楚惟霄杀了,必定会引起宗亲的指摘,只能等一段时间再动手。并非是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的不无道理,楚月岚听后淡淡移开目光,“我只是提醒你,要杀的人,就尽快杀,免得夜长梦多。” 楚惟言看着她,心道自己这妹妹怎么整天嘴上喊打喊杀的。 楚月岚察觉到他的眼神,斜了他一眼,有些颐指气使地说:“我的封地,尽快定下来。” 第491章 和亲 楚惟言问她:“你确定要离京?” 楚月岚点了头。 楚惟言盯着她看一会儿,知道她的性子,决定了就一定要做,便没有再多说,只告诉她:“如果考虑清楚了,你就自己择一处地方吧,想好了告诉我。” 没想到楚惟言这么痛快,楚月岚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了。” 回去之后,楚月岚对着舆图看了几天,最终将封地选在了江南的一处州城。 她进宫找楚惟言商议时,楚惟言说:“江南好啊,风景秀丽,确实很宜居,如果你想去的话,那就依你吧。” 楚惟言这便准了,楚月岚心情大好。 楚惟言问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楚月岚面色愉悦道:“等江南的公主府建好了我就走。放心吧,我会尽快离京,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楚惟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到江南立府的诸多事宜,朕先安排下去,等你收拾好了,就可以走了。” 楚月岚眉飞色舞地说:“你吩咐他们,我在江南的公主府一定要大,小了我可住不惯。” 楚惟言似是无奈地笑了下,说好。 他心想楚月岚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兄妹二人也不会再见,他这做兄长的,就趁着最后的日子,多善待楚月岚一些吧,也全了这一辈子的兄妹情,因此也不管什么礼制,楚月岚的要求他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在江南新修一座公主府,怎么也得半年,不过只要事情定下来,楚月岚就可以慢慢等,不着急,毕竟谭绍宁尚未归京,她要去江南,自然是想把谭绍宁也带过去的。 这件事楚月岚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楚惟言答应得很痛快,之后的日子,楚月岚都心情十分的好。 偶有一日,雍国皇子萧奕来公主府拜访。 听说议和的事情谈了几回了,双方尚且没有达成共识。 雍国人来找楚月岚,她自然是不待见的,摆摆手就吩咐下人去把人撵走,转念一想,雍国来毕竟是议和的,她在接风宴上已经够下他们面子了,再这么让人难堪也不好,对谈判不利。 她作为一国长公主,还是得有点大局观的,心里也希望议和的事情能尽快谈妥。 她想了想,还是让那萧奕进来了,怎么着也做做样子,就当是给楚惟言行个方便,算是还了楚惟言准她离京立府的人情。 萧奕是带着礼来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月岚多给了些面子,亲自露了面,坐下来招待几句。 “上次宫宴上,赠予长公主的暖玉髓,不入长公主的眼,我又择了几件礼,望长公主笑纳。” “客气了。” 楚月岚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人,心里感到奇怪,他们雍国此次一来就态度倨傲摆架子,谈判也很是难缠,这雍国皇子倒是一件一件地往她这送礼示好。 “听说谈判不太顺利,我皇兄为此很是发愁,大皇子不妨同我说说,你们雍国,到底是什么想法。” 萧奕笑了笑,“两国邦交,事关重大,谈判自然不能马虎,肯定是互相试探,一会儿你退我进,一会儿我退你进,进程慢些也正常。长公主不必急于探知我们的想法,我自然不会把我们的底牌透给你。” 楚月岚斜眼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我随口一问罢了,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啊。” 萧奕唇角依旧弯着,“我只能说,我们想要什么不重要,毕竟最后会谈成什么样子,达成什么的样的局面,都是未知的。” 楚月岚看着萧奕,心里有些烦躁。 这个萧奕看着是个粗人,其实城府挺深,说话也拐弯抹角。自从她在宴上见到这个人,他就总是一种老神在在的做派,说什么他都脸上带笑,让人看不透,表现得好像对一切都掌握在手心里的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对这个萧奕没有好感,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萧奕这样子,对她来说就像是挑衅。 她面对此人没有什么谈兴,冷淡道:“那大皇子就尽快去推进谈判进程吧,还有闲工夫来拜访我?” 萧奕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长公主性子孤高,与众不同,我有心结交,当然要来拜访。” 楚月岚幽幽地笑了,“你可别害我,你是异国皇子,我与你结交,那便是通敌啊。” “通敌……”萧奕看着楚月岚笑,“能与长公主一起背上这样的罪名,那也算是荣幸了。” 楚月岚感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说:“谈判估计还要拖很久,我在京城中待着也无事,能否请长公主带我在京城逛逛?” 楚月岚挑眉:“我一个长公主,给你当随从,领着你闲逛?” 萧奕喝茶,“那自然不敢,只是欣赏长公主,想着与长公主性情相投,可以多见见。” 楚月岚眼神怪异地看着萧奕,“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就驳了你送的礼,让你下不来台面,你还欣赏我?大皇子,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萧奕爽朗地笑了两声,“我向来眼光独到。” 楚月岚懒得跟这个怪人多说,只是道:“你若是想游玩,我派侍从领你去,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恕我本人不能奉陪。” “无妨,长公主不便,我就不多叨扰了。” 萧奕干脆地起身,告辞离开。 楚月岚没有起身送他,冷冷地看着他走了,黑着脸说了句:“莫名其妙。” 两日后,由纪少卿主导,再次同雍国使臣进行了一次谈判。 雍国使臣这一次有所让步,但是提出了新的条件。 谈判结束后,纪少卿脸色复杂,脚步匆匆地去了内宫,到御书房面见陛下。 楚惟言忙着批折子,正埋头苦干,一边提笔写朱批,一边问纪少卿:“谈得怎么样了,他们可有让步?” 纪少卿沉声道:“他们的确有所让步,但是前提是……他们想要两国联姻,为雍国大皇子求娶昭宁长公主。” 楚惟言手一颤,诧异地抬起了头。 第492章 联姻 “你说什么?”楚惟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面色有些凝重。 纪少卿说:“他们希望长公主到雍国和亲,两国联姻达成,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互通互惠。” 楚惟言拧眉,“他们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纪少卿则说:“两国谈判,条件就是一直在变化的,他们提出联姻,确实有些突然,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维系两国邦交的好办法,一段联姻,不用动用一兵一卒,不用给雍国让利,就可以保几十年太平。” “可是昭宁不会愿意的。”楚惟言站起身来,背着手站到窗边,神色惆怅。 纪少卿望着他道:“事关国祚,长公主也该有大局观,兴许愿意呢。” 楚惟言摇摇头,谁会对这种事情心甘情愿?更何况,楚月岚都已经选好封地,要去江南立府久居了。 楚惟言唉声叹气一阵子后,扭过脸来问纪少卿:“他们就点名要昭宁和亲?” 宗室里还有其他公主郡主,真要和亲,选择很多,尤其是冷门宗室里的女眷,会有人想要这个机会的,但是非要楚月岚不可的话,就很难办了。 纪少卿如实道:“是,他们也知道,昭宁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她的身份是别人不能比的,也更有象征性,所以指明了希望长公主和亲。而且,也说明了是与雍国大皇子萧奕联姻,臣看他们那态度,这事儿多半是萧奕自己提出来的。” 楚惟言脸色有些难看,“那日在宫宴上,那萧奕看昭宁的眼神就有些不对,怕是那个时候就动了心思。他是说看上就看上了,可昭宁是长公主,也不能就这样他想娶就要嫁,他把朕的妹妹当什么了?” 纪少卿觑着楚惟言的脸色,说:“但联姻到底是为两国交好,仔细想想,其实是一个折中的好法子,能省不少事。” 楚惟言摇摇头,“那雍国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若真是联姻,昭宁一个人要去那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一辈子都再也回不来,日子会有多难熬可想而知,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于心不忍。” “我朝国力与雍国相比强盛得多,如果长公主前去联姻,想必他们不敢亏待长公主。”纪少卿一副忧心为民的样子,“臣是觉得,若是为了百姓着想,联姻这件事确实值得好好考虑一下。” 楚惟言捏了捏眉心,最后只说:“那也要昭宁自己同意才好。” …… 公主府,楚月岚听到消息后,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 “真是太给这帮人脸了,竟然提出让我去联姻?他们还真敢想,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侍女说:“只是今日雍国使臣提了这么一嘴,陛下还没答应呢。” “他敢答应!” 楚月岚面色愠怒,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见手边的花瓶,又抄起来砸了。 “两国联姻倒罢了,还指明道姓的非要我去,让我跟那个萧奕成婚……”楚月岚说到这儿,冷笑起来,“我说萧奕那日上门怎么说话怪怪的,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紧攥着两拳,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贱男人,不过是给他点好脸色,就想要上天了,竟敢肖想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越想越气,直接让人备马,杀去了雍国使臣们住的驿馆。 上午刚谈判完,提出了联姻的事情,下午昭宁长公主就杀气腾腾地找上门来了,显然是来之不善,使臣立刻汇报给了大皇子,萧奕刚听说了消息,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楚月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眼睛里都带着杀意。 萧奕还气定神闲地同人打招呼:“长公主。” 楚月岚朝他走过去,冷声问:“是你提出的两国联姻?” 萧奕冲她一笑,“我早就说过,我欣赏长公主,我以为长公主明白的,那我提出联姻,你也不该如此意外吧?” “癞蛤蟆都想吃天鹅肉了,我怎么能不意外?” 她说话刺耳,一旁的雍国使臣立刻不悦地说:“长公主,你说话也太无礼了!” 萧奕倒是笑意融融,“联姻能使两国交好,本就是邦交常用手段,长公主也不用这么抵触吧,难道你不愿意为你的子民做贡献吗?” 楚月岚面色凌厉地看着他:“你少给我扯这些,就算是联姻,也要看你自己配不配。” 萧奕依旧从容:“那长公主还真说错了,两国联姻,只为大局考量,权衡利弊,只要顺应国情,那你我二人便是绝配啊。” 楚月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萧奕慢条斯理地说:“长公主不必担心,好歹不是盲婚哑嫁,我们已经见过面,我既然欣赏你,那你到雍国和亲,我便会善待你……” 楚月岚没给他再往下说的机会,直接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萧奕被打得偏了头,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楚月岚一眼。 雍国使臣大惊,指着楚月岚大叫起来:“岂有此理,你竟敢对我们皇子动手!” 楚月岚二话不说,反手给那人也来了一耳光。 使臣被打懵了,愣了一会儿才大叫起来:“两国交战还不打来使呢,你竟然……” “你先下去。” 萧奕开了口,使臣欲言又止,看了萧奕一眼,只得愤愤地出了屋子。 “长公主这脾气,还真是厉害啊。” 萧奕个子很高,微微低头看人时很有压迫感,但是楚月岚丝毫不惧,即便仰头对视,也是上位者的高傲,她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没见识过。” 萧奕脸上还顶着个红掌印,他眯了眯眼睛,幽幽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期待。” 楚月岚寒声道:“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赶紧撤回联姻的提议。” 萧奕摇了摇头,他附身,又逼近了一些,“我不会撤回的。” 楚月岚一听,火气又是猛地一窜,抬手又要扇人,这下萧奕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对你感兴趣,不想放手了。” 第493章 兄妹 楚月岚向来孤傲,如果由得人这般言语挑衅? 她怒极,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空着的手“啪”地就甩萧奕的脸上了。 这一下打得萧奕嘴角都破了,他松开了楚月岚的手,用拇指碰了碰渗血的嘴角,脸上的笑容有些冷,“长公主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而我恰恰相反,就喜欢性子剽悍的。我现在越看你,越是合心意。” 楚月岚眼神凛若冰霜,“那你就试试,有没有那个命。” 萧奕挑眉,慢悠悠地说:“我打听过,你和陛下的关系并不和睦,如果我坚持联姻,你有多大的把握,他会为了留住你,而不顾战火肆虐。” 这话戳到楚月岚的心里去了,她的确没有多大的把握,楚惟言以子民为重,否则不会提出议和,而她与楚惟言关系的确不亲近,她不认为楚惟言会为了她坚定拒绝雍国和亲的提议,所以她才先来找萧奕闹。 楚月岚脸色黑了几分,越看这个萧奕越讨厌,她寒声道:“不管陛下同不同意和亲,我都不会去雍国,劝你别痴心妄想,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难不成长公主还能杀了我?”萧奕一副很愉悦的样子,“好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而且如果你去了雍国和亲,真把我给杀了,岂不是后半辈子都要做我的寡妇?想想也值了。” 不管说什么,这人都一副爽到了样子,楚月岚拳拳打在棉花上,心气儿不顺极了,咬了咬牙,狠狠地剜了萧奕一眼后,拂袖而去。 萧奕站在窗边,看着楚月岚气吼吼的背影,弯了弯唇,眼底跳跃着幽幽冷光。 …… 楚月岚去驿馆闹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楚惟言的耳朵里,御书房了,楚惟言叹口气,“我就知道,以她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况且,我已经答应她,让她离宫去封地立府了,和亲的事还是作罢吧,或者同雍国那边商议,另择其他愿意和亲的宗室女。” 纪少卿便说:“那臣再去交涉。” 几日后,再一次的谈判中,雍国使臣还是坚持和亲的提议,而且不想换人,纪少卿将他们的意愿传达给楚惟言,楚惟言有些不高兴地说:“难不成我朝的长公主就是他们想娶就娶的吗?” 纪少卿看了楚惟言一眼说:“谈判时,雍国的态度其实还不错,看起来是诚心联姻的。究其根本,联姻的确是维系两国邦交的有力手段,他们坚持争取也正常,不妨同长公主商议商议?” 楚惟言无奈地摇摇头:“到现在,她也没进宫来找朕说过这件事,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她那个炮仗脾气,肯定话还没说完就张牙舞爪了。她肯定不会点头,多余去问她。” 纪少卿蹙眉说:“可是雍国那边坚持,我朝如果不肯同意,后续就会比较麻烦了。” 他顿了一下说:“陛下,恕臣直言,长公主之前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 他没有说下去,楚惟言脸色已经暗了几分,他继续道:“长公主其人太过桀骜,有时就连陛下都不能完全压制住她,那陛下留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楚惟言又想起来那日先帝寝宫中,先帝的死状,后背不由得有些发冷,他登基之后,都没有住先帝的寝宫,而是择了其他的宫殿做寝宫,否则他晚上可睡不着。 纪少卿说的话有道理,论亲情,他和楚月岚没多少情分了,而楚月岚又是那么一个做事不计后果,难以掌控的人,按理来说,的确没有留她的必要。 但是他还是心软,还是认这个妹妹的,他相信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浅薄的亲情的。 沉默一会儿后,楚惟言还是说:“和亲的事就回绝了吧,跟他们谈其他的条件。” 纪少卿的眼神暗了几分。 楚惟言去书柜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九连环,他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说:“这是我和昭宁幼时一起玩过的九连环,小时候她也曾跟在我身后喊兄长,长大后兄妹二人越来越疏远,但毕竟血脉相连,我不忍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亲自去公主府一趟,把这九连环给她,让她心安,告诉她我不会让她去和亲的。” 纪少卿没说什么,拿好东西,躬身告退。 出了御书房,纪少卿看着那副九连环,冷冷勾了下唇。 楚惟言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心慈手软,对楚月岚竟然都呵护至此。 明明让楚月岚去和亲,可以解决两国邦交的大问题,省了多少麻烦事,他却还非要留着那楚月岚,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楚月岚此人做事没有分寸,实在太难掌控,她说要离京去封地,可谁知道她将来会不会又回来翻云覆雨?她可是知道那么多事情啊,先帝的死,三皇子的身世……这么一个祸根,根本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来到公主府,楚月岚根本就不稀得见他,就让他在前厅干等着。 纪少卿也不慌不忙,坐着慢慢喝茶,等了一个多时辰,楚月岚终于肯过来露个面。 “他让你来的?”楚月岚在主位坐下,冷笑一声,“来问责?” 纪少卿说:“公主大闹驿馆,打了雍国皇子和使臣,的确是给陛下添了不小的麻烦。” 楚月岚凉凉道:“不是他说要请雍国人来议和,自然也不会有这些事啊。” “陛下有很多苦衷,还望长公主能体谅一二。” 楚月岚眼神凌厉地看着纪少卿:“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我。” “下官自然不敢。” 纪少卿淡笑一下,拿出了一个匣子,走到楚月岚面前,“下官此次前来,是替陛下传话送东西的。” 楚月岚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的那一幅九连环时,脸色有一瞬的怔愣。 她安静一会儿说:“陛下什么意思?” 纪少卿望着她,缓缓说道:“陛下难做得很,他也舍不得长公主去联姻,但是……为了子民着想,他不得不做此决定,希望长公主看在昔日兄妹情分上,能够理解他。” 第494章 挑拨 楚月岚听了纪少卿的话,脸色骤然一变,她手紧紧地攥住哪九连环,冷笑:“理解他?好给他当棋子,赔上我的一辈子,换他稳坐高位?” 纪少卿垂眸不语。 楚月岚紧紧咬牙,狠狠一掷,玉制的九连环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 楚月岚怒吼一声,起身走了。 纪少卿面不改色,将那碎裂的九连环一块一块又捡起来带走了。 御书房里,楚惟言将匣子打开,看见里头被摔成碎片的九连环,蹙眉道:“朕不是说不用她去和亲吗,她这么还发火了?” 纪少卿一脸难色:“长公主好像是误会了,臣把这东西拿给她看,她还以为是陛下劝她点头,她把东西一摔,将臣大骂一通,臣话都还没说完,她便走了。” 楚惟言想想,觉得的确是楚月岚干得出的事儿,他扒拉扒拉九连环的碎片,叹口气说:“她那个脾气啊。” 纪少卿便说:“陛下,臣在中间传话也不得力,不如陛下还是亲口与长公主谈谈吧。” 楚惟言坐在椅子上,摆摆手:“传她进宫……” “陛下,长公主这会儿在气头上,传她进宫,她未必会来。” 楚惟言想想也是,纪少卿便道:“后日安国大长公主寿宴,长公主肯定会去贺寿,到时候陛下也会去大长公主府上,正好见长公主一面。” 安国大长公主是楚惟言的姑母,寿宴他的确准备去看望看望的,到时候与楚月岚碰上了,正好说说话。 楚惟言点了头。 寿宴当日,来贺寿的人不少,楚惟言不愿惊动别人,没有摆驾,从后门进去了。 大长公主正在见客,知道陛下来了,便撇下客人去见陛下。 楚惟言同大长公主叙话,纪少卿不便在侧,楚惟言便让他先去找楚月岚。 后苑里,花红柳绿,楚月岚坐在假山上的凉亭里,无心赏景,神情恹恹地喝茶。 她近日心情不畅,来贺寿也不愿意跟人攀谈,自己找个了清净地儿待着。 楚月岚倚着美人靠,姿态慵懒地坐着,抬手折了一枝杏花,一脸不太高兴地揪花瓣。 侍女在一旁说:“长公主,也过去这么几天了,陛下那边也没再传话来,难道就这样冷着吗?” 楚月岚冷哼一声:“他惯爱做好人,表面上说不想逼我,就是想冷着我,给我施压,让我自己点头。” 侍女愁眉苦脸地说:“陛下都答应了让长公主去封地立府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出尔反尔吧?要不长公主去见他,再商议商议吧。” 楚月岚将手里的花枝扔了出去,“我才不去见他。” 侍女担忧道:“可长公主就这么跟陛下赌气,万一陛下回头圣旨一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不让安国大长公主出面,去找陛下说说情?” 楚月岚一阵沉默,这时,纪少卿从后头的台阶走了上来。 “下官给长公主请安。” 纪少卿到楚月岚面前作了一揖。 楚月岚挑眉,“你也来贺寿?” 纪少卿站直,对楚月岚微微一笑,“两国谈判停滞,下官确实还挺闲的。” 楚月岚翻了个白眼,“谈判推进不下去,那就是你们没用啊,还有功夫在这儿瞎逛。” 纪少卿面色淡定,“下官们确实不顶用,这和谈最终能否达成,全看长公主……” “你闭嘴吧。”楚月岚不悦地打断他,“我是不会点头的,雍国的人若是坚持,非要和亲不可,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若是他们死了,能解决问题,自然用不着长公主操心,早就有人动手了。”纪少卿手负在身后,语气很温和,“长公主消消气,还是再冷静考虑考虑吧,两国邦交是大事,不能全由一个人的性子。” 楚月岚火气上来,眼神阴沉地盯着纪少卿。 纪少卿不为所动,继续道:“长公主受子民供奉,如今正是长公主为子民奉献的时候,您怎么能退缩呢?这和谈若是打不成,两国交战起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啊。” 楚月岚眯了眯眼睛,声音寒冽:“纪少卿,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下官是为了社稷,为了陛下才说这些话,若是长公主觉得不中听,下官给长公主赔罪。” 纪少卿说着作了一揖,“可是和亲一事,请长公主再思量一番。”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楚月岚站起身,面向远处的湖泊,冷声道:“凭什么我不愿意和亲,就是我任性?他雍国指名道姓,非要我去与萧奕和亲,这根本就是无理的要求,我为什么要答应?我朝泱泱大国,居然就这样任人摆布不成?该是他楚惟言自己好好想想,而不是来逼我答应!” “下官也知道长公主心里委屈,但是情况未必有长公主想的那么坏,雍国态度很诚恳,就算长公主去了雍国,也肯定会受到善待的。” 楚月岚猛地转过身来,两眼冒着幽幽冷光,简直要把纪少卿盯穿。 纪少卿不动神色地看了眼她身后,温声道:“长公主,新朝初立,陛下上位仓促,朝政不稳,实在是有太多难处,长公主就多多体谅他吧,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他压低了声音,看着楚月岚说:“当初你弑君弑父,陛下都没有同你计较,不然,长公主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啊。” 楚月岚面色怒极,她冷笑几声,咬着牙说:“上位仓促,朝政不稳?没本身就是没本事,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一个狗屁小国打过来,他都不敢应战,磨磨唧唧地要和谈,人家提一堆无理要求,他也屁都不敢放一个,他要是真做不来,就干脆把这个皇帝让给别人当!” 纪少卿厉声道:“长公主慎言!” 楚月岚气急,说话便不管不顾起来:“是啊,他是上位仓促,也不看看他是怎么上位的,要不是我为他扫清了障碍,他能上位吗?就连老三的身世都是我查清的,他从头到尾坐享其成,要不是我,他当哪门子的皇帝!我看,这个皇位就是我来坐,也比他强!” 第495章 下圣旨 楚月岚说完,猛地推开纪少卿从另一边的台阶走了,全然没有发现身后那一侧的台阶下,站着楚惟言。 楚惟言脸色难看,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少卿下台阶,像是才看见楚惟言站在那儿,面色惊诧地走过去,“陛下,长公主她……” 楚惟言抬手止住他,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可以作为兄长,对楚月岚心慈手软,多加爱护,顶住压力不让她去和亲,但是作为一个皇帝,绝对无法忍受一个人对他如此僭越、大不敬,甚至轻言觊觎他的皇位。 在他听到楚月岚是那般想他的,甚至说得出皇位让她来坐的话,这所剩不多的兄妹情就已经被彻底击碎了。 沉默片刻后,楚惟言哑声道:“的确是留不得她了。” 楚惟言身子有些僵硬地转了身,而他背后的纪少卿眉头一展,神色透着几分轻松愉悦。 回宫之后,陛下下诏,命昭宁长公主前往雍国和亲。 雍国表示很满意,和谈顺利结束,两国定下二十年互不侵犯的条约,雍国使臣和皇子先行离京回雍国。 楚月岚大闹了几次,强闯皇宫要见楚惟言,都被死死拦在宫外,后来被直接禁足在公主府内。 …… 四月的边地,也已经冰雪消融,花草树木露出青色,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清晨,床上的人还在睡觉。 天气一暖和,酒楼的生意就更好了,福临居昨晚打烊得晚,甄玉蘅累得够呛,谢从谨也是晚上才下值,二人回来倒头就睡,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起来。 淳儿躺在床最里头,早就睁开了眼,探起了小脑袋。 孩子现在九个月,已经会爬了,一早上醒来就待不住,蛄蛹两下坐起来,然后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爬来爬去。 小小的人儿翻身越岭,爬过了甄玉蘅,又爬到谢从谨身上想要下床去。 二人都在熟睡中,没有察觉,淳儿慢吞吞地翻过谢从谨,爬到了床边,刚要翻下床去,谢从谨突然醒了,瞧见床边快要掉下去的孩子,忙一伸手给捞了回来。 他把淳儿抱在怀里,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小皮猴,一大早起来就不安生。” 谢从谨捏了捏淳儿的小脸蛋,淳儿嘴里咿咿呀呀地,看着谢从谨笑。 甄玉蘅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怎么了。 “你闺女刚才差点翻到床底下去。” 甄玉蘅笑了,头靠在谢从谨的肩膀,伸手拉着淳儿的小手晃了两下,“淳儿这么厉害啊。” “你还夸上了。” 谢从谨手指戳了戳甄玉蘅的脑门。 甄玉蘅从他怀里抱过淳儿,让淳儿站在自己的面前,笑道:“我们淳儿都会爬了,想必很快就会走路了,当然要夸了。” 淳儿被甄玉蘅架着胳膊,在床上站着,两条腿一蹬一蹬的。 谢从谨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儿,也笑了,“不过我们淳儿的确长得很快,昨日听老太太说,她和安安在一起玩耍时,爬得比安安还快呢,打小就比别人聪明,不愧是我闺女。” 甄玉蘅斜眼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谢从谨下床一边穿衣裳,一边说:“你今日不是不用去酒楼吗,我上午也正好有空闲,不如我们带淳儿出去玩儿吧,听说郊外河边的花儿都开了,景色很不错。” 甄玉蘅说好,这便给淳儿洗漱穿衣。 一家三口吃完了饭,收拾好正要出门去,霍平川突然登门,来找谢从谨闲谈。 他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跟谢从谨说说话,听说他们要带孩子出门玩,便说干脆带上自家夫人孩子一起去。 谢从谨夫妻二人笑着应了。 郊外的河边草长莺飞,河水清澈,风景十分秀丽,游人如织。 两家人乘着马车到了,在河边搭了帐子,赏景喝茶。 帐子前铺了草席,甄玉蘅和霍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草席上玩。 霍家儿子叫霍时邈,现在一岁半了,正是学说话的年纪,淳儿在草席上爬来爬去,他就跟在后头妹妹长妹妹短,跑前跑后地摘花给妹妹瞧。 淳儿手心里躺着小花,看两眼就给扯成一瓣一瓣的,霍时邈就急得赶紧又小跑着出去,给她摘新的回来。 “妹妹,妹妹。” 霍时邈高兴地唤淳儿,淳儿扭过身来,伸手接过了花瓣,她用小手捏着,看了一会儿就往嘴里塞。 甄玉蘅忙制止,将花儿从她手里拿走,“淳儿,不能吃这个。” 霍夫人在一旁笑道:“这个时候的小孩子,就是什么都爱往嘴里塞。” 淳儿手里的花被娘给拿走了,她呆了一会儿,“嗷呜”一下将自己的小拳头又塞到嘴里啃啃啃。 甄玉蘅哭笑不得,霍夫人被逗得笑得合不拢嘴,揽着淳儿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帐子里,谢从谨和霍平川也乐得不行,霍平川感慨道:“还是闺女稀罕人啊。” 谢从谨一点也不客气地“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二人坐在矮凳上,霍平川喝了口茶,用膝盖碰了碰谢从谨,“你听说了没,昭宁长公主要去雍国和亲了。” 谢从谨倒茶的手一顿,意外地看向霍平川:“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日子,雍国使臣和那位大皇子不是进京议和吗,和谈定下来的条件,就是两国联姻,圣旨已经下了,雍国的人已经离京,这个月底也快到边地了,等他们回雍国后,京城那边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估计长公主就该上路和亲了。” 谢从谨愣了一会儿,面色有些复杂地说:“已经定了?宗室里还有那么多女眷,和亲如何轮得到昭宁长公主?她愿意?” 霍平川耸耸肩,“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吧,听说是雍国那边的人,点名要她去和亲,那就算想让别人顶上,也不成啊。不过陛下也确实挺狠心的,那可是她亲妹妹,远嫁和亲,那可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呀。” 谢从谨一阵沉默,楚月岚虽是亲妹妹,但是当初她干了那样的事,楚惟言怕是对她没多少感情了,所以才会答应让她去和亲。 楚月岚那个性子,绝对不会同意的,圣旨虽是下了,她也未必会乖乖就范。 第496章 巡夜 回去的马车里,谢从谨还跟甄玉蘅说:“长公主肯定不会乖乖去和亲的,指不定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甄玉蘅抱着睡着的淳儿,轻声道:“可是和谈都已经达成,雍国的人都走了,还能出什么变动呢?” 谢从谨耸了耸肩,反正他觉得楚月岚什么都干得出来。 甄玉蘅叹口气说:“虽是为了两国邦交,但是让一个女人独自一人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太为难人。” 她哼了一声说:“怎么不让那雍国皇子入赘过来呢?” 谢从谨笑了,“这想法倒是不错。” 二人说笑罢了,家国大事他们是做不得主的,能顾及好自己的小家就不错了。 回去之后,二人吃了晌午饭,午后休息一会儿后,谢从谨留在家里带孩子,甄玉蘅则去酒楼了。 晚上的时候,甄玉蘅她们回来,谢从谨他们就出门上值了。 今日是夜值,要从晚上一直巡逻到明天凌晨。 现在是春天,天气暖和,容易犯困,三人一边晃悠着,一边哈欠连天,就连谢从谨的眼皮子也很沉。 三人靠在街角店铺的柱子站着,站着站着就想睡过去了。 不远处响起打更声,更夫敲着梆子,高喊着:“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犯困的谢从谨被打更声吵醒,他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冲那二人说:“别站着了,都走走就不犯困了。你们俩去那边转转,我去那边。” 谢怀礼和谢崇仁打哈欠的嘴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互相拽着到街上巡逻。 谢怀礼拖着两腿,慢吞吞地走着,抱怨道:“我真不想干这差事了,困死我了。咱们都干小半年了吧,也不说给升个职。” 谢崇仁嗤笑一声:“巡捕营除了轮值的兵卒,就顶上一个头头儿齐大人,你还想怎么升职啊?” 谢怀礼还真想了想,说:“那我们现在也算是军职,在军队体系里,升职可以不局限在这小小巡捕营啊,那也可以调到别的军事部门啊。” 谢崇仁扭了扭脖子,漫不经心地说:“那你也得立功啊,不然凭什么给你升职?” “那我上个月还逮了个小贼呢,这不也立功了嘛。” “你那是分内的事儿,你每月领月钱就是让你干这个的,抓个贼还算你立功,想得倒美。”谢崇仁嘲笑地看了他一眼,又说:“要立功升职,你得逮住什么非同小可的贼人,破个案子,那还差不多。” 谢怀礼摸着下颌说:“有道理,前段时间,不是还说有雍国探子偷偷潜入咱们这儿了吗,要是抓住个探子,咱可就立了大功了。” 谢崇仁看着他轻哼一声:“就你还想抓敌国探子呢?” “你看不起谁呢,说不定还真让我逮住了呢。” 谢怀礼嘟囔了一会儿,又打个哈欠:“困死了,要不咱们拐到福临居,上楼眯一会儿吧,大哥应该不会发现的。” 谢崇仁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很劲头儿特足地嚷嚷要抓敌国探子吗?这会儿又要躲起来睡大觉了?” “哎呀,这耽误个什么事儿。” 谢怀礼拉着他往福临居那条街上拐,谢崇仁的确也困得不行,就跟着他一起走。 “门都锁上了,咱们怎么进去啊?” 谢怀礼说:“从后院进呗,我出来的时候从我娘那儿拿了后院的钥匙。” “早有准备啊你。”谢崇仁斜眼瞧着他,“你这么熟练,不是第一回干吧?” “问那么多干嘛?别跟大哥说就行。”谢怀礼瘪瘪嘴,“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偷懒,肯定又得骂咱们,大哥现在真是越来越像祖父了。” 谢崇仁眉头一挑,学着谢从谨的语气说:“能干干不能干就回家去!” 谢怀礼也跟着学:“巡个逻都干不好,整天带着你们俩我都嫌丢人。” “一点小事儿就喊苦喊累,把你们送战场上历练几天就老实了。” “出门别叫我哥,我不认识你们。” 兄弟二人一边学一边笑,突然听见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谢从谨来了,二人都脖子一缩,一下子噤了声,扭头去看。 身后是空旷的街道,没有一个人,二人都松了一口气,接着慢悠悠地往福临居走。 正走着,拐了哥弯,二人脚下被一绊,都摔倒在了地上。 谢怀礼“哎呦”一声,踹了下绊倒自己的那团东西,“什么玩意?” 兄弟二人倒在地上,一起回头去看,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脸上都血色褪了大半,二人缓缓转头,面面相觑,呆愣一瞬后,都不约而同地大喊起来:“哥——” …… 半刻钟前,谢从谨正独自在另一条街上转悠,他打着哈欠,感觉眼皮子要粘在一起了。 见前头街角那家店铺檐下有个石桌,他走过去坐下,左看右看,低头趴在桌上打起盹儿来。 就眯一小会儿,他心想,脑袋刚埋进胳膊里,困意就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正是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耳朵动了下,立刻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从他面前的街上匆匆跑过,谢从谨因坐在街角漆黑的屋檐下,非常不起眼,那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谢从谨原先也没有动,只是暗中观察,他盯着那二人的身影,见一抹银光闪过,他们身上持有刀剑。 谢从谨便警惕起来,站起了身。 三更半夜,夜深人静,这二人带着刀在外面乱窜,肯定没好事,他注视着二人的背影,闪身到墙角正要偷偷追上。 突然这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声,是谢怀礼和谢崇仁在叫他,听起来很是情急,他犹豫了一瞬,看了眼那二人消失的方向,一咬牙,先去循着谢怀礼他们的声音去了。 他们像是遇到了什么事,谢从谨快步地跑过去,谢怀礼和谢崇仁抱头鬼叫着冲过来,见着他立刻抱住他,俩人眼里还闪着泪光。 谢从谨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谢怀礼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颤着手指着那墙根处,“人……那儿有个人!” 第497章 尸体 谢从谨微愣,推开碍事儿的两人,上前去查看。 墙角一团黑影,谢从谨蹲下伸手推了两下,接着月光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个人,喉间被人化了一剑,一剑封喉。 人已经没气儿了,但是身体还没有凉透,说明人死不久。 谢从谨拧眉思索,会不会和方才他看见的那二人有关? 一边的谢崇仁哆哆嗦嗦地说:“这人好像是更夫啊。” 尸体的脚边的确掉落着打更用的梆子和小锣,而且谢从谨他们整天巡逻,和更夫也常碰面,凑近细看,此人的确是他们见过的更夫。 谢从谨检查了那人身上的东西,有一个荷包,里头装着点碎银,看来不是为财,要么是私仇,要么是这更夫巡街时,撞见了什么人,被人灭口了。 直觉告诉谢从谨,这更夫的死肯定和方才跑走的二人有关。 “你们俩先在这儿看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就跑走了,谢怀礼和谢崇仁在后边喊了他几声,没人应,回头看眼尸体,吓得脸都发白,兄弟二人抱在一起念阿弥陀佛。 谢从谨循着方才那二人消失的踪迹找了一圈,可惜已经晚了,那二人已经消失不见。他沿着附近的巷子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只好先折返回去。 此时已经五更,天微微擦亮,快到他们下值的时候了。 谢从谨站在尸体旁看了看,叹口气说:“你们俩别动他,我去县衙报案,等衙门的人来了,咱们就回家。” 谢从谨跑了趟县衙,县衙值守的人都刚开始上值,不过他们都认识谢从谨,见他来报案,很给面子地带着人就去了现场了。 赶到时,周边已经围了好多看热闹的老百姓,县衙的人驱散了人群,又找谢怀礼和谢崇仁问昨晚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县衙的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说:“这个地方,好像不归你们巡捕营管,你们巡逻怎么巡到这儿来了?” 谢怀礼瞪着眼睛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们俩杀的人啊?” 县衙的人干笑两声:“只是要问清楚嘛……” 一旁的谢从谨抱臂冷冷看他们二人一眼,说:“他们巡逻半道上,想绕路去福临居休息,这才意外撞上了这条命案。” 谢怀礼和谢崇仁都面露心虚,对视一眼,不敢吱声。 谢从谨又跟人交代了昨晚他看见的两个可疑的人,县衙的人问清了话,就让他们先走了。 清晨,三人一道回家,本该回屋补觉,却是精神得睡不着,谢怀礼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着自己路遇凶杀案,碰见了死人。 一家子都吓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 趁着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谢怀礼就声情并茂地说了夜里的事情。 “我们俩走得好好的,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扭过头一看,像是个人,还以为是喝醉了睡在路边的醉鬼,我踢了他两脚也没反应。当时乌漆嘛黑地,我半跪在地上凑过去定睛一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啪”地一下子——” 他一惊一乍的,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老太太捂着胸口问:“怎么着了?” 谢怀礼表情夸张地说:“我对上一张死人脸啊!脖子上那么大一道血口子,两只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啊,直直地看着我,给我吓得腿都软了!” 老太太听后“哎呦”一声,赶紧念几句阿弥陀佛。 谢崇仁扒拉着饭,说:“那个更夫我们也都见过几次,看起来是挺老实的人,不像是仇杀,身上的钱还在,也不是被劫财害命,那能因为啥?” 谢怀礼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他估计是得罪什么人了,对方肯定是极恶之徒,一剑封喉啊,干脆利落,那刀口那么老深,对方一定会武,还是个杀人的老手。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谢从谨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普通人杀人不会那么利落。 杨氏听得脸都有些发白,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天爷啊,这地界上还有这种人呢,这以后晚上啊,可得少出门。” 谢怀礼“嗨”了一声,“碰上这种穷凶极恶之徒,光是不出门有什么用,人家追着你杀你能怎么着?你们是没见着那更夫死得有多惨,浑身是血,喷得墙上都是。” 众人听得一阵恶心,老太爷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瞪他:“吃饭呢,别说了。” 谢怀礼闭了嘴,老太爷说:“这种凶杀案,什么地方都有,报了案,自有官府去抓人,咱们小老百姓,又不得罪谁,老老实实地在自己家里待着,不怕鬼敲门。” 众人纷纷应是,吃过饭后,谢从谨他们三个都回屋睡觉去了,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 甄玉蘅给谢从谨铺好了床,让他上床去睡觉,自己抱着淳儿去老太太屋里玩。 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地回屋拿东西,见谢从谨在床上挺着,还没睡着。 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了,你也跟谢怀礼一眼,吓得睡不着觉了?” 谢从谨哼笑了一声:“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呢。” 他手臂一伸,将甄玉蘅拽进了自己怀里,让她在自己身边躺下,紧紧地抱着。 “我在想昨晚上的事,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在另一条街上,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我猜测那二人就是凶手,他们估计是在做什么事,被那巡夜的更夫意外撞见了,这才对人灭了口。可是我跟过去找人的时候,那俩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小地方,还有这么吓人的事。”甄玉蘅长出了一口气,“反正都已经报了官,县衙的人慢慢查呗。” 谢从谨失笑道:“这儿的官府,连明晃晃的山匪都解决不了,哪儿有本事去抓潜逃的杀人犯?” 甄玉蘅手指摸了摸他的眉头,“你就别操心了,什么人干什么事儿,你巡逻累一个晚上了,赶紧睡吧。” 谢从谨被她按着太阳穴,很快就困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甄玉蘅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放轻动作下床出去了。 第498章 敌国奸细 几日过去,如谢从谨所料,这儿的官府能力不足,没能抓住凶手,这案子似乎只能不了了之,谢从谨也渐渐地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这日,霍平川明天去约他去打猎,他应了,不巧的是,第二日从京城回雍国的使臣和皇子被我朝军队护送着抵达边地,要在此地休整一番,然后再出镇北关回雍国。 谢从谨都到霍平川家了,霍平川临时受命要去驿馆负责看守,霍平川便说:“你跟我一块去驿馆,我到那儿安排好,咱们就走。” 谢从谨点了头。 跟着霍平川到驿馆外,谢从谨在门口的树底下站着等,雍国人已经在驿馆里了,霍平川调了两队兵在外守着,其实就是严密监视着雍国的人,防止他们在我朝地界上做什么小动作。 雍国的人就在这儿住一夜,霍平川安排好后,就过来找谢从谨,“咱们走吧。” 谢从谨往驿馆里看了一眼,“你不用亲自在这儿看着吗?” 霍平川说:“护送他们的是宫里陛下的亲卫,有人家在这儿坐镇,我就不用待在这儿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雍国的人连门都不能出,没事儿的。” 霍平川笑了笑,揽着谢从谨的肩膀就走,“走走走,咱们打猎去。” 谢从谨正要转身,突然见天边掠过一只飞鸟,正往驿馆上空飞去,他眯了眯眼,抓起霍平川腰上别着的弹弓,对准了那只鸟。 “噗”的一声,那只鸟被打中,落在驿馆外头的墙根处,在地上扑腾着翅膀。 霍平川还笑,夸谢从谨说:“嘿,这准头真厉害。” 在驿馆外站着的守卫将鸟捡起来,小跑着送过来。 谢从谨将弹弓还给他,沉声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鸟是关外人养的,专门用来传信。” 霍平川一听这话,立刻收敛的笑容。 谢从谨将那鸟提溜起来,果然见那鸟腿上绑着一个小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字样。 “是密语。” 谢从谨也看不懂,交给霍平川,霍平川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嘟囔道:“这写的什么鸟语……” 谢从谨思忖着说:“这信是往驿馆里送的,我估计是咱们这儿有雍国的人在暗中潜伏,雍国使臣和皇子在此停留,他们便想联系上。” 霍平川拧眉:“这雍国的人还真不老实啊。” 谢从谨环顾四周,“传信的人知道驿馆被围得水泄不通,所以才用飞鸟传信,人肯定还在附近。” 霍平川立刻道:“我去调人,立刻在附近搜捕。” 谢从谨止住他:“不要打草惊蛇,先派人加强城门把守,严查出入的人,等明日雍国的人离开靖州城再去排查。” 霍平川点头,又对守卫吩咐道:“把人给看好了,不准人进出,也不准有鸟进去,连只苍蝇都不行!” 霍平川去忙了,今日也打不成猎了,谢从谨就先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雍国的人就离开靖州了。 城门戒严,路上多了很多兵盘查路人。 谢从谨三人去巡逻时,刚好遇见霍平川带着人查问路人,正好到晌午,霍平川一手揽着谢怀礼,一手揽着谢崇仁,热情地说要招待他们去酒楼吃饭。 二人很是乐意,谢从谨却说霍平川有正事,不耽误他了。 谢怀礼耷拉着肩膀说:“哥,吃饭也是正事嘛。” 谢从谨抱臂,面无表情地说:“别废话,赶紧走。” 霍平川便笑着跟他们道别:“那改日有空了再说,我先去那边排查了。” 谢怀礼和谢崇仁跟人家说话,谢从谨站在路边随意的一瞥,忽而瞧见街口有两人正要往这边走,像是看见了盘查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二人对视一眼,掉头走了。 谢从谨眉头一皱,凝视着那二人的身影,觉得有些熟悉。 他回头去找霍平川时,见霍平川已经骑马走远了。 谢怀礼和谢崇仁跟在他身后喊饿,谢从谨揪着他们两个人,指着远处模糊的两个人的背影,说:“那两个很有可能就是杀害那个更夫的人,悄悄跟上他们。” 谢从谨说完,快步追着那二人去了。 谢崇仁也一本正经地跟了上去,谢怀礼停在原地,有些害怕地说:“就我们仨够吗?” 谢崇仁回头催他:“你快点跟上。” 谢怀礼跺了跺脚,犹犹豫豫地也随他们二人去了。 三人尾随了半天,见那二人在一处茶摊停下,表面上是喝茶,实则一直在四处张望,一副心虚怕被人发现什么的样子。 兄弟三人进了一旁的成衣铺,站在门边暗中窥视着。 谢怀礼有些紧张地念叨:“哥,你确定是他们俩吗?” 谢从谨两只眼睛紧盯着外头的人,沉声说:“那日虽然夜色昏暗,脸看不太清楚,但是身形和走路的姿态错不了,尤其是他俩这鬼鬼祟祟的,肯定有猫腻。” 谢怀礼干咽了一下说:“要真是他们俩,抓这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咱们仨不够吧,再去叫点人吧。” 谢崇仁则说:“有大哥在,抓这两个不是轻轻松松?你不是想立功吗,要是逮住这俩杀人犯,那不就能立功升职了。” “恐怕他们不只是杀人犯。”谢从谨声音发冷,“方才我们和霍平川他们待在一处,这俩人一看见有人,扭头就跑,但是他们不是看见我们仨才跑的,而是看见霍平川领着负责排查雍国探子的人才跑的。他们有可能就是潜伏在靖州的细作。” 谢怀礼和谢崇仁都张大了嘴巴,要是逮住了敌国的细作,那可是大功一件,那得连升多少级啊。 二人想美了,摩拳擦掌起来,谢怀礼说:“那我们直接上去把他们给抓了不就好了?” 谢从谨说:“若真是敌国的探子,在这儿应该有据点,咱们得跟上去瞧瞧他们的老巢,最好能一窝端了。” 话音落下,谢从谨怼了他们一下,“他们走了,快跟上。” 二人也来了劲儿,连忙跟上谢从谨出去。 第499章 立功 三人一路小心谨慎地尾随其后,拐了几个弯,进了巷子里,见那二人进了一处小院子。 谢从谨冷声道:“那儿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巢了。” 他说完,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路,说:“要留活口,不能让他们跑了,老二你去县衙……不,直接去城南军营,就说有敌国细作,让他们快派人来抓捕。” 谢怀礼应了一声,麻溜儿地跑了。 谢从谨和谢崇仁一个守住巷口,一个守住巷尾。 尚且不知道那院子里有多少人,他们两个人太少,还只有谢从谨会武,硬上的话,很难一网打尽,所以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只要等到谢怀礼带兵来就行了。 谁知他们刚等了一会儿,那院子的门就开了,谢从谨二人藏着墙角,见那院子里头的人刚露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立刻又缩了回去,把院子门给关上了。 谢从谨和谢崇仁闪身出来,二人遥遥地对视一眼,一个从那头,一个从这头,缓步往那院子走去。 谢崇仁两手握着长刀,有些发抖,形成肌肉面色从容,脚步放得极轻,还剩不远的一段距离,二人屏息凝神,突然院子门打开,冲出几个黑影。 谢崇仁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长刀咣当掉在了地上。 那几人都蒙着面提着剑,看了他二人一眼,立刻交起手来。 谢崇仁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把长刀捡起来,挡住那几人的去路胡乱挥着。 那几人身手都不错,又仗着人多,同谢从谨鏖战了一会儿,谢从谨步步紧逼,他们发现谢从谨不好对付,便想要逃走。 几人连连后退,将谢从谨视为突破口,谢崇仁本就在硬撑,被两个人夹击,手臂上挨了一刀,登时疼得蹲在了地上,几人寻到空隙,赶紧溜走。 谢从谨没工夫管谢崇仁,提剑快步追上去。 “站住!” 巷子又长又窄,那几人一窝蜂似的跑得飞快。 谢从谨心道不好,到街上这些人一四散开就成了大海捞针,他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后头。 眼瞧到了拐角处,一拐弯就到了街上,突然冲出一辆推车,跟头牛似的撞了过来,那几人不妨,一个两个摔倒在地。 正要起来继续逃窜,街口滚过来一个又一口酒桶,谢怀礼站在街口的酒铺,不顾店家阻拦将一个个酒桶放倒推了过去,将窄窄的巷子路给堵死了。 后头谢从谨提剑追来,那几人成了困兽,只得与谢从谨缠斗起来。 刀剑相接,叮当作响,谢怀礼不敢上前去,拿了根长竹竿在那儿戳人。 “看你往哪儿跑。” 他戳得起劲儿,戳得肆无忌惮,突然被人抓住竹竿另一头,猛地一拽,将他给拽飞了出去。 咣当一声,谢怀礼扑倒在酒桶上。 他牙磕破了嘴唇,痛得几哇乱叫,而与谢从谨缠斗的几人,根本不是谢从谨的对手,纷纷负伤,被卸了武器。 眼看躲不过了,一个二个一咬牙关。 这是死士管用的自尽法子,在齿关藏毒,一咬破就会毒发身亡,谢从谨眼神一凛,出手擒住一个人,在他咬破毒药之前,扣住他的齿关,将他的下巴给打脱臼了。 其余几人却是来不及捉,纷纷毒发身亡了。 留一个也够了,谢从谨将擒获的那人给五花大绑,堵住嘴巴。 身后,谢崇仁捂着流血的胳膊,匆匆追来,见谢从谨将人都给制服了,靠着墙松了一口气。 谢从谨将地上的谢怀礼给提溜起来,谢怀礼捂着自己的嘴巴,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我是不是破相了?” 谢崇仁脸色有些发白,有气无力地说:“你那算什么,你有我流的血多吗?” 谢从谨看看他们俩,第一次夸奖他们:“你们俩这次干得不错,功劳不小。你们先去医馆包扎伤口吧。” 很快,霍平川闻讯赶到,先是将生擒的那一个人给带走审讯,又去进了那处院子搜查。 果然在那院子里发现了一些书信,用的都是看不懂的密语,除此之外,还有几幅舆图,是镇北关内的几处军事地形图。 霍平川翻看着那些东西,说:“他们果然是雍国的探子。” 谢从谨寒声道:“他们应该是一直潜伏在靖州有所活动,那日晚上,估计是被那个更夫发现了,他们就杀人灭口了。” “边境与关外接壤,是军事重地,一直都有敌国探子潜入,只是很难抓,这次难得发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还抓了个活口。” 霍平川看着谢从谨,笑道:“这一回,你们三兄弟可是立了大功,这一上报,你们就能升官发财了。” 谢从谨说:“也是巧合,刚好让我们碰上了。” 霍平川挤眉弄眼地说:“那就是老太爷都见不得你被埋没,敌国探子都送到你面前来让你抓。” 谢从谨摇头失笑。 …… 谢崇仁伤得不重,刀口不深,没有伤筋动骨,谢怀礼的伤就更轻了,门牙把上嘴唇磕破了个小口子罢了。 二人处理好伤口后,谢从谨领着他们回了家。 虽然是负了伤,但是二人都是一脸骄傲的样子,昂首挺胸地进了家门。 杨氏一看见谢崇仁胳膊上缠着那么多纱布,吓得不行,忙问出什么事了。 谢从谨没说话,那俩就叽叽喳喳把方才抓奸细的事情给说了。 谢二老爷又惊又疑,“你们真的抓到敌国细作了?是真的敌国细作?” 谢怀礼和谢崇仁一齐看向谢从谨,谢从谨点了头:“确实是敌国细作,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据点,虽然自尽了几个,不过生擒了一人,已经被带走审讯了。” 老太爷立刻面露欣喜,抚着胡须,笑道:“哎呦,不错,真不错,有出息了。那你们这伤没白受。” 谢怀礼嘴唇有伤,说话含混不清:“祖父你嗦,这似不似大功一件,我们仨肯定马丧就能升官了。” 这可的确是功劳不小,老太爷乐呵呵地说:“好好好,今晚多做几个好菜,给你们庆功。” 第500章 升官 核实了那敌国细作的身份后,一路上报给了余总督。 端了细作的据点,还生擒一人,确实功劳不小,余总督论功行赏,把谢家兄弟三人叫去总督府,招待了一番。 几日后,调令便下来了,谢从谨被调去了靖州守备任校尉。 谢怀礼和谢崇仁本就是读书人,去军营里也干不来,就随他们的心意,让他们去县衙里当个小吏,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是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出去巡逻了,二人便很满足。 调令下来后,谢家人一起好好庆祝了一番。 今日福临居特意早打烊了一会儿,一家人坐起来吃饭。 谢怀礼捏着酒杯说:“这就叫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虽然被贬为平民了,可是没过多久,这就又当上官了。” 谢崇仁哂笑一声:“县衙里的一个小吏罢了,哪儿算得上官,少说大话了,再闪着舌头。” 谢怀礼“啧”了一声,“那升着升着不就是官了吗?” 他喝了一口酒,咂摸两口说:“没想到那余总督人这么好,我是想去县衙当小吏,他立刻就同意了,早知他这么好说话,我就应该要多再多点,没准儿他还能让我当主簿呢。” 老太爷哼了一声:“你怎么不当县令呢?想得真美。” 谢怀礼挺了挺腰板说:“机会都到跟前儿了,就是得敢想。” 他说着,怼了下身边的谢从谨,“要我说,大哥你就没抓住机会,那日余总督说你能干,十分欣赏你,想让你去给他当副将,你居然给拒了,就乐意去当个九品校尉,这多可惜啊。余总督是边地军政一把手,你跟在他身边当大官,那以后在这地界上你说啥就是啥,岂不快哉?” 谢从谨端着酒杯,呵呵一笑,“咱们仨一起抓的细作立的功,我去当大官,你们去当小吏,我多不合适啊,你俩心里多不平衡啊。” 谢怀礼“咦”了一声,“你兄弟没这么小心眼儿。” 谢从谨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老太爷则笑道:“不必急于求成嘛,只要自己有本事,有上进心,不愁来日没有往上升的机会。以后呢,踏踏实实,再接再厉。” 说罢,众人一起举杯。 今日高兴,晚上很晚才撤了酒桌,回家歇息。 谢从谨洗漱完回屋时,淳儿已经被哄睡着了,安静地躺在摇篮车里。 天气暖和了,孩子也大了些,晚上睡觉的时候,甄玉蘅就把她放在床边的摇篮车里。 谢从谨过去看了看孩子,见甄玉蘅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过去问她在做什么。 甄玉蘅笑道:“你升官了,得给你做件新衣裳嘛。” 她将柜子里的布料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觉得不满意,撇撇嘴说:“这布的颜色不好看,明日我去买几匹新的。” 谢从谨失笑道:“讲究这些做什么。” 甄玉蘅将布料叠好,又塞回衣柜里,“当然得讲究,人靠衣装,以后你就是校尉了,得给你穿符合身份的衣裳,不能跌份儿。” 谢从谨圈着她的腰,弯着唇说:“你知道校尉是什么吗?” 甄玉蘅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是个军官呗。” 谢从谨点了点她的鼻尖,“只是九品,下级军官罢了,穿那么气派做什么?” 甄玉蘅被他揽着,坐在了他的腿上,“这官儿小,那人家余总督说要你去给他当副将,你怎么不去?” “无功不受禄,立多大功,领多大的赏,一蹦蹦老高,不是好事儿。” 谢从谨想了想道:“我和那个余总督又不熟,做什么承他的情?而且我听霍平川说过,这人为人一般,跟在他身边做事,未必就好。而且他说是那样说……我觉得他也不是诚心想提拔我,更像是试探,要是我表现出野心很大的样子,想要出头冒尖,他肯定会打压我。” 甄玉蘅听后,点了点头,“当个校尉也挺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谢从谨说:“这次抓到雍国细作,纯属偶然,感觉也是天意。这立了功,论功行赏,本是应该,上头要给我升职调官,我就顺其自然了,至于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甄玉蘅只是看着他笑:“好,都听夫君的。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谢从谨凑近,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你夫君升了官,要怎么给我庆祝?” 甄玉蘅抿唇一笑,手指从他的喉结抚过,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不是说了嘛,都听夫君的。” 谢从谨心头一热,将甄玉蘅打横抱起来,去了床上。 甄玉蘅一边笑一边说:“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谢从谨将帷幔一扯,倾身压上,“孩子睡得香呢,别操心了。” 他低头含住甄玉蘅的唇瓣,含糊语气带着些命令的口吻:“现在开始,不准想别的了。” …… 两国和亲已经定下,雍国使臣已回到雍国,并且千里迢迢运来了聘礼。 七月初一,昭宁长公主离京,出使和亲。 和亲圣旨下来之后,楚月岚闹过好几回,但是楚惟言下了狠心,不容她反抗,将她禁足于公主府,一直关了她两个多月。 直到出使和亲这日,公主府的门才被打开。 楚月岚冷静了许多,认了命,顺从地被送上了马车。楚月岚的车驾带着几十车的红妆,自北城门出。 城门之上,楚惟言站在垛口向下眺望,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眼神晦暗。 许是兄妹之间的心有灵犀,楚月岚察觉到他的城墙上,从马车中探出头回望。 一个在高墙之上,一个在被困在马车中,二人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遥遥对望了一眼。 楚惟言以为楚月岚的眼神该是怨恨的,但是楚月岚只是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楚惟言被她那么看着,心里也不平静起来。 最后,是他先移开目光,转身下了城墙。 他吩咐随行护送的人:“务必看护好长公主,将她顺利送往雍国。” 第501章 抓周 一个月之后。 御书房里,纪少卿正在汇报事情。 “宗人府上报,昨日楚惟霄试图通过送饭的侍从向外传递信件,不过没能成功。” 楚惟言摇了摇头,“翻墙,装病,买通侍从,他这什么招式都来了一遍,还不消停。” 纪少卿淡声道:“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龌龊的身世,还以为自己有机会,但凡还剩一口气,就不会死心。” 楚惟言安静一会儿后,沉着脸说:“处置了吧。” 先前是楚惟言刚上位,他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没有向外公布楚惟霄的身世,先帝的死又太过仓促,所以他也不好一上位就杀楚惟霄,不然宗室恐有不满。 如今拖了一年了,让楚惟霄多活了一年,现在也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楚惟言看了纪少卿一眼,“你去办吧,他郁郁不得志,心魂俱灭,无意苟存于世,在宗人府悬梁自尽。” 纪少卿拱手应是。 楚惟言说完话,正要让纪少卿退下,从手边那一堆奏折里拿了一本借着看,是边地总督余志昕递上来的折子。边地路远,这折子该是一个月前写好发往京城的,里面先是简单汇报了一下边地军防情况,一切正常,最后又提了一句谢从谨兄弟三人的事,说他们三人立了大功,酌情给他们升了官。 那余总督就是想着谢家算是被贬到边地的罪人了,他论功行了赏,又怕这样抬举他们违逆了圣意,所以在折子中特意汇报一下。 而楚惟言看过后,露出个笑容,“果然有能力的人,到哪儿都能出风头。” 纪少卿不解,楚惟言直接让他过来看折子。 楚惟言语气透着愉悦:“从谨在靖州端了一个雍国探子的据点,生擒了一人,这功劳可不小。” 纪少卿凑过去看完了折子,又扫了一眼楚惟言开朗的表情,脸上微微一暗。 楚惟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悠悠道:“他原本在巡捕营里,干了半年多,我就想他太浪费才能,果真还是干大事的人,给他升一个校尉还是太屈才了。” 他说完话,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几句话,提点那余总督要重视人才,多多提拔。 “他走时,我就说了,日后还要重用他,只是那时他要离京,怕是有些心灰意冷。现在他人在边地,只要有心往上走,或是调回京城,或是让他在贬低带兵,都有的是用他的地方。” 纪少卿听着楚惟言的话,没有吭声,领了吩咐就退出去了。 出宫之后,他回了自己家中,叫人过来吩咐,准备去宗人府。 片刻后,侍从过来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纪少卿坐在椅子上,单手托着脸,沉默一会儿后,说:“再去准备一具男尸。” 侍从面露惊诧:“主子这是何意?陛下不是让杀了三皇子吗?那直接杀了不就得了,为何还有再找一具尸体替他?” “我想了想,楚惟霄这个人……还是得再留一留,说不定,日后会派上用场。” 纪少卿面色泛冷,眼里涌动着层层暗色,“去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把楚惟霄转移到那里关起来,别让他知道是谁安排的,也别让他知道陛下要杀他,就让他以为只是换了个地儿关他。” 侍从有些犹疑地说:“那万一让陛下发现了……” 纪少卿淡定地说:“楚惟霄在外头不是还有些残部锲而不舍地想要救他出来吗,回头如果让陛下知道了楚惟霄还活着,那就说是楚惟霄的人动的手脚,用死尸替了他将他救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令牌丢给侍从,冷声道:“先跟宗人府那边说好,就说执行陛下的密令,进去之后做得利索些,别露出马脚。把人打晕带走后,替换的尸体直接入棺钉死,别让人瞧,我再去宫里请示下葬时间就是了。本来死得也不体面,流程仓促些,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侍从拿好令牌,躬身应下。 …… 七月底的边地,昼夜温差很大,白日日头很大,又热又干燥,晚上睡觉却得盖厚棉被了。 淳儿满一周岁这日,福临居歇业一日,为淳儿庆祝周岁。 人不多,但也挺热闹,抓周时,周围围了一圈的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中间的小人。 半个月前,安安过周岁时,抓周时抓了跟毛笔,意味这孩子将来志在读书从文,老太爷很是高兴。 现在淳儿坐在中间,面前摆了毛笔、算盘、小木剑、尺子、笛子、金元宝等等一堆东西,众人都笑眯眯地望着淳儿,想知道她会抓哪一样。 淳儿坐着不动,一脸懵懂地看向母亲,甄玉蘅笑着引导她,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滴指过去,“淳儿喜欢想要哪一个呀?这个喜不喜欢,这个呢?” 淳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康儿在一旁捣乱,拿着金元宝晃了晃,“淳儿,选这个,将来发大财。” 淳儿呆了一会儿,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动了,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小手伸向了毛笔,却没有抓起来,而是将毛笔推了推,将算盘搁到一起,又伸手把什么小木剑啊,尺子啊,金元宝都归拢到一起。 天真纯稚的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反正看见好的都拿在手里,最后抱着一堆好东西,乐呵呵地笑了。 众人见状都笑得合不拢嘴,老太爷将淳儿抱起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道:“你可真是个小人精。” 淳儿咧着嘴笑,伸手去揪老太爷的胡子。 甄玉蘅忙制止,将淳儿给抱了过来,淳儿拿着个金元宝往甄玉蘅怀里塞,凑到甄玉蘅的脸边,亲昵地蹭了蹭。 周岁宴结束,晚间,甄玉蘅将淳儿放在床上,轻轻地拍着她哄睡,淳儿眼睛慢慢合上,手里还攥着个小木剑。 谢从谨将那小木剑轻轻抽走,谁知这小动作又惊醒了淳儿,淳儿睁开眼睛,眉头轻皱,甄玉蘅赶紧拍了两下,这才将孩子哄睡着。 谢从谨看着淳儿可爱的睡颜,无奈笑笑,“这小家伙儿,恐怕将来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第502章 出使和亲 甄玉蘅瞪了他一眼,手搭在淳儿身上,说:“我闺女这叫与众不同。” 谢从谨哑然失笑,“好好好。” 他也在床边坐下,看着睡梦中的孩子,感慨道:“真快,这就一岁了。” “是啊。”甄玉蘅手指勾着孩子的小手,满眼温柔,“刚生下来的时候,早产半个月,身子有些弱,看看现在长得多好。” 谢从谨看了看淳儿,目光又落在甄玉蘅的侧脸,他俯身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辛苦你了。” 甄玉蘅扭脸看向他,微微地笑着。 身边的孩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手扑腾了两下,嘴巴一张一张的。 甄玉蘅“嘘”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孩子,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甄玉蘅低头吻了吻淳儿的额发,谢从谨上床躺下,搂着甄玉蘅睡了。 两日后,谢从谨在军营里练兵,突然接到上级的命令,说明日昭宁长公主出使雍国和亲的车驾就要到了,人一到边境地界上,需要人去迎接护送,经过靖州,再到康州,一路出镇北关。 靖州守备军调了几队人马,去护送长公主的仪仗,谢从谨那一队兵就在其中。 谢从谨离京之后,没再见过楚月岚,二人也没有任何联系,想当初他走时,楚月岚还给他送了不少钱财,虽然他只拿了一盒金锭子,虽然那金锭子在路上还被山匪给劫走了,但是他念着楚月岚的好,一直以来,将她当个朋友看。 没想到许久没联络,再一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要出使异国和亲,一想到明日就要见到楚月岚的车驾,谢从谨的心情有些复杂。 晚上回家后,他将此事与甄玉蘅说了,甄玉蘅也很是唏嘘,说:“长公主不是一般人,如果她不愿意,肯定有所安排吧。” 谢从谨摇了摇头,“她现在的处境可不比以前,以前她是受宠的公主,现在上头的皇帝与她关系不睦,她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逍遥自在,无法无天。若是她真有法子,和亲的圣旨就不会下。” “说的也是。”甄玉蘅眉头轻皱,“而且她府里原本的那些人都已经遣散了,若是陛下押着她去和亲,她还真是孤立无援。” 谢从谨想了想,说:“毕竟曾经帮过我们,现在眼睁睁看着她被远嫁异国,也于心不忍,我想明日试着见她一面,最好能说上话,如果她真有什么打算,能帮的话就帮她一把。” 甄玉蘅点头,表示赞同,“谭公子远去东瀛经商,恐怕还没回来,现在能对她伸出手的怕是也只要我们了,相识一场,多少尽尽心。” 翌日早上,昭宁长公主和亲的车驾抵达靖州城,靖州军队在城门口迎接,护送长公主入城。 谢从谨打听了,长公主的车驾不会在靖州和康州停留太久,稍作休整就要接着赶路,谢从谨他们要一路跟随,直到护送人出镇北关。 经过靖州和康州,花了三天时间,路上谢从谨一直试图找机会去见楚月岚,但是从京城来的禁军太多,将长公主的马车围在里面,堵得死死的,看来楚惟言是真怕楚月岚半路逃跑。反正,谢从谨压根没机会靠近长公主的马车,连楚月岚的一个衣角都没能看到。 终于,在车驾抵达镇北关时,长公主她们要在镇北关休息一晚,入住提前备好的驿馆,明日一早再出关去雍国,这倒是个机会,谢从谨想要试着混进驿馆,如果过了今晚,就不会再有机会。 谢从谨他们这些军队都在驿馆外围看守,驿馆里头还有京城来的禁军看着,真是里三层外三层,谢从谨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能找到什么法子能进去。 他正站在驿馆外发愁时,见驿馆后门走出来一个人,配着剑挂着令牌,看样子是个头领。 谢从谨没有多看,很快就移开了眼睛,站在驿馆外的树下发呆。 突然,那人朝他走了过来,提着灯笼往他脸上一照。 谢从谨眯起眼睛,对方的声音里透着欣喜:“谢大人,真是你啊!” 谢从谨微皱着眉去看来人,竟然是个故人,先前在皇城司,此人是他的下属之一,原来现在被调到禁军了。 谢从谨不由得有些惊喜,同人寒暄了几句。 “昨日路上我远远的瞧着就像是你,不方便过来打招呼,这会儿得空了我想着出来找找,没想到还真是谢大人你。” 谢从谨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谢大人了,你不用这么叫我。” 对方则一脸诚恳地说:“谢大人提拔过我,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重您,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职位,我就得这么叫。” 谢从谨看了他两眼,心念一动,指了指驿馆里头,问:“明日早上什么动身?” “寅时末就得动身,这样晚上之前能到雍国地界。” 谢从谨点了点头,“你们一路护送过来,长公主人怎么样?” “陛下这次派了好些人护送,就是怕半路上长公主出什么幺蛾子,人再给跑了,不过没想到,这一路上还挺太平。” 对方说着叹了口气,“想必长公主也是认命了,明日一过镇北关,恐怕她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到了那儿是福是祸都得听天由命了。” 路上挺太平……谢从谨心里琢磨着,这不可像楚月岚,他还是决定见楚月岚一面。 他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谢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谢从谨脸色难受地说:“许是这几天在路上没吃好,这会儿有点肚子疼,这驿馆里面有茅房吗?” 对方不疑有他,连忙扶着他就往里走:“有有有,我还有休息的地儿,你进去喝杯热茶坐一会儿。” 谢从谨这便顺利地进了驿馆。 他先去了趟茅房,然后跟着那位老下属去了他的值房里坐着。 谢从谨喝了热茶,还揉着肚子说有些不舒服,那老下属就说让他在这儿歇一会儿,反正明日早上才走,外头那么多人看守,少他一个又不会怎么的。 第503章 晚来一步 谢从谨微笑着说:“那我眯一会儿,你去忙吧。” 等人走了,谢从谨笑容一收,站在窗边朝外观望着,他所在之处是外院,长公主住的地方肯定在内院。 谢从谨出了屋子,往内院走去,所幸这驿馆不大,驿馆外头围得严严实实,里头就外院看守的人多些。 谢从谨趁着天黑,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人,他翻墙上了屋顶,脚步极轻地在房梁上走过,来到了长公主住的屋子外头。 他等了一会儿,将屋子里头的侍女出来,合上了房门。 他见四处无人,便跳下了房顶。 屋子里灯还没熄,窗户上映出一个道女子的侧影,谢从谨不知屋子里是否还有人看着,不敢贸然闯入,便走到窗户边,轻轻叩了两下。 “长公主?” 窗户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问到:“谢从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哑。 “是我。”谢从谨说,“我来送你,我能进去见你吗?” 又是一阵沉默后,她低声说:“不必了。” 谢从谨有些意外,听她这意思,像是已经准备好去和亲了。 他环顾了一圈,轻声问:“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出关去雍国了,你准备好了?” 对方“嗯”了一声。 谢从谨蹙眉看向窗户上的影子,没想到她还真的就这样认命了。 他又问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帮忙……” 还没等他说完,屋子里的人就打断了他:“你走吧。” 谢从谨觉得这太不像楚月岚往日的作风,她怎么可能就这样乖乖就范,心甘情愿地和亲,她不是这样的性子,更何况她心里还有谭绍宁。 或许没有联络的这一年间,发生了其他的事情,或许楚月岚心存大义,甘愿和亲,以换两国太平。 既然楚月岚都这样说了,她有自己的打算,谢从谨也只能由她,只是想到楚月岚日后到了雍国,无依无靠,心里不免为他感到惋惜。 他望着那到影子,说了声:“那你保重。” 话音落下,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谢从谨便先闪身走了。 回到值房里,谢从谨那位老下属也刚回来,还给他带了热乎的羹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谢从谨喝了汤,对对方道了谢,就离开了驿馆。 第二日一早,军队护送着长公主的车驾出关去,长公主从驿馆里出来时,谢从谨远远地瞧见了一眼,她已经换上红色的嫁衣,盖着盖头,被扶着上了马车。 谢从谨轻轻叹了一口气。 晌午时,和亲仪仗到镇北关外,谢从谨他们这些人不会出关,由京城来的禁军继续护送长公主往雍国去。 谢从谨坐在马背上,看着那车队渐行渐远,心中有些泛酸。 任务完成,人们都松懈了,身边的小兵卒捧着一坛酒给谢从谨,笑嘻嘻地说:“谢校尉,我们昨晚上溜到街上买的酒,您尝尝。” 谢从谨接过了酒,喝了一口,对人说:“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动身赶路。” 小兵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边塞风沙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谢从谨眯着眼睛看着那和亲仪仗的尾巴,冲着那个方向举了下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谢从谨等人往回赶路,回镇北关的城中,没走多久,突然见一人骑着马疾驰而来,身后扬着漫天沙尘。 谢从谨策马领着队伍在前头走,原本没有在意,但是那人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睛一瞧,有些脸熟。 就当那人要与他擦肩而过时,谢从谨喊出了声:“谭公子?” 那人猛地一勒马,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一丝光亮。 “谢大人!” 二人也是许久未见,方才谢从谨是真差点没认出来他。 谢从谨到一旁和谭绍宁说话,让军队先继续赶路,自己随后跟上。 二人碰了面,没来得及寒暄,谭绍宁有些着急地问:“谢大人,你是护送和亲的队伍刚回来吗?” 谭绍宁一看就是赶路多日,浑身灰扑扑的,脸色也十分憔悴,谢从谨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忍,“嗯,他们已经出镇北关了。” 谭绍宁抓着缰绳的手一松,肩膀都垮下来,他低着头讷讷:“还是晚来一步。” 谢从谨抿唇不语,心里也为他们感到遗憾,毕竟这一别,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重逢。 风卷起漫天黄沙,谭绍宁望着西北方向莽莽苍苍的前路,神色木然。 他就那么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抽马鞭,又策马跑了出去。 谢从谨知道他此行必然无果,连忙去追,谁知谭绍宁还没跑几步,身子歪了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谢从谨疾掠出去,一把捞过谭绍宁,他脸色发白,两眼紧闭,晕厥了。 谭绍宁连日赶路,吃睡的时间都没有,又遭此沉痛打击,一时没挺住。 谢从谨掐他人中将人给掐醒,然后带着他回了镇北关的城中,请大夫开了几幅汤药。 客栈里,谢从谨将熬好的汤药端给谭绍宁,“谭公子,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先把药喝了,保重身体。” 谭绍宁脸色蜡黄,眼神无光,坐在椅子里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 他对谢从谨道了谢,趁着他喝药的功夫,谢从谨对他说:“昨晚我找了机会,潜入驿馆,偷偷去见她了。我问她什么打算,她说她已经决定去雍国了,我问她要不要我帮忙,她也说不必。今日一早,我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和亲的车驾动身出了镇北关,往雍国去了。 谢从谨沉默一瞬,说:“也许,她想担起大任,心甘情愿地出使和亲,以换取两国太平。” 谭绍宁搁下药碗,抿了抿发苦的嘴唇,眼角泛着红,“我自东瀛回来,一上岸就听说昭宁长公主要远嫁雍国和亲,圣旨已下。我一面飞鸽传信,让人联系她,一面直接往边地赶,可惜我回来的太晚,她已经上路了。路上派人给她传信太难,只传进去一次,却也没有回应。我一路赶过来,半个多月跑死了三匹马,却还是晚来一步。” 第504章 重逢 谭绍宁脸色哀戚,垂着眼睛喃喃道:“早知道,我就听她的,不去东瀛了。” 谢从谨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禁也有些难受。 谭绍宁离开的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太多事。 先帝驾崩,楚惟言即位,京中局面大变天。楚月岚报了母仇,却因先帝的死和楚惟言结怨。 更没有人会想到,雍国自立,两国交战,还生出了联姻这一桩事情。 “其实就算你没有去东瀛,结果也未必会改变,这其中实在是太多事情了。改朝换代之后,雍国来犯,两国议和,雍国大皇子提出和亲,点名要昭宁长公主联姻,新帝与长公主之间有怨,便也不想留她。在家国大事面前,不论是你还是长公主,都确实太渺小,很难去改变什么。” 谢从谨说完,叹口气,对谭绍宁说:“你还是看开些吧。” 谭绍宁不吭声,只是枯坐着。 谢从谨还要带兵回靖州去,见谭绍宁一副心如死灰,郁郁寡欢的样子,也不放心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便劝他跟自己一起先去靖州。 两日之后,谢从谨一行人回到靖州。 谭绍宁是朋友,既然来了,也该让甄玉蘅见见,谢从谨将谭绍宁请到了家里,本想让人去福临居传个话,让甄玉蘅回来见客,没想到甄玉蘅在家。 甄玉蘅瞧见谭绍宁也很是惊喜,连忙请人在厅堂里坐下。 故人相见,本该很是欣喜感慨的,但是谭绍宁心情实在太低沉,没有什么闲谈的兴致,只是强颜欢笑着。 谢从谨把事情同甄玉蘅说了,甄玉蘅没多说什么,提起茶壶给谭绍宁添茶。 谭绍宁叹道:“没想到去年我这一走,紧接着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们家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甄玉蘅微笑道:“都缓过来了,现在的日子也挺好。” 谭绍宁看了看这处不大的宅院,对甄玉蘅说:“你当初在我这儿投了几笔生意,按年分红也有不少钱,这两日我算清楚给你。” 甄玉蘅则说:“先不用结给我,既然赚钱,就继续投,跟着你赚更多。” 谭绍宁点点头,“那也好。” 谢从谨则问他:“谭公子,那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谭绍宁安静一会儿后,语气认真地说:“我想去见她。” 当初走时,楚月岚明明说要等他回来的。 可是他传信给她,她没有回应,只要她心里还念着他,哪怕在难,至少回留个他一句话什么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不甘心与她此生再也不见。 “她去和亲的路上我就派人给她传过信,看守的人太多,信很难送到她的手里,只有十日前送进去一封,信里告诉她,只要她不愿意去,就想办法装病拖延时间,我会安排人去接应她,我的人暗中尾随着仪仗,她只需要传递个信号出来就好。可是她没有任何回应,我不知她是真的认定了要去雍国,还是被看的太死无可奈何。” 谭绍宁眉头紧紧皱着,“我必须要去雍国,亲眼见到她,至少要争取这一把,以防她是想逃却孤立无援。等见到她,不管她到底要做什么打算,我听她的就是了。” 他说完,看向谢从谨,表情很是真挚:“谢大人,因为两国交战,互市关了,没法儿去雍国,那可有什么法子,偷偷越境过去?” 谢从谨想了想,告诉他:“若真要去,找一找门路,应该还是能找到的。不过……这可太危险了,很有可能你刚出镇北关,就被雍国人给抓了,就算你能平安越境抵达雍国都城,你也很难见到长公主。” 谭绍宁沉声道:“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谢从谨眉头微蹙,看了甄玉蘅一眼,甄玉蘅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喝茶。 谢从谨便自己劝谭绍宁:“那晚我在驿馆见到她了,她明确说自己要去和亲,我估计你见到她,她也不会走的。所以我想,你就没有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找她了。” “那是她对你说的话,我没有亲眼见到她,没有亲耳听她说,这不一样。”谭绍宁摇了摇头,“如果换作是玉蘅,你也会为着一个很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回答,而不顾一切地去见她的。” 谢从谨沉默了,谭绍宁说的没错,就算是不好的回答也想要亲耳听对方说,至少再见一面。 可是谢从谨现在是旁观者,他更理智,所以还是想要劝阻谭绍宁,见谭绍宁这会儿人犯倔,他想要打个岔,看了一圈,对甄玉蘅说:“淳儿呢?把孩子抱过来给谭公子瞧瞧吧。” 甄玉蘅正要说话,谭绍宁就站起了身子,说:“谢大人,你不是说你和靖州参将是好友吗?能否带我去见他,让他帮忙想想法子,好让我尽快去雍国?” 谢从谨起身道:“谭公子,此事也急不得,我们再想想……” 谭绍宁打断了他,很是郑重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安危着想,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请你一定帮我。” 谢从谨看到他透着恳求的眼神,只好点了头,“那我先带你去见他,我们一起再好好商量商量。” 谭绍宁连连点头,跟着谢从谨就往外走。 还没过垂花门,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久违的声音。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二人的脚步都僵在原地,回过头时,只见楚月岚怀里抱着淳儿站在檐下,身后的甄玉蘅正在偷笑。 谭绍宁呆住了,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还是谢从谨先出声,语气透着惊异:“长公主……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月岚的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玩味的笑容,她捏着淳儿的小手挥了挥,“我来看看你家孩子。”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谭绍宁眼睛都红了,胸口阵阵起伏着,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楚月岚将淳儿交给甄玉蘅,缓步朝谭绍宁走过去。 正想要开口逗他几句,还没走到跟前,谭绍宁就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第505章 替身 楚月岚一愣,手搭上了他的后背,她轻笑着说:“收一收,还有人在呢。” 她被抱得更紧,耳边还响起压抑的抽噎声,她拍拍谭绍宁的后背,“哎哎哎,有完没完了?不嫌害臊啊。” 谢从谨在一旁说:“长公主可真不会心疼人,谭公子一路追到镇北关,以为你已经去雍国了,自己晚来一步,差点气绝身亡呢。” 楚月岚闻言心头一紧,她先瞪了谢从谨一眼,又摸摸谭绍宁的后脑勺,轻声说:“好了,我人不是在这儿呢吗?” 谭绍宁慢慢松开了手,垂眸无言地望着她。 楚月岚见他脸色憔悴,眼下乌青,脸颊都瘦得有些凹下去了,心中有些苦涩。 她抬手轻抚谭绍宁的脸颊,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谭绍宁长长出了一口气,紧皱着的眉头也终于松开。 他们俩在那儿叙旧,谢从谨走到檐下,没好气儿地看甄玉蘅一眼:“我说你方才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原来是见过长公主了,也不早点告诉我。” 甄玉蘅弯了弯唇,“让长公主出来吓你们一跳多好玩啊。” 她看了看庭院中站着二人,“长公主昨日就到了,我也很意外。不过她现在不敢暴露行踪,我就没给你去信儿,没想到你把谭绍宁也给领回来了,可算是让她们重逢了。” 谢从谨挑了挑眉,“还好我把谭绍宁给带回来了,要是留他一个人在镇北关,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偷摸去雍国了,那不是扑了个空嘛。” 几人进屋里坐着说话,楚月岚喝了口茶,娓娓道来:“雍国人进京议和,那什么大皇子非要我出使雍国与他和亲,原本我都和楚惟言说好了,在江南择一处封地立府,谁知道雍国那帮混账又来横插一脚。” 谢从谨微微蹙眉,“既然陛下都同意长公主去封地了,又怎么会答应雍国的和亲请求呢?” “我在他眼里算什么?他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他眼不见心不烦,雍国突然提了这么一茬,让我这么一个招他厌恶的人,去为国出使和亲,当他的棋子,他当然乐意得很。” 楚月岚语气很是愤愤,谢从谨觉得有些不对,“按陛下的性子,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又怎么会逼你去和亲呢?” 楚月岚冷笑,“恐怕你没那么了解他,坐上皇位的人,和从前能一样吗?人家也有意思得很,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就让人传话,可不是心虚没脸见我吗?让人跟我说我身为一国长公主,要为大局考虑,为子民着想,一堆大道理把我架起来。话说的冠冕堂皇,可身为一国之君,连自己的一个妹妹都护不住,雍国跟挑萝卜一样,说让我嫁他便点头,简直可笑!我不从,要去宫里找他,他更是不敢见我,直接把我给关了起来。” 几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 楚月岚吐出一口气,“先帝死后,我府里的可用之人大都遣散了,只能自己想办法。找了府里的一个小丫鬟,那小姑娘是我前几年收入府里的,当时她在街边乞讨筹钱给母亲治病,我看她可怜,便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道公主府做事,她心存感激,主动说要替我。路上看守的人太多,半月前我好不容易找了机会,与那小丫鬟换了衣裳,逃了出来。之后也无处可去,想到你们夫妻在靖州,就先过来了。” 她说着,冷笑一声:“楚惟言还真以为我会乖乖就范不成?我凭什么牺牲自己成全他?” 甄玉蘅莞尔一笑:“我们听说和亲的事情后,也在说长公主应该留有后手,果真如此。” 谢从谨抿唇不语,端起茶盏喝茶。他绝对不会告诉她,自己以为将她送去了雍国,站在边塞的风沙中,望着那和亲队伍,像二傻子一样敬了她一杯酒。 楚月岚没有雍国当然是好事,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情被狠狠辜负了。 谭绍宁看向楚月岚:“所以十日前我给你送信,你才没有回我,原来那时你已经离开了,那马车里的不是你。” 谢从谨还有些疑惑:“可是前几日,和亲的队伍在镇北关落脚,我偷偷潜入驿站里找你,虽然没进屋,但是跟里头的人说上话了。如果那人不是你,她怎么一听我的声音,就知道我是谢从谨?我还问要不要帮你离开,她也没说自己不是你。” 楚月岚想了想道:“她是我府里的丫鬟,肯定见过你听过你的声音啊,没有跟你解释,就是怕消息泄露吧。” 谢从谨想想也对,就没有再多想,又说起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这会儿,和亲队伍肯定已经到雍国了,那雍国的人发现自己被糊弄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那雍国大皇子还有几个使臣,不是都见过你吗,顶替你的人一露脸就全露馅了。那之前达成的和谈,也要崩了。” 楚月岚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你信不信,那雍国大皇子非但不会借此来讨伐,就是连顶替我的人,他都不敢动。” 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谢从谨问:“长公主有何高见?” 楚月岚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说:“那雍国人在京里的时候,我在他们住的驿馆里安插了眼线,窃听他们说话,知道了一些真相。原来他们那雍国内部十分不和,几个部落合成一个国家,还有待磨合呢,那雍国皇帝说起来好听,其实就只是个名头,被推上位,却又被各方势力牵扯打压着,几乎就是个傀儡。整个雍国也就是外强内干,看着硬气,实则内里一团乱麻。这次议和,他们其实根本都不敢来,是那大皇子为了稳住他们父子的地位,想来冒险搏一搏,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没底气,硬装出来一副强势的样子,偏偏楚惟言还就买账,直接答应了他们和亲的请求。” 她顿了一下,冷笑道:“现在和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雍国,只有那萧奕和他带过去的几个使臣知道昭宁长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一看到人就会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他绝对不敢让人知道自己被骗了。” 第506章 偷孩子 楚月岚幽幽道:“雍国那些人,各方势力互相不服,个个都对统治权虎视眈眈。原先来侵犯我朝,就是逞逞威风好让人知道他们不好欺负,从而不敢对他们出手。萧奕冒险出使一趟,竟然真的达成了议和,还谈成了两国联姻,换来了太平,可不让人佩服吗?可是一旦被人知道,他被人戏耍,娶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长公主,他不就成了个笑话?那他对底下环伺的群狼就更没有威慑力,地位就岌岌可危。所以,他不但不敢声张,还得好好留着顶替我的人。” 谢从谨点点头,“如果他不揭露此事,不过我朝还是雍国的人都不会知道和亲的人并非长公主,联姻依旧成立,和谈依旧有效。如此,一来,他可以在雍国内树立威势,二来,维持了两国和平,没有外患,他们就好专注于解决内斗了。” 楚月岚语气轻松道:“这个道理,顶替我的人会跟萧奕讲明,他也不是个蠢人,我相信,他会选择打碎牙齿和血吞,不敢声张。” 谢从谨弯了下唇,看着楚月岚说:“还是长公主会拿捏人啊。” 楚月岚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说:“我要是能被那个萧奕给拿捏了,那我不白活这么些年了?” 谢从谨和甄玉蘅对视一眼,心道还是低估了楚月岚,早知道都不用为她闲操心了。 楚月岚瞧见淳儿喜欢得很,又抱在自己怀里逗弄,甄玉蘅微笑着问她:“那长公主不打算回京城了吧?” 楚月岚轻叹了一口气:“当然是回不去了,本来也不打算在京城待了。江南的公主府都开始建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泡汤了。我离京时,把我身边的心腹侍从都遣散了,让他们带着我的家底先离京,去了安西。” 她扭脸看向谭绍宁:“原本就是打算等事情过去了,你也正好从东瀛回来,我好去安西寻你的。” 谭绍宁含情脉脉地看着楚月岚:“江南也好,安西也好,你想在哪儿安居,我们就去哪儿。” 楚月岚眉眼间泛着笑意,她轻轻拉了下谭绍宁的手,转头又看向谢从谨他们夫妇二人,“你们在这儿靖州怎么样了?听说开了家酒楼,你们兄弟几个还刚升了职。” 谢从谨说:“托长公主的福,一切都好。” 楚月岚挑了挑眉:“后半辈子就打算在这儿扎根了,不再搏一搏再回京去?” 谢从谨摇头。 楚月岚佯叹一声:“也是,回京有什么好啊,继续给楚惟言卖命?瞧瞧,他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留一点情面,更不会善待你了。” 谢从谨没接这话,楚月岚则说:“我看你们在这儿的日子也确实不错,现在也是有钱有闲嘛,还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闺女。” 谢从谨和甄玉蘅都不置可否,他们都挺知足的。 楚月岚抱着淳儿,眼神怜爱地看着孩子:“你们俩有福气啊,这小淳儿生得真是可爱漂亮,太招人喜欢了。” 淳儿被楚月岚捏了捏脸蛋,小嘴撅了起来,眼神清澈又懵懂。 夫妻俩都看着孩子笑,楚月岚对淳儿简直爱不释手,捏着孩子的小拳头放在自己脸颊蹭了蹭,用十分甜腻宠溺的声音说:“乖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呀,跟我回家好不好?哎呀,真想把你给偷走,嗯哼哼~” 此话一出,谢从谨立刻警惕地看着楚月岚,甄玉蘅的笑容也尴尬起来。 楚月岚正抱着粉团子似的孩子在自己身上蹭,一抬头见他二人那紧张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甄玉蘅干笑两声,谢从谨沉默喝茶,眼睛还不放心地偷瞄着。 不能说他们大惊小怪,毕竟楚月岚干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儿,偷个孩子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楚月岚哼了一声,“我就是真想偷,也不会告诉你们呀。如果淳儿有一天找不着了,那肯定是淳儿自己想跟我走的,对不对?” 楚月岚笑盈盈地在淳儿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妻俩更是坐立不安了。 闲谈完之后,谢从谨给他们二人安排住处,楚月岚说在靖州休整两日就要离开,谢家家里地方小,住也住不开,楚月岚这个身份出去住客栈要是被发现了就不好了,所以谢从谨让他们二人住在福临居二楼的客房里,这几日就停了福临居二楼的接待,让他们二人安心住着。 晚上,楚月岚和谭绍宁去了福临居,进二楼客房里歇着,二人也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楚月岚在床上斜倚着,谭绍宁要去楼下端些饭菜上来,楚月岚单手撑着头说:“我头疼,你过来给我捏捏。” 谭绍宁走过去,正要坐下,被楚月岚一拽。 他倒在床上,楚月岚欺身而上,趴在他的胸口处,看着他笑。 “听谢从谨说,你以为我已经去了雍国,吓得都晕了,真的假的?” 谭绍宁垂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些小怨气,“你又没有提前知会我,我真以为你去了雍国,再也见不到了,一时着急就……” 楚月岚勾唇,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谁让你一走走那么久,我就吓唬你。” 谭绍宁叹了口气,“你既然有这样的计划,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或者是找谢大人他们帮忙。” “事以密成。”楚月岚笑了笑,“而且我又不知道你到底什么回来,这么大的事,万一败露,我也不想让谢从谨他们卷进来。反正我手段这么厉害,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倒是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似的,真以为我走了,我有那么笨会束手就擒吗?还是你以为我就那么狠心,什么都不说就弃你而去吗?” 谭绍宁有些腼腆地笑了,楚月岚哼了一声:“还想去雍国找我呢,谢从谨要是没拦住你,你真去了那儿,就不扑空了吗?” 谭绍宁抱住楚月岚,脸埋进了她怀里,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甜蜜的感觉,他“嗯”了一声,说:“还好没去。” 第507章 告别 二人滚进被窝里,楚月岚勾缠着谭绍宁的脖子,亲吻了一会儿。 谭绍宁呼吸微喘,侧脸枕在枕头上,眼睛含笑地看着楚月岚。 楚月岚的手掌搁在他的脸侧,轻轻地抚弄他的耳垂。 “我不能回京城了,以后也不是长公主了,甚至得隐姓埋名地生活,你跟着我,得受委屈了。” 谭绍宁知道她在逗自己,抿唇笑着说:“跟着你,本来就没少受委屈。” 楚月岚眼睛一瞪,揪住了他的耳朵,“好啊你,现在看我身价不如从前了,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久别重逢,谭绍宁的心被泡在蜜罐子里,嘴也甜,“长公主惯的。” 他不擅长说这种话,说完觉得脸发烫,往楚月岚的肩窝埋了埋。 楚月岚听得心花怒放的,捏捏他的后颈,“出去一趟,嘴倒是变甜了。” 她又佯叹一声:“可惜,我以后就不是长公主了,没本事惯着你宠着你了。” 谭绍宁在她怀里埋了一会儿,抬起头,用一双发着亮的眼睛看她:“那以后换我惯着你宠着你。此次去东瀛,将这一条商线打开,每年能多进账十万两。” 他笑了一下,又有些不确定地问:“应该够你挥霍了吧?” “当然不够。”楚月岚笑得很坏,勾着他的下巴说:“我不仅要把你的家底都给掏空,还要把你的人给掏空。” 谭绍宁脸上有些泛红,他抓着楚月岚的手,不让她再挑逗自己,跟她说起正事:“那你日后打算去哪儿?” 楚月岚挑挑眉说:“听你的呀,毕竟以后都要靠你养的,凡事你做主呗。” 谭绍宁心道他可做不了她的主,笑了笑,说:“你既然原本打算将封地定在江南,那我们便去江南吧。” 楚月岚弯了下唇,靠着他的肩膀,闲散地同他说着话:“我要去江南,无非是想着那里是你的家乡,你应该会乐意去那儿。先前不是为了躲我,怕被我找到才没回去,去的安西嘛。” 陈年旧事,提起来别有一段感慨。 谭绍宁想了想说:“那你先同我回安西,你的人不是在安西等着与你汇合吗?我也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我们一起回去,你在那里住一段时间,觉得好,那就留下,若是想去江南,我们也可以去那里定居,都听你的。” 楚月岚枕着他的胳膊,笑着问:“什么都听我的?” 谭绍宁“嗯”了一声。 楚月岚的笑容又变了味儿,“那以后生几个孩子也听我的?” “生……”谭绍宁噎了一下,他抿着唇轻咳一声,眼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那是自然。” 他没想到楚月岚已经想到这一步,毕竟他们还不是夫妻,要做夫妻总要拜天地吧,按照流程还得下聘挑黄道吉日,成亲前总要先定居下来,是在安西还是去江南,要去江南估计还得等小半年,回安西就办的话也得一个月…… 谭绍宁的思绪已经飘远,而楚月岚就看着他笑。 前半生风流蹉跎,到现在执念散尽,没了身份地位光鲜亮丽,孑然一身,她要多谢老天爷还给她留了一个千依万顺的爱人,什么都听她的,让她还可以摆长公主的架子,要是谢从谨那种的,能把她气得早死二十年。 谭绍宁有些呆,有些执拗,但是总会为她低头,为她跋涉千里,寻她的影。 谭绍宁脑子里还在琢磨,要生孩子的话,他们什么时候生合适,得等到生活稳定下来,他得把生意都料理好,不然没有时间陪伴楚月岚,生之前他还得调理身子,免得孩子不健康…… 楚月岚的手在他胸口处游走,突然说:“我现在就想要一个孩子,我们来生吧。” 谭绍宁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啊”了一声。 楚月岚笑眯眯地说:“原本很讨厌孩子,这一回见着谢从谨他们家闺女,稀罕得不得了,那小娃娃怎么那么可爱呢,我也要生一个。” 谭绍宁舌头都捋不直了,他完全没准备好,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些操之过急吧,你这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 楚月岚抬起头,胳膊肘撑着他的胸口,指尖在他的胸口打转:“想了快一年了。” 谭绍宁被她弄得痒痒,翻身要躲,楚月岚揪着他不放,二人滚在一起嬉笑,被子里,热气呼在脸上耳后,谭绍宁也软了筋骨。 二人相顾无言,唇便不约而同地贴到一处去了。 正是情浓之时,欲火将要燎原,房门突然被敲响,是谢从谨派人来给他们送饭了。 二人停了下来,谭绍宁下床去开门,楚月岚坐了起来,看着谭绍宁摆碗筷,懒懒地抱怨:“还是在自己家舒服。” 谭绍宁笑着叫她过来吃饭。 …… 楚月岚他们在靖州待了十日才说要动身离开了,头一天晚上还专门同谢从谨和甄玉蘅一起吃了一顿饭做告别。 谢从谨给谭绍宁倒酒,问:“行囊都收拾好了?” 谭绍宁点头:“本来来得也仓促没带东西,走的时候倒也轻松。” 谢从谨说:“明日一走,咱们估计也不会见面了。” 楚月岚挑挑眉:“你活不久了?” 谢从谨一脸无语。 谭绍宁笑道:“以后还有机会见的,等我们安定下来给你们来信,玉蘅还在我那儿投了生意呢,我总不能跑路了。” 甄玉蘅莞尔一笑,“那就祝你生意越做越好,我好跟着发财了。” 几人说笑着,饭吃到夜深。 明日一早要送他们走,所以谢从谨他们两个今晚也留宿在里福临居。 二人回到房间里,甄玉蘅还跟谢从谨感叹:“现在就挺好的,长公主一招偷梁换柱,摆脱了要去和亲的命运,留了下来,也能和谭绍宁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了。长公主办事还是有魄力。” 谢从谨轻笑一声,“她也怕呢,要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要在靖州待这么久?就是怕玩脱了,雍国那萧奕发起狠来再闹起来,现在那边儿没动静,她才能安心地走。” 第508章 两年后 翌日清早,谢从谨和甄玉蘅送别他们二人,看着他们的马车在晨雾中渐渐消失,或是安西,或者江南,终是能厮守在一处。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雍国都没有挑起战争,看来果真如楚月岚说的那样,萧奕被拿捏,吃了这个哑巴亏。 边地的和平得以维持,百姓们也能安居乐业了。 一晃两年过去。 谢从谨在军营里的职级被提到了七品,边地太平,他们这些人就清闲,其实没有什么立军功的机会,两年间被提到七品已经很难得,主要也是余总督琢磨出陛下的意思,对谢从谨多有照应,适时地提拔了他。 福临居的生意一直不错,今年年初的时候,刚把隔壁的铺子给盘下来,扩大了店面。 如今孩子们也都长了几岁,原先的宅院就有些住不开,他们上个月刚搬了一处更大的宅院,比原先住的大了两三倍,后头还带了个小花园,孩子们时常在园子里玩耍。 谢从谨前几日去镇北关了,协助督建防御工事,今日才回来。 他从街上买了些饴糖果脯,拎回来之后见淳儿又不在屋子里,便去后头的花园子里找。 正在石径上走着,一拐弯见个小团子小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谢从谨低头看看,那分明不是他生的。 安安这个小迷糊估计是午睡睡懵了,刚爬起来还在发癔症呢,把他给当成谢怀礼了。 安安这孩子,总是呆呆的,反应慢慢的。谢从谨弯腰拍了拍那小脑瓜,“小糊涂虫,看看我是谁?” 安安仰起脸,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爹。 他迟钝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手指扣扣脸颊,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大伯父。” 谢从谨问他:“你妹妹呢?” 安安仰着脸看他,慢悠悠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谢从谨笑笑,让他玩去吧。 绕过石径,谢从谨找了一圈,到假山上的小阁子里瞧见了正在专心习字的和儿,还有脸上墨点斑斑,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康儿,又到花丛里看,甚至瞧见了升升和发发两只狗在刨坑,就是没瞧见自家闺女。 他想估计是甄玉蘅带她出去了,正要走,突然听见花架旁有动静。 东边打了一个花架,爬满了蔷薇花,墙边搁着一张梯子,谢从谨走过去看了一圈,抬头一瞧,见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襦裙的小丫头爬到了梯子最上面,拿着小网捉蝴蝶。 她正费力地伸着手,想要笼住蔷薇花上的花蝴蝶,整张脸都在使劲儿一般,皱巴成了个小包子,谢从谨皱眉唤她:“淳儿,快下来。” 淳儿被他这一声惊到,手一抖,没抓稳跌了下来。 谢从谨心一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伸了出去,淳儿惊呼了一声“爹爹”,下一瞬就被爹爹抱在了怀里。 小丫头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摔倒地上,呼出一口气。 谢从谨气得要死,捏了捏她的脸,“谁让你爬那么高的,多危险。” 如果说安安是几个孩子里最呆的,淳儿就是最机灵最调皮的,自打会走路开始,就经常爬高上低,一个没看住她就乱跑,一会儿到庭院里的水缸里捉小金鱼玩,不小心翻进水缸,一会儿躲猫猫藏到床底下,睡着了怎么喊都不出来,吓得全家差点报官,一会儿又去逮着升升和发发拔狗毛,现在就连两只狗都要躲着她。 天可怜见,这孩子还在襁褓时,哭都不怎么哭,甄玉蘅和谢从谨都以为她长得肯定是个沉稳乖巧的性子,结果呢,现在才三岁就这么皮,他们俩都不敢想以后。 淳儿被父亲训斥,小嘴一撅,说:“都怪爹爹突然出现,吓着我了我才会摔下来。” 嗯,这嘴也是厉害的,伶牙俐齿,这点绝对是随了她娘。 谢从谨被她气的肝儿疼,戳戳她的脑门,一脸严肃地说:“还顶嘴?你这叫倒打一耙。” 淳儿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是倒打一耙?” 谢从谨抱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倒打一耙就是明明自己犯了错,却反过来说别人的不是。“ 淳儿立刻道:“那这说的肯定不是我。” 狡辩完,她又抱着谢从谨的脖子撒娇,“爹爹,你总算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谢从谨无奈了:“你呀……” 谢从谨把孩子们都叫到屋里吃零嘴儿,吃着吃着,甄玉蘅从福临居回来了,见状瞪谢从谨一眼:“他们都长牙呢,你还给他们吃这么多甜的。” 谢从谨看着最严肃,其实最惯孩子,笑着说:“不碍事的。” 甄玉蘅站到淳儿身旁,将她头上的小珠花插好,温声问道:“淳儿,今日让你跟着哥哥姐姐习字,都写了什么字,让娘瞧瞧。” 淳儿看了她一眼,不吭声,往嘴里塞了一块杏脯嚼嚼嚼。 谢从谨哼了一声说:“她半道跑去捉蝴蝶了,字怕是一个都没写,还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甄玉蘅倒吸一口凉气。 淳儿不满地看着谢从谨,嘴撅出二里地,“爹爹你告我状!” 甄玉蘅敲了敲她的脑瓜,“你呀,一不在人眼皮子底下就胡作非为。” 甄玉蘅有时候也实在拿这孩子没办法,又淘气又鬼精鬼精的,每回调皮捣蛋后,仰着脸撅着嘴,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你,压根发不出火狠不下心教训她。 甄玉蘅觉得以后必须得严加管教,不然没了约束,她更是要野蛮生长,以后就无法无天了。 她抓着淳儿的小手,将杏脯拿走,用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好了,你不准吃了,去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淳儿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软乎乎地喊:“娘——” 甄玉蘅狠着心,板着脸道:“必须去。” 淳儿脸颊鼓鼓的,扑闪着大眼睛,瞧着可怜极了。 谢从谨便说:“那就再吃一块吧。” 甄玉蘅一脸疑惑地看向谢从谨,淳儿咧开嘴笑了,伸手去抓杏脯,被甄玉蘅拍了一下。 第509章 讲故事 淳儿不情不愿被母亲牵着去了书房,甄玉蘅拿着墨条磨墨,淳儿盘腿坐在条案前,拿着毛笔戳戳宣纸。 甄玉蘅在她身边坐下,说:“你写个自己的名字给娘瞧瞧吧。” 淳儿握着毛笔沾了沾墨水,很是从容地落笔,在纸上点了三个点儿,然后停下来,偷偷看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没好气儿地说:“昨日不是才教过,今日就又忘了?” 小丫头很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名字太难了,我会写安安的名字。” 她说着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安”字。 甄玉蘅点点头,“写的不错,不过你还是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啊。” 她坐到淳儿身后,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下“淳”字,“看吧,这就是淳儿的淳字。” 淳儿向后靠在甄玉蘅的怀里,仰着头看母亲,嘟囔:“娘,你怎么给我取这么难的字。” 甄玉蘅刮了下她的鼻尖,“这还难,那我的名字还更难呢。” 淳儿指着纸上的大字,“那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甄玉蘅抱着她解释道:“纯粹质朴的意思。” 淳儿一脸似懂非懂,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甄玉蘅垂眸看着她,笑了一下,“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淳儿还是不懂,问:“什么意思?” “多写几遍你就懂了。”甄玉蘅将她扶正,“坐直,自己再写一个。” 淳儿照葫芦画瓢,又写了一个,得意地举着纸给甄玉蘅看。 甄玉蘅满意笑笑。 晚上时,一家人一起吃饭,午后的时候几个孩子吃零嘴是吃饱了,胃口不济,都不好好吃饭,康儿揉揉自己的脸颊,说自己牙疼,不想吃饭。 林蕴知瞪他:“谁让你吃那么多杏脯,又酸又甜的,不牙疼才怪呢。把粥喝了,不然过一会儿又喊饿。” 康儿瘪瘪嘴,磨磨唧唧地舀粥喝。 大人们说话,老太爷问谢从谨此次去镇北关,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从谨说只是协助处理一下防御工事。 谢二老爷问:“是不是关外的人有什么动静了?” 谢从谨也没瞒着,“听余总督说,雍国最近的确有些小动作,所以要加强防范。”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难不成还想开战?这才安分了两年。” 杨氏听风就是雨,立刻忿忿地说:“那毕竟和亲的人不是真正的长公主,人家已经忍了两年,终究是要算账的。” 当初楚月岚来靖州找谢从谨夫妇,谢家其他人也是见着了的。 杨氏带着怨气说:“要说那昭宁长公主也真是的,她做这种事,都不为百姓考虑,雍国要是真要闹,京城里深究起来,那长公主可在咱们这儿住过,咱们不就是瞒而不报?那会不会……” “你再大点声,干脆让皇宫里的人都听见得了。”老太爷不悦地瞪她一眼,“那事儿咱们就当不知情,别再提就是了。再者说,谁说雍国要来犯了?有点小动静就自乱阵脚。” 谢从谨则说:“听余总督说,雍国小动作频繁,真要打起来也说不定,不过两年过去,朝政稳定,陛下应该会积极应战,也不用怕雍国。” 老太爷“啧”了一声,“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吗?别吓唬他们了。” 淳儿拿着米糕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打仗是什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老太爷笑呵呵地往淳儿碗里夹菜,“你该操心的是,下个月你和你三哥就要满三岁了,又长大了一岁啊。” 老太太看着淳儿和安安,笑眯眯道:“他们都要满三岁了,那算起来咱们在这儿也有三年了。” “是啊。”老太爷看着众人,叹道:“刚来的时候,大半家财都落了贼人之手,心灰意冷,如今他们兄弟三个都一个在军中做事,两个在县衙当差,担起了家里的门面,其他人开办酒楼也大有成就,都干得不错。” 众人都有些感慨,饭后大人们坐着喝茶畅聊,孩子们坐在一边玩耍,和儿跟淳儿在一块儿翻花绳,康儿偷偷从袖子里掏出藏着的杏脯往嘴里塞,安安缩在椅子里打瞌睡。 老嬷嬷端来热好的羊奶,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孩子们都在长身体,老太太每日让人买三斤羊奶给他们喝。 两个打孩子咕咚咕咚喝完了,淳儿和安安坐在那儿捧着碗还在慢悠悠。 安安干什么都慢,淳儿则是不想喝,嫌太腻了,她之前就总是偷偷的把自己的羊奶往安安的碗里倒,让安安替她喝,才开始一直没人发现,直到安安连着三日晚上都尿了床,谢怀礼才发现不对。 淳儿虽然被逮住了,但是下次还敢,她端起碗喝了几口,实在不喜欢这味道,喝不下去。 大人们都在说话,一旁的安安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快喝完了,淳儿便凑过去说:“安安哥哥,我把我的也给你喝,你多喝点,将来就长得更聪明。” 安安看着她,没说话,她便直接将自己碗里的倒进了安安的碗里。 安安又端起来咕咚咕咚,淳儿也装模作样地把自己碗底的给喝干净了。 安安搁下碗,嘴唇上沾着一圈白,打了个嗝。 时辰渐渐地晚了,大人们说完话,领着孩子各回各屋。 谢从谨先洗完澡,抱着淳儿给她讲故事,等甄玉蘅也沐浴完回来时,淳儿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谢从谨低头看看,见她眼睛快要合上,便停下,淳儿听他没声儿了,晃晃他的胳膊,“爹爹,你快讲啊。” 谢从谨又讲了几句,淳儿脑袋都往旁边歪了,可是谢从谨一停,她就又睁开眼:“爹爹,你继续讲啊,我没睡着呢。” 谢从谨拿她没办法,又接着讲了好一会儿,一旁甄玉蘅的头发都烘干了,淳儿终于是彻底睡着了。 谢从谨松了一口气,“这小丫头,折腾死人。” 甄玉蘅笑了笑,将头发挽了挽,过去将睡着的孩子抱起来。 换了大宅子后,淳儿也有了自己的一间房,甄玉蘅将她抱去隔间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第510章 混世魔王 淳儿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个身趴着睡了,甄玉蘅轻笑,给她掖好被子,吹灭了灯盏。 回到屋里,甄玉蘅刚关上门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谢从谨亲吻着她的后颈,声音低哑:“孩子睡了?” 甄玉蘅“嗯”了一声,月色入窗,人影交叠。 谢从谨两臂紧紧抱着甄玉蘅,将她往自己身体里嵌,鼻子凑到她发间狠狠地嗅。 “好香……” 他念了一句,将甄玉蘅扳过来,在她肩膀、锁骨处嗅闻亲吻。 甄玉蘅笑了一下,“香什么香,用的还是之前的香胰子,以前也没听你说香。” 谢从谨挑开了她的衣裳,炙热的唇在柔软的肌肤上流连,“好几日没闻到,现在自然觉得香。” 甄玉蘅“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谢从谨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些怨气说:“我离家几日,你也不说想我。” 甄玉蘅的手抚上他光裸结实的胸膛,含混地笑着说:“都老夫老妻了,还那么肉麻。” 谢从谨停下来,捏着她的下巴,语气强势:“说想我。” 甄玉蘅故意抿着唇不吭声,谢从谨便挠她身上的痒痒肉,甄玉蘅一边躲一边笑,终于是服了软。 “想你,想你想得不得了,行了吧?” 谢从谨这才满意,低头蹭蹭她的鼻尖,“我也想娘子。” 说罢,二人唇舌交缠在一起。 他们往床边走,乒铃乓啷地碰响桌椅,衣服掉了一路。 一室春情,云雨方歇,甄玉蘅枕着谢从谨的胳膊,问:“你这次去镇北关,听那余总督说什么了?难不成雍国真的又不安分起来了?” 谢从谨一边玩她的发丝,一边说:“是有些小动作,前几日在关外抓到个斥候在刺探我们这里的布防,但是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甄玉蘅面上带了些忧愁,“长公主之前也说了,顶替她的人,雍国大皇子会留下,不敢揭穿,这两国和平共处了两年,没有打过仗,他们就会安心解决内斗,那这两年过去,他们是不是已经料理好家事,又要朝我们亮出爪子了?” “还真说不好。”谢从谨轻叹一口气,“不过这两年间,陛下励精图治,朝纲稳固,雍国真的来犯,也可以应战。” 甄玉蘅摇摇头,“说的轻巧,真打起来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住在边地就是这一处不好,与外敌接壤,不太平,一打仗先遭殃就是我们,总是人心惶惶的。” 谢从谨说:“不管住在哪儿,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烦忧啊。” 甄玉蘅抓着他的手掌,掰他的手指头,“我要求又不高,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每日去酒楼转转,算算账,偶尔跟弟妹们去逛逛街,给你做好吃的,教淳儿习字……” 说起淳儿,甄玉蘅又开始发愁,“这淳儿越长越大,真是越来越淘气了,方才我又瞧见她把自己的羊奶往安安的碗里倒,她还以为没人瞧见。” 谢从谨挑了挑眉:“那今晚估计安安又要尿床了。” 甄玉蘅摇头失笑,“满脑子的鬼主意,古灵精怪的,一天到晚就不消停,一个没看住就要惹出点事儿来。” 甄玉蘅很费解,“你说她到底是随了谁?” 她看向谢从谨,谢从谨也看着她,二人对视着,谢从谨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天性使然。” 甄玉蘅哼了一声说:“的确是天性如此,但是也多亏了你爱惯着她。” 谢从谨一脸不服:“我什么时候惯着她了?” “本来就是,就属你最爱溺爱孩子了,她嘴一撅,你就心软,要什么给什么。” 谢从谨无可反驳,又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宝贝闺女,自然得捧在手心里,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她摘了。” 甄玉蘅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再这样下去,她自己都要上天摘星星了。” 谢从谨笑了,“那算她厉害。” 甄玉蘅“啧”了一声,谢从谨被瞪了一眼,敛了笑容。 甄玉蘅拽了拽被子,叹息一声:“我跟你说啊,这再不好好管管,以后非养出个混世魔王来。” 二人熄了灯睡了,翌日清早,还在做梦呢,就被吵醒了。 “混世魔王”小跑到床边,扯了扯被子,“爹,娘,陪我到园子里捉蝴蝶。” 甄玉蘅还在犯困,打个哈欠推推谢从谨:“让你爹领你去。” 淳儿便在谢从谨喊:“爹爹爹——” 谢从谨被闹腾地睁开眼,安抚地拍拍女儿的脑袋,“你先自己去玩会儿,爹一会去找你。” “不嘛,你们不准睡懒觉。” 淳儿哼哼两声,脱了鞋吭哧吭哧爬上床,挤到两个人中间。 她一会儿扣扣谢从谨的眼睛,一会儿又趴到甄玉蘅的脸边亲亲,把两人闹得实在是睡不了,被迫起床了。 甄玉蘅掩着嘴打个哈欠,哄着女儿说:“淳儿,你先去吃早饭,爹娘这就起来了。” 淳儿点点头,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出去了。 谢从谨看着女儿欢脱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有女如此,一个足矣。” 甄玉蘅扶额笑笑,催促他赶紧起床。 三年前谢家人赶往边地的路上,在驿站被附近山头的匪寇给劫了家财,那帮子匪寇一直都没有剿灭干净,这几年也是时常出来作乱,为祸四方,百姓都苦不堪言,不停地报官请求剿匪。 民怨越来越大,霍平川为此多次请示余总督剿匪,余总督终于决定派兵,让霍平川领兵前去剿匪。 万事俱备,偏偏不巧,霍平川染了风寒,病倒在床,便又请示余总督,让谢从谨替他带兵。 谢从谨出发前,谢家人都挺关心的,毕竟这次要去剿灭的是那帮抢走他们大半家财的恶人。 杨氏问:“若是剿灭了他们,咱们当初那些东西能找回来吗?” 谢怀礼叹气:“这都过去快三年了,肯定被那些贼人花光花净了。” 杨氏恨恨地说:“那伙贼人真是可恶,要是能早点灭了他们就好了。” 第511章 剿匪 老太爷只道:“咱们那些钱就别惦记着还能找回来了,只要能把那伙人给铲除了,好让他们不能再为祸四方,那就行了。” 他说着看向谢从谨,问:“那这剿匪,得多长时间啊?” 谢从谨摇摇头,“不一定,快的话几日,慢的话得一个月吧。之前不是没有剿过匪,那帮人太狡猾,熟悉山中地形,很善于躲藏,我估计也没能那么容易能逮到他们。” 老太爷嘱咐道:“虽然只是匪寇,但是也不乏阴险狠辣之徒,不能掉以轻心,你要万事小心。” 谢从谨点点头,一边的淳儿拿着汤匙舀甜汤喝,看着谢从谨问:“那爹爹是不是不能陪我过生辰了?” 谢从谨揉揉她的脑袋,“爹爹会尽快把事情办完,争取能赶上。” 淳儿点点头,“好吧。” 出发前一晚,甄玉蘅在屋里帮谢从谨收拾行囊,谢从谨看着她大包小包的收拾,说:“不用拿那么多东西,那庆山离咱们这儿也不远,快马一日就到了,就算匪寇还没剿灭,中间也可以回来一趟,若是淳儿生辰前没料理干净,我就先抽空回来看看孩子。” 甄玉蘅一边叠衣裳一边说:“别折腾了,小孩子的生辰罢了,就算赶不上,回来你好好哄哄她就行了。你要出去办事就好好办,别分心。” 谢从谨说:“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赶在淳儿生辰之前回来的。” 甄玉蘅在他身边坐下,温声道:“你可别轻敌。那帮人能盘踞在山上这么多年,也不是好对付的,要小心行事。” 谢从谨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翌日清早,谢从谨便带兵动身,赶往庆山,此次同行带兵的还有一位何都尉,是余总督的下属,这次剿匪是这位何都尉主导。 那伙山匪多年来一直盘踞在庆山山中,这一片山林很大,又地形复杂,先前几次剿匪都未能成功。 此次他们抵达庆山后,先在山脚下安营扎寨,然后派出斥候进山寻找山匪的踪迹。 大致锁定山匪的范围后,谢从谨和何都尉在军帐里商议剿匪计划。 军帐之内,烛火轻晃。 谢从谨看着简易绘制的地形图,语气沉稳地说:“依此地山势,可以分三路潜行合围,把各处要道山口封死。夜里先设伏,待到清晨再直捣匪巢,断他们退路,既能成事,也可少折损人手。” 何都尉倚在坐椅里,漫不经心地喝茶,撇了撇嘴说:“不妥。” 谢从谨便问:“敢问是何处不妥?” 何都尉像是被问住了,看看谢从谨,又轻咳一声去看那地形图,半晌后,有模有样地说:“这山内林深路杂,夜间雾气也重,贸然分兵容易失联,反倒容易中匪寇埋伏。” 谢从谨便耐心解释:“何都尉放心,我已摸清了地形,伏兵点位皆是安全地带,不易被发现,能避免伏击。” 何都尉“哎”了一声,“你再熟悉地形,有那帮匪寇熟悉吗?咱们就这么些兵,你要兵分几路,那便是哪一路都兵力薄弱,一旦遭遇山匪,很容易被反扑,我看这法子,还是不太可行。” 谢从谨的目光在何都尉的脸上落了落,沉默了一瞬,说:“可这是眼下胜算比较大的计策了。” “依我说,不必费这番功夫。”何都尉摆了摆手,轻飘飘地否定了谢从谨的谋划,“明日按旧例整队进山,稳步推进,徐徐清剿即可。太过激进,折损兵卒太多,得不偿失呀。” 谢从谨摇摇头道:“何都尉,如果旧法子有用,先前几次剿匪也就不会无功而返了。如此慢慢来,匪寇四处逃窜,那才难办。” 何都尉“啧”了一道:“那也不能贪功冒进啊,咱们才刚到此处,得从长计议。” 谢从谨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三十来岁,蓄着八字胡,满脸云淡风轻的男人,意识到此人根本不是一心剿匪。 何都尉笑着拍拍谢从谨的肩膀,还挺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做事要沉得下心嘛,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再好好制定行动。” 谢从谨扯了下嘴角,没有再说什么,先回了自己的军帐中。 接下来几日,谢从谨同何都尉制定部署,每次他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策,就被何都尉以各种利用驳回,谢从谨想着何都尉到底是比他高了几级,行军打仗,军令如山,必须得服从领头的,也就不好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这何都尉就是单纯的蠢,不会排兵布阵,可是后来却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何都尉领兵散漫,明明已经大致确定了匪寇老巢的位置,却迟迟不肯派兵上山去。 眼看过了十日,尚且没有什么有效进展,谢从谨心里着急,多次提醒何都尉,何都尉终于是定下了一个夜袭的计划,虽然在谢从谨看来有些漏洞,但是只要进了山,他可以再调整部署,总比什么都不做一直待在山下望风的好。 当晚,谢从谨带兵悄悄潜入山中,夜半三更,他们行动隐秘,路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匪寇,就当他们行至半山腰,快要接近匪寇老巢时,山上的匪寇突然像是都惊醒,四散奔逃,谢从谨下令提前行动去捉匪寇,但是那般狡猾的匪寇溜得很快,肯定就追不到,到那老巢里一看,那些匪寇就连囤积的物资都一样不剩的带走了,看来是早就准备好要跑了。 卫风低声说:“公子,那伙贼人跑得这么利索,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这个时候要上山,怕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谢从谨阴沉着脸,若有所思。 第一次他还想兴许是匪寇有暗哨,他们进山的时候被发现了,可是当他们第二次出动,又扑了个空,被匪寇溜走时,他确信军中有奸细,将他们制定的行动透露给了匪寇。 谢从谨铩羽而归,回到山下,瞧见何都尉坐在军帐里悠哉悠哉地喝酒,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第512章 通风报信 从一开始制定对策的时候,这何都尉就是一副懒散消极的样子,屡次从中作梗,故意拖延进度,就像是成心不想剿匪一样。这两次行动,每次山上的匪寇就如同提前听到风声一般,及时脱逃,要说没有人通风报信,他绝对不信。 或许这就是多年来,这庆山上的山匪除不掉的真正原因。 这些还只是谢从谨的猜测,并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之后的几日他不动神色,事事听何都尉安排,不再催着要上山去。 何都尉凡事慢悠悠的,每日同谢从谨带着兵去山上巡视一圈,没找到匪寇的踪迹就回营帐里歇着。 这日,何都尉同谢从谨一起在半山腰巡视,何都尉看着茂密的山林,叹口气说:“唉,我看这次剿匪也只能是无功而返了,这群贼人实在狡猾。” 谢从谨骑在马上,一脸沉闷地附和道:“我也没想到这儿的山匪这么难办。” 何都尉还安慰他:“可不是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交不了差,总督也知道这剿匪一事棘手得很,就算办不成,也不会怪罪你的。” 谢从谨勉强笑了下,又故作遗憾地说:“难免有些受挫罢了。那依何都尉看,我们现在找不到山匪,是不是得撤兵回去了?” 何都尉说:“不然呢?跟他们在这儿干耗着,浪费人力物力。三日后,若还是没有新发现,咱们就撤兵回去吧。” 谢从谨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二人正走着,突然,一个斥候前来汇报:“都尉大人,西北角的山道疑似有匪寇出没。” 何都尉还没反应过来,谢从谨就一脸情急地说:“西北角临近咱们在屯放物资的地方,他们不会是想抢走咱们的物资吧?何都尉,辎重要地万万不可失守,还得由何都尉亲自去镇守。我把后边那边山林巡完就下山回营。” 何都尉也有些晕晕乎乎地,还没太搞清楚状况,听谢从谨说完,胡乱点了几个头,便先走了。 谢从谨看着他下山,将自己的令牌交给卫风:“回营地里调兵。” 谢从谨昨夜就派人摸清楚了匪寇现在的据点,制定了计划,他怀疑先前匪寇屡次逃脱就是有何都尉通风报信,所以这一次特意支开了何都尉。 片刻后,谢从谨点兵,兵分两路,上山围剿匪寇。 他们沿隐秘小径悄然摸向匪寇据点,这一次无人从中阻挠,队伍行动迅疾无声,顺利地找到了据点,形成了包围圈,谢从谨在暗处观察,约莫有两三百人,那些匪寇们那叫一个悠然自得,山下都是官兵,他们也不慌不急,像是知道有人给撑腰,自己不会被擒一般。 谢从谨眯了眯眼睛,先带一小队人潜入,利索地解决了放哨的人,溜进内部直捣黄龙,等匪寇们察觉异样时,官兵已然合围而上。 这次再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谢从谨先擒了那大当家的,底下的人心涣散,短兵相接,不出半个时辰,负隅顽抗的匪寇尽数被擒。 寨子里二百多人尽数被擒,比谢从谨想象中的顺利很多,看来真的不是这些人本事大,而是有人护着,所以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被擒住,或者说之前的几次剿匪,都只是做个样子给百姓们看,实则并非真的出手。 卫风带人将那寨子给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财物,金银财宝虽然有一些,但是三年前谢家被抢的那些财物,都早已不见了,都过去这么久,肯定都被他们给置换掉花干净了,谢从谨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回来。 他看着墙角蹲着的一片人,其中领头的那个是当家的,他走过去,俯视着那人问:“我很好奇,之前为何每次我们一动,你们就能早早地反应过来,事先脱逃,是谁给你们报的信儿?” 那当家的看着头发都花白了,少说有五十了,说话中气十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前是运气好,今日栽到你小子手里,老子认了,脖子一抹,下辈子照样是一条好汉。” 谢从谨冷冷地看着他:“不想说没关系,这儿有二百来号人,一个一个问,总有开口的。” 谢从谨正要让卫风带人去问话,何都尉慌慌张张地来了。 谢从谨见了他,微挑了挑眉。其实都不用问,结果显而易见,之前这匪寇怎么抓都抓不住,一把这姓何的支开单独行动,一下子就抓住了,通风报信的是谁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谢从谨不说话,就看着何都尉自己过来,那人脸上明显写着心虚。 “没想到还真擒住了这伙人,谢校尉真是出人意料啊。” 何都尉笑得很生硬,谢从谨则说:“也是凑巧,我巡山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就赶紧调兵上来了,只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何都尉去辎重处了,没来得及跟何都尉请示。” 何都尉背着手,干笑两声:“你既擒住了贼人,那自然没什么可怪罪的。” 他环视一圈,说:“那我就先带兵把这些人都押走,回镇北关听总督安排,谢校尉你来善后吧。” 他这显然是想将人给领走,以防谢从谨知道什么,谢从谨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并没有说通风报信的那回事,笑着应了他的话。 何都尉这就带着押着那伙贼寇先行上路,回镇北关去,谢从谨留了一队人善后,将收缴的物资整理好带回去。 军帐里,卫风递给谢从谨一盏茶,有些不解地说:“公子,那何都尉摆明了有问题,那寨子里两百来号人,挨个审问,肯定能问出证词,可是现在那人都被何都尉给带走了,咱们不就没法儿揭露那姓何的了?” 谢从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揭露他干什么?匪寇都被擒了就行了,至于那暗中的苟且,我何必管?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他搁下茶盏,看卫风一眼说:“那何都尉头上的是余总督,你觉得余总督他知不知道这些事?” 第513章 生辰 卫风惊疑不定:“公子的意思是,那何都尉与山匪有勾连,余总督是知情的?甚至这里山匪猖獗,很有可能就是有余总督在给他们撑腰?” “这是我的猜测。” 谢从谨眯了眯眼,“那何都尉是余总督的亲信,其一,他办的事,很有可能就是余总督让他办的。其二,余总督对我多有提拔,那姓何的肯定是知道的,但是此次我二人一同来剿匪,他一来就态度散漫,消极应对,但是显然他不怕我回去同余总督告状,那么很有可能这就是余总督的意思。” 卫风叹口气:“官匪勾结,这都成了什么地儿了。” “别多嘴。此次剿匪成了就行,我也不想引火烧身,等回去看看那余总督什么态度再说。” 谢从谨吩咐道:“去点兵,大家都收拾好了就动身回城去。” …… 天色已暗,晚上为了给淳儿庆祝生辰,谢家里办了宴,刚热闹完,甄玉蘅领着淳儿送霍夫人和霍时邈出门。 霍时邈拽着淳儿的袖子说:“淳儿,你去我家玩儿吧,前几日我和我爹外出,在林间找到了一窝兔子,你去我家看兔子吧。” 要是搁平时,管它什么时辰,淳儿可能就嚷嚷着要去看兔子了,但是今日小丫头兴致不高,她摇摇头说:“过几日再去看吧。” 他们走到府门口,淳儿就一直盯着外头的路口看,却迟迟不见有人影,她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有些郁闷。 霍夫人挽着甄玉蘅的胳膊,同她说着话:“听我家那个说,庆山的山匪已经剿灭,今日上午何都尉已经押着那一众山匪回镇北关了,谢大哥被留下来善后了,不过这两日应该也就回来了。” 甄玉蘅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旁边的淳儿。 霍夫人笑着说:“还得是谢大哥,庆山那群山匪之前剿了几次都没能剿灭,谢大哥一出手,一下子就把他们给全都收拾了,这次可又立了一大功。” 甄玉衡笑了一声,拍拍霍夫人的手,说:“可别恭维他了,也就是运气好罢了,这差事本来还是你们家那位的,要是邈邈他爹去,肯定也是办的利索,没什么可值得说的。” 霍夫人则摆摆手:“我们家那位可未必能拿得下,不过咱们两家这么亲近,谢大哥剿匪有功,我们也觉着与有荣焉啊。” 二人笑着又闲聊了几句,时辰实在不早了,霍夫人便去牵儿子的手:“邈邈,该回去了,跟淳儿妹妹说再见吧。” 霍时邈有些依依不舍的看着淳儿,不情不愿的挥挥手:“淳儿,我回家了,你过两日记得来我家玩。” 等他们母子走后,甄玉蘅对淳儿说:“淳儿,回屋吧,该歇息了。” 淳儿还站在府门口翘首以盼,甄玉蘅知道她还在等谢从谨,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说:“爹爹估计得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回来呢,别等了,我们回去吧。” 淳儿仰脸看着甄玉蘅,眉头皱着,两腮鼓着,“可是爹爹明明说他会回来陪我过生辰的,我要等他。” 甄玉蘅蹲下来,牵着她两只手说:“你爹爹说的是,如果他手头上的事解决完了会尽快赶回来,现在还没回来,说明他还在忙呢。等他回来了,再让他带你出去玩儿,吃好吃的,好不好?” 淳儿撅着嘴,满脸的失望沮丧,她扭头看向昏暗的街角,有些不甘心的说:“说不定爹爹一会儿就回来了,娘,你再陪我等一会儿。” 甄玉蘅拿没办法,便在府门口陪她一起等着。 淳儿坐在门槛上,两只胳膊抵着膝盖,撑着下巴,她盯着谢从谨回来的方向,倔强的坐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小丫头打起哈欠,小脑袋瓜摇摇欲坠。 甄玉蘅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了一会儿,将她哄睡着了,便抱着她回屋去了。 淳儿被甄玉蘅塞进了被窝里,嘴里还在呓语,念叨着爹爹。 甄玉蘅熄了灯,淳儿趴在甄玉蘅的肩窝睡熟了。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 外面隐隐约约响起了什么动静,淳儿被吵醒,爬起来后,看到窗户外面一亮一亮的,她好奇的盯着看了一会儿,见母亲还在睡着,她便自己爬下床穿上鞋到外面去看。 推开门,庭院里的地上摆放着烟花筒,火星滋滋窜动,金灿灿的流光迸射而出,映亮了庭院和淳儿的小脸。 淳儿睡得有点懵,看着流光溢彩的火花有些呆住了,这时甄玉蘅也披衣出来了。 淳儿看着烟花,笑盈盈地同甄玉蘅说:“娘,这些烟花是从哪儿来的呀?” 甄玉蘅微笑着,指了指长廊下的那个身影。 淳儿看过去,脸上立刻绽放笑容,她喊了一声爹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朝谢从谨飞奔过去。 谢从谨看着女儿笑着蹲下身,张开手臂将淳儿抱在了怀里。 “淳儿,生辰快乐。” 淳儿笑的眼睛都没有了,搂着谢从谨的脖子说:“我就知道爹爹肯定会回来的。” 谢从谨屈指蹭了蹭淳儿的脸颊,温声道:“爹爹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谢从谨抱着淳儿走到屋檐下,甄玉蘅笑着说:“这下高兴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念叨呢,晚上吃饭的时候还一直嘟着个嘴,这下总算是盼回来了。” 淳儿高兴的不得了,又撅着小嘴说:“爹爹,我等你等的都睡着了。” “是爹爹回来晚了。”谢从谨笑着指指庭院的烟火,“喜不喜欢爹爹给你准备的惊喜?” 淳儿点头如捣蒜,捧着脸看璀璨的烟花,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一家三口站在屋檐下,金灿灿的光芒映亮了他们的脸庞,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温馨又幸福。 看完了烟花,淳儿犯起困,又被甄玉蘅抱回床上哄睡着了。 谢从谨回来的匆忙,还没吃饭呢,甄玉蘅去厨房给他弄了点吃的。 “还以为你得明天才能回来呢。” 甄玉蘅将热好的饭菜摆在桌上,谢从谨拿起筷子,说:“事情都忙完了,我让下属带兵,自己先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第514章 升职 甄玉蘅坐在谢从谨旁边,看着他吃,说:“不过回来的也挺早的,我以为那山匪没那么好解决,你们还得多耗一会儿呢。” “其实原本我还能回来的更早。” 谢从谨哼笑一声,笑容有些怪异,他一边吃,一边跟甄玉蘅讲了此次剿匪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个何都尉,我估计到庆山之后,两三天就把那群匪寇给收拾了。” 甄玉蘅听完有些诧异,“你的意思是,庆山那帮匪寇之所以一直没能剿灭,就是因为有官府的人在给他们撑腰,他们官匪勾结,山匪抢家劫舍,获取了不义之财,暗中给官府的人上供,官府的人便纵容他们?” 谢从谨点点头,“没错。反正那个何都尉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余总督八成也是知情的。” 甄玉蘅皱眉说:“若真是如此,那个余总督也太不是东西了,身为一方军政大员,居然官匪勾结,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从谨又扒拉两口米饭,说:“所幸那帮匪寇终于是被剿灭了,以后也没法再作乱了。至于官匪勾结一事,咱们也只能装不知道了,毕竟得罪不起那余总督。” 甄玉蘅有些担心,“如果官匪勾结的事情真的存在,你这下一举,除了那帮匪寇,那余总督会不会为难你啊?” “应该不会,这两年那余总督对我多有提拔,我估计是陛下给他下达了什么意思,我这次剿灭了那帮匪寇,是摆在明面上的功劳,他又怎么能冲我发难呢?” 谢从谨吃饱了,搁下筷子,端起清茶喝了两口,“只要我对官匪勾结的事情假装全然不知情,那余总督就不会想着给我使绊子。” 甄玉衡点了点头:“边地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余总督手里,他在这儿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了,咱们既然惹不起,那就多躲着点儿吧。” 谢从谨站起了身,与甄玉蘅一同收拾了碗筷,便回屋歇息去了。 第二日上午,谢从谨动身去镇北关,他这剿完了匪,还得去总督府跟余总督复命。 到了书房里,余志昕先是夸了谢从谨一顿。 “从谨,你果然是栋梁之材,那庆山的匪患多年来难以铲除,你一出手,就把他们给全办了,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余志昕年近四十,正值壮年,精神矍铄,他笑着拍了拍谢从谨的肩膀。 谢从谨拱手道:“总督谬赞了,所幸没有辜负总督的期望。” 余志昕笑了两声,让谢从谨坐。 二人坐在一张圆桌前,余志昕亲自提起茶壶给谢从谨添茶。 “此次剿匪,过程可还顺利?听何都尉说,你是巡山的时候意外发现山匪踪迹,果断出击,将山匪一举拿下。” 谢从谨不动声色地扫了余志昕一眼,心中明白,余志昕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在剿匪的过程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样,才故意支开何都尉自己上山剿灭了匪寇。 他神色淡然,垂首答道:“刚到的时候,前几次行动不太顺利,贼人实在是太狡猾,逃窜的很快,几次都扑了空,那日实在是运气好,恰巧捕捉到了他们的踪迹,这才能顺利剿匪。” 余志昕笑了笑,看着谢从谨说:“何都尉是我用惯了的人,这次派他和你一起去剿匪,原本是让他坐镇指挥,结果却是靠你一举端了匪寇的窝。你们这次剿匪合作的怎么样?何都尉是不是不怎么上心,全让你出力了?” 谢从谨神色不动,回道:“何都尉坐镇军中,决策有方,匪寇狡猾,剿匪不易,刚开始进展有些慢在所难免,但是何都尉肯定也有很大功劳。” 余志昕笑眯眯的看着谢从谨,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接着又问他:“那你说你们此次剿匪,前几次行动都扑空,每每都让那匪寇提前溜走,不会是军中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吧?” 谢从谨打定了主意要装不知道这件事,余志昕要试探他,他便演了起来。 “这……下官没有这样想过,军中纪律严明,应当不存在这种事。前几次匪寇侥幸逃脱,应当就是那伙贼人太奸诈狡猾了。” 余志昕盯着谢从谨看了几眼,随即一笑,“总之,这次剿匪你的功劳最大,理应受赏,也该提一提你的职级了。” 余志昕的意思是,想把谢从谨调到镇北关做事,谢从谨没有立刻应下,余志昕让他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他们议完事,天色已经黑了,余志昕让谢从谨在总督府住了一夜,第二日,谢从谨才动身回靖州家中。 谢从谨此次剿匪的事情,已经传遍边地的大街小巷,今日福临居的生意格外的好,有很多客人都是因为谢从谨来他们家的酒楼里捧场,说起谢从谨都是各种夸赞。 晚上是从前回到了家中,一家人一起吃饭,谢怀礼凑上来揽着谢从谨的肩膀,乐呵呵地说:“不愧是我大哥,一出马就把匪寇的老巢给端了,解决了困扰百姓多年的匪患。” 淳儿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高兴地蹦哒两下,“爹爹最厉害了!” 谢从谨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抱着她在座位上坐下。 老太爷也很高兴,笑着说:“今日福临居来了很多客人,饭桌上的谈资都是你剿匪多英勇,多厉害,这下好了,解决了百姓的难题,也报了三年前的仇了。” 杨氏还有些期待的问:“大郎,你剿匪的时候,有没有在他们的老巢发现当年我们被抢走的东西啊?” 谢从谨摇了摇头:“虽然是缴获了一些财物,但是我看过了,并没有咱们的东西,我还问了那山匪头子,他承认的确是他们抢了我们的东西,但是他们早就把那些给花了。” 杨氏不禁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谢怀礼一边给谢从谨倒酒,一边说:“哥,你这又立了一大功,去见余总督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要给你升职啊?” 谢从谨说:“确实说了,他想把我调去镇北关,不过我还没答应。” 第515章 看兔子 谢怀礼喜道:“这么大的好事,你赶紧答应啊,那余总督就是边地的土皇帝,你要是去了他身边,成了他的左膀右臂,那咱们谢家在这地界上不就能混的风生水起了?” 谢从谨淡扫他一眼,“那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吃你的饭吧。” 老太爷思索着说:“这事儿有好处也有坏处,升了职,前途更好,不过你现在的职务挺清闲的,不用上前线,若是去了镇北关……现在看雍国那边似乎又不安分了,回头要是打起仗,你就得领兵上战场了。确实得好好想想啊。” 谢从谨的确就是这么考量的,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丝担忧,官匪勾结一事,余总督对他有所试探,估计还是怀疑他知道了什么,提出把他调到镇北关,跟在他身边做事,其中肯定有看着他拿捏他的意思。 用过晚饭,时辰尚早,谢从谨和甄玉蘅带着淳儿去街上闲逛。 淳儿一手提着刚买的兔子灯,一手拿着糖人,在街上跑来跑去,二人在后头跟着,必须得紧紧看着人,不然一眨眼就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甄玉蘅戳了戳淳儿的额头,警告道:“不准再乱跑,不然就找根绳子拴在你身上。” 淳儿舔巴舔巴手里的糖人,大眼睛盯着远处的杂耍,“我要看吐火。” 说完,跟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谢从谨揪住淳儿的衣领,将她给提溜起来,抱在怀里。 前头围了不少人,谢从谨身量高,将淳儿抱在怀里,正方便她看,小丫头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人吐火。 看高兴了,谢从谨给她一块银子,她将银子放进了杂耍艺人讨赏的小锣里。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在街上,看万家灯火。 边地不甚繁华,天黑透之后,街上的人就渐渐少了,各自回家去了。 甄玉蘅感叹道:“还是京城热闹,这会儿街上肯定人正多呢。” 淳儿被谢从谨抱着,问道:“娘,京城什么样子?” 甄玉蘅回忆着,笑道:“京城啊,人更多,路更宽,楼更高,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楼宇连片,处处人声鼎沸。晚上长街上灯火万千,整座城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半点不见冷清。” 淳儿想象着,稚气地说:“那么好哇,那我也想去京城。” 甄玉蘅叹了一声道:“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她捏捏淳儿的脸蛋,“你要是想去,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三人在街上慢悠悠地晃着,淳儿渐渐犯起了困,趴在谢从谨的肩膀上睡着了。 谢从谨将淳儿身上的兜帽扣上,轻轻托着她,同甄玉蘅说话:“都说京城水深,其实这边地也不乏多让,庙小妖风大啊。” 甄玉蘅问他:“那你想好了吗?余总督提拔你到镇北关,你要不要去?” 谢从谨挑了挑眉道:“本身是个好机会的,立了功,升我的职也是应该的,但是我总觉得那余总督不怀好意。今日他见着我就一直在试探我究竟是不是在剿匪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最后提出要给我升职把我调到镇北关,我估计他就是怀疑我其实知道了他官匪勾结的事,想把我拴在身边看着我。” 甄玉蘅说:“那你去他那儿不就是入了虎狼窝吗?” 谢从谨淡笑一声,“我见过的豺狼虎豹还少吗?那姓余的都不算什么了。” 沉默片刻,他只说:“此事还得再想想。” 翌日,谢从谨说要去霍家找霍平川一趟,淳儿知道了嚷嚷也要去,说想去霍家看兔子。 谢从谨便将她也给带上了,到了霍家,谢从谨同霍平川去说话,淳儿则被霍时邈拉着去看兔子。 谢从谨同霍平川说起剿匪的事情,霍平川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愤愤地说:“我就知道,那庆山的匪寇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又不是什么精兵强将,怎么就好几年都除不利索,肯定是有猫腻。” 谢从谨喝了口茶说:“匪寇是都抓了,至于官匪勾结一事,我没证据,也不想搅和给自己惹麻烦,那余总督试探我,我就装傻。不过他大概还是不放心,所以才提出要把我调到他身边去。” 霍平川问他:“那你怎么说了?” “我还没应他。” “你去啊。”霍平川拍拍桌子,“那姓余的虽然是有点不安好心,但是你自己立的功,就该受赏升职嘛,甭管他怎么着,你该往上走就往上走。要我说,你也不必怕那姓余的拿捏你,他这总督当了有几年了,那也不可能让他一直当下去啊,我估计啊,他也快被调任了。” 一方军政大员,手握一地兵权、财权、政权,久任容易培植私党,形成私人势力,甚至会拥兵自重,割据反叛,所以余总督这个职位坐不长,几年内是会调任的。 霍平川兴冲冲地说:“等那姓余的滚蛋了,说不定就把你给提上来了。” 谢从谨失笑:“我倒是没那么大的野心。” 霍平川则说:“我觉得很有可能啊,你在军营这两年,升得就挺快的,那姓余的自己平庸,也从来不欣赏人才,他这么提拔你,肯定是接收到宫里的意思了。陛下显然还是要重用你的。” 谢从谨凉凉道:“军中之人,受重用就意味着战场上要冲在最前头,也不全是好事啊。” 霍平川斜了他一眼,“你看你现在多消极,就该让你到前线去,好好激一激你的血性。” 谢从谨笑而不语。 二人闲聊着,另一边,淳儿和霍时邈蹲在花园的树底下看兔子。 一窝兔子都雪白雪白的,被关在笼子里,霍时邈拿着菜叶子喂兔子,淳儿蹲在笼边,指头伸进缝里摸兔子软乎乎的毛。 霍时邈说:“淳儿妹妹,你喜欢哪一只兔子,就带回家去。” 淳儿摇摇头,“来之前我娘就说了,不准带兔子回去,我家已经有鸟,有狗,有鱼,有猫了。” 霍时邈便说:“那你想看兔子的话,就来我家。” 第516章 调任 头上高大的石榴树结了许多石榴花,红色的花儿落在淳儿的头发上,她戳了戳笼子里的白兔,“我想抱抱它。” 霍时邈说:“它会咬人的。” “它看着可听话了。”淳儿说着就去开笼子,霍时邈便只好帮她,两只手伸进笼子里抓了一只兔子出来。 小白兔浑身雪白,个头不大,浑圆柔软的一团,淳儿将兔子抱在怀里,高兴地笑着,轻轻捋着兔毛。 谁知兔子动了动耳朵,一下子窜了出去。 “啊!”淳儿大叫一声,忙站起来去追兔子,“邈邈快帮我抓住它!” 那小兔子个头小,跑得可真快,蹦哒两下出去好远,淳儿和霍时邈循着兔子的踪迹紧紧的追着。 两个小团子追着前头的兔子在花园里跑个不停,追了半天也没追上,那兔子窜进草丛里,一溜烟便不见了。 淳儿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霍时邈哄她道:“没事儿,那笼子里还有好几只呢。” 淳儿跑了半天,累得慌,干脆仰躺在草地上。 她指着天上的白云,对霍时邈说:“邈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霍时邈便也躺到草地上看云朵,说:“啊,原来它是跑到天上去了。” 两个孩子童言童语,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 淳儿歇着歇着,有些犯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霍时邈跟她说话没人理,他扭头看了一眼,见人已经睡着了,他便自己薅草玩儿。 玩了一会儿,见石榴树下落了一层红色的花,他便爬起来到树底下捡了一堆的花。 花朵红艳艳的,甚是好看,霍时邈圆乎乎的小脸上带着笑容,他将一朵朵石榴花放到淳儿的手心里、头发上、脸颊旁。 淳儿睡得香,并不知道霍时邈的小动作,没一会儿,淳儿身上便被放满了的花。 微风一吹,霍时邈也犯起困来,他打个哈欠,随意的一倒,也窝在草地上睡着了。 谢从谨和霍平川谈完话过来找淳儿,二人在花园里找了一圈,在草地上找到了两个小家伙儿。 霍时邈睡成了一个大字,一旁的淳儿也睡得正香,头上身上落满了红色的石榴花,还有一只巴掌大点儿的小白兔,正窝在淳儿的脚边啃草吃。 两个当爹的相视一笑,谢从谨叹口气,将淳儿给抱了起来。 淳儿迷迷糊糊的,嘴里哼唧着:“兔子……” 谢从谨摸摸她的脑袋,柔声说道:“回家了。” …… 对于升职调任的事,谢从谨深思熟虑了许久。 几日后,他去了一趟镇北关,应下了余总督许给他的职位,升职为边防守备。 总归是正儿八经的升职,谢家人都挺高兴的,当日晚上还特意开了坛好酒庆祝。 谢怀礼特殷勤的给谢从谨倒酒,笑道:“不愧是我大哥,短短两三年一升再升,现在已经是总督大人身边的得力干将,以后我们全家在这地界儿就可以横着走了。” 老太爷笑骂道:“你哥升职又不是你升职,瞧你得瑟那样。” 谢怀礼一脸美滋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谢从谨端起酒杯,斜眼瞧着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得道,让我也跟着你沾光?” 谢怀礼嬉皮笑脸地与谢从谨碰了下杯,“你这顶天立地的人中豪杰,哪用得着蹭我的光。” 众人插科打诨,嬉笑了一阵,老太爷问起正经事:“那余总督说让你什么时候去赴任?” 谢从谨说:“五日之后。” 老太爷想了想,道:“那镇北关离咱们这儿有些距离,快马加鞭也得快一天,你如果去了那儿,就得住在那儿,不方便常回来了。” 确实如此,谢从谨点点头说:“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住在官署。” 林蕴知便看向甄玉蘅问:“玉蘅,你跟大哥一同去吗?” 甄玉蘅摇摇头:“淳儿还小,离不了我,要是把她也给带上,得跟家里兄弟姐妹分开,她也不乐意,我们娘俩还是留在家里吧。”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啊,家里热闹,住着也踏实,那镇北关紧挨着外族,总觉得不太平。回头大郎一旬回来一次就好了。” 老太爷“嗯”了一声,对谢从谨说:“那你这将来就要常住镇北关那里了,这几日好好收拾东西,把该带的都带上。” 谢从谨应了一声。 饭毕,众人散去,各回各屋。 长廊上,淳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谢从谨,右手牵着甄玉蘅,小丫头仰脸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稚气地问:“爹爹,你走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谢从谨说:“对呀。” 淳儿的小嘴巴便撅了起来:“那你别走。” 谢从谨笑了笑说:“不走的话,我待在家里干什么呢?” “给我讲故事,陪我遛狗,捉蝴蝶。” “你呀,就知道玩儿。”谢从谨弯腰捏了捏她的鼻尖,“等爹走了,你在家里要乖乖听娘的话,好好的背诗学写字。” 淳儿鼓着脸颊说:“你要是不在家,我就不学写字了。” 谢从谨哼了一声:“我在家你也不写啊。” 淳儿扁扁嘴,心虚的移开眼睛。 甄玉蘅无奈的笑笑,“行了,娘带你去洗漱,早点睡吧。” 夜渐深,淳儿已经被抱回房间睡着了,灯烛已熄,甄玉蘅和谢从谨躺在床上,低声说着话。 “回头去了那,只要有空,我便回来看看,至少一旬回来一次吧。” 甄玉蘅叹口气说:“你去了那儿,肯定比现在忙,来回一趟,光路上就要一天多的时间,你的职位又重要,自然不能擅离职守,说回家就回家呀。” 谢从谨说:“再忙也得给我休假啊,总不能把我当驴使吧。” 甄玉蘅笑了笑道:“你要是忙,我带着孩子去看你也行啊。” 谢从谨抱住了甄玉蘅,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就这点不好,以后不能常住在一起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 甄玉蘅摸到他的手掌,捏了捏,“前程重要,这点小困难不值一提。” 第517章 进京 谢从谨笑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后,他说:“其实那日霍平川说的话,的确让我有了些想法。不管那姓余的怎么样,我该往上走还是要往上走的,这不意味着野心,而是进取心。” 甄玉蘅点点头,笑道:“而且说不定你真的运气好,等这余总督被调走,你就被提上去了。” “那怕是有些痴心妄想。”谢从谨自嘲的笑了一下,“反正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甄玉蘅的手向上摸到他的手臂,声音徐徐缓缓的说:“凡事顺其自然就好。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并非爱争抢爱露头,也从来不会强求什么,但是只要给你机会,你便会紧紧抓住。” 谢从谨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甄玉蘅的手抚到他的后背,轻声说:“不用太有负担,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我相信你。” 谢从谨“嗯”了一声,二人互相依偎着,缓缓睡去。 …… 赴任前的这几天,就是难得的能在家的日子了,谢从谨这几天就好好的陪着淳儿玩儿,淳儿说要吃什么,便立刻陪着她去买,今日又说想去骑马玩,谢从谨也是二话不说的带着她出去跑了许久的马。 在外头玩了一上午,也玩儿累了,晌午回来吃过饭后,便回屋里乖乖睡觉了。 甄玉蘅说:“你现在越是跟她黏在一起,明日要走的时候,她就越舍不得。” 谢从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所以我明天一早上就走,在她起床前就出门,免得她黏人。” 甄玉蘅摇头失笑,跟谢从谨一起清点将要带走的物件都带齐了没有。 这时,晓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从京城来的,薛灵舒写给她的。 甄玉蘅坐了下来,将信打开翻阅,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谢从谨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甄玉蘅脸色不太好的说:“表妹在信里说,舅母身子不太好,自打今年年初开始生了一场病,而后身体便每况愈下,近来都下不了床了,病得有些重。” 谢从谨拿过了信,也看了一遍。 甄玉蘅想了一会儿说:“我得回京城看看舅母,我娘家那边就剩下舅母和表妹这两个亲人了,舅母也一向挂念我,得知她病重,我必须得亲自去探望探望。” “也是,是该去看看。”谢从谨坐下来,揽着甄玉蘅的肩膀说,“老三媳妇一直念叨着说想回京城娘家探亲,不如你同她商量商量,结伴而行,回一趟京城。” 他们这一大家子在京城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牵挂了,但是林蕴知的娘家还在京城为官,到这儿三年了,还没有回去探望过,确实一直念叨着想要回去看看。 甄玉蘅便去找林蕴知说了这回事,林蕴知听后立刻点头。 “我早就想带着康儿回京城看看了,咱们到这儿都三年了,我爹娘每回写信都盼我回家呢。前两年家里情况不好,现在呢一个个的又忙,崇仁没法儿陪我,我也不想自己上路,这下正好,咱们两个结伴儿。” 甄玉蘅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这两天咱们收拾收拾东西就动身吧。” 二人大致议了一下,晚上又同老太爷和老太太说过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晚间,谢从谨给淳儿讲故事,将淳儿给哄睡着了。 谢从谨眼神温柔的看着睡着了的女儿,轻轻的给她掖了掖被子。 他翻身下床,甄玉蘅还在理东西。 谢从谨走到一边倒茶,扭头问她:“你们商量好了吗,什么时候动身?” 甄玉蘅将叠好的衣服归置到一起,说:“最近天气都挺好的,明日收拾收拾,后日便出发吧。” 谢从谨点点头:“让卫风和飞叶同你们一起去,路上安全些。” 甄玉蘅摇头说不用,“他们俩是你的得力助手,得跟在你身边,你去了镇北关,可是要上战场的,我们不过是赶路,哪用得着他们俩跟着?回头多带几个家丁就是了。” 谢从谨将茶盏递到她手里,问:“你们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又不是在那常住,探个亲顶多待半个月吧。”甄玉蘅喝了口茶,“这路上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加起来得两个半月才能回来。” 她说完,搁下茶盏,胳膊抱住了谢从谨的腰,“我们娘俩走了,你自己在镇北关,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从谨笑了一下,说:“不用担心我。” 甄玉蘅头靠在谢宗锦的肩膀上,“那雍国人最近不是不太安分嘛,搞不好又要打仗。你现在这个职位,要是两国交战,你可是要冲在最前头的,我当然不放心你,你可得多顾着点自己。” 谢从谨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其位谋其职,难不成打起仗来,我还往后躲吗?” 甄玉蘅叹了口气说:“最好就别打仗。” “就别操心这些了,你们娘俩路上要小心。” 甄玉蘅“嗯”了一声。 夜已深,二人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天才刚亮,谢从谨就起身了。 他将东西都收拾好,搬上了马车,走到床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女儿,他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甄玉蘅挽着谢从谨的胳膊送他出门,站在马车前,甄玉蘅依依不舍的嘱咐道:“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从谨点头,冲她挥了挥手,“放心吧,回屋去吧。” 甄玉蘅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回了屋。 等淳儿醒来的时候,谢从谨早就已经走了,她在府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到爹爹的身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爹爹已经离开了。 小丫头掉起了眼泪,呜呜地哭着说:“娘,你怎么不叫醒我?” 甄玉蘅只好道:“娘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起来,而且你爹爹赶时间,着急上路。” 淳儿扑腾着两条胳膊,大喊道:“我不管,我要去找爹爹!” 甄玉蘅蹲下身给她擦眼泪,轻声安慰道:“乖,爹爹要去忙正事,过一段时间他就回家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京城玩吗?娘带你去,好不好?” 第518章 叙旧 淳儿听了这话,哭声渐渐止住了,她哽咽着问:“真、真的吗?” 甄玉蘅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当然是真的,你三婶和康儿哥哥也去呢。” 淳儿的大眼睛里还闪烁着泪花,甄玉蘅哄她道:“我们去京城给你爹爹带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然后咱们再一起去镇北关看他,行不行?” 淳儿撇撇嘴说,“那好吧。” 甄玉蘅和林蕴知今日便忙活着收拾东西,因为去了也不常住,所以要带的东西不多,安排了两辆马车,带了八九个会武的下人。 收拾妥当后,第二日正是个大晴天,一行人便动身了。 淳儿自打出生后,就没离开过靖州,一路上总是好奇的扒着车窗往外瞧,看什么都新鲜。 “娘,京城漂亮吗?” 甄玉蘅笑道:“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淳儿扭头问她:“那我们什么时候到京城啊?” “还得半个多月呢。” 他们从靖州出来已经十多天了,按照日子算,还得赶半个多月的路。 淳儿张了张下巴说:“还要这么久啊,京城怎么这么远?” 甄玉蘅笑着揽过她说:“所以说去一次不容易呀。娘这次带你去京城,是为了见你的舅婆,她生病了,咱们得去看望看望她。到了之后,见了人要有礼貌,知道吗?” 淳儿认真地点点头:“我肯定乖乖的。” 随后路上一切太平,又行了半个月,甄玉蘅她们总算是抵达了京城。 进了城之后,林蕴知带着康儿回林家去了,甄玉蘅则领着淳儿去探望舅母。 薛夫人身子不好,最近薛灵舒就一直住在她这儿侍疾,甄玉蘅母女登门时,薛灵舒正在为薛夫人煎药。 一见他们母女二人来了,薛灵舒特别高兴,连忙挽着甄玉蘅的胳膊,将她往屋里迎。 “娘,你快瞧,谁来看你了?” 薛夫人半躺在床上,扭头看了过来,见到来人,带着病气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哎呀,玉蘅!” 薛夫人这便要掀被子下床,甄玉蘅快步走过去,将她扶回了床上,“您歇着吧,小心身子。” 薛夫人的脸色有些发黄,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但是看见甄玉蘅笑得很开心,拉着她的手说:“算起来可有三年没见你了。” 她看向床边站着的小丫头,眼神更是慈爱不已,“这是小淳儿吧?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甄玉蘅伸手将淳儿往前拉了拉,淳儿很乖巧的说了声:“舅婆好。” 薛夫人拉了拉淳儿的小手,眉开眼笑地说:“这孩子生得真是漂亮,喜人得很啊。” 薛灵舒端了茶和一些点心过来,她将茶盏递给甄玉蘅,又蹲下身,捧着一碟子点心对淳儿说:“来,淳儿,吃点儿点心。” 淳儿捏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笑盈盈的说:“谢谢姨母。” 薛灵舒满眼都是怜爱,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笑道:“不用谢。” 淳儿乖巧的坐在一边吃点心,甄玉蘅则坐在床边陪薛夫人说话。 薛夫人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回京了?” 甄玉蘅如实道:“灵舒给我写信,说您近来身子不好,我这便想来探望探望。” 薛夫人“哎哟”了一声,“我没事儿,怎么还能让你专程跑回来一趟呢,你表妹就是爱小题大做。” 说着,薛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薛灵舒。 薛灵舒抿了抿唇,她就是在信里提了几句,她也没想到甄玉蘅这就大老远的过来了,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甄玉蘅微笑着说:“别怪她,你病了,我理应过来探望的。舅母,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薛夫人弯了弯唇,却没忍住咳嗽几声,她按着胸口,勉强笑了一下说:“年初的时候染了风寒,旧疾有复发的迹象,不过这个月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我。” 话虽这么说,但是甄玉衡看得出来,她气色很不好。 甄玉蘅心里有些担忧,说了许多保重身子的话,薛夫人笑着扯开话题,问他们在边关过得怎么样。 甄玉蘅便跟她们讲,一家子在靖州开酒楼,生意很是不错,今年刚换了大宅子,谢从谨一升再升,现在已经是边防守备,日子在一步一步的向好。 薛夫人听了露出欣慰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姑爷是有本事的人,你又能干,不管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甄玉蘅笑了笑,又看向薛灵舒:“你家昀儿呢?孩子该有一岁多了吧。” 甄玉蘅说的是薛灵舒的儿子,薛灵舒笑着说:“他在唐府呢,一岁多正是调皮的时候,过来了反倒要给我捣乱。” 薛夫人喝了汤药后,说:“对,玉蘅,你跟灵舒去唐府走一圈,我这儿没事儿,别在我这儿围着。你去看看你小外甥,也见见唐家的人,跟他们联络联络关系。” 甄玉蘅便又小坐了一会儿,随后便领着淳儿同薛灵舒回了唐家。 今日有朝会,唐尚书和唐应川都去上朝了,不在家中甄玉蘅来了之后,先去见了唐夫人,客客气气的说了会儿话,然后便去了薛灵舒的屋里。 昀儿还剩几个月就满两岁了,现在正是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见着了淳儿,便拿自己的小玩具给姐姐看,一直跟在淳儿的屁股后头转悠。 淳儿也难得见到比自己小的孩子,挺稀罕这个弟弟,二人窝在一旁玩的挺开心。 薛灵舒笑着看着两个孩子,问甄玉蘅:“表姐,你们这次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甄玉蘅说:“这次进京是和家里的三弟妹一起来的,她三年都没回娘家了,这次回来怎么着也得多住几日。” 薛灵舒便道:“那正好,咱们能好好叙叙旧了。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客院,这段日子你就在唐府里住吧。” 甄玉蘅想想觉得不方便,她和薛灵舒亲近,和唐家人并不亲近,来做客的,在人家府上待久了,难免会惹人嫌,于是她便说:“我还是住舅母那里吧,正好也能帮你照顾照顾她。” 第519章 进宫 薛灵舒挽留了几句,甄玉蘅坚持,便作罢了。 之后几日,甄玉蘅和淳儿便住在了薛夫人家里,照顾薛夫人吃饭用药,闲暇时陪着说说话。 这日天气好,甄玉蘅带着淳儿去了安定侯府拜访。 谢从谨刚从军时,安定侯很关照他,对谢从谨来说既是师父又是朋友,谢从谨一家去边地后,安定侯也一直挂念,二人时常通信。所以甄玉蘅这次回京,别的人见不见无所谓,但是得来拜访一下安定侯。 安定侯同甄玉蘅说起陈宝圆去年已经出嫁,同夫君很是恩爱,甄玉蘅也说了他们一家在边地的日子。 安定侯得知谢从谨已经升职,很是欣慰,深切地嘱咐甄玉蘅说,谢从谨非池中之物,无非是几年前被贬冷了心,他若想东山再起不难,一定要多多提点他继续往上走。 “想当初,我们这些人是在先帝潜邸之时就跟着效力的,一路陪着先帝打入京城,如今想来,还在京城里的,也就我这个小老头了。”安定侯说着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啊。” 甄玉蘅微笑道:“侯爷是能当大任之人,两朝元老,自然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安定侯摇摇头,自嘲一笑,“什么两朝元老,不过是仗着年纪大,还能混口饭吃。现在的朝堂可大不相同了,我们这些老东西那都说不上话。如今呐,朝堂之上说话最管用的,是那位纪侍郎。” 安定侯喝了口茶,脸色不太明朗,“吏部尚书之位前年就空悬了,陛下一直没有选人补缺,便由那吏部侍郎纪少卿兼署,其实说白了,陛下就是想提纪少卿任这尚书一职,只是顾及他年纪太轻难以服众,这才故意空着那位子,说是纪少卿兼署,但是整个吏部就他说了算,吏部又是六部之首,纪少卿手握如此权柄,说他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甄玉蘅没有想到,这才三年,纪少卿的权势已经如此大了,大到已经引起安定侯这样的老臣心存不满了。 安定侯觉得自己扯远了,摆摆手,笑着看淳儿:“你几岁了?” 淳儿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清脆:“三岁。” 淳儿素来招人喜欢,安定侯笑得合不拢嘴,她们走时,安定侯特意赠了淳儿许多礼物。 淳儿很是高兴,在马车上抱着一堆礼物,对甄玉蘅说:“京城真好,以后我要常来。” 甄玉蘅摇头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 母女二人在京城待不久,甄玉蘅这几日就常带着淳儿出去游玩,京城的风貌与边地很是不同,淳儿看什么都新鲜,天天嚷嚷着要出去玩。 遗憾的是,现在是十月,正值晚秋,花草凋零,风景没有那么好,不过京城很大,有的是逛的地儿。 白日,甄玉蘅带着淳儿去游河,坐在船上,一边吃糕点,一边看河岸边的风景。 游船自桥洞底下穿过,淳儿站在甲板上仰头看着,一晃神,差点掉水里去。 到了夜间,街市上热闹非凡,长街灯火连绵,车水马龙,护城河上的画舫里传来乐声,缓缓飘过,灯影在水中荡漾。 淳儿被甄玉蘅抱着,站在高楼之上,灯影落在她稚嫩的脸上,她隔着万千灯火,看这座城,眼中是细碎的光华。 …… 她们进京这一趟,只为探亲访友,不欲节外生枝,因此一直低调行事,不过安定侯在陛下面前无意地提了一嘴,说谢从谨的妻女回京了。 当时楚惟言正在翻看余志昕的折子,提到了最新的人事调动,谢从谨现在被提拔为边防守备。 他一向挂念着谢从谨,听说谢从谨的妻女在京城中,便说要见一见。 甄玉蘅正在屋里伺候薛夫人喝药,淳儿在外头玩耍,突然蹦蹦跳跳地进来说:“娘,外头来了好多人啊。” 甄玉蘅出去见人,原来是宫里的内侍,来传口谕,宣她们母女入宫觐见。 突然说要见她们,甄玉蘅心里有些没底,薛夫人也是担心得很,披衣下了床,走到门边问:“玉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甄玉蘅忙扶她回床上歇着,“舅母,陛下要召见我们母女,我去去就回。” 薛夫人皱眉道:“你们就进京探个亲,陛下怎么还要召见你们……” 甄玉蘅也说不好,她抿抿唇自言自语道:“应该没事。” 外头的内侍来催了,甄玉蘅也不敢耽误,同女儿一起换了衣裳,整理好仪容,随着内侍进了宫。 小小的淳儿第一次进宫,被母亲牵着手,从长长的宫道走过。 她看着高高的围墙,巍峨的宫殿,一脸好奇。 “娘,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甄玉蘅回她:“是陛下。” 淳儿一脸懵懂:“什么是陛下?” “陛下就是皇帝,是君主,掌管着所有人。” 甄玉蘅没法跟一个三岁小孩把“陛下”这两个字将得十分透彻,只是弯腰对她说:“反正你记住,待会儿进去之后,不要乱说话。” 淳儿点了点头。 到御书房,内侍进去通报了一声,便请她们母女进去了。 楚惟言本来性子就温和,跟她们母女说话都和言细语的,淳儿平时活泼,一进这宫殿不由得感到一阵压抑,所以安静了许多。 楚惟言见小孩子有些腼腆,便让内侍拿了一盒糖给淳儿吃,冲她笑道:“你喜不喜欢吃糖?我赠你一盒银丝糖,你尝尝好不好吃。” 甄玉蘅便说:“多谢陛下恩赐。” 她跪了下来,也拽了拽淳儿,淳儿不明所以,呆呆地蹲了下来。 楚惟言被淳儿的样子逗乐,忙说:“不必多礼,快起来。” 楚惟言给甄玉蘅赐了座,淳儿站在一边,手里捧着那盒糖。 她没见过那种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团,手感软软的,像头发丝一样,放进嘴里的一刹那,她的眼睛都亮了。 楚惟言同甄玉蘅说着话,神情很温和,“从谨近来如何?朕刚得知,他剿灭山匪,立了大功,被升了职,调去镇北关了。” 第520章 偶遇 甄玉蘅坐在那儿,头微微垂着,“多谢陛下挂念,夫君侥幸平匪得功蒙擢,如今被调往镇北关,他必定会尽心料理防务,为朝廷效犬马之力。” 楚惟言脸上带着微笑,“朕自然是相信他的,无论是他的人品还是能力。”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当初他离京,朕心里也遗憾,三年过去,他立下多件功劳,升到了边防守备,守卫镇北关,现在朕想着,有他在边地,还挺安心的。” 甄玉蘅不急不缓地说:“民妇不懂这些,不过夫君说过,在其位谋其职,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干好他该干的事,不会辜负陛下和朝廷对他的信任。” 楚惟言唇角弯着,“这话虽然不是亲耳听他说,但是我知道这肯定不只是场面话,从谨是赤诚之人,他做事,向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况且他又要强,凡事不做则罢了,要做就做好。” 甄玉蘅不得不说,楚惟言很了解谢从谨,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绝对算得上彼此的挚友,可惜君臣有别,再深厚的交情在至高无上的权位面前也不够格。 楚惟言与甄玉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甄玉蘅听他只是关心,并没有别的意思,渐渐放下心来。 楚惟言见淳儿抱着那盒糖站在一边,问她:“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淳儿眨巴眨巴眼睛说:“好吃,我要带回去给爹爹吃。” 楚惟言笑了,“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呀,你爹早就吃过这个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不如,你把这个带回去给你爹。” 他说着招了下手,两个内侍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过来。 淳儿一脸好奇,楚惟言对她说:“你打开看看那是什么。” 淳儿看了甄玉蘅一眼,甄玉蘅眼神默许,她便上前,打开了那匣子。 眼前被晃了一下,淳儿眯了眯眼睛,看见那匣子里原来躺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 剑柄上坠着红缨,中间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剑身锃亮锐利,自带杀气一般,一看就是一把好剑。 淳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剑身,然后握住剑柄,想要将剑拿起来。 她一只手没拿起来,便用两只手,紧紧握着剑,连小脸都在使劲儿,努力了半天,剑躺在匣子里一动不动。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头蹭了蹭脸颊,扫了楚惟言一眼。 楚惟言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这剑比你都高呢,等你长大了就能拿起来了。” 楚惟言赐这么一把宝剑,足以说明他对谢从谨的重视,甄玉蘅替谢从谨叩地谢了恩。 临走时,楚惟言又赐了一些珍宝首饰绫罗绸缎,外加几盒银丝糖,母女俩满载而归,淳儿都高兴坏了,出宫时一蹦一跳的。 回去的路上,淳儿喜滋滋地跟甄玉蘅说:“娘,这个陛下人真好,给了我们这么多好东西啊。” 她又吃了一块儿银丝糖,嘴里含糊着说:“不过,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啊?” 楚惟言待他们一家好的原本本身就很复杂,甄玉蘅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便又用那一句糊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淳儿也不是很好奇,她只关心嘴里的糖真甜呐。 …… 她们在京城里待了快十天了,过不了几日就该回去了,甄玉蘅得上街采买些东西,来的时候,秦氏杨氏包括老太太她们都列了些东西,让她采买好带回边地,大部分就是什么香膏啦,布料啦,小零嘴什么的。 甄玉蘅领着淳儿上了街,一家一家地逛,东西还没买齐,淳儿的手上已经拿满了糖人,梅花糕,狮子糖…… 嘴里还在嚼呢,淳儿又指着路边小摊上卖的麻团,“娘,我想吃那个。” 甄玉蘅扶额,“你都吃多少东西了,不能再吃了,我们明日再来买这个。” 淳儿有些不乐意,撅起了嘴,眼巴巴地看着甄玉蘅喊:“娘——” “撒娇也没用。”甄玉蘅戳了下她的额头,正要牵着她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难得来京城,孩子想吃,就给她买嘛。” 甄玉蘅身子一僵,即便隔了三年不见,她对纪少卿的声音还是很熟悉的。 她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少卿:“纪大人那么忙,居然会在这儿遇上,真是意外。” 纪少卿走过去,蹲下身,将刚买的麻团递给淳儿,“来,孩子。” 淳儿抿抿唇,先抬头看了眼母亲,觉得母亲有些不高兴,她便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了。” 纪少卿笑了一下,说:“好吧。” 纪少卿站起了身,看着甄玉蘅说:“回京城怎么也不说一声,你我也好叙叙旧啊。” 甄玉蘅皮笑肉不笑:“纪大人是高官,权势正盛,我一介平头老百姓,怎么好与纪大人套近乎?” “这么久过去了,都当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喜欢阴阳怪气。” 纪少卿摇摇头,啃了一口麻团吃。 甄玉蘅冷眼打量着眼前之人,不愧是春风得意,风头正盛,纪少卿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即便是说话带笑,在街边啃麻团,浑身的气度不容忽视,有种咄咄逼人的高傲。 纪少卿语气很温和:“就算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三年都过去了,也早该烟消云散了吧?我听说谢从谨现在已经升任至边防守备,换作别人,不熬个十年做不到这个位置啊。前几日你们进宫,陛下不是还赠了一把宝剑?说明陛下依旧器重谢从谨,你们一家复起,指日可待啊。” “我们不过是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罢了。” 甄玉蘅眼神漠然地看着他,“纪大人在京城叱咤风云,我们在边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有何不妥吗?” 纪少卿淡笑道:“当然没有,看着你过得好,我心里自然欣慰。当初谢家一家子灰溜溜地离京,我还怕你们挺不过来呢。” 甄玉蘅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冷声道:“多谢关心。” 第521章 交战 “我们不日就要走了,还有诸多事宜要筹备,就不陪纪大人闲聊了。” 甄玉蘅不想惹是生非,一来懒得搭理纪少卿,二来如今也的确惹不起纪少卿,言语间表明了自己会马上离京,不会做旁的事,惹不起总躲得起。 甄玉蘅说罢,牵着淳儿便走了。 纪少卿看着她们母女离去,没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淳儿扭头看看纪少卿的背影,仰头看母亲问道:“娘,那个人是谁啊?” 她来京城后,遇见很多人,都给她送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特别喜欢,但是方才那个人看着怪怪的。 甄玉蘅对她微笑一下说:“一个不重要的人,不用管他,咱们去那边逛逛吧。” …… 之后几日,她们把要买的东西都备齐了,甄玉蘅估摸着也该动身了,便想去林家找林蕴知商议商议离京的日期。 甄玉蘅将刚熬好的药放在床边的小案上,“舅母,药好了,搁在这儿等晾一会儿你再喝,我去林家了。” 薛夫人笑着说好。 “淳儿,你在这儿陪着舅婆,娘要出门了,等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淳儿乖巧地点点头。 甄玉蘅摸了摸她的脑袋,朝门外走去,正巧薛灵舒来了。 甄玉蘅笑道:“灵舒,正好我要出门了,你陪着舅母吧。” 薛灵舒脸色却有些忧虑,拉住甄玉蘅的手说:“表姐,你都知道了吗?” 甄玉蘅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薛灵舒叹了口气,拉着她进屋。 “方才我公爹和应川上朝回来,说是那雍国开始攻打镇北关了!” 甄玉蘅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薛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才结成两国联姻,说互不干涉二十年,才两年,他们怎么这么不要脸,公然毁约?” 薛灵舒说:“听说是雍国人抓到了几个我国的细作,在雍国残害良民,雍国便以此为名义,出兵讨伐。” 甄玉蘅皱眉道:“难道我国国土之上,就没有雍国细作吗?他们若是想维持和平,根本不会管这种小事,他们就是想强侵我国城池,随便找个借口发兵罢了。” 薛灵舒点点头:“是啊,听应川他们也是如此说,现在朝堂上的人一致认为要应战。军报是今日才到京城的,那这会儿镇北关外的战火肯定已经烧了好几日了。” 甄玉蘅攥了攥拳头,沉声道:“不能再拖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薛灵舒忙道:“表姐,既然雍国已经开始攻打镇北关了,边地肯定不太平,你还不如留在京城里。” 薛夫人也说:“是啊玉蘅,现在在打仗,你回去路上肯定不太平,越往北越乱,你还带着孩子,不安稳。” 甄玉蘅却摇头,“淳儿她爹任的那个职务,一打仗,他肯定得在前线,战场上刀剑无眼的,我离他这么远,实在放心不下。” 薛灵舒挽着她的胳膊说:“表姐你先别急,你现在就算回去,也帮不了他什么忙。不如,你先去找你那位弟妹,两个人商量商量。” 甄玉蘅思忖片刻,先出门去林家了。 林蕴知也已经听说了打仗的事,正在忧心边地的家人。 见甄玉蘅来了,忙请她到屋里,问她什么打算。 甄玉蘅说:“我想,要不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林蕴知却面露难色,“我也想尽快回去,可是……” 她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低声说:“玉蘅,我昨日诊出了喜脉,刚满两个月。” 甄玉蘅微愣,露出个笑容:“这是好事啊。” 林蕴知说:“我昨日就想去给你传话了,我想在京城再多留一个月,等满三个月,我这胎坐稳了再走。尤其现在开始打仗了,路上不太平,我怕赶路时会有什么差池。” 甄玉蘅闻言沉默片刻,这也是事出有因,她们俩一起来的,也得一块回去才好。 甄玉蘅想了想,说:“那好,我们再等一个月。” 林蕴知笑着“嗯”了一声。 二人便一起给边地写信,报了喜,言明她们要等一个月之后再动身回去。 …… 镇北关。 两军已经交战十日,雍国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同他们打持久战了,十日内发起了多番猛攻。 总督府内,余志昕安排调度,命令众人势必守好镇北关。 谢从谨从总督府出来,吩咐下属安排布防事宜,自己则抽空回靖州家中一趟。 谢家人见他回来,连忙问他镇北关外的情况。 “哥,那外头现在怎么样了?”谢怀礼一边给谢从谨倒茶,一边问。 谢从谨骑马赶路回来,一身灰扑扑的,他先接过汗巾擦了擦,然后喝了口茶。 “雍国人连番进攻,来势汹汹,那架势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太爷背着手说:“这才议和两年,他们就毁约发兵,无耻之尤!” 老太太蹙眉道:“当初和亲一事,本就掉了包,雍国发作也是早晚的事。” 谢从谨摇摇头,“他们发兵的借口是在雍国发现了我朝的细作,全然没有说昭宁长公主的事,我也挺奇怪,他们若是真想发兵打仗,怎么不用这个借口。” 谢二老爷忧心道:“他们不会破关而入吧?” 谢从谨神色并不轻松,“依我看,他们这次可比两年前更来之不善,不可轻视。” 老太爷拍了拍谢从谨的肩膀说:“大郎,你在前线,可要一切小心啊。” 谢从谨“嗯”了一声,说:“现在边地开始打仗,周边不太平,玉蘅她们赶路回来,还带着孩子,怕是不安全,往京城写封信吧,让她们先别回来。” …… 京城,御书房内。 楚惟言刚同几位大臣商议过了,雍国嚣张不已,公然毁弃议和条约,这一次一定要全力应战。 事情都安排下去,楚惟言有些费神地仰躺在椅子里。 纪少卿在一旁说:“陛下,切勿劳神,保重龙体。” 楚惟言捏了捏眉心,沉声道:“可有昭宁的消息?雍国无视合约,向我朝发兵,昭宁在雍国那儿,处境肯定很不好。” 第522章 长公主在哪 纪少卿说:“刚报上来的消息是,大皇子府内,没有什么异样,或者说,是根本没有一点长公主的消息。” 楚惟言眉头拧了起来,“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 纪少卿摇摇头,“据咱们的探子说,自从长公主入了大皇子府,就从未见她出过大皇子府,也不曾公开露过面。” 楚惟言心里感到不妙,“这意思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出现过,难不成,昭宁已经遇到什么危险了?” 纪少卿想了想说:“不过好消息就是,并没有传出过坏消息。” 楚惟言脸色凝重,“那雍国人如果杀了昭宁,还能让我们知道吗?” 纪少卿一时哑然。 楚惟言此刻还真感到有些不好。 楚月岚性子那么剽悍,若是到了雍国还是那般强硬,谁说句话就触了她的逆鳞,她就要闹翻天,那怕是早把萧奕得罪了八百遍,萧奕还能惯着她不成?一怒之下,害了楚月岚的性命也说不准。 楚惟言后背有些发冷,沉默片刻后说:“让人继续盯着,尝试联系上昭宁,至少要知道人是死是活。” 纪少卿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回府之后,纪少卿一直在想这次雍国发兵的事情,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 两国在两年前达成了联姻,约定二十年互不侵犯,现在过去两年,就算雍国休养生息,有了充足的底气来攻略城池,发兵需要一个借口,雍国随便抓了两个探子,其实很牵强。 根据楚月岚的状况,现在是同萧奕相处不睦,那么雍国大可以用楚月岚作为籍口来发难。 可是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楚月岚的消息,现在两国都开始打仗了,雍国也没有让楚月岚露过面,没有拿楚月岚说过事。 除非就是楚月岚早就被雍国人给弄死了,或者是……当初的和亲有什么隐情。 回想当时,的确有不寻常之处,楚月岚竟然乖乖地去了雍国,完全不像她的性格,她可是弑君弑父都坐的出来的人啊。 这样一想,纪少卿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立刻叫人去查当时和亲的事。 …… 甄玉蘅已经收到了来自边地的信,信中谢从谨也是让她们先不要急着回去,甄玉蘅便带着淳儿,在京城先安生地住着。 最近这些天,甄玉蘅已经带着淳儿把这京城给逛了个遍,已经没什么可逛的了,淳儿都开始想家了。 晚上,淳儿躺在甄玉蘅的怀里,拽拽她的衣袖问:“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我想爹爹了。” 甄玉蘅摸摸她的头发,“再等几天,我们就动身。” 再过几天,林蕴知的胎也养得差不多了,她们应该就可以上路了。 “好吧。”淳儿扁扁嘴,“我想快点回家,我在这里都待的无聊了。” 在家里一堆孩子一起玩,大街小巷里到处跑,在这儿就她一个,还总是被拘着,当然觉得无聊了。 甄玉蘅轻笑一声,说:“明日娘带你去灵华寺,咱们去上香祈福。” 淳儿“嗯”了一声,往甄玉蘅怀里拱了拱,乖乖地睡觉了。 第二日,天气有些阴,像是一夜之间变冷了许多。 不过甄玉蘅已经答应淳儿去灵华寺,吃了早饭后,就领着她出门了。 现在已经是初冬时节,山间霜染红枫,长长的石阶上落满枯叶,小僧人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 远处传来古朴厚重的钟声,在山间一声一声地回荡,甄玉蘅牵着淳儿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到了寺庙里,母女二人去正殿烧了香,然后去求了平安符。 寺庙里有一颗古树,上面挂了许多红布条,写着众香客的愿景。 淳儿也想写,甄玉蘅便也求了一条红布条。 她牵着淳儿在石桌边坐着,问淳儿:“你想写什么呀?” 淳儿支着脑袋,一番冥思苦想。 甄玉蘅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让你平时不好好学写字,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淳儿立刻道:“我想好了,写‘平安’,我会写。” 她说着便拿起笔,在红布条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平安”二字,写完了高兴地拿起来给甄玉蘅看:“平安,我想让一家人都平安。” 甄玉蘅笑着说好,又握着她的手,在布条的背面,写下了谢从谨,甄玉蘅,谢令淳三个人的名字。 甄玉蘅抱起淳儿,让她亲手将红布条挂在了树上。 从寺里回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今日确实是比前几日冷了不少,马车里的炭烧完了,淳儿一直喊冷,甄玉蘅把她抱在怀里,到家时,孩子已经睡着了。 甄玉蘅下了马车,正要往院子里走,一抬头见不远处的巷子口,纪少卿站在那里,冲她招了下手。 甄玉蘅眉头蹙了一下,先把孩子抱回屋里了,然后又出来去见纪少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过来干什么?” 纪少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外头冷,咱们去茶楼里边喝茶边说吧。” 他说完,转身往前头走了,甄玉蘅便跟了上去。 到了茶楼里,纪少卿为甄玉蘅倒了一盏茶。 “你不是说在京城待不久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走?” 甄玉蘅语气冷漠道:“同行的三弟妹还想多住些时日。怎么,这京城是一个人开的,我们还不能多待几日了?” 纪少卿将茶盏放到甄玉蘅的面前,“哪里的话,只是关心几句罢了,你要是在京城里有什么麻烦,便来找我。” 甄玉蘅没接这话,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暖暖身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 “找你确实是有事要打听。” 纪少卿望着甄玉蘅,语气平缓地问道:“楚月岚到边地见你们夫妇时,可同你们说了她要去哪儿落脚?” 听到他的问话,甄玉蘅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蹙眉道:“什么意思?昭宁长公主不是在雍国吗?” 纪少卿紧盯着甄玉蘅的表情,缓缓摇头:“她根本就不在雍国,当初和亲,她找人顶替了她。” 第523章 战火 甄玉蘅一脸惊讶,“怎么可能?” 纪少卿勾唇,“你不用跟我装傻,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直接来问你。” 甄玉蘅沉下来,“你也不用跟我耍横,你说的事我一点也不知情,你再怎么拐弯抹角地挖坑试探都没用。” 纪少卿沉默地盯着甄玉蘅看了一会儿:“楚月岚和亲的仪仗出京之后,有人试图给她传过信,她途径靖州,当地军营派人护送,谢从谨就在其中,而且,楚月岚出关的前一晚,在镇北关的驿馆里停留,谢从谨进去过。” 甄玉蘅面色一派水波不兴,“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又怎样?能说明什么?长公主的车驾途径靖州,谢从谨作为她的旧相识,去送一送,没什么不妥吧?” 纪少卿冷声道:“我怀疑你和谢从谨协助楚月岚,偷梁换柱,找人顶替了楚月岚前往雍国和亲。” 甄玉蘅嗤笑一声:“我可不觉得我们夫妻俩有这样的本事。说到底,你凭什么说有偷梁换柱这一回事?那雍国大皇子来过京城,见过长公主,如果嫁往雍国的不是长公主,那大皇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其中当然有别的原因,我还没查清楚。” 纪少卿说,“但是如果楚月岚真的中途逃跑,你们见过她,瞒而不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甄玉蘅不为所动,“你少在这儿吓唬人。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想给我们扣帽子?纪大人纵然位高权重,也不能这么冤枉人吧?昭宁长公主到底有没有去雍国,现在人又在何处,我全然不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甄玉蘅冷冷地斜了纪少卿一眼,起身离开了。 出了茶楼,甄玉蘅不禁感到心头一阵凉意,纪少卿果然敏锐,已经猜到楚月岚的事情了。 不过当初楚月岚去靖州时,一直隐蔽着,这几年也早已经改名换姓了,行踪隐秘,纪少卿就是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这人真是够烦的,碰见他总没好事,甄玉蘅现在只想带着孩子赶紧离京去,别再招惹这些是非。 谁知偏偏天不遂人愿,原来天气突然变冷是大雪的预兆,甄玉蘅刚去见过林蕴知,商定好动身离京的日子,却突然下起了雪,一夜之间大雪覆城。 这场雪比往年来得要早,下得更大,道路上都结了冰,甄玉蘅她们写了信都没法寄出去。 原本是为人事,多留了一个月,现在天命难违,她们是肯定没法走了,只能再留一阵子,等雪停了,路上的冰化了再上路。 这一等,又等了一个月,冰雪尚未消融,甄玉蘅心中很是焦急。 距离她们离家,已经快四个月了,大雪一下,通信不易,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收到边地寄来的家书了,她都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谢从谨是什么情况。 甄玉蘅收不到家信,只能寄希望于边地传回京的军报,便隔三差五地去唐家打听,问朝堂上可有什么边地的消息。 屋子里点着好几个炭盆,淳儿和昀儿弟弟围坐在毯子上用木块搭小房子,俩人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薛灵舒捧着手炉,叹气道:“人们都说,这是多年难遇的大雪,好些年没见雪下这么大了,都快一个月了,还不见停。” 甄玉蘅脸上透着忧愁,“这儿下得这么大,边地只会下得更大,天更冷,这个时候打仗,可太辛苦了。” 薛灵舒给她添茶,“表姐,别太担心,那边地传回来的军报说局势已经得到控制了,想必不会打太久的。” 甄玉蘅喝了口茶,氤氲的茶气给她的眉眼间更添了一份忧色,“但愿如此吧。” …… 边地,冰天雪地,大雪纷飞。 镇北关的军营里,寒风卷着大片雪花呼啸着,谢从谨刚领兵扛过了雍国新一轮的进攻,回到军营里稍歇片刻。 军帐里,几位军官正在议事。 一名校尉搓着冰冷的手,满脸无奈:“这仗打得真是憋屈,寒冬腊月粮草本就难运,余总督偏要分兵驻守各处荒隘,兵力彻底分散。” 另一人也叹气道:“可不是嘛,敌军专攻一处要害,他偏胡乱调兵驰援,来回奔波,将士们冻得手都提不起剑了,白白耗损体力。” 那余志昕原本是就不是将才,在统筹方面能力确实欠佳,只是前几年比较太平,没显现出来罢了。 如今这仗打了几个月,余志昕出现了好几次决策不妥的情况,引得底下人有些不满,包括谢从谨也是觉得憋屈得很,那余志昕才能有限,人又固执,很难接受别人的建议,谢从谨几次好意提醒,都被他驳回,军令如山,他也不得不听。 有人说了:“若非有谢守备在前线排兵布阵,这城关早就破了!” 谢从谨原本就在边地领过兵,打过很多胜仗,在军中很有威望,底下的将士都钦佩他,立刻就有人附和说:“就是,要我说,就该让谢守备指挥作战,比那余总督瞎指挥要强百倍,我看这余总督迟早下台。” 谢从谨蹙了眉:“胡说什么?军心不齐可是打仗的大忌,以后再说这种话,就军棍伺候。” 几人都闭了嘴,谢从谨让他们都先出去了。 飞叶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说是家里给送过来的厚衣裳。 谢从谨喝了口热茶,问:“家里可有收到京城里来的信?” 飞叶摇摇头,“今年雪下得大,咱们的信寄不到京城,京城的信也寄不回来呀。” 先是林蕴知养胎,后来京城大雪,甄玉蘅她们的归期一推再推,现在天寒地冻,道路结冰,连家信也寄不回来了,也不知道甄玉蘅她们在京城中怎么样。 飞叶宽慰道:“公子不用担心,夫人她们在京城里,肯定比在咱们这儿安全呀。” 谢从谨没说话,京城里是没有战火,但是有心怀不轨的人,不然他们当初是怎么被撵出京城的?甄玉蘅母女被滞留在京城里,让他怎么能不担心? 第524章 战事失利 京城的雪稀稀拉拉下了两个月了,虽然雪停过几日,但是数九寒冬,道路结冰,也是赶不得路的。 甄玉蘅急也没法子,只能先待在京城,她隔几日就去唐家打听朝堂上的情况,谢从谨那个职位,若是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军报里会写的,只要没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今日雪下得小些,甄玉蘅带着淳儿上街。 整座京城银装素裹,长街古道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楼阁檐角垂着晶亮的冰棱,河面冰封,一片素白。 甄玉蘅牵着淳儿到了河边看景,淳儿站在石墩上,捧着一个烤红薯吃,红薯太烫,她用手指尖拿着,轻轻地吹得热气,吃得斯哈斯哈的。 甄玉蘅撑着伞,将淳儿头上的兜帽戴好。 “慢点吃。” 淳儿将红薯捧到甄玉蘅面前:“娘,你也吃。” 甄玉蘅摇摇头,“我不吃,吃多了会放屁。” 淳儿听后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烤红薯,“真的假的?” “嗯哼。” 淳儿抿抿嘴,“那我也要吃。” 她说着又啃了一大口,甄玉蘅忍俊不禁,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 雪还在下,雪粒子打在伞面上,一阵窸窸窣窣,甄玉蘅看着白茫茫的雪幕,叹了口气,“这雪什么时候才停啊。” 淳儿嘴里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等到春天就停了。” “那还得等一个月呀。” 甄玉蘅摸摸淳儿的头,“咱们今年得在京城过年了。” “那等咱们回去的时候,正好是春天,爹爹也打了胜仗,对不对?” 甄玉蘅看着一脸天真可爱的女儿,展颜一笑,说:“对,等到春暖花开,太太平平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母女二人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快到晌午了,这才买了些菜回去。 回到薛夫人家中后,发现薛灵舒也领着昀儿过来了,淳儿进屋里和昀儿弟弟一起玩耍,薛灵舒和甄玉蘅去厨房里备饭。 薛灵舒一边挽袖子一边同甄玉蘅说话:“听应川说,今日刚传回来的军报,边地战事不利,说是总督决策失误,几日前雍国主力猛攻关隘,防线濒临崩溃,总督决策失误,城池是死守住了,但是死伤达到近万人。” 甄玉蘅择菜的手一抖,脸色惊诧,薛灵舒又说:“不过只说了死伤人数,没有表姐夫的消息,若是他出事,军报里肯定会写的。” 甄玉蘅怔怔地点点头,“那雍国人竟然这么不好对付,那这仗估计还要打很久。” 薛灵舒又说:“听说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和援军过去,要调查战事失利的原因。估计真的要打很久才会消停了。” 甄玉蘅叹了口气。 薛灵舒说:“表姐,开春之前你们是走不了了,快过年了,我最近就在筹备年货呢,也给你们和我娘这儿也备了,你们就好好留在这儿,先踏踏实实地把年过了。” 甄玉蘅点点头。 …… 镇北关。 大雪连着下了数日,积雪覆满关隘,一脚下去,雪没过膝盖,这种时节打仗实在是苦,将士们都有些疲于应战了,再加上前些日子,雍国突袭,城墙险些被攻破,死伤严重,现在军营中气氛很是沉郁。 霍平川从靖州来,给他们押送粮草,顺路到军营里找谢从谨。 说起前些日子那场鏖战,霍平川也是一脸愤愤,“早就说那姓余的是个草包!要不是他指挥失当,调度脱节,怎么会险些丢了镇北关,还死了那么多人?” 谢从谨如何不气呢?他就跟在余志昕身边,亲眼看他是如何刚愎自用,固执己见,造成了现在的状况。 谢从谨揉了揉太阳穴,“也不只是余志昕的原因,雍国这次势头太猛,的确不好对付,我看这仗不好打。” 霍平川叹气:“不怕敌人太强,就怕自己人太蠢,那姓余的再这么瞎指挥,迟早要完蛋。” “他也不是蠢,他原先是西南的将领,也是有了军功才被提拔到这个位置的,只是西南的地形情势同这里差别很大,他到了这儿就不会领兵了。前几年太平,他还能稳坐钓鱼台,现在就显出他的不足了。” 谢从谨摇摇头,说:“现在军中对他可是怨声载道,朝廷早就派了监军来,会把战事情况如实汇报给朝廷,余志昕此次指挥不力,必定要受罚的。我估计,朝廷派的钦差就快来了,到时候找余志昕问罪,可有他好受的。” 谢从谨这话刚说完,下属进来,说余志昕要见他,让他去总督府一趟。 霍平川便辞了谢从谨先走了,谢从谨则去了总督府。 余志昕自知捅了篓子,最近也是发愁,瞧着人都憔悴了几分。 谢从谨不爱搭理他,看见他还得恭恭敬敬,过去作了个揖,“总督。” 余志昕招手让他坐下,先是扯了会儿闲篇,说些有的没了,谢从谨都没耐心了,两军交战,情势紧迫,他还时刻去前线盯着呢,哪儿有功夫跟余志昕在这儿唠嗑? 磨叽好一会儿,余志昕总算是进入正题,他轻咳一声,拐弯抹角地说了自己的意思,大致就是朝廷派了钦差来,要调查前些日子战事失利的事情,他想让谢从谨帮他说些好话,就说他领兵多么多么辛苦,雍国人多么多么狡猾,尽量把责任推卸掉一些。 “从谨啊,你心里也清楚,这几年我可是很照顾你的,等这茬过去了,将来我肯定还有好好提拔你。” 余志昕说着,一脸笑容地给谢从谨倒茶。 谢从谨看着他,心知这话他肯定不只跟自己说了,军中几个将领肯定都被他游说了,看来余志昕是真急了。 谢从谨喝了口茶,先是问余志昕:“总督,你可知这次从京中来的钦差是哪一位大人?” “打听了,是兵部姓汪的一位大人。” 谢从谨挑了挑眉头,“那你说的应该是兵部侍郎汪大人。” 余志昕凑近了些,“你认识?” 谢从谨淡笑了一下,“之前在京中时,有过一些交集。” 第525章 暂代总督 余志昕眼睛亮了,立刻道:“那你能不能帮我跟他牵个线,让他通融通融……” 谢从谨皱起了眉头,有些犯难地说:“我同那汪大人也只是见过,私下并无交情,跟人家也说不上话。” 余志昕闻言,立时有些失望。 谢从谨瞥了他一眼,又道:“不过我对他也有些耳闻。听说他其实挺好说话的,是个拿钱办实事的主儿。” 余志昕看谢从谨那一脸深意,心里懂了,脸上缓缓露出笑来,“明白了,多谢你提点。” 谢从谨勾唇一笑。 几日后,京中来的钦差到了,余志昕没有先汇报军情,第一时间就拉着人去了酒楼,一通好酒好菜招待完后,酒桌要散时,一箱黄金抬了上来。 余志昕一脸讨好的笑,汪大人看了眼那黄金,又看了眼余志昕,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余志昕还以为是准备得少了,一面暗骂这京城里来的,胃口就是大,一面赶紧让人再去多备些来。 殊不知当日晚上,那汪大人已经在写奏折,向上汇报余志昕贿赂官员一事,折子正写着,谢从谨深夜来访。 汪大人与谢从谨的确不熟,不知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先将人请了进来。 谢从谨见着了汪大人,没有多说废话,将自己整理好的余志昕官匪勾结的证据呈上。 汪大人看后大惊,将证据夹在了折子里一并呈上,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之后几日,汪大人则在镇北关详细调查余志昕指挥不当,导致战事失利一事,对那余志昕避而不见。 余志昕发愁得很,私下又找到谢从谨问,那汪大人怎么不吃那一套,送的钱人压根不收啊。 谢从谨只说,自己也不清楚,京城里的官员,背后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他也摸不清汪大人在想什么呀。 事实上,谢从谨同那汪大人确实只是点头之交,没有交情,他虽跟人不熟,听说听说过这汪大人刚直不阿的美名,曾经也有人贿赂过他,他扭头就告到御史台了,余志昕给人送钱,就是找死。 先是战事失利,再加上贿赂官员,再加上官匪勾结,余志昕这次肯定逃不掉了。 不能怪谢从谨背后捅刀子,他实在看这余志昕不顺眼很久了,最重要的是,余志昕官匪勾结,让人痛恨,这事儿谢从谨原本不想揭露,怕引火烧身,但是现在来了个最是正直铁面无情的钦差,那他就不用藏着掖着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余志昕就会被送走了。 几日之后,汪大人的折子送到了楚惟言的手中,楚惟言大怒,当前战事吃紧,主帅竟然是个官匪勾结,一心想着媚上欺下的庸才,这仗能打赢就怪了。 楚惟言立刻下旨押余志昕进京受审,然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前线得有人主事,余志昕落马,总要有人顶替他的职务。 此时此刻,上哪儿找一个熟悉边地战局,有带兵经验的将才呢? 镇北关就有一个现成了,众人都想到了谢从谨,安定侯带头举荐,让谢从谨顶替余志昕的职务。 “陛下,谢从谨有多年领兵打仗的经验,曾经还在边地将北狄人一举歼灭,自去年他被提拔为边防守备后,一直在前线带兵,他肯定熟悉战局,此时让他作为主帅,坐镇军中,再合适不过了。” 另一边站着的纪少卿则说:“安定侯可别忘了,谢从谨是先帝下旨,被剥去官身贬去边地的,说起来,他可是个罪臣,让他掌军事大权,实在不妥。” 安定侯不悦地扫了纪少卿一眼,“初到边地时,他是罪臣,可是这几年,他可是靠着一件件功劳被提拔上来了,要说有罪,也早就以功劳抵消了。况且他素有才能,不应该被埋没,现在两国交战,正是他为国效力的时候,让他站出来领兵,妥得很。” 纪少卿冷笑一声:“安定侯如此倾力举荐谢从谨,是因为同他交情匪浅吗?大敌当前,如何能如此徇私啊。” 安定侯怒了,指着纪少卿骂道:“你少放屁!我同他是有交情,但是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在军中素有威望,我举荐他合情合理。倒是你,你去都没去过边地,打仗一事,你懂个屁!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纪少卿沉着脸说:“朝廷大事,我理应发表看法,安定侯凭什么堵我的嘴?谢从谨是有罪之臣,让他做一军主帅风险太大,他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难道安定侯负责吗?” 安定侯叉着腰说:“他能出什么差池?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来。” 纪少卿面向上头的楚惟言,拱手道:“万一谢从谨得了兵权,拥兵自重,生了异心呢?” 楚惟言没说话,安定侯气得要冲上去揍纪少卿,被旁边的大臣给拦住。 “竖子小儿,胡言乱语!少以你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敌当前,所有将士的剑都是对准外敌的,你如此妄自揣测,是要寒了所有将士的心啊!” 纪少卿冷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安定侯也不必给我扣这样的帽子。” 两方吵嚷起来,以安定侯为首的几个大臣对阵纪少卿一人,唇枪舌剑,吵了半天,楚惟言头疼不已,让他们打住。 楚惟言长出一口气,让人写圣旨:“传旨,命谢从谨暂代总督一职,负责全军防务,全力应战。” 安定侯等人齐声道:“陛下英明。” 纪少卿一人眉头紧皱。 旨意传达下去,安定侯等人也退下了,只余纪少卿还在御书房里。 “陛下,臣的担心不无道理。” 楚惟言摆摆手,“我相信从谨,他是难得的将才,这个时候,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陛下,谢从谨当时离京的时候,可是带着怨气的,三年过去,他现在手里有了兵权,万一他有野心,陛下可想过后果?” 楚惟言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否则他一到边地就会托关系到军中拼命往上爬,而不是去巡捕营当个小差役。” 第526章 回家 纪少卿脸色微沉,“陛下宅心仁厚,不愿那般揣测他,可是人都是会变的,三年未见,谁又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 楚惟言端起茶盏喝茶,“你想太多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一直都信他的品行。圣旨已下,不用再多纠结了。” 纪少卿看了楚惟言一眼,眼神幽暗,他沉默一会儿后说:“陛下已有决断,臣自然不该再多言,但是臣还是有些不放心,依臣之见,总要做些防范,万一有一日,陛下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也得有能拿捏住谢从谨的东西。” 楚惟言抬眼看向纪少卿。 纪少卿缓缓道:“陛下,前朝就有例,将帅领兵打仗出征,家眷要留在京城中,谢从谨的妻女现在就在京城里,不如就将她们扣下,等战事结束,再让她们走。” 这样的安排的确不是个例,手握重兵的将帅在外打仗,就把他的家眷留在京城里,说是保护安置,由朝廷照拂,实则是当人质,就是为了防止将领反叛或者当逃兵。 楚惟言想了想,皱眉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回头反倒寒了他的心。” 纪少卿则说:“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您都把这么大的权力交到他手里了,他也该理解陛下的苦衷。” 楚惟言思忖片刻,道:“那就这么办吧。” …… 除夕当日,薛灵舒来看望薛夫人,跟甄玉蘅说了陛下刚下的旨意,任命谢从谨暂代总督一职。 薛夫人跟着高兴,“那这是好事啊。” 薛灵舒说:“听说原本的那个姓余的总督,指挥战事不力,陛下派了钦差过去调查,他竟然贿赂钦差,那钦差查清了战事失力的确是他的罪责,还发现了他有官匪勾结一事,这下那总督就落马了。眼下要调任新人去主事,表姐夫人就在前线,又有才能,直接就被提上去了。” 薛夫人笑道:“你瞧瞧。只要有本事,不管在哪儿,什么时候,总有往上走的机会。” 淳儿也高兴得蹦蹦跳跳,“爹爹当大官了!” 甄玉蘅自然也为谢从谨欣喜,同时也不得不担心,职务越高,肩上的胆子就越重,他们二人离得那么远,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今日除夕,他在前线,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汤热饭。 这是自打淳儿出生后,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不在一起过年,原本薛灵舒说要接薛夫人还有甄玉蘅母女一起去唐家,一起吃团圆饭,但是薛夫人不肯去,病中之人本来也不爱出门,甄玉蘅母女就也没去,留下来陪着薛夫人。 晚上直接在酒楼里买了些酒菜让人送到了家里,三人简简单单地吃了顿团圆饭。 吃完饭后,薛夫人坐在床上做针线,甄玉蘅陪着淳儿在院子里放烟花。 淳儿自己拿着烧火棍去点烟花筒,引线被点燃后,她便赶紧闪身往后躲,脚一滑,摔趴在雪地里。 “啊!娘——” 甄玉蘅拽着她两条胳膊将她给拽了回来,淳儿忙躲到母亲身后。 无数星火从烟花筒中炸出,光华万千,煞是好看,淳儿高兴地拍着手。 甄玉蘅也笑,帮她又点了一个,问她好不好看。 看着璀璨的烟花,淳儿歪在甄玉蘅的身上,说:“好看,和生辰时爹爹帮我放的烟花一样好看。” 甄玉蘅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心里酸酸软软的。 淳儿懂事,原先想家了就说要回去,后来也不跟她念叨想家想爹爹了。 甄玉蘅将孩子抱在怀里,柔声道:“这儿的烟花比靖州的种类多,等咱们回去的时候,买一些带回去,你放给你爹爹看。” 淳儿咧开嘴笑,点头说好。 待到年后,雪就渐渐停了,天气慢慢回温,路上厚重的冰雪也开始消融。 甄玉蘅听薛灵舒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消息说,谢从谨担任总督一职后,指挥将士连日苦战,稳住了全线防线,后又亲自领兵奇袭敌后粮道,将来犯敌军击退十几里,彻底打乱了雍国的攻势。 元宵前夕,甄玉蘅也终于收到了来自边地的信。 看字迹是老太爷写的,大致说了家里的情况,一切都好,也说了谢从谨升职一事,告诉她们如果京城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就尽快回京,路上给家里写信,他们会提前派人去接。 甄玉蘅心里顿感踏实,立刻拿着信去找林蕴知商议,林蕴知看了信,便说想尽快动身。 她现在怀胎快满六个月了,胎气已经稳了,赶路不成问题,主要是她与丈夫也分开那么久了,心里也很思念。 二人便商定了,等元宵节过后,也就是后日就动身。 甄玉蘅回去的路上,特意给淳儿买了糕点,拎回家时笑着对淳儿说:“我和你三婶说好了,咱们后日就动身回靖州。” 淳儿一听,手里的糕点都丢了,高兴地蹦跶起来,“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甄玉蘅笑着将她抱起来,说:“明日是元宵节,咱们陪舅婆过完元宵,晚上娘带你去看灯会,然后就回家找你爹爹。” 淳儿笑得眼睛都看不着了,抱着甄玉蘅的脖子说:“好,我们要快点回去,爹爹肯定想死我了。” 甄玉蘅这便同薛夫人说了要走的事,在京中都滞留了快半年了,薛夫人都不必再说挽留的话了,也盼着她们母女能赶紧回去与谢从谨团聚。 甄玉蘅忙着收拾行囊,来的时候只有两辆马车,要带回去的礼太多,便又安排了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 第二日元宵,街上很是热闹,晚上有灯会就更热闹了,薛灵舒带着孩子来薛夫人家里,跟甄玉蘅她们一起吃了元宵,然后便要出门去看灯会。 薛夫人抱恙,在家中歇着,甄玉蘅和薛灵舒各自领着一个小不点儿上街去。 刚到街口,马车就被堵得走不动了,街上到处都是人和车。 她们便只好下来步行,淳儿第一次见京城里的灯会,很是高兴,再加上一想到明日就可以回家,整个人都兴奋不已。 第527章 元宵 满城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的玉带,沿街楼阁挂满灯笼,映得夜如白昼。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小贩沿街叫卖,杂耍摊前呼声阵阵,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淳儿提着莲花灯在人群里穿了穿去,甄玉蘅在后头紧紧追着她,喊她慢些。 御街上的灯山足有五丈高,缀满各式各样的花灯,上面站着艺人演百戏,奏乐曲,五光十色,璀璨夺目,无数游人驻足围观。 淳儿使劲儿地往前挤了挤,被甄玉蘅抱起来时,头上的双丫髻都歪了。 淳儿伸着脖子看灯山,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是流光溢彩,甄玉蘅笑着抬手给她理了理发髻,娘俩头靠着头,一起看眼前的光华万千。 灯会不设宵禁,都已是深夜,街上还是很热闹,淳儿流连忘返,迟迟不想回家,拽着甄玉蘅的胳膊,赖着不走。 “你再不走,明日早上起不来,怎么赶路啊?” 甄玉蘅将淳儿抱在怀里,一晃一晃的,没一会儿淳儿便困了,老老实实地窝在甄玉蘅怀里,被抱着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甄玉蘅母女与薛夫人辞别,离开了薛家,坐着马车到北城门时,林蕴知刚好也到了,汇合之后,一起启程。 到城门口时,林蕴知先行,到甄玉蘅母女时,那城门守卫一看路引,却摇了摇头。 甄玉蘅下了马车,问那守卫:“可是这路引有何问题?” 那守卫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甄玉蘅定睛一看,是宫里的人,她的心头顿生一股不妙。 林蕴知已经出了城门,见状又大着肚子折返回来,站到甄玉蘅身旁。 来者为首的一位内侍下了马,款款而来,甄玉蘅见过此人,正是楚惟言身边的人,姓张。在楚惟言还是太子时,这张内侍就跟在身边伺候,现在仍旧是楚惟言身边最得脸的内侍。 甄玉蘅忆起曾经,她与谢怀礼和离,打算离京时,她人都到城门口了,太子派人来拦她,请她去太子府,当时来的人就是这张内侍。 今日又是此人,不用猜就知道不是好事。 张内侍走到甄玉蘅面前,脸上笑呵呵的。 “谢夫人这是要出城?难得进京一趟,何不再多留些时日?现在关外正是关外兵荒马乱的时候,车马奔波又太过劳顿,令千金年幼体弱,来回折腾甚是辛苦啊,陛下实在不忍,特令谢夫人与令千金暂留在京中安居,留京期间,宫中会派人好好照拂二位。” 甄玉蘅一愣,立刻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现在暂代总督一职,手握大权,陛下和朝廷怕他叛逃,所以要留她们母女在京城,说是照拂,实则就是把她们当人质看管起来。 甄玉蘅捏了捏手心,声音平和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我和孩子已经离家数日,实在挂念夫君……” “夫人莫急。”张内侍语气很是柔和,态度却很是强硬,“边关军务要紧,夫人与令嫒留京安居,便是对谢总督最大的成全。等到谢总督平定边患,回京述职那一日,你们一家再和和美美地团聚,岂不是更好?” 甄玉蘅还想说什么,张内侍笑眯眯地说:“陛下已安排妥当,还望夫人遵旨。” 甄玉蘅定在原地,后背有些发冷,皇命压下来,她还能说什么? 淳儿也从马车上跑下来,拉了拉甄玉蘅的衣袖,问:“娘,我们怎么还不走?” 林蕴知脸色复杂,“玉蘅,这……” 甄玉蘅深吸了一口气,对张内侍说:“臣妇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淳儿,我们先不回边地了,在京城再住一段时间。” 淳儿小脸皱巴起来,“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吗?” 甄玉蘅蹲下身,柔声安抚:“你爹爹现在还忙着打仗,咱们就是回去了,也见不着他,咱们就在京城里等他,等他打了胜仗,亲自来接我们好不好?” 淳儿急得跺了跺脚,“那还要等多久啊?”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长了三五年都有的,甄玉蘅心里也难受,只能强颜欢笑着说:“应该很快的。” 淳儿扭着身子,眼泪已经出来了,“我不,我就要今天回去!” “淳儿,你乖……” “不嘛,我要回家呜呜呜——” 淳儿满心期待了许久,结果突然被告知不能回去了,伤心不已,大哭了起来。 甄玉蘅叹着气,给孩子擦眼泪,张内侍也弯下腰,笑着哄道:“好孩子不哭不哭,陛下把原先的国公府腾出来让你们住,里头呀,都收拾好了,又宽敞又漂亮,让你娘带着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说着将掌心摊开,里头躺着一枚钥匙。 淳儿抽泣着,看了看那钥匙,一把抓起来,砸到了张内侍的脸上。 “哎呦!” 张内侍被砸到了眼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旁的小内侍慌忙上前将人扶起。 甄玉蘅忙道:“小儿无状,给大人赔罪了。” 淳儿抱着甄玉蘅的腿,满脸是泪,愤愤地瞪着张内侍。 张内侍捂着眼睛,咬咬牙说:“无、无妨。” 皇命不可违,事已至此,甄玉蘅也只能先留下,她扭头对林蕴知说:“不然,你先回去吧。” 林蕴知见这情形,有点担心,“那我也留下吧,不然撇下你们母女,我也没法儿安心回去啊。” 甄玉蘅摇摇头,“我们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还不知道要在京城留多久呢,你怀着孩子,趁现在天气暖和,身子也方便,还是赶紧回去与他们团聚吧。” 甄玉蘅说罢,进马车里,拿出笔墨,给谢从谨写了一封家信。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甄玉蘅将信交给林蕴知,“路上保重。” 林蕴知看了看她,叹口气,说:“那好吧。” 甄玉蘅目送着林蕴知她们的马车出了城,渐渐走远,低头牵起淳儿的手,跟着张内侍走了。 片刻后,她们来到了谢家门口,离京时,靖国公府的门匾被摘下,现在挂上了“谢宅”的门匾。 第528章 人质 张内侍将钥匙交给甄玉蘅,说:“谢夫人,您和令嫒留京的这段时日,就住在这儿吧,这是谢家老宅,想必二位能住得舒心,等到谢将军平定边乱,进京与你们团聚在此,也正合时宜。” 甄玉蘅看了那张内侍一眼,接过了钥匙。 陛下这般安排,一来可以显得他体恤下臣,二来也是激励谢从谨,暗示他要是立了功劳,谢家则可重回昔日荣耀。 她们又有什么选择呢?甄玉蘅道了谢,用钥匙打开了府门。 府里已经重新收拾过了,还有一些下人垂首在侧。 时隔三年,重回旧地,心境大不相同,从前这儿是家,现在这成了困住她们母女的笼。 甄玉蘅慢慢走在庭院里,心情有些沉闷,身旁的淳儿还在一抽一抽的,脸上泪痕半干。 甄玉蘅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她的脸蛋,“好了,不哭了。” 淳儿哽咽着说:“娘,我不想住在这儿。” 甄玉蘅对孩子微笑道:“这是我和你爹曾经住过的地方呢,你出生就是在这儿。” 淳儿听了这话,才肯抬头看一看这宅院。 甄玉蘅牵着她,穿过庭院,走过长廊,“这是正厅,接待客人的地方……这是你曾祖父曾祖母的院子……这是我和你爹的院子,看,这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你爹亲手打的呢。” 淳儿爬到秋千上,晃悠一会儿,嘴巴总算是不撅着了。 甄玉蘅坐在秋千上陪她,揽着她在怀里。 淳儿好奇地看着这宅子,问:“娘,我们曾经住在这里,那为什么又搬走了?” 甄玉蘅说:“因为,爹娘想带你去边地看看。” “骗人。”淳儿扁了扁嘴,说:“我听二哥哥说过,我们家是被赶出去的。是被那个陛下赶出去的吗?” 甄玉蘅看了看四周,这儿的下人不用说是楚惟言安排的,隔墙有耳,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是大祸临头。 甄玉蘅捏了捏淳儿的嘴,低声道:“算是吧,不过这些事情很复杂,已经过去很久了,以后不准再说了。” 淳儿趴到甄玉蘅的耳边,小小声地说:“可是他把我们赶走,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们住在这儿?” 甄玉蘅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没得选。” 淳儿不高兴地嘟囔道:“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甄玉蘅戳戳她的脸蛋,“你说的这个他,不是能随便议论的,咱们住在这儿,可不是自己家,不能乱说话,不然可是会给你爹爹带来麻烦的,知道吗?” 淳儿捂住了嘴巴,点点头。 “乖,咱们就在这儿住着,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娘一家一家的带你去。” 甄玉蘅摸摸淳儿的头发,“相信你爹很快就能打了胜仗,来接咱们回去了。你听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再见到你爹的时候,长高一大截。” 淳儿总算是被哄好了,甄玉蘅领着她去吃饭。 这宅子里确实布置得很仔细,屋舍干净如新,下人干活也利索,甄玉蘅说了一声,很快就有人呈上丰盛的饭菜。 母女二人吃过饭后,午后去薛夫人家里,说明了情况。 薛夫人站在窗户边,往外头看了眼,见有两个侍女候在外头,她小声地甄玉蘅说:“怎么出门还有人专门跟着呀,这是把人当犯人了!” 甄玉蘅拉着她坐下,叹口气低声说:“被强留在京中,可不就是把人当犯人一样看着。” 薛夫人一阵唉声叹气:“怪我,要不是为了我,你们母女也不会来这一趟,谁知道这来了,竟走不了了。” “怪不着舅母。”甄玉蘅拍了拍她的手,“实在是天意难测啊。原本打算待半个月就走,为我那三弟妹多留了一个月,又被大雪拖了两个多月,直到留到现在,偏偏又碰上这事。将领在外掌兵权打仗,家眷被留在京城,的确是有这样的规矩的,事已至此,我们就只好安心地留下了。” 薛夫人皱眉说:“只是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要是打个三五年,他们就一直不放你们回去吗?” 甄玉蘅抿抿唇说:“前些日子听说局势已经被控制住了,相信应该很快就会有进展。” 如今也只能这样乐观地想了。 晚上甄玉蘅母女回到了谢宅,她们还住曾经的院子,吃过晚饭后,淳儿就回屋了。 这宅子对她来说还很陌生,又大又空,天一黑,四处都很安静,有点吓人,她都不敢四处乱跑了。 甄玉蘅也觉得这儿太冷清了,从前人多,现在只有她们母女住在这儿,还有一堆人看着她们,能自在吗? 淳儿早早地爬上了床,窝在甄玉蘅的怀里,要母亲讲故事给她听。 甄玉蘅正要给她念话本,淳儿说:“我要听这宅子以前的故事。” “这宅子里的故事啊,有很多呢,娘给你慢慢讲。” 甄玉蘅揽着淳儿,娓娓道来。 …… 一个月之后。 林蕴知一行人已经回到了靖州,马车到城门口,谢家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们这一走足足半年才回来,家里人都很惦记,谢崇仁见马车到了乐呵呵地迎上去,去看怀孕的妻子。 谢从谨也特意从镇北关赶了回来,可是看了半天,不见甄玉蘅的马车。 林蕴知坐在车厢里,脸色有些复杂地对谢从谨说:“玉蘅和淳儿没有回来。” 谢从谨一愣,林蕴知叹气道:“回去再说吧,玉蘅给你写了信。” 一家子回到了家里,谢崇仁扶着大肚子的林蕴知坐下来,众人都奇怪,甄玉蘅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林蕴知将信拿出来交给谢从谨,说:“本来呢,可算是等雪化了,过完元宵能上路了,谁知我们到城门口,玉蘅被拦下了。然后宫里来人,说陛下下旨,让她们母女留在京城,等大哥打完了仗,回京述职时,再和她们团聚。” 众人脸色都变了,一起去看谢从谨,谢从谨读完了甄玉蘅写给她的信,眉头紧拧着。 第529章 分离两地 信中甄玉蘅简单说明了情况,给谢从谨报了平安,让他不要担心。 他原以为甄玉蘅母女此次进京只是一次普通的探亲,至多三个月就回来了,可是现在她们被滞留在京中,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说不好了。 谢怀礼惊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把人扣在那儿当人质吗?” 国公爷沉声道:“别大惊小怪,将领带兵打仗,家眷被留在京城,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毕竟你大哥现在不是个小武将,手握重兵。” 老太太眉头蹙着说:“可是这显得不信任人一样。” 林蕴知说:“不过她们母女在京城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她们还被安排住进了咱们国公府之前的老宅子。” 谢崇仁想了想道:“那这意思就是,如果大哥忠心耿耿打了胜仗,咱们谢家就能重回昔日光耀?” 可是就算不这么安排,谢从谨也会奋力抗敌,楚惟言这么做,像是预设了谢从谨会叛变一样,即使许以重利,也让事情变了味儿。 谢从谨不是不能理解楚惟言作为君主要面面俱到,而是这样的安排太过突然,他本以为今日就可以和甄玉蘅母女团聚,结果现在告诉他自己的妻女被直接扣在了京城,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照这个意思,战事一日不结束,他们一家就一日不能团聚。 谢从谨心里就像是吊了一口气,十分地憋闷,他还不能在靖州待太久,得尽快赶回镇北关去,于是他回了屋,自己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后,给甄玉蘅写了一封信,料想甄玉蘅她们现在在京城里住着,就是被半监视的状态,所以信也不敢什么都写,斟词酌句地写了两页纸。 写完信后,他就又策马回镇北关指挥战事了。 …… 阳春三月,京城里草长莺飞,到处都是景色。 甄玉蘅带着淳儿在谢宅住了近一个月,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日子。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他们现在被困在京城不能回去,那便只有好好的待在这儿,等着谢从谨的好消息。 谢龙锦现在担任着总督的位子,手握重权,一下子又跳到众人的眼前,成为了大家眼中陛下身边的红人,京城里的人惯会趋炎附势,察言观色,嗅到了风向,便来同甄玉蘅她们套近乎,说起来,甄玉蘅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总督夫人了。 最近甄玉蘅收到了不少请帖,这家有宴会,那家有宴会的,都会给她也发一张帖子。 甄玉蘅带着淳儿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聊,这日她收到了一张马球会的帖子,听说薛灵舒也收到了,二人便约定一同前往凑个热闹。 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宽阔的马球场上,绿油油的一片,周边的看台上坐满了达官贵人。 马球赛正在进行,打的激烈,淳儿和云儿两个小孩子站在看台边上,看得十分起劲。 甄玉蘅和薛灵舒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天。 “现在表姐夫成了总督,炙手可热,表姐你也是总督夫人了,好多人都想跟你们结交呢。前几日还有几位夫人同我提起你,想通过我认识你呢。” 甄玉蘅淡笑一声,她经历过大起大落,对这些已经不甚在意了。 “经历了那么多,对这种事都看淡了。有人来结交我,我就攀谈几句,被人疏远,我就管好自己的事。” 甄玉蘅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往周边扫了几眼,“不过离京三年,这京城的贵人圈子里的确多了很多新面孔啊。” 薛灵舒点点头:“新朝建立,自然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甄玉蘅感叹了一句:“京城水深,多少人在其中浮浮沉沉,今日起高楼,明日楼塌了,世事无常得很呐。”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眼见几人簇拥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入座。 她眯起眼睛一瞧,正是纪少卿。 薛灵舒见甄玉蘅盯着纪少卿看,对她说:“那是吏部的纪侍郎,时常在陛下身边走动,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听说他的家乡是在江南越州,那岂不是和表姐你是同乡?” 甄玉蘅当然知道,她同纪少卿的渊源又何止这些。 看着纪少卿如此风光无两,前拥后簇,一入座便有人来恭维,甄玉蘅心中只有四个字,小人得志。 这次她和淳儿被强留在京城中,不用想就知道,其中肯定有纪少卿的推动。 他们一家都已经如此避其锋芒了,可是纪少卿始终对他们放心不下,处处要给他们使绊子。 甄玉蘅看着纪少卿就一肚子火气,薛灵舒不知其中的事情,还对甄玉蘅说:“表姐,此人在朝中权势很大,你既然与他是同乡,若是跟他打好关系,对姐夫的官途也是有益的。” 甄玉蘅心里冷笑,纪少卿不害谢从谨就不错了。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身去方便,让淳儿乖乖的待在薛灵舒身边,自己先离席了。 她在马球场后面绕了一圈,没找着地儿,一抬头见纪少卿从看台边上绕过来,正朝她走来。 “不至于看见我就要走吧?” 纪少卿到甄玉蘅面前站定,二人站在一棵树下说话。 甄玉蘅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看见你就要走?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倒是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纪少卿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甄玉蘅没好气地说:“你装什么装?我们母女被留在京城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纪少卿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就这事儿?谢从谨领了总督一职,手握重兵,为了防止他叛逃,理应将你们母女滞留在京城,这是规矩,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惹着你了?” 甄玉蘅冷笑:“我懒得与你争辩,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可是只手遮天的权臣,人人都说陛下最信重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恭维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纪少卿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春光,慢悠悠的说:“你不用这么酸溜溜的,各凭本事罢了。” 第530章 雍国探子 甄玉蘅挑了挑眉,“各凭本事?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纪少卿侧眸看了她一眼,“我承认我用了一些手段,但也不代表我没有实实在在的本事。” 甄玉蘅凉凉道:“当大官的就是不一样,说话有底气的很。” 纪少卿勾了下唇,说:“但我可是真的办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跟你有关。” 甄玉蘅眼神漠然的看着他,一脸有屁快放的表情。 纪少卿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的说:“你还记得吗,先帝上山祭祀时那一起山崩案。当时谢从谨任皇城司指挥使负责调查此案,最后拐七拐八的查到了赵显头上,把赵家给铲除了,但是这个事涉谋逆的案子却不了了之,一直到先帝驾崩时都没有查到祸根。” 甄玉蘅听他说着,表情认真了几分,她当然记得这个案子,策划山崩的那伙人,和多年前谋杀他父亲的是一伙人,谢从谨在调查此案时还被他们残害,失明了一段时间。 谢从谨揪出了一些人,但是因为没有更多的线索,后续没有进一步推进,而且没过多久,谢从谨就离京了,对这个案子自然没有再调查下去。 纪少卿说:“谢从谨无能,一直没有查清楚,这个案子成了个悬案,陛下登基后,我把这个案子接手过来,重新整理线索调查了一番,可以确定的是,当初策划山崩,意图谋杀先帝的那伙人,是雍国的探子。” 甄玉蘅微愣,“雍国人?” “没错,问题的关键就在那座澄心楼,我让人抄了那座茶楼,在里面发现了几封书信,是以雍国探子特用的符号写的,再结合之前的线索,可以推断,澄心楼就是雍国探子在京城的据点,策划山崩的人,刺杀谢从谨的人,和那个叫方诚的,是一伙的,他们是雍国的探子,渗透进我朝内部,想要搅乱时局。” 甄玉蘅的脑子有些乱,她不知道纪少卿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纪少卿没有理由拿这件事骗她。 当时这个案子,谢从谨是查到了那个叫江濯的人。谢从谨是利用赵显钓出了江濯,而江濯早就试图刺杀过谢从谨,可以确定的是江濯和澄心楼是有关系的,那么说明江濯也是雍国探子。 但是江濯那次在御书房里曾说,他受恩于甄玉蘅的父亲,他记恨赵显,是因为赵显害的甄玉蘅的父亲被贬,还在甄玉蘅的父亲死后掘坟开棺。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可有些不得了,甄玉蘅一时后背有些发冷。 而纪少卿突然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叫江濯的人吗?他原本被先帝关在大牢中,但是在新帝刚登基没几天,就在牢中自杀了,我推测他应该也是雍国探子,那一日在御书房中,先帝亲自审问了江濯,你和谢从谨都在场,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甄玉蘅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纪少卿并不知道,江濯那一日道出了他和甄玉蘅父亲的渊源,现在江濯被确定为雍国探子,跟此人扯上关系可不太好。 甄玉蘅不吭声,纪少卿笑了一声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什么事情能牵扯到你,让先帝把你也叫到御书房问话?只有你父亲设计的行宫图纸一事了。此事同那个江濯也有关系?那一切还挺能说得通的,你原先就怀疑过你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还让我帮你查过,现在看来就是那雍国探子,知道你父亲手里有至关重要的行宫图纸,所以他们谋杀了他,对不对?” 纪少卿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而且这个逻辑是通的,那伙雍国探子为了搅乱我朝朝纲,策划了山崩一案,多年前也是为着同样的目的,盯上了她父亲手里的行宫图纸,所以她父亲才会遇害。 只是还有一层疑问,那个江濯,和甄玉蘅的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江濯说,他感念她父亲的提拔之恩,可是江濯是一个雍国探子…… 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样的牵扯是甄玉蘅不知道的?她一时想不明白,蹙着眉不说话。 纪少卿看着她说:“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几乎是帮你找到了杀父仇人,你也该谢谢我才是,这可是谢从谨都没有查清楚的事。” 甄玉蘅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厉害,行了吧?” 她的心有些乱,绕开纪少卿先走了。 回到看台上,甄玉蘅坐在那儿看马球赛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着纪少卿方才跟他说的那些话。 当日回去后,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越想越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江濯,到底跟自己的父亲是什么关系?如果江濯是雍国探子,那么那日他所说的,视她的父亲为恩师的话就是假的,因为他明明同害死她父亲的人是一伙儿的。 可是江濯还同谢从谨说过一句话。 那一日,她和谢从谨从澄心楼探查出来后,在桥上被人刺杀,行刺的人就是江濯,当时甄玉蘅死死拦住了江濯,才没让他能够杀了谢从谨。 后来江濯被捕,被押入皇宫受审之前,他对谢从谨说,如果不是甄玉蘅,那晚他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江濯怕谢从谨查出他们的底细,所以真的想要杀了谢从谨,但是那晚他因为甄玉蘅收手了。 甄玉蘅同江濯又不认识,江濯为何要看甄玉蘅的面子,那就只能是江濯同甄玉蘅父亲之前的联系。 关键的问题就在这里,江濯同甄玉蘅的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甄玉蘅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发了会儿呆,心想,她必须得弄清楚这件事。 第二日,甄玉蘅便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了纪少卿。 纪少卿着实有些意外,请甄玉蘅入座后,一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甄玉蘅喝了口茶后,慢悠悠的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昨天朝我扔了一个惊天大雷,我在家怎么可能坐得住,自然要找你来把事情问清楚。” 第531章 暗语 纪少卿一副了然的表情:“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你还想问什么?” 甄玉蘅看着他说:“你的意思是当年谋杀我爹的人是雍国探子?” “没错。”纪少卿端着茶盏,掀起茶盖撇了撇茶沫子,“包括后来在谢从谨调查的时候,屡次遭遇刺杀的幕后黑手也是雍国探子。” 甄玉蘅微蹙着眉头说:“这两件事隔了近二十年,还牵扯到了朝廷里的官员,那雍国人的势力在我朝就渗透的那么深吗?” 纪少卿沉默一会儿后,说:“雍国虽然才刚刚建立,但是他们的前身就是那几个部落里的人,他们一直活跃在镇北关外,二十年前就有奸细潜入我朝,倒也不奇怪。他们的目的就是扰乱我朝朝纲,二十年前,他们为了得到行宫图纸谋害了你父亲,多年后策划山东一案,意图谋杀我朝君主,后来系统瑾调查此案,他们便派人多次暗杀,一切的事情都串联得起来。” 甄玉蘅想了想,又问他:“那你有什么证据?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人是雍国的探子?” 纪少卿叹了口气道:“我还能瞎说不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查抄那澄心楼时,在里面发现了雍国探子传信的信纸,上面是他们专用的暗语。” “那上面写了什么?” 纪少卿摇摇头:“看不懂,是他们专门创用的一套暗语嗯,我最近也在试着破译,但是文本太少,很难解译。” 甄玉蘅便说:“我能看看吗?之前谢从谨在靖州端了一个雍国探子的窝点,在那里也发现了一些暗语写成的书信。” 纪少卿看了她一眼,便起身道:“跟我来吧。” 二人去了书房,纪少卿将那几张信纸拿出来给她看。 甄玉蘅翻着看了看,点头说:“的确和那雍国探子写的暗语一样。” 之前在靖州,谢从谨端了那个雍国探子的据点,在里面查抄到几封暗语写成的书信,甄玉蘅看过,的确和这几张信纸上用的暗语一样。 也就是说纪少卿说的都是对的,害死她父亲和刺杀谢从谨的那伙人就是雍国人。 甄玉蘅有些出神,纪少卿则问:“当初谢从谨查这帮人的时候,既然早就已经查到了澄心楼,为何不直接出手抄了那家茶楼?” 甄玉蘅回过神后说:“他不想打草惊蛇,想放长线钓大鱼。” 纪少卿冷笑一声道:“自作聪明,他都把鱼放走了。新帝登基后,我便立刻接手了这个案子,可是去查这澄心楼时,人早就跑了,我把那茶楼翻了个底儿朝天,只在犄角旮旯发现了这几张破烂信纸。” 甄玉蘅扭头看向了他,有些不解的说:“这个案子一直是谢从谨在查,那伙人就是怕谢从谨查到他们,所以才出手刺杀他,甚至有恃无恐一般,澄心楼一直开着张。但是新帝登基时,谢从谨已经身在牢狱,没法儿再查他们了,那他们怎么还急着跑了呢?” 纪少卿耸了耸肩。 甄玉蘅捏着那几张信纸,说:“所以说你并没有抓到雍国探子,京城里可能还有他们的存在?”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雍国也有我们的探子啊。”纪少卿说,“只要能够查清楚作乱的并非是我朝谋逆之人就行,这两者性质不一样。至于雍国的探子,他们潜伏在暗处,本来就很难扫清,必须得慢慢查。” 甄玉蘅想了想,看着那几张信纸说:“我能誊抄一遍吗?” 纪少卿挑了挑眉说:“你想解译出来?” “我就是随便看看。” 纪少卿满不在意地说:“随你。” 甄玉蘅便拿了纸笔,抄了一封信。 从纪少卿那里出来后,甄玉蘅有些心事重重,一直在想那些事。 她坐在马车里咳嗽了两声,突然感觉身上有些发冷,心里估摸着应该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有些着凉了,他便吩咐车夫拐到街市上。 她随便找了家药堂,进去之后,郎中便走出来问她:“身上哪儿不舒服?” 甄玉蘅一听这声音觉得有些熟悉,抬眼去看时,果然见到了一张熟人面孔。 姚襄瞧见她也很意外,“谢夫人,你们回京了?” 甄玉蘅对他一笑,“姚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襄将甄玉蘅请到里头说话,听甄玉蘅说了自己的近况,姚襄也有些感慨地说:“三年前,新帝登基后,长公主就把府里的人都遣散了,她给了我许多钱,我便在这儿开了一间药堂。这一晃也有许久没有见过长公主了,现在两国交战,也不知她在那雍国过的是什么日子。” 甄玉蘅没有跟姚襄说楚月岚的事,她说自己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像是着了凉,请他给自己开几副药。 姚襄说小事一桩,给她把了脉,开了药。 付钱时,姚襄却几番推拒,甄玉蘅非要给钱,姚襄非不要,两个人拉扯起来,甄玉蘅袖中的信纸掉了出来。 姚襄弯腰去捡,看到那上面的字符后,却是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 甄玉蘅接过来,摇摇头说没什么。 姚襄却蹙着眉,嘟囔说:“好像在我师父那儿见到过。” 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引起了甄玉蘅的注意。 甄玉蘅脸色一变,拿着那信纸问:“姚公子,你说你在你师父那儿见过这个?” 姚襄又看了看,点头:“好像就是和我师父那儿的一样,一堆奇奇怪怪的字符,看不懂。我问他那写的是什么,他说自己乱写乱画的,然后就烧了。谢夫人,你怎么会有这个,这到底是什么字啊?” 甄玉蘅心头大震,她深吸一口气问:“姚公子,你师父人现在在何处?” 姚襄摇摇头:“三年前,他在京城中停留了一段时日,然后就走了,到现在我们也再没碰过面。” 甄玉蘅沉声问:“你师父他到底是什么人?” 姚襄微愣,抬头看了甄玉蘅一眼,像是有些迟疑,“他就是个游医,一直都行踪不定的。谢夫人为何这么问?” 第532章 祖父 甄玉蘅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突兀了,如果那个孙大夫真的也是雍国探子,姚襄也不会告诉她的,甚至姚襄自己就是雍国人也说不定,她这样直接问话的话,不会有什么结果,没准儿还会惹祸上身。 她便莞尔一笑,说:“我家里有一个亲戚,顽疾难治,还想请你师父去看一看呢,可是一直找不到他的人,真是遗憾。” 姚襄“哦”了一声,说:“这几年我也一直没有他的信儿,如果他来找我了,我再帮你引荐。” “那太好了。” 甄玉蘅说完,将银子塞给了姚襄,先离开了药堂。 一直回到家里时,甄玉蘅都没回过神来。 她下了马车,脚步匆匆地回了屋。 淳儿手里抓着刚从园子里摘的花枝,蹦蹦跳跳地到甄玉蘅面前给她看,甄玉蘅摸摸她的头,说:“淳儿,你先自己去玩,娘要歇一会儿。” 淳儿乖乖走开了,甄玉蘅进了屋,关上房门,脸色很是复杂。 她自己倒了盏冷茶喝了两口,脑子清醒一些。 不觉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甄玉蘅坐下来,将抄写的那张信纸拿出来,回想着姚襄方才同她说的话。 姚襄的师父孙大夫手里出现过这种暗语写成的信,那么就说明那个孙大夫就是雍国探子。 据纪少卿所说,澄心楼的人在新帝登基前后,也就是谢从谨入狱后,很快撤走了,而那个孙大夫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京城。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谢从谨的眼睛,是孙大夫出手治好的,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那个孙大夫却能治,或许并非是因为孙大夫的医术多么出神入化,而是因为致使谢从谨失明的毒,就是孙大夫所制。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孙大夫又为何要帮谢从谨治眼睛? 甄玉蘅想不明白,但是她又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曾经在孙大夫家附近出现过,据薛夫人所说,长得很像甄玉蘅祖父的人。 她生淳儿那日,孙大夫被叫到国公府,她把祖父的画像拿给孙大夫看,想问孙大夫认不认识,但是孙大夫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家里出了乱子,她生完淳儿醒来后,孙大夫就已经离开了。 孙大夫到底认不认识她的祖父,她的祖父是否还活着? 江濯又同她的父亲是什么关系? 这几个疑问凑在一起,让甄玉蘅不禁心生寒意。 不过是孙大夫还是江濯,现在都可以确定为雍国人,偏偏这两个人,和甄玉蘅的祖父和父亲有着捋不清的关系。 甄玉蘅心乱如麻,想给谢从谨写信,刚提起笔又放下,她现在在这谢宅里住着,处于被人半监视的状态,她写的信可能会被人拿去偷看,所以她不能在信中给谢从谨提及此事,这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一定对他们很不利。 因为单说孙大夫的事,如果那个薛夫人口中,和甄玉蘅祖父长得很像的人真的存在,那么很有可能甄玉蘅的祖父没有死,那么他和孙大夫之间的联系,几乎可以说明他和孙大夫一样,是雍国的奸细。 甄玉蘅根本不敢相信,她希望只是自己推测错了,这其中一定还有很多很复杂的事情,需要进一步去查清楚。 …… 镇北关。 谢从谨接任总督一职后整肃防务、调度有方,雍国几次进攻够未能尝到甜头,反被连连击退。如今边关战局渐稳,雍国攻势屡屡受挫,再无大举进犯,城关内外防线牢不可破。 上午,谢从谨刚料理完军务,正想要回靖州一趟,家里的下人急匆匆地跑来,说老太爷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谢从谨问出了什么事,下人也说不明白,只说昨日家里来了个人,老太爷让把谢从谨叫回去见见。 谢从谨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人值得他专门跑回家一趟去见的,不过他正好要回去,看看甄玉蘅有没有寄回来信,便策马回家去了。 黄昏时,他赶回了靖州家中。 下人说老太爷在后头的花园子的凉亭里,谢从谨过去,还没走到亭子里,便听见谈笑声。 老太爷对面坐着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头发花白,身形有些消瘦的老者。 谢从谨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人,但是又觉得有些眼熟。 老太爷见他来了,忙招手让他过去,“大郎,快来。” 谢从谨走过去,表情有些冷淡,“这位贵客是?” 老太爷笑着语出惊人:“这是玉蘅的祖父。” 谢从谨愣住了,眼里的惊愕压都压不住,他再看看眼前那个笑眯眯的老者,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此人熟悉了,三年前在京城时,甄玉蘅怀疑自己的祖父还存活于世,薛夫人描述过甄玉蘅祖父的长相,他还拿着画像去找过人。 原来甄玉蘅的祖父真的没有死。 谢从谨一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甄老爷子站起了身,笑着上下打量谢从谨,对老太爷说:“果真是一表人才,有你当年的风姿啊。” 老太爷摆摆手,与甄老爷子说笑起来,谢从谨看着他们俩,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还暗自掐了自己一下。 他难掩震惊地看着甄老爷子,磕磕巴巴地问道:“您……您怎么……” 怎么会真的还活着,这甄老爷子不是早在甄玉蘅出生前就染病而亡了吗? 老太爷为他解了疑惑,原来是这甄老爷子当年的确是得了重病,辞官到乡下养病后,又因为一些党争,为了避构陷灾祸,索性称自己已经病故,他原本就不剩多少日子了,就出去云游四方,谁知自己运气好,碰上一位神医,自己的病就被治好了。 后来他隐姓埋名,不露面于人前,过得逍遥自在,不料几年后,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甄玉蘅的父亲突然离世,他又郁郁寡欢了一阵,这些年一直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最近是想着自己年纪越来越老了,再不见一见自己的孙女,就再没有机会了,这才找来了靖州。 第533章 镇北关 甄老爷子昨日就到了,与老太爷促膝长谈,老太爷立刻派人去给谢从谨传信,让他回家来见见。 谢从谨见着甄老爷子也是一阵感慨,“原先在京城时,我们去甄家老宅,发现了一些书信,猜测您或许还活着,然后就试着找过您,玉蘅的舅母也的确在京城偶然见过一人说长得很像您,三年前,您是在京城停留过吗?” 甄老爷子却摇摇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京城了,该是认错了。” 谢从谨点点头,又跟甄老爷子说起甄玉蘅的事情,“去年秋天的时候,玉蘅她舅母病重,她便带着淳儿回京探望,谁知她被各种事情绊住脚,一直没能回来。今年年初时,我又领了总督一职,她们母女便被扣留在京城中了。等战事了解,我才能去把她们接回来。玉蘅若是见了您,一定很高兴。” 甄老爷子笑道:“我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在入土前见一见玉蘅还有我那曾孙女,知道她们过得好就行了。” 谢从谨问及甄老爷子的身体,老爷子摆摆手:“毕竟年纪大了,就算没病没灾,还能有几年活头呢。” 谢从谨想了想说:“您要是想见玉蘅……还得等这战事结束,我去把她们接回来,她们现在在京城,被人看着,您要是自己去找她们,恐怕不太方便。” 甄老爷子点点头:“是,不用着急,我也听说了现在关外打仗打得厉害,你们忙你们的,等事情都了结了,我们再相见也不迟。” 甄老爷子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谢从谨:“听你祖父说了这些年你和玉蘅的事,真是世事难料啊,你年轻有为,成熟稳重,玉蘅有你这样的丈夫,我就放心了。” 谢从谨难得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三人坐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谢从谨不能在家里待太久,在家里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天还不亮就走了。 他给甄老爷子安排了一处宅院,让人先住着。 回到镇北关后,谢从谨想着给甄玉蘅写封信,仔细想了想,没有告诉甄玉蘅甄老爷子的事情,他怕这信被别人看去,毕竟甄老爷子这个事说起来算是欺君,总之不太好让人知道,便只在信中写了些问候的话,没有提及甄老爷子一丝一毫。 …… 京城。 甄玉蘅自那日见过姚襄后,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虽然她不愿意去想,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祖父,有一丝嫌疑是雍国的细作。 尤其是她想到那个江濯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她,谢从谨早就被刺杀了,这愈发让她觉得那个可怕的猜想是真的。 现在江濯死了,孙大夫不知所踪,自己的祖父更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甄玉蘅若是想调查此事,只能通过姚襄,她首先要确定的,就是姚襄的底细,姚襄是否也和雍国细作有关系,是否早就知道孙大夫的身份。 甄玉蘅想到了楚月岚,楚月岚将姚襄留在身边用了多年,该知道他的底细的。 这日,甄玉蘅去了街上的一家钱庄,她知道这家钱庄是谭绍宁名下的。她虽然知道谭绍宁和楚月岚人在何处,然而现在被人看着,她也不敢直接给他们写信,便只好找到谭绍宁名下的钱庄。 她先通过钱庄的掌事联系上了谭绍宁,然后写了一封信寄给了谭绍宁他们。 半个月后,她便得到了回信。 楚月岚在信中仔细写了与姚襄相遇相识的过程,确实是偶然,而且姚襄的底细楚月岚早就派人查过,没有问题才将他留用的。 甄玉蘅这下便放心一些,起码可以确定姚襄不是雍国细作,那么她猜测姚襄也并不知道孙大夫的底细,不然那日他在看到那张信纸时,就不会说出孙大夫。 甄玉蘅想接着往深处查,又不太敢查,毕竟现在干什么都被人看着,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被报到宫里去,那可真是塌天大祸。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明白也不好。她思前想后,寻思着反正自己也从没见过祖父,不管他到底是死是活,名义上都在二十多年前死了,就算他真是什么奸细,她不去查,就和她没关系。 真想查什么,起码也得先给谢从谨说一声,好让他知道。 眼下谢从谨还在镇北关打仗,的确不是折腾这些事的时候,一切都等到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再说吧。 …… 镇北关。 总督府,谢从谨正在同霍平川商讨战事布置。 谢从谨接任总督一职后不久,就把霍平川提拔为自己的副将,上战场打仗,身边还是得跟着自己信得过的人。 “我们探查多日,发现雍国的斥候最近几日时常出没在关外隘口,他们估计是摸清了我们此前的布防路数,想要设法偷袭。” 谢从谨看着布防图,沉声道:“那就先调整防线。他们现在是不敢正面对抗了,只能试着找突破口偷袭,一定得防住。” 谢从谨动笔,与霍平川商量着绘制了新的布防图,二人忙完已经是黄昏,霍平川先走了。 谢从谨正要用饭,下人说甄老爷子来了,谢从谨便邀他一起用完饭。 饭桌上,甄老爷子笑呵呵地说:“我在靖州一个人住着也无趣,想着到你这儿来看看,从前只听说过你的威名,还没亲眼瞧过我这孙女婿是怎么领兵打仗的。” 谢从谨也笑了,为甄老爷子斟酒,说:“怪我,忙着战事,也没空好好陪您。” 甄老爷子喝了口酒,随意地问起战事,问他这仗还要打多久,有没有胜算云云。 谢从谨本就是个话少的人,和甄老爷子也刚见上,就有写拘谨,再加上我是在军中待惯的人,严以律己,十分守规矩,军中的事绝不会随便往外说的。 甄老爷子问,他就搪塞几句,二人边吃边说,饭桌上话并没有说几句话。 饭后,天色已经黑透了,谢从谨让人在总督府里安排了住处,让甄老爷子早些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