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中医学徒开始创建顶级家族》 第一章 三喜临门 第一章三喜临门 京城,一九五八年初春。 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的会议室。 正墙上方悬挂着照片,下方还有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张池同志,请阐述一下妇人怀孕产生的机理。” 一排黄漆木桌后坐着四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依次提问。 桌子对面正中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岁,模样清秀过人,目光谦和温润, 只是少了些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上应有的奋发拼搏的劲头。 但,也让桌边坐着的医师们更加满意。 医生,尤其是中医,能耐得住性子才是最好的性格。 四个医生三男一女,此刻发问的正是那位女医生,三十多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 面容姣好却不苟言笑,看起来比较强势,连她身边的三人都在避着她。 被问到的张池不慌不忙,略一思忖后从容答道: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 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怀孕之机理,首重于肾。 肾藏精,主生殖,为先天之本...” 女医生听完,面色不变,顿了顿又问道: “若妇人不孕,当以何方治之?” 张池没有犹疑,不疾不徐回道: “不孕之因,多责之肾虚、肝郁、痰湿、血瘀四端。治病须先辨证,肾虚者又分阴阳.......。” 女医生点头道: “基础还算扎实。脉诊如何?” 张池有些惭愧地摇头道: “差得还远,粗略学了三部九候诊法,只是些皮毛。” 谦逊的模样,让老一辈们喜欢。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几个医生都露出笑意,连女医生的嘴角都微微扬了扬,道: “刚才实操的时候,你脉诊辨证做得还不错,四平八稳,没什么差错。 你才这个岁数,能学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张池同志,恭喜你,转正了。 希望你今后能踏踏实实工作,给中医事业、给社会主义建设出份力。” 被唤作张池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鞠躬见礼道: “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老师。” 李医生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张池,你想不想去京城中医院工作?” 张池闻言一怔,随即摇头道: “李主任,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是轧钢厂的职工,还是想留在厂里。” 李医生听了没再多劝,张池虽然不错,可说到底,也就只是不错罢了。 她和张池的师父相交多年,他师傅又刚好精通女子科,所以她的提问,其实已经是在放水了。 不过张池的回答却让李医生身边那位顶着地中海的男医生十分高兴,他抚掌笑道: “这就对了嘛,还是咱工人阶层最光荣! 张池,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五四年由地方上介绍来咱轧钢厂的吧? 那时候你还是农业户口,进了厂以后,才去考的中专?” 张池微笑道: “没错,吴处长。就连我现在住的屋子,都是厂里当时给分的。 所以我心里一直记着工厂和各位领导对我的照顾和帮助, 我念中专那阵,厂里月月按时发十八块的学徒工资,让我踏踏实实读书,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该到我好好工作报答单位的时候了,所以只要不是组织上硬性调动,我自己是不想离开轧钢厂的。” 吴处长是工人医院医务处的副处长,这时候听了越发高兴,左右看了看笑着说: “你们瞧瞧,这就是咱工厂自己拉扯出来的工厂子弟!” 又转向张池道: “所以你中专念完就回来了嘛,工厂就是咱工人的家! 你一直给刘医生当实习,刘医生夸你肯用功,进步快,往后还得继续加油。 恭喜你张池,今儿个考核通过了,打今儿起就是咱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中医科的转正医生了。” 张池再度道谢。 吴处长又说: “你是中专毕业,出来就是干部待遇,拿二十六级三十三块的工资,八级办事员。 今儿一转正,就是二十五级三十七块五,七级办事员了。 往后还得奔着职称使劲,你得知道,中专生高中生毕业干满四年,就能申报科员了,好好干!” 张池高兴地应道: “是,谢谢吴处长的提点!” 吴处长乐呵呵地说: “听你师父讲,你刚进厂那年房管科给你的是个门厅改的小屋,又矮又破,连扇窗户都没有,整年见不到日头,又阴又潮没法长住。 所以今儿一早我专程跑了趟房管科寻宋科长, 他说你们那个院儿中院上个月刚腾出来两间,一间厢房一间耳房,一大一小,正合眼下干部岗的分房章程。 过会儿你去房管科取钥匙,再去街道办登个记,那两间屋就归你了!” 说着,还略带得意地瞄了瞄身旁的李医生,虽然他开罪不起这位,可眼下外头的单位还真没工厂来得实惠! 他是医务处的副处长,也是张池师父刘梅的丈夫,对于妻子欣赏的这位踏实好学的弟子,自然愿意关照一二。 闹了半天,都是自己人! 出了考场,张池脸上的笑容又亮堂了不少, 虽说早就知道能过,可真转了正,心里还是高兴得很,舒坦日子总算要开始了。 他没耽搁,径直去了厂办房管科,房子是天大的事。 不出所料,有了医务处副处长提前通过气,他顺顺当当就领到了分房的钥匙和房本,没出什么差池。 回头再去街道登个记就成了。 等跑完房管科,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心里畅快的张池转身往大门去。 这会儿工厂广播大喇叭里正响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 几辆木头门帆布顶的嘎斯汽车轰隆隆地往对面仓库开,驾驶室里的司机个个叼着烟昂着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这年头,就算在八大员里头,驾驶员的身价也是拔尖的,是拿县太爷来都不换的金贵行当。 又瞧见厂保卫处的人扛着枪骑着几匹骡马,在厂房之间巡防。 张池抬起头望了望天,前天京城刮了场沙尘暴,到处都落了一层黄沙,可天还是蓝得透亮,让人看着就舒坦。 虽然刚过完年,可天还是冷得厉害。 只是,这些都不能影响张池的好心情。 和前世对这个时代的刻板印象不同,穿越五年来,张池日子一直过得都不错。 即使是第一年成了东直门外二十里处李家庄的一个农民,也没多苦, 因为上面有五个哥哥在,父母双亲也都在,所以他这个老幺居然没怎么挨过饿,吃得还不错。 父母双亲和五双哥嫂一堆亲侄儿都吃窝头,省下的白面、鸡蛋和肉,都让给身体最弱的他。 张姓在李家庄不是大姓,可因为他老子张粮生了六大金刚,且一家子心齐, 所以日子虽然过得精穷,可走路都是横着的。 第二年,六大金刚中最没用的伪金刚张池进了城,成了非农户口, 并且进了大厂摇身一变成了医生,张家的日子就更宽松起来。 如今已是一九五八年,眼下社会大多还是蒸蒸日上的建设气象。 而且,街面上也不只有灰色、黑色和红色,虽然这些是主流,但同样也有一些姹紫嫣红。 譬如京城百货大楼里,卖绸缎做旗袍和皮鞋的柜台前面,顾客就从没断过。 这两年虽然要艰难一些,但因为之前连续几年都是粮食增产,所以总的来说日子还过得下去。 要不是往后那场大灾荒实在吓人,张池简直能心安理得地在这火红年代过起田园般的舒坦日子。 张池前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除了特长外,其他一切平平无奇。 浑浑噩噩地读了许多年的书,成绩平庸,考了一座二本院校的中医,毕业后医术自然谈不上好。 稀里糊涂熬到三十五岁才在五线城市攒了套新房的首付。 买完就悔了,因为房子买大了,月供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说,还没钱装修,压力大得睡不着觉,只能靠刷剧解愁。 结果刷着刷着,一睁眼莫名就回到了五十年代,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爱看年代剧有关。 让一个现代人回到七十年前,还是回到农村,起初的日子别提多别扭。 可后来慢慢适应后,居然觉得也还行。 上辈子活得太累,担子太重,根本没心思去欣赏人生路上的点点滴滴。 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装修贷,哪来的闲工夫去瞅路边的花花草草。 既然能重来一遭,这辈子,张池想过得轻松自在些,快乐些。 就算是在这全国上下鼓足干劲往前冲的年月,他照样想苟着点。 说到底,他有自知之明,就算穿越了,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升斗小民。 好在,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没有少他一个金手指。 不然张池自忖,他绝无可能熬过往后的三年。 虽说这金手指,多少有点不正经。 张池不是打心眼里想过快活自在的好日子吗? 成啊,老天爷能让他快活自在。 只是轻松快乐也要遵守宇宙法则,要能量守恒, 所以张池想要多一分快乐,其他人身上就得多一分负面情绪,这样才能平衡守恒。 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的快乐,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张池的这个金手指,就是汲取他人身上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张池自身的快乐。 每积攒到一千点负面情绪,即可抽奖一次,让他快乐到飞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三喜临门(第2/2页) 只可惜奖品也有点不着调,全是张池上辈子有过的,而且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历史走向的物品。 譬如,刚穿过来那阵他小心翼翼地作死嘴欠, 挨了几顿哥哥们的揍和村里人的白眼之后,足足耗了一个月才攒够一千负面情绪值, 第一次抽到的大奖就是: 上辈子那套还没装修的毛坯房! 套内一百三十八平米,层高二点八米,容积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随身空间。 可惜不是一个农场、超市什么的。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能做什么? 能储存三百八十六吨水,或者二百零一吨面粉,或者大概三百三十吨大米。 总之,如果能将这套毛坯房囤积满物资,那么张池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上好几年好日子, 还能接济着李家庄的家人们饿不死。 毕竟刚穿过来休养身子的头一年,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捧着鸡蛋舍不得吃,非要喂到他嘴里。 这份情,张池觉得非还不可。 “看了看”空间里花了四年功夫,已经塞满米面等物资的两间卧室, 张池心里又轻快了,真是让人充满希望的年代啊。 他不贪心,没想大富大贵,只求过得松快惬意、顺顺当当就成,顺便亲眼瞧瞧,这火红而伟大的时代。 张池紧了紧斜挎在身边的解放包,耳边响着激昂的歌曲,迈着昂扬的步伐,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南锣鼓巷95号院,前清那阵据传是某位王爷的别院,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如今里头住着二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热闹是真热闹,事儿也是真多。 张池五年前还在农村时就知道这院子。 秦家庄有个飞上枝头嫁进来的姑娘叫秦淮茹,他就是奔着这院儿来的——别多想,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负面情绪。 赶上厂里从街道接过一批房源,张池挑了95号院当宿舍。 几年下来,四合院给他贡献了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值,堪称他的快乐老家。 今儿个从房管科出来,他手里攥着两把新钥匙, 一把是东厢房边上的北厢房,一把是正房边上的东耳房,一大一小加起来三十多平方,比原先那鸽子笼强了不知多少。 北厢房窗子推开就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耳房收拾收拾能当灶房使。 最要紧的是两间都有正经窗户,住人才算有了人样。 张池先回老屋收拾铺盖。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医书、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一趟就搬完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他最后扫了一眼墙角那块常年渗水洇出来的黑斑——住了四年,多少有点感情。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他就出了门。人往高处走,谁还留恋地窖子? 新屋子还得等街道签字盖戳,先去食堂填饱肚子。 等到了第一食堂,正好赶上下班铃响,工人乌泱泱地往食堂涌。 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张池规规矩矩站到队尾。 等了约摸一盏茶工夫,轮到他了。 “两个白面,一份油渣白菜,一份土豆丝。” 窗口里正抡大勺的人猛地探出脑袋——小眼睛、瓜皮头,脸上疙疙瘩瘩的,不是傻柱是谁? 傻柱一瞧是张池,咧嘴乐了: “哟,池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不都让护士姑娘帮你捎吗?” 嘴上热闹,手里的勺却悄悄一抖,几片白花花的肥肉就滑了回去。 负面情绪+8。 张池瞅得真切,不急不恼: “柱子哥,今儿去参加考核来着。” 傻柱手里饭勺一顿: “那……考过了?” “菜先落饭盒里再问话。” 张池笑眯眯道, “你瞧咱大院一百来号人,就我一人规规矩矩管你叫柱子哥,连雨水都管你叫傻哥。 你要好意思给我颠勺,回头我也跟着叫,你可别怨我。” 负面情绪+6,+7,+8…… 傻柱被戳穿心思,嘿嘿笑着把饭菜扣进饭盒里,又多舀了半勺油渣: “得,你可别跟那些王八蛋学!真转正了?” “转正了。 七级办事员,跟你一样,三十七块五。 厂里还给分了两间房,北厢房挨着贾家,耳房挨着你们何家。” “嘿——”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撑不住了。 负面情绪+16,+17,+18…… 他在食堂起早贪黑干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熬到三十七块五,这孙子实习一年就追上了。 再一听两间房,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住了二十多年还跟妹妹挤一间屋呢。 可傻柱就是傻柱,转眼就换了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池子,我可提醒你,你这两间房一拿,贾大妈那边眼珠子得瞪出血来。 他们家五口人就挤一间,早盯上北厢房了。” 张池扒了口饭:“小当还不满一岁呢。” “不满一岁也是人哪!”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 “越小越能闹腾!我跟你说,他们家眼下就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张池笑了笑没接茬,端起饭盒道: “没事。昨儿半夜我去东单菜市场排队抢了块五花肉,今儿晚上搬家,请老太太过来吃碗大肉面暖灶。” 傻柱愣了一瞬,随即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池子啊池子,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有老太太坐镇,贾大妈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的!成成成,我算服了!” 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闪个不停。 张池嘴角微翘,没再多说。 傻柱嘴上乐呵,心里未必真替他高兴—— 他和贾东旭媳妇秦淮茹有点不清不楚,平日里带饭干活没少干,贾家要是占不着房,他心里多少也不自在。 张池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涮了饭盒招呼一声就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跟贾家说这事。 人家房本都到手了,闹能闹出什么名堂?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贾家老太太被聋老太太压着时的热闹场面。 张池出了食堂,拐去工人医院,想当面跟师父报喜。 工人医院在厂区东边,两层的灰楼。 二楼中医科走廊里还亮着灯,张池一路跟护士点头打招呼,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挂了“中医科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师父,我回来了!” 刘梅正看脉案,闻声摘下眼镜,看着门口脸上泛光的徒弟,嘴角有了笑意: “考过了?” “考过了!吴叔还帮我去房管科说了话,分了两间房。 师父,谢谢您,也谢谢吴叔。” 刘梅摆摆手: “你吴叔就这点本事,跑跑腿还行。” 她顿了顿, “转正了,房子也有了,往后踏踏实实把心思放在学问上。 咱们厂连职工带家属好几万人,六个食堂一天到晚不断人,下游还有配套厂子,病人多疑难杂症就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磨刀石。 书本背得再熟,不上临床就跟没学一样。” “师父,我记住了。” 在学本事这件事上,张池没有金手指可仰仗。 前世那点水平糊弄外行还行,真上了临床不够看。 穿越四五年来,他白天跟师父学,晚上啃医书,一天没敢落下,如今才算刚摸到门槛。 “跟我再学三年吧。” 刘梅语气平淡, “你底子已经能独立应诊了,但中医这行,光进门远远不够。 三年之后你再单飞,我心里才有底。” 张池心里一热,立刻搬了木凳在师父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师父的丈夫是医务处副处长,他头上一直有把伞罩着,不用急着进临床挣工分,能安心跟着学真本事。 换成别人,转正第一天就得被安排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沉淀? 一下午,刘梅接诊了七八个病人,每看完一个就从头到尾给张池复盘,从望闻问切到方药配伍,一处不落。 张池手里的笔没停过,等快下班时,笔记本写了小半本。 刘梅合上最后一份病历,看了眼他的字迹,微微颔首: “你学东西确实快。有些孩子打小泡在药房里长大,底子比你厚。 但你有个好处——同样的错不犯第二遍。这比什么都强。” “师父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栽培。” 刘梅瞅了眼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你师公上个月得了张自行车票,我也用不上。 你刚分了房,往后上下班来回不方便,买辆车去吧。” 张池刚要推让,刘梅抬手制止: “别来这套虚的,收下,赶紧回去收拾屋子。” 张池接过那张自行车票,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又朝师父鞠了一躬才转身出门。 他把笔记本紧紧按在解放包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年头的自行车比后世的小轿车还稀罕,一辆“飞鸽”二八大杠一百五六十块,还得有工业券,光有钱没票跑断腿也买不着。 他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攒四个月不吃不喝才够。 师父给的这张票,等于直接送了他大半家当。 一路不时有护士姐姐跟他打招呼,张池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厂区大喇叭里正响着《没有共产*就没有新中国》,远处轧钢车间轰隆隆的闷响让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张池站在路边看了一小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煤烟味,不太好闻,可他觉得这味道实在得很。 第二章 贾张氏的闹 第二章贾张氏的闹 出了轧钢厂大门,张池没往公交站走。 五分钱能省一个是一个。 东直门外这条街他走了四五年,闭着眼都摸得回去。 脚下使点劲,四十分钟到家;往后有了自行车,一溜烟的事。 眼下正是放学点,满大街都是孩子。 小学生背着书包在马路乱蹿,中学生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后座捎着同学,歪歪扭扭在人群里穿。 路边推小车卖零嘴的,五分钱一份。兜里有钱的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前面跑,后头跟着一串干瞪眼的。 五分钱够买一斤多大白菜,这年头谁舍得惯孩子吃零嘴? 张池想起小时候跟娘要糖吃,娘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烤红薯塞他手里,说这个比糖甜。咬一口,确实甜。 过了北新桥十字路口,水泥墩上站着打绑腿的交通员,闲得直转悠。 大街上汽车没几辆,马车骡车最多。张池紧了紧解放包,小跑起来——得赶在街道办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赶到南锣鼓巷街道办时门还开着。 他没找一般办事员,直奔主任办公室。 房屋分配这事,没主任签字盖戳,房本攥手里也不踏实。 王主任四十多岁,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瞧着就利索。 她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比轧钢厂厂长也低不了多少。 张池进门时她正收拾文件准备下班,抬眼一瞧,小伙子穿黑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毛衣领子也清爽,头发不油不腻—— 这年头老爷们儿冬天一个月洗一回头都算爱干净的,能打理成这样,生活态度就端正。 “王主任您好,我是95号院的张池。” 王主任笑了笑: “我知道你,咱们街道的中专生。去年毕业的?” 上下打量两眼,眼神清正,不像传言里蔫儿坏。 张池掏出房本和单位证明递过去: “今天转正了,厂里分了房,劳烦您给看看。” 王主任翻开扫了一遍: “你们院儿的易中海带着贾张氏往我这儿跑三趟了,非要这两间房。 可贾家就一个非农户口,一级工,工龄也短,怎么都不够格。 现在房子有主了,我们也能清静了。” 她取出公章按了印,又翻开登记簿填了几笔,把房本递回来。 张池小心收好。王主任盖上笔帽: “小张,往后街道谁头疼脑热找到你,你可别推。” “必须的,义不容辞。” 张池话锋一转, “王主任,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何雨柱提醒我,贾家盯这两间房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拿了怕消停不了。 我倒不是怕闹,只是刚转正,病人排着队等看,跟师父学手艺时间也紧,实在没闲工夫打擂台。 您能不能走一趟,帮我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给街道添乱。” 王主任瞧着这张干净诚恳的脸,有些感慨,看了眼手表: “成,正好快下班,顺道走一趟。难得有你这么个肯上进的苗子。” 两人出了门,王主任随口问: “小张,今年二十,到法定婚龄了。工作有了,房也分了,街道帮你张罗一个?” 张池笑了笑: “谢谢王主任。眼下实在要紧,得踏踏实实跟师父学本事,等底子厚实些再请您介绍。” 他没说出口的是:马上要闹灾荒了,多一人多张嘴倒没啥,可好多事瞒着枕边人太麻烦。 王主任越发喜欢,这年头能沉得住气的不多。 “往后叫我王姨。”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95号院。 大门漆皮斑驳,门柱裂纹能塞手指,屋顶瓦碎了不少。 一进前院,戴破毛线帽、架玳瑁眼镜的阎埠贵就迎上来。 这人外号三大爷,抠得邪乎,一分钱能掰八瓣花,连亲儿子伙食费都要按月结算。 张池住前院辅房那几年,阎埠贵回回想占便宜,结果次次被反薅,那股怨念让张池收了不少负面情绪。 “哟,王主任,这阵儿怎么来了?” 阎埠贵满脸堆笑,看到张池跟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王主任指了指张池: “小张转正了,轧钢厂分了房,我带他来知会一声。” 阎埠贵一边跟着走一边羡慕地瞅着张池: “池子,如今可是正经干部了!” 张池摆摆手: “就一办事员,都是为人民服务。师父和王姨都告诫我不能骄傲。” 王主任微微点头。 阎埠贵在心里“呸”了一口——住门厅辅房四年,他愣是没从张池身上讨到过半根针的便宜。 以前就难缠,往后还了得?干巴巴脸上挤了笑,不再多话。 到了中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妇人灶台前忙活。 洗菜的蹲水龙头前排着队,搬煤的两手乌黑,打水的挑着扁担脚步飞快,孩子在院里疯跑。 二十来户人家挤在四面房子里,一天到晚人声不断。 张池拿钥匙开了西厢房北屋。 二十来平方,空荡荡只剩一方火炕,墙皮泛黄有裂缝,窗户朝南能进光。 旁边耳房不到十平,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柜子。 但比起前院住了四年那个没窗户不见光的门厅辅房,这里就是天堂。 两间屋没有家具炉子,不急,慢慢置办。 外头炸了锅。 “哎哟!谁叫你开这屋门的!” 一个胖乎乎老太太攥着火钩子冲过来,生了一双母狗眼,看人总像是在瞪。 正是贾张氏,院里出了名的难缠。 阎埠贵赶紧拦她: “贾张氏你安分点!没瞧见王主任在?” 贾张氏一把推开他,冲王主任嚷嚷: “这房子不是我家先申请的吗?我和一大爷往您那儿跑三趟,怎么就给了这小子?” 王主任脸色淡淡: “你们家不符合政策。这房子是轧钢厂直接分给张池的。” 贾张氏跳着脚骂: “轧钢厂也不能欺负老百姓!我家五口挤一间,这小子打乡下来的,还是个病秧子——” 后半截没骂出来,但意思人人懂。 王主任脸一沉: “贾张氏!你再胡搅蛮缠,我现在就叫人带你回街道学习! 张池今天正式转正的干部岗。 你们家就一个城市户口,城里不想待就回农村去!” 转头对张池道, “小张,去街道叫几个人来。” 张池应声抬脚。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进人堆,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里汪着水光,冲王主任弯腰: “王主任,对不住,我婆婆不是那个意思——” 王主任正眼都没给她,见不得那些狐媚子手段。 张池脚步不停。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拉住他胳膊,他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着泪的眼睛。 秦淮茹轻声:“小张,你——” 话没说完,张池一把挣开,头也不回往月亮门外走。 身后是贾张氏更尖利的咒骂,脑海里跳出一串负面情绪值。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欣慰。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院门外走进来。 打头是四十来岁平头男人,国字脸,穿洗得发白工作服——中院管事大爷、八级钳工易中海。 身后何雨柱,再往后是面色阴沉的贾东旭和马脸年轻男人许大茂。 易中海远远扬嗓: “王主任,院里的事交给我处理!” 何雨柱几步上前搂住张池肩膀: “兄弟,我说什么来着?闹起来了吧?” 手上使着暗劲。 张池肩膀一沉,一记暗肘顶在他肋条上,趁他吃痛松手,笑呵呵挣了出来。 贾东旭目光阴恻恻剜了张池一眼——他媳妇刚才拉张池胳膊那幕,隔着老远就瞧见了。 许大茂瞟了眼秦淮茹,冲张池挤眉弄眼。 张池背靠月亮门旁的墙,静静看戏。 易中海先赔了个笑,转身对贾张氏板起脸: “老嫂子,房子是按政策分的,快给王主任认个错!” 贾张氏见了一大爷,气势反倒更足,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咱家让人欺负成啥样了——” 傻柱一边揉肋条一边打圆场: “贾大妈,您别这样,地上凉,快起来——” 张池靠在墙上弯了弯嘴角。 脑海里负面情绪值蹦跶得正欢,今晚又能抽一回了。 “贾张氏,王主任面前,你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易中海身边并肩走出一个胖脸小眼的中年男子,小眼瞪得溜圆,冲着贾张氏怒吼。 正是后院管事大爷、七级锻工刘海中。 只是小眼不时瞄向王主任,想看看对方是否满意他的表现,颇让人无语。 易中海伸手拦住刘海中: “行了老刘,老嫂子没读过书,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对王主任肯定是打心眼里尊敬的,一时急昏了头而已。” 他看向贾张氏, “老嫂子,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赶快给王主任道歉!老贾去世后,这些年要不是王主任关照,凭你一个人能拉扯东旭长大结婚? 东旭结婚时接亲的自行车,都是王主任亲自安排的。” 贾张氏会看眼色,且儿媳妇正拼命拉扯她,低头赔笑: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寡妇,哪会说什么话?王主任对我们家的好,全家都记着。 没您的关照,这些年院里也不会给我们家捐那么多——” “咳咳!”易中海差点没气死,周围邻居脸色也难看起来, “少说那些没用的!往后别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给王主任添乱。 谁再为了一间半间房去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海中被抢了风头,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跟易中海顶牛,跟着点头: “对,谁再敢麻烦王主任,就开大会!” 许大茂从人群里探出脑袋: “对,今儿晚上开大会,批斗贾张氏!” 被易中海狠狠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笑却没收。 王主任扫了一眼,皱眉道: “行了。你们都在,我长话短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贾张氏的闹(第2/2页) 这间北房和耳房空置已久,之前申请人不符政策。 小张今天转正成七级办事员,符合分房政策,两间房归他。 谁有意见可以去上告,谁要无理取闹,街道绝不姑息!” 瞪着贾张氏道, “胡搅蛮缠!” 贾张氏垂头丧气站着。 易中海忙赔笑: “王主任放心,我们院绝不添乱。” 话说到这份上,王主任也没什么好说的,对张池道: “安心住着,有事去街道找我。” 张池笑着应: “欸,王姨。” 王主任走后,中院的人渐渐散了。 贾张氏嘴上服了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 回到南屋门口也不进屋,母狗眼死死剜着北屋,嘴里嘟嘟囔囔。 棒梗拽她裤腿嚷着要吃肉,被她一巴掌拍后脑勺上: “吃肉吃肉,哪来的肉!” 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边,目光往北屋瞟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张池没理会这些。 他正忙着收拾。 门厅辅房住了四年,东西不多,床底下两只木箱装医书,早收进空间里了——院里有个六岁孩子手脚不太干净,书被翻出来不好解释。 铺盖卷铺在火炕上,炕席破了几处,改天去供销社扯几尺换上。 脸盆搁炕头,暖瓶放墙角,衣裳压在枕头底下。 门口光线一暗。 阎埠贵探着脑袋往里打量,媳妇三大妈和老大阎解成也跟着。 阎埠贵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 “张池啊,你来院儿五年了,怎么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 中专生国家一个月补十五、二十七斤粮票,轧钢厂补十八,加起来三十三!一个人怎么花不完?你的钱呢?” 越说越激动。 张池直起腰,拍了拍灰: “三大爷,我一农村出来的,饭量大。 您一天吃七两,我得三斤。 还得往家里寄钱,又没您那么精打细算,可不就穷得叮当响?要不您借我二十,我好歹买个书柜?” 阎埠贵脸上的心疼瞬间变成警惕,连连摆手往后退: “没有没有!我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养好几口子!” 心里骂自己多嘴——本来想看看有没有旧家具可捡便宜,便宜没捡着,又被盯上了。 上次借的一毛五到现在没还。 负面情绪+6。 张池也不失望,笑呵呵收拾房间。 到辅房拆了炉子,连锅碗一道搬过去。 和了些泥,蹲在北屋门口重新砌好炉子,烟筒接到火炕烟道。 摸出一个整煤球去了前院。 阎埠贵正蹲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比绿叶子多,不能吃的也不浪费,喂鸡用。 张池蹲到他跟前,笑眯眯商量: “三大爷,跟您借个火。刚搬家炉子是凉的,拿一个整煤球换您一个烧了一半的,成不成?” 阎埠贵转了转眼珠——整换半个,不亏。 可又怕张池耍花样,警惕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家炉子里夹出一个烧得通红的半截煤球递过来: “张池,你可算计好了,这煤球我可没少给你。” 张池接过煤球,把整煤球搁在阎埠贵家门口煤堆上: “三大爷您放心,您啥时候见我占过您便宜?” 阎埠贵心说老子信你个鬼。 等张池走远了,他拿起整煤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凑鼻子跟前闻了闻,确认没掺假,才满意地搁进自家煤盆。 张池回到北屋,把烧红煤球塞进炉膛,又添两个整煤球,盖上炉盖。 火苗呼呼响,烟筒冒青烟,没一会儿炕就热了。 接了壶水坐上炉子,听着水壶咝咝响,心里踏实下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不少,伸手帮忙的一个没有。 可见他就这么点家底,之前眼红他当干部的人心里反倒舒坦几分。 屋里连像样家具都没有,别说娶媳妇,媒婆都请不起。 贾张氏站在中院当间阴阳怪气念叨“短命鬼”“病秧子”“穷酸”,一句比一句难听。 张池始终笑眯眯,该砌炉子砌炉子,该搬煤球搬煤球,眼皮都没往她那边抬一下。 他越没反应,贾张氏越来气,骂得嘴都干了,咕咚咕咚灌了一茶缸水,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 炉子烧旺了,张池关紧门窗,开始张罗晚饭。 从空间摸出一块五花肉,肥多瘦少,昨儿半夜去东单菜市场排了两三个钟头抢到的。 切成拇指大的块,又摸出八角、桂皮、香叶、葱姜、一小块冰糖。 这些东西放四合院太扎眼,做菜时门窗关严实,连门缝都拿破布塞住。 锅里倒油下冰糖炒出糖色,肉块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丢进调料添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炖。 没一会儿肉香就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眼进了随身空间。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毛坯房,两间卧室堆满了粮食,面粉袋摞到天花板,大米一层压一层,猪肉鸡蛋大白菜分门别类。 靠墙木架子上摆着油盐酱醋,连花椒大料都用玻璃瓶装着。 这是五年攒下的家底。 看情绪值面板——从下午分房到现在,贾张氏贡献不少,傻柱有进账,阎埠贵怨念没散干净,加上月亮门前秦淮茹那波,够抽一回了。 抽。 白光闪过。 张池低头看着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愣了好几秒,猛地从炕上弹起来—— 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前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买下的那双,鞋面泛着柔光,橡胶味儿还没散。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放在枕头旁边,打算明儿一早拿着师父给的自行车票去百货大楼提一辆飞鸽。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 他掀开锅盖,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咕嘟,筷子一夹就酥了。 盛出一大碗,留了两小块在锅里,重新添水,抓了一把二合面面条下进去。 连汤带面倒进饭盒,刚好满满一盒。 两块拇指大的肉搁在面条最上头,颤颤巍巍。 他把那碗肉拿搪瓷盆扣上收进空间。 白面馍就红烧肉,呼噜呼噜扒拉了半碗,吃得满嘴油光。 吃饱喝足,他看了那饭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刚才门窗关着,香味只漏了一点点,已经让棒梗在门口嚷了半天。 这回窗户一敞,满屋憋足了的香气没了遮拦,直直往中院灌。 那味儿浓得化不开,顺着抄手游廊往东飘前院,往西钻进月亮门飘后院,各家门帘缝里都往里钻。 最先炸锅的是隔壁。 “奶奶,肉!” 棒梗一把拽住贾张氏裤腿,小胖手指着北屋窗户,眼睛亮得跟看见糖葫芦似的。 贾张氏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站在南屋门口朝着北屋就骂: “没良心的短命鬼!吃肉也不知道给我家棒梗端一碗来,穷得裤子都快穿不起了,还有脸吃肉!呸!” 寻常人家半年难见一回肉味,非农户口一月才发半斤肉票,大多数发了也舍不得买,转手换粗粮。 一年能闻到两回肉味就不错了。 张池看着脑海中暴涨的数值,眉开眼笑。 还是城里好啊,要是在农村敢这么得瑟,非让人连锅端了不可。 刚穿越那一年,可没少吃亏。 白面馍配红烧肉吃饱喝足,他把锅里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倒进饭盒,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粗粮窝头咬在嘴里,端着饭盒出了门。 在抄手游廊下路过贾家门口时故意顿了顿脚步。 窗户开着,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忙活,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怔。 张池怔的是:这女人分明是农村做活长大的,怎么生了双明艳艳的勾魂眼也就罢了,一张小嘴也这么润? 秦淮茹怔的是:那会这小子在庄里是个拖后腿的病秧子,怎么越长越好了?白净脸高鼻梁,文化人模样,咬窝头的样子有点不正经。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是端来送给我们家的? 张池回过神,又看了眼正巴巴盯着他手里饭盒的贾张氏,拿下窝头笑眯眯问: “贾大妈,吃了嘛您内?” 贾张氏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没有没有!张池,快进来坐坐?” 张池笑得愈发真诚: “不了,您慢些吃,就着这肉香,能多吃俩窝头呢。” 说完把窝头重新咬嘴里,端着饭盒扬长而去。 负面情绪+888!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 身后贾张氏骂声不加遮掩了,张池也不在意,乐呵呵端着饭盒走到院子中间,迎面撞上傻柱。 傻柱正蹲在家门口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咕嘟着白菜炖粉条。 他是厨子,鼻子比狗都灵,人没站起来话已经甩出来了: “哟呵!八角、桂皮、香叶——连冰糖都舍得搁! 兄弟,你这红烧肉烧得可真不赖啊!家伙事儿还挺全乎! 嘿,您这是不准备过了啊?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 这一嗓子中气足嗓门亮,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洗菜的不洗了,搬煤的不搬了,廊下喝粥的把碗搁下了。 各家门帘子次第掀开,一张张脸从门后探出来。 张池站在院子当间,端着饭盒,笑容纹丝不动。 他心里明镜似的——傻柱这一嗓子,表面是夸他手艺,实际上是替“秦姐”出月亮门前被甩开胳膊的气。 傻柱旁边,何雨水端着小饭盆蹲在门槛上,看看她哥又看看张池,眼神里带着点不忍。 正房门帘也掀开了。 易中海披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走出来,一大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手上沾着白面粉。 易中海往院子中间一站,拿眼扫了一圈,把目光钉在张池手里的饭盒上。 “张池,连柱子都看不下去了,劝你好好过日子。” 易中海的嗓门不高,但中气足, “你就算成了干部岗,艰苦朴素的作风也不能丢。 怎么能这样大吃大喝?都像你这样,国家还怎么建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 “话又说回来,你真这么富裕,也该想着多帮帮邻里街坊。 人不能太自私!” 第三章 实诚的池子 第三章实诚的池子 张池端着饭盒站在院子当间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目光从易中海那张国字脸上扫过去, 又扫了一圈周围住户们纷纷点头附和的架势,心里头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八级钳工的功力。 一句“人不能太自私”,说得义正辞严,连贾张氏都挺直了腰杆,好像这话就是专门给她撑腰的。 这四合院,当初选得可真没错。 张池盘算着:今儿好好演一场,晚上说不定能多抽几回。 一院子的人,从一大爷到贾张氏,从傻柱到阎埠贵,哪个不是行走的负面情绪制造机?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愈发真诚: “一大爷说得对!过日子就得勤俭持家。 您瞧我,这不是都在啃窝头了吗?” 他把嘴里咬着的窝头举高了,翻了个面儿, “纯粗粮,一点白面没掺。实实在在的棒子面,噎嗓子,但扛饿。 晚上要睡觉了,吃那么好做什么?垫巴垫巴得了。” 这话配上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任谁看了都觉得踏实本分。 可贾东旭不干了,站在门口冷笑: “你小子忒不要脸,满院子都是肉香,你说你啃窝头?糊弄鬼呢!” 贾张氏立刻跟上: “就是!一大爷说得对,人不能太自私,你拿盒肉就该分给大家!” 张池回头,语气带着商量的诚恳: “贾大妈说得也有道理。 那咱们按远近亲疏来分——你们家挨得最近,是不是该多分些?” 贾张氏一愣,脑子转得慢,可“多分些”三个字听得真切,脸上的怒色化开几分: “看来你还明白些事嘛。” 阎埠贵从前院挤进来,气还没喘匀就抢着开口: “张池!咱们两家先前才是最近的邻居!你住门厅辅房那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 张池转身笑道: “没忘没忘。三大爷放心,我这人最公道,回头也一定帮您说话!” 阎埠贵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又是空头支票。 负面情绪+8,+9,+10…… 张池心里乐开了花,感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这帮人真要急眼,便收敛笑容,换上副诚恳到庄严的表情: “诸位邻里,不是我张池不仁不义。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何雨柱同志都知道的道理,我能不明白?” 傻柱蹲在灶台前,锅铲悬半空,嘿了声: “姥姥!我怎么觉着这不是好话?” 易中海皱眉沉声: “那你这是——” 傻柱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他这是给后院老太太送的! 中午在食堂就打饭时候跟我说了,怕贾大妈闹他的房,要去找老太太巴结!” 这话一出,周围人眼神又变了。 贾张氏脸上的期待僵住,阎埠贵捋着下巴,易中海眉头皱得更紧。 张池依旧不慌,端着饭盒的手稳稳当当: “柱子哥,那是玩笑话。刚才贾大妈闹的时候,我有没有去请聋老太太出来帮忙?没有吧。” 傻柱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张池声音放得更开: “今儿我考核通过,转成正式办事员,是干部了。” “干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刘海中心里泛起酸楚,许大茂瓜子皮差点呛嗓子,贾东旭把脸扭到一边。 张池仿佛没看见: “干部啊!就得有干部的觉悟!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厨子吧?”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233。 傻柱手里锅铲差点捏碎,何雨水在旁扯了扯她哥袖子。 张池表情愈发庄严: “按理说我不该小气,该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好好吃一顿。 可家里实在贫穷,揭不开锅。 一个月就二十七斤粮票,不到月末就没了。 还是每月我师父接济些钱粮,才算勉强度日。” 傻柱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但话又说回来,今儿高兴! 我转正了,咱们院头一份! 瞧瞧,满院子工人同志——连一大爷也是工人,就我一个干部岗!” 这话往全院人心窝子上捅。 易中海脸色铁青,刘海中胖脸涨红,阎埠贵眼镜差点滑下来。 负面情绪在脑海里几乎刷了屏。 张池见好便收,话锋猛地一转: “全请是请不起,我只能搜刮家底儿,凑出这么一碗红烧肉面,送给后院老太太。 不管什么时候,再穷不能穷老人。 只要老太太吃得高兴,我天天啃窝头也乐呵。 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要尊敬老人,邻里团结,做人不能太自私!” 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着自己那道德天尊的位子有点晃。 傻柱蹲在地上,嘴里笑着却在骂:真孙子。 贾张氏忽然扯嗓子喊: “你要真不自私,就该把北屋让给我家!你一个人住得完那么多房吗?” 全场一静。 阎埠贵赶紧摆手: “这事王主任亲自安排好的,贾张氏你别胡来!” 张池却笑了: “一切都好商量。等我先给老太太送完饭,回头全院大会上商量就是。”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 贾张氏激动得眼都瞪圆了,阎埠贵心里也活泛起来。 只有易中海和刘海中对视一眼——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张池不多解释,端着饭盒转身往后院走。 后罩房门前,老槐树的枯枝在晚风里晃。 他敲了敲最里头那间耳房的门。 “谁呀?”苍老的声音。 “老太太,是我,张池。刚做了碗红烧肉面,给您送来尝尝。” 门开了,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站在门口,小眼睛眯缝着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 “小张,真有红烧肉?” 张池老老实实: “真有。不过就一块了。 本来有两块,我怕贾张氏抢,先吃了一块。 剩下这块我把瘦的啃了,给您留的是肥的——怕您牙口不好,瘦的塞牙。” 来自聋老太太的负面情绪+188。 老太太嘴角抽了抽,拐杖拄了一下地,没好气地瞪着他,又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个实诚孩子。进去说话,外头冷。” 张池进屋把饭盒放桌上揭开盖,肉香散开,油花浮在面汤上,一块拇指大的红烧肉酱色油亮。 老太太凑近闻了闻,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张池在旁解释: “一次吃太多怕您闹肚子。明儿还有,到时候再送来。” 老太太一听,眼睛亮了。 张池心里盘算得明白:不继续炖肉,哪来的浓香满院?没有浓香,怎么收割负面情绪抽奖? 老太太吃了两口面,忽然抬眼问他: “小张,你刚才没来找我帮忙——是知道找了我也不会帮吧?” 张池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您在这院儿里德高望重,为了一间半间的房来找您出面,那不给您添麻烦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实诚的池子(第2/2页) 再说,我自己能解决的事,犯不着劳动您。” 老太太哼了一声,拿筷子点了点他: “你这孩子,一肚子心眼。 不过你比别人强——傻柱那傻小子做了好吃的就往我跟前送,嘴上说孝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你这孩子起码明说了,肥肉留给我,瘦的自己吃了,也算实诚。” 张池笑着应了两声。 他心里清楚:这老太太虽然未必真给红军做过鞋,可她在院里的地位已被易中海捧上天了。 特殊年代里刘海中、许大茂那样的人物,她敢连骂带打,那俩连屁都不敢放。 纯属易中海祭炼出来的功德至宝。 这么好的法宝,不能只让易中海一个人使。 不就几块啃掉瘦肉的肥肉么?他给得起。 只要自己啃窝头、给老太太送肉的事传开了,易中海苦心积虑祭炼了十多年的功德至宝,就让他分去了一大半。 一个年轻的道德牌坊立起来,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光靠气人搜集负面情绪,早晚得玩脱;可要是同时刷出道德贤人的名声,别人就算气到牙痒也说不出口。 像今天这种孝敬孤寡老人的活动,往后要高调地多秀几回。 老太太自然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把最后一口面条吸溜完,擦了嘴角笑眯眯道: “明儿可别就剩这么一丢丢,还是咬了剩下的——” “您放心,明儿给您留一整块,肥的。” 张池答应得爽快。 出了后罩房,张池走到月亮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 屋里老太太也摇头晃脑嘟囔着:“这小子,比傻柱滑头多了。” 易中海坐在自家饭桌旁,脸黑得像锅底。 白菜炖粉条凉透了,他筷子没动几下。 一大妈试探着开口: “老易,那张池怎么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他家兄弟多爹妈在农村,就他一个人在城里,比柱子和东旭还简单清静些。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没家累的年轻人?” 易中海重重哼了一声: “你想得美!这小子骨子里是读书人,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指望他养老?仔细把棺材本儿都哄跑了!” 一大妈不解: “三大爷不也是读书人?你也没多不待见他。” 易中海冷笑: “老阎算什么东西?早年读了点私塾,不过鸡毛蒜皮的小算计。 这院子里入我眼的人没几个——可那小子,斜着眼看我!” 一大妈愣住了: “不能够吧?我见着他都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你懂什么!” 易中海声音拔高, “打他进院,你瞧他哪次开大会不煽风点火? 傻柱和许大茂打架,东旭和解成打架——数他笑得最畅快! 偏偏打完架他挨个给人推拿化瘀,反而落上人情了! 傻柱和许大茂打小不对付,居然都跟他称兄道弟——这是好人能办到的?” 一大妈替他找补: “他倒是不对咱们上岁数的使坏。对后院老太太,不也挺孝顺?”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接这个茬。 一大妈忽然福至心灵: “是不是因为前几年你号召全院捐款,他都没出钱? 可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一个月就十八块,哪有余力?” 易中海更气了: “现在贫困线是人均五块!他一个月加上补贴三十多块,怎么没有余力? 他送老张家一袋棒子面,偏偏落下贾家不送!这不是故意挑事?” 一大妈低下头不大想说话了。 贾家全家老小吃得一个比一个白胖,棒梗六岁就胖得跟干部子弟似的,怎么好意思让人帮衬? 张池一个月三十三块的时候,二十块都寄回了乡下,哪有余粮填贾家的无底洞? 这些话说出来,老易又该急了。 一大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易中海有一件事连老伴儿都没说过。 张池当初因为落下贾家不帮,贾张氏骂了好几回。 张池当面笑眯眯不还嘴,转过身在胡同拦住了他和贾东旭。 那天傍晚,这小子背着解放包站在拐角,还是那副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开口却镇住了他俩—— “一大爷,东旭哥,我手头紧,想跟你们借一百块钱。” 贾东旭要发作,张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清清楚楚记着贾东旭偷轧钢厂边角料卖的明细——时间、地点、物件、数量、单价。 在易中海看来,贾家困难,从厂里拿些用不到的边角料卖了补贴家用算什么大事?可张池说这是“盗取公家财产”,要判刑。 然后东拉西扯说自己学医欠了外债,让易中海“慷慨解囊”。 不慷慨也行——到时候贾东旭被开除,别怪他没打招呼。 易中海硬掏了这一百块,连一大妈都不敢告诉。 从那以后,他就认定了:张池是斯文禽兽,是比许大茂更坏更阴的坏分子! 许大茂坏在明面上,张池坏在骨子里。 他一直在找机会把此人赶出四合院,可这小子从不当面冲突,从不留话柄,该软比棉花还软。 他易中海在院里说一不二这么多年,愣是抓不住他的短处。 前院西厢,阎家。 三大妈端粥碗坐在炕沿上,不住瞟当家的。 阎埠贵正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划拉。 三大妈忍不住开口: “张池真愿意让出一间房?要是真的,论关系他最熟的就是你。 解成眼瞅着要说媳妇了……” 阎解成立刻竖起了耳朵。 阎埠贵嗤笑一声: “你们娘儿俩想什么美事呢? 贾家人记吃不记打,你们也跟着犯糊涂? 这么些年来,你见张池什么时候让人占过便宜? 咱们家从他身上薅过一根羊毛没有?” 三大妈张了张嘴,阎解成讪讪缩回炕角。 阎埠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看着吧,今儿还有好戏看。 那小子,绝着呢。”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自语, “老易也是失了分寸,怎么就非要招惹他去帮衬贾家。” 三大妈追问: “老易怎么就跟张池过不去?那孩子瞧着也挺好的。”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 老易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在这院儿里说一不二。 可自打张池进了院,你见他弯过腰?嘴上‘一大爷’叫得亲热,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老易号召全院给贾家捐钱,张池一毛不拔,偏偏还光说好听的,什么‘我听一大爷的’——话都说了,钱一分不出,风评还不差。 老易能咽下这口气?” 三大妈听得似懂非懂,不再多嘴。 阎埠贵目光透过窗户往中院瞟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搬凳子准备开全院大会了。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 “这会儿张池该从老太太那回来了吧?不知道他又憋了什么招。” 第四章 全院大会 上 第四章全院大会上 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 西厢房廊下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半个院子,另一半还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中院。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剔牙,妇人们手里拿着针线活也不闲着,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薅住后脖颈子,骂两句又挣开跑了。 全院大会,在这座四合院里就是顶大的事了。 张池端着空饭盒从后院回来,刚跨过月亮门,就看见院子中间乌泱泱坐了一片人。 他脚步不停,脸上挂着那个谁也看不透的笑,往自己那间北屋走。 傻柱正蹲在他家门口的灶台前,拿炉钩子捅炉灰,一抬头看见张池从月亮门里出来, 手里饭盒空空的,后面也没跟人,不由乐了: “我说兄弟,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张池脚步顿了顿,转过脸来笑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还能在后院背个媳妇出来怎么着? 大茂哥还没娶媳妇呢,我先背一个,像话吗?” 许大茂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磕瓜子,一听这话,马脸拉得老长,瓜子皮啐了一地,笑骂道: “池子,你小子说什么呢你?我娶不娶媳妇,关你个屁事!” 傻柱哈哈直乐,炉钩子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我以为你好歹把老太太背出来呢,不然这一顿红烧肉不白吃了?” 张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摆摆手道: “甭提了!说吃肉的时候,老太太那耳朵灵光得很,我说什么她都听得真真儿的。 可我一提请她出山,帮忙降妖除魔,嘿,您猜怎么着?聋了!啥也听不见了,光拿筷子敲碗问我,明儿还有没有。 得,可不就一个人出来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 许大茂仰着那张马脸,笑得直抽抽,瓜子都从手里掉地上了,拍着大腿道: “池子,我都告诉过你多少回了!这院里,除了我许大茂就没好人! 你还不信——你看看,连老太太都不肯替你出头,你这人缘混的!” “孙贼,你胡说什么呢?” 傻柱脸上的笑顿时收了,转过身来瞪着许大茂, 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你敢说老太太不是好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许大茂“切”了声,屁股往小马扎里缩了缩,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说傻柱,你少他么跟我这儿充大个!我说的有错吗? 满院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各怀各的心思?就你傻,一天到晚让人当棒槌使——” 话没说完,傻柱一步上前,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抡起来了。 许大茂反应倒快,往旁边一缩脑袋,结果屁股底下的马扎没坐稳, 整个人连人带凳子翻了过去,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手还在空中乱抓了两把。 傻柱哈哈一笑,骂了句: “瞧你个熊样!”说着又伸脚踹了一下。 许大茂惨叫一声,许家两口子本来坐在廊下没吭声,许父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正要开口,就听正房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柱子,行了!” 易中海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从正房里走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往院子中间一站,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傻柱身上: “多大的人了,还当你哥俩小时候呢? 一天到晚打来打去,知道的说你们俩是发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你们俩长点出息吧!” 傻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退了一步。 易中海又道: “你也别光和许大茂玩儿。 你和张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多找张池玩玩儿,省得别人以为你专欺负大茂。” 这话听着像是劝和,可院里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味儿—— 这是想把张池也拉进傻柱的拳脚范围里呢。 张池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不等傻柱搭腔,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一大爷,提前说好,不是我玩儿不起,是我打小身体弱,上面五个哥哥护得厉害。”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抱着小当坐在贾家门口的秦淮茹,努了努下巴: “不信你们问问秦淮茹,在李家庄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被打一下,我五个哥哥能一颗颗掰掉他们满嘴牙,谁劝都不好使。” 秦淮茹被点了名,愣了一愣,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她还真知道。 李家庄张家六个儿子,前头五个一个比一个壮,就这个老幺,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 偏偏五个哥哥护犊子护得邪乎,上学路上,谁敢推他一把,放学后,一准有五个半大小子堵在胡同口。 张池把目光收回来,脸上的笑更和气了,语气却轻飘飘的: “都是一个大院儿的,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勿怪言之不预啊。”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僵。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嘟囔: “我说呢,这小子有恃无恐……”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那你家确实玩儿不起。哥们儿弟兄间玩闹两下,不正常的很么?” 张池耸耸肩,摊了摊手: “玩儿不起就玩儿不起呗。 这拳打脚踢,磕磕碰碰的多危险? 要是伤到肾经命脉,一时大意没发现,将来成了绝户都不知道。 我这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敢冒这个险。” “你!!” 易中海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正纳鞋底的妇人都停了手,眼睛往易中海身上瞟。 刘海中端着他的大茶缸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阎埠贵在人群边上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下撇了撇。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易中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全院大会上(第2/2页) 他知道这老头发火了,也知道易中海心里在怎么骂他。 不过他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说这老狗大奸大恶吧——倒也不至于。 反正坑也只坑了傻柱一个,和别人没多大关系。 只是这老头可能是因为在厂子里是受人尊敬的八级工, 在大院里同样是受人尊敬的一大爷,说一不二惯了,就养成了掌控一切的脾气。 陡然出现一个不怎么听招呼的年轻人,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总想压一压、镇一镇,让人服软才算完。 可张池偏不惯着他。 这几年来,明里暗里让这老头吃了不少亏。 当然,他也没打算跟易中海彻底撕破脸。 就是要保持在这种即将撕破、却始终不破的状态。 这种状态才是薅羊毛的最佳状态——撕破脸有什么意思?他又没打算救傻柱。 左右就一胡同院里的小老百姓,全当逗闷子,就是玩儿。 见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拳头都攥紧了,张池忽然又笑了,语气一转,变得诚恳起来: “哎哟,一大爷,您可千万甭误会!我不是说您绝户——再者说了,我也说不着您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去年我就给一大妈号过脉,发现一大妈除了心脏不大好外,其他都好着呢。 当然,心乃身之主,肾乃性之源,两者息息相关,互为影响。 所以这小一年来,我一直在查孤本古方,看能不能找到好的方子,给一大妈好好滋补滋补。”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易中海的怒色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一大妈原本坐在正房门槛上低着头纳鞋底,这会儿手里的针线掉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发颤。 张池继续道: “只要心脏滋养好了,您二位才四十出头,要个亲生孩子一点问题没有。 所以打心底,我就没把您当过绝户——您也甭多想。”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声叫道: “兄弟,好样的!” 说完还特意看了易中海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思。 傻柱又不是真傻。 他当然看得出来,易中海对这位小兄弟很是看不顺眼。 可在傻柱看来,真没那个必要。 相互闹腾闹腾得了,何必真当仇人? 一大妈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厉害: “池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池转向她,脸上的笑温和了几分,语气笃定: “一大妈,我去年给您号脉,您忘了?” “没忘没忘!” 一大妈连连摇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我就是……”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这年月,女人背个“不能生”的名声,压力有多大,是后世的人想象不到的。 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一大妈这些年明面上不说,心里头苦得跟黄连似的。 易中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最初的愤怒没了,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他看着张池,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软话。 张池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话锋一转—— “一大妈,您这里,我肯定是要尽力而为的。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最迟不超过五年,肯定能给您调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说实话,男女生育之事,并不全都赖女方。 您想啊,要是种子不行,地再肥沃,那也出不了苗儿不是……” “张池!!” 易中海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被点着了,这回比刚才更猛。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手指着张池直哆嗦。 他此刻完全“看清”了这小子的恶毒居心——先给个甜枣,再甩一巴掌,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要传出去,他易中海还有脸见人吗? 一个男人被说“种子不行”,比被人骂绝户还难听! 院子里的人彻底骚动起来了。 纳鞋底的妇人们头碰头地窃窃私语,几个老爷们儿咳嗽着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棒梗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他娘一把拽住,捂住了耳朵。 刘海中激动得手里的茶缸子都在抖,小眼睛亮得,跟看见肉的狗似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当上官儿,哪怕是个小组长也好。 可恨一直无人赏识他的才华和抱负,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工人,连个带“长”的边都没摸到。 好不容易在四合院里当个管事大爷,偏偏还是个二大爷,事事都得听易中海的。 易中海工人级别比他高一级,手腕比他老辣,口号喊得震天响,每次开会他只有跟在后头点头的份儿。 可他再糊涂,也知道眼下这个档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刘海中干咳了一声,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站了出来,胖脸上堆着关切的表情,声音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老易啊,我觉得张池同志说得不错。咱们还是得相信科学,对不对?” 他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你家这个事,还真未必就是老嫂子的问题。 冤枉人家老嫂子这么多年,作为咱们院的二大爷,我心里一直都不落忍。 今天张池同志把话说开了也好,省得老嫂子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易中海整个人黑红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眼珠子已经泛红了,瞪着刘海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随时要炸开。 张池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差不多了,再拱火真要撕破脸了。 第五章 全院大会 中 第五章全院大会中 张池干咳了一声,伸手虚虚按了按,朗声说道: “大家可别误会!” 院子里的议论声稍稍低了几分,目光又重新聚到他身上。 张池表情郑重,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就算是男方的问题,也不是说都是因为男人缺大德,天生就是绝户。 恰恰相反——绝大多数病例中的男人,都非常可敬!” 众人被他这个转折弄得一愣。 张池继续道: “因为他们都是在参加繁重劳动、在忘我工作中受的伤。 可他们哪怕受伤了,也只当是轻伤,轻伤不肯下火线啊! 他们为了国家的建设,为了社会的进步,才造成了抱憾终身的后果。 他们是伟大的,也是令人尊敬的。他们牺牲了自己,却造福了社会!” 他语气越发慷慨,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 “面对这样可歌可泣的工人同志,谁要是敢嘲笑他是老太监、是绝户—— 那谁就是破坏建设的坏东西!大家绝不能放过他!” “说得好!” 傻柱猛地站起来,撸着袖子大声道: “谁敢乱放屁,我非捶他姥姥不可! 绝户又不是天生的,谁想绝户啊?那不是因公负伤吗!”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到位了,还特意往易中海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我帮你说话了”的邀功之意。 易中海看着傻柱那上蹿下跳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眩晕。 心口像被人拿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此子蠢如猪啊—— 这个时候,压根儿就不能认! 一个字都不能认!认了就是屎盆子扣头上,一辈子摘不下来! 他着实感到一阵无力,也再次确认了自己没看错人。 读书人,真阴毒。 好话反话都叫他说了,可不管好话反话,都是作弄人糟践人的话。 说完了还叫人感激他——你看看傻柱那副模样,可不就被他当枪使了? 张池说的那些,大道理上当然没错,每一句都立在理上。 可老百姓过日子,谁指着大道理过? 越是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人家越往阴私里联想。 用屁股去想都能知道——不出今晚,整个大院都会讨论他易中海到底行不行。 不出三天,轧钢厂一万多人再加街道,没人不拿这事当笑话。 太狠毒了。 易中海深深看了张池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来,对着全院的人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感谢张池同志对我们家的关照。” 院子里静了一瞬。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行吧,明儿正好礼拜天,我和一大妈去大医院挂个号,看看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回过头来,再开张证明。今天就先不说这事了。” 张池眉毛微微挑了挑,心里暗暗点了个赞。 到底是经过多年斗争成长起来的管事一大爷,这一手反击够老辣。 这么敞开一说,明儿再弄一张证明出来——不管证明真假,往桌子上一拍,不就一下化解了这场尴尬? 至于真假,谁还能扒拉着人家的证明,再去医院问真伪?只要他一口咬死不认,这股风浪慢慢也就过去了。 再说这样的证明,医院那边也不会告诉外人到底是真是假。 高,实在是高。 但那又如何? 张池的目光往许大茂那边瞟了一眼。 这位正嗑着瓜子,马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有这位在,不愁这番话传不遍四九城。 脑海里不断浮现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299, 而且连绵不绝,隔一会儿蹦一个,隔一会儿又蹦一个。 张池心里乐开了花。 “行了” 易中海重重咳了一声,把茶缸子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都坐好了,正式开会!” 人群窸窸窣窣地安静下来。 几个半大小子被大人按到地上,妇人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 廊下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晃来晃去。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开口道: “说一下,今天开这个会,是因为下班的时候,看到街道王主任在咱们院里发火。”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院子里沉了一沉。 “为什么呢?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易中海的嗓门拔高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先定个调子——以后院子里的事,就在院子里解决! 没有杀人放火的大事,谁也不许往街道跑,不许去乱嚼舌根子! 多大的事啊,咱们院子里自己人解决不了? 要是因为这个,耽搁了咱们院先进四合院的评比,那我绝饶不了他!”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调子起得很高。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就是!好端端的找什么街道啊?” “我看就是跟咱们大院不一条心,自个儿拿自个儿当外人!” “当外人就搬走呗,别搅和咱们!” “嘿,今年先进大院要是没咱们,我可真要骂街了!” 虽然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出闹剧的根子是贾张氏, 可贾张氏的幺蛾子不会让他们丢先进荣誉,不会让他们少了那二两香油。 至于其他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者,易中海这些年,月月帮衬几家贫困户,哪怕一次只送几斤棒子面, 说几句宽慰的话,借几块钱应急——这些年来攒下的好,足够让他这会儿一呼百应。 一张张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讨伐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易中海微微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边上的张池身上。 张池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屋倒的水——正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 脸上还是顶着那张该死的微笑,跟他娘的白脸狐狸一样,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全院大会中(第2/2页) 易中海看见这张笑脸就来气。 更让他来气的是,张池见他看过来,居然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表示赞同。 这他娘的就太操蛋了。 易中海当然不知道,张池是真心在感谢他。 脑海里那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值,从开会到现在就没停过。 贾张氏的、贾东旭的、易中海的,还有周围住户们零星的怨念—— 眼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快突破四千大关了。 四千!今晚能抽四回奖! 他甚至还在可惜,不能每天开一次全院大会。 这种好机缘,一年就那么几回,要是能天天开,他早该发达了。 张池心里默默盘算着:不能让日子太过风平浪静。 只有兴风作浪,才能过上好日子。 “张池。” 易中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你有没有什么要检讨的地方?” 易中海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威压, “你好好说说,也让大家评评理,帮你端正端正态度。”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张池。 贾张氏在人群里挺直了腰杆,母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贾东旭抱着胳膊站在他妈旁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傻柱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易中海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张池把小马扎往后挪了挪,慢慢站起身来。 他把茶缸子放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表情。 目光从全院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贾张氏的幸灾乐祸,贾东旭的咬牙切齿,刘海中的跃跃欲试,阎埠贵的若有所思, 傻柱的欲言又止,许大茂的挤眉弄眼,还有易中海那张看不出深浅的国字脸。 张池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沉得很,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郑重。 “我很愧疚。” 他顿了顿。 “也很惭愧。” 又顿了顿。 “还很自责。” 三个词砸下来,全院的人都愣了。 贾张氏正准备听他怎么狡辩,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张池叹了口气,目光沉重地扫过众人, 沉声道: “都怪我,没能第一时间制止贾张氏的胡搅蛮缠——” “你放屁!!”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张池鼻子上, 唾沫星子横飞: “和我什么相干?又不是我找王主任来的!你个短命鬼,少冤枉好人!” 张池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一转身,手指着贾张氏,嗓门拔得比她还高: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街道王主任当面,她就是这样张口乱骂的——骂的还是三大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全院的人,语气愈发激昂: “王主任今天为什么特意跑一趟送我回院里? 不是因为房子!就是因为她听说咱们四合院里有这么一根搅屎棍, 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让贾张氏能肆无忌惮地在院子里胡乱骂人!” 张池把目光转向易中海,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 “一大爷和大伙儿刚才说得太对了——像这样惊动街道的人,就该好好批斗她!” 贾张氏直接懵了。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贾东旭从后头冲上来,脸都青了,一拳就朝张池脸上招呼过来: “孙贼!你少血口喷人!惊动王主任的人分明是你!” 傻柱眼疾手快,从旁边一步抢上来,一把抱住了贾东旭的腰: “东旭!东旭!别动手!” 易中海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张池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干净磊落的笑,声音清朗得让满院子人都能听清: “今儿我把话放这儿——不做亏心事的,不怕鬼敲门! 到底是谁惊动街道王主任的,很好弄清楚。 咱们现在就去王主任家里问个明白。” 他转头看向贾张氏和贾东旭,目光直视, 语气笃定得像板上钉钉: “贾张氏、贾东旭,你们敢不敢和我去?三位管院大爷也可以同去,做个见证!”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贾家母子身上来回打转。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可发出的声音却虚了不少: “我、我才不跟你去——你算老几?你叫我去我就去?” 张池微微一笑,也不逼她,转过身来对着全院的人摊了摊手,什么都没说。 可这什么都没说,比什么都说了还管用。 院子里响起了低低的哄笑声。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微微闭上了眼睛。 心累。 不是敌军太强大,实在是战友蠢如猪啊。 要是贾家娘俩刚才不跳出来,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罪名稳稳当当扣在张池头上—— 惊动街道、破坏院内团结、不尊敬长辈,哪一条拿出去,都够这小子喝一壶的。 可贾张氏这一骂,贾东旭这一拳,全完了。 现在还想怎么弄?全让这小子一招抓住了破绽。 傻柱还抱着贾东旭,嘴里絮絮叨叨地劝着。 贾东旭挣了两下没挣开,狠狠瞪了张池一眼,扭头甩开傻柱的胳膊,咬着后槽牙退回了他妈旁边。 张池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可他喝得舒坦极了。 脑海里,刚刚又跳了一行——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188。 四千多了,稳了。 他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头顶那一方被灯光染黄的天。 第六章 全院大会 下 第六章全院大会下 这波可把吃瓜群众喂饱了! 全院大会开到这个份上,明眼人多少都看出些名堂来了,也就愈发看得过瘾。 这个院里,能让一大爷当众吃瘪的时候可不多,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老易那张国字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跟开了染坊似的,可比看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还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会儿更是坐不住了。 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伸着脖子往前凑,马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阎解成蹲在他旁边,两个没娶媳妇的年轻人挤在一处,时不时交头接耳嘀咕两句,然后一块儿嘿嘿直乐。 许大茂忽然站起来,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对!真理不辨不明!咱们现在就去王主任家问个清楚!” 阎解成也跟着起哄: “就是!走走走!去问清楚!” 眼下这个年月,真没什么夜间娱乐活动。 又是在冬末,天黑得早,吃完晚饭到睡觉之间隔着好几个钟头,漫漫长夜多无趣啊。 年轻人都还没娶媳妇,连个捂被窝的人都没有,干熬着比什么都难捱。 有这么一出好看的大戏,谁不喜欢看?比去街口听人说书还过瘾。 易中海气得心口疼。 他拿起搪瓷缸子,在身旁的木桌上“当当当”用力敲了三下,嗓门压到了最大: “都安静!” 到底是八级钳工出身,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大爷,威信不是白攒的。 这一嗓子下去,嗡嗡的议论声还真让他给叫住了。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坐回小马扎上。 阎解成也往后蹭了蹭,躲到了阎埠贵身后。 院子里刚静下来,易中海张嘴正要说话——张池的声音却比他先一步响了。 “一大爷,您别气了。” 张池从小马扎上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语气要多恳切有多恳切: “虽然我也很生气贾张氏的粗鄙无赖,可说到底,她也是老人。 年轻人不能不尊敬老人,不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不急不缓,声音清朗,满院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张氏那边刚要张嘴骂,被“尊敬老人”四个字堵了回去,嘴巴张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来。 张池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大度与忍让: “所以我愿意咽下这个哑巴亏。 只要她不再胡闹,今天这事,我就揭过了。 您也别跟她生气了,她一个没读过书的浑人,跟她生气不值当。 反正,但凡懂点道理的,都不会站她一边儿。”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人群中另外两位管事大爷: “二大爷、三大爷,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海中脑子本来有些晕乎,可张池这话提到了他,态度恭敬,语气尊重—— 不像傻柱那些混小子,眼里只有一大爷没有二大爷。 他心里头舒坦了几分,端着大茶缸子,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道: “张干事说得不错,没人会站她那边儿。 行吧,看你的面子,我就不跟她生气了。 不过,贾张氏,你往后可得注意!再闹,可别怪我开会批你!” 阎埠贵肚皮都快笑破了。 能让老易吃瘪,真难得!还有个糊涂蛋二大爷在旁边帮腔,他岂能不乐意瞧见这些? 当下推了推玳瑁眼镜,干瘦的脸上堆起笑来,顺着话头往下接: “真是这个理儿。今儿当着王主任的面,贾张氏居然还敢啐我骂我—— 王主任是正经读书人出身,哪里看得下去她这么欺负文化人? 可不就发火了吗?差点把贾张氏赶回乡下去!要我说,就该赶回去……” 话没说完,贾张氏那边已经彻底炸了。 她“咚咚咚”踩着地面,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脸上的横肉直颤,两只手张着就往阎埠贵脸上招呼: “我撕了你的嘴!” 三大妈正坐在阎埠贵旁边纳鞋底呢,眼瞅着贾张氏冲过来,一把将鞋底子往地上一摔, 挺身挡在自家男人面前,两只手往前一推,骂道: “贾张氏,你疯了?你敢动我们老阎一下试试!” 两人在中院当间儿推搡起来,一个要抓脸,一个不让抓,撕巴得头发都散了。 阎解成站在旁边干瞪眼,想上去帮忙又不知道该帮哪头,急得直转圈。 张池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一幕,唏嘘地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 “这老娘们儿到底仗的谁的势?太肆无忌惮了。建国都快十年了,还有这样的人?” 许大茂差点没乐疯,瓜子也不嗑了,蹭地站起来,大声嚷嚷道: “就是!这老娘们儿到底仗的是谁的势?得好好查一查! 一大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院子里的事,在院子里解决? 那今儿这事,可得说清楚了!” “行了!” 易中海厉喝一声,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先朝正跟三大妈撕巴的贾张氏喝道: “你是不是真想回乡下去? 你再闹,明天我就上报街道,送你回乡下! 我说到做到,你试试看!” 秦淮茹刚才就抱着小当在一边站着了,见婆婆闹成这样,急得眼眶都红了。 一听易中海放了狠话,赶紧一路小跑过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拽住贾张氏的胳膊,拼命往回拉。 “妈!妈!别闹了!快回去!”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拽一边回头冲三大妈躬身, “三大妈,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不是故意的……” 贾张氏被儿媳妇拽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再动手了,顺着秦淮茹的力道被拉了回去。 她一屁股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母狗眼瞪着满院子的人,像一头被围住的老母狼。 和这样一个恶婆婆站在一处,秦淮茹被衬得跟白莲花似的。 她一手抱着小当,一手还得给婆婆顺气,脸上的委屈和隐忍,让院里几个妇人看了都忍不住叹气。 三大妈吃了不小的亏,头发被扯散了一绺,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子,这会儿坐在凳子上抹眼泪。 阎埠贵蹲在旁边小声安慰,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一个读书人,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天这场会,打从一开始就偏了——敌人阴险狡猾是一方面,队友蠢如猪才是主要方面。 他准备了那么多后手,想说房子的事,想说规矩的事,全被这蠢货不打自招地搅和没了。 再偏下去,就真要坐实了张池那句“仗的谁的势”了。 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坐了片刻,把满肚子的火硬生生往下压了又压。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副沉稳模样。 他慢慢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过满院子的人。 声音不高,但中气足,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钻: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相互友爱,遇到难处时相互帮衬一把,难道不好吗?” 院子里嗡嗡的余音渐渐低了下去。 易中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 “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放过去,这就是一家人。 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比闹得乌烟瘴气的强?” 这话一出,刚才有些四散的人心又拢了起来。 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妇人收了声,许大茂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全院大会下(第2/2页) 道德之力澎湃而出——眼下这个世道,还就最吃这一套! 因为这番话实在太有道理了,道理正得让人没办法反驳。 傻柱作为易中海的头马,这会儿都受到了感染。 他站起来,拍了拍胸膛,语气真诚地大声道: “得嘞!就冲一大爷您这番话,往后我也少打几回许大茂。” 许大茂张嘴就想骂。 他虽然回回挨揍,可不耽误他过嘴瘾啊——“傻柱你丫少他么装大个”——话刚到嗓子眼, 就被他老子许父一把按住了肩膀,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只翻了傻柱一个大白眼。 张池多热心积极。 傻柱话音刚落,他就紧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真诚和煦的笑容,朗声说道: “我也表个态——往后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来找我。 哪怕半夜了敲门也成。 邻里之间就得相互关照,人不能只想着自个儿。” 反正他不这样说,那些人病了也一样会找上门来。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这话等于在全院人面前立了一块招牌,既表明了态度,又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况且,平日里哪来那么多,可以免费练习针灸的人体老师? 前世中医为什么越来越拉胯?年轻学徒想练针灸,可没那么多病人信任他们,愿意让他们往身上扎针。 没人信,没人让扎,手艺怎么练得出来?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街坊四邻,不赶紧往自己碗里划拉,张池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趟穿越。 傻柱听完张池的话,眼睛一亮,转过身来,对着张池直拍巴掌: “说得好!池子,我替全院的人谢谢你了!” 他心里还觉得张池是在给他捧场,也是给一大爷垫台阶,高兴得眉飞色舞。 易中海在心里把傻柱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柱子是不是真傻? 人家拿你当棒槌使,你还在旁边给人家敲锣鼓点!他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做了个决定—— 回头一定得把张池勒索他一百块钱的事告诉傻柱, 再不说,这货分不清好赖人,早晚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贾张氏坐在石墩上,母狗眼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她虽然浑,可也不全傻。 张池这话说得漂亮,可漂亮话能当饭吃吗? 她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想提房子的事—— “张池,你刚才不是说会上商量房——” 话才说到一半,张池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开口似的,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嗓门刚好压过贾张氏的声音,把她后半截话原封不动地盖了回去。 “只是——” 张池语气一转,脸上的笑容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大伙儿都知道,中医不像西医,西医容易上手,中医是越老越吃香,拜的名医越多医术越高。 今儿我师父还跟我说,眼下因为编方的缘故,京城里来了好多各省名家,让我想办法多去拜几个名师。 哪怕一人教一手,那也是受益无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甚至带上了几分求人办事的低姿态: “可拜师哪有这么简单? 虽然不像古时候讲的要拿束脩、送腊肉,可作为弟子的也得自觉不是? 所以我现在,急缺全国粮票。”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张池继续说道,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好像接下来要说的事关系到国计民生: “三位大爷,各位街坊邻居叔伯大爷们,谁家有全国粮票的,麻烦支援一二。 不白要——您送我一斤全国粮票,我送您二斤棒子面。” 他双手合十,朝四下拱了拱,语气愈发恳切: “换了粮票,我去拜师。 多学些能耐,将来也好为工人兄弟、为咱们四合院的邻居们看病不是? 拜托大家了,拜托大家了!” 易中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眼下粮食还不算艰难,鸽子市上一斤粮票的价钱是两毛。 到粮店去买棒子面,再掏一毛二分钱,就能买一斤玉米面——加起来三毛二。 两斤棒子面就是六毛四。 而一斤全国粮票的价钱,不会超过五毛。 别小看这一毛钱的差价,够买一斤盐了。 这买卖明面上张池吃亏,可实际上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稀罕得多。 去外地出差、看病、拜师,没有全国粮票寸步难行。 张池拿棒子面换全国粮票,等于把死钱换成了活路。 可惜,眼下手里持有全国粮票的人没几个。 也就是易中海、刘海中这样七八级工人里的大拿,有从外地进京出差的徒弟,才会孝敬他们一些。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眼皮耷拉着,看都不往张池那边看。 他这会儿,着实不想搭这个茬——搭了就等于是给这小子送梯子。 刘海中倒是有些心动了。 他放下茶缸子,小眼睛转了转,咂了咂嘴道: “我家里倒是还有几斤……张池,回头来家里看看。” 他算盘打得也精——既能得实惠,又能卖人情,何乐而不为? 张池立刻笑着应道: “得嘞!谢谢二大爷!” 阎埠贵怎么能放过这种好事?他刚把三大妈安顿好,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身来, 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张池,你真能放开了收——啊,不,放开了换全国粮票?这可不是小数。” 张池正色道: “三大爷,话不能乱说。这绝不是收粮票,是人情往来。 二大爷觉得我勤奋好学,愿意支持我好好学习。 我感念二大爷的支持,回赠他一些棒子面儿——仅此而已,和买卖无关。”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往贾张氏那边扫了一眼, 声音拔高了半分: “至于能不能回赠得起——我不是有两间房吗? 我把话放这儿:为了学好能耐,以后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我把房卖了,也要学好医术!” 这话一落地,中院里彻底安静了。 贾张氏坐在石墩上,母狗眼彻底耷拉了下来。 她算是听明白了——张池这小子把路全给堵死了。 两间房?人家说了,卖了也要学医。 她贾家拿什么拦?拿什么抢? 除非她也能掏出全国粮票来,可她要是有那玩意儿,还用得着惦记别人家的房? 易中海也没办法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头那个憋屈劲儿啊,甭提了。 他这会儿完全明白过来——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就是张池这个坏分子设计好的。 先是故意当着王主任的面,把事闹大,然后在会上,把贾家逼到墙角,最后,扛着“学好医术建设社会主义”的大旗,把房的事彻底封死。 那么大的一面旗,迎风招展,谁敢对着干? 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那就是不支持社会主义建设,是反对工人同志学技术。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易中海,就是街道王主任来了也得点头。 真坏啊。 群众里真正的坏人。 易中海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什么也没说。 一场全院大会,算是无疾而终。 第七章 骚客挨揍 第七章骚客挨揍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许大茂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扬,拍拍手回了后院。 阎埠贵搀着三大妈回前院,边走边回头冲张池使了个“明儿细聊”的眼色。 刘海中端着大茶缸子踱着四方步走了,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 傻柱蹲在灶台前收拾锅灶,嘴里哼着样板戏。 贾家门口,贾张氏被秦淮茹搀进屋,门帘子重重摔下来。 张池端着茶缸子从马扎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晚风顺着抄手游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今儿这场会开得值,看了一晚上戏,收割了一堆情绪值,把房子的事彻底坐实了。 他转身推开北屋的门,正要反扣门闩开始抽奖大业,房门就从外面敲响了。 “谁啊?” 门外传来许大茂的公鸭嗓子: “我,许大茂!” 张池开了门,就看见一张马脸杵在门口,腮帮子上沾着片瓜子皮,脸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哥们儿虽不是好人,但好歹是这院里少有的场面人——场面上该做的事,他比谁都会。 “大茂哥,什么事?” 许大茂歪着脑袋绕过张池往屋里瞅了一眼,“噗嗤”就笑了: “池子,你这里也忒空荡了!凳子都没一把?炕上就一床单被褥——这怎么住人?” “精穷啊,刚才会上不都说了嘛,得靠街坊帮衬。” 许大茂摆摆手: “你等着!” 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抄手游廊上哒哒响了一阵,拐进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张池摇摇头,拿炉钩子挑了挑炉盖,换了块新蜂窝煤,又把窗户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用小木条支住。 冬天烧炉子,不留缝通风,睡着了就别想再醒过来。 刚把煤换好,许大茂就气喘吁吁回来了,左右手各提一把圆木凳,暗红色,上了年头,但木料结实。 他把凳子往屋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儿兄弟乔迁,时间太急,哥哥送你两个凳子!” 什么是场面人?这就是场面人。 全院那么多人,就他许大茂想起来送东西了。 当然,也千万别觉得这位就是好东西,眼红的时候保不齐背后给你写封举报信。 这种人,能交往,能面上热乎,但不能交心。 张池接过凳子摆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动,嘴里却逗道: “那我是不是该多搬几次家?搬一次收两把凳子,凑齐三十六条腿。” 许大茂笑点低,一听就张着大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笑着,隔壁窗户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许大茂!你丫有病是不是!大晚上不睡觉鬼笑什么!” 许大茂浑身一激灵,认出是贾东旭,立刻梗着脖子回骂: “关你屁事!池子家里一穷二白,你们家也不知道帮衬两把椅子!” “许大茂,我草你姥姥!” 隔壁传来怒吼,夹杂着小当的啼哭、秦淮茹的哄劝和贾张氏的粗骂。 许大茂脖子一缩,一个箭步跳进张池房里,反手关紧门,拿后背抵着门板。 正房那边有了动静。 易中海披着棉袄站到门口,朝贾家方向沉声喝了句: “东旭!大半夜闹什么!”屋里嘟囔了句什么,很快没了声。 许大茂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朝贾家方向补了一句: “今儿饶你一回!呸!”骂完立刻噤声。 回过头来,见张池靠在炕沿上抱着胳膊笑呵呵地看他,许大茂脸上那点红转眼就消了,指着地上两把凳子道: “红柳木的!我爸当年亲手打的,你看看这榫头——” “多谢大茂哥。”张池笑着点头, “有桌子没有?” 许大茂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他。 张池呵呵一笑: “想打一套家具,出钱。不是白要。” 许大茂这才长出口气: “我差点以为你和贾张氏是一挂的——张口就要东西。”他凑近半步, “还是池子有意思!不过打一套家具少说一二百……” “转正了。可以先从师父那儿借。” 许大茂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真心佩服: “行!回头让我爸帮你寻个木匠。” 话锋一转,笑变得贼兮兮的,声音又低又暧昧, “池子,你今儿在会上说的——一大爷太监那事,到底真假?给我透个底。” 张池无语地看着他: “大晚上不睡觉,跑过来就为打听这个?” 许大茂嘿嘿直乐,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你还别说我,要不是我先来一步,你这屋里早坐满人了。 解成那小子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瞟,后院老张家的也憋着想过来打听呢!” 张池悠悠笑了笑: “你关心一大爷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说过——打打闹闹容易伤肾脉的。” 许大茂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我身体好着呢!” 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池子,你还没尝过女人啥滋味吧?想不想跟哥哥去见识见识? 八大胡同乐一乐,各带一个娘们儿,一张炕上当面比一比——看谁更强!” 张池:“……” 许大茂见他没说话,以为是害臊,更来劲了: “池子,你还是雏吧?跟哥哥去见见世面,保不齐人家还会给你包个红包!哈哈哈!” 张池靠在炕沿上,看着这个马脸王八蛋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忽然有些想笑—— 这孙子凭什么在整部剧里活得最潇洒?就凭这份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乐子的本事?这年月敢这么玩儿的,是一般人? “大茂哥,你这也太骚了吧?” 许大茂嘿了声,一点不以为耻,递给张池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文化人的事叫风流,要不咋说文人骚客!傻柱那孙子没文化肯定没戏。” 张池哈哈一乐: “算了,我是党员干部,被人举报就完了。” 正好两把凳子,一人一个。 许大茂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满肚子的话憋了不知多少年,往前探着身子压低声音: “兄弟,今儿我算开了眼了。哥哥打小在这院里长大,就没见过一大爷这么吃瘪!” 张池没接话,拿起炉钩子拨了拨炉膛里的蜂窝煤。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 “那老东西平日里就知道偏着傻柱! 还有聋老太太,心都是黑的! 你评评理——傻柱有什么好?从小没了妈,爹还跟寡妇跑了,没爹妈教着,傻了吧唧的! 那些老糊涂非偏心他!还有,一双狗眼就知道盯着贾东旭他媳妇偷看,当谁不知道?” 他声音压低又暧昧, “不过那媳妇倒是真俊,见天洗床单——你说说怎么湿的?贾张氏还有脸骂你短命……呸!” 张池靠在墙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抿水,脸上笑眯眯的。 许大茂话匣子彻底开了,马脸涨得通红: “反正这院里,有聋老太太、一大爷、傻柱和贾张氏、贾东旭三条疯狗——其他人没法好好活! 两个老东西活该绝户!傻柱将来也指定绝户!我原本以为得等聋老太太死了,没想到啊兄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骚客挨揍(第2/2页) 他指着张池, “易中海那老东西差点没被你气死!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比戏台子上变脸还好看! 傻柱那蠢猪还一个劲儿为你叫好,差点没笑死爷们儿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他激动得站起来转了圈,又一把抓住张池胳膊: “不行,我得回去拿瓶酒来!今儿比过年还高兴,不喝酒不成!” 张池正要开口,却从之前打开的窗户缝里听到一声有些粗重的气喘。 他心头一动,脸上不动声色,抬手按住了许大茂。 “大茂哥,这么晚了消停消停吧。 你说一大爷他们偏心柱子哥,我觉得也是。 可你要说他们是坏人,那不至于。 人都不是圣贤,难免有点私心。 一大爷自以为是绝户,指着贾东旭和柱子哥以后养老,偏心些也能理解。 除了这个,他不也经常帮助院里的贫困户吗?六根家、王二奎家、老孙家——哪个月末不从他家借粮票? 至于柱子哥和你,虽然看着不共戴天,可哪天柱子哥被人害惨了躺桥洞底下快冻死了,你许大茂会不救他? 或者哪天你落难了去找柱子哥——你猜他救不救你?这人不坏。 你们啊,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许大茂急得直跺脚: “兄弟,你聪明归聪明,可就是善良得忒过了!迂笨!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那两个绝户是好人?毒着呢,所以才绝后——” 话没说完,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搡开,门板撞在墙上,煤油灯的火苗一阵狂摇。 傻柱一手提着一个凳子,大踏步迈进来,脸上挂着霜,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孙贼,今儿爷爷非教教你怎么做人!” 许大茂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傻柱把手里两张掉了漆的凳子往地上一搁,两大步上前,一记直拳闷在许大茂下巴上。 许大茂一声惨叫,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张池站起来劝道: “柱子哥,不至于——” 傻柱人来疯,不拦还好,有人拦着反而更要下重手,又抬脚踹了一下。 踹完转过身来摆出哥哥的谱教训张池: “你也是!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甭和这孙子搅和在一起! 刚得亏你没跟着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要是说了,我连你也一起揍!” 张池站住了,歪着头看着傻柱,嘴角慢慢往上弯: “是不是哦?”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张池已经漫不经心走上前两步,右手随意抬起来,指尖轻轻在傻柱胸口左侧拂过。 傻柱只觉得身体猛地一麻,整个人当场僵住,想伸手抓他,胸口就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兄、兄弟,我可没得罪你吧……” 这一会儿工夫,门口已经多了两个人。 易中海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槛外头,贾东旭站在他旁边,棉袄扣子都没系齐。 两人本是想看傻柱教训人的好戏,可这会儿都觉得不对劲了—— 傻柱脸色白得吓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张池往旁边侧了侧身,两人才看见傻柱心口下方端端正正插着一根银针,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易中海脸色骤变,厉声道: “张池,你干什么!” 贾东旭声音里藏不住幸灾乐祸: “张池,你要害人?!想蹲大狱?!”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巴,一瞧傻柱那副动弹不得的模样,眼睛猛地亮了,两步蹿到傻柱面前照着裤裆就是一脚。 傻柱脸色当时就青了,眼珠子鼓得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愣是动不了。 许大茂吓了一跳,发现傻柱真动不了,胆子又肥了,撸起袖子准备再来两下。 “你再动手也一样啊。” 张池的声音悠悠飘过来。 许大茂拳头举在半空硬生生刹住,转过头来,表情从嚣张变成巴结: “兄弟,高人呐!” 张池没理他,走到傻柱跟前右手又是一拂,轻描淡写地将银针拔了下来,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怎么样,还想不想揍我了?” 傻柱动了动胳膊又晃晃肩膀,发现刚才那股酥麻剧痛已经消得干干净净,眼睛一下子亮了: “咦?兄弟,你还有这手功夫?” 张池把银针擦了擦收进袖口,语气云淡风轻: “简单医术,勉强自保。柱子哥,有话好好说,打架哪能解决问题?” 傻柱哼哼一笑,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只是又狠狠瞪了许大茂一眼: “谁让这孙子背后当小人的?” 许大茂揉着下巴往张池身后站了站: “谁小人?我看你才是小人!躲外面偷听的小人!” 傻柱黑脸一红: “池子,我可没偷听! 是来给你送凳子的——谁知道刚到门口就听见这孙子满嘴喷粪。” 张池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把掉了漆的凳子,心里好笑——这俩冤家送礼都送一样的。 “那敢情好。三十六条腿,转眼凑齐八条了。照这个进度,再搬几次家,真能凑齐。” 傻柱嘿嘿一乐,然后转过身对门口进退两难的易中海大声道: “一大爷,我刚来给池子送凳子,就听许大茂这坏种在里面说咱们的坏话——骂您和老太太太毒,是绝户!” 易中海脸色更沉了。 傻柱继续说道, “结果人池子说什么?人说您不至于! 说您和老太太就是想找个养老的才偏疼我些——人又不是圣贤,谁还没点私心?这不是罪过! 还劝许大茂说以后他落难我肯定拉扯他一把!您听听,池子说得多好?可许大茂这孙子还骂池子蠢!” 易中海有些诧异地看向张池。 刚才他看到傻柱猫到北屋门口偷听,没有拦着,也想听听张池和许大茂两个小人能憋出什么坏水来,没想到张池居然没跟着骂。 张池呵呵一笑: “一大爷,您甭这样看我。 我爹教我——君子不欺暗室。 我要对您有意见,肯定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不会背地里嚼舌根。” 易中海一时不知该夸还是该骂——这话说得敞亮,可当面也没少让他下不来台。 傻柱越发看张池顺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 “这才对咯!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甭跟小人学!” 许大茂脸色不好看了。 张池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大茂哥也是关心我,提醒我心眼复杂。对错且不论,心思是好的,人情我得领。” 许大茂一听,乌云立马散了,冲张池竖起大拇指: “我算瞧明白了!咱这院儿有一个算一个,就兄弟你是好样的!” 傻柱啐了一口,张池先一步开口截住了又要开打的局面: “行了,大晚上都甭闲扯了。 今儿你和柱子哥都送了礼来——明儿晚上我炒两个菜,弄瓶好酒,请你们一请。” 傻柱眼睛亮了,许大茂一听有吃也不闹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一人提着自己那两把凳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八章 我也不想这样 第八章我也不想这样 张池站在门口,目送傻柱大步流星回了屋,许大茂捂着下巴往后院晃,临进月亮门还不忘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易中海和贾东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正房的灯也灭了。 他关上门,反手扣上门闩,又走到窗前,把那条通风的缝重新支好。 熄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上了炕,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着胳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面板上,一个明晃晃的数字静静浮着。 五千六百一十二。 张池躺在黑暗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今儿这一天,从厂里考核到院里开会,收割了一波又一波。 今晚能来五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好东西来。 上一世的张池就是个极为普通的人。 八零后农村娃,小时候精穷,长大后读了书进了城,也不过是在五线小城里讨生活,每月掰着指头算房贷。 这辈子拥有过最贵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套一百三十八平的毛坯房了。 穿越这种零概率事件,都能让他遇到,还附带着心心念念的毛坯大房子。 感恩。 等到了四合院,负面情绪收割速度暴涨,可抽到的东西反倒没那么值钱了。 除了那套毛坯房外,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那套前世幼时父亲给他买的儿童读物——《地道战的故事》。 二百一十八千字,以千字十元支付稿费,一下子到手两千一百一十八块。 在猪肉一斤七毛的年代,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不吃不喝也得攒近两年。 张池就是用这笔稿费,给刘梅家里送礼,又请她帮忙介绍中医世家的名师,才使他的医术根基比同龄人扎实得多。 这几年间,他陆陆续续不停歇地从农村买入粮食肉食,足足囤满了两大间卧室。 没有这部《地道战的故事》,张池压根儿没心思去八方拜师学医。 光为了即将到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及之后十余年的饥寒日子,他都要操碎了心。 哪像眼下,日子过得充实而悠闲。 躺在暖和的炕上,张池感谢知识,也感谢命运。 他搓了搓手,将纯棉秋衣的袖子撸起来,对着空气“呸”了一声—— 前世抽奖打牌的习惯,跟仪式似的——然后摩拳擦掌,轻声念了句:“抽奖!” 脑海中,毛坯房客房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硕大的表,上方悬浮着数字:5612。 一声“抽奖”,数字变成4612——贾张氏、贾东旭、易中海那边的负面情绪,还在源源不绝增加着。 张池死死盯着表身上疯狂旋转的指针,差不多一分钟后缓缓停下,表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物什。 定睛一看,有些失望——一本前世中医学院的纪念信笺,现在还没建立呢,压根儿不敢拿出来用。 他把信笺本丢回空间角落,又道了声:“抽奖!”又减少一千,指针再次旋转。 三十秒后,表前出现的物品,让张池眼睛猛地亮了——一塑料袋大白兔奶糖! 那蓝白包装上印着,蹲在草丛里的白兔,看着就高兴。 大白兔奶糖虽然在五十年代初就诞生了,但真正进入寻常百姓家得是八十年代后期。 眼下绝对是稀罕品,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厅级以下也难见着。 有钱买不着,产地盛海也是一糖难求。 百姓逐渐将它神话成了十全大补丸,谁家孩子病了,没胃口,大人能掏出一颗,就是了不得的情分。 送礼也是,一袋比一条烟一瓶酒还体面。 有了这一袋,张池就更有把握多拜几个名医。 这年头的老先生们不图钱,但图敬重。 拿大白兔去,人家家里有孙子孙女的,一颗塞过去比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中医八大门派,眼下每一派都有高人在京,都有绝活儿。 等明后年自然灾害开始,这些人就很难再见着了,滚滚大势下,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将这些绝学传承下去。 深吸一口气,将奶糖收到空间最干燥的角落,继续抽奖。 第三次就寻常了,一袋面粉。 第四次是一大包卷纸和一份早餐——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豆腐脑,还冒着热气。 张池也不生气,本来就是锦上添花,那包卷纸更是实用,这年头公厕草纸又粗又硬,擦得屁股生疼,有了卷纸那是实打实的生活品质提升。 收拾好道心,张池开启第五次。 这可是今晚最后一次,他搓了搓手又“呸”了一声,屏住呼吸。 指针飞转,越转越慢,最后缓缓停稳。 表前出现的奖品,却让张池有些笑不出来了,甚至隐隐浮起一抹回忆中的羞愤——好大一箱,希爱力。 前世他财力平平,但相貌不俗,高鼻梁白净脸,身上有书卷气,所以被富婆快乐球选中。 可那位年纪大他二十多岁,结过两次婚,有六个孩子,烟熏的牙齿,牙龈翻出来……想起来就犯恶心。 他直白拒绝,惹恼了人家,报复随之而来——在医院年会上,派了位风骚入骨的美女,当着所有人的面送了显露出一箱子希爱力,亲手交给他。 打那以后,张池周边的小护士们,就再也看不见了,那几年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他明明将那一箱药都丢进了垃圾桶,怎么还能算拥有过呢? mmp。 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张池埋头大睡。 爷们儿差点都要将土炕顶出一个坑来,还用得上希爱力?笑话。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张池就起床了。 这个时代的睡眠太好了,夜晚太安静,各家各户熄了灯就安安静静。 没有房贷车贷那些烦心事,九点躺下就着,一觉睡到五点半自然醒。 他掀开被子披上棉袄,趿拉着布鞋推开门。 院子里还灰蒙蒙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里模模糊糊。 他小跑着出了院门,直奔胡同口的公厕。 早春的寒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蹲在那儿屁股冻得冰凉,腿都麻了。 草草了事,万幸昨儿抽到了卷纸——这年头一般人家用旧报纸、草纸甚至苞米叶子凑合,有一卷软乎乎的卷纸,幸福感直接拉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我也不想这样(第2/2页) 出了厕所,居然迎面遇上了从女厕方向出来的秦淮茹。 两人一抬头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秦淮茹大概刚洗完脸,鬓角还带着水珠,碎花棉袄领口微微敞着。 她看见张池,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匆匆先走了。 张池看着她的背影—— 这时候的她,还远未练就白莲金身、绿茶气质、悟得吸血神通,还是贾家那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眼里还带着几分属于秦家庄的朴素。 一前一后回了四合院。 张池到中院水龙头前接了一盆冷水,毛巾浸湿往脸上搓,冰凉的水激得整个人一激灵。 洗漱完毕,回屋练了一个小时的五禽戏——跟中医学院老师傅学的,虎鹿熊猿鸟五套动作打下来浑身发热。 练完功,就着昨晚抽到的那碗豆腐脑,吃了两个包子,豆腐脑还是温的,浇了卤汁辣椒油,包子大葱猪肉馅,咬一口满嘴油香。 吃完饭,又往炉子换了块蜂窝煤,炉火烧得旺旺的。 收拾利落,张池从空间拿出《儒门事亲》靠在炕头读起来。 攻邪学派善用“汗、吐、下”三法治病,一般中医不敢用。 所以攻邪派颇有几分“黄老邪”的意思——有真本事,但也邪性得很,一般人不愿意碰。 但张池觉得这派特别对胃口——治病嘛,不能光想着稳,该猛的时候就得猛。。 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要点,字迹工工整整。 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后停下来,一来收获颇丰需要沉淀,二来院内已经嘈杂起来——水龙头哗哗接水,有人搬煤倒泔水,孩子追逐打闹,妇人隔着窗户唠家常。 张池将书收入空间,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不是没想过前两年趁着公私合营前,买一套一进四合院,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一进院至少六七间房,前几年不算什么,可打今年起,大跨步前进期间,全国从农村调入城市人口达三千多万,到时候政策收紧,房产交易就别想了。 与其弄个大宅院被人惦记,惹出是非,不如安安心心守着这两间房。 凡事不急一时,稳住才是硬道理。 关好窗户,张池开始准备早饭——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小铁锅放炉子上,从空间取出昨天吃剩的红烧肉,酱色汤汁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一起倒进锅里,添了少许水开始熬。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锅盖掀开一条缝,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顺着那条缝往外钻。 等熬得满房都是香味,隔壁贾家窗户里果然传来贾张氏的骂骂咧咧,张池这才不慌不忙地往锅里加水烧开,又取出些二合面切面下进去。 面条在汤里翻滚着,吸饱肉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他走到窗前,双手把窗户猛地往外一推。 好家伙!汹涌的红烧肉香,滚滚扑向院内洗漱、打水、洗菜的住户们。 那香气浓得像一记重拳,照着空了一宿的肚子狠狠闷了上去。 全院二十多家一百多口子,大早上多聚集在中院。 都是睡了一宿,饿了一晚上的人呐。 洗脸的端着搪瓷盆忘了倒水;洗菜的蹲在水龙头前,白菜帮子掉了一地;打水的挑着扁担停在半道,脖子伸得老长,往西厢这边瞅——齐刷刷吞咽口水,声音大得吓人。 一双双眼睛,狼一样看向北屋,目光都快成绿的了。 张池端着饭盒走出来,饭盒冒着蒸腾的香味,白色蒸汽在晨光里打着旋。 感受着滚滚而来的负面情绪,他心里笑开了花,脸上却摆出一副无奈,对着那些饿狼般的街坊朗声道: “实在对不住了各位,我也没法子。 昨儿给后院老太太送了回红烧肉面,她老人家就闹了馋嘴,非让我今儿再送一回。 今儿中午我有事,不能回来,只能早上给那馋老太太送去。 我一口没吃——不信大家去看看锅,连汤都没给我自个儿留一口。 没法子,得先照顾老人不是?对不住了各位!” 说着,他捧着饭盒往后院走。 背后一片咬牙切齿——纳鞋底的拿针使劲戳鞋底,刷牙的含着牙刷忘了动,搬煤的把蜂窝煤捏碎了一块。 可偏偏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人家是孝敬老人,你还能拦着? 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张池那一脸真诚的笑容,心里窝着一团火气。 这路数都快让这小子给糟践臭了——回回都是孝敬老太太,回回都是尊敬老人,回回让全院无话可说。 以后“尊敬老人”四个字,谁还愿意听? 他还怎么靠这四个字笼络人心? 张池目光温润,脸上笑容真诚干净,不住与人点头打招呼,语气和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哼着小调。 贾家门口,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若有若无的小调,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好气地悄悄白了他一眼。 她是极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张池是故意存了戏弄的心思? 心里又有些奇怪,当年在老家时,怎么没听说这老张家的张池这么坏呢。 贾张氏在屋里隔着窗户啐骂: “呸!这短命的! 也不知道拿来给我吃,光给那老不死的吃,顶什么用?” 贾东旭蹲在炕上,叼着窝头,忽然冒出一句: “昨儿就送了一回,今儿一大早又送——他家里到底有多少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棒梗坐在门槛上,一双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妈,然后悄悄站起来,挤出门外,靠在自己家门框上,耐心看着张池去了后院,又看着张池空着手回来,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后,背着解放包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棒梗左右看了看——院里大人都在忙自己的,贾张氏在屋里翻箱倒柜,秦淮茹在灶台前揉面。 没人注意到他。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悄地走到了北屋门前。 小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第九章 劝和 第九章劝和 南锣鼓巷往南三百多米,一条稍窄些的胡同里。 张池拎着草绳网兜,两条鲫鱼还在甩尾巴,站在王主任家门口。 王主任开门一看,先是一愣,听他开口请安,忍不住气笑: “池子,不要学那些有的没的!跟我还来这套?” 张池嘿嘿一笑,老老实实道: “我师父说,靠技术吃饭也得学点人情世故,不然医术再高也有倒霉的时候。” 王主任听了,笑意收了收,微微点头。 她自然知道这话里的分量,中医这些年不容易,上头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的鞋,内部伤寒派看不上温病派, 国手级的大医,因为不通人情得罪了人,落得凄惨下场的,她也不是没听过。 一低头看见那两条鲫鱼,王主任眉头就皱起来了。 张池忙解释: “来的路上碰见一老乡,也不知从哪钓的鲜活鲫鱼。 听说嫂子生了,正坐月子,我寻思鸡蛋哪有鲫鱼汤好?就擅自做主买下来了。 这鱼我是送给嫂子的,大哥在东边打过老美,过年都没回来,我尽一份心总不为过吧? 您要非得两袖清风,给我两毛算买鱼的钱也成。” 王主任气笑: “两毛钱能买两条活鲫鱼?你当我不会算账?” 顿了顿,语气缓了, “行,我领你这份情。” 侧身让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张,你都会说了,还学什么人情世故?进门故意拿我开涮是不是?怪不得街道都听说了,你小子蔫坏儿!” 张池立马叫屈: “您去我们院打听,我名声好着呢!自个儿吃窝头,得了半斤猪肉给聋老太太做红烧肉面,看病从没收过钱!” 王主任脚步一顿: “看病不收钱我知道,怎么还自己吃窝头、给老太太吃肉?” “一大爷说老太太给红军和八路军做过鞋。 我崇拜老同志,每月给老太太改善一两回伙食,也算尽份心。” 张池说得真诚。 王主任眼神闪了闪,淡淡道: “你们院那个老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往后不必如此了。” 二人进北房客厅坐下,王主任倒了杯热水。 张池追问道: “她不是?不能吧——那国家还每月给她发五块钱?” 眼下可没什么低保户、五保户,没点根脚敢这么宣扬? 王主任摇了摇头: “这里面的事一时说不清楚。你只要不欺负孤寡老人就行。” 张池心里有数了。 他本来也存了其他目的,倒也不全是为了敬老。 听王主任这口气,老太太身份确实有几分特殊,街道心里清楚,只是不点破罢了。 王主任接过鱼,高兴道: “晚上炖个鲫鱼汤下奶。 你坐着喝茶,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张池连忙摇头: “王姨,今儿中午真有事,得去我师父家,好不容易才把我师爷哄得松口愿意教几招绝活。” 他岔开话题, “对了王姨,我想修整修整那两间房,以后接爹娘来住些日子。 前年我娘来,看到我住那门房,是哭着回去的。 现在转正了,有些余钱,想好好规整规整,您知道附近有可靠的手艺人吗?” 王主任笑道: “咱们街道有自己的工程队。晚上我吃过饭带人过去看看,不大修的话,个把星期就好。” 张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胡同往王府井大街走,径直去了京城百货大楼。 礼拜天人倒不算多,这年头普通百姓兜里没钱也没票,来了也是干逛。 自行车专柜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票。 张池从包里掏出刘梅送的那张票,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过去。 营业员核对完刷刷开票: “去那边推车。凤凰的,黑色,二八大杠。” 新车的黑色车架油光锃亮,镀铬件在灯光下闪着亮。 他推出去,又花了五毛钱让修车师傅把辐条紧了遍、上了油、调了闸,再去派出所砸了钢印上了户。 等折腾完,已经快十点了。 张池这才跨上车,脚下一蹬,稳稳当当滑出去。 春寒料峭的风从耳边呼呼过,他却不觉得冷,心里头热乎乎的。 路过某个无人路口,车把上凭空多了两个袋子——一袋稻香村四色点心,一袋二斤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 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他推门进去。 门房大爷见了他只点点头,问都不问。 刚进前院,就看见吴爱婷双手叉腰,小脸涨红,正训斥弟弟吴爱国。 小男孩剃着小平头,脸上脏兮兮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正不服气地仰着脖子顶嘴。 看见张池,吴爱国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池子哥来了!” 上来就扒车把去够那两个袋子。 吴爱婷顺手从地上捡起树条抽过去,吴爱国顶着疼,三下两下解下袋子,一看就叫起来: “嚯!稻香村的点心匣子!枣酥和牛舌饼!羊肉!!” 话没说完,树条又抽过来了。 他抱头鼠窜,一手拎一个袋子,连滚带爬往后院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 吴爱婷气得眼圈都红了,冲张池埋怨: “池子哥,你就让他这么没规矩?你踹他啊!” 张池笑着劝: “正是淘气的年纪。” 翻手摊开掌心, “看看这是什么?” 一颗大白兔奶糖。 吴爱婷小脸一下子红了,眼睛直勾勾盯着: “呀,哪来的大白兔呀?” 张池笑眯眯道: “赶紧吃了,一会儿爱国跑回来可没你的份了。” 吴爱婷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含糊糊说: “谢谢池子哥。” 然后压低声音凑近, “池子哥,我大姐今天来了,我妈正生气呢,你小心点。” 张池脚步一顿。 吴爱梅是吴达和刘梅的大女儿,大学讲师,几年前因为一出狗血的英雄救美,喜欢上一个在前门大街做临时工的苦力,死活要嫁。 刘梅不同意,吴爱梅硬气,成亲后不许她上门,她就不上门。 谁知天意弄人,结婚第二年,那男人就出了意外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闺女,外加卧病在床的婆婆和两个上学的弟妹。 日子跌到极艰难的地步,她却一直咬牙扛了两年。 今日突然上门,八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张池有心掉头,可也知道这会儿不合适。 刘梅拿他当半个儿子待,师父有事掉头就跑不地道。 他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和吴爱婷一起去了正房。 一进门,就看到吴爱梅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垂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旧头绳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过分,小脸尖尖的,眼窝微微凹陷,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刘梅坐在圈椅上,脸色激愤,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吴达坐在旁边,眉宇间满是无奈。 中间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眉毛垂下来跟长眉真人似的,一手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刘老爷子,刘梅的父亲,伤寒派传人。 他看到张池进来,还微笑着问了声: “池子,羊肉从哪买的?还怪新鲜。” 张池干笑: “我农村人,托朋友买的。” 心里却嘀咕这老头儿一上来就祸水东引。 果然,刘梅立刻瞪眼看过来: “钱多的没地儿花了?不年不节的买什么羊肉点心?” 张池头大,忙解释: “这不是昨儿搬新居了嘛,过来庆贺庆贺。 师父您也知道,我爹娘都不在跟前,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说着微微低头。 吴达暗中竖起大拇指——绝!卖惨卖得都不要脸了。 刘梅脸色果然缓了: “想庆祝来家里,我做就是。现在的肉哪有那么好买?我警告你,不许去鸽子市。 正经人,谁去那种地方?” 说到最后一句声量拔高,显然话里有话。 张池余光瞥见吴爱梅肩膀抖了一下,忙表态: “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犯法的事不碰。” 刘梅终于满意了,目光重新落到吴爱梅身上, “可有些人,对她再好也没用。付出那么多,让她听话的时候死活不听!” 声音越说越高,眼圈却红了, “你不听随你,有能耐你自己走下去。 怎么就掉火坑里了?去黑市让人抓了,被单位通报停职! 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个家了?回来要钱要粮,让你离婚还不肯,你究竟想怎么样?” 吴爱梅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小娟被吓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她娘腿上。 客厅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吴爱婷在旁边急得不行,拉了拉张池的胳膊。 刘老爷子正给他使眼色,下巴往吴爱梅那边努了努。 张池没法,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吴爱婷,努了努下巴。 吴爱婷会意,忙上前抱起小外甥女柔声哄: “囡囡不哭,瞧二姨手里是什么?” 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吴爱国倒来精神了,脖子一伸激动喊: “大白兔!” 刘梅算是找到出气筒了,抄起鸡毛掸子一通招呼,抽得吴爱国抱着脑袋满地蹦跶。 刘老爷子赶紧拦下来,把吴爱国拉到身后。 吴爱国眼神哀怨地看着张池。 张池嘿嘿一乐: “没你的份!” 吴爱国眼泪说掉就掉,抽抽噎噎地还嘴: “大姐不是想要奶卡吗?我让给小娟了,谁让我是当舅舅的! 我以后没奶喝了,想吃个大白兔还不行?” 这话一出,吴爱梅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张池笑道: “哟,好小子,是个爷们儿,给你一颗!” 又扔了块奶糖过去。 吴爱国一把抄起就跑没影了。 张池见刘梅正瞪他,嘿嘿一笑退了几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劝和(第2/2页) “师父,爱梅姐今年才二十五,人生有些挫折很正常,以后还有大把好时光。 我将来要是生个姑娘,她做什么决定我都顺着她。 家是什么地方?是姑娘最后的依靠。 我不怕她走弯路,只要有我在,家就是她的避风港湾。”话锋一转, “当然,明知是火坑,就得早点回头。 有时候不做选择、埋头硬顶,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转向吴爱梅, “爱梅姐,您还记得我吧?我张池啊,师父的关门弟子。” 吴爱梅说不出话,红着眼点了点头。 吴爱婷噗嗤笑了: “怎么就关门了?我妈以后说不定还收弟子呢。” 张池摇头: “那是收学生,和收弟子两回事。 弟子传真功夫,学生嘛——” 故意拖长了调子,瞟了刘老爷子一眼。 刘梅气笑: “你脸皮又厚了是不是?” 张池嘿嘿一笑,继续对吴爱梅道: “最疼儿女的只有父母。要不是为了小娟,估计您也不会回头。 可您以为师父生气是为了丢面子?不是。 他们是看着您将日子过成这样,心如刀割!” 吴爱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娟也跟着哭起来,母女俩哭成一团。 吴爱婷也跟着哭,刘梅别过脸拿手帕擦眼角,吴达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滚。 刘老爷子瞪了张池一眼——差不多就行了。 张池上前将吴爱梅扶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吓人。 “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过,不算大问题。 婆婆有病,但还有亲儿女,都十几岁了。您每月支援些钱粮就行。 您回这边来,小娟有人带,方方面面都周全了,您也能开始新的人生,对不对?” 吴爱梅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 刘梅见之怒哼一声。 张池继续道: “是担心那位婆婆?您只是儿媳妇。 她还有亲儿子亲女儿。 别再贫家养出娇儿来。 您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师父和吴叔,是您女儿——您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小娟从二姨怀里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娘。 吴爱梅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瘦弱的小脸,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梅: “妈……我还能回来吗?” 刘梅刚擦尽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吴达红着眼大声道: “闺女,回来吧,回家来!爸爸等你回头,等得头发都白了!” 吴爱梅噗通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张池也觉得鼻子发酸。 刘梅上前抱住女儿,看到她红着眼站那儿,好笑道: “行了,有什么好哭的?你才吃了几年苦?看看你师弟,打小在农村,吃的苦是你的十倍,这才比你懂事。” 气氛一下没那么悲伤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吴爱梅都含着泪扯了扯嘴角。 吴达上前拍了拍张池肩膀,大气道: “咱们去新侨饭店,今儿吃西餐!” 张池嘿嘿笑: “吴叔,鱼子酱还没我师父腌的酸黄瓜对胃口。” 吴达无语。 吴爱婷忍笑刮脸蛋羞他。 张池正了正脸色: “我们院儿有一个谭家菜传人,又得了川菜真传。 不像我,师爷那几样绝学硬搂在手里不肯教,非说什么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可怜我连一招半式真传都没学到。 怪不得厨艺越传越兴旺,中医越传越式微,敢情原因在这儿。 算了,不提也罢。 总之,下月师父过生儿,我请那位朋友来掌厨,吴叔您也见识见识,咱中华美味绝不比西餐差!” 吴达面色古怪地看着张池,嘴角抽了抽。 刘梅立刻附和: “就是。你师爷小气,宁肯绝了那点本事也不肯传给自家人。” 转头对张池道, “晚上我带你去找李老,攻邪派的国手大医。” 张池惊喜道: “巧了!我最近一直在学《儒门事亲》!师父,干脆咱师徒二人改投攻邪派得了!” 刘老爷子不能忍了,拍案而起,两颗核桃滚出去老远,气得胡子飘起来: “胡说八道!你们竟还想着去学攻邪派那种离经叛道的经派?我刘家乃正宗伤寒派传人!” 张池笑眯眯道: “瞧您说的,您老人家的《甲乙针经》舍不得拿出来教,我们还不能另投名师?” 老爷子一滞,仰头长叹, “罢了。爱国连汤头歌诀都背不下来。 原指望你师父多生个儿子,谁知道——” “爸!!” 刘梅差点没气死,脸涨得通红。 老爷子自知失言,干笑了声, “我多住半年。你每天下班过来,一天两小时。半年内能学多少是多少。” 张池心里一喜,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 吴爱梅靠在母亲怀里,看了看张池,又看了看父母,眼里的泪水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 饭桌上,张池就着腌黄瓜,一口一个羊肉大葱饺子,把自己在四合院干的那些事,从头讲了一遍—— 傻柱颠勺被他戳穿、易中海上道德课被他架火上烤、贾张氏骂街被他拿窝头噎回去、全院大会上满院子人被他绕得团团转。 说到精彩处,他自己拍着大腿笑,莫说吴达吴爱婷,就连刘梅和吴爱梅都撑不住笑出声来。 吴爱国趴在桌上直捶桌面。 等一大家子笑得差不多了,刘梅似笑非笑盯着他: “我先前隐约听人说,你在你们院干了好些不当人的坏事,没想到还真不算冤枉你。” 张池满脸无辜。 刘梅语气敲打但眼神关切, “你从攻邪派学的那些手段都用在你那些街坊身上了?小心点,真惹出众怒来,落不得好。” 吴爱婷笑得前仰后合: “池子哥,你故意把肉味憋一屋子,趁人大早上,中院洗漱放出来馋人——多损呐!” 张池嘿嘿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手段不会给他们造成真正伤害,尺度刚好。既让他们吃了瘪,又不结死仇。” 刘梅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对张池道: “哪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干脆搬家里来,东厢有两间屋,你和爱国一人一间,还方便你跟老爷子学习针法。” 对着一直盯着他的刘梅,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认真说道: “师父,真不是我不知好歹。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中医行当,是非太多。 五四年前,伟人同志没给咱正名的那十几年,上头直接给中医冠上‘不科学’之名。 然后就是无数的质疑、打压,既有外部的,也有内部的,后果堪称惨烈。” 他缓了缓,继续道: “顶层的事咱干预不了,也没辙。 但咱们内部和西医之间的关系,不能再任凭人家对付咱了,得想法趋利避害。 哪怕趋利不成,也得避开祸害。 所以一味埋头钻研医术、不通世务,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行的,还得知世事。”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抹笑意: “正巧我那边的院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多观摩观摩他们,对我的人生阅历有很大的帮助。 其实好多事,本应该亲身经历才更真切,可我又实在没有时间,只能取个巧。 住在那儿,每天都能看他们怎么算计、怎么斗法、怎么结盟、怎么拆台——这比看什么书都管用。” 吴达点头赞赏: “小张这个年纪能有这思想,不简单。 刘梅,孩子大了,终究要在逆境中锻炼自己,将来才能独当一面。 小张如此,以后爱国也是如此。” 他看向张池,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小张,如今全国上下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气氛难免浮躁。 你还能静下心来想这些,不错,很不错。” 刘梅闻言,点了点头,就不再强求了。 对这个弟子,她的确寄予厚望,希望能历练出来,独当一面,成为一方精诚大医。 刘老爷子埋头吃了两大盘饺子,拿手帕擦嘴角油,忽然问吴达: “你真觉得全国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 吴达一滞, “报纸上说的,那还能有假?” 老爷子呵呵了声,转头问张池: “你觉得呢?” 张池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其他行业不知道,但我出身农村,农业口恐怕会有问题。 师父、吴叔,能多备些粮就多备一些吧。” 吴达皱眉: “这几年风调雨顺,农村搞合作社大食堂,吃得比城里好多了。” 张池摇头: “正因为大食堂吃得好才危险。 顿顿有肉白馍,什么家底经得起造?今年北方冬月没怎么下雪,年后一场雨没下。 春雨贵如油。粮食问题要从最坏角度考虑。 多备粮,而且要保密——真到了那日,别人知道家里有粮都来借,给不给都是问题。” 吴达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好。家里去年新修了地窖,可以囤一些。” 张池犹豫了下, “最好能囤多少就囤多少。” 吴达长长舒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挨着刘梅坐的吴爱梅。 可惜大的年长五岁,还造成了眼下境地,不然说给张池才真完美。 再看向二女儿又小五岁——总不能困着张池五年不结婚。 心里郁闷,仰头干了。 张池自然赶紧陪了一杯。 吃完饭和刘老爷子约定明天传艺时间,告辞回家。 对于吴家的情分,他心怀感激。 两辈子了,他做人的准则就没变过,其实也和大多数朴实的国人一样: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刘梅视他为入室弟子,和自家子侄一般亲近,那他也以真心回报之。 恩怨分明,就这么简单。 第十章 不留功与名(求票) 张池推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进前院,就被阎埠贵拦下了。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收拾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一抬头看见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凤凰牌?全链盒的?” 四合院一百多号人,张池竟成了头一个有自行车的。 阎埠贵酸得不行,张池故意用力拍了拍皮座包: “最新式,一百四十七,加上砸钢印统共一百五。” 阎埠贵表情都扭曲了,嘴角一撇: “怎么没装摩电灯?该不会没钱了吧?” 张池笑眯眯道: “装那玩意儿废轮胎,本来能用五年这么一磨三年就完。 初中物理知识,三大爷不会不知道吧?” 阎埠贵笑不出来了。 三大妈从旁边插话: “小张,快到里面看去吧,贾家说要告你呢!” 张池一点不吃惊: “闹什么幺蛾子?” 三大妈眉飞色舞: “今儿你走后,棒梗去你房里偷红烧肉,藏柜子后头找着了,端回家和他奶奶伙吃。 结果没一会儿爷孙俩就开始拉——哎哟喂,贾家门口那个味儿哟!” 阎埠贵提醒道: “贾东旭找了一大爷,说你故意害人,让你赔钱看病,不然就去告投毒。” 张池哈哈一笑,推车往里走,回头对阎解成道: “解成,一会儿我让你去巷子口派出所叫人,你可得机灵点跑快些,请来了,我给你两毛钱。” 阎解成声音都哆嗦了: “两毛?” 张池乐道: “跑得快就是你的。”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已经在心里盘算该让儿子上交多少了。 推车刚进中院,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贾家门口泼了好几盆水,根本压不住味儿,各家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张池不掩嫌弃,在院子中间站定朗声道: “这也忒恶心了,谁家这么没公德心? 就算拉你自家,把被窝当粪坑那也不成啊! 臭味儿腌臜街坊四邻! 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想着自己!” 易中海站在贾家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头儿先看看那张义正辞严的脸,目光又缓缓落在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上。 易中海血压当时就上来了,他仿佛看到张池推着他几个月的工资在走动。 自行车票比车还贵,张池的钱从哪来的?就是从他那儿讹去的一百块里出的! 贾东旭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扶着门框直打晃,指着张池骂道: “孙贼!你还敢回来!今儿没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张池嫌脏,推车绕了一圈,从耳房上了抄手游廊,把车支好,擦了擦灰,才转过身来: “贾东旭,你说我投毒,这罪名可大了。 今儿你要说不明白,不用你去派出所,我自己请人来断公道。 解成何在?” 阎解成从前院连滚带爬蹿出来,满脸兴奋: “在!哥,我在呢!” 贾东旭一把推开凑上前的阎解成: “张池,你还有脸说报案?我妈和棒梗就是吃了你家的红烧肉才成了这样! 人医生说了,这是食物中毒!不是你投毒是什么?” 张池惊讶道: “贾东旭,你这算是大义灭亲啊?偷我家红烧肉,还倒打一耙?” “行了!” 易中海往前站了一步, “肉是棒梗拿的。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就算派出所来了,还能把他抓去少管所?年纪也不够。” 张池啧啧道: “一大爷,要不说还是您呢,偷东西不够年纪,进少管所都知道。”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 “对了,今儿您去协和查了吗?您这绝户到底是不是天生的?” 负面情绪+999!新高! 易中海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不少,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易中海身上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先说今天的事!我没说棒梗拿肉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是,贾张氏和棒梗吃了你的肉中毒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张池,你是不是故意的? 早上弄得满院子肉香,诱小孩子嘴馋,正好吃了你下毒的肉,就算邻里有点矛盾,投毒也太恶毒了!” 张池依旧笑眯眯的: “要不说让你们多读书呢。 食物中毒和投毒中毒能是一回事吗? 食物中毒是吃了腐坏变质的东西。 投毒那是刑事案——不管你们报不报案,公家都会追查到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您说您啥也不懂,就给人扣帽子,是不是因为心太黑,才成了绝户的?” 易中海整个人都打摆子了。 傻柱赶紧上前搀了一把: “兄弟,真有这个说法?不是投毒?” 张池道: “我现在让人去派出所,请片儿警过来普普法,顺便报个案,看这肉到底怎么被人偷的。” 阎解成又激动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傻柱忙笑着打圆场: “欸,不至于不至于!棒梗还是个孩子……” 他忽然一拍脑门, “咦?你早上不是说没肉了吗?当着大伙儿面说的。” 张池笑呵呵道: “我是说锅里没肉了,我没吃。 我还对聋老太太说了明儿还给她吃大碗红烧肉面呢,不信你去后院问问?” 他叹了口气, “只可叹有人色迷心窍。一遇到他秦姐,什么兄弟、什么祖宗都抛到一边去喽。” 傻柱被戳中心思,黑脸微红: “得嘞,兄弟别拿哥哥开涮了。 不过哥们儿,棒梗和他奶奶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食物中毒了?” 张池笑眯眯道: “同样的肉,我给聋老太太做了饭,她老人家好好的。 莫非好人吃了没事,坏人吃了就蹿稀?”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许大茂从耳房方向溜溜达达过来,攥着瓜子,马脸上挂着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晌午我还看聋老太太晒太阳,心情美着呢。 专门跟她说了贾家的事,你们猜她怎么说?” 傻柱变脸警告: “孙贼,你不要胡说八道!” 许大茂往张池身后一躲: “聋老太太说,贾家活该!! 孙贼,你这么护着棒梗,莫非你才是他亲爹——” 傻柱闻言站住了脚,捏着的拳头缓缓放下。 贾东旭却气急攻心: “那什么狗屁老太太,活该她绝户!” 傻柱不愿意了,抬手一拳把他干翻了。 贾东旭本来就拉了一天,虚得厉害,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许大茂趁机蹿出来,照着地上狠踩几脚: “你敢骂聋老太太绝户?一大爷也绝户,他也不是好人吗?” 易中海赶紧上前拽开许大茂。 秦淮茹冲出来,打了傻柱一巴掌: “傻柱!你怎么打人?” 傻柱捂着脸气哼哼道: “秦姐,我可是向来帮你家的。 今儿贾东旭骂我两句,看在你面上我认了,可他敢骂老太太,我能认吗?” 张池在廊下接了一句: “柱子哥这话忒对。骂老太太,还骂人绝户,太不应该了。 就该开全院大会好好批一批!您说呢,二大爷?三大爷?” 刘海中正端着大茶缸子看热闹,一听点了他的名,拿腔拿调点头: “张干事这话也有道理。” 阎埠贵跟着道: “是啊,不尊重老人可不成。” 易中海压下火气: “该批评肯定批评。 只是眼下贾家两个食物中毒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就算开全院大会,也得等贾家那两个好了再说。 总不能把人给逼死吧?” 张池摇头道: “开全院大会是帮助落后分子进步,怎么能叫逼死呢?您别这样看我。 看看何雨柱同志,全院公认和贾家关系最好的人吧? 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怎么着,也是我陷害的?” 傻柱摇头: “那不能。” 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是许大茂陷害的! 刚才他说聋老太太说的——可老太太只说了句活该,没说棒梗是我儿子!” “行了!”秦淮茹突然发飙。 她走到张池跟前,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柔弱: “池子,千错万错都是秦姐的错。 你要怪就怪我吧。 只是家里实在没法了,去医院打了针吃了药,可我婆婆和棒梗还是……虚脱得没人样了。 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傻柱一拍额头: “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忘了,池子就是医生!快快快,给贾大妈和棒梗瞧瞧!” 张池冷笑一声: “我给街坊四邻看病,可以连诊金都不收,实在过不下去的,还能送草药。 可我能在仇人面前治病吗?贾张氏见天骂我短命鬼,咒我早死,你们俩不知道?” 他往傻柱和秦淮茹之间来回看, “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 打算穿一条裤子,算计老实人? 呸!狗男女不安好心!” 秦淮茹气炸了,俏脸涨红。 傻柱倒好,听见“狗男女”几个字魂儿都飞了一半,上前搂住张池肩膀: “好兄弟!骂归骂,您解气就成,随便骂!骂我一个就成,别捎上你秦姐。” 他赔着笑, “不过好歹给我个面儿,先看看棒梗?那小子蹿稀蹿了一天了都,人都快歇菜了。” 张池若有所思: “那行,棒梗还是个孩子,我过去瞅瞅。你们先等一下。” 他推门进屋,拉上窗帘。 稍许再开门时,他已经穿上白大褂,戴上白口罩,手里提着旧皮箱。 这一打扮还真不一样,连傻柱都往旁边让了让。 张池进了贾家,那股酸臭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他没看炕上哼哟的贾张氏,先走到靠墙小木床边——小当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 张池对秦淮茹道: “这屋子味儿太冲,你先抱孩子去何雨柱家待待?” 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傻柱, “柱子,你屋里生火了没有?” 傻柱愣了好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张池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脸上涌起懊悔,啪地朝自己脸上来了一下: “嗨!我今儿没生火!早知道——” 张池嘿嘿乐出声。 秦淮茹腾地面红耳赤,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池子!说什么呢你!” 易中海连忙按住要冲过来的贾东旭。 炕上贾张氏呼哧呼哧哼哟着叫骂: “不要脸的小蹄子……哎哟……” 傻柱回过神来: “兄弟,都什么时候了,快别开玩笑,给棒梗瞧瞧吧。” 张池嗤笑一声,走到炕边弯腰看棒梗——早上还白白胖胖,这会儿小脸蜡黄嘴唇干裂。 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诊脉,就这么点动静,棒梗身体又颤抖起来,一股恶臭从被窝里传出。 张池屏气诊了稍许,松开手腕,转身出门。 廊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邪气入体,病从口入,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我能肯定红烧肉没问题——真有问题,大半碗下去,现在就在医院抢救了,不是在家里。” 他顿了顿, “可能吃的时候,无意间沾染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没洗手。” 秦淮茹欲言又止。 傻柱当了回嘴替: “兄弟,你就直说——能不能快点治好棒梗?” 张池眉头微皱: “我最近钻研攻邪派,以毒攻毒。 有把握治好,但用不用,看你们自己。” 秦淮茹面色惨白: “怎……怎么个攻法?” 张池淡然道: “以其童子尿作水,和了稀粪灌入,催吐,再施针一回,立马见效。” 许大茂当场笑喷,瓜子皮呛进嗓子眼,咳得马脸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易中海眉头拧成疙瘩。 张池无奈叹了口气: “童子尿,你们肯定听说过。 人的粪便也早有古方,名为黄龙汤。 以空……,又名人中黄,上了医书的,不是我胡编乱造。” 众人将信将疑。 张池又道: “不过,不治也没什么当紧,棒梗最多再泄两天,自己就好了。 贾张氏嘛,估计要多三五天,因为她腹内积攒的油腻太多。 贾家不是生活困顿么?贾张氏怎么吃成这样的?” 他摆了摆手,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 傻柱一听死不了人,悬着的心放下。 易中海把贾东旭拉到屋檐下: “张池这人面上做得光溜,既然说了今天能治好,就不会假话。 医院也说了,让拉让补水,可真拉上几天,棒梗才六岁哪受得住?” 贾东旭颓丧地摇头,家里就他一个人上班,贾张氏、秦淮茹、棒梗小当都是农村户口,没定量,要不是易中海月月借粮,他家压根儿撑不下去。 秦淮茹也劝道: “张池不敢弄鬼,真要出了事,什么都得他管。” 易中海对秦淮茹道: “你跟他说吧,你们是半个老乡好说话些。” 秦淮茹眼珠子一转,有些为难地小声: “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恨我家……我去说他未必肯给面子。” 贾东旭脸色反倒舒缓了: “怕什么?有我和师父在这,他还敢动手?我非让他跪下喊爷爷不可!” 秦淮茹心里骂娘——张池一根针治傻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威风? 秦淮茹扭身走到廊下,仰起脸眸光柔弱: “池子,还得劳烦你帮帮忙,治治棒梗和我婆婆。” 张池摇头: “棒梗好说。 你婆婆就算了——明知道这种人会恩将仇报,我何必救她?再泄几天自己会好。” 秦淮茹听了大为心动,她巴不得恶婆婆多遭些罪,只要棒梗能好就成。 回头告诉贾东旭和易中海,里面的贾张氏也听得见,传来一阵虚弱的叫骂: “没良心的小蹄子……哎哟……你巴不得我死……” 易中海进了屋,屏气对炕上挺尸的贾张氏道: “老嫂子,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棒梗肯定要治,您嘛,自己拿主意。 可有一条,不能治好了,再翻旧账。 不然人家想恁您,法子多的是。” 秦淮茹走到炕边,弯下腰柔声劝。 贾张氏母狗眼瞪了她一眼,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行吧。治,治。” 秦淮茹快步出来: “池子,我妈她答应了!” 张池却没立即应,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诊金就算了。 不过那碗红烧肉是给后院老太太留的,我一开口没舍得吃。 这碗肉钱和肉票你们得出了——不然我心里不痛快,施针不稳。” 秦淮茹傻了眼,泪眼汪汪: “池子,你瞧瞧姐家里这状况……” 她侧身让张池看贾家门口,空荡荡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 一旁傻柱受不住了,刚要开口,正迎上张池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开这个口试试?傻柱话卡在嗓子眼儿,一拍手: “得!这肉钱和肉票,我替秦姐给了!成吗?” 许大茂挤眉弄眼低声骂了句: “大傻子。” 张池嘿嘿直乐: “成!不管谁给的,有就成。” 收了笑,张池正色道: “赶紧去灌黄龙汤吧。 按一比二比例混匀,掐开牙关往里灌,大的灌一大海碗,小的半海碗。 然后催吐,吐干净了热水沐浴,一定要快。 等洗干净了,我去施针。 今晚上就不拉了。 棒梗明儿吃一天米汤,贾张氏吃三天。 半点荤腥不能沾。行了,开干吧。” 许大茂已经笑得直不起身了。 傻柱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掐住他后脖颈子,跟拎小鸡似的往贾家屋里拽。 许大茂眼珠子快爆出来,两条腿乱蹬: “傻柱,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棒梗他爹!!” 傻柱嘿嘿一笑: “谁让你小子刚才骂我来着?积点德!” 硬是把许大茂拖了进去。 院子里笑疯了。 易中海哭笑不得,赶着众人回家拿热水。 没一会儿,又纷纷提着暖瓶,端着热水盆聚回来,继续看热闹。 半个小时后,贾家屋里臭味熏天,叫声终于消停了。 许大茂踉跄出来,头发乱成鸡窝,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脸色惨白,扶着门框干呕: “傻柱——我草你姥姥——” 刘光齐、阎解成跳着脚乐。 傻柱端着搪瓷盆,一趟一趟往公厕跑,额头上沁了汗,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贾东旭站在门口,冒火地看着傻柱围绕秦淮茹忙前忙后——递抹布端水还蹲下来擦地上污渍—— 他自己又干不了那些腌臜事,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想回头再收拾这个傻子。 等贾张氏和棒梗吐得快翻白眼了,才算吐干净。 易中海招呼几个大妈一起帮忙冲洗。 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黑水一盆一盆端出来。 傻柱洗了手走到张池跟前咧嘴笑: “兄弟,接下来看你的了。” 张池往后仰了仰身子: “劳烦先洗一下,换身衣裳,味儿太冲。” 傻柱低头闻了闻袖子,干呕了下,赶紧转身去拾掇。 许大茂幸灾乐祸笑了两声,也被张池同样嫌弃的眼神逼了回去,连滚带爬回家换衣裳。 又半个小时后,贾家房门才再次打开。 一大妈等人出来站在廊下大口喘气,脸都憋青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催道: “张池,快进去施针吧。” 张池靠在抄手游廊柱子上,不急不躁: “散散味。” 傻柱央求道: “兄弟,都这功夫了,您就别讲究了!” 张池嘿嘿一笑,那促狭意味毫不掩饰,傻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头瞪眼骂阎解成等人: “孙贼,乐什么乐!人家里都这样了,你们还笑!” 张池不急,乐呵呵跟几个半大小子聊学校里的新鲜事儿,聊了快二十分钟才拍了拍手,整了整白大褂领口,戴好口罩提箱进了贾家门。 进门那股酸臭仍冲,但已好了不少。 贾张氏躺在炕头,母狗眼半睁半闭,看到张池,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哼哼。 棒梗蜷在炕梢,小脸上挂着泪痕。 张池先解开棒梗衣襟,取出针包一字排开——难得的机会,他这个年纪的医生,病人信不过,施针机会不多,能碰上现成的多珍惜。 对着棒梗身上各处穴位,将各种针法挨个试验了遍,这一针捻转,那一针提插,这处补,那处泻,一边扎一边默默记针下手感。 棒梗小身子时不时抽一下。 扎完又转到炕那头,贾张氏母狗眼惊恐地瞪着他,嘴角哆嗦。 张池照样将银针一根一根往上招呼,有时扎得她翻起白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秦淮茹站在炕边,看着他一会儿扎这儿,一会儿扎那儿,跟刚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眼中狐疑渐浓却不敢打扰。 直到外面易中海来回踱步、傻柱趴在窗户上往里瞅、贾东旭不耐烦地踢门槛——张池才正经开始行针。 在棒梗足三里、天枢、气海各捻转一分钟,又在贾张氏同样穴位施针。 这一次和刚才不同,每一针都带着认真劲儿,针尾微微颤动。 五分钟后,折腾了一天的一老一小沉沉地睡了过去。 棒梗小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贾张氏的呼噜声也粗重均匀。 张池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盖上出诊箱盖子,对秦淮茹说了句“米汤,别沾荤腥”,转身出了门。 新时代年轻人就得这样——做好人好事,不留功与名。 他迈着四方步,穿过中院,脑海最新跳出几行负面情绪值还在闪烁: 贾东旭+188,易中海+233,许大茂被硬拉壮丁时+99。 傻柱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 “兄弟,真神了!说睡就睡了!” 张池笑着挣开,指了指他衣服上没洗干净的一块污渍: “先去换件。晚上过来吃饭。” 傻柱低头一看,也恶心了下,赶紧往家跑,跑到一半又回头: “池子!晚上哥哥给你露一手!” 张池冲他摆摆手,推开北屋的门,走进自己那间温暖的屋子。 第十一章 修葺房屋 过了会儿,傻柱灰头土脸地推门进了张池屋里。 他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长长叹了口气。 许大茂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见傻柱进来,马脸上立刻摆出嫌弃的表情,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傻柱,你离我远点儿啊,别把味儿带进来。” 傻柱难得没回嘴,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 张池坐在炕里头,手里捧着一本《儒门事亲》,抬眼瞧了瞧傻柱那副模样,放下书笑道: “要不柱子哥帮忙炒菜?这有肉有鱼,我炒的话,糟践食材了。 你那手艺,不露白不露,今儿正好亮一手。” 傻柱一听“炒菜”二字,眼睛里有了光。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撸起袖子: “得!兄弟你既然开口了,那哥哥就给你露两手。你这儿都备了什么料?” 张池往墙角努了努下巴: “都在那儿,自己瞧。 油盐酱醋齐全,葱姜蒜也有。” 许大茂总算缓过来些,在旁边嫌弃道: “傻柱,你回去再洗洗。 别弄的一身屎味儿,炒出来的菜谁吃得下?” 张池伸手拦住又准备闹腾的两人,道: “都忙活半天了,都回去拾掇拾掇歇口气吧。对了——” 他看向傻柱, “把雨水也叫来。留她一人在家吃什么? 一个姑娘家家的,饿着肚子看咱几个大老爷们儿吃喝,像话吗?” 傻柱听了,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嘿了声笑道: “那敢情好!池子,讲究!我这就去叫她,顺便把这身衣裳换了。” 许大茂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 “得,我也回去换身干净的。一会儿在你这儿碰头。” 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院里不少同龄人正站在廊下、蹲在门槛上,有的端着棒子面粥呼噜噜地喝,有的啃着窝头就咸菜。 看着许大茂和傻柱一前一后进了张池的屋又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眼热。 眼下都三月多了,新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过年时存的那点油水早空了。 谁不想吃顿好的?可京城人都好面儿。 张池说得明明白白,是因为许大茂和傻柱送了两把凳子,才请的这个东道。 旁人拿不出凳子来,自然不好硬往上凑。 就是秦淮茹,眼下没有仨孩子当借口——贾东旭还活着,别说跟张池了,连傻柱那边,她都没去要过剩菜。 她只能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搓着抹布,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张池屋里传出的动静。 有好东西吃不着,倒是让张池又增长了一波负面情绪值。 脑海里数字蹦个不停,星星点点,汇成一条小溪。 一群人心里骂骂咧咧地散了。 阎解成眼珠子还黏在张池那扇门上,步子磨磨蹭蹭。 没等他磨蹭出什么结果,三大爷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回家!” 别误会,阎埠贵不是突然开窍了,不爱算计占便宜了。 他只是担心占了张池一次小便宜,回头再被算计一次狠的。 都不是傻子,看看贾家的下场就知道了——贾张氏和棒梗这会儿还躺在炕上哼哟呢。 张池是干中医的,现在看来水平很高,让人不知不觉中招不是难事。 况且这顿吃的,阎解成未必能吃上。 倒是二大爷刘海中家的老大刘光齐心里有些不甘。 他和傻柱、许大茂算是同龄人,有他爹刘海中当心尖尖儿捧着,往日里也算院里的风云人物,可最近风头却明显下滑了。 许大茂和傻柱往张池屋里跑得勤快,张嘴闭嘴“池子”“兄弟”,倒把他刘光齐晾在了一边。 刘海中正坐在八仙桌旁拿扳手拧一个旧收音机的螺丝,余光瞥见宝贝长子那副模样,心疼不已。 他放下扳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最后一咬牙,对刘光齐道: “去找你妈要一副被面!一会儿你也去!” 刘光齐闻言大喜,放下茶碗就往屋里跑: “欸!妈——被面!” 刘海中在后面喊了句: “拿那床红缎子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还没黑透。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柴火味混着棒子面粥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 张池抄着手,站在前廊下,一边随意地和坐在小马扎上的许大茂、刘光齐哈拉,一边看着四合院内各家烧着柴火做晚饭的热闹景象。 又见炊烟升起啊——他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傻柱已经把炉子挪到了廊下,系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正热火朝天地颠勺。 铁锅里辣子炒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满院子都是。 刘光齐今日特意穿了件马裤呢军大衣,挺括的料子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微微的毛呢光泽。 许大茂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珠子不时往那件大衣上瞟。 老许家这么有钱,他也不过穿了件中山式黑布褂子,自诩比傻柱那身粗布灰袄洋气一百倍。 可跟刘光齐这件军大衣一比,立马就矮了一截。 可能是见许大茂几番打量自己的大衣,刘光齐有些得意,拉了拉衣领,故作随意地问道: “池子,你肯定见过这样的大衣吧?” 张池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件大衣上停了一秒,微笑着淡淡道: “这是五五式马裤呢校官大衣。还不错。” 来自刘光齐的负面情绪+66。没装到。 刘光齐干笑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还不错……池子,莫非你有更好的?” 张池将目光转向中庭的夜空。 他轻声道: “曾有人送我一件将军呢的,我没要。 配的羊剪绒皮帽,还更好看些。”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语气很平淡, “不过对我来说,穿什么都无所谓。” 来自刘光齐的负面情绪+99!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88!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66! 好家伙,许大茂和傻柱也就罢了,连正颠勺的傻柱都贡献了六十六点。 张池瞥了眼正专注颠勺炒菜的傻柱——靠,这孙子还留了个耳朵。 刘光齐一愣,有些不相信: “真的假的?你……还认识大院里的人?” 如今的大院孩子,和刘光齐、许大茂这些胡同子弟,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般。 都说工厂是个小社会,其实远比不过大院。 在那高高的院墙后面,几乎应有尽有。 商店、浴室这些生活配套自不在话下,甚至邮局、学校都是齐全的。 大院里的人不用出院门一步,就几乎能解决生活上所有的问题。 不仅便利,还质美价廉,服务到位。 即便是长大后,大院孩子们下馆子,去的也是老莫餐厅这样的西式餐厅。 而胡同串子们大多去的是平民老字号,如烤肉季等,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 刘光齐不是没见过大院子弟,但那些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目光,着实让他自卑,又知道惹不起,自然敬而远之。 实则,就是他能落下脸去上赶着巴结,人家也不会多看一眼,礼貌之下尽是冷漠疏远。 不是一个两个这样,是整个阶层,大都如此。 张池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不愿多言,只道: “是啊,读中医学院的时候认识两个。不过也没多来往。” 他岔开话题,看向刘光齐,笑眯眯道, “光齐哥,听说二大妈张罗着给你相亲呢?” 刘光齐“嗨”了声,半害臊半得意地说道: “这不是年龄也到了吗?再者下半年我就是正式工了。” 说这话时,他的腰杆明显挺直了几分。 许大茂在旁边羡慕坏了,瓜子也不嗑了,叹了口气道: “还是二大爷有法子。 没退岗就能把你带进轧钢厂,我得等我爸退了才行,不然永远都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六块,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池笑眯眯道: “大茂哥,这人和人不一样。 虽然二大爷是七级锻工,不如一大爷的八级高,可论带徒弟,一大爷真没法和二大爷比。 二大爷虽然严厉得多,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子教好人,可他是真心教徒弟。” 刘光齐听得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张池继续道: “看看二大爷的弟子,六级工都有仨了,四级、五级的也不少。 也就是二大爷文化不高,只读了高小,不然就凭他这样不藏着掖着的思想,厂子里高低得让他当个官儿。” 刘光齐一拍大腿,激动得嗓门都高了: “嘿!池子你还真说着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因为这个,厂里也觉得亏欠得慌,才给了我一个正式工名额。”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些,目光有些闪烁, “不过我爸教育人的法子……” 看着他这副神情,张池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光齐这会儿已经存了转成正式工、结婚后就搬出四合院的念头,离他那俩挨打的弟弟越远越好。 张池呵呵一笑,没多管闲事。 刘海中打那两个小儿子,不是当儿子打,是当仇人在打。 大清早起,一直打到晚上睡觉,刘家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比杀猪还响。 不过这和张池没什么关系。 在这院子里,他还真没打算改变谁的命运。 即便是大冤种傻柱和吸血鬼秦淮茹,一个贪色一个图剩饭,公平公正,有什么好不平的? 老话都说,劝赌不劝嫖,劝嫖连朋友都做不成。 “嘿,我说你们几个可真行!还真就当甩手大爷啊?” 傻柱一手拎着锅铲,额头上沁着汗珠,瞪着廊下闲扯的三人,不忿地嚷嚷, “去我屋里,把桌子抬来啊!我一个人又炒菜又搬桌子,你们仨跟大爷似的在这唠嗑,像话吗!” 张池笑道: “算了,抬桌子还得拿椅子,搬来搬去的麻烦。 我先前在炕上铺好了报纸,哥儿几个就盘坐在炕上吃肉喝酒得了。 热乎乎的,把袄子一脱,吃得还痛快些。 雨水在隔壁耳房吃也行,带回去吃也行。” 何雨水一直安安静静地蹲在耳房门口,手里拿本书翻着,也不出声。 才上初一的她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人也内向不爱说话。 听了此言,壮起胆儿来说了句: “池子哥,我回去吃就行。”声音细细弱弱的。 张池点了点头,傻柱也高兴笑道: “成!还是池子的主意好,炕上暖和!你们俩别磨叽了,走着吧!” 又转头对雨水道, “雨水,去拿饭盒,哥给你拨菜。” 几人眉开眼笑地进了屋。 傻柱把铁锅端进来,搁在炉子上,锅里最后一道辣子炒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人脱了鞋上炕,围着炕中间铺好的报纸坐了一圈。 傻柱端菜,许大茂倒酒,刘光齐摆筷子,转眼间推杯换盏、咋咋呼呼地热闹起来。 辣子炒肉、红烧鱼块、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傻柱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许大茂夹了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竖起大拇指: “嘿!傻柱,你这手艺还真他娘的不赖!” 刘光齐也连声夸好。 傻柱得意地咧嘴直笑,端起酒杯跟张池碰了一下。 只苦了隔壁的秦淮茹。 她手里捧着一个空饭盒,站在自家门口,耳朵都快竖成了兔子。 原准备等张池他们去傻柱房间搬桌子的时候,飞快地溜过去找傻柱要一盒菜——当然,是给贾东旭的。 可她没想到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挪窝,直接在炕上吃上了。 一阵阵辣子炒肉的香味从北屋窗户缝里钻出来,混着红烧鱼的酱香、炸花生米的焦香,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往贾家门帘子里灌。 秦淮茹委屈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暴躁中的贾东旭,小声道: “东旭,要不我给你热两个窝头吧?” 贾东旭躺在缝纫机边的单人床上,脸色铁青。 他肚子咕噜噜地叫,嘴上却硬邦邦地甩了句: “不吃!” 说完倒头翻过身去,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连脸都不露。 秦淮茹暗自一叹。 她拿搪瓷盆将堆了半面墙高的床单、被套、脏衣服装了满满一盆,端到庭院水槽前,蹲下身子搓洗起来。 凉水刺骨,搓板的木楞子硌得手生疼。 傻柱的粗嗓门哈哈大笑,许大茂的公鸭嗓子叽叽喳喳,刘光齐也跟着起哄,张池偶尔说一句什么,三个人便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搪瓷盆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贾家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一天比一天沉闷。 婆婆骂,男人懒,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用力搓着手里的床单,指节都搓红了。 一个多钟头后,酒已过三巡,菜亦过五味。 炕上几个盘子里只剩下些油渣底子,筷子都已经不怎么动了,但聊天正聊得火热。 张池话虽不多,偶尔一开口,却总能让其他三人捧腹大笑。 越是这样,三人越不想走了。 不过没等三人拖下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阎埠贵探进半个脑袋来,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炕上的席面——盘子里只剩些油渣底子,别说肉了,骨头渣都没剩。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堆起笑来报信道: “小张,王主任带人看你来了!” 张池笑了笑,站起身走下炕来,道: “三大爷,劳烦您了。 您要是不嫌弃,这里还有些盘子底,让三大妈带回去给解成、解放他们下个面吃?” 兑在水里也有些油不是。 “不嫌弃不嫌弃!” 阎埠贵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迭声应道, “我现在就让你三大妈来,保证给你洗干净咯!” 他家仨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时候,一点油渣底子对他家来说,也是极难得的补充。 油水多一点,粮食就能少吃几两。 说罢,他连王主任都顾不上迎,急匆匆转身回家叫三大妈去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嗤笑起来,很是看不上。 许大茂撇着嘴道: “这三大爷,算计了一辈子,连个盘子底儿都不放过。” 张池笑道: “三大爷一人养活一家几口子,精打细算些也能理解。 哥儿几个今儿就到这儿吧,我王姨带人来给我看看房子怎么修整。 下回咱们再聚?” 傻柱、许大茂、刘光齐三人对街道主任还是有些怵的,连忙顺梯子下屋。 三人鱼贯而出,在门口遇上王主任,齐齐点头哈腰问候了一声“王主任好”,然后一溜烟地散了。 张池将王主任一行人迎进屋里。 王主任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酒菜香,又看了看炕上还没收拾的盘子碗,张池便笑着解释了下今晚请客的原因——因为傻柱和许大茂昨天送了凳子,他回请一顿。 王主任笑道: “应该的。之前隐隐听人说,你在四合院的风评不是很好,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挺好,小张,在街坊四邻里有个好名声,也是组织考察的一部分。” 张池笑着点头应下: “欸,我记下了,一定友爱邻里。” 王主任指了指身旁的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道: “这是雷大头。一家人都是手艺人,会做些土木活儿。 你这两间房不大,算是小活儿,一般他都不接,都是打发手下徒弟伙计来做。” 雷大头憨厚笑道: “王主任说笑了。您都亲自出面了,再小的活儿也是大活儿。” 他四十来岁,方脸膛,两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话不多,进屋后就四处打量,看了看房梁,又拿手敲了敲墙壁,然后开口道: “房子空,打家具也好打些。包工包料,我亲自带着徒弟干,一个礼拜就能干好。” 又问道: “主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张池想了想道: “这间北屋隔出一间厨房就好。 隔壁耳房弄成药房,打一面药架。 我画了个草图您看看,其他的随大流。 您给合个价,我付了钱,明天就开工。” 他从解放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递过去。 纸上用钢笔画着药架的尺寸和样式,画得工工整整的。 雷大头接过图看了看,环顾了一下房内,正要开口报价,王主任却伸手拦道: “先不急。小张,你屋里要不要扯电线入户?” 张池吃惊道: “王姨,现在电线能入户了?” 王主任笑道: “前几年电力不大足,连确保大型机构和工厂的用电都困难。 这不是一五期间,京城连续新建、扩建了一批电厂吗? 这下倒好,电力反倒富余了。要是不用掉,只能白白浪费了。 所以上面给出了政策,鼓励电线入户,还有补贴呢。 电价也便宜了一半——以前是五毛钱一度电,一般人家谁舍得用? 现在两毛五一度电,便宜多了。” 张池高兴道: “那敢情好!我肯定要用电灯的,晚上看书,煤油灯太费眼了。” 王主任也高兴,笑道: “那成,明儿我让朱干事过来一趟,专门办这个事儿。” 雷大头在旁边又盘算了一会儿,最后报了个价: “主家,连工带料,打隔断、盘灶台、做药架,再加墙面粉刷,统共四十二块钱。 您要是再加五块,我给您把炕面重新抹一遍,席子也换新的。” 张池点头道: “成,就这个价。明儿开工?” 雷大头笑道: “明儿一早就带人过来。” 王主任见他们说妥了,便道: “行了,就这么着吧。我家里你嫂子还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了。” 说着正要往外走,却又顿住脚,回过头来问道: “小张,现在上面还鼓励公房买断,公契换蓝本儿,你有兴趣没有?” 张池讶然道: “公房还能转私房?” 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不妥, 忙又补充道, “还允许公房买断?” 王主任犹豫了下,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有闲钱,想转就转,不想转就算了。 这政策都快成笑话了,我们街道都不好意思多提。 老毛子从去年开始援助什么的都断了,想要东西,只能花钱去买。 国家现在搞建设到处缺钱,也是没办法。不过这个政策初衷还是好的,让利给老百姓。” 只是老百姓自己会算账。 一间房一个月房租才两三毛,谁愿意一下拿出二三百去买断? 所以没什么人搭理。 街道推了几回推不动,也就不怎么提了。 张池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片刻后他问道: “那……要是有空出来的房子,也能买断?” 王主任笑道: “现在哪还有空房子?城里头人多房少,都挤成什么样了。” 张池心里有主意了,笑道: “王姨,今儿嫂子还在家呢,您先回。 明儿我去街道找您,再商量这事。 买,我肯定买。 哪怕冲着支持王姨您的街道工作,我也要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王主任高兴笑道: “好小子,真不赖!成,那我明儿在街道等你。” 对她来说,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上面压下来的政策,有人响应,数字报上去也好看。 送走王主任一行人后,张池在门口站了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泡微微晃动。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下下巴——房子能买断最好不过,这可是南锣鼓巷的房。 再过几十年,这套小院儿拆一栋少一栋,往后还得翻着跟头往上蹿。 但买房哪有用自己钱去买的道理? 念及此,他的目光缓缓瞄向了对面东厢——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第十二章 友好协商 “早啊,三大爷” 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张池看到阎埠贵正提着一个磨掉皮的公文包,从自家门口出来。 那公文包边角都磨白了,皮面上好几道裂纹,可阎埠贵拎得端正,跟拎着个牛皮新包似的。 张池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阎埠贵忙抬头应道: “小张啊,你也早。” 他看着张池推着那辆锃亮的车把上镀铬件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眼珠子黏在自行车上转了好几圈。 张池跨上车,脚下一蹬,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骑了一段,脑海中还不断响起来自阎埠贵的负面情绪+4、+4、+4—— 这酸老西,不定又在心里拨算盘珠子呢。 骑了没多远,就看到许大茂耷拉着脑袋在前头晃。 这货眼睛还没全睁开,边走边打哈欠,肩膀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晃晃悠悠的,一看就是昨晚又不知在哪儿折腾到半夜。 张池车速不停,从他身边擦过去时招呼了声: “大茂哥,早啊。” 许大茂闻言一愣,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背影已经蹿出去老远。 他“嘿”了声,急得跺脚,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池子!等等——载我一程啊!” 可惜张池可能没听见,也可能是耳旁风,过了就过了,转眼就拐过了街角。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11+12+13…… 又骑了一段,前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易中海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往轧钢厂方向走。 他身旁跟着贾东旭,正侧着头听易中海说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张池远远瞧见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他脚下加力,自行车箭一样蹿了过去,路过二人身侧时忽然大声叫道: “一大爷!早啊!” 易中海正全神贯注地跟贾东旭说话,冷不丁被这一嗓子炸在耳边,浑身猛一个激灵。 他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得亏贾东旭拉了一把,不然非一头栽到路边水沟里不可。 他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甩出去。 他捂着胸口稳住身子,咬着牙抬起头来——昔人只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和一串轻快的车铃声。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444! 贾东旭扶稳了易中海,冲着张池远去的方向破口骂道: “你丫有病吧?一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易中海拦道: “行了,骂两句顶什么用?” 他缓了口气,等心跳平复了些,才沉声道, “东旭,你还没看出来吗? 这坏种奸诈得很!他现在把柱子和许大茂都拢在一起了,还有你二大爷家的光齐。 昨儿晚上那仨人在他屋里吃酒吃到天黑,你没听见动静? 等他再拉拢上几个人,连我都拿他没办法了。 你还和柱子置气,岂不是便宜了他?” 刚才他正和贾东旭说这事呢,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 傻柱和贾东旭是院里最能打的两个年轻人,要是这俩人闹掰了,张池那边就少了个对头。 眼下形势紧张,只有团结傻柱才能不叫小人得逞。 正说到紧要处,张池那一嗓子差点没把他送走。 贾东旭却脸色难看,咬着后槽牙道: “师父,您又不是瞧不出来,傻柱那孙贼对淮茹没安好心! 他见天往我家门口凑,不是送棵白菜就是借个酱油,当谁看不出来?”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压低了声音道: “柱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前儿还找你一大妈,央她找媒婆说亲娶媳妇呢。 东旭,你别多心。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还不了解柱子? 要说许大茂有这些肠子,我信,张池有这心,我也信——柱子不可能!” “一大爷!您这是说谁呢?” 忽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只是刚才从后面来,这次是从前面——张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个头,骑着车又绕回来了。 他一条腿支在地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跟前,脸上的笑比刚才还灿烂。 易中海心头再次猛地一跳。 他觉得要是每天都来这么两下,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和一大妈一样,害上心脏病。 贾东旭恼火道: “你又回来干什么?专门回来听墙根?” 张池笑眯眯地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吗?一大爷,我遇到困难了,找您帮帮忙——您帮不帮?” 易中海长长舒了口气,把胸口那股子翻涌的气血压了又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池,问道: “说罢,什么事?” 张池笑道: “缺钱了。 买完自行车,又开始修整房子、打家具。 乱七八糟整下来,没五百块打不住。 一大爷,您家里就和一大妈两个,抛费小,先借我五百使使。 回头发了工资,攒齐了还您,或者按月还您也成。 我的信誉您是知道的——一个唾沫一个钉!”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摇头道: “要是三五十我还有,五百——真没有。 院里贫困户,哪个月不上我那去支借钱粮?不借他们就过不下去。 所以一年到头,我也攒不下什么钱。”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倒也不全是瞎话。 他月月贴补贾家,确实也攒不下多少。 贾东旭在旁边早就不耐烦了,脱口而出: “你还有脸再借?上回借那一百你都还没还呢!” 易中海脸色一变,赶紧拦住: “东旭!上回的事,以后再也不许提,权当没那回事!” 他心里直叹气——这个徒弟真有些傻气。 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事,还能再提出来? 有这钱压在张池手里,张池就不敢去告。 用百十块钱将这么大个祸患给消除,已经算是幸事了。 张池见易中海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担忧,笑呵呵道: “一大爷放心,我是读书人,最讲一个信字。 说过不会拿人短处去告,上回的事就肯定和我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只是,昨儿我又听到了个说法——你们很危险了。” 易中海沉下脸来,眼睛眯了眯: “什么说法?张池,你不要危言耸听吓唬人。” 张池乐呵呵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贾张氏一直在吃止疼片?” 易中海眉头皱了起来: “你贾大妈身体不好,要见天吃止疼药。 东旭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一个人挣钱五个人——张池,人不能太自私……” 他习惯性地又要开始上道德课。 张池连连点头笑道: “是是是,人不能太自私。 贾张氏一米五的个儿,比我一米八的体重还重。 家里又是缝纫机,又是金戒指——再看看我家里,老鼠都嫌穷。 贾家就是太自私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忽然消失,面色一肃, “也难怪,都新社会了,贾张氏还敢嗑毒上瘾。” 易中海和贾东旭闻言面色骤变。 贾东旭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嘴唇都白了。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一缩,抓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张池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这件事要是让派出所知道了,贾张氏百分百要进去。 而且这事不是片警和街道能办的——嗑毒成瘾,那得报到上头去。 到时候连平日里帮贾张氏买药的人,都得跟着进去。” 他直起身来,重新把住车把,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 “当然,我说了你们肯定不信。 不过一大爷人脉广,您可以去找人问问——吃止疼片上瘾是怎么回事。 止疼片为啥是处方药?为啥限制购买?你们又是钻了哪里的漏洞买的?我不多说了。” 他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临走又回头补了句: “晚上下班,我还要去街道找我王姨谈事呢。 你们问完后自己寻思去吧。 对了一大爷——等我从街道回来就去您家里商量借钱的事。 您提前准备准备啊,我写借条的。” 说完,张池调转车头,轻快地往工人医院方向驶去。 晨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灿烂。 易中海是坏人吗?不好说。 好像也就坑惨了傻柱一个。 但他是好是坏和张池也没关系。 只要易中海看他不顺眼,想对付他,张池自然就不会让他好过。 当然了,毕竟不是敌我关系,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水平,气气人而已。 至少在张池自己看来他只是这样,心善得不行。 且他又不是借钱不还之人——还个二三十年,肯定会还完。 后面易中海整个人都麻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还是一口没喝。 他想不通——建国马上都十年了,怎么还会有如此阴险歹毒的小人? 借一百不够,这次开口就是五百,还拿贾张氏嗑药的事要挟。 这算什么读书人?这他娘的是斯文禽兽! 贾东旭更是气到打摆子。 他浑身发着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贼……早晚非整死你不可!” 他转过头来,眼眶都红了,对易中海道, “师父,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您这个一大爷,太阴毒了他!一定得寻个法儿,弄死他!” 他知道易中海对贾家这么宽厚,是为了让他养老。 既然如此,易中海的钱就是他的钱,怎能被人这般吸血? 真要给这孙子五百,贾东旭估计自己得心疼得昏过去。 上次那一百,他到现在想起来还牙痒痒。 易中海听完,长长吐出口气,在晨风里凝成一道白雾。 贾东旭:“……” 易中海缓缓道: “先不急。我晚上去找个人问问清楚,止疼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心惹急了这小子狗急跳墙——真让他告到街道去,那不止你妈,连我们都要受牵连。 等过了这一遭,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怎么把这个祸害赶出四合院!” 工人医院,中医科。 张池坐在刘梅诊桌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病历。 几乎每一个病例都会由他先脉诊,望闻问切四诊下来后,再与刘梅辩证。 他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闭眼凝神,诊完了把自己的判断写下来,再递到刘梅面前。 中医不像西医,分内外妇儿等分科。 中医是大方科。西医治的是病,中医治的是人。 西医有标准——量体温、验血、拍片子,指标摆在那,该吃啥药就吃啥药。 中医呢,哪怕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科室的不同医生,开出的方子都可能完全不同。 但也不能说谁是对谁是错,因为吃两个方子的药,都有可能好。 所以说,真想学好中医,那真的是学无止境。 张池如海绵一般,不断地汲取知识养分。 每看一个病人,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录,旁边还用红笔标注刘梅的点评。 一上午下来,笔记本又写满了小半本。 刘梅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点头。 这个徒弟,她越看越满意。 一天的时间转眼而逝。 下午五点下班时,刘梅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一边整理桌上的病历,一边对张池道: “一会儿你自己去家里,跟老爷子学针法。 我和你吴叔去你大姐婆家一趟,把事情谈妥当。 晚上带饭回去一起吃,你让你师爷不必着急。”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张池,语气郑重了几分: “好好和你师爷学。《甲乙针经》连我都没学到。 我们刘家真正的嫡传,年轻时就能用火针,治疗痹证、寒证、经筋证、骨病等有奇效。 到了你师爷那个地步,用的是梅针,也叫七星针。 先前给伟人治病的那位国手大医,就是伤寒派的大家,用的便是梅针。 你好好学,争取尽早用得起梅针。” 张池连忙站起身来,正色道: “师父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心地问, “不过我还是先陪您和吴叔去大姐婆家吧?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刘梅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们是去谈事,又不是去打架。行了,大人的事你少管,赶紧回去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了过来, “对了,让爱婷盯着爱国写作业。写完作业再检查检查。 爱国要是调皮爱婷管不住的话,你就给我狠狠揍。 你管不好,就是你的问题了!” 张池接过布袋子,嘿嘿笑道: “师父您放心,保管爱国规规矩矩的!” 吴爱梅婆婆家的事并不难办。 只要吴爱梅点了头,剩下那边都是小事。 吴达很容易就和对方商量妥当。 如此一来,对各方都好。 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学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讲古——老爷子说起当年跟着师父学医的旧事,说起各地名医的奇闻逸事,说起经方派和时方派的百年恩怨,一桩桩一件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池也不急,还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精彩处还追问几句,帮老爷子添茶倒水,时不时插科打诨逗老爷子哈哈笑两声。 等刘梅一行人回到家中,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完饭后,张池就告辞离去了。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车铃铛在夜风里叮铃铃地响。 等他走后,刘梅问父亲刘老爷子道: “您教他针法了?” 不等刘老爷子开口,今日讨要大白兔奶糖未果的吴爱国就抢先告状道: “教什么呀!池子哥就和姥爷逗闷子了,还不叫我听!我趴在窗户上听了好一会儿,光听见他俩笑,一个字都没听懂。” 吴爱婷在旁边白了弟弟一眼,气道: “你懂什么?那根本不是逗闷子,姥爷是在教池子哥医案呢!是不是姥爷?” 刘老爷子重男轻女的厉害,闻言嘿嘿一笑,捋了捋长长的白眉毛,道: “一半一半吧。爱国也没说错,是逗了点闷子。” 吴爱婷更生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噘着嘴道: “姥爷!我妈让您教池子哥《甲乙针经》,您不好好教,逗哪门子的闷子啊?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见她这般反应,几个大人相互对视一眼。 吴达和妻子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吴达哈哈一笑,放下茶杯,替老岳父解释道: “爱婷,你不懂,你姥爷是在考察张池的心性呢。 学中医,尤其是学针灸,没有耐性肯定学不出名堂来。 你姥爷教了一辈子医,什么样的徒弟没见过?那些一上来就急着问针法穴位的人,往往学不了真传。” 刘老爷子端着茶杯,略有深意地看着吴爱婷,慢悠悠道: “婷丫头,张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没听他刚才说,最大的心愿是娶几房小妾、生一炕娃娃?” “啊?”刘梅和吴爱梅都大吃一惊。 吴爱梅正给小娟喂饭,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桌上。 刘梅的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 吴爱婷腾得一下面红耳赤,跺着脚,急辩道: “姥爷!是您说的——您要是在古代一定是医术最好的神医,像孙思邈那样的! 又问池子哥想干什么,他是谦虚才这么说的,是顺着您的话头开玩笑!都是玩笑话,您怎么还当真往外说啊?” 吴达在旁边听得有些纳闷,什么叫“往外说”?这屋里坐的,谁是外人?谁是内人? 刘老爷子哼哼了声,把茶杯搁在桌上,说道: “你懂什么?这两句才是真正显露出这小子本性的话!不过我也没说他是坏人。 放过去,他这叫真名士自风流。 我看这小子身上还真有几分名士的苗头——一个爷们儿,身上弄得那么干净,居然还有几分香气。 这是正经爷们儿能干的事? 也就是现在勾栏瓦舍都取消了,不然,这小子指定能在那种地方当家,你信不信?” 他顿了顿,口气放缓了些,但眼神还是没离开吴爱婷: “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张池耐心不错,人性也凑合,还特别聪明,能传我家的《甲乙针经》。 打明儿开始,我好好地教。” 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拿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爱婷,《甲乙针经》传男不传女。 以后姥爷教针的时候,你回你自己房间去,不许过来了。” 吴爱婷气坏了。 她皱着小鼻子狠狠瞪了姥爷一眼,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一跺脚一扭身就跑出了门,连背影都带着委屈。 等人走后,吴达心疼地对刘老爷子道: “爸,我知道您是怕爱婷起了女孩子心思,可这话说得也太狠了。她保管回去哭了。” 刘老爷子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像语气那么强硬: “现在哭,总比将来哭好。” 他把茶杯搁下,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小张哪都好,哪怕大个五六岁也不当紧。 可他家里就他一个非农户口、一个上班的,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再加上一堆侄子侄女。 农村什么条件,你们难道不清楚? 小张又不可能不管——上学读书的时候,就每月节省出一大半寄回家去。 可他一个小郎中,累死也管不过来。他家的媳妇谁敢做?” 他掰着手指头数: “头上一对公婆,五个妯娌,十四个侄儿侄女——连老头子我想想都害怕。 相比之下,大丫头跳的那个火坑顶多是个小火盆。 小张家那才是火山口,人掉进去连灰都留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也不是嫌贫爱富。 《甲乙针经》都舍得教了,比给他座金山还值钱,这算看好他了吧? 可他家的条件实在太难。 但是——你们谁也别怪我,我可没存私心,更没想着让二丫头去攀龙附凤。 就想让她往后啊,活得轻快些。这总不算错吧?” 吴达都感动了,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道: “爸,谁会指责您呢,瞧您说的……您说得有道理。 我和刘梅也没想过让她们姊妹去攀龙附凤嫁高门,但也不想她们活得太累。 这件事,就听您的!” 见父亲和丈夫都盯了过来,刘梅叹息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真是可惜了” 第十三章 邻里互助 张池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王家院门两扇对开,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块旧红布。 他抬手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立在门里,像一堵墙,目光沉着,嘴角没有一丝笑纹: “你找谁?” 张池忙笑道: “您是宋局吧?我是九十五号院的张池,来找王姨说点事。” 宋局目光又停了两息,脸上松动些: “昨儿是你弄的新鲜鲫鱼?小伙子不错,进来吧。” 张池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今儿运气好,弄了两只鸽子。 都说一鸽胜九鸡,最养人。” 宋局瞟了一眼: “你比我还有办法?” 张池摆手笑道: “您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都是沾我师父的光,她瞧好了病,人送了她一份,我一个大伙子吃这玩意儿糟蹋了,想着王姨正寻坐月子的东西,就送来了。” 正说着王主任从里屋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纸袋眼睛一亮: “真是鸽子?太好了!” 又转头冲宋局努努嘴, “你宋叔叔是个铁面包公,打了那么多年仗,转业回来,眼睛更揉不得沙子,要不是这份臭脾气,也不至于还是个副局。” 宋局眉头微蹙,伸手接过纸袋,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张池一眼,目光带了一丝不多见的温和。 王主任拉张池进屋坐下后说道: “我今儿等到六点半,没人来就知道你准有事耽搁了。” “打今儿起每天下班,都得上师爷那儿学针灸。昨儿晚上喝多了,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张池搓了搓手: “实在对不住,让您白等了一下午。” 王主任摆摆手: “没事,学习才是正经大事!你师父能那么喜欢你,可见你人性好。” 她忽然压低嗓子: “咦,老宋,你老战友老赵家的事儿,不是有些麻烦吗?问问小张……” 张池忙摆手: “我还没出师呢。” 宋局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系上了,听了张池的话,面色反倒松了些: “你王姨比较看好你,那就试试看。能力不济也不要紧。” 张池心里暗道:怪不得王主任说这人臭脾气,求人帮忙,还有这样说话的。 宋局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搪瓷缸添了热水: “说起来也是怪病。我老战友的母亲躺床上十多年了,天天拉稀,什么中医西医都瞧遍了,愣是没见好。” 王主任在旁边接话: “赵家和我们家是老交情,赵年在市府上班。 老太太见天吃药,阿胶、龙骨常年吃着,针灸也没断过,就是不见效。” 张池暗暗咋舌——这汤药钱怕不是顶得上普通人家半年嚼谷。 想了想说: “温养十年没好,可见方向偏了,不如找攻邪派的大家试试。 现在攻邪派国手李老就在京城,去中医学院那边打听应该请得到。估摸用不了太久就能见效。” 宋局点头: “好,我明天给老赵打电话。” 说完起身去拾掇鸽子了。 等宋局走远,张池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 “王姨,公房转私房,我是打心眼里支持的。 明儿中午我骑车回来一趟,去街道办把事办了。 还有一桩事……我们院后院张新,六级钳工,被抽调去长安了,以工代干。 他家在后罩房有两间西屋,我私底下跟他商量转给我,赠他两百仪程,再通过街道走手续买下来。 这样面上说得过去。” 王主任眼里闪过几分意外: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干什么?” 张池笑道: “等将来结了婚,让我娘进城来住,一来养老,二来帮着带孩子。” 王主任乐得直拍桌子: “你这小子!昨儿还说三年不考虑结婚,今儿连谁带孩子都盘算好了!” 张池挠挠头: “这不是瞧见王姨您都抱上孙子了,心里才痒痒嘛。” 王主任点头: “那行,你先谈房子,剩下的手续交给我。” 张池站起身满脸感激: “成!谢谢王姨!” 推着自行车进了前院,张池没有直接回中院,在阎埠贵家门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两兜鸡蛋。 “三大爷,在家吗?” 阎埠贵正坐在灯下批改作业,赶紧放下笔迎出来: “池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池递过一兜: “这几天家里修整,叮叮咣咣吵闹大伙儿了,给您家两个鸡蛋,略表歉意。” 又把另一兜大的递过去, “这兜您帮我去各家分分,代我道个恼。” 阎埠贵低头一看,少说二十来个白花花的鸡蛋,眼睛当时就亮了: “哎哟,这也太客气了!修整房子,谁家还没个动静?” 手上却把鸡蛋兜攥得紧紧的。 张池笑道: “还得劳烦三大爷。谁都知道您在街道账,算得最明白,交给您,我放心。” 阎埠贵笑得眼镜差点滑下来: “池子,你这可忒敞亮了!局气!我这就去分!” 张池又道: “我看解成将来会是咱院年轻人里最出色的,您这当爹的调教得好。” 阎解成正歪在炕角抠脚,听见这话,活像吞了个苍蝇——他刚毕业,连个学徒工还没着落呢。 推车进了中院,西厢北屋灯火通明,雷师傅带着三个徒弟锯木头、抹墙,都各自忙着,刨花木屑铺了一地。 贾家门口,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棒梗在庭院晃悠,小脸还蜡黄,但已能满地跑了。 张池推车上廊支好车,笑眯眯打了个招呼: “贾大妈,好了?” 贾张氏母狗眼闪烁几下,脸上横肉抽了抽,干巴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了,多谢你了。” 张池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鞋底: “贾大妈,哟,您这鞋做得可真好。” 又看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正巧开春了,我缺一双鞋。” 贾张氏笑不出来了,把鞋底往怀里收: “缺鞋!回家找你妈去做!” 张池也不恼: “贾大妈,街坊邻居帮衬你们家多少回——一大爷月月贴补,柱子哥隔三岔五送吃的,连三大爷过年都送过二两香油。 怎么到了找您帮忙,就一毛不拔了?” 贾东旭站在门里,脸上阴晴不定,咬着后槽牙开口: “妈,既然池子缺鞋穿,你就送他一双得了。” 贾张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蠢儿子,好半天才挤出话: “东旭,你、你说什么?这是我纳了半个月的——” 秦淮茹端着搪瓷盆回来也是一怔。 贾东旭嗓门高了: “让你拿就拿!咱家让街坊帮衬那么多回,帮衬帮衬池子,又怎么了?” 贾张氏惊恐地认定是张池搞的鬼——可能让儿子中邪了——赶紧回屋翻找,磨蹭好一会儿,才拿了双新鞋出来。 张池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踩了两下: “嘿,正合适!贾大妈,谢谢您嘞!” 贾张氏心里打颤,嘴里找补道: “池子,昨儿给我和棒梗看病,不也没要钱吗?东旭,是吧?” 贾东旭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张池呵呵笑道: “那也还得谢谢您,咱回头见!”说罢,回到自家门口。 北屋乱糟糟的,他站门口瞧了两眼,摸出两包牡丹烟塞过去: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歇。活儿不急。” 雷师傅把烟夹耳朵上,憨厚笑道: “主家放心,再有三四天就齐活儿。” 张池点点头,转身往东厢走去。 易中海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张池抬手敲了两下。 开门是一大妈,围裙上沾着面手,目光复杂——感激也有,警惕也有,欢喜也有,不安也有。 她侧身让: “池子来了?快进来。你一大爷和柱子都在。” 张池迈步进屋: “柱子哥也在?那敢情好。 柱子哥心怀坦荡,啥事也不藏着掖着——” 屋里傻柱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见这话,咧嘴直笑: “池子,还是你了解哥哥!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儿,有啥说啥。”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端着搪瓷缸子,表情隐隐不自然,沉吟片刻对傻柱道: “柱子,你先回家去吧,一会儿我和张池有事商议。” 傻柱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一大爷,什么事还非得赶我走?别是——” 张池先开口了,语气带着责备: “柱子哥,怎么和一大爷说话呢?要尊敬老人!”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傻柱也愣了,挠了挠头,站起来: “得嘞!既然兄弟和一大爷有事要谈,我就不碍眼了。” 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 门关上后,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吧。” 张池在八仙桌旁坐下,打量起屋内陈设—— 老榆木八仙桌铺着绣花桌布,墙角立着缝纫机,炕上被褥厚实整齐,搁整个四合院也是顶顶好的。 一大妈倒了杯茉莉花茶: “池子,贾张氏和棒梗好些了?” 张池把脚挪了挪,露出新鞋: “好了!您瞧,贾大妈送我的谢礼。” 一大妈低头一看,倒吸凉气,凑近了,确认是一双新布鞋,脸上的表情像见了西洋景: “打她到这院二十多年,我没见她给谁送过鞋。” 张池笑眯眯道: “许是良心发现了。” 一大妈笑得有些牵强,偷偷看了看易中海——老头儿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他抿了口茶,站起身来: “一大爷,您要手头不宽裕,这钱我就不借了。 哪有强问人借钱的道理?我先回了。” 说完转身就走。 背后一连串负面情绪值蹦个不停。 他伸手去拉门闩。 “等等。” 易中海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张池站住了脚。 易中海没看他,转脸对一大妈: “去拿五百块钱来。” 一大妈吓了一跳: “那么多钱?” 张池转回身替她解释: “一大妈,我修整房子再加上拜师学艺,钱不凑手。 我写借条的,按月还,一个子儿少不了。” 易中海摆了摆手,声音更沉: “快去拿吧。” 一大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张池掏出钢笔和纸,趴在桌上写借条: “今借到易中海同志人民币伍佰元整……借款三十年,无息,自一九五八年三月起至一九八八年三月止,按月偿还。若逾期未还,愿以所购房屋抵偿。” 写完了,按了个指印,推过去。 易中海接过折好,揣进怀里,忽然抬起头: “池子,你贾大妈那病——有什么法子没有?” 张池摇头: “她哪有病,就是吃止疼片吃上瘾了。 全世界都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强戒。 现在一天一片还管用,再过两年,一天两片,三片都不够。 不说钱的事,光说处方——没处方,没法从正规医院买。 一旦暴露了,可不是罚款检讨能了事的。” 一大妈从里屋出来,捧着一沓大黑十,拿手帕包得齐齐整整: “池子,你点点。五百块,刚从储蓄所取的。” 张池看都没看,双手接过来,往解放包里一揣: “还点什么呀?一大妈,咱院里要说还有一个真正心善的,那非您莫属。 我要是连您都信不过,这院子我也甭住了。” 一大妈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张池转头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有一事我得说清楚。 贾张氏那毛病,您要事先不知道,事发时,责任还不重。 可如今,您知道了,要是撒手不管——那事发后,您身上的干系可就大了去了。 反正,我知道了就禀报到您这儿了,往后怎么办,您自个儿瞧着办。” 说完挎上解放包,推门走了。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国字脸黑得惊人,腮帮子一抽一抽,两手攥在膝盖上抖个不停,指节咯咯作响,眼睛里血丝一根根爆起来。 日他奶奶个脚后跟! 五百块钱买了口大黑锅背身上! 贾张氏的事,现在居然还成了他的责任——“我禀报到您这儿了,您自个儿瞧着办”。 出了事,就是他易中海知道不管! “老易!老易啊!” 一大妈见他喘成牛,吓了一跳,端了杯热茶过来, “您快喝口水歇歇,可别气坏了!” 易中海端起缸子,手还在抖,茶水洒在桌布上,喝了一口,粗喘好一阵,才缓下来,神情从暴怒变成落寞,靠在椅背上摇头: “被这小子坑惨了。一步一步,全在他算计里头。” 一大妈在对面坐下,擦着水渍,宽解道: “不是说还有几年嘛,回头和东旭淮茹商量,让贾张氏戒了就是。” 易中海回过神来,眼里的红丝退了些,点了点头: “也是,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出问题的。 嘿,准是这坏小子故意唬人。五百块钱,他就想买个太平——做梦。” 一大妈见他脸色缓了,还是忍不住劝: “老易啊,池子是真正上过学,读过书的文化人,文人杀人不用刀。 你看他进院这几年,什么时候吃过亏?你再这样斗下去,我怕……” 易中海好长时间没说话,端起凉透了的茶缸,抿了一口。 老实说,他还真有些怵了。 上次一百,这次五百,还有贾张氏嗑药的事被捏在手里,桩桩件件都让他有种被人攥在手心里摆弄的无力感。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就让他硬生生摁了下去—— 他堂堂八级工,四合院的一大爷,轧钢厂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易师傅,又怎会屈服于这个奸贼的淫威? 来日方长! 第十四章 傻柱挨打 翌日,天黑透之后, 后罩房,张新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张池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屋里七八口人,挤在一处,饭桌上摆着几碗棒子面粥和半碟咸菜。 看到来人是张池,一家人都有些意外。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炕沿坐着的张新: “张叔,听说您全家下月搬长安?以工代干,往后就是干部了,大喜事。” 张新忙站起来张罗: “池子,快进来坐!外头凉。” 又让婆娘倒水。 张池进门跟众人一一点头问好,在炕沿坐下。 张新道: “厂里调令下来了,下月初一走。那边新厂点名,要六级的去。” 张池笑道: “张叔,要用自行车么?您搬家,东西肯定不少,要有大件不好搬,您甭客气。 邻居一场,您就算去了长安,往后有机会了,也可以回四合院来看看。 又不是断了联系,往后您回京城出差,还是街坊。” 这话大家伙自然都爱听。 张新媳妇脸上的拘谨松了不少,他闺女张敏也抬头看了张池一眼。 张新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还得是池子,成,要用就开口。不过,厂里安排了卡车。”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道, “池子,今天来有事吧?” 张池也不绕弯子,点头说: “您全家搬走,这两间西屋,想过怎么处理么?” 张新也是老江湖了,在四合院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房屋转让的门道,笑道: “你不是才分了两间房吗?一大一小,正合适。多好,怎么还想要房子?那两间不够你住?” 张池道: “张叔,我爹娘还在农村,想接他们进城,没房子可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 “您家这两间后罩房,我给您二百块钱,转给我。 先付一百,剩下一百,等您搬家时给——成不成?” 张新闻言眼睛一亮。 这房子本来就是公房,不转赠的话,等他们搬走了,公家也就收回去了,一分钱没有。 他转头跟婆娘对视一眼,妇人眼里满是心动。 张新一拍大腿: “成!池子,咱可说好了,二百块一分不能少。这钱拿到长安够给小敏扯好几身新衣裳了。” 张敏羞红了脸,低声嗔了句:“爸——” 次日中午,转让手续办得利索。 蓝皮私房本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张池才小心收进解放包。 心里踏实了——明年农村过不下去时,能把原身的爹娘他们接上来。 时间转眼半月。 张池每天上班跟刘梅看诊,下班去跟刘老爷子学两小时《甲乙针经》,回来挑灯夜读,日子跟钟摆一样规律充实。 两间房都修整利索了,北屋隔出小厨房灶台新盘烟道通畅,正屋炕面重抹换了新席子,靠墙打了一排书架摞满医书,耳房改成药房一整面药架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 家具都是新打的,方桌圈椅衣柜带着木头原本的颜色,样式朴实但结实。 他隔三差五和傻柱他们吃点小菜喝点小酒,有时贾东旭和阎解成也厚着脸皮凑过来,张池不赶人,笑眯眯加双筷子。 傻柱掌勺辣子炒肉等菜轮着来,院里不少人侧目,贾张氏蹲门口纳鞋底,骂骂咧咧。 张池隔三差五就收一波情绪值。 到了三月二十九,因为明天礼拜天放假,晚上又热闹了一场。 张池跟傻柱学炒辣子肉,又呛又香的热辣味,从北屋厨房涌出来, 三个院都飘着浓香,情绪值再度突破五千。 散了场。 张池关上门反扣门闩,窗户支开条缝通风,在炕沿坐下。 他搓了搓手,意识沉进空间。墙上大表上方悬浮着数字:5011,够五回。 深吸一口气道了声“抽奖”,指针飞转,缓缓停稳——张池噌地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居然又是一箱药!纸箱上印着烫金大字:速效救心丸。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瓷瓶。 倒出几粒,药香扑鼻而来,随后他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速效救心丸是八十年代国家研发的首项纯中药治疗冠心病滴丸药剂。 除了急救冠心病,还能治气滞血瘀等绝大多数心疾症状。 四十多年临床未见耐药性,长期服用有利于建立侧支循环减少心肌缺血。 张池知道公开配方是川芎总碱和冰片,国家保密成分,他曾听一位中医药大拿透露过——去查日本救心丹配方印证即可。 八十年代,脚盆鸡和咱们还是蜜月期。 中药方子被他们拿去了不知多少,后来还大都注册成了专利。 若能在八十年代前配伍成功,还能抢先一步去霓虹注册救心丹专利。 他将药箱收好,跟那箱希爱力分开放——那玩意儿也得等小二十年。 平复心情后,抽取第二个奖励——一大坛辣椒酱。 粗陶坛暗褐色釉面沾着几道干涸酱渍,坛口沿有个磕出的豁口。 煤油灯的光照着坛口边沿上磕出的那个小豁口,他直愣愣地看了好久。 真是前世的?这是他小时候,手滑磕掉的。 那年他才七八岁,偷偷去坛子里舀辣酱拌饭吃,舀完了手一滑,坛子掉地上磕了一道口子。 娘追出来满院子撵他,扫把都打断了,最后又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他轻轻抚摸着坛子边缘的缺口,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片粗糙的断面。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熟悉的辣香味扑鼻而来,又呛又香,呛得张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从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舀一勺送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边嚼,边笑。 缓了一会儿,继续抽奖。 一大摞干饼,拿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包着。 这是张池上中学的时候,每星期从县里回家,返校时,娘为他准备的干粮。 他蹲在炕头,手指挑着头巾的一个角,喉咙一阵发紧。 他怎么认不出来这块头巾?这是小时候娘头上那块。 每次送他上学,娘就包着这块头巾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原来思念不会因为时空的变换而消失。 它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从心里冒出来,堵在嗓子眼儿,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张池把干饼和头巾轻轻收好,放在炕头上,然后静坐了半个多小时。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着,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细微声响。 整理好心情后,第四个奖励是快递盒——大疫中囤的药:两盒连花清瘟,两盒布洛芬。 第五次抽奖,指针缓缓停稳——一盒开门炮。 红彤彤的炮仗码得整整齐齐,透着股喜庆劲儿。 可年都过完了,得为它想个好用处。 一觉醒来,昨晚思亲的郁郁之情,散了大半。 张池翻身坐起,看了眼墙上的日历——3月30号,星期天。 后院张新一家坐今天的火车走,昨天就约好了去送。 他出门接了一盆冷水往脸上搓,冰凉激得整个人一激灵。 洗漱完回屋练了一个小时五禽戏,就着辣酱抹饼吃了两个煮鸡蛋,喝着牛奶。 吃完饭快六点了,他去喊傻柱他们。 许大茂和刘光齐起得爽快,到了傻柱这儿事就来了。 傻柱正蹲门口刷牙,一听去帮张新搬家,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插就骂: “姥姥!大清早叫我去当苦力?我和张新家不熟!” 许大茂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光齐,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等着看热闹。 张池站在中院当间儿把嗓门放开了: “哥儿几个,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吧?人不能太自私,得相互帮衬!”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跳了一行——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888! 张池差点没乐出声。 他故意挨着东厢站的,这话结结实实砸进易中海耳朵里。 东厢门“吱呀”一声开了,易中海披着棉袄脸色铁青走出来: “一大早嗷嗷叫什么?你们不睡,院里其他人也不睡?做人不……” 张池笑眯眯把话头截过去: “一大爷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 易中海被噎得一愣。 张池转身面对满院被吵醒的邻居们: “一大爷,后院张新家,今儿搬走,我们不得去帮把手? 院里其他人放假,我就招呼哥儿几个——结果柱子哥不去! 一大爷,我们可是年轻人里的优秀代表,这不是在做他思想工作么?” 许大茂憋笑憋得马脸紫了,忙不迭地点头: “对!专做傻柱这个落后分子的工作!” 刘光齐也嘿嘿直乐。 傻柱脸上挂不住了,又看见各家的窗户都推开了: “得得得!我去还不成?” 易中海站在东厢门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对面贾家——门帘子掀开一条缝,贾东旭刚探出半个脑袋,一听是帮张新搬行李,脖子一缩又落下了。 易中海缓缓摇了摇头。 张池不再多话,骑着自行车先带张敏去火车站,其他几个人一趟一趟,把铺盖卷木箱子往车上搬。 张家感动坏了,张敏一路低着头,到火车站才小声说了句“谢谢池子哥”。 张新握着傻柱的手一通摇,连声说“回京城一定来看你们”。 等到送人进站时,张池忽然从解放包摸出十张大黑十,往张新手里塞,说是仪程。 张新死活不肯全收,抽出五张硬塞回张池手里,眼眶都红了。 其他三人站在旁边,彼此对视一眼——有诈。 张池一月才三十七块五,一出手就一百,这不是人情是买卖。 等张池把张家送进检票口,回过头来就被仨人围住了。 许大茂马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 “池子,你该不会是拿下张新家房子了吧?” 张池面对气势汹汹的三人,把手里五张大黑十抖了抖: “哥们儿是让自己人吃亏的人么?” 傻柱刚想说“我看就是”,张池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 “今儿哥们儿请客! 先看《铁道游击队》,中午全聚德走着,回头再一人拿张肉票,买了肉回去好好造! 回去就给院里人说,这是张新请的。对了,柱子哥,把雨水也叫上。” 傻柱听到“全聚德”时,喉结就上下滚了一下,再听张池提到雨水,最后那点不痛快也没了: “得!冲你这句话,今儿苦力不算白干。” 张池把自行车推给许大茂,自己坐后座,两人一路哈拉往回骑,许大茂骂了傻柱一路。 张池在后座嗯嗯啊啊应着,心想这仇记得比族谱都清楚。 回到四合院,车还没停稳,阎解成就蹿出来了,耷拉着脸怨妇似的: “池子哥,您今儿怎么不叫我啊?” 阎埠贵也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这种好事,池子,你应该拉扯解成一把。” 张池笑眯眯道: “解成还小,干重活儿怕压坏了。” 许大茂歪着脑袋嗤笑: “你们家礼拜六晚上,都不怎么吃饭,早上起来也没力气,叫了也白叫。” 阎解成羞臊满面。 张池打圆场,拍了拍阎解成肩膀: “往后再有这种事,指定叫你。” 说完和许大茂进了二门。 中院已经站满了人。 刘海中站在院子当间儿,大声笑道: “我就说池子是好孩子!张新那样不声不响的人走了,他带着我家老大他们都忙活一早相送——仁义!” 傻柱不干了: “二大爷,您把您家老大的名字点出来,怎么把我归到‘他们’里面了?” 刘海中今天居然不气,端着茶缸子晃脑袋: “行了傻柱,谁不知道今儿要不是光齐他们堵你家门,你都不起来?” 傻柱急得直摆手。 易中海这才开口: “行吧。今天他们给年轻人做了回好表率。” 话锋一转, “不过,张新临走前给了五十块钱的事——不妥当。这钱该不会是你们自己要的吧?” 贾张氏噌地从马扎上站起来: “对!这五十块不能私分!该给我们全院的!” 许大茂急眼了: “凭什么?合着我们忙了一早上,你们把钱分了?贾张氏你连人家门口都没去过一回!” 刘光齐也壮着胆子: “就是!这钱是给池子的,我们出力都不好意思分!” 贾东旭呵斥道: “轮得到你开口?” 张池往前站了一步,看着贾东旭,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我们哥儿几个在这院里连话都不能说了?你别说只是一大爷的徒弟——你就是他亲儿子也没这么霸道的道理。” 刘光齐昂着下巴: “对!你就是一大爷的亲儿子,也别想这么霸道!” 贾东旭暴怒,上前要抓刘光齐领子。 张池对许大茂、刘光齐使了个眼色,又看向傻柱。 傻柱叹了口气,也往前迎了两步,一把搂住贾东旭肩膀,箍得他动弹不得: “行了,东旭,你比光齐大好几岁——” 许大茂抓住机会,一个箭步蹿上前,照着裤裆就是一脚,贾东旭“嗷”一声弯成虾米,刘光齐抡圆胳膊,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贾东旭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贾张氏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冲了上来。 傻柱侧身一躲,余光瞥见秦淮茹正站在贾家门口,抱着小当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心头一软,就慢了半拍—— 贾张氏的指甲已经从他脸上划了过去,五条血棱子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傻柱疼得龇牙,一把甩开贾张氏,劲儿使大了,贾张氏蹬蹬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哎哟——丧良心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易中海大怒: “柱子!怎么能跟老人动手!” 傻柱张了张嘴,解释不出。 张池笑呵呵开了口: “一大爷,我早知道您偏贾家,可没想到偏成这样。柱子哥刚才拉架,您没瞧见他脸上的血印子?” 刘海中可算逮着机会了: “没错!往年东旭打光齐你怎么说?让他们小哥俩自己解决!怎么看到贾东旭挨打就心疼了?” 张池接过话头: “年轻人打打闹闹都正常,老一辈一下场,味道就变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傻柱脸上的血棱子,嗓门提高了, “把柱子哥这张英俊的脸抓成什么样啦, 哎呦喂,万一留疤,别人打听是被老寡妇给挠的,他往后怎么娶媳妇? 我把话撂这儿——柱子哥要是娶不上媳妇,贾张氏要对柱子哥负责呀!” 院子里骤然一静。 傻柱整个人都麻了,捂着脸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往秦淮茹那边飘。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一手抱小当一手捂嘴,泪光还没消,那表情到底是哭还是笑,傻柱根本分不清。 “噗!” 许大茂差点没乐死: “池子,就傻柱那张老脸还英俊?干脆让他和贾张氏搭伙得了,给贾东旭当爹——啊!” 一声惨叫,被暴怒的傻柱一拳轰在下巴上。 许福贵脸一沉要上前,张池忙拦住: “许叔,哥儿几个闹着玩儿呢,打完了,一会儿还一块儿看电影,吃全聚德。” 许福贵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家儿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下巴, 还硬撑着挤出一副“我没事”的表情,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儿子,挨了揍还充好汉,也不知道随谁。 张池转过身对易中海笑道: “一大爷,看到没?都是从小打到大的哥们儿,跟亲兄弟一样。 打了就打了,哪有什么仇啊?年轻人的事,您少操心。” 又看向贾张氏, “不过,您真该管管贾张氏了,太肆意妄为。” 贾张氏正蹲在地上搂着贾东旭。 贾东旭鼻青脸肿地躺在她膝盖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贾张氏看得心都碎了,听张池还在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哆嗦,猛地抬起头来,母狗眼全是血丝: “你放屁!我算看明白了——这个院儿就你这个小畜生最坏!你个病秧子短命鬼!老贾啊!你快上来把他带走吧!” 张池往院子中间站了站,转过身来,面向满院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 “街坊四邻们,你们听听——什么叫封建迷信复辟?什么叫妄图用迷信手段谋害工人群众? 这就是! 一大爷一直照顾贾家到现在,贾张氏还是这样,院里看来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等会我去请街道的人来,让贾张氏进学习班,送她回乡下。 大家伙儿也别信某些人说的“院里的事院里解决”。 贾家闹了多少回事了?解决个屁! 建国快十年了,还能让某些人一手捂盖子下去?” 周围炸了锅,许大茂扯着公鸭嗓子带头起哄: “对!不能让某些人一手捂盖子!该批斗”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 “张池!你把话说清楚——谁捂盖子?” 张池忽然脸色一变,戏法似的堆满笑容: “啊,我嘛时说您捂盖子了?不信问问柱子哥,我有没有说过,您全家都是大好人?”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888! 易中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傻柱最积极,脸上还挂着血棱子呢,却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一大爷,池子说了,您除了偏心贾家之外,真没毛病!” 刘光齐也嘿嘿笑: “就是。池子背后从不嚼人舌根。”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果断退让,面色缓和了几分: “我不也是看他家孤儿寡母太艰难?” 摆了摆手, “行了,今儿事就到此为止。” 又看向贾张氏,语气严厉, “你再闹,我也管不了你了,张池真报到街道去,你就回农村吧。” 贾张氏不敢吭声了。 张池又笑眯眯开了口: “另外还有一事,张新已经把他后罩房那两间屋转给我了。 过些日子,我爹娘从农村过来住,享享福。 最后,我必须要深深地感谢一大爷和一大妈——是他们无私地借了我五百块钱,我才办成的。 诸位街坊做个见证,这五百块钱的借条,我已经写了,一定会还!”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值+544! 贾张氏+644! 贾东旭+844! 秦淮茹+44! 阎埠贵+144! 许福贵+44! 刘海中+44! 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往上蹦。 张池站在院子中间,沐浴在晨光里,笑容灿烂得像三月里的太阳。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开。 张池一行人说笑着往后院走,中院里只留下贾家母子满目凄凉。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后罩房出来,一看傻柱脸上血棱子,登时就炸毛了: “谁打的我的傻柱子?” 张池“啧啧啧”地笑出声来,惹得聋老太太怒瞪过来。 许大茂忙抢着开口,他可不想再背黑锅了: “哟,老太太,您可别瞪咱们呐。这回我们可是和傻柱一边儿的,傻柱的脸是让贾张氏给挠的——您找她去!” 聋老太太显然不信许大茂。 她总觉得许大茂长得就像汉奸,马脸上那双小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她转头问傻柱:“真的?” 傻柱点了点头,脸上的血棱子跟着抽了一下: “行了,事儿都过去了。您就甭管了,别又闹起来。” 聋老太太暴怒,拐杖连顿好几下: “贾张氏,我日她奶奶! 看我不砸烂他家玻璃!” 傻柱忙拦下来。 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张池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对啊。傻柱现在是跟着你的,你精得跟猴儿似的,怎么会瞧着傻柱子吃亏?” 张池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货,还真会看人。 张池笑眯眯弯下腰: “其实呢,我当时要想拦也拦得下。 可您自己问问您的好傻孙,他当时是不是自己想让贾张氏抓脸?” 傻柱不承认了,脸涨得黑红: “胡说!” 张池嘿嘿坏笑: “难道我看错了?那秦淮茹眼神那么一勾——” 傻柱一把拽住张池胳膊,声音低了八度: “得得得!算你说得对,成了吧?你他娘的眼睛怎么那么尖?” 张池哈哈一笑对老太太道: “看到没?这人非要自己往坑里跳,谁拦得住?” 傻柱怕他再说胡话,弯腰把聋老太太背回屋里搁炕上,又给倒了碗热水才出来。 等他出来时张池他们已经进了张新原先那屋。 傻柱在门口站了站,往里探头: “嘿,张新还挺义气,还留了一张八仙桌!” 又转头对张池, “好兄弟,快帮哥哥看看伤口——” 张池没接茬,转头对何雨水道: “雨水,去我耳房书桌上,把药箱取来。” 何雨水高高兴兴去了。 傻柱吃味道: “嘿,平日里,我叫她跑个腿儿,理也不理,你这一开口,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大茂作死接了一句: “因为你傻——” 话没说完,被傻柱反脚踹在屁股上。 刘光齐坐在土炕上打量着两间后罩房: “池子,你这俩月弄了四间房了,住得过来吗?” 张池抱手靠在门框上: “我哪有那本事,是从一大爷那借了五百块才办下来的。你要是能借五百,你也行。” 刘光齐讪笑: “一大爷能借我五块都难。” 张池呵呵一笑: “你爸是二大爷,你家不缺钱,一大爷当然不借你。 我爸妈都是农民,我一月工资大半寄回家里,一大爷知道我贫穷,所以帮衬我一些。” 都趁四间房了,张池还穷? 可仔细一想,他屋里确实空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身上穿的也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你说他穷吧,他四间房;你说他富吧,他真没什么东西。 许大茂盯着张池看了半晌: “池子,怪不得我们都爱跟你玩儿——你和三大爷真不一样。 虽然都缺钱,可三大爷处处透着一股穷酸气,总想算计人,再看看你,啃着窝头也不肯小家子气,让人佩服。” 张池随意地在土炕边坐下,伸直了腿,靠在墙上,淡淡笑道: “那倒不会。不过贫穷富裕不由人——贫穷时活得艰难,省一点、抠一点、精打细算,都没错。 甚至占一些小便宜,也可以理解。只要别把钱看得比人和情分还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三大爷就是算计得狠了。 他自己倒没什么,可家风都弄成了处处算计、还只往小处算计。 我估计以后解成他们兄弟怕是要受影响。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能说谁?哥儿几个,看这房子怎么样?” 傻柱环顾了一圈,摇摇头: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还没你中院那两个屋好。这墙皮都翘边了,炕也不知道堵不堵。” 许大茂立刻怼回去: “这两间后罩房比那厢房和耳房加起来都大,屋也高! 重新规整规整,可比中院强多了!傻柱傻不拉几的,啥也不懂——” 说完就往张池身后跑,生怕傻柱再踹他。 傻柱瞪了他一眼,没追。 张池道: “规整还得等俩月,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等我爹娘来了,让他们住新屋,我搬过来住旧的。 没有让爹妈住破屋,自己住新屋的道理。” 许大茂高兴得马脸放光: “搬过来好!咱两家挨着,晚上一起喝酒,一拐就到家! 嘿,我跟你说,我妈正托人给我说媒呢, 等我结了婚,他们就搬回乡下老宅去。 到时候这后院就咱哥儿俩,更好亲近!” 刘光齐也跟着高兴。 傻柱不乐意了: “嘛呢嘛呢?人池子好端端住中院,凭什么搬后院?不就是缺钱吗?哥儿几个先凑一凑——” 张池眼睛一亮: “哟,这主意好!要不你们一人借我一百?” 许大茂笑不出来了,缩脖子干笑道: “我刚学徒工一月才二十来块,还不够我花。找傻柱,他工作这么多年,有钱!” 傻柱也不敢充大个了,挠后脑勺嘀咕: “一人一百?姥姥! 我攒那点钱是给雨水准备买自行车手表的。” 张池笑着摆手: “柱子哥一人挣钱还照顾妹妹,雨水大了,花钱地方越来越多,就冲这,今晚咱得敬他一杯。 我再向他伸手,那还算哥们儿吗?” 何雨水提着药箱跑回来,额头上沁着细汗,小脸跑得红扑扑。 张池接过药箱,取出碘酒棉签,让傻柱蹲下来,在脸上血棱子上挨个消毒。 傻柱嘶嘶吸着凉气,但忍着没动。 张池手法利索擦完了,拍拍手: “行了,明儿带副膏药,贴一个礼拜就没啥问题了。” 傻柱眨了眨眼: “这就完了?” 张池笑道: “你还想缝两针?走了,时间差不多——哥儿几个,雨水一起,看电影,去全聚德吃烤鸭!” 嘿,一伙子高兴得齐声乐呵! 张池走在人群最后头,看着前头打打闹闹的背影,心头却是一叹。 乡下公社大食堂已经轰轰烈烈展开了,白面馒头、大米饭、肉菜敞开了吃。 可很快肉菜越来越少,一年光景连粗粮都无法放开了吃。 京城粮库最危险时,只剩六天库存。 随后粮食定量锐减,各种票证齐出。 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吃香喝辣的快乐时光不多了。 滚滚大势下无力回天。 只能乐观一点,苦难终究会过去。 第十五章 爹娘来了(求票) 四合院里,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嘴里嘟嘟囔囔。 “一群败家子,有俩钱就知道嚯嚯!还吃烤鸭?怎么不吃死你们!” 棒梗从外面噔噔噔跑回来,小脸通红: “奶奶,给我两毛钱,我要买小鞭!” 贾张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年都过俩月了,谁还玩儿那玩意儿?” 棒梗不依: “阎解放和刘光福都在玩儿!张池给了刘光福两毛钱买小鞭,他俩在胡同口放得正欢呢!” 贾张氏酸得不行,啐道: “真是没良心!白穿我的鞋了,都不给我孙子两毛钱!” 秦淮茹端着一搪瓷盆衣裳走出来,听见这话沉下脸: “张池也是你叫的?那是你池子叔,下次见着要叫人。” 棒梗缩了缩脖子。 贾张氏把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摔: “秦淮茹!那张池是你什么人呐,连名字都不能叫了?” 秦淮茹气道: “棒梗是晚辈,这么大喇喇喊长辈名字,传出去只会说咱家没家教!” 贾张氏蹭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你少跟我咧咧!今儿东旭挨打,都是那短命鬼捣的鬼! 你是不是后悔嫁到我们家来了?后悔你走啊,把那赔钱货一道抱走!” 棒梗怯怯地看了看他妈: “我还是跟我妈吧。” 秦淮茹心里熨帖了些,拿袖子抹眼角: “妈,他们哪个不是从小打到大的?跟张池干系不大,院里现在都爱跟他玩儿,您是想让东旭在院里被人孤立,还是怎么着?” 贾东旭本来在屋里躺着养蛋,听到媳妇向着张池说话,噌地坐起来就要往外冲。 可听见秦淮茹后面的话,脚步又顿住了——他隐约知道自己弄不过张池,那小子笑眯眯的手段又阴又狠。 好在秦淮茹的话算是个台阶。 他掀帘子走出来: “妈,您消停消停吧!今儿的事跟张池关系不大,都是傻柱那狗东西! 要不是他搂住我不能动,许大茂和刘光齐那俩崽子根本不够看!” 贾张氏只好作罢,嘴上还不肯消停: “傻柱跟他爹一个德性,早晚是绝户的命!” 贾东旭听了隐隐有些不自在。 午后,红星电影院外。 观众们三三两两往外涌,个个脸上还带着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热乎劲儿。 张池走在人群里,回头冲身后几个人笑道: “走,精神上喂饱了,肚子总不能饿着。 我骑车带雨水,大茂哥带着柱子哥或者光齐,剩下一个自己叫三轮。” 许大茂立刻摇头: “我不带傻柱,忒沉!” 傻柱张嘴就骂: “滚!爷们儿还不乐意让你带呢!” 说完伸手拦了辆三轮,跳上去,冲全聚德方向一努嘴,走了。 许大茂干瞪了两秒,一边骂一边招呼刘光齐上车猛蹬。 张池扶稳车把,冲何雨水一抬下巴: “上车吧。” 何雨水抿嘴笑了一下,轻巧地侧身坐到后座上,攥实了他的衣角。 张池脚下一踩,自行车箭一样窜出去,何雨水“哎呀”叫了一声,随即又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顺着风甩了一路。 四合院中院。 秦淮茹正在水槽边搓衣裳,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出来。 她直起腰笑问: “一大爷,出门啊?” 易中海摇头,声音发闷: “你一大妈不舒服,我去医院拿点药。” 贾张氏耳朵尖,忙不迭站起来: “他一大爷,那您也帮我开点止疼片呗!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易中海脸色当场就沉下来: “老嫂子,东旭没跟您说吗?那止疼片不能再吃了!” 贾张氏嗓门又尖了起来: “好呀!我说东旭怎么突然不给我买药了,原来是你闹的鬼! 你就是想害死我,好让东旭给你养老是不是?” 易中海气得脸都黑了,最后一甩手转身就走。 秦淮茹急得跺脚: “妈!您怎么能这么伤一大爷的心?” 贾张氏破口骂道: “你是不是和易中海一样想让我早死?我呸——” 话没骂完,秦淮茹忽然变了脸色,惊喜地往二门走了几步: “张叔、张婶!五哥,你们怎么来了?京茹——你也来了?” 二门口站着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壮实黝黑的庄稼汉,肩上背着好大一个麻袋,旁边一个拘谨的农村妇女拿袖子擦汗。 一个粗壮小伙子跟在旁边,也背着一个大号麻袋。 三人身旁跟着个穿碎花布衣裳的小姑娘,扎着两条乌黑辫子,大眼睛又亮又灵。 阎埠贵笑眯眯回过头: “这是池子的爸妈和五哥,来给他送东西的。我还以为这闺女是张家人呢” 秦淮茹狠狠白了自家堂妹一眼,转脸对张父道: “张叔,您来得真不巧,池子刚和朋友们出去了。” 贾张氏逮着机会噌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张池借了五百块钱,带人看电影吃全聚德去了!五百块啊——” 张父脸色当时就变了,黝黑的脸上肌肉抽了抽。 张母身子晃了晃抓住老头子胳膊。 老五瞪大了眼两个麻袋差点滑下来。 秦淮茹急得直摆手: “不是不是——” 贾张氏不给解释的机会: “他没有借一大爷五百块钱?没有带人看电影吃全聚德?刚才在院里他自己亲口说的!” 张父气得把麻袋一把丢在地上,麻袋里传出老母鸡咯咯的惊叫。 阎埠贵赶紧上前拦住: “老哥哥,您可千万别听贾张氏瞎咧咧! 池子问老易借钱是为了买房子——买了两间后罩房,还打了家具! 今早他去街道办了公房买断,那两间房是给您和老嫂子准备的! 今早他当着全院人亲口说的,不忍心一个人留在城里享福,让爹妈在农村吃苦受累!” 他指了指周围邻居, “您要不信问问大伙儿!”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 张父脸上的怒色渐渐散了,转头看了看老伴儿,张母眼圈已经红了。 阎埠贵领着他们往里走,推开北屋的门,屋里亮堂堂, 新刷的墙白得晃眼,新盘的土炕铺着新席子,隔出来的小厨房,锅碗瓢盆齐整,靠窗打了一张书桌,墙上钉了一排书架摞着医书。 张父站在屋里粗糙的大手在书桌上摸了摸又缩回来,声音哑了几分: “委屈老幺了。让他别往家寄钱就是不听。” 张母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那些齐整的锅碗,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秦淮茹在中院水槽边,拉扯过秦京茹压,低声急问: “你来做什么?” 秦京茹十七岁,水灵得跟花儿一样,凑到表姐耳边: “我跟张叔张婶进城来看看……姐,池子哥现在真那么出息了?” 自己脸先红了。 秦淮茹没好气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才多大,就想东想西!城里不比农村,这里头事,复杂着呢。” 秦京茹不服气,把下巴一扬: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秦淮茹气结,掰着指头数: “张池现在是干部岗,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又是医生,单位好多女孩儿盯着呢。” 秦京茹撇撇嘴: “那有啥?我会洗脚,还会暖床!池子哥让我干啥我干啥,她们行吗? 再说了,张叔张婶可稀罕我了,说了一路池子哥在城里也没个人照顾……” 秦淮茹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挤出四个字: “你别乱想。” 秦京茹嘻嘻一笑,一扭身就往北屋跑了。 王府井大街,全聚德。 张池卷起一张薄饼夹了两片鸭肉葱丝甜面酱塞进嘴里慢慢嚼。 何雨水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提醒: “池子哥,您再不快点儿,四只鸭子可都要让他们造完了。” 傻柱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数落自家妹妹: “我是你亲哥,你怎么老胳膊肘往外拐?” 许大茂也在一旁打岔贫嘴。 张池笑着转话头: “柱子哥,您是大厨,您说说这烤鸭,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好吃了?” 傻柱一听问本行立马来了精神,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色道: “池子,您知道烤鸭最要紧的是啥?” “鸭肉呗。” 傻柱啪一拍手: “对咯!公私合营之前全聚德的鸭子都是自己养的北京填鸭,一百天以后喂小米和绿豆! 那鸭肉才嫩!您再瞧瞧现在鸭子都是农场来的。 可话说回来,解放前咱老百姓谁吃得起这个?现在工人家庭一年省着点也舍得吃两回,赶上好时候了,知足!” 一群人边吃边聊,等到杯盘见底一个个都撑得直打嗝。 出了门谁也不想再骑车,不约而同走起来消食。 张池摸出五块钱和一把票子递给傻柱: “钱和肉票都给您啊,您行家买肉比我们强。 您受累全买成肉坐车先回,我们四个慢慢走回去,晚上再整一顿好的。” 傻柱接过揣进兜里爽快道: “得嘞!” 说完推着车就溜了。 四合院,北屋。 张家三口把屋里看了个遍。 老五蹲在地上解麻袋咧嘴笑: “爹,娘,这下放心了吧?老幺在城里过得挺好。” 张父站在屋子中间,终于露出笑模样,转身招呼阎埠贵: “三大爷您坐!” 阎埠贵连忙摆手退出去,心里打着算盘——张池一个月寄二十五回家,自己就留几块钱,将来他三个儿子都按这比例来,阎家光景可大不一样。 张母倒好开水端了一杯搁桌上,坐到炕沿上又心疼地抹眼泪。 张父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声音发沉: “老五,你说老幺每月寄了多少回去?” 老五头也没抬: “二十五啊。每个月邮递员来送汇款单。” 把麻袋口解开,里面半袋小米两只绑了翅膀的老母鸡。 张父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 “他一个月才三十七块五,寄二十五,自己就剩十二块五。这日子怎么过?” 张母哭着道: “这孩子怎么就不心疼心疼自个儿?” 老五也沉下脸: “不行,等老幺回来得好好问问他。这样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几个哥哥废物呢。” 阎埠贵站在门口听着,眼镜后面的眼睛越来越亮,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 “手里钱少一点也好,年轻人没个定性,手里有钱,难免大手大脚。 能把钱寄回去,让父母管着,既有孝心也不会学坏。” 张母坐在炕沿上拿袖子擦眼角: “老幺可学不坏,他打小连鸡都不敢杀。” 阎埠贵嘴角抽了好几下,硬把喉咙口那声笑咽了回去。 张父见他面色古怪,便问: “那秦家丫头她婆婆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借五百块钱看电影吃烤鸭——这听着可不像过日子的人。” 阎埠贵把张池一大早叫上人帮张新家搬行李送到火车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新感动得拉着他手不放,非要塞五十块钱当仪程。 池子本来说什么都不要,可张新死活不答应。 他也没私吞,拿着这钱请哥几个看电影吃烤鸭去了。 他说了这钱是人家张叔给的,得花在大家伙儿身上。” 张父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烟袋在炕沿上磕得嘚嘚响: “应该的应该的!邻里间就该多帮衬!” 老五蹲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 “那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阎埠贵语气笃定: “池子从一大爷那借了钱,把张新空出来的两间后罩房买下来了,又去街道办了公房买断,就是给老哥老嫂子准备的。” 老五啧了声,蹲在地上仰头笑: “嘿,老幺还越来越出息了!小儿子想养老——这不打我们大的脸么?” 张父也摇头,把烟袋叼嘴里: “我是乡下人进城,哪里住得惯?还得留在村里挣工分。这房子买亏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秦京茹忽然一本正经开口: “叔,房子咋能买亏呢?池子哥将来还要生孩子啊!你家那么能生,两间房还不够分哩!” 张父手里烟袋一顿,竟找不到话来回。 张母先是一愣,随即笑骂: “你这丫头也不害臊!” 秦京茹脸红了红,嘴上还不肯服软: “本来就是嘛。” 阎埠贵试探着问: “这是池子的对象?” 张父闷头抽烟,老五蹲在地上咧嘴笑: “还不是呢。 这丫头是秦淮如堂妹,跟我娘亲得很,非跟着来。 可到底成不成还得看老幺自己的意思。” 门口光线一暗,刘海中端着大茶缸子,迈着八字步晃进来了: “张老哥来了!还认得我不?” 他挺了挺肚子, “池子管我叫二大爷,和我们家老大是最好的哥们儿。 他后面买的那两间房就在我家正对面。” 张父站起来迎了迎脸上带着笑,心里明镜似的——上回他和老伴儿来这胖老头连正眼都没瞥他们一下,现在这么热情主动上门,都是冲老幺来的。 刘海中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了秦京茹,有些疑惑: “这是池子的对象?” 阎埠贵在旁边笑着替她解围: “还不是呢。这是秦淮茹的堂妹,跟张家老嫂子一道来的。” 刘海中坐到炕沿上语重心长: “老哥,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池子现在可是干部,前途远大。 别说农村户口,就是城里寻常胡同的丫头,估计都够呛。 他早晚要说个干部家的闺女。” 秦京茹气得鼓腮帮子: “干部家的姑娘一点也不会伺候人! 我会喂鸡,会做饭,会纳鞋底,会腌酸菜,干部家的姑娘会这些吗? 再说了,张婶说了池子哥一个人在这院里孤苦伶仃连个洗衣裳的人都没有……” 刘海中哭笑不得,懒得跟个农村傻丫头废话,转身对张父道: “张老哥,先去后院看看?池子才给你们买的房子比这屋还大。” 张父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孩儿他妈,你把带来的粮食放一放,晾出来透透气。我和老五先去看看。” 张母自然没意见,张家的规矩是女人在外面要给足男人面子,但在家里她从不当恶婆婆,儿子跟媳妇动手,她抄起扫帚疙瘩往儿子脸上招呼。 张家男人慢慢就明白了——跟媳妇动手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张父和老五同刘海中往后院去了,老五顺手把装活鸡的麻袋拎上了。 屋子里清静下来,只剩下张母、秦京茹和门口坐着的秦淮茹。 秦京茹帮着把干粮一样一样往橱柜里码,半袋小米等,鸡蛋小心翼翼放在最里层。 她放好最后一颗鸡蛋转过身来: “张婶儿,池子哥不会真不要我吧?刚才那个二大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张母头也没回,只提醒了一句: “别把鸡蛋打破了。” 秦京茹又检查了一遍,直起身来叹了口气环顾空荡荡的厨房,橱柜里只有半罐盐,油罐子都是见底的,心里发酸: “池子哥过得太节俭了。我要是嫁过来,可不能让他这么省了。 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再怎么着也得留点给自己呀,都寄回家了,自己啃窝头算怎么回事。” 门口秦淮茹捂了捂额头,这个妹妹真是傻到家了,哪有当着婆婆面说这种话的。 好在张母良善,只是气笑了声,摇了摇头,没搭理那憨丫头。 秦淮茹看着张母把两大麻袋干粮码进厨房,纳闷道: “张婶儿,怎么带这么多粮食过来?你们在家不吃了?” 张母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现在都在大食堂吃饭,家里的粮食用不上,都拿来给池子。” 秦淮茹好笑道: “他日子过得可不紧,隔三差五跟傻柱他们吃酒吃肉——” 话没说完,感觉身后有道阴沉目光盯着她,回头一看贾张氏那双母狗眼吓得一激灵: “妈,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啊?” 贾张氏没接茬,刚才在外头听见“大食堂”三个字,小算盘早就打起来了,干咳了声,语气难得平缓: “池子他妈,你说的对,现在乡下都吃大食堂,吃得好着呢。 你们家那么多口子,都拿这么些东西来了——秦淮茹她家那边肯定也有不老少。 让淮茹回去拿吧,眼看开春了,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秦京茹急了,身子往橱柜前一挡,嘴皮子飞快: “我大伯家可没有!这都是池子哥每月往家寄二十多块钱才攒下来的! 我姐嫁到你们家这么些年了,一毛钱没往家寄过,还常回家拿菜拿面,哪还有粮食富余?想得美!” 贾张氏被她噎得母狗眼翻了又翻,嘴唇哆嗦两下,到底没骂出声,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母在旁边又笑了起来,重新打量秦京茹一眼——这丫头倒是个护家会过日子的。 嘴上没把门,可心地敞亮,知道向着谁。 要是自家儿子相得中,这门亲倒也能结。 不过还得看老幺自己的意思,那小子打小主意就正,谁也勉强不了他。 第十六章 贾张氏种因(求票) 贾张氏被秦京茹那乡下丫头怼得脑仁儿生疼,站在窗口翻着母狗眼,骂了声“赔钱货”,可邪火还是压不下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隔着窗户对屋里正收拾东西的张母喊道: “张池他妈,您家也别忒苛勒小儿子了。 按说不该我的事,可你们苛勒得狠了,他反倒问我要东西。” 张母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隔着窗户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他问您要什么了?” 就这婆娘的人品,她才不信自己儿子会问这样的人讨东西。 她家老幺打小连跟人张口借根针都脸红。 贾张氏可有底气了,嗓门又尖又亮,恨不得满院子都听见: “不信你去问问!前儿你家小子才从我这强要走一双鞋——那是我给我儿子东旭做的,纳鞋底纳得手都磨破了! 可他非说他精穷,鞋都破了,没鞋穿,还说‘邻里间得相互帮衬些’。 我没法子,只能把做好的新鞋给他了。 可怜我亲儿子现在还穿着旧鞋呢”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现在我家半年都没闻到肉味儿了,棒梗饿得直哭——张池他妈,你们家总不能只进不出吧?” 张母闻言迟疑起来。 她转过头,看了看坐在门口抱着小当的秦淮茹,问道: “淮茹,池子真问你婆婆要鞋了?” 秦淮茹被贾张氏那双母狗眼死死盯着,脊背都有些发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忙又解释道: “先前我婆婆和棒梗都病了,又拉又吐的,是池子过来给治好的。 他没要诊金,也没要药钱,所以一双鞋不算什么。张婶儿,您别当回事。” 还没经过三年灾害的洗礼,此时的秦淮茹还是体面人。 她还是尽力客气着,维持着颜面。 张母倒是大气,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伸手就从灶台上拿起一串腊肉,递过去说道: “行了,池子欠的人情,我替他还了。这串腊肉你拿回去,给棒梗补补。” 腊肉还没送出窗口,就被秦京茹一把夺了下来。 小姑娘把腊肉紧紧抱在怀里,涨红着脸道: “婶儿,凭什么呀?就算要给,那也得等我池子哥回来了再说! 您没听我姐说呀——池子哥给她婆婆和棒梗看病没要钱,说不定这双鞋就是诊金呢,早就两清了! 大妈真有意思,一双鞋有什么了不起,池子哥都救了她的命,她还在这拿鞋说事儿。” 张母一听也有道理,看了看被秦京茹紧紧抱在怀里的腊肉,也就没有再坚持。 她本不是懦弱的性子,当年在村里拿着扫帚疙瘩追着六个儿子满街跑的,能弱到哪去? 只是在城里稍有些怯,且不愿给儿子丢人,处处忍让着,并不是怕了贾张氏。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母狗眼倒竖起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隔着窗户朝秦京茹破口骂道: “呸!你这白眼狼,赔钱货! 人家都愿意给我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还是亲戚呢,胳膊肘非往外拐! 就你这样的,还想嫁给张池?少做白日梦了! 张池正眼瞧你一眼,都算我瞧不起他! 人家是干部,会娶一个农村丫头?” 秦京茹被骂懵了。 她站在灶台前,怀里还抱着那串腊肉,眼眶里的泪珠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被骂了才哭,是怕——怕张池真不要她。 刚才那个二大爷也说了,干部得娶干部家的闺女,她一个农村丫头,池子哥会不会真瞧不上? 张母忙走过去,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宽慰道: “行了行了,哭什么?池子怎么会不正眼看你? 在村里的时候,他就爱跑你们村找你们玩儿。 那会儿你才多大,扎着两个小辫儿满村跑,池子每回见了都逗你。” 秦京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委屈道: “婶儿,那会儿池子哥还不是干部呢。 他那时候瘦巴巴的,别人都不理他,就我跟他玩儿。 可现在他都是干部了,还会理我吗?” 张母笑了,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干部不干部的,还不都是我儿子?你放心,有婶儿在呢。” 秦京茹闻言,泪眼婆娑的大眼睛登时放了光。 “我大哥让我来报信儿——池子哥他们回来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莽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一嗓子嗷完,也不等人问话,掉头又跑了。 秦淮茹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张母道: “那是三大爷家的二小子,阎解放。看来池子他们真回来了,前院都听见动静了。” 秦京茹激动得差点把怀里的腊肉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腊肉塞回灶台上,转过身来拉着张母的袖子连声道: “婶儿,池子哥回来了!” 张母也高兴,可又怕看到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小儿子。 上回她来的时候,张池还住在那间不见日头的门房里,黑瘦黑瘦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刀绞一般。 这回虽说房子敞亮了,可谁知道人瘦成什么样了? 还没见着呢,她眼睛就先红了,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贾张氏听到这个“噩耗”,心里彻底凉了,知道那串腊肉是没可能了。 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先是骂了秦京茹,又跟张池他妈对了线,还把鞋的事给捅出来了。 这要是张池回来知道了,还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 贾张氏心里一紧,捂着额头,声音也弱了下来: “淮茹啊,我头有些疼,先回去歇着了。你照应着些啊——张池他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是你老乡,可别失了礼数!” 说着给秦淮茹使眼色,母狗眼都快眨抽筋了。 秦淮茹看着一阵心累,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妈,您回去歇着吧。小当要是醒了,您给她冲一碗代乳粉,放一勺就行” 贾张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一进门就把门关得紧紧的,还拿门闩给闩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颗心还在怦怦跳。 她前脚刚闩上门,后脚就听到外头传来许大茂那鸭子一样的嗓门: “我叔我婶儿呢?池子的爸妈来了,我得过来问个好!” 贾张氏在屋里“呸”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还上赶着巴结上了,没出息的玩意儿!许大茂他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家子谄媚货!” 转过头来,却对床上正躺着养蛋的贾东旭道, “东旭啊,张池他爸妈来了,你不出去打个招呼?今儿他家肯定吃好的,你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晚上能带一碗肉回来。” 贾东旭躺在炕上,裤裆里还肿着,翻了个身没好气道: “俩臭农民,我打什么招呼?张池说到天也不过是个办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过两年我升了高级工,跟师父一样一个月拿九十九块,花都不完,还理他一个破办事员?” 贾张氏想想也对。 “这是张婶儿吧?您好您好,我是许大茂,池子的亲哥们儿。 不知道您来,不然高低去接您和叔一程——骑自行车去,后座垫个棉垫子,舒舒服服的。” 许大茂一进中院就直奔北屋,人还没进门,场面话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倍儿顺溜。 一般人真没这脸皮,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热情让张母有些发晕,只能连声道: “好好好,不用接不用接。从昌平过来的车,直接到巷子口,方便着呢。” 她看着许大茂那张马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中山式黑布褂子,心里暗暗记下—— 这是个场面人,说话好听,但看面相不像个老实本分的。 秦淮茹没好气地白了许大茂一眼,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许大茂,你没事儿边儿去!我张婶儿认识你谁啊,你就往前凑?刚还说去接人,你认得路吗你?” 秦京茹也躲在张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打量了许大茂一眼。 这人怎么长了一张马脸?眼睛还滴溜溜转,看着就不像好人。 许大茂一瞧,这边还有一个姑娘,虽然穿着碎花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村姑, 可那眉眼出落得比秦淮茹也不差,还更年轻水灵些。 他眼睛一亮,微微欠身, “这位是嫂子吧?您好您好,我是许大茂,池子的好哥们儿。” 秦淮茹嫌弃地笑了,推了他一把: “去去去,别乱叫。这是我堂妹,不是张家嫂子。” 许大茂“哦”了声,眼珠子转了转,正要说什么,张池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 他把车往廊下一支,几步走进北屋,看着张母笑道: “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好去车站接您。” 后面跟着一帮看热闹的邻居。 张母仔细打量了张池一番,从头看到脚。 发现他非但没有瘦成干柴,反而白净白净的,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愈发像城里人了。 跟他那几个在农村风吹日晒的哥哥比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高兴道: “池子,我和你爹还有你五哥来看看你。你爹和你五哥去后院看房子去了。” 秦京茹从张母身后探出头来,忍不住插口道: “池子哥,还有我哩。” 她俏脸羞红,眼眸含春,两只手绞着辫子梢,嘴角的酒窝深深浅浅的。 张池看见她,讶然笑道: “京茹,你也来了?怎么,还想跟你姐一样,找个城里人嫁了?” 老秦家闺女都有这个梦想,但只有这个傻妞在村里公开宣扬过。 当初他刚穿过来时,还逗过她要让媒人上门说亲,人家小丫头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我要嫁城里人”,把他乐得够呛。 秦京茹羞得白了张池一眼,脸上红得跟煮熟了的虾一样,声音却清楚得很: “嗯!” 看来她什么意思,池子哥都明白。 真羞人! 秦淮茹不乐意了,在门口嗔道: “池子,怎么说话呢?是媒婆找到我家去的,找的我,不是我找的城里人。 你这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秦家姑娘多恨嫁呢。” 张池笑道: “你可拉倒吧。 不是我婶子几回上城里花钱托的媒婆,谁知道城外乡下有个秦淮茹?” 不过也得承认,秦家人对自家姑娘有信心,确实出落得都好。 秦淮茹当年在秦家庄就是出了名的好看,现在秦京茹比她还水灵三分。 只是他目前一心学习医术,又忧心未来三年的灾荒,所以暂时毫无性趣。 张母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说话,目光在秦京茹和何雨水之间来回打量了好几圈,然后忍不住问道: “池子,你怎么买了那么些房?城里的屋贵,你还借了那么多钱,以后可怎么还啊?” 秦京茹抢着替张池出主意,掰着手指头算得飞快: “婶儿,往后池子哥少往家里寄钱就行了。 一个月别寄二十五了,就寄两块五——还是寄一块吧!剩下的钱拿来还账,不是很快就还完了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张池,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得意,像是在说:看吧,我会过日子吧? 不过目光瞥见张池身后紧跟着的何雨水时,小脸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瘦巴巴的小丫头片子是谁?留着学生头,穿着灰布褂子,个子还没她高呢。 跟池子哥站那么近干吗?不害臊!这丫头心思浅,心理活动在脸上展现得一览无余。 也不想想,何雨水现在才多大。 张池注意到了,心里有些好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有些不安的何雨水头上轻轻揉了揉,温声道: “先去做作业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叫你。今天作业多不多?” 何雨水“欸”了声,抬起头来对张母也问候了声: “婶子好。”声音细细的,规矩不差。 张池对张母介绍道: “这是我们院儿的,她哥哥是我朋友。她也是。”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 “学习好着呢,在班里考前三。” 何雨水这才高兴起来,小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一跳一跳地走了。 心里想的是——一个村妞而已,傻楞傻楞的,根本不放眼里! 张池又道: “房子的事晚上再说,我先去后院看看我爸。他们过去有一会儿了吧?” 张母忙道: “我也去我也去,我还没看呢,光在这给你拾掇东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灰的袖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头又酸又甜。 张池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橱柜里塞满了干粮,灶台上摞着几串蒜辫子和一坛腌酸菜,面缸也满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领着张母一起往后院去了。 后院后罩房,张新家留下的那两间屋里站了不少人。 “爹,五哥。” 一进门,张池就看到黑铁塔一样站在屋子中间的张父,和旁边同样黑铁柱似的老五,笑着叫道。 他走过去,在张父面前站了站,又对蹲在地上解麻袋的老五点了点头。 对于张父,除了原身带来的濡慕之情外,对其本人,张池也是敬佩的。 一个庄稼汉,在那样的年月里能把六个儿子拉扯长大,并且供着五个儿子都娶妻成亲,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分明就是神人。 这年月结婚,也是要彩礼的,也是要有房住的。 张父很有本事,五个儿子结婚后,一人分了两间土房,在李家庄那也是数得着的人家。 对了,张父还念过几年私塾,也因此成了李家庄的支书。 另一边,张父也和张母一样,上下打量了张池好几番,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只点了点头,闷声应了句。 旧式思想里,向来都是抱孙不抱子,对儿子的爱要讲究深沉,不能挂在脸上。 老五倒是高兴。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袋毛,竖起大拇指对张池道: “老幺,成啊!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大的事——过年的时候你一句都没提,嘴巴够紧实的。 咱爸刚才还说,你这悄没声息的,在城里弄了四间房,比咱们一大家子在村里的屋子都多了。” 张家六大金刚里,张池是老末,也是被五个哥哥视为“耻辱”的存在。 太废了——在村里谁也打不过,还被狗撵哭过好几回,回回都哭着跑回家,然后出动一到五个不等的哥哥帮着打回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当然了,这般废物,老幺也没少被哥哥们欺负。 但后来不知从哪学会了故意碰瓷儿,几个哥哥就会被心疼幺儿的老娘拿鞋底子咣咣往脸上抽。 但不论如何,张父身为一家之主,却很少下场。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故意羞辱性的殴打,儿子们之间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最好。 无论是用蛮力还是用智慧借力,都算是一种历练。 好在张父虽然话不多,但立身正,行事从来公道,所以六——五个儿子都当得起“好人”二字。 听到老五打趣,张池笑道: “五哥,这两间房是给爸妈,还有大哥、二哥、五哥你们三家,我那四个侄女准备的。 咱们家在村里算是好的了,可女孩子还是难吃饱饭。 食堂的饭是按人头分的,大人都不够吃,谁还顾得上丫头。” 老五哈哈笑着摆摆手,声音响亮: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在食堂吃大锅饭,顿顿管饱! 今天中午还吃的白菜炖肉,白面馍馍随便拿!老幺,你是不知——” 张池呵呵一笑,没跟他争辩。 然后转向旁边站着的刘海中,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大爷”, 目光越过众人,看到屋里头还站着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笑眯眯道: “哟,一大爷,您也在啊。” 易中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不咸不淡地呵呵了声: “听说你父母来了,我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池子,你买下这房用了多少钱?” 张池道:“三百五。”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气平平: “那倒是不贵。”又问, “包括张新家的?” 张池摇了摇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另外送了张叔二百。 这不,全部家当都完了,连修整这屋的钱和置办家具的钱都没了。 刚还问柱子哥、大茂哥和光齐他们借钱,没想到他们比我还穷。算了,慢慢攒吧。” 他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一大爷,您要是有富裕——再借我五百?” 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升腾而起。 来自易中海的,来自贾张氏在隔壁偷听的,来自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阎埠贵的。 易中海都麻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有些不稳了,声音发闷,带着几分被掏空了底儿的凄凉: “没了,真没了。还剩一点,是你一大妈抓药的钱。那还是上个月攒下来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声音之凄凉惨然,连张家人都不落忍了。 张父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呵斥小儿子,张池却笑呵呵地抢先开了口: “您啊,也带一大妈看过不少地儿了,协和都去过,可一直也没什么起色。 要不这样——下礼拜我给一大妈配一副药。 她吃了后要是没什么效果,那就算了。 效果一般的话,这副药算我孝敬一大妈的。 可要是很有效果——一大妈吃了后明显不再胸口闷、痛,也不头晕了……” 易中海看着张池,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说道: “真要管用,能治好你一大妈,我就再借你五百!” 他自然不信张池的能耐比得上那么多名医。 协和的大夫都摇头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养着,张池一个刚转正的小年轻能有什么辙? 他认定这小子只不过是当着爹妈的面,吹吹牛逼,撑撑场面罢了。 反正不可能治好,他这五百块钱也不用出。 张池笑得同样灿烂。他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极了: “一大爷,咱可说好了。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心里默默补了句:上道!往后发家致富有着落了。 张父实在稳不住了。 他刚才听着儿子张嘴就是五百一千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好几回。 这会儿终于逮着空隙,瞪着眼问张池道: “你借那么些钱做甚?老幺,咱家老老少少算起来三十多号人了,全部家底加起来,现钱也没有这么多。 你一个人在城里,借这么多钱,往后拿什么还?” 张池笑呵呵地回过头来,语气不急不缓: “爹,回头再说。总之,是正事。” 阎埠贵在旁边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张池说过的话,脱口而出道: “是去拜师学艺吧?池子说过,他要访名师、学绝活,那可得花不少钱。 买书、送礼、跑腿儿,哪样不烧钱?” 张池点点头,语气平静: “有这方面的花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中医这一行,拜名师跟一般的学徒不一样。 束脩可以不收,但你得上心。师父不收钱,是师父的德行; 弟子不尽心,是弟子的不是。逢年过节走动、平时研墨抄方,都少不了的。” 正说着,傻柱大咧咧地挤了进来。 他刚从肉铺子回来,手里还拎着几斤肉,油纸包得紧紧实实的。 一进门就热乎道: “哟!叔、婶子,您二位来了? 我叫何雨柱,您二位叫我柱子就行——我和池子是哥们儿,铁着呢!” 秦京茹缩在张母身后,吓了一跳。 她看着傻柱那张老成得过分的大脸,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得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吧? 一脸褶子,怎么就跟池子哥成了哥们儿了?再看他手里拎着油纸包,脑补出他在厨房里颠大勺的模样。 真不要脸,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混在一处。 随后她又担心起来。 池子哥借了这么多钱,又是五百又是五百的,往后他们两口子该怎么还哟—— 想到这里,小脸又红了,赶紧把脸藏在张母肩膀后面。 后罩房的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第十七章 三年生俩(求票)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指着傻柱: “看见没?人家姑娘一眼就瞧出你不是好人了。 我们院儿都管他叫傻柱——这名儿可不是白来的!” 傻柱正蹲在地上解油纸包,一听这话噌地站起来,拳头攥紧了就要挥。 易中海赶紧拦住,沉声道: “行了,都消停点。人家父母好不容易来一回,让人家说说话。” 傻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提了提: “一大爷,我肉都买回来了!晚上还准备继续开造呢——” 张池笑着接过话头: “不耽搁,今晚继续。 柱子哥,今晚还得辛苦您,把你那手艺再亮一回。 我爹老念叨城里厨子做的菜到底有多好,今儿让他也开开眼。” 傻柱咧着嘴笑道: “得嘞!张叔您放心,今晚我给您露两手。” 张父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要请吃饭,也得把你们院的三位大爷都请上。我刚才见了,都是好人,也都是长辈。” 傻柱嘴快道: “张叔,这您就不知道了。 要说好人,一大爷肯定是好人。可其他两个——” 张池抬手拦了一声: “柱子哥,可不兴乱说啊。 二大爷、三大爷对我都很好,要尊敬老人嘛,不然人家只当咱哥儿几个没礼数。” 傻柱讪讪地“嘿”了声,许大茂在后头故意使坏扯着嗓子拉长声调: “就是!二大爷、三大爷多好的人呐!” 易中海皱着眉,把人都赶了出去,屋子里才清静下来。 老五活动着肩膀,纳闷地看着张池: “老幺,你在李家庄可没这样的人缘儿。 为了你那破嘴,哥哥们替你打了多少架? 怎么进城了,人缘反倒好了?” 张池笑眯眯靠在炕沿上: “五哥,这正说明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 小时候那是不懂事,现在我是干部了。” 老五上前伸手,把他头发拨乱了: “还成熟了?我看就是你当干部变鸡贼了!” 秦京茹站在门口还没走,秦淮茹抱着小当陪在旁边。 张池问: “秦姐,你这是准备接京茹去你家?” 秦淮茹没好气白他一眼: “她跟我走,我就接,你问问她呗。” 秦京茹立刻转过头来,委屈巴巴看着张池: “池子哥,我想在你这儿。我帮你收拾屋子,灶台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呢。” 张池沉吟了一下,缓声道: “京茹,我师父还有街道主任给我介绍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但我都没答应。” 秦京茹大眼睛登时放了光: “池子哥,你是在等我?” 张池嘴角抽了抽: “这几年我一直跟着师父学艺,任务很重。 所以未来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考虑个人事项。” 秦淮茹在旁边点了点头,替他作证: “池子是辛苦,每天五六点就起来看书,上一天班,晚上还要去师父家继续学,回来挑灯夜读到半夜。 也正是这样,他才这么年轻,医术就很高明了,前儿还治好了我婆婆和棒梗呢。” 秦京茹好奇: “姐,你婆婆和棒梗怎么了?” 秦淮茹被问得噎了一下,含糊道: “就是吃坏肚子了。池子用针灸,几针下去,当晚就好了。 我呀,还想着等将来棒梗长大了,拜他张叔学医呢!” 她赶紧把话头转开,张母在旁边看着有些心软: “淮茹,晚晌你带棒梗也来。我叫池子把菜备好,多添双筷子的事。” 秦淮茹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水灵灵的眼睛转向张池。 张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看我干啥?我娘让你来,你就来呗。 对了,叫上东旭——那也是我哥们儿。” 秦淮茹心里叹了口气,东旭要来,就不能空手了……,这小子,真是丁点亏也不肯吃! 应了声就拉着极不愿意走的秦京茹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张父坐在炕沿上摆了摆手: “都坐吧,这里清静,好说话。” 他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 “池子,这次我和你妈还有你五哥带来了不少粮食,你存好了。 晚会儿我们回去,下个礼拜天,你别出门,你几个哥哥都来,赶上马车带上粮。 对外就说是带上家伙事给你修整房子来的。那些粮,是家里的。” 张池面色也严肃了几分: “爸,这是怎么了?” 张母坐在炕沿另一头,替他说道: “池子,现在都在大队食堂吃饭。 可你爹听说下个月起,社员家里不允许再留粮食,全部要放到生产队库房里,统一看管。 家里连锅都不能留,要收上去炼钢。 你爸是管账的,知道生产队那点家底儿——照眼下这个吃法,再过两个月就要撑不住了。 就算把社员的粮食都收起来,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所以提前把咱家的粮食都转到你这里。” 张池听完心里涌起由衷钦佩,他这位老爹不愧是当了多年村支书的人,账算得清,事看得透。 张父又磕了磕烟袋: “我刚问了,这两间后罩房前面还有一个地窖。 等你哥他们来了,让他们把地窖好好规整规整。 先拿火狠狠熏一熏,把土都熏干熏熟,再烧些防虫粉熏,虫卵鼠蚁一个都留不下。 架起来晾一个礼拜,你再悄悄把粮食都放进去。 锁死封口。两年都坏不了。 池子,这是咱家最后的救命粮,你可千万要上心。” 张池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 农村这么多人,天天全村吃大席——怎么想也不能长久。 所以我才买了这两间屋,想等队上艰难的时候,您和我娘再有家里几个侄女到城里来,我管。 这样一来,几个哥嫂压力就小一些,咋样也能活下去。” 老五听着又感动又生气: “什么话?我还能饿死荷她们?” 张池直白地看着他: “五哥,真到家里就剩一碗玉米渣糊糊的时候,你给荷吃还是给张堂吃?历年灾年,饿死最多的就是丫头片子。 咱家估计饿不死,但我就想给家里多分担一些,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老五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垂下头拍了拍张池肩膀: “你能这么想,五哥很高兴。 不过爹妈是真不能走——咱爹是村支书,他和娘都进城了,村里人咋看?” 张池点头: “现在说这些还早。真要不好的时候,就算爹必须留下,娘也可以上来。 不会永远难下去,熬过去就好。” 张父粗糙的大手在张池肩膀上拍了拍: “我愁了好些天了,没想到让我小儿子给我解决了。 不算你五个哥嫂,光侄儿侄女你就有十八个。 没这些准备,真遇到灾年,少两三个都是好的。有你这里打底,我就放心多了。” 张池闻言,整个人从炕沿上弹起来了: “十八个?过年的时候不还十四个吗?” 张母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二嫂三嫂四嫂五嫂又都有了。 大锅饭吃的太香,男人有劲儿没处发泄,可不就使劲造吗。” 老五惭愧地嘿嘿直笑: “我们寻思着,既然以后都能吃大食堂,干脆多生些,反正公社帮着养……” 他自己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张池仰头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认真说道: “爹,空闲的时候,您和我几个哥还是去山里弄些野物、水里弄些鱼。 对外就说我嘴馋,送上来备着。 我有法子炮制,可以多保存两年,不然光凭这些干粮,没有油水,日子就真难了。” 张父眼睛一亮: “你有法子炮制肉干放那么久?” 张池点头: “学了些手段。用盐腌了挂起来烟熏,拿油纸包紧放地窖里,搁两年不带坏的。 主要是为了以后熬汤。” 张父没再多问,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缓缓吐出一口烟: “但愿这两年风调雨顺些。” 张池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不管怎么说,今年总能过到底。 全家人劲儿往一块使,怎么也能熬过去!走,我给你们留着好东西呢。” 贾家屋里,贾张氏听秦淮茹说晚上张家请客名单里没有她,登时炸了。 她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干嚎: “什么?那没良心的短命鬼就不让我去?凭什么?他还穿我的鞋!” 不过这一回没等她召唤亡夫来出头,贾东旭就皱着眉头,从炕上翻身坐起来: “妈,你闹腾什么?你也不瞧瞧人家爹妈刚来的时候,你都说的什么话?” 贾张氏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心里那股子虚火灭了大半,眼神闪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他都做了,凭什么不让我说?” 贾东旭不耐烦地一摆手: “你再这样,等他使计害人的时候,我可不管你了啊。 上回你和棒梗拉成那样,还没长记性?” 贾张氏被这句话彻底吓住了,呆呆坐在炕沿上,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秦淮茹心里暗自痛快,面上却温婉体贴地坐到贾张氏身边,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妈,您想想啊,东旭往后和他也是哥们儿,您今儿要是坏了他请东旭吃饭的事,那往后连东旭在院里的日子都难了。” 贾东旭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恼火地瞪着他妈: “妈,您要是城里待够了,我送您回乡下老家。 反正现在下面都吃大食堂,吃得好着呢,顿顿有肉。” 贾张氏连连摇头: “我才不去呢。农村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就算这二年,地收得多些,也经不起这样败家。”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闷声道: “行,那小畜生既然不叫我去,我还不稀得去呢。 秦淮茹,你到了那边机灵点,多端点肉回来。” 秦淮茹低头没应声,得亏秦京茹不在,要不非嚷嚷起来。 晚风顺着抄手游廊吹过来,带着北屋里飘出的阵阵肉香和说笑声。 棒梗拽着秦淮茹的袖子: “妈,我都闻到肉香了。” 秦淮茹蹲下身子,给他整了整衣领: “一会儿咱们就去吃。 你池子叔请你爸吃饭,还让你爸带上咱们娘俩——往后见了面要叫池子叔,记住了吗?” 棒梗把脖子一梗: “今早上他还和人打我爸呢,我才不叫他!” 贾张氏从屋里趿拉着鞋跑出来,一把将棒梗搂进怀里: “真是我的好乖孙!对,就要有这个志气——吃他家的肉,长高长壮,将来帮你爸打死他们!” 秦淮茹气得手都抖了,压低声音: “妈,您教他什么呀?棒梗才六岁——” 贾张氏母狗眼一翻: “怎么着?你还真拿张池当老乡了? 我告诉你秦淮茹,你是我家东旭的媳妇,少跟外面男人勾搭!” 秦淮茹眼圈当时就红了,声音哑了几分: “我是说您这样教棒梗,回头当着张家人的面说出来,您让东旭怎么下台?” 贾东旭正从屋里出来听了这话,眼里的狐疑慢慢退去,厌烦地对他妈道: “行了行了,以后棒梗的事你少管。好好的孩子都让你教坏了!” 又转过头来伸出手, “妈,再给我拿双鞋。去人家里吃饭,总不能空着手。” 贾张氏差点没气死,可最后还是被儿子逼视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纳的懒汉鞋来,心疼得嘴角直哆嗦,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贾东旭一把夺过鞋,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北屋厨房门口,张池端着一碗红烧肉,大声道: “柱子哥,你继续烧着,我把这碗肉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傻柱系着围裙正颠着大勺,头也没回,举起锅铲挥了挥: “好嘞!” 秦京茹和何雨水一左一右跟在后头。 秦京茹小声嘀咕: “池子哥,就这么一大碗肉给人家送去啊?你自个儿还没吃呢。” 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贾东旭一家三口。 贾东旭手里攥着那双懒汉鞋,干巴巴挤出个笑来: “池子……” 张池端着碗站住脚,笑眯眯道: “哟,东旭哥来了?秦姐也来了?好好好。 棒梗,今晚可得多吃点——你奶奶老说你差肉吃,今晚可不能客气了! 你柱子叔专门给你炒了辣子炒肉,香着呢。” 棒梗仰着小脸,点头乐道: “我奶奶说了,让我多吃些肉长高长壮,将来和我爸一起打倒你和傻柱——” 贾东旭脸上的笑当场凝固了。 秦淮茹一脸尴尬,抬手在棒梗后脑勺上打了一下。 秦京茹心直口快: “棒梗,你个小没良心的,吃人家肉还要打人家?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张池倒没在意,腾出右手来拍了拍棒梗的脑袋,笑眯眯道: “行,有志气就行!不过别找你柱子叔了,他拳脚重,我怕他会打死你。 上回你爸挨那一拳,到现在脸还肿着呢。” 棒梗缩了缩脖子,直往他妈身后躲。 贾东旭正尴尬着倒没多想,把手里那双白底懒汉鞋往前一递: “太匆忙也没什么准备的,就拿了双鞋过来。我妈新纳的,你上回不是说缺鞋穿吗——” 张池接过来一看乐道: “嘿,这鞋好!千层底多细密,贾大妈手艺真不赖。 东旭哥秦姐有心了,快进去快进去。我先给老太太送完这碗肉” 说着往后院走了。 等进聋老太太门时,大碗红烧肉还剩两小块肥肉星子,白面馒头也变成了二合面馒头。 进了聋老太太屋里,把碗放在小方桌上: “老太太,今儿晚上家里请客,我给您送碗红烧肉来。” 聋老太太探过头去看碗里,又抬起头来看张池: “小张啊,你又想着我了。不过这肉——” 她拿筷子拨了拨那两块肥肉星子,似笑非笑。 张池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老太太,您年纪大了,吃多了油腻,不好克化,这两块正合适。 二合面是粗粮,有助于营养均衡——我是大夫,您得听我的。 明儿我再给您送一碗来,保证比今儿多一块。” 聋老太太拿筷子点了点他,最后还是咧出一个笑来: “你这孩子连糊弄人都糊弄得理直气壮。去吧去吧。” 张池笑着退出来,等在后门的秦京茹,这时凑近了压低声音,把贾张氏今儿对张母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张池听完,不置可否笑了笑: “晓得了。” 心里却记下了这笔账——回头还得再寻个机会,给她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不过今儿爹妈在,不宜动手。 张家北屋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此刻都坐满了人。 傻柱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间来回穿梭,一道道菜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辣子炒肉、醋溜白菜、葱爆羊肉、红烧鱼块,还有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 这年月能摆出这么一桌,已经相当丰盛了。 阎埠贵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张老哥老嫂子,不是我夸——实在是池子做人方面真是这个! 您瞧瞧,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先端一大碗红烧肉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张父愣了愣,放下筷子,问起老太太的事,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笑道: “是烈属,国家养着。 老太太腿脚不好,平日里都是我们家那口子过去做饭。” 张父恍然点头端起酒杯,冲易中海举了举,易中海高兴坏了。 刘海中带了一床红缎子被面来自觉体面,说话也有了底气: “是起了表率作用。 张池同志是干部,觉悟当然高啊。 我们家老大谁都不服,就喜欢和张池玩儿。” 许福贵坐在另一边,端着酒杯接过话头: “池子真是个好孩子。 他和大茂交朋友以来,从没让大茂多拿一点东西,上回乔迁,大茂送了两个旧凳子,回头池子就请他大吃了一顿。 大茂回家后说,今儿他才知道,什么样的朋友是体面朋友。”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呵呵笑道: “他问我借钱,每回都把借条写得明明白白,连还钱时间都写明了。 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仔细的年轻人。” 刘海中忙问起还钱的事,易中海“嗨”了声云淡风轻地笑: “都一个院儿的,我还能催他不成?就让他写了三十年还清,合下来一个月也就还个几毛钱。不急不急,他又跑不了。” 张父张母和老五都感动坏了,张父感慨地端着酒杯,站起来: “怪不得您是这院儿的一大爷,都敬重您!一大爷,一会儿我们全家一起敬您几杯!” 易中海面上笑着应下,心里却在滴血——前前后后六百块了。 等傻柱将最后一道红烧鱼块端上来,张家父子端起酒杯,来者不拒。 屋里的叫好声,连前院都听得见。 贾张氏在对面屋里听着那动静,气得拿被子蒙住了头。 曲终人散后夜深人静,桌上盘碗已经收拾干净。 张母围着屋里那盏新装的电灯,看了好久,啧啧称奇又心疼电费。 张父说了句“别浪费电”,她才不舍地坐回炕上。 “池子,你觉得京茹咋样啊?” 张母坐到儿子身边,拉起他的手压,低声音问道。 张池笑呵呵把手抽出来,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 “妈,我不是说了嘛,三五年内不考虑。 您看我这一天到晚忙成什么样了,哪有工夫成家?” 张父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 “胡扯什么?张坤今年都十五了,再过三五年,张坤都要结婚生孩子了——到时候你就是叔爷,爷爷辈了还不结婚,像话吗?” 老五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杯,嘿嘿笑道: “这不正好?五年后,你就二十五了,张坤也二十出头了,你爷俩一块儿办喜事,那才叫热闹。 池子,秦家那个二妮儿,不孬,没啥心眼儿,人家一心一意跟你呢。 今儿你没看见,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晚上,袖子都湿了半截。 秦家丫头又能生——你看她姐就知道。 你娶了她,用不了几年,炕上就爬满了。多好。 你真找个干部家的丫头,人家相得中你,可看不上咱家咋办?” 张池靠在炕头,望着头顶那盏灯泡: “五哥你放心,就凭我后面有十八个亲侄儿亲侄女——什么样的干部家庭敢把闺女嫁咱家? 光这帮侄子侄女上门认亲就够人家受的。 再说,我也没想过去攀龙附凤,这辈子最受不了伏低做小的气。 结婚的事不急,我还年轻,这个时候学能耐,比天大。”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衣柜前,从最高那一层翻出两个老绿瓶来,放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给人看病,攒下的两瓶香油。 明天你们拿回去,等村里的日子开始不好过的时候,爹娘和四个怀孕的嫂子吃。 孩子里面哪个身体弱的,也跟着吃些。 熬过这几年,日子指定一年比一年好。” 张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没说什么,把盖子拧好小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张池的肩膀。 是夜,秦京茹和何雨水一个屋睡。 何雨水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问: “京茹姐,你家里人放心你跟着张叔张婶儿出来呀?这一来一回,得一天呢。” 秦京茹仰面躺着,没所谓道: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外人!我姐就在这院儿里住着,张叔张婶也都在。 本来打算今天回去的,坐最末一趟班车,后来张婶儿说,前年来四合院的时候, 池子哥住的地方,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我就想留下来看看他现在住的啥样。” 何雨水惊讶地也翻过身来: “这种事张婶儿在村里也说?” 秦京茹皱着眉头,想了想道: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村里人这才知道,原来池子哥过得那么不容易。 这些年,他月月往家寄二十多块钱,自己在城里啃窝头喝凉水。 张叔张婶儿这次给他带了好多粮食来,过些日子可能还送一些来。 反正现在生产队都吃大食堂,管饱,家里富余的粮食吃不完。” 何雨水小声问: “京茹姐,你想嫁给池子哥么?” 秦京茹眉开眼笑,在被窝里拱了拱: “当然!我就是要嫁给池子哥!” 随即又失落下来,叹了口气, “可是池子哥说,他要紧着学手艺,要等三五年才想着结婚的事儿。 要是现在就结婚,三五年后孩子都生俩了——我们秦家姑娘都能生! 你看我姐,嫁过来三年生俩,我肯定也能。” 何雨水红了脸,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心里却忽然莫名地轻松起来。 她躲在被子里,嘻嘻笑道: “不害羞!张口闭口就是生孩子,睡觉!” 她闭上眼睛心想:最好等到五年后,那时她就十八岁了,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但是感觉池子哥总拿她当妹妹看,是因为她太瘦了吗?秦京茹分明就比她大几岁,可是感觉怎么有她三个大? 何雨水在被窝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又摸了摸细细的胳膊,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十八章 拒绝小仙女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张家三口带着秦京茹就起了身。 张池本要骑车送他们去车站,被张父拦下了。 张父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摆摆手道: “你忙你的,我们走着去就成。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口,走几步就到了,送什么送。” 张母也连连摆手,说天冷让他多睡会儿。 张池没坚持,只是临出门时往张母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昨晚悄悄留出来的白面发糕。 张家三口和秦京茹出了院门时,胡同里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来时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又是担心儿子在城里过得苦,又是担心粮食的事—— 可回家的路上,却觉得天空瓦蓝瓦蓝的,路边的老槐树都看着顺眼,妙不可言。 连张池欠下的那六百块外债都不愁了——三十年还清,一个月才几毛钱,怎么着都不是问题。 张父坐在班车上,望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大田,心里盘算着地窖怎么熏、粮食怎么藏,眉头比来时舒展了不少。 张池的生活也回归了正常的节奏。 早起五点半,先练一套五禽戏,虎鹿熊猿鸟五套动作打下来浑身发热。 洗漱过后就着辣酱吃一张死面饼,喝一碗棒子面粥,然后坐到书桌前看一个小时医书。 七点半骑车出门,八点到工人医院。 这次张父两口子带来的东西不少。 北屋的橱柜塞不下这么多,张池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转移到了随身空间里。 免得有人惦记着——这院儿里可不止一个手长的主儿。 连那两只鸡也让他给拧断了脖子,褪了毛拾掇干净,丢空间里放着了,省得盗圣偷鸡的戏码提前上演。 四合院内,一切照旧。 傻柱依旧和许大茂不对付,两人在院里碰见了,不是斗嘴就是挥拳,回回都是傻柱赢,回回许大茂都不长记性。 二大爷刘海中早起照例打孩子,后院刘家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比公鸡打鸣还准点。 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贾东旭开始仇视傻柱了——自打上回傻柱搂着他,让许大茂踹了裤裆,贾东旭看傻柱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过也不算什么,有易中海在中间调停,两人至少明面上闹不起来。 三大爷阎埠贵依旧精于算计,一大早就在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择下来也不扔,搁在旧报纸上留着喂鸡。 贾张氏还是拿那双母狗眼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纳鞋底,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骂哪个。 如果排除日子过得悠然自得的张池外,其实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 工人医院。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里停好,正巧“偶遇”两个护士从住院部那边迎面过来。 两人一见他,脚步就慢了,脸上堆起笑来招呼道: “张医生,来得这么早啊?” 张池认得二人,笑着点了点头: “林琳、王丽,你们俩昨晚又值夜班了?” 这两人姿色中等,但青春没有丑女,笑起来谈不上赏心悦目,却也让人心情愉快。 林琳是个圆脸姑娘,爱说爱笑;王丽瘦高些,话不多,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琳欢快地埋怨道: “是呀,张医生,我们又值夜班。 唉,产科的工作就是累,一宿没合眼,光接生就接了仨。 不像你们中医科,还能正常上下班——张医生,要不我调到你们中医科室去,好不好?” 张池微笑道: “我肯定愿意,可中医科的护士也要有中医相关知识培训,要背很多东西,认很多草药。 四百味药性赋,光麻黄一味就有十几种用法,比产科的器械还难记。” 两个护士一听头都大了,忙摆手投降道: “那还是算啦!我们连汤头歌都背不下来。” 林琳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娇滴滴起来, “张医生,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呀?虽然四月了,可京城还有倒春寒哩。 听说昨晚西山下了好大的雪,我们都加了件棉背心,你就穿一件褂子?” 张池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 很普通的黑布中山式外褂,洗得干干净净,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裹着厚厚的棉袄,脖子里还围着围巾。 再加上他本来就生得白净清秀,配上读书人那股子书卷气,往晨光里一站,的确不俗。 至于为何不怕冷——他自然不能说,里面穿着加绒加厚的保暖内衣。 后世物资丰富,商家竞争激烈,尤其是那些没名气的小品牌,为了争市场活下去, 是真舍得将保暖内衣加厚成密不透风的毛衣,贴身穿又软又暖,比这个年代的粗布棉袄,强了不知多少。 只是这些没法说。张池笑了笑道: “我身体好,不怕冷。” 两个护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居然都红了红,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拿病历夹掩着嘴,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三人一起上楼。 刚拐过二楼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护士装的女孩子,双手叉腰站在那。 她生得弯弯柳眉樱桃口,杏眼圆睁含嗔怒,“怒视”着张池,好像在看一个招蜂引蝶不自重的负心汉。 林琳可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也双手叉起腰来,昂着下巴道: “宁影,你堵着路干什么?我们送张医生上来,不行吗?” 不过也就牛气这一下——说完就赶紧拉着王丽和张池摆摆手道别,两人嘻嘻哈哈地跑下楼,下班回家补觉去了。 这个女孩子,她们惹不起。 楼梯口的女孩子叫宁影,是中医科的护士。 她相貌要出众得多,但脾气也比一般人大。 按理说大院出身的孩子,不会来一个工厂医院当护士——大院里有自己的医院,条件比工厂医院强得多。 但她爸爸却是轧钢厂的宁副厂长,分管医院、工会和运输科。 宁副厂长平日里话不多,在厂领导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张池却知道这人的隐藏背景相当硬,远在日后那位红得发紫的张怀德之上。 许大茂将来就是栽在这人身上的。 正因为如此,张池不想跟这样的姑娘有太深的交往。 倒不是说妄自菲薄——他现在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又是正式干部,论身份也不差。 只是他还是喜欢柔顺些、乖巧些、身份平凡些、性子也听话些的女孩子。 他没说高门出身的女孩子不好,但不适合想过轻快日子的他。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伟男子”,心里也怵仙女拳的疼。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放过自己吧。 至于什么背景靠山的,他还真不在意。 他是正儿八经皇城根上的工人干部,等闲村匪恶霸、破家县令灭门府尹之类,老百姓担心的破事,一般不会落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何不选一种最舒适的方式生活呢? 况且,结婚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在某种程度上的融合。 但高门愿意和张家融合吗?换他是高门,他都不乐意。 三十多口子农村亲戚,逢年过节上门来,光摆席就得三桌——这不是嫌弃,是人之常情。 张池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与宁影大方问候了声:“早啊。” 然后就侧过身子,绕过她,径直去了刘梅的诊室。 宁影站在原地,气得俏脸涨红。 她咬着嘴唇,委屈的眼泪都在眼眶里转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还是想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张池这样避如蛇蝎? 她也没摆过架子,也没使过性子,甚至主动帮他把诊室打扫了、热水打好了。 可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护士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年纪大些,四十出头,在工人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情世故都见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宁影的肩膀,温声宽慰道: “小影,不是张池觉得你不好。是你的家庭,带给他太大的压力。 你也是老平京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别的不说,你看哪个胡同孩子会和大院孩子搅合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但一针见血: “连同样淘气的孩子,他们的名字都不一样。 胡同里的叫顽主,大院出身的叫老兵,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用他们的话说,一个是瓦罐,一个是瓷器,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一道局。” 宁影不服气地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 “张池又不是普通的胡同串子!他是中专生,是干部,他师父是刘主任——” 护士长气笑了,拿手点了点她: “听听,听听。 你都把胡同里生活的男孩子叫胡同串子了,这是好话? 小影,听我的,不是一个圈子的,甭硬往一起凑。 凑成了,两边儿都不舒服,到时候日子难过的是谁?还不是你们俩? 行了,快去配药吧,今儿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呢。” 胡同串子,说的是在胡同里走街串巷无所事事的人,但也暗指女票客之类的下三滥。 这个词从大院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宁影平日里对胡同出身的男子,正眼都不会多瞧一眼, 来医院看病的那些工人,满身机油味儿,说话嗓门又大,她只按照职业道德来问话,还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只有干净清爽、眼神纯净、模样英俊的张池,才能让她愿意放下对胡同和农村的偏见,忍不住地想靠近。 正是年轻无所畏惧的时候,护士长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宁影咬着嘴唇,一把抹掉眼眶里的泪,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走着瞧,她就不信了。 张池进了刘梅的诊室,刘梅还没来。 但桌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地也是刚拖过的,还泛着水光。 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都装满了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窗台上的那盆蒜苗也浇过水了,盆底的托盘里还汪着浅浅一层水。 张池看着这些,扯了扯嘴角。 这本来都是他这个徒弟该干的活儿——现在医院里可没有专属的后勤部门,安排专业保洁服务, 诊室卫生都是各科室自己负责。 可眼下一切都弄得好好的,显然是有人代劳。 如果真是宁影亲自动手倒还好些,可张池知道,她也是让人帮的忙——她手底下的几个年轻护士,谁敢不听她的话? 宁影是宁副厂长的女儿,别说是普通护士了,就是护士长、院长都得哄着她。 张池并不愤世嫉俗,也没想过天下大同。 因为即便在乌托邦里,这种人情都在所难免。 可追男人还让人代劳,太没诚意了吧?小狼狗直摇头啊。 他坐下来,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甲乙针经》笔记,静下心看了半个小时。 刘梅踏着点进了门,白大褂还没穿好,开口就问道: “又惹宁影了?” 张池放下笔记本,一脸冤枉: “师父,我就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了‘早上好’仨字——怎么就招惹了?话都不让人说了?” 刘梅在诊桌后面坐下,一边翻开病历一边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自己清楚。人家姑娘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能不清楚?” 张池嘿嘿乐道: “我想得清楚得很。该想清楚的是她。 回头我就告诉她——我家里现在有十个侄儿、四个侄女,还有四个刚怀上的不知是男是女。 这一大家子农业户口的,将来都要我这个当叔叔的拉扯。我就问她怕不怕!” 他仰起头来,居然还颇为得意地哈哈笑了两声。 刘梅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累死你,也拉扯不了这么多,还高兴?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池还是呵呵直乐,好像真是多么高兴的事儿一样。 刘梅见之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开心点也好。你这性子,倒不像那些背了一身债的人,愁得睡不着觉。” 师徒二人没再闲聊,各自翻看病历,等八点钟第一位病患上门。 刚过八点,第一位病人就登门了。 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工装,扶着妻子慢慢走进来。 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有些困难,小腿肚子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坐下后,刘梅只看了两眼,就对张池道: “妊娠水肿,你诊一下,其他不必多问。” 中医诊断理应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不过既然是师徒考校,只当提高难度罢——光靠切脉和望诊就要断出证型来。 张池观察了下患者的面容。眼睑浮肿,但不算严重,面色偏白。 又看了看手腕,也还好,没有明显的水肿痕迹。 他不清楚刘梅怎么一眼就断定是妊娠水肿的,又对患者丈夫道: “麻烦挽一下裤腿。” 男人是个老实人,忙不迭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把裤腿卷了上去,又把里面的秋裤也一层一层地挽上去。 这一下就能看出明显的水肿了——小腿肚子上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回不来。 皮肤撑得薄薄的,隐隐泛着光。 张池仔细观察稍许,又看了看舌苔。 舌质淡,舌苔白腻。最后才开始诊脉。 他把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凝神,五分钟后放下手,对刘梅道: “子肿,病在肾阳虚。” 刘梅头也没抬,只道了声: “再辩证一下。” 张池又切了切脉。 这一次更仔细,手指在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来回诊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手,认真说道: “患者面目浮肿,肢体亦是浮肿,很明显是水湿不运。 再诊其舌象,为舌苔白腻,亦是湿浊内困……, 刚才我触碰过患者手足,发现其四肢略冷,有肢寒之象。 综上,我判断患者乃是脾肾阳虚。 治法当以温补肾阳,健脾行湿——方用真武汤加减。” 他越说信心越足,就好比做数学大题一样,越解越觉得正确。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方药也中规中矩。 然而等他说完,刘梅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 “再辩。” 张池闻言一怔。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嘿嘿笑了笑,然后面色很快严肃起来。 他重新坐下,再度诊起脉来。 这一次时间久些,足足十分钟,将左右两脉来回诊了两遍。 诊完了也不急着开口,又低头观察了患者的舌苔,看了看小腿的肿胀程度,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语气笃定了几分: “子肿,病在脾虚。” 刘梅嘴角微微扬起,道了声:“继续。” 张池心里有数了,流畅地说道: “患者为水湿不运。 刚才诊的是迟脉——其实差了,是缓脉。 患者左手沉滑之脉,右手缓滑无力。 患者是脾虚,脾阳不振……, 治法当以健脾除湿,行水消肿——方用白术散加减。” 刘梅终于露出了笑脸,点了点头。 她把病历合上,看着张池认真地讲解道: “所以说,脉诊一定要谨慎,是不是?妊娠水肿的致病原因在于肝、脾、肾三脏。 说白了就是气滞、脾虚、肾寒。 气滞则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 她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中医治病,不在于治人之病,而在于治病之人。 平人者,不病也。 健康的人是不会生病的,你病了,那你身体一定出现了偏差。 开药吧,把患者身体的偏差调整平衡了,这个病自然也就好了。 以药性之偏,纠身体之偏——这才是中医的核心。 记住了没有?” 张池一边开方一边狡辩道: “师父,其实按上一个脉诊来治也能有效果。 真武汤温肾阳也能化水湿,就是效果差一点,拖的时间长一点,病人多吃几天药。” 刘梅立刻训斥道: “这种和稀泥的心态能有吗? 很多时候不是中医见效慢,而是医生根本没辨证正确,没开对方子。 药不对证,见效怎么能快?只要是药方对证,通常都是有桴鼓之效的——一剂下去,立起沉疴。 你说真武汤也能治,可病人多吃一个礼拜的药,这期间多受多少罪?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记住了!” 教训完之后,她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叮嘱道: “不过妇人用药,当以平和为主。 尤其是妊娠病,更要慎用温燥、寒凉、峻下、滑利之品,以免伤胎,当慎之又慎。 白术散比真武汤平稳得多,更适合孕妇。” 张池认真应下,将写好的方子工工整整地递给病患,又把煎煮方法和忌口事项一条一条地叮嘱了一遍。 浮肿女人看着他清秀俊俏的脸,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焦躁也消了,笑着道: “小大夫,还是要多跟师父好好学。 名师出高徒,我相信将来你一定越来越好。 这回多亏你诊得仔细,不然我们哪知道是脾虚还是肾虚—— 以前看的大夫开的都是真武汤,吃了也不见好。” 也就是张池生得太好了,才让病人有这份耐心。 不然换个长相粗糙些的,让人坐在这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切了三回脉,人早骂街了。 张池也领情,笑眯眯地站起来送了送: “多谢嫂子您吉言。也祝您早日康复,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再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来找我。 我们中医科门诊礼拜一到礼拜六都有人。” 患者丈夫接过方子,干笑着道了两声谢,赶紧搀扶着妻子出门了。 下楼梯的时候那男人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心里打定主意——这个诊室以后说啥也不能再来了。 丫一个大男人生那么好看干吗?还笑眯眯的,说话又好听。 他媳妇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呸.....臭不要脸! 第十九章 搞破鞋? “老爷子,您还会制丸药啊?”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就被刘老爷子叫去了倒座房,眼睛登时亮了。 倒座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屋子,后来被刘老爷子改成了药房,靠墙打了一整面药架,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常年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味。 刘老爷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长眉抖了抖: “中医不会自己制药,也有脸自称中医? 小子,甭看你聪明学得快,还差得远呢。 望闻问切只是入门,识药制药才是真功夫。 一个大夫连自己开的方子里每味药什么脾性都摸不透,那叫瞎子摸象。” 这半个月来,刘老爷子切身体会到了“妖孽一般的天赋”是什么意思。 张池不是名医季明季老那样一看就悟的天才,但只要一项手法入了门,每一次施针都能发现他稳步进步。 刘老爷子知道,张池这种天赋才是真正的后劲无穷,距离针灸手法大成还远,可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勤奋,而这两样他都不缺。 老头儿心里满意,也就愈发愿意将知识悉数传授,连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绝活也慢慢松了口。 “丸散膏丹,是中药的四种基本剂型。最难做的就是丸药。” 老爷子站在药房中间,面前搁着一面竹编药匾,边沿磨得油光发亮, “泛丸不仅是个力气活,还很考验耐性。 把一斤药粉泛成细小均匀的药丸,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起模、加水、加料、泛制、筛选,全靠这个药匾,依靠臂力完成。” 他从药罐里舀出一勺药粉撒进药匾,双手端起摇晃起来,动作行云流水,药粉在匾底滚来滚去渐渐聚成细小的颗粒。 “刘家制丸药不外传的秘诀,关键就是对手腕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大臂、大臂带动腰的把握。 力道不正则药粉不匀,药效不均,病人该补的地方没补上,该泻的地方又泻过了,还不如不吃。” 张池二话不说,把外褂一脱挂在门后,撸起袖子开干。 他从药罐里舀了一勺药粉倒进药匾,学着老爷子的样子端起来开始摇。 一开始手生,他也不急,调了调手腕角度继续摇。 老头儿说得没错,听起来只是力气活儿,门道确实不少——手腕扭动的幅度、匾身倾斜的角度、加水的时机和水量,样样都有讲究。 张池用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饭都没顾上吃,才满头大汗地泛好了一药匾的左金丸。 汗水把衬衫领子都洇湿了,可得到的却是差评。 刘老爷子拿起一颗药丸掰开闻了闻,摇了摇头: “左金丸出自《丹溪心法》,泻火疏肝和胃止痛。 一剂不过六两黄连一两吴茱萸,这是药份比例,哪怕成丸了也要大体不差这个比例。 你自己尝尝看,是不是这个比例?” 张池尝了几颗,第一颗苦得直皱眉,第二颗辣得舌头都麻了,第三颗倒是中正平和。 他惭愧点头: “是不匀,有的齁苦有的齁辣。” 老爷子呵呵笑道: “没关系,你头一回能摇出几颗匀称的已经不错了。这活儿急不得,慢慢磨。” 张池擦了把汗眼睛发亮: “师爷,这药匾哪儿有卖的? 我去买些生药回家自己练,晚上匀半个时辰出来摇药匾。” 刘老爷子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 “你可别浑练,我不看着你乱制药试药,回头吃出问题来你师父找我算账。” 张池想了想: “那岂不是耽误练针?师爷,不如这样——我回去练泛丸,到您这儿专心练针。” 老爷子端着茶缸子坐到椅子上语重心长: “光认穴位你已经很娴熟了,关键是不同疾症用什么手法施针,你现在经验尚且不足,万不可大意。” 张池点头笑应,然后起身告辞,还不忘丢下一句: “师爷,您继续辟谷,我去吃俩白馍!” 刘老爷子正捋着长眉,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一下——负面情绪+88。 这小子,白瞎了他刚才在心里夸的那一顿。 回到北屋,八仙桌上留着一盘醋溜白菜,几片薄薄的肉片盖在菜上,旁边馍框里用白布盖着四个馒头还暄乎着。 吴爱婷趴桌边写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高兴道: “池子哥,饿坏了吧?我妈专门给你留的。” 张池没客气,一个馒头三口就下去了。 吴达和刘梅也过来坐,吴爱梅抱着小娟跟在后面。 张池咽下口中的食物就要站起来,刘梅训道: “坐下好好吃,吃完赶紧回家,天天骑那么远的路也不怕碰上坏人。” 吴达笑道: “和爱国挤一晚也成,又不是外人。” 张池一口气吃完四个馒头,擦嘴道: “师父,我父母昨天来了送了不少东西,下礼拜还来,我几个哥哥打算去山里打些野物带过来,到时候送这边来些,尝尝鲜。” 吴达放下茶杯: “你的粮食开始囤了没有?” 张池点头: “囤了一些,慢慢攒着。” 刘梅端着茶杯淡淡道: “你要是有门路帮他囤一些,他现在有十八个侄子侄女,将来真要闹粮荒把他撕了吃肉都不够。” 吴爱婷吓了一跳: “十八个?” 吴爱梅也头皮发麻: “这么多孩子,逢年过节发压岁钱都得发一笔。” 吴达捏了捏眉心: “我那边有三百斤苞谷,你要不要?一个老战友在郊区粮站能匀出一点来。” 张池点头乐道: “要,当然要。碾成棒子面儿,够我家里吃上五天呢。” 吴达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三百斤苞谷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的,这小子嘴里就成了“吃五天”。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死了那份心——他们只盼女儿嫁个家境简单些的,别一进门就背上几十口人的包袱。 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枯枝在夜风里轻晃。 张池推车进前院,把车支在廊下。 推开北屋门拉灯绳,灯光洒下来,地面上洒的驱虫粉已经乱七八糟了,好几个脚印踩在上面,大大小小的。 张池嘿嘿乐了——来人恐怕失望坏了,面缸是空的,橱柜里除了一罐盐和半瓶酱油什么也没有。 他舀水洗了把脸准备上炕,门外传来了浅浅的敲门声,轻得像猫爪子挠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张池把毛衣重新套上走到门边低声问: “谁?” 门外传来秦淮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 “池子,是我。 身体实在不舒服,疼了一晚上了。 东旭和他妈都睡了,我不想吵醒他们。” 张池挑了挑眉,略一思量把门打开。 秦淮茹披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散散拢在脑后,右手紧紧捂着小腹,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色,嘴唇都发白了。 她一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眼——门大敞着,灯亮着,八仙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张池也不关门,廊下灯泡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他让秦淮茹坐在八仙桌边,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搁在桌上随口问: “是来月事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淮茹俏脸霎时红了,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来的,谁知道疼得越来越厉害。” 张池在对面坐下,秦淮茹自己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白生生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张池用举按寻推竟五种手法依次诊脉,时而轻时而重。 秦淮茹只觉得手腕痒痒的,看着灯光从张池侧面打过来,鼻梁影子落在脸颊上——真好看啊,以前怎么没发现李家老幺这么耐看。 “躺床上去。” 张池忽然收手。秦淮茹整个人唬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张池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你这是气血寒症,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更清晰。 坐着的脉和躺着的脉不一样,有些细微变化站着切不出来。 爱看看,不看走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浮起一抹坏笑, “秦姐,你信不信,一会儿指定有人来抓破鞋。” 秦淮茹又唬了一跳: “知道有人来抓破鞋还让我往炕上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池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缩回来: “谁搞破鞋会开着门亮着灯?这样,一会儿秦姐躺下后叫两声——” 秦淮茹羞恼得脸上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连脖子根都红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还非要折腾一场? 万一折腾劈了咱俩不白担个坏名声? 你是干部传出去你就不怕丢了工作?” 张池退后半步靠在八仙桌边双手抱胸: “大夫给病人看病以后少不了密切接触,与其后面流言四起,让一群黑心王八在外面造谣污蔑,不如来一剂猛药。 一次让有贼心害人的人吃鸡不成蚀把米,以后也就省心了。 谁让我擅长的是妇科,往后女病人只会越来越多,不如借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秦淮茹还是不放心: “那要是别人硬要赖上怎么办?” 他转身走到药箱前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三条细红绳来,一根一根系在秦淮茹手腕上。 秦淮茹低头看着腕上红绳愣住了: “这是——” 张池退后两步手里攥着红绳另一头笑眯眯道: “悬丝诊脉,我连碰都不碰你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有我张池悬丝诊脉为秦姐看月事疼。 他们要是还赖那就是故意找茬了。” 秦淮茹看着腕上红绳又看看张池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心里觉得荒唐又新鲜,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不过说好了不许叫我叫出声。” 张池忙道: “秦姐你还是出点声儿吧,不用多大哼唧两声就成,不然外面人未必勾得进来。 你现在本来就疼,哼唧两声谁还说你什么?” 秦淮茹恨恨瞪了他一眼,那双水灵灵的勾魂眼里又气又羞,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心里又觉得这样好刺激—— 比白天在院里纳鞋底洗衣裳有意思多了。 她把三条红绳在手腕上重新系紧了些,然后在张池催促下走到炕边侧身躺了下去,炕是新盘的带着一股淡淡蒲草味,炕头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脸上满是羞愤——这哪里是上炕,分明是上了贼船了,李家庄怎么养出这么个坏种来的? 张池见她死活不肯出声也不勉强,拿起红绳另一头在手里调整了下松紧, 又把凳子往炕边拉了拉做出正在悬丝诊脉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寸浮紧,寒邪客于胞宫……” 他忽地面色一动——院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正往这边来。 他给秦淮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口坐下,手里拿着脉枕摆出看诊姿势。 刚坐下不到几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厉喝声: “你们俩在干什么!” 易中海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口,黑沉的脸上又是惊怒又是失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 敞开的门亮着的灯,秦淮茹躺在炕上张池坐在炕边,这幅画面在他眼里已经足够定罪了。 “一大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秦淮茹吓得嘴唇刷地白了急得想坐起来,却被张池一只手按了下去重新躺平。 张池站起身来转向门口理了理衣领: “一大爷您有什么事?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门口来干什么?” 易中海快气炸了,攥着门框指节咯咯作响声音都在发抖: “你干下这样的事还问我有什么事? 张池,我原以为你虽然有些小聪明,可大事上不糊涂,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秦淮茹是你嫂子,是有夫之妇!” 这番动静把中院的人都吵醒了,易中海那嗓子太亮,在深夜里跟打雷似的,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尤其是南屋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发现秦淮茹不见了,再听这动静不对,两人急忙披上袄趿拉着鞋跑出来。 看到易中海站在北屋前廊下发火,二人挤上前去,透过敞开的门就看到秦淮茹散着头发躺在炕上,手腕上系着红绳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和惊慌,而张池就站在炕边一只手刚从炕上收回来。 贾东旭都要疯了,眼珠子红了腮帮子肌肉直跳咆哮着冲进来照着张池当头就打: “王八蛋!我弄死你!” 张池侧身一闪抬腿就是一脚,正蹬在贾东旭胸口上把他整个人直接踹出了门外,咚的一声摔在廊下。 贾张氏发疯一样冲上来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照着张池脸上抓挠: “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敢偷我儿媳妇——我抓烂你的脸!” 张池同样没客气,一把攥住她挥舞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扭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往外一推,贾张氏踉踉跄跄跌出门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没法活了!这奸夫淫妇被堵床上了还敢动手打人!老贾啊你快上来把他们带走吧——” 前院和后院的人登时都兴奋起来了,各家的门咣当咣当开了,脚步声杂沓人影憧憧。 阎埠贵披着破棉袄趿拉着鞋,跑在最前头玳瑁眼镜都歪了, 刘海中的胖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劲儿,但小眼睛里已经冒了光, 许大茂睡眼惺忪从后院跑过来,头还没梳顺,傻柱更是趿拉着一只鞋就从屋里蹿了出来,另一只脚光着。 看搞破鞋,往后往前各推五百年都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乐子。 张池和秦淮茹搞破鞋? 想想都刺激啊! 傻柱的脸色反倒有些不好看,他光着一只脚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可看到屋里那一幕时,眼神像是被人往心窝上擂了一拳,看着张池时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和痛苦。 这一刻傻柱和贾东旭居然共情了,都觉得头上隐隐发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先开口问道: “张池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三更半夜的——” 贾张氏坐在地上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抓阎埠贵的脸: “我撕了你的狗嘴!你才跑人床上!” 阎埠贵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十根指甲指着屋里: “又不是我瞎说,你自己不会看呐?你儿媳妇这会儿还躺在人池子炕上呢!” 贾张氏被噎得理亏朝阎埠贵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又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面沉如水地看着张池,声音压得低: “张池,你还有什么解释?”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清冷地看了一圈,院里的邻居们把北屋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峻渐渐转为无奈,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解释什么?谁家偷人会开着电灯还大开着大门? 就是为了防备心里肮脏的小人泼污水,我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连门都不关。 易中海你自己说——你来的时候灯是不是亮的? 大门是不是开的?院里但凡有个去厕所的谁会看不见? 从古至今有这样偷人的吗?你是眼瞎啊还是心瞎啊?” 他转身进屋,走到炕边拿起那三根还系在秦淮茹手腕上的红绳,提起来给门外的人看: “还有——看看这是什么?悬丝诊脉!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儿我为了避嫌,连诊脉都不用手挨着。 就这还要被冤枉?唉,做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秦淮茹躺在炕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强憋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了几颤,干脆把脸转向墙壁不让人看见表情。 易中海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秦淮茹手腕上确实系着三根红绳,从手腕一直拖到炕沿另一端被张池捏在手里,又看了看大敞的房门和明晃晃的电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傻柱却如同绝处逢生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嗐!原来是个误会!我就说池子和秦姐压根儿不是这样的人! 人池子在厂子里多少护士丫头上赶着追,中午饭都不用他亲自打,都是小姑娘抢着打,还有宁副厂长的闺女追得多紧啊!” 许大茂阴恻恻接了一句: “池子自然不会,可秦淮茹可说不准了——” 傻柱暴怒拳头攥得咯咯响: “孙贼今儿我非打死你不可!” 许大茂早做好了准备,一个箭步蹿到了易中海身后,两手抓着易中海棉袄后襟探出半个脑袋: “傻柱你可别胡来!我是相信一大爷才这么说的——不然今晚难道是一大爷错了?一大爷能错吗?” 易中海果然挡在了他面前,伸手拦住暴怒的傻柱呵斥道: “柱子!先把事说明白了!秦淮茹这会儿还躺张池床上呢!” 傻柱一愣挠了挠头: “这不都看见了吗?开着门亮着灯悬着丝——一大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池接过话头: “是我让她躺下的,坐着诊脉诊不清,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也更清晰。 您要是孤陋寡闻,可以随便找个中医馆打听一下。” 他又转过头看着炕上的秦淮茹,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埋怨: “秦姐你也是,怎么不白天去医院看病? 职工家属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师父最擅长妇人科,你白天去还能看得更仔细。” 秦淮茹这会儿已经从炕上坐了起来,拢了拢散乱头发理了理棉袄衣襟,低下头面色凄楚地落下泪来: “我家实在没钱了,东旭一个人上班太辛苦,我婆婆还要吃药,小当要喝代乳粉,棒梗也正长身体,我不能再去医院花钱了。 忍了一天以为能忍过去,谁知道越来越疼,池子医术好,收费还便宜,我就……” 满院子的妇人纷纷点头露出同情神色。 傻柱拍着胸脯一脸掏心掏肺: “秦姐您说您——没钱可以借啊!您找我来借,我还能不给?下回再有这事,您别忍着,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许大茂从易中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瞅了瞅傻柱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又看了看贾东旭铁青的脸, 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对其他邻居挤眉弄眼地使起眼色,下巴往傻柱那边一努一努。 贾东旭如同被人往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脸色从青到紫腮帮子上肌肉突突直跳,猛地转身照着傻柱玩儿命挥拳打去。 傻柱正沉浸在心痛的劲头里,哪里想到贾东旭会突然背刺,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脸上。 “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从易中海身后蹿了出来照着他后腰就是一脚猛踹。 傻柱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贾东旭和许大茂上前就踹,一个踢肚子一个踩后背,贾张氏也爬起来照着傻柱脸上就挠。 易中海气炸了,一手推开许大茂一手把贾东旭拨开,弯腰拽着贾张氏后领子,把她拎了起来厉声怒斥: “都给我住手!像什么话!” 傻柱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用胳膊挡开还在张牙舞爪的贾张氏,拍了拍身上的土, 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破了皮鼻梁上一道血痕嘴唇也肿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贾东旭点了下头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我让你最后一回,再没下回。” 说完转过身去大步就走。 谁也没想到他出了前廊后并没有回家,绕了一圈从后廊下猫着腰摸上了游廊。 月亮门后头,许大茂正蹲在那得意洋洋嗑瓜子呢,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傻柱那张血糊糊的大脸已经近在咫尺。 “妈妈耶——” 许大茂尖声叫道,瓜子撒了一地转身想跑,暴怒之下的傻柱两大步就追了上来, 一把抓住许大茂脖子,像抓小鸡似的提溜过来,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那声音脆得跟放鞭似的,又抬脚在他小腹处重重一踹。 许大茂惨叫一声,整个人佝偻成虾米,摇摇晃晃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上一个鲜红巴掌印,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许福贵惊怒交加,眼珠子都瞪红了,厉声吼道: “傻柱你敢杀人?报警!今天非治一治这条疯狗不可!” 许母大哭着扑过来,抱着儿子脑袋嚎啕大哭。 易中海一个激灵后脊梁骨都凉了。 几步走到许大茂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 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脸上还是煞白,猛地转过头来喊道: “池子,还不快来救人?” 张池靠在自己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很: “别找我,和我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今晚的事都是你弄出来的乱子。 我要是救人,就是在救你,以德报怨的事,我办不来——大家都以德报怨了,那何以报德?” 他抬手指着易中海, “你也不用狡辩,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向厂保卫处和组织上汇报,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收拾东西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激动得直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瘦脸上表情复杂。 易中海都要急疯了,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 “池子,今晚的事都是我误会了。 我看着你这边灯亮着,门又没关就过来看看,看到……总之是我误会了。 你先救人——救完人怎么说都好我都认。” 刘海中站出来,沉声批判: “易中海同志,你说说你今天干的什么事? 谁家偷破鞋会亮着这么大的电灯?还开着大门偷?你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阎埠贵也顺着话头:“老易今天这事儿办差了,人张池又是开门又是亮灯又是悬丝的——这叫什么?这叫光明磊落!” 一大妈颤巍巍走上前来,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抓住张池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瘦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恳切,眼眶红红道: “池子,千错万错都是你一大爷的错,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帮衬这一回吧。 一大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儿就求你这一回。” 张池面露迟疑之色,低头看了看一大妈攥着他的手,又抬起头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我让步也不是不可以,但须得平了我心里头的愤怒,不然扎针也扎不稳。” 一大妈忙道: “那你说该怎么着?只要你开口大妈都答应。” 张池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坦然道: “这样吧,我最近在学习泛制丸药,需要大量药材练习。 一大爷再借我二百块钱。老规矩写借条三十年还清。” 易中海不假思索就点头答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成!我也是长辈应该支持你上进!回头去家里拿去——池子快救人先!” 张池呵呵一笑,这才站直了身子,从门框上移开脚步,一边往许大茂,那边走一边慢悠悠说道: “要不是看在傻柱和大茂是我哥们儿的面上,别说今晚了,以后院里的事儿,我都不想管了。 一大爷您也别觉得冤,今儿我要是关着门看诊,那我的名声和前程就全完了,那就不是二百块的事了。” 周围几个妇人连连点头,低声说“可不是嘛”。 张池蹲到许大茂身边,伸手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然后曲起中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许大茂“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满地打滚,嘴里嗷嗷叫着: “傻柱,你个王八蛋,你真想要我的命啊!” 许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许福贵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尴尬,干咳了两声。 满院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阎埠贵笑得玳瑁眼镜都歪了,刘海中端着茶缸子,笑得水都洒出来了,连易中海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赶紧转过身去。 张池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活蹦乱跳的,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大妈, “一大妈,明儿让一大爷把钱送过来就成,我等着用呢。” 说完转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前,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 “都散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天不上班啦?”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散了。 张池却忽然又开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今晚这事,实在不好听。 为了防止大家以后再误会,劳烦诸位大妈、嫂子、弟妹们留一留——老爷们儿且回去歇着吧。 妇女同志们留下,看我给秦姐治病,做个见证。”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环顾一圈,语气诚恳而坦荡: “给咱们院的妇女同志看病,不会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万一以后再起误会,看一回病跑来抓一回破鞋——那还了得?让人寒心啊。 所以一会儿请大家看清楚了,以后我给谁看诊都是这样的,接受不了您干脆甭来。 我也不是圣人——给咱院里看病本来就不要钱,再被人诬陷,凭什么啊? 再来这么一回,往后咱院里的街坊就别再找我看诊了,无论男女老少。 所以今儿请大家都留下来做个见证。” 一群妇女同志纷纷为他说好话。 王二奎婆娘第一个开口,拍着巴掌道: “瞧瞧,瞧瞧人家池子,做事多敞亮!” 六根媳妇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们家老六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池子给开的方,不收钱还送药,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开始不约而同地影射某人。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上,一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比开了染坊还精彩。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能屈能伸。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对着张池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池子,今儿这事都是一大爷的不是。老糊涂了,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居然还低了低头。那一下低头,对易中海来说比割肉还难。 张池今晚这么一会儿,收到了易中海如潮水般的负面情绪值—— 这一会儿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脑海里数字像水坝开闸一样哗哗往上跳。 不过他很大度,笑眯眯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一大爷,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往后您可别再这样了,深更半夜的往人门口凑,容易误会。 行了,都回去吧。 明儿都还要上班呢——我给秦姐治好后,大妈、嫂子们也都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屋里,还是不关门。 廊下的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外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他让俏脸通红的秦淮茹重新在炕上躺下,帮她把红绳重新系好,然后自己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手指搭上红线,闭眼凝神地诊起脉来。 别说女人,连老少爷们儿都一个没走。 即便是贾张氏和贾东旭,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也没话说了。 贾张氏的母狗眼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张池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媳妇,再看看周围满院子的邻居,她心里那股邪火也渐渐萎了。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而张池经过今晚这一回,往后基本上不用再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好人又不好惹的形象,这不就又立起来了。 往后谁敢再拿男女之事往他身上泼脏水,满院子的妇女同志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十章 药到病除 五分钟后,张池诊完了双手脉。 他放下手指,将脉枕往旁边推了推,语气笃定: “是沉细之脉。沉脉为里证,细脉主湿,亦主虚。” 秦淮茹从炕上坐起身来,理了理碎发: “张大夫,这是什么意思啊?” 称呼一换,味道全变了——方才还是“池子”,这会儿成了正儿八经的“张大夫”。 门外看热闹的妇人们交头接耳声都低了三分。 张池正色道: “痛经分虚实。经前经时痛多实证,不通而痛,实则泻之;经后痛多虚证,不荣则痛,虚则补之。” 他又让她伸了舌头,舌尖微有瘀点,舌下络脉曲张,是血瘀之证。 “少腹逐瘀汤合六君子汤,活血化瘀、温经止痛、益气健脾,正对你的证。” 他顿了顿, “巧了,我最近在练丸药,备的药里正巧有你所需的几味药。 一会儿回去武火煎十分钟,文火再煎半小时,喝完后五分钟就能见效。”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实在没钱了,明儿你得把用掉的药买回来,不然我没法给一大妈制回春丸了。” 门外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易中海。 人家张池惦记着给一大妈制药,连药都备好了,你可倒好,大半夜开着门亮着灯给人看病,你跑人家里抓破鞋来了。 易中海站在廊下,一张老脸臊得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在抖,硬着头皮干咳一声: “池子,给你一大妈制药,你早说啊。我砸锅卖铁也要治!” 傻柱向来是易中海道德上的信徒,鼓掌叫好: “爷们儿就该这样!” 贾东旭站在人群边脸都绿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太清楚傻柱什么意思——又在秦淮茹跟前充大个。 张池出了北屋,往耳房药房走去,用小戥子称了几味药包好,递给跟过来的秦淮茹: “半夜打搅大伙儿清静了,往后大伙儿尽量还是白天来,不然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傻柱又“嗐”了声: “池子这人品,大伙儿都信不过还能信谁?谁要为了这个,两口子闹别扭,那就真不是男人了。” 贾东旭脸上的肌肉一阵狂跳,想说什么,可看了眼那些妇人们赞许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易中海摆了摆手赶人,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嘴里还在议论着今晚这场大戏。 有人夸张池医术高明,有人说易中海老糊涂了,有人笑傻柱二百五,有人骂许大茂孬种。 声音渐渐远了,各家的门次第关上,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枯枝。 然后易中海发现,张池真的跟着他往东厢走了。 易中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池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出诊箱,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是在说“您刚才不是说了,让我去家里拿钱吗”。 易中海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到他家拿钱来了。 一时间,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又滔滔不绝起来。 这年轻人真是——无话可说。 一时间负面情绪又滔滔不绝起来。 隔壁贾家,秦淮茹弓着腰捂着肚子低声叫唤: “哎哟——东旭,我不行了。” 她知道今晚闹这一场张池没什么麻烦,可她却有。 贾东旭和贾张氏都不是大度的,如果不想办法糊弄过去,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她首先要摆平的,就是贾东旭——那个男人最好面子, 今晚当着全院人的面,被当成王八,他要是不把这口气出在谁身上,那就不是贾东旭了。 见她这样疼得厉害,贾东旭将信将疑。 他站在炕边,抱着胳膊,目光在秦淮茹脸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分辨真假。 贾东旭将信将疑走到跟前,见她嘴唇发白冷汗直冒,忙蹲下去扶她: “我去叫张池!” 秦淮茹抓住他胳膊摇头: “不叫了,往后都不叫了。 本来好好的清白名声,让人当破鞋抓,我死了不算什么,你和棒梗往后在院里怎么做人?” 贾东旭反倒气顺了些,把她扶起来难得体贴道: “都怪一大爷瞎闹腾。 再说今儿还狠狠揍了傻柱那狗东西一顿,值了。” 秦淮茹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坚决: “那也不好再往张家凑了。 闲话能吃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东旭,你帮我烧壶水,我把药熬了。” 贾东旭应了声: “我来吧。希望管用,不行明天就去医院。” 他拿起铁壶接了一壶水,搁在炉子上,又蹲下去捅了捅炉灰。 贾张氏装睡到这会,再也忍不住了,冷哼一声: “上什么医院?哪个女人来月事的时候不难熬几天?就她金贵!” 秦淮茹顺着她的话: “妈说得对,不能浪费钱。我是农村出来的,皮实着呢。 东旭,你白天上班那么累,这钱得留着给你补身子。” 她这么一说,既没驳婆婆的面子,又把贾东旭抬到了高处。 贾东旭心里那点怨怒彻底被化解了。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被一个农村来的小娘们儿,哄得巴狗一样转来转去, 贾张氏气得心口疼,也一起“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可她一个老菜帮子,声音又粗又哑,叫唤起来哪有秦淮茹那样,低声细气地让人心疼。 别说贾东旭皱起眉头烦得不行,棒梗都被吵醒了,从炕梢探出脑袋来嚷嚷道: “奶奶,您能不能别叫了,我脑袋都吵疼了!” 贾张氏闻言一滞,到底心疼孙子,骂了声:“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又翻了个身, 对着墙嘟囔了好一阵,不过好歹没再叫唤了。 大半个小时后药熬好了,秦淮茹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下去,又过了五分钟忽然伸手按了按小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不疼了!东旭,真的不疼了!” 贾东旭本来正打瞌睡,一听瞌睡都醒了: “真的假的?中药能这么快?” 秦淮茹抚着小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比止疼片还快!池子说效如桴鼓还真不是吹的。” 贾东旭“啧”了声: “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有一手。” 黑暗中贾张氏,忽然冒出一句: “呸!不要脸的玩意儿,一个大男人学妇人科!” 吓了两人一跳。 秦淮茹捂着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贾东旭没好气地冲炕那头喊道: “妈,你怎么还不睡?这都是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妇人科怎么了? 再说,人家就是诊脉,开个方子,又不干别的。” 秦淮茹俏脸有些臊红,只觉得被张池触摸过得那片皮肤,到现在还隐隐发烫。 她赶紧把手放下来,声音还算平稳地劝贾东旭道: “东旭,别说了,快上炕睡吧。都一点了,明儿你还上班呢,耽误不得。” 贾东旭“嗯”了声,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没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傻柱特意提前出了屋门。 看见水槽前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还和往日一样蹲在那搓洗衣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秦姐,您这是好了?” 秦淮茹抬起头微笑了一下: “好了。昨晚上吃了池子开的药,喝下去就不疼了。” 傻柱嘴咧得老大: “这还用说?池子是我铁哥们儿,信他的没错!” 身后传来重重的摔门声,秦淮茹立时起身大声道: “傻柱,你忙你的吧!往后有事找东旭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多跟外面男人说话。” 贾东旭披着褂子,脚步极重地走过来,鞋底在青砖地上跺得啪啪响。 傻柱忽然想起相面师傅的话——上身晃荡,脚下极重者,短命,贾东旭不正典型吗? 他看着贾东旭的目光竟带上了几分同情。 贾东旭暴怒: “傻柱,你看你爹呢?” 傻柱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我那王八爹要是在这,我非啐他一脸!” 易中海从东厢推门出来: “大清早闹腾什么?” 就在这时,张池北屋厨房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股夹杂着浓郁肉香的滚滚蒸汽汹涌而出—— 红烧肉的酱香、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甜香裹在白色蒸汽里借着晨风呼地灌满了整个中院。 水槽前洗脸的忘了拧毛巾,蹲在廊下刷牙的含着牙刷直起腰来,搬煤的蜂窝煤掉地上摔成两半也没顾上捡。 来自刘铁根的负面情绪+68, 来自王二奎的+88, 来自三大妈的+99…… 一行行密集地往上跳。 张池收割了一波又一波后,坏笑一声,揭盖把二合面面条盛进饭盒。 红烧肉是昨晚抽到的,汤里就两小块拇指大小,颤颤巍巍搁在面上。 他端着饭盒走出门,站在前廊下照例赔不是: “真对不住各位,可昨晚上给后院老太太送饭过去,她非闹着要吃红烧肉面。 各位可以去我屋里瞧瞧,我就一个窝头沾了点汤味儿。 我这当大夫的总不能不管老人家。” 刘铁根正饿得心慌恼火道: “聋老太太又不是你亲奶奶,你至于这么上赶着吗?” 傻柱把毛巾往水槽里一摔: “孙贼,你自己不当人,还不让池子当好人? 铁根,你摸摸良心,你家小子生病时谁半夜起来扎的针!” 张池拦下傻柱,温声道: “人老太太是烈属,每月国家出钱养着,现在想多吃口肉不算过分。” 刘铁根反倒不好意思了,被他婆娘从后面朝头上咣咣招呼了两下: “想吃肉,有本事自己弄去!自己没本事,还赖人家池子孝敬长辈?瞧你那点出息!” 又转脸笑道, “池子你去忙你的,甭理这些夯货!” 张池乐呵呵端着饭盒往后院走,又收割了一波负面情绪。 聋老太太歪在炕上缝补旧褂子,看见饭盒搁桌上低头一瞧—— 面上就两小丁红烧肉,跟指甲盖似的,她都气笑了: “小池子,你就给我吃这么点?昨儿还两小块呢!” 张池拉把凳子坐下,语重心长: “老太太,得会过日子啊,细水才能长流。 我一月就半斤肉票,光给您送肉就得用掉多少?要不您把肉票给我,我还能多给您送几回。 瞧瞧今儿二合面面条,粗粮养人。” 聋老太太气结,猜不出这小子到底图什么。 犹豫了下,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绢包,从里面抽出两张五毛的递过来: “去买些白面吧,二合面喇嗓子。” 张池迅速接过,动作快得让老太太都有些后悔了。 他拿着票子对着窗户光看了又看,还拿手指弹了弹。 聋老太太被他这副财迷样逗得好笑,气也消了: “就两张毛票你还点点!” 张池“啧”了声,小心揣进解放包: “这不是穷怕了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聋老太太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吸溜了一口,汤汁浓油花浮着, 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又非铁石心肠,张池自己啃窝头,却隔三差五给她送肉面来。 张池从聋老太太家出来,把空饭盒往解放包里一塞,推出自行车跨上去,迎晨风往工人医院骑去。 他没想到,大晚上开着门亮着灯给秦淮茹治痛经的事,到了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傻柱在食堂颠勺时跟人吹嘘“我那哥们儿池子给女同志看病,开着门,开着灯还悬丝诊脉,光明磊落”, 刘光齐在车间拍着胸脯跟工友们讲“张大夫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一传十,十传百,秦淮茹喝了药,五分钟就好的消息,让轧钢厂不知多少女工人动了心。 后勤、广播台、财务、女秘书、工人医院的护士都开始往中医科凑。 敢推门看病的没多少,但找机会看看张池长什么样的却很多。 等透过诊室半开的门缝,发现张池一身书卷气、模样白净俊秀得超乎想象后,轧钢厂的年轻姑娘们跟要过年似的乐开了花—— “那个张大夫,哎哟,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比电影里的演员还好看” “说话也好听,轻声细语的”。 这可把宁影气坏了。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叉着腰,俏脸涨得通红,带着中医科两个年轻护士堵在楼梯口,威风凛凛不许人上来: “这是中医科,不是公园!不是来看病的请回!” 后勤行政的姑娘们哪有一个好相与的,两边在楼梯口撕扯起来,搪瓷缸子掉地上,咣当滚下去,茶水洒了一楼梯。 最后还是医务处孙处长亲自出动,好说歹说才将人劝散了。 张池在刘梅诊室里将昨晚开方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遍,沉细之脉的判断依据、虚实鉴别要点、少腹逐瘀汤合六君子汤的配伍思路,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梅靠在椅背上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该给你开独立诊室了,你处理日常病患的水平足够了,再跟着我反而耽误你。” 医院内百分之九十的病人都是寻常病例,张池能单独诊治秦淮茹,且方子恰到好处,足以证明水平。 再者今天这事一出,他再赖在刘梅身边躲清闲,外头要说闲话了。 张池也没推辞,大方应了下来,临走前争取了一下——如果刘梅遇到疑难杂症的病患,一定要叫他来旁听上课。 刘梅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张池就有了一间单独的诊室。 诊室在二楼走廊最东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诊床,靠墙一个药柜。 门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白底黑字:中医妇科二诊室,主治医师张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推门进去,开始了独自接诊的医生生涯。 第二十一章 顺其自然 红星轧钢厂。 第一食堂,二楼招待室。 几个厂领导正在招待客人。 桌上摆着草菇蒸鸡、葱爆海参、东坡肘子、干烧黄鱼,冷热荤素摞了两层,空气中飘着酒香肉香,一片推杯换盏的热闹。 冶金部项目工程林主任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面前的骨碟上堆着几块鸡骨头。 他拿白手帕擦了擦嘴角,十分满意地对杨万里道: “杨厂长,你们食堂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 这么正宗的谭家菜,多少年没吃到过了。 我爱人最好这一口,可谭家菜传人,实在不好找,没想到你们这里藏着一位。 能不能把厨子请出来,我想请教请教。” 杨万里哈哈大笑,老革命出身,性子爽朗,留着板寸头,说话嗓门大,转过头对李怀德道: “后勤和食堂是李副厂长负责,把厨师叫上来让林主任见见吧?” 李怀德忙笑着应了,又转过身对后勤主任王兆国道: “去食堂,把何雨柱叫上来,跟他说部里领导来了,让他规矩些。” 他转头对林主任解释: “何雨柱同志是家传谭家菜,又精通川菜,葱爆海参和东坡肘子都做得一绝,是我们食堂的八级厨师。 平时厂里来了贵客都是他掌勺。” 林主任惊讶地放下手帕: “既然手艺这么好,怎么才八级厨师?” 厨师级别和工人相反,一级最高,八级就是刚入行的小学徒。 何雨柱干了七八年,手艺不输大饭庄掌勺,级别愣是没动过。 李怀德往前倾了倾身子: “何雨柱同志三代雇农,成分没问题。 就是人太轴,打小他父亲就叫他傻柱,认识他的人都快忘了他大名叫何雨柱了。 他一会儿要说错话,林主任千万不要生气。” 林主任摆了摆手: “不至于,这种技术工人,手艺是第一位的。 只要肯为人民服务,其他的忍着吧!” 众人大笑,杨万里拍了拍桌子: “林主任这话太对了! 我们面对八级工时也都是好好先生,易中海师傅有一回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新进钢材标号不对,我还得赔着笑脸去递茶,回头一查果然是标号不对。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一点正常。” 傻柱被王兆国请了上来,还穿着粗布灰袄,袖口沾着油渍,手里拎着铁勺,站在门口,小眼睛往席面上瞟来瞟去。 李怀德皱了皱眉: “傻柱,今天是部里来的领导,你放尊重些。” 傻柱嘿了声,把铁勺往墙边一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还要怎么尊重?磕一个?那我不会。” 林主任笑着拦下了,打量着傻柱那张憨中带精的大脸: “何雨柱同志,叫你上来是为了感谢。 你的手艺不一般,尤其是这道草菇蒸鸡,做得相当有水平。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傻柱一听有人识货眼睛就亮了,往前走了两步,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把做法说得头头是道,末了又摇了摇头, “听着简单,真做起来火候取量样样有讲究。就算我教了您,您估计也……” 李怀德眼角跳了跳: “傻柱,别得意忘形。林主任什么样的人物,你能学会的东西,林主任学不会?” 傻柱把脖子一梗: “反正听一遍就学会的,我就见过一人,其他的都歇菜!” 林主任反而被他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拿起酒杯晃了晃: “还真有听一遍就能学会的?” 傻柱咂了咂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褪了几分,叹了口气: “就我们四合院的,也是轧钢厂的,在工人医院当大夫。 不管什么菜,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越做越好,做菜好,医术还拔份儿。这人真是一等一的人才。” 杨万里笑着“哟”了声: “能让你傻柱夸一句聪明,可不容易,上回我夸新来的技术员聪明,你可是说人家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傻柱嘿嘿一笑,目光落在一直微笑寡言的宁远超身上,语调忽然高深莫测起来: “宁副厂长肯定听说过。” 宁远超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微笑着问道: “哦?这话怎么说?” 傻柱乐了嗓门也高了: “您回家问您闺女去! 我兄弟张池,在轧钢厂未婚女同志里名气大着呢,多少人故意去中医科瞧他,把走廊都堵满了,结果都被您闺女赶跑了! 今儿食堂打饭时女工们还在议论,说宁副厂长千金在中医科楼梯口守着,后勤的,行政的,广播台的,谁都不让上,两边差点打起来。” 后勤主任王兆国脸色发黑,把筷子重重一拍: “傻柱,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影同志是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扰乱中医科正常秩序!” 傻柱冷笑道: “我胡说八道?不信出去打听打听,这会儿厂里谁不知道这事?连看大门的王大爷都知道了。” 李怀德头大地挥手赶人,要不是这小子着实有把好厨艺,他早就想办法,把他下放车间抡大锤去了,一张嘴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远超在厂里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李怀德知道,人家背后根脚硬着呢,真把人家闺女名誉祸祸了,就是脾气再好也得发飙。 林主任倒是有些好奇,放下酒杯问宁远超: “老宁,你家姑娘怎么没去301?我记得老爷子那边——” 宁远超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 “她自己立志要做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响应号召到基层去,在这也挺好。” 林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冲杨万里举了举: “看来轧钢厂实力不容小觑,卧虎藏龙! 有八级工,有谭家菜传人,有能让年轻姑娘排队去瞧的青年大夫,杨厂长工作做得扎实。” 杨万里笑着举杯回应,席面上又一轮推杯换盏开始了。 傻柱拎着铁勺噔噔噔下了楼,全然不知自己那番话会给张池带来什么。 景山东侧。 三眼井胡同是一条很安静的胡同,路两旁槐树比南锣鼓巷那边粗了不止一圈。 胡同里四合院门脸都不大,朱漆大门多半紧闭着,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宁家这处二进院落,虽然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在寻常四合院,踮起脚尖也难以企及——通了上下水,卧室内就有抽水马桶,白瓷浴缸热水供暖。 院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铜铃,抄手游廊柱子漆得油亮,院里种着石榴和海棠,初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满院飘香。 宁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看,听见玄关动静,抬头一看,登时欢快地叫了起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搁,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过去: “爸爸回来了?” 宁远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布鞋: “小影,你怎么守在这里?” 往日他下班回来,女儿多半窝在自己房间里听唱片,可不会这么乖巧。 宁影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衫,深蓝色棉布裤子,头发用浅蓝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小讨好地上前挽住父亲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没有事呀,我想爸爸了还不行?” 宁远超呵呵一笑,拍了拍女儿手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共四个孩子,三个大的都在部队上,只有宁影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儿,自然溺爱得多。 他也不急,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凉了半杯的茶,抿了一口。 宁影嘻嘻笑着绕到沙发背后,两只手搭上父亲肩膀,轻重得当地捏了起来: “爸爸,今天厂子里有招待? 您怎么不回来吃饭,妈妈煲了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呢。” 宁远超闭着眼享受按摩,随口问: “你妈妈呢?” 宁影笑道: “在小书房呢,她是儿童出版社主编任务多,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审稿子,晚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的。” 宁远超放下茶杯,拍了拍女儿手背,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 “那能不能麻烦宁影同志去将李丽萍同志请来?咱们开个家庭小会呢?” 宁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隐隐发虚,抿了抿嘴唇,声音也低了半分: “爸爸,怎么突然要开家庭小会?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宁远超微笑着侧过头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探讨些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影忙不迭摇头,两条辫子跟着甩来甩去,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宁远超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出了门,蹑手蹑脚往小书房方向挪。 宁远超看着女儿心虚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靠在沙发背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 今天在席上被傻柱当众点了名,说全厂都知道他闺女在中医科“圈地”,林主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岳父那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 没一会儿,宁影和一个气质出众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进了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烫着齐耳卷发,穿一件藏青色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和干练。 正是宁远超的妻子、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主编李丽萍。 她笑着打趣道: “老宁回来了?在轧钢厂还没开够会,回家来继续开?” 顺手拿起茶几上茶壶,给宁远超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论级别,李丽萍并不比宁远超低,甚至影响更大些—— 少年儿童出版社是国家级出版单位,正经正局级,轧钢厂副厂长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处级。 宁远超接过茶杯: “轧钢厂的会是公事,家里的会是家事,得分清楚。” 李丽萍欣赏丈夫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派,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着: “好,那就谈谈家事。是小影有什么问题?她最近挺乖的,也没跟我要钱。” 宁影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心虚地抢着说: “我有什么问题?李丽萍同志犯了唯心主义错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是先入为主!” 李丽萍白了女儿一眼,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追问只把目光转向宁远超。 宁远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我得到消息,你女儿为了争夺心上人,大闹工人医院,带着中医科两个护士堵在楼梯口,不让别的女职工靠近,护食一样把人藏在后面。 今天当着冶金部老林的面,人家还拿这事开了玩笑,问我们家姑娘怎么没去301。” 李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茶杯,严肃地盯着女儿: “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宁影同志,你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我说你怎么最近老往中医科跑,还以为你是去帮忙。” 宁远超在旁边无语补充: “她这还偷偷摸摸? 全厂都知道了,今天食堂打饭女工都在议论。” 宁影连连点头,一脸认真辩解: “对,我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我是光明正大的! 中医科有中医科的规矩,不是来看病的不能乱闯,我维持秩序有什么错?” 李丽萍直接跳过她的狡辩: “她找的是医生吧?中医?你们轧钢厂工人医院就两层小楼,设备也老旧,能练得出好医术吗?” 宁影忙抢答: “妈妈,张池医术很好的! 他昨晚上给他们院一个女邻居治痛经,开着门,开着灯,悬丝诊脉,那女的喝了药,五分钟就好了。 今天全厂女工都跑去看他。 而且他师父是刘梅,刘梅父亲是伤寒派传人——人家是正经有传承的。” 宁远超揉了揉眉心,李丽萍见丈夫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真有些好奇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人品不好?成分不好?”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人品也端正。 问题是人家没相中咱们姑娘,避之如虎啊。” 李丽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转头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自家闺女好一会儿: “也没丑成那样啊。” 宁影的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在发烫,跺着脚带哭腔嗔道: “妈!您说什么呢!” 李丽萍呵呵笑了声,把茶杯搁茶几上: “你爸爸还能说假话不成?说说看,那个叫张池的,凭什么看不上你? 咱家又不图他什么,就图他这个人,他怎么还拿起架子来了?” 宁影听了妈妈的话,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滴答滴答往下掉,声音哑哑的: “他说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是一路人,可以当朋友,不能当……” 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只是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女儿这样难过,宁远超心疼得不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大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 “这么敏感自卑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女儿? 你爸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连长的女儿追我,我都没答应。” 宁影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他才不敏感自卑呢。 谁都能和他开玩笑,食堂大师傅拿他开涮,他从不恼,月末没粮票了,大大方方跟人借,大大方方还。 我们几个护士帮他打饭,要还钱,每次都还,一分不少,我们都说不要了,他就笑着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他愿意让我们帮他打饭,但不肯欠人情。 他怎么可能是敏感自卑的人?他骄傲着呢!” 李丽萍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意外。 李丽萍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他并不在意穷富之别,又落落大方,那为何因为家庭原因拒绝你?” 宁影难过坏了,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他亲口跟我说的,说高门多是非,他只想过普通平凡的百姓生活,踏踏实实学习医术,希望我不要打扰他,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倒希望他能说一套做一套,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 可他每回看我的眼神,跟看林霞谷红她们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拿起宁远超递过来的手帕捂住了脸。 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宁远超李丽萍两口子心疼坏了。 可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上赶着倒贴,不活成笑话了? 宁远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李丽萍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女孩子的每一次喜欢都很珍贵,尤其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但只有和两情相悦的人,彼此喜欢,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可没让他费这么大劲,他递了三封信,我才回了一封,那还得是他自己写的。”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说不出来的话,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才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书电影音乐,才能熏陶出这种超前于当下的思想。 宁影靠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觉得张池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嫌弃我的家庭出身,怕将来在咱家抬不起头来。 妈,咱家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远在南锣鼓巷95号的张池同志,此刻在诊室里连打两个喷嚏,同时收到了来自宁远超和李丽萍的负面情绪共计二百五。 李丽萍到底文化人,没有断然否定,也没有强势压制,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何不顺其自然,交由时间来见证? 真正的喜欢,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如酒一般,愈发醇厚。 你也不要强求一时,不然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你现在堵着楼梯口,不让别人上去,这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树敌,人家心里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太强势太霸道。” 宁影听进去了最后这句,慢慢止住了哭泣: “那我就不管了,让她们去瞧,反正也瞧不走。” 宁远超无奈至极,和妻子交换眼神,李丽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等安抚好女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红着眼眶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夫妇二人。 李丽萍坐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去见见这个小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咱家丫头哭成这样。”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你现在去见他,事情就变味了,好像我们家上赶着要招女婿。 再说了,人家明说了不愿意,你还去,不是自取其辱? 不过,我倒方便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志向高洁——是真的蔑视公卿的雅士,还是一个沽名钓誉以退为进的滑头。” 无论如何,尽管两人都未宣之于口,心里却有一个共识——他们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小小工人医院的普通中医。 不是看不起,而是从客观上来说,不同层次的家庭出身,真的很难走下去。 张家是农村的,据说家里三十多口人,侄儿侄女都快二十个了,将来都要靠这个有出息的叔叔拉扯,这样的负担,想想都头皮发麻。 就算张池本人再优秀,他也扛不起这一大家子,到时候日子只会过成一地狼藉。 可看着女儿那副伤心的模样,他们更舍不得。 第二十二章 无心插柳 张池火了。 至少在南锣鼓巷这一片,他算是彻底火了。 要说他的医术真的高明到了声名远播的地步么? 其实并不尽然。 痛经之症治疗起来本来就快些,气血一通疼痛立止,加上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轻男大夫能做到药到病除, 秦淮茹喝下去五分钟就不疼了,这事传出去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再加上傻柱在食堂里,跟人吹嘘“我那兄弟悬丝诊脉跟孙思邈似的”, 许大茂在放映队里,添油加醋“一根针下去人就睡过去了”, 刘光齐在车间里也不甘人后。 不管如何,张池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 上了一天班,又在吴家,跟刘老爷子学了将近两个时辰针法。 回到家时,他发现四合院中庭里,黑压压站了许多人,多是妇女,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有的坐在自带小马扎上,有的靠在槐树干上,有的蹲在井沿边。 三十岁往上的居多,也夹杂着几个年轻小媳妇缩在人群后头,羞羞答答不敢往前凑。 不仅本院,连街道上其他几座大院的人也闻讯过来,九十六号、九十八号,甚至帽儿胡同那边都来了人。 本院的人来看病,大多空着手,至多带一句“池子回头上家吃饭”。 其他大院的人,多少都带了些东西,或两个鸡蛋、或几个二合面馒头、或一把干枣,京城人还是要面儿的多,求人办事不好意思空着手。 最前头站着的竟是街道办主任王主任,穿着一件深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张池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她高兴地往前迎了两步: “池子回来了?” 张池支好自行车也惊喜道: “王姨,您怎么在这儿?” 王主任笑道: “这不听说你的医术好,还愿意免费给街坊邻居看病吗? 我代表街道过来看看。 池子,干得好!今天下午已经有七八个群众到街道办反映,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出了个活菩萨。” 这个好。 刷聋老太太的声望是民间口碑,街道表彰可就是官方认可了,会通报到轧钢厂,评优升级、工资定级、分房入党,哪样都离不开街道鉴定意见。 瞧瞧庭院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那复杂眼神,就知道份量有多足。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当了一辈子一大爷也没得过街道正式表彰。 刘海中咧嘴在笑,可那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酸。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瘦脸上满是艳羡,嘴里念念有词不知盘算什么。 张池语气谦虚道: “王姨,这不算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嘛。” 嘴上说着不算什么,神情里却透着小得意,嘴角往上翘着眉毛也扬了起来,跟个在先生面前考了高分的小学生似的。 王主任见他这样淘气,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胳膊: “那就继续做吧!你能不要钱给街坊们出诊,就凭这个觉悟就值得表扬!开始吧,排起队了。” 张池爽快应道: “欸!” 他推开北屋门,从药箱里拿出白大褂套上,去水龙头前洗了手,拿肥皂搓了两遍,擦干净,再戴上口罩。 院里排队的人,看着他在廊下忙活,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规矩不敷衍。 对现在的他来说,诊金都是小事,甚至名声都不是第一考虑。 他最看重的是,有足够多的患者,相信他,选择他,提供足够的医疗经验。 中医和西医不同,西医有标准化治疗准则,中医治的不是病,是人,每一个病人,情况不同所开方子都不同,需要大量病例积累经验。 可绝大多数年轻医生很难让病人信任,只能作为老中医助手,站着看,帮着抄方子,写病历,无法单独诊断开药——病人不信任,就不让你诊脉、开方、吃药,经验积累慢,医术提高慢,几乎恶性循环。 眼下的机会难得,他当然要抓住这股东风,尽快积累诊治经验。 他和刘老爷子学《甲乙针经》,光在铜人上认穴位,有什么用?针灸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所以现在不收那仨瓜子俩枣的诊金,而是尽可能在街坊邻居身上,积累经验。 譬如,挤在人群里,朝他堆笑的贾张氏。 她今天倒是安分,没骂人没撒泼,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最末尾,母狗眼不住往张池身上瞟,见他看过来忙不迭挤出一脸笑,脸上的横肉快堆成褶子了。 她不是要对张池低头,只是想占免费看病的便宜——肚子上的老毛病,疼了好些年了,去医院,舍不得花钱,听说张池免费看病,把面缸都顾不上管,就跑来了。 张池无所谓,他也想知道,在一个胖子身上针灸,和瘦子有什么不同,皮下脂肪厚,穴位感觉不一样,进针角度深度都要调整。 回头还可以在她身上练练气关穴的闭气针——让她知道知道江湖险恶,也算物尽其用。 洗过手换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张池在八仙桌前坐定,开始了晚上的练习。 第一个病人坐下来时,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脉枕,脑海里刘梅教过的脉象要点,和刘老爷子传的针法要诀,一起浮了上来。 十点半夜渐深,大院的人差不多都睡下了,各家的窗户次第黑了,只有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偶尔叽喳两声。 张池屋里灯还亮着,昏黄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廊下, 隔壁耳房文火熬着药锅,药汁轻轻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药草的苦香味。 因为今天前来看诊的病人多,和秦淮茹病症差不多——痛经、带下、月经不调—— 他特意去买了小茴香、干姜、延胡索、当归、川芎,索性熬了一大锅少腹逐瘀汤, 让一部分对症的病患,现场喝药,好转后再走。 果然那些喝完药不到半刻钟,就觉得小腹暖烘烘,疼痛减轻的女人们,千恩万谢地走了,还不住跟排队的人说“真灵真灵”。 张池的笔记本上,今晚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每一个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主诉、舌象、脉象辨证、方药都写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身来活动肩颈。 屋里现在还有最后一位病人,也是今天前来的病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小媳妇,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蓝布头巾,一直缩在角落里,害羞胆怯不敢往前排,从傍晚等到现在,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 张池让她在八仙桌前坐下,诊完脉开好方,又从耳房端了一碗熬好的汤药,让她喝了下去,然后坐在对面静静观察。 也就四五分钟,女子就感觉小腹那股坠痛渐渐松了,一直绷着的腰也能直起来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惊喜的红晕。 她放下药碗,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张池白净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 额头沁着一层细汗,眼眶也微微发青,显然累了一整天—— 心头实在不忍,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两毛钱来,非要往他手里塞。 张池哪里肯要,连连摆手,往后躲了躲,笑道: “嫂子,快回家去吧,举手之劳,不收钱的。 您把这两毛钱留着,明儿给家里孩子买颗糖吃。” 可越是这样,人家反而越心疼。 小媳妇把钱攥在手心里,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强撑的模样,眼圈都红了: “张大夫,您看着比我弟弟还小,上了一天班,回来也不能休息,还没吃晚饭吧? 这么辛苦一分钱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您就收下吧,明儿在外面吃碗烂肉面再回来。 老这样下去,身体也受不了啊——我弟弟就是累坏了身子,二十出头就走了。” 说着又伸手去握张池的手,要把钱往他手心里塞。 多么朴实的群众啊。 可惜门外有坏人。 许大茂正对着贾东旭、傻柱、刘光齐挤眉弄眼,那张马脸在廊下昏黄灯光里格外猥琐,用胳膊肘捅了捅傻柱,嘴巴无声动了动——看见没握着手呢。 傻柱真想朝那张马脸上狠狠来一拳,可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住了,刚才在席上闹了一场,再来一场,今儿就别想消停了。 面对这种热情,张池也没法子了,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背于身后,笑着劝道: “嫂子,时候真不早了,我也要歇息了,您就甭给了。 以后再有不舒服,您再来的时候,那会儿再说,成么? 当然,最好别来了——您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好。 快家去吧。对了,大哥来了没有?您一人回家行么?天这么晚了,路上怕不安全。” 前廊外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在在,我一直在外面等着呢。秀云,既然张医生不要,这次就算了。” 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汉子,从廊下阴影里走了出来,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笑了笑, “张医生,我是厂里运输科的赵大强,下回给您捎带点好东西。 我们运输科天南地北地跑,能弄到一些市面上没有的玩意儿。” 张池笑着应道: “成,这好!大强哥,您把人接好,路上慢点。”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一对,小媳妇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感激和心疼,明明白白。 傻柱几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窝蜂挤了进来。 傻柱仗着身体粗壮,一屁股将抢先的许大茂从门口撞了出去,进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张池竖起大拇指: “兄弟好样的! 不收诊金看病——嘿,这事儿办得局气! 哥哥我在食堂都听说了,连其他车间的人都跟我打听你。 今儿我一高兴,多颠了好几个菜,全当给你庆功。不愧是我兄弟!” 许大茂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脸晦气挤进来: “傻柱,少往脸上贴金! 你出去给人做饭,要收三块钱,厨子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也有脸和池子比?人家池子是真不要钱,你是真要钱。” 贾东旭站在门口,没往里挤,抱着胳膊冷笑: “马不知脸长。” 许大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张马脸,莫名觉得被冒犯了,斜着眼看了看贾东旭。 贾东旭也回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许大茂先收回了目光——他还没忘了早上那一脚。 张池把八仙桌上脉枕收进药箱,记录得满满当当的病例本合上,拿在手里翻了翻。 十五个病人,十五份完整病历,每一次辨证开方都是实打实的练习。 他心情好,也乐得和这几个孙子叽歪几句,把病例本往解放包里一塞,严肃地谦虚道: “我怎么说也是干部,觉悟必须得高! 为人民群众服务嘛。群众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收到一阵急剧的负面情绪值后—— 傻柱的+66,许大茂的+88,贾东旭的+128,刘光齐的+42—— 他又话锋一转把话头兜回来: “当然,我也是普通群众,而且和柱子哥还是不一样的。 我们中医求的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做饭不一样,吃饭的人越多越好,人丁兴旺,要是不收钱,柱子哥劈成八瓣都不够用,全厂上万张嘴怎么做?” 这位从易中海身边抢过来的头马,还是得笼络好,冲锋陷阵真好用,上回易中海半夜捉奸,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也是傻柱。 傻柱一听,原本还有些酸的脸上,顿时转恼为喜乐开了花,大手一挥: “听听,听听,这才是大知识分子明白人! 不是我说,池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厨子也是为人民服务,可架不住人多啊。 要是全免费,我这两只手得累成擀面杖。” 又拍着胸口对张池道, “池子,这礼拜天,你家里人还要来,是不是?那天我请客! 好酒好菜招待着,好好露两手,让你爹妈尝尝咱的手艺,上回吃过都夸好,这回让他们吃得更痛快。” 张池“啧”了声,竖起大拇指: “仁义!” 又面露迟疑,眉头微皱,语气为难: “我可没肉票了啊,上回吃烤鸭,肉票都给了你,这个月的半斤早用完了。” 傻柱生气了,把手里毛巾往桌上一摔: “什么话?我请客还要你出票?这不丢我面儿吗! 我在食堂干了七八年,平时给领导们做小灶,做得好了,人家多少都要表示表示,能攒不少好东西,肉票就是之一。 你甭操心这个,都包在哥哥身上。” 许大茂家境殷实,在这方面怎么可能服输,把褂子领口整了整,挺起胸脯: “我来出酒,上好的西凤酒! 池子,这回你可不能再撅我面子了——上回你死活不让我带酒,这回是我跟傻柱打擂台,你可不能拉偏架。 我爸还说了,池子这人仗义,值得处,要不是你不收诊金,他还想让你给看看他那老寒腿。 我妈说了,回头你家来人,她亲自下厨帮你张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池被他们争来抢去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双手抱拳拱了拱无奈笑道: “真是犟不过你们两口子——得得得,你们两口子做主就行。 我困得不成了,得休息了,回聊回聊!” 两口子?许大茂和傻柱闻言都傻了眼,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齐齐“呕”了一声。 傻柱拿袖子擦了擦嘴,骂了句“真他么恶心”, 许大茂也啐了口唾沫说“谁跟他两口子”。 贾东旭在一旁看着两个蠢货,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又酸又闷—— 这俩狗东西难道就没发现,自从他们和张池越走越近,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后,就见天地往人家里送东西? 傻柱出肉出菜出力气,许大茂出酒出烟出排场,一个个还洋洋得意。 这些东西兜他家里不更好?张池这狗东西也太阴险奸诈了,笑眯眯就把人算计得团团转,还让人心甘情愿给他送东西。 来自贾东旭的负面情绪+488! 看到这条信息,张池侧眸看向贾东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东旭哥想什么呢? 这一笑却笑得贾东旭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邪门儿,这小子怎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干咳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嘟囔了句“太晚了回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简单洗漱后,张池躺在炕上,炕面还是温热的,隔着炕席透上来一股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随身空间。 毛坯房水泥墙上,那面大表的指针正静静悬着,表盘上方数字明晃晃的:6263。 好家伙,可以抽六把了。 虽然抽的只是前世曾拥有过,又不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东西,那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空间压根不给他,但总的来说,这些物资都能让他的日子大大缓解。 尤其是那本《地道战的故事》,让他至今财力不缺,只是文抄公不能再干了。 真要加入了文协,后面动荡起来,日子就不好过了,老右啊,人人都能啐一口,他这条小命,担不起那份风险。 在被窝里搓了搓手,对着空气“呸”地啐了一口,默念了声: “抽奖!” 随着一千负面情绪值消失,命运的指针,在表盘上疯狂旋转起来,约莫一分钟后缓缓停稳。 一个物品凭空出现在钟表前,张池定睛一看,眼睛登时一亮——一个旋转木马式的精美八音盒。 底座是深棕色的木料,上面嵌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里有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底座侧面有一个银色的发条钥匙,轻轻一拧,水晶球里的木马就会旋转起来,叮叮咚咚的乐声跟着响起,是那首熟悉的《致爱丽丝》。 这是他前世上中学时,攒了半个多月的午饭钱,每天只啃一个馒头就白开水,省下钱,跑遍了小城里的礼品店才找到的,准备送给暗恋女孩的生日礼物。 可惜生日当天,他突然不喜欢那女孩了——因为他听到女孩对她身边的闺蜜说,她觉得染发的男生很幼稚。 靠,爷们儿十四五岁染个黄毛,招谁惹谁了? 好吧,谁都有年少二逼时,那时候觉得染黄毛就是全天下最酷的事。 不过也好,幸亏有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不然,现在就抽不到这个好东西了。 八音盒在这个年代也是有的,主要是瑞士德国这样的机械强国出产,国产的目前还没有。 但即便是瑞士,眼下也没有这么精美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当然瑞士眼下应该有一款珠宝八音盒,据说是给某个阿拉伯国王定制的,镶满了宝石,美得一塌糊涂,但那几乎是国宝一般的存在。 而张池手里这个,他觉得能卖上几根大黄鱼就行。 这个价格当然远远高于八音盒本身的价值,但谁让这是整个四九城,二十年内独一份呢。 当然怎么出手,还得再思量思量,一定要做到完全没有后患才行。 大黄鱼到手后,就陆陆续续全买成粮,未来三年里,如果有富余,再拿粮去跟一些遗老遗少换回些大黄鱼古董之类的。 等到动荡年代过去后,他也就差不多可以退休了。 将八音盒小心翼翼收回空间的架子上,和那箱速效救心丸放在一起。 张池再次搓了搓手道了声: “抽奖!” 这一次出来的东西就比较寻常了——一塑料袋香蕉,大概四五斤重,闻着就有股热带水果特有的甜香。 好东西,这年头北方市场上,根本见不着香蕉,拿去送礼比点心匣子还体面。 又连抽了三回,分别是一箱红烧牛肉面、一罐茶、一箱牛奶。 都还行,方便面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关键时刻顶饿,茶和牛奶都是日常消耗品。 不过张池还不甘心——还有一次机会再抽一回。 指针疯狂旋转须臾而止,一个桶状物体,凭空出现在钟表前,红盖白身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竟然是一大桶龙王恨鱼饵,五斤装的。 前世作为一名茫然混沌的普通人,张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也不嫖,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虽然钓鱼水平不怎么高,每次去河边坐一下午,钓上来的鱼,还不够喂猫的,但也乐在其中。 这鱼饵是他花费不小的一项投入——钓鱼除了技术外,最重要的就是看鱼饵选择。 这一罐鱼饵是他惯用的,主打鲫鱼、草鱼和鲤鱼,味型偏腥香,入水化散快,诱鱼效果好。 嘿,看来这周末有事干了。 距离五九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护城河、后海、玉渊潭,京城大大小小的水面多着呢,怎么也能钓上几百条鱼。 有了这批鱼打辅助,老张家闯关未来三年,又增添了不少把握。 现在空间里还存着七八条鱼,都是之前在市场上陆陆续续买的。 有了这一大罐鱼饵,往后就不用再花钱买鱼了——一斤鱼饵,少说能钓几十斤鱼。 张池把鱼饵桶收进空间,又扫了一眼满当当的货架——粮食、肉、鸡蛋、油盐酱醋、大白兔奶糖,还有速效救心丸和八音盒。 呦呵,好日子有盼头了。 第二十三章 导火线 第二天清早,张池起床出门放水后,回到房间练了一个小时的五禽戏。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寒暑。 他已经坚持了四五年,自觉效果显著——站一天诊室也不觉得累,对视力和听力都有提高。 前世他就没这个耐心,明知道熬夜不健康却依旧恣意挥霍,这辈子不会了,他很珍惜每一天。 练完功拿毛巾擦了把汗,又喝了半搪瓷缸子温水。 张池还准备寻机会,找个国术高手学点拳脚防身,再过几年满大街顽主、佛爷,茬架、拍婆子比吃饭还频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医大夫,不能光指望一根银针。 洗漱后,从空间里取出母亲做的辣酱和死面饼卷,卷巴吃了,又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一盒牛奶,最后掰了根香蕉,当饭后水果。 这日子虽然朴实无华,但什么样的美味,能比得上母亲做的饭? 那一坛辣酱是从前世带过来的,坛子边沿磕出的小豁口都还在。 许是今天吃得过瘾,张池没有再弄红烧肉面去气人。 他从橱柜拿出饭盒,装进解放包,穿上白大褂推门出去,跨上自行车就走了。 顺便收到了,聋老太太的负面情绪+3+3+3滔滔不绝。 这老太太也真是,不就一块钱嘛——昨天他给老太太送面,破天荒搁了三块红烧肉,老太太高兴得连声说好。 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五毛,让他买白面,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了,老太太当时的表情像被割了肉。 刚上北二楼中医科,就见宁影俏生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过来,皮色红里透黄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护士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毛衣领子,两条辫子用蓝发带扎着,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张池微微皱眉站住脚步,昨天下班时他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 当时她是哭着走的,他还以为自己说重了,可这一大早她又来了。 宁影被他看得有些伤心,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略带委屈道: “当朋友给你,你也不要?护士站发的,我多领了一个,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池扯了扯嘴角,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直白道: “宁影同志,咱们相识时间也不短了,又是朋友,所以你少在这跟我玩儿聊斋!” 宁影不解得抬起头,眼眶泪光还没消,又添了几分困惑: “玩儿聊斋?什么意思?聊斋不是蒲松龄写的那个吗?” 张池呵呵一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都是千年的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去去,今天有事,不和你玩儿了。” 说完就想绕过她往诊室走。 宁影被识破心思,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可张池这副哥儿们一样的语气,更让她气得脸色白了几分。 她咬了咬嘴唇,一步上前,把苹果用力塞进张池裤子口袋,一只手死死按着口袋,不许他往外拿,另一只手叉着腰,强硬瞪眼道: “你要不要? 我不管聊斋,还是狐狸,反正今天这苹果,你必须收!” 张池哭笑不得,低头看自己裤子口袋——苹果塞得正是位置,硌得他大腿根发麻,身子微微往后仰,声音都变了调: “你先把手拿出来,好好说话,行不行?” 都挨到他的香蕉了,快扯到蛋了。 宁影也是学医的,低头一看自己手按的位置,顿时也反应过来,不过京城大妞从来大气,尤其是真正的大院女孩子,相中了人,直接上前拦下来,要求处对象的比比皆是。 她壮着胆子硬是没收回手,俏脸霎红,仰起下巴看着张池,声音从刚才的强硬变得酥软娇媚: “你到底要不要?” 张池不好跟她强硬拉扯,只能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无奈摆了摆: “得,得,我要了还不成么?你松手,我自己揣着。” 见他答应了,宁影这才赶紧把手抽出来,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就该来硬的了,以前装温柔,装矜持,他连正眼都不多瞧,今天一凶,他反倒没辙了。 张池干咳了声,把苹果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心里嘀咕——难怪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一个大美女堵在楼梯口,给你塞苹果,这架势比什么糖衣炮弹都管用。 可要真只是一个二十岁热血小伙,说不定还真被拿下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比一大爷还大,更清楚这种性子的女孩子,谈恋爱还行,结婚却万万使不得,眼下有多甜蜜,撕破脸后就有多冷酷。 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把这份礼的交情还回去。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在空间里摸索了一下,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根香蕉,青绿色的皮,微微泛黄,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你送我一苹果,我收下,我送你一水果,你也别拒绝——礼尚往来,咱俩扯平。” 这个时候的香蕉,贵到天价,一根比一斤猪肉还贵,即便宁影这样的家庭,吃到机会也不多。 她惊喜坏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 “呀!香蕉?你从哪弄的?” 随即又狐疑起来,上下打量张池的目光,在他上衣口袋来回扫了好几遍, “张池,你的香蕉刚才藏哪儿了? 你这口袋是扁的啊。” 正巧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路过,抱着一摞病历夹,听见“你的香蕉藏哪儿了”当场变了色,脑子里想得有些深,重重咳嗽两声,严厉扫了两人一眼: “注意场合,注意影响,这是医院,不是公园。” 张池大感冤枉,摊了摊手一脸“我什么都没干”,宁影则莫名其妙,只当护士长提醒她,搞对象注意场合,把香蕉藏进护士服口袋里。 一双白布鞋的脚丫,一颠一颠,双手背在身后,偏了偏梳着麻花辫的脑袋,抿着嘴笑: “你专门送我的?” 张池嫌弃看了她一眼,转身绕道往诊室走去,走到一半,回头发现她还站在楼梯口朝这边望,赶紧加快脚步,闪进诊室带上了门。 安逸日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周末。 天还没亮张池就起来了,随意洗漱了下,穿上一件半旧灰布褂子,从抽屉拿出手电筒和备好的渔具,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不想刚拐过月亮门,碰到傻柱也从屋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哟”了声。 傻柱穿着一件粗布灰袄,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布袋: “我说兄弟,这个点儿,您往哪去啊?” “您”字上拖了重音,尾音拉得又长又拐,刻意讲究那份老八旗二逼的地道。 张池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不过想起,今儿还得指着这哥们儿请客,便也笑着配合: “我去钓两条鱼,晚上咱哥几个,一起打打牙祭。 不能说您请客,就单让您~出东西啊。” 傻柱高兴坏了,竖起大拇指: “兄弟,我是真服了您了! 就没见过您这么仁义局气的哥们儿! 钓鱼好啊,护城河鲫鱼这阵子正肥。” 张池嘿嘿笑着,一边推着自行车往二门走,脑海里来自整个四合院的负面情绪已经滚滚而来。 贾家窗户传来贾张氏一声怒吼“大早上的号什么丧”,阎埠贵也探出脑袋骂了句“还让不让人睡”。 傻柱眉飞色舞跟在后头,嗓门一点没收敛: “嘿!也不能只您一人仁义,我这不是去排队买肉? 都说好了,今儿您几个哥哥要来,咱不能给您丢人不是?” 其实是前儿,傻柱差点打死许大茂,事后在易中海跟前许下,摆一桌给许大茂赔不是,他不甘心专门给许大茂做,觉得跌份儿,就借张池哥哥们进城的由头,办一桌。 张池作势掏钱,手伸进解放包: “我这票没有,钱还余点,不能让您~一个人全出了。” 傻柱不高兴了,按住张池的手瞪眼: “干嘛啊,干嘛啊? 都说了,今儿我请! 上回,您那顿饭,我也没掏钱,今儿轮到我,您倒客气起来了!” 张池哈哈一笑,拍了拍傻柱肩膀: “那得嘞,咱这边走着,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出了中院,您来您去,跟沙漠里的雕似的,张池也是有意赶紧结束这番二逼对话。 脑海里负面情绪值都快爆表了——+114、+282、+256,各家的灯次第亮了,一扇一扇透出昏黄的光。 贾家靠得最近,最遭殃,贾张氏翻来覆去骂,从傻柱祖宗十八代骂到张池祖宗十八代。 贾东旭躺在炕梢,心里窝着一团火,也把两人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秦淮茹躺在他旁边,没有跟着骂,侧着身子,等贾东旭骂完了,才小声问: “东旭,傻柱以前不是和你关系最好么? 怎么现在和张池关系这么好了?” 贾东旭想了半天,随口道: “傻柱傻呗,还有许大茂被张池几句话一哄,就成了狗腿子。 以前,一大爷还能镇得住,现在也够呛了。 你没瞧见,一大爷现在见了张池都绕着走?” 秦淮茹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往后怎么办啊? 咱家月月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要是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贾东旭皱着眉头想了想: “只能这边不得罪,那边继续亲近一大爷。 等一大爷看清楚傻柱靠不住,他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给他养老的人了。” 秦淮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在黑暗中轻轻推了推他肩膀: “还是你聪明!咱们家就指着你了。” 贾东旭看着娇艳的妻子,心里燥热起来,手在被窝就不老实了,可惜摸到那层粗布,又觉晦气,讪讪收回了手。 正这时,秦淮茹忽又“哎哟”了声,带着真切的痛楚。 贾东旭纳闷: “又怎么了?不都好了吗?” 秦淮茹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声音细如蚊蚋: “又疼起来了,一阵一阵跟针扎似的。 张池就给了一剂药,他叮嘱我,至少还得喝八副药,才能断根,一副三毛,八副两块四,我舍不得,想把钱省下来,给你买肉补身子。” 贾东旭心下感动,摸了摸兜里那几张毛票,又实在舍不得,试探道: “要不你再去找找张池?反正是街坊,他不收诊金。” 秦淮茹连连摇头: “那可不成,上回一大爷闹那么大,全院人都看见了。 再说咱家还欠他一副药呢,妈也不让去还。 东旭要不你去——你是他哥们儿,他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贾东旭更是摇头,声音也硬了: “我不成,我是大男人,落不下这张脸。 哪有老爷们儿跟人伸手要药的?”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然让妈去?” 贾张氏声音幽幽传过来,像半夜诈尸: “好你个秦淮茹!你要面子不肯去,我就不要面子了? 我看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要我说,你就是装的。” 秦淮茹一边痛得直哎哟,一边解释: “妈,我不是说您不要面子,可我是东旭的媳妇,再去找他,外头会说闲话,我不能让东旭没面子。” 贾东旭被搅得心烦意乱,咬牙拍板: “算了,还是你去,晚上悄悄去,别让人看见就成。 这回一大爷要是再出来嚷嚷,我来跟他解释。” 秦淮茹为难了好一阵,最终在贾东旭催促下,点了点头,靠在贾东旭肩膀上,声音柔柔的: “东旭你真好。” 贾东旭哼哼笑: “谁让我是你男人。” 贾张氏在炕那头暗中“呸”了声,骂了句“不害臊的狐媚子”翻个身继续睡了。 秦淮茹躺在黑暗中,一只手按着小腹,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心里默默盘算兜里还有几毛钱,够不够买上回用掉的药。 每回张池看她的时候,眼里好像都有些讥笑,一副能看穿她所有小心思的精明样儿。 不过前天晚上,她躺在隔壁炕上,张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悬丝诊脉。 红绳系在手腕上,他坐在两步开外,手指搭在红绳上,轻轻提按。 那十分钟里她的心却是出奇地宁静和放松,比躺在自家炕上还踏实。 这小子又干净又好看,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香——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而是草药被文火慢熬时,散发出来的清苦回甘。 她想起之前,为了房子的事,拉着张池胳膊不让他走,结果差点被他摔一跟头,手肘撞在门框上,青了好几天——这只童子鸡,好像完全不通男女事。 还是别招惹他为妙,她只要药,不要别的。 天色还不到五点,护城河边已经有不少人影。 河面在晨风里,泛着细碎波纹,两岸柳树刚抽出嫩芽,绿蒙蒙的,冰化开没多久,鱼儿正肥。 张池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隐秘小湾,两边粗壮垂柳像绿帘子,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拿出两根竹竿,又拿出两个搪瓷碗,其中一个碗里凭空多出半碗鱼饵。 拿水搅匀,搓成小团挂上钩,又捏碎一半,打了个窝,水面泛起细密气泡。 他坐下来,把钓竿架在岸边石头上,掏出瓜子一边嗑一边等。 或许是跨时代的鱼饵太好吃了,又腥又香,入水化散快,诱鱼效果比这个年代任何一种饵料都强,没过三分钟,左边那根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竿梢弯成一道弧。 上钩了。 张池抄起钓竿,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攥紧竿柄收线,鱼拼命挣扎,拉得鱼线嗡嗡作响,水面翻起一朵又一朵白花。 等遛到岸边,看清——好家伙,一条足足两斤多的鲫鱼,肚子鼓鼓的,银白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拿网兜,往水里一捞,兜了上来,掂了掂分量,少说两斤半。 这才三分钟就开张,他把鱼放进铁皮桶,重新挂上饵,又往窝子补了一小团饵料。 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气息,远处河边有人在大声骂娘,大概是钓了一早上,什么也没钓着。 张池坐在柳树荫里,翘着二郎腿,望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 他一直钓到上午快十一点,护城河边人渐渐多了起来,鱼口稀了才收竿。 数了数空间收获——八条超大的都在十斤往上,还有若干五六斤大鱼,铁皮桶里搁着一条尺许长十来斤草鱼和两条十几公分鲫鱼。 他把三条鱼用草绳穿好,挂在车把手上,收好鱼竿,坐上马扎,喘了口气才骑车回四合院。 刚进前院就听见阎埠贵见了鬼似的叫声,他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车把上那条大草鱼, 韭菜啪嗒掉进搪瓷盆里,腾地站起来,扶着眼镜飞奔过来,冲到跟前一看,眼珠子都红了,又嫉妒又懊悔,跺脚喊道: “哎呀呀!就今儿起晚了——池子,你去钓鱼怎么不叫我啊?” 张池笑眯眯停下车,一条腿支着地: “这不是没想到嘛,再说我就是一新钓手,今儿试试运气。 今儿我几个哥哥要从乡下来,我囊中羞涩,问您借二十又不肯借——可怜见的,只能去钓两杆子,碰碰运气。 还好运气不赖,钓上来三条。” 阎埠贵本来还盘算怎么开口混条鲫鱼,听张池这么说,顿时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往后退了半步,干巴巴笑: “我要是有,肯定借你,这不是没有嘛。池子,你啥时再去?咱俩一块做个伴。” 张池呵呵一笑: “下回再说吧,最近几个星期没时间去了,钓鱼太耽误工夫了,又简单,没劲。” 脚下一蹬推车,往中院去了。 阎埠贵傻在原地好半天才弯腰,捡起掉在搪瓷盆里的韭菜,这小子当他是傻柱吗? 这种屁话去哄没钓过鱼的人,还差不多,钓鱼佬一听“鱼”字浑身来劲,这小子居然说“没劲”。 张池推车进中院,自家北屋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傻柱系着油渍麻花围裙,在廊下砧板上剁葱姜,菜刀落得叮叮当当,跟敲鼓似的,厨房里煤球炉子烧得正旺,大铁锅水咕嘟冒白汽。 何雨水搬个小马扎坐门口,面前搪瓷盆正低头拔鸡毛,手上沾满水珠和细碎鸡绒毛。 “池子回来了?有收获没有?” 傻柱抬头,菜刀悬半空,先往车把上瞄。 张池笑着提起草鱼,草绳穿鳃而过鱼尾巴垂到车轮辐条位置,近二尺长晨光下鳞片泛青金光泽。 傻柱眼睛瞪溜圆,菜刀咣当搁砧板,几步过来,接了拎手里掂了掂: “嘿!您还真成!三大爷钓了多少年鱼,都没钓上过这么大的,上回他说钓了条三斤,满院子吹了半个月。 你这少说十来斤!” 何雨水跳起来,跑到跟前仰着小脸两眼放光: “这么大的鱼!比菜市场卖的还大!” 孩子们呼啦围过来,阎解放挤最前头,脖子伸老长: “池子哥,这是您自个儿钓的?” 傻柱没好气替他回: “不然呢?你钓的?” 贾东旭叼着草茎,从屋里踱出来,目光在草鱼上停了停,又扫了一圈孩子,不耐烦挥手赶人: “去去去,都边儿玩儿去!一条鱼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们讪讪散了,棒梗趁大人没注意,悄悄走上廊下,踮脚想摸鱼尾巴,傻柱正好转身,把鱼拎高了: “嘿!你小子倒不客气!” 张池把草鱼交给傻柱,又解下那两条鲫鱼: “柱子哥,草鱼咱们今儿做了吃。 鲫鱼我给我王姨儿媳妇送去,她正坐月子,鲫鱼汤好下奶,我去去就回。” 傻柱接过草鱼,在手里掂了掂: “得嘞!您早去早回,您几个哥哥估计快到了。” 收获一连串负面情绪后,张池推车往二门走,路过贾东旭身边时,停了一步,笑眯眯道: “东旭,晚上一道过来吃饭啊,今儿我几个哥哥来,人多了热闹。” 贾东旭没想到张池还惦记着他,忙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挤出一个笑脸: “好说好说!你几个哥哥要来,我一定当好陪客。” 说完就后悔了,按京城规矩,不能空手上人家吃饭,少不得又得拿双鞋,上回那双千层底已经心疼了好几天。 王主任家小二进院门虚掩着,张池敲了敲,王主任穿着藏蓝家常褂子,袖口挽到手腕,手上沾着水珠,低头看见铁皮桶里两条活鲫鱼,忍不住笑: “哟,还真又弄来鱼了?上回那两条,还没吃完呢。” 张池推车进院,把桶搁廊下: “今儿我几个哥哥从乡下来帮我规整房子,我一大早就去护城河钓了些鱼,运气好,钓了条大草鱼,又钓了两条鲫鱼。 草鱼留着晚上下锅,鲫鱼正好给嫂子炖汤喝,鲫鱼汤下奶最好,比鸡汤还管用。” 进了北屋客厅,就看到一个穿素色睡衣的年轻妇人,抱着襁褓站在沙发旁边,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头发用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气色不错。 张池惊讶: “嫂子这是出月子了?上回王姨说还得半个月呢。” 年轻女子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怀里小婴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紧搁嘴边: “后天满月,我实在坐不住了,提前出来透透气。 你就是张池吧?还没谢谢你上回送的鲫鱼呢,喝了那鱼汤,奶水足足的小丫头都胖了两斤。我叫李雪。” 张池笑道: “嫂子客气了。 大哥在前线戍边,王姨在街道为人民服务,还特照顾我——我弄条鲫鱼来真不算什么。 后天满月啊?那我把红包先给了。王姨,您可不许不——” 说着把手伸进解放包要掏钱,王主任一把按住他手: “你快拉倒吧!你都成了街道出名欠债大户了,还包红包?我看你是欠收拾!快收起来,别来这套虚的。” 张池也不挣扎,笑眯眯: “王姨,这钱又不急于一时还清,借条上写三十年还清,合下来一个月才块把钱。” 王主任懒得跟他掰扯,拎起桶往厨房去了。 李雪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孩子放膝上轻轻拍着: “连我都听说了,我妈街道下面出了个擅长妇人科的年轻男大夫,长得还特清秀。 一般的男人谁敢让你去看他们家小媳妇啊?看了心里不踏实,不看身体不踏实。” 张池若有所思: “嫂子,您不说,我还真没发现,怪道这几天来找我看病的都是四五十岁大妈,六七十岁老奶奶,原来问题出在这。 可这我也没法子,男人不放心,可以陪着媳妇一起来嘛,我诊室门永远是敞着的。” 李雪被逗得哈哈笑: “一起来,有什么用?当面一比,更麻烦。 池子,有对象没有?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吧? 我在京城百货大楼上班,售货员、收银员、办公室文员什么样的都有。” 王主任洗了手出来接过话头: “估计用不着你操心,这小子是抢手货,连我都听说了,前几天一群护士为了看他,差点把工人医院闹翻天,医务处孙处长亲自出面才把人劝散。” 李雪笑得直摇头,目光在张池脸上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张池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王姨,嫂子,我哥哥他们快到了,得回去迎一迎。” 王主任进里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兜富士苹果,个头不大但颜色正,红里透黄,果皮带淡淡白霜,散发着清甜果香,把网兜塞给张池: “这是山东产的富士苹果,放到现在吃正好,又香又甜。 拿回去,让你哥带回家给你爸妈尝尝,不是给你的。” 张池接过掂了掂,嘿嘿笑: “王姨,您这可亏大了,这一兜苹果能换十条鲫鱼都不止。” 王主任白他一眼: “就你啰嗦!真想着你王姨好,就把儿科也多学学,街道孩子多,头疼脑热都往卫生所跑。” 张池知道她心思也不在意,乐呵道: “王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技多不压身。” 等张池再次回到四合院,刚进二门,却发现气氛不大对。 中院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几个妇人蹲在水槽前洗衣裳,看见他进来都低着头不说话,目光躲躲闪闪的。 老槐树底下原本该有乘凉的人也不见了。 他推着车走到自家门口,支好自行车,往屋里一看—— 傻柱灰头土脸地坐在厨房凳子上,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碎鸡毛,眼角破开了一道口子,隐隐见血,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他闷着头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条洗了一半的草鱼,鱼都快被他攥出印子了。 何雨水坐在门槛上还在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袖子抹眼泪,抹得都湿了半截。 厨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泼了一摊水,砧板歪了,菜刀掉在地上没人捡,葱姜蒜撒了一地。 最离谱的是,案板上傻柱一大清早去排队买的那只老母鸡—— 已经拔了一半毛、开膛破了肚的那只——居然不翼而飞了。 只剩下几片沾在砧板上的碎鸡毛和一摊洗鸡的水。 张池站在厨房门口,余光往庭院对面瞥了一眼。 贾家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帘子也放下来了。 窗户虽然关着,但窗缝里正往外冒着一丝丝白气, 那白汽里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炖鸡香味——八角、桂皮,还有鸡油特有的浓香。 他心里多少有些数了。 啧,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四合院啊。 他把车把上的东西解下来搁在廊下,走进厨房,蹲在傻柱面前看了看他眼角的伤。 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巧在眼角外侧,再偏半分就伤到眼睛了。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声音不急不缓: “以你的力气,真想下狠手,这院里没一个能拦得住你的。 让人欺负成这样,可见是你自己愿意让人欺负。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宽广,委屈心酸什么的——吞下去就吞下去了。 就当那鸡是送人了,权当积德。” 傻柱反倒不乐意了。 他把草鱼往水槽里一搁,抬起头来瞪着张池,声音闷闷的: “凭什么就我吞下去啊?合着男子汉大丈夫就活该挨欺负? 我说池子,你被欺负的时候,你怎么不吞下去啊? 易中海冤枉你的时候,你不但不吞,你还讹了他二百块——别当我不知道。” 张池眉尖一扬,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正色道:“ 今儿我把话搁这儿——只要你开口,说今天这事不算完,哥们儿一定给你出这口气。 我现在就开始摇人。 别看许大茂跟你不对付,我开口,他不会拒绝。 再加上光齐、解成他们几个,足够给你出气了。 别说贾东旭,就是他师父一大爷亲自出面,咱哥儿几个,也能把他们爷俩按到粪坑里,好好冲个澡。 你点个头,我现在就去叫人。” 他的声音不小,是故意放开嗓门说的。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蹦出一连串提示—— 来自贾东旭的负面情绪+48,+48,+48,一串接一串。 只是奇怪的是,易中海和贾张氏那边怎么没动静? 照往常,这俩人早就该在脑海里贡献数值了。 何雨水坐在门槛上,光是听她池子哥这几句话就激动得不行。 她拿袖子擦了把眼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哥,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像是在等傻柱说一句“干”。 傻柱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张池的表情—— 那张白净的脸上,没什么玩笑的意思,眼神认真得像是真准备去摇人。 傻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自嘲。 他摆了摆手,声音粗粗的: “得,这才算够哥们儿。 不过,心意领了,动手就算了,闹大了也不好看。 反正是我自己的事,不连累你们。 再说,一会儿你几个哥哥要来,闹得鸡飞狗跳的,让人看了笑话。” 何雨水气坏了,从门槛上跳起来,跺着脚喊道: “傻哥!凭什么就算了? 他们打人不说,还抢走了咱们的鸡! 那鸡是你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花了三块多呢!咱家又不是开养鸡场的,凭什么让他们抢?”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都劈了。 傻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一个丫头家家的,别掺和大人的事。” 张池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弯了弯嘴角,翻手从解放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来。 他把糖递给何雨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行了,雨水,别哭了,吃颗糖,甜的比苦的好。 咱不跟那些吃了鸡,还打人的人一般见识,回头池子哥给你弄好吃的。” 何雨水被那颗大白兔奶糖吸引了。 这样的高端高档糖果,根本不是两毛钱一斤那种又塞牙又发苦的烂糖能比的。 她只在学校见过,干部家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炫耀过,自己从来没吃过。 她犹豫了一下,从张池手中接过了糖,低头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气的。 她含着糖,认真地说道: “以后我再不管傻哥的事了,我就听池子哥的。” 说完又补了句, “池子哥,您放心,我才不会跟那个秦姐似的坑您。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傻柱气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菜刀捡起来,往砧板上一搁: “嘿!你们俩可真行,雨水,我可是你亲哥,你一颗糖就让人收买了?” 何雨水拿袖子擦了把脸,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站到了张池身后。 说话间,许大茂和刘光齐许是听到了张池回来的动静,从后院溜达过来。 许大茂走在前面,手里照例攥着一把瓜子, 一进门就看见了傻柱脸上那道血痕,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儿,马脸拉得老长,嘎嘎直乐起来。 刘光齐跟在后面,也捂着嘴笑。 傻柱提着锅铲冲两人挥了挥: “笑个屁!再笑,信不信我拿锅铲拍你们?”可他自己也底气不足,锅铲举了两下就放下了。 尤其是许大茂,嗑着瓜子靠着门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看了眼贾家紧闭的房,窗户缝里飘出来的那缕炖鸡香味,忍不住摇头晃脑地笑骂道: “傻柱是真他么傻啊!我许大茂挨了这么多回打,就这回看得最解气——” 刘光齐在旁边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是目睹了全过程的。 之前棒梗看见张池车把上挂着大鱼,就想上去摸,结果鱼被傻柱拎进厨房了。 张池在的时候棒梗没敢闹,张池走后棒梗开始作妖,非要进厨房“玩儿鱼”。 可傻柱那会儿正急着开膛刮鳞,刀都抄起来了,再说一条死鱼,还能怎么玩儿? 何雨水蹲在门口拔鸡毛,也不让他进去,说厨房里又是刀又是火的。 棒梗就在门口哭闹起来,那嗓门大得比杀猪还响。 这下可好了,贾张氏第一个冲出来,秦淮茹紧跟在后,易中海也从东厢踱了出来。 贾张氏问清了缘由,跳着脚破口大骂傻柱“没人性的畜生”、“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爷们儿”。 傻柱气不过,举着菜刀作势吓唬了她一下,结果被易中海厉声喝住—— “柱子,你干什么,拿刀对老人?你想进去蹲大牢是不是?” 傻柱一愣神的工夫,贾东旭从侧面上来,一拳打在了他眼角上。 傻柱正要还手,秦淮茹拦在了他面前,两手张开护着贾东旭,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傻柱—— “柱子,你要打就打我,别打东旭。” 傻柱的拳头就怎么也挥不出去了。 而后易中海就做了主,批评傻柱不能太自私—— 一条鱼而已,让棒梗玩玩又怎么了?更不能欺负小孩、打骂老人。 傻柱有口说不清,站在厨房门口,脸都憋紫了。 贾张氏趁机得寸进尺,说傻柱吓着了她和棒梗,得赔只鸡压惊, 就让棒梗进去,把已经宰好,拔了一半毛的老母鸡拿走了。 何雨水上去拦,被贾张氏一把推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摔下台阶。 “啧——也就欺负人家兄妹俩,没爹没娘吧。” 许大茂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把壳往地上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鄙夷, “我说傻柱,你平时揍我的时候,那叫一个狠,怎么轮到贾东旭,你就连手都不还了?光会窝里横是吧?” 傻柱白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那是我不愿意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两下子,还不如你。” 得闻详情后,张池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傻柱那副明明窝囊到家了,还要嘴硬的德性, 又看看何雨水红着眼眶,还要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 心里盘算着——虽说傻柱自己愿意往坑里跳,拦都拦不住,可不出一口气,他心里实在意难平。 就当为了那只被抢走的鸡——今儿可是他张池办宴,鸡没了,宴席上少一道大菜, 他怎么跟几个扛着麻袋,大老远赶来的哥哥交代? 另外,也不能白让雨水一口一个“池子哥”叫了。 那丫头刚才说以后不管傻哥的事了,就听池子哥的,他虽然没当真,可也不能让人白叫。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得让这家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心险恶,什么叫偷鸡蚀米。 这鸡,不是白吃的。 贾家以为抢走的是傻柱的鸡,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那鸡是张池的席面。 张池转过身来,呵呵笑道: “是不是听起来就觉得来气?可架不住人自个儿愿意,你们管得着吗? 何雨柱同志真不想给,这院里谁能从他手里抢走东西? 他要是想拦,两个贾东旭也进不了厨房。 人自己要往坑里跳,你们在旁边喊破嗓子也没用。所以,咱们少管闲事。”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满院子都听得见。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条还没刮完鳞的草鱼,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许大茂在旁边“嘎嘎”笑着补了一刀: “就是,谁爱当冤大头谁当,咱们管个屁。 反正又不是咱们的鸡让人抢了,又不是咱们的脸让人打了。” 贾家那边许是听到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十四章 一声“duang”!(求票) 没过多大工夫,棒梗居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这小子吃得肚子溜圆,灰布褂子下面的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擦干净的油光。 他倒是乖觉,看见张池站在院子对面,也没躲,反而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池子叔”。 这院里他奶奶让他叫谁都不用叫,唯独张池,贾张氏私底下跟他说了好几回——见了张池要叫叔,别惹那人。 张池笑眯眯地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这个刚吃了鸡的小子,随口问道: “棒梗,吃了吗?怎么没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眼下除四害运动已经开始了,主力先从学生起。 各个小学都下了任务,每个学生每周至少要交一定数量的老鼠尾巴或者苍蝇。 随后就是街道、大院、工厂,全都要轰轰烈烈地展开。 也是运气好,那么多人动手抓老鼠、掏耗子窝,居然没发生大规模鼠疫,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再过几天,走街串巷收老鼠尾巴的小贩应该就来了—— 毕竟普通百姓和穷人家的孩子可以自己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可大院孩子、富人家的孩子、知识分子的孩子,以及重要单位家属院里,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不卫生不安全的事? 只能出钱买。 他们也出得起钱,一毛钱一串,在人均最低月生活费五块钱的年代,算得上天价了。 供销社里水果糖一分钱一粒,备受男孩子们喜爱的一百响小鞭炮也不过两串老鼠尾巴就能换。 所以张池才奇怪——棒梗居然没去抓老鼠,这不像这小子的风格。 他平时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棒梗郁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低着头嘟囔道: “我妈不叫我玩儿火,我爸也不给我钱买小鞭。 我们班同学,有的拿小鞭炸耗子窝,一下逮住了一窝,一下午就凑了五六串。” 语气里满是向往、羡慕,还有几分怨恼。 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池一眼,又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这时贾东旭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攥了张黄草纸,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嘴唇也有点发白。 经过张池身边时,只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没说话,步子有些急地往院门外走去。 今儿的母鸡太肥了,肚子里一层的黄油,贾张氏把鸡油全熬出来了,又舍不得扔,全倒进汤里。 他们平时哪有机会,这么大油大腥地吃,肠胃一时间居然经不起,闹起肚子来。 这已经是贾东旭跑的第二趟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觉得值了,那鸡汤真香。 张池盯着贾东旭急匆匆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他收回目光,回头对棒梗道: “没鞭炮啊——那你等会儿。” 棒梗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张池。 张池转身回了北屋,在立柜前站了站,借着柜门的遮挡,从空间里翻了一阵,随后拿了一串小鞭出来。 想了想,又拿了一根大一号的——那根开门炮的捻子很长,炮身比小鞭粗了两圈,红彤彤的。 他把棒梗叫了进去。 棒梗一进北屋就看见了张池手里的东西。 那串小鞭是正宗的一百响,红纸包着,引线编得整整齐齐。 旁边那根大的,更是让他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放过这么大的炮。 他口水吞咽得凶猛,两只小手已经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脚尖踮着,整个人都快贴到八仙桌上了。 张池又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把两样东西一并递过去,叮嘱道: “过年回家,忘带回去了,正好给你拿去玩儿。 这小鞭可以去炸老鼠,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把耗子吓出来。 大号的叫开门炮,别塞老鼠洞——不然就成炮弹了,碎石头崩出来容易伤着人。 你丢到别的地儿,大些的坑洞里,丢进去就跑,记住了没有? 甭管多大的洞,丢了就跑,别回头。” 棒梗拼命点头,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根开门炮上了。 他看着张池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崇拜。 傻柱在一边见着,还挺乐呵,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觉得张池这是在帮他和贾家缓和关系。 这么一来,秦姐肯定不会再怪他刚才不给棒梗摸鱼了,说不定心里还念他个好。 他便放下菜刀,笑着叮嘱道: “棒梗,玩儿归玩儿,可不许往厕所里丢,记住了没有? 那玩意儿炸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茅坑底下全是沼气,一点就着,能把房顶掀了。” 这货其实很喜欢棒梗——棒梗平时在他屋里随便进、随便翻,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别人家孩子进他屋,他拿锅铲往外赶,唯独棒梗,翻他抽屉,他都在旁边笑呵呵地看。 许大茂一听就来劲了。 他靠在门框上,瓜子也不嗑了,坏笑着接了一句: “棒梗,你傻爹的话,听到了没有?你傻爹对你,比你亲爹还亲,他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你傻爹可疼你了。” 刘光齐也凑热闹笑道: “对对对,你傻爸疼你,不舍得让你炸厕所,炸一身屎,还得让你妈洗,你傻爸心疼你妈呢。哈哈哈!” “你们放屁!” 棒梗气得脸都红了,攥着鞭炮的手都发抖了。 他朝许大茂和刘光齐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拎着鞭炮,气冲冲地跑了。 秦淮茹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鸡毛和一点油渍。 她扫了一眼许大茂和刘光齐,又看了看傻柱,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有脸没脸?”她吃的最少—— 贾张氏把鸡腿给了棒梗,鸡胸给了贾东旭,她自己就沾了点汤,泡了半碗二合面,肚子反倒没什么事。 许大茂还想说什么,傻柱已经化身战神,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根三尺长的擀面杖,脸上那道血痕还没干透,瞪着许大茂和刘光齐骂道: “孙贼!今儿你们再瞎扯一句,爷们儿让你们进厕所洗个澡,信吗?都他么给我滚远点!” 张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塞牙——瞧这狗日的,倒霉德性! 人家男人打了他,老娘抢了他的鸡,他还护着人家老婆孩子。 关键是他要真想搞破鞋,也就算了,可他还不。 他就是无怨无悔地喜欢,心甘情愿地付出,连人家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这不是傻是什么?偏偏傻柱这人,又是真仗义,对兄弟掏心窝子,做菜的手艺也没得说。 正因为这样,张池才觉得来气——他要是许大茂那种人,早让人卖了八百回了。 张池懒得再看傻柱在那犯浑,对许大茂和刘光齐笑呵呵道: “行了行了,甭跟他一般见识。 我算着,我哥他们也快到了,哥儿几个走着吧——去巷子口迎一迎。 我大哥他们赶着马车来的,巷子口不好掉头,咱们过去帮忙搬东西。” 傻柱忙不迭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兹一张嘴就等着吃啊?快滚快滚,好好干活去! 把麻袋卸下来,该搬米的搬米,该拎鸡的拎鸡。 池子,你几个哥哥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动手,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勤快着点。” 许大茂和刘光齐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臭骂了两句。 路过贾家门口时,许大茂还特意往窗户里瞟了一眼,被秦淮茹瞪了回来。 秦淮茹站在门口,目送那几道身影出了月亮门。 她的目光在某道清秀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一直到那人消失在二门外,才转过身来。 刚转身,就迎面撞上一张又黑又老的脸——那脸看着跟三四十似的,实际上才二十来岁,正是傻柱。 傻柱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嘿嘿傻笑着, 脸上的血痕还挂着呢,手里那把菜刀还往下滴着鱼血。 秦淮茹的心情顿时不美了。 她刚吃了人家母鸡炖的汤,可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看到傻柱和看到张池,心里头的反应完全不同。 前者让她烦,后者让她也烦,但烦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不过她惯会做人,何况刚夺了人家的鸡,便扯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嘿!对傻柱来说,有了这回眸一笑,什么都值了。 什么母鸡,什么冲突,什么挨打,全都不在话下。 他觉得秦姐笑了,那就是原谅他了,那今天的憋屈就全没白受。 他拎着菜刀,哼着小曲儿回了厨房,砧板剁得叮叮当当响,比刚才更来劲儿了。 如今这片儿的四合院,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厕所的。 能在五五年京城梳理地下管道时接通上下水的四合院,只有极少数,那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才轮得上。 绝大多数四合院、大杂院用的都是公厕。 公厕通常建在巷道口,蹲坑底下就是存粪池,方便抽粪车和掏粪工人清理。 所以在公厕后头留有一条通道,存粪池上面的水泥盖子也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小口,用来通风散气。 往日里也有淘气的孩子往那个小口里丢石子听响儿, 但因为口子周边全是硬结的粪痂和臭泥点子,太脏太臭,正常孩子都不愿意往那凑。 所以在这淘气的人并不算多,顶多是实在无聊了,才去扔两颗石子。 却说棒梗从四合院出来后,一个人溜达着往巷子口走。 他手里攥着那根粗粗的开门炮,心里越想越气。 阎解放、阎解旷还有刘光福他们平日里就总欺负他,在背后编排他妈和傻柱的闲话, 说他傻柱喜欢他妈,说傻柱见天往贾家门口凑。 傻柱那样的狗东西,也配喜欢他妈?长成那副德性,又老又丑,跟个长歪了的窝瓜似的。 今天许大茂、刘光齐他们又这样胡扯八道,还说傻柱是他“傻爸”, 让他听傻柱的话——这些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爸是贾东旭,就算他爸不是贾东旭,那也该是……是张池那样的人。 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手里还有大白兔奶糖,能给他小鞭和开门炮,连奶奶都怕他。 哼,他才不会听傻柱的话呢。 傻柱不让他炸厕所,他偏炸,傻柱算个屁!他傻柱凭什么管他?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 棒梗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气冲冲地走到了巷子口的公厕。 他绕到公厕后头那条通道里,蹲在那个拳头大的小口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开门炮——粗粗的,红彤彤的,捻子比普通小鞭长了一大截, 张池说这是“开门炮”,让他别塞老鼠洞。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放小鞭的,可小鞭太小了,扔进去也就听个响儿,不解气。 他要用大的。 他咬了咬牙,“刺啦”一声划着了火柴。 火苗子在初春的冷风里晃了两晃,他赶紧用手拢住,往炮捻上凑。 “嗤——”炮捻着了,火花顺着捻子往下蹿。 棒梗一把将开门炮从小口塞了进去,转身就跑。 他也聪明,知道这玩意儿动静大,点燃后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猛冲。 不想刚冲到巷子拐角,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整个人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许大茂被撞得一个踉跄,“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墙上。 他捂着腰,仰着脸,刚要开骂,低头一看是棒梗,更来劲了: “小兔崽子,跟你许爷爷打伏击,是不是?看我不抽你——” 话没说完,就听到“duang”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许大茂吓得脑袋一缩,腿都软了,整个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没受伤,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往下落。 他茫然地抬起头——无数暗黄色、发臭的雨点,正从天上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噼里啪啦落了他一脸一身。 他那张马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朵,没一处干净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放在眼前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棒梗!!” 棒梗也已经彻底吓懵了。 他刚才只觉得背后轰的一声,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炸开,然后天上就开始下屎雨。 他坐在地上,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那些暗黄色的东西,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流进衣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已经不成样了。 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亮,比刚才那声爆炸还响。 张池和刘光齐运气好一些。 两人走在许大茂和棒梗后头,隔了十几步远,听到那声巨响时反应也快—— 张池一把拽住刘光齐的胳膊,两人同时蹲到了公厕旁边的墙根后面。 那堵墙正好挡在他们身前,天上洒下来的东西,全都落在了墙头上和身后的地面上。 等屎雨停了,两人才从墙后探出头来,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屎黄色的人影, 刘光齐先“噗”地笑出了声,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 张池也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嘿嘿直乐——这场面,比过年放烟花还精彩。 但这时候最惨的还真不是许大茂和棒梗,而是厕所里面蹲坑的人。 庆幸的是,眼下还没到饭点儿。 除了贾家害怕张池回来讨要那只鸡,不等饭点就提前干完了一大锅炖鸡之外, 胡同里其他人家,这会儿大都等着开饭呢,肚子里空空的,蹲坑的人自然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五分钟前,贾东旭攥着那张黄草纸,一溜小跑冲进了公厕。 他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刚蹲稳当,就听见旁边坑位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侧头一看,蹲在临坑里的竟然是他师父易中海。 易中海也正蹲着呢,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报。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意外。 贾东旭先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师父,今儿多亏了您主持公道。 原想着给您和我一大妈端半锅鸡汤过去,可我妈那人——唉,我也是没法子。 几回想送她回乡下,可一想到您时常教诲我,要孝敬老人,我就下不去这个狠心。 我妈也是苦过来的,一个人在城里没个依靠,就指着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了几分, “师父,我心里是想着您的,您可别怪我。” 易中海闻言,心里熨帖了些。 他推了推老花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笑道: “不就是一口吃的嘛,算什么大事。 东旭,你能有这份孝心就对了。 不要和你妈计较,老人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你别往心里去。 师父也常说,孝顺孝顺,顺比孝还难得。” 隔壁女厕里,贾张氏正蹲着呢,耳朵竖得高高的。 她听到儿子在隔壁替她说话,心里又暖又酸。 又听到易中海那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嘴角扯了扯,心里多少有些后悔—— 刚才真该倒一碗鸡汤给易家送过去的。 但又一想,反正都喝完了,再怎么想也没用, 这会儿都快屙出来了,易中海那绝户总不至于连屙出来的也要吧。 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这念头怪恶心的,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东旭在那边还在表忠心: “师父,您说得对,我不送我妈回乡下了。 师父,张池早上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实在不想去。 之前我又和傻柱打了一架——其实倒不是因为他欺负棒梗,是因为他不听师父您的话。 张池那狗东西,不知道尊敬老人,对师父您没礼貌, 傻柱居然还和他称兄道弟,成天吃吃喝喝,都快成亲兄弟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我以前跟他多好,可他居然天天偷看淮茹! 我现在也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跟张池学的? 以前他可听您的话了,现在您说话,他嘴上应着,转身就忘。”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受了张池的影响——不然我的话,柱子不会不听。 那小子身上有股邪劲儿,把柱子和许大茂都拢过去了。 你也别急,柱子早晚会明白过来,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贾东旭往师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师父,有没有法子,治一治那小子?太猖狂了。 还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三大爷还自诩知识分子呢,张池每次让三大妈把剩菜汤端回去,他就跟哈巴狗一样巴结上了,不嫌丢人! 二大爷看张池是干部,现在虽然只是个干事,可他说张池将来肯定能成科级干部, 再加上刘光齐跟张池好,所以二大爷也向着那边了。 师父,不把这股苗头打散,以后您在院里说话,可就有人敢扎刺儿作对了。 那您这个一大爷还怎么当?” 易中海沉吟稍许,把报纸又拿起来翻了翻,才轻声说道: “只要公道,作对不作对的倒无所谓。 但你说得对——那小子性子邪,不是个公道人。 院里多少事都跟他有关,都是他背后挑唆的,包括柱子。 二大爷那边倒好办,只要让他发现,他这个二大爷当得没滋没味了,他说句话没人听了,他就会掉头。 你二大爷一辈子想当官儿,当不成,就指着这个二大爷的衔儿活了。 阎埠贵那边也容易些,随便许点好处,也能拉过来——他一辈子精打细算,最见不得的就是利益。 只是该怎么对付那小子,我得再好好想想。 最好想个法子,来个狠的,一回让他翻不了身,把他彻底打下去。” 贾东旭激动得,屁股在坑板上都挪了半寸,声音都高了: “对,就该这样!最好是把他赶出四合院,再不济也要让他挨个处分,让他干部身份作废!” 厕所里也没旁人,就师徒爷俩蹲着,开始低声商议到底怎么整张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茅坑下面传来一点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又像是一阵风从底下吹过。 贾东旭原本没在意,以为隔壁女厕的人在拉屎屙尿。 可易中海却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还有“嗤嗤”声?像是点着了什么引线。 他下意识低头往下一看。 “duang!!” 开门炮当然没那么大的威力,就是个大号的炮仗。 要是在冬天,屎尿都冻得硬邦邦的,顶多听个响儿,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这会儿正是初春,乍暖还寒,万物复苏,连公厕里陈年的屎尿都开始解冻了。 这一解冻不要紧,底下积了一冬的沼气也释放出来了。 也得亏天气还不算热,刚解冻没多久,沼气浓度还不高。 但饶是如此,爆炸的气浪,依旧把满坑的粪尿冲得喷涌而上。 想想连许大茂隔了那么老远,都被天女散花洒了一身粪,更何况就在炮楼正上方的三个人。 易中海可以说是最惨的那一个。 他刚才正低头去看动静,脸朝着坑底,嘴巴还微微张着——然后“duang”一下,呼啦啦的粪尿就喷上来了。 稠的稀的混在一起,糊了他一屁股不说,还糊了满满一脸。 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易中海活了四十多年,从学徒做到八级工,从来体面,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脸上的老花镜片上,糊满了黄褐色的稠浆,嘴角边也沾着不知名的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他的鼻孔、口腔同时涌入。 至于贾东旭和隔壁女厕的贾张氏,也没好到哪里去。 海量的粪尿飞溅而起,霰弹一样四面炸开,隔着一堵墙也没用——冲击波从坑道里同时涌上来,两边同时遭殃。 这还没完,底下那些坚硬的老粪,冻了一冬还没化透的硬块,被气浪往上一冲,跟手榴弹的破片一样嗖嗖往上飙。 尤其是贾张氏,那些冻硬的粪块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疼得她嗷的一声惨叫,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就往下一沉,人就开始往下掉。 多亏她身体胖得臃肿,冬天穿得也厚,那件大棉袄和大棉裤卡在了坑口,她才没整个掉下去。 她就那么卡在坑口上,上半身趴在厕所地上,下半身悬在坑里,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救命呐——救命呐——” 隔壁男厕里,易中海虽然糊了一脸屎,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可他毕竟是八级钳工,身体壮实,反应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他恍惚间往后仰倒时,到底还知道危险,两只粗糙的大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茅坑两边的石板。 他双手撑着坑沿,硬生生把自己稳住了,没有掉下去。 可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的贾东旭就惨了。 他本就瘦弱,又跑了两趟肚,腿都是软的,被冲击波那么一掀,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跌进了粪坑里。 他闷哼一声,连喊都来不及喊,就感觉四面八方的稠浆朝他涌来,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公厕前天刚被抽粪机抽过一遍, 底下只累积了不到三天的鲜粪,又被开门炮轰了一下,所以并不深,只淹到他胸口。 而且刚才那一下已经把沼气耗尽了,底下的毒力也不强。 但他还是在粪尿中打了个滚,慌乱中吞了几口不明液体,那滋味,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快来人呐!” “救命呐!” 贾张氏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女厕里传出来,那声音里带着疼痛、惊恐和歇斯底里,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张望了,有人在问“咋回事,咋回事”。 张池和刘光齐对视一眼,两人从墙角后站起身来。 刘光齐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张池已经收起了笑意,对许大茂急声道: “快,快送你和棒梗回家!” 许大茂虽然被淋了一头一脸,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也奸,一听张池这话,就知道再不跑,就得留下来干脏活了—— 一会儿里面的人爬出来,肯定得有人去扶、去抬、去冲洗。 他一把拉过还在哇哇哭的棒梗,骂道: “还哭个屁!里面人出来,非打死你不可,赶紧跑!” 棒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吓得也不哭了,跟着三个大人往四合院方向撒腿狂奔。 四个人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一路上青砖地面被踩得咚咚响。 一口气跑回四合院,进了前院大门,许大茂弯着腰,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光齐靠在墙上,拿袖子擦着额头上溅到的污渍。 张池倒是还好,只是喘了几口气就平稳了下来。 他在月亮门口站定,把棒梗拉到一边,弯下腰来压低声音问道: “你那串小鞭,还没拆吧?” 棒梗懵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和不明污渍,傻愣愣地看着张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小鞭还攥着呢,没动过。 他抬起头来,眼里满含期望地看着张池,拼命点起了头。 张池笑了笑,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把声音放得很低: “那就行了。除了你几个叔,谁都不知道你还有一根开门炮。 只要你也别认,咬死了就一串小鞭,那谁来都没辙。 你回去就跟人说,你是和三个叔一起出去的,准备炸个耗子窝,没想到半道上被崩了一身屎,就跑回来换衣裳了。 谁要问你公厕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棒梗如同看亲爹一样,仰头看着张池,小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敬佩。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池子叔,我记下了!我就说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哪儿也没去。” 张池笑眯眯道: “去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把脸洗干净,衣裳换了,回头池子叔再给你好东西。 记住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真心夸的,要不是这小子勇敢,他就得亲自出手了。 虽然他亲自出手,肯定没这么鲁莽,但效果也未必有这么好。 现在这样刚刚好——易中海糊一脸屎,贾东旭跌粪坑,贾张氏卡坑口,祖孙三代一个没落下。 不过,光这样可不算完。 张池直起身来,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喧闹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几分,转身推开北屋的门,准备换身衣裳——一会儿,有的是热闹看。 “哎呀!棒梗,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拿鞭炮炸厕所去了?你真是气死我了,今天非揍你不可!” 秦淮茹看到一身屎星子回来的儿子,差点没气死。 棒梗那件早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前襟、袖子、裤腿全是暗黄色的斑点, 头发上也沾着几坨说不清的东西,整个人臭得跟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老鼠一样。 秦淮茹一把拽过棒梗,也顾不上脏了,揪着他的耳朵就大声教训起来。 她虽然惯孩子,可不代表她傻—— 刚才棒梗从张池手里接鞭炮的时候,她可是隔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棒梗这次底气却足得很。 他一边歪着脑袋躲他妈的手,一边大声道: “不是我!我的炮都还没拆开呢!刚跟池子叔他们走到巷子口,厕所就炸了。 我跟许大茂躲得慢了,淋了一身。 不信你看——” 说着他把手里那串小鞭高高举起来,在秦淮茹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屎星子, “这就是路上淋的,我要是炸厕所的,我自己能站那么近吗?我又不傻。” 秦淮茹将信将疑。 她接过那串小鞭低头看了看,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引线编得规规矩矩,连一个炮都没少。 可她刚才在屋里分明听见,张池给了棒梗两样东西——一串小鞭,还有一根粗的“开门炮”。 眼下小鞭还在,那根开门炮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来正要继续追问,余光瞥见三道身影从廊下走过来。 张池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算干净,就是肩头落了几点灰,拿手掸掸就看不出来了。 许大茂跟在后面,那张马脸上还残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黄斑,头发上黏糊糊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刘光齐倒是还好,只是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水。 张池路过贾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身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秦淮茹一个人听见: “厕所里有人被炸坏了。 秦姐,这鞭可不是棒梗放的——您跟谁都这么说。 他跟我们一道出的门,半路被溅了一身就跑回来了。 记住了?” 秦淮茹听到这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张池,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来对棒梗道: “棒梗,还不谢谢你池子叔。” 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后怕——要是刚才自己嘴快嚷出去,这会儿可就全完了。 棒梗忙不迭地仰头道:“谢谢池子叔!” 那声音比平时叫他奶奶还亲。 张池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棒梗的肩膀,也不嫌脏,道: “没这事。不过往后可不许再淘气了,再淘气,你池子叔也不护着你了。” 棒梗赶紧应道:“知道了池子叔!” 说完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污渍。 张池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许大茂撩着褂子上的屎点,一脸晦气,边走边咬牙切齿道: “姥姥,这事就这样完了? 我这一身可是新换的衣裳,上个月才做的! 还有我这脸——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晦气过。 棒梗那小兔崽子,我非让他赔我衣裳不可。” 张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笑道: “要不是你使坏说柱子是他傻爸,棒梗未必会干出这种事。 你那张嘴,早晚得吃大亏。 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你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傻柱是他爹,他能不跟你急?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吭哧了两声,拿袖子又擦了把脸,倒也没再提找棒梗算账的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 “哎哟,刚才贾东旭和贾张氏都不在院里,该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马脸上绽开一个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难以置信的笑。 刘光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哈”地惊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往贾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刚才那好像是贾张氏的叫声……不会真出大事吧? 我听那动静可不小,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要是真把人炸坏了,咱们——” 张池瞧他那激动模样,怕是巴不得出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出不了大事。前儿抽粪车才停那,底下的粪都抽干净了,沼气也不多,顶多就是吓一跳淋一身。 不过也得看运气——他们要是正好蹲在炮口正上方,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让许大茂赶紧回后院换衣裳,又嘱咐了声“洗干净了再出来,别把人熏跑了”,自己转身走进了厨房。 傻柱正在砧板前剁葱姜,菜刀落在砧板上叮叮当当,何雨水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池走到两人跟前,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傻柱一听就乐了,菜刀悬在半空中,蒜瓣从刀刃上滚了下来,他也不管,瞪大眼睛问道: “真炸着贾东旭了?那孙贼也在厕所里? 他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攥着黄草纸就冲出去了,我还以为他去抢坑位了呢。” 他那张憨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何雨水更是激动坏了。 现在听说贾家人在厕所里遭了殃,小丫头片子从灶台前跳了起来,攥着小拳头道: “活该!谁让他们抢咱们的鸡,还打人!” 至于傻柱——他脑子里想的可不是什么鸡不鸡的。 他巴不得贾东旭直接呛死在粪坑里才好,这样秦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洗床单了。 他嘴上没说出来,可眼睛里那股子期待,简直明晃晃的。 他拿着菜刀在砧板上轻轻剁了两下,若有所思地嘀咕道: “真要是那啥了,秦姐可怎么过啊——” 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继续剁葱姜。 张池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都懒得说他。 他靠在灶台边,语气认真了几分: “八九不离十,但你们俩都别吱声。 等会儿贾家人回来,不管谁问,你们都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记住了——棒梗要是听你说了‘别炸厕所’,才想起往茅坑里扔炮仗的, 就凭贾张氏那张嘴,她能问你要二百块,你信不信?” 傻柱一听到“二百块”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收了,连忙摆手,低声乐道: “贾大妈确实贪!她那人,多少她都开得了口!上回抢我一只鸡,还差点让我赔她家玻璃。 放心,我铁定不会说,打死也不说。 雨水,你也把嘴闭严实了。” 何雨水绷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肯定不会说!池子哥你放心,我嘴可严了。” 张池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行。你们继续做菜,我回屋预备点东西。” 正说着,外面已经闹腾起来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前院一路响到中院,紧接着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就在贾家门口炸开了: “哎呀!秦淮茹,快去看看你婆婆和贾东旭吧,出大事了!在巷子口公厕那边,赶紧去!” 话音未落,阎埠贵已经转身,又蹿到了东厢易中海家,一把推开门,隔着门框就冲里面喊: “他一大妈,快去看看你们家老易吧! 一脸的——哎哟,不过老易还好,就是身上脏东西多了一些,没别的毛病。 你别急,就是些屎尿,洗洗就没事了。” 他说完也不等一大妈回应,转身跑到中院正中,扯着嗓子对前后院大声喊道: “老少爷们儿,快都出来去巷子口,帮帮忙啊! 老易和贾东旭、贾张氏在厕所里面出事了,快去帮忙抬人啊!” 傻柱一听一大爷也出事了,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围裙也不解,就急着要往外跑。 张池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平淡: “没听三大爷说吗?一大爷没什么事,就是身上脏了点。 你急着赶去干吗?给他擦屎啊?这一大锅菜还做不做了——我哥他们马上就到了。” 傻柱急得直搓手,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全没了,换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着急: “可不去能行吗?他是一大爷啊!他对我不薄——” 张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呵呵一笑: “一大爷平日里帮衬了那么多人,这会儿怎么着也不会差人手。 你看三大爷、二大爷都去了,六根、王二奎他们也都在。 少你一个不少,再说你这一身油烟味,去了也帮不上忙。” 傻柱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笑道: “那你呢?一大爷可借你好几百块钱呢!他出了事,你都不去看一眼?” 张池已经转身往耳房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给他们备点药,熬上啊,回来后得赶紧服用呢。 你以为掉粪坑是小事?屎尿里全是秽气,沾染了不赶紧用药,能拉三天三夜。 柱子哥,这才叫术业有专攻。 你只管把菜做好,那边有我。”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脑袋,重新拿起菜刀,笑道: “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啊,死的也能叫你说活了。 得,我还是好好做我的菜吧——也算术业有专攻!” 他挥起菜刀,照着草鱼就是一刀,鱼身被剁成了两段。 这番对话秦淮茹在自家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还想叫傻柱帮忙去看看,可张池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她咬咬牙,把小当往怀里抱紧了,一手拉着棒梗,急匆匆地往巷子口赶去。 棒梗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张煞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十五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求票!!) 半个小时后, 巷子口闹闹哄哄的声音终于传进了四合院。 院里二三十号人用平板车将贾张氏和贾东旭给拉了回来。 平板车是刘光齐从隔壁院借来的,上面铺了两层麻袋片, 贾张氏仰面躺在上面,满身满脸都是黄褐色的污渍,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脸上的横肉上还沾着说不清的糊状物。 贾东旭更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整个人像是从粪坑里捞上来的一样, 头发上、衣领里、耳朵眼儿里,全是黑乎乎黄澄澄的秽物,连嘴唇都是黑的。 他闭着眼躺在车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吐又吐不出来。 易中海倒是硬气些,还能自己走路。 他拒绝了别人搀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中院。 可他脸上的屎都没擦干净,额头上、脸颊上、鼻梁上全是结了一层硬壳的稠浆,眼镜片上也糊满了,根本看不清路。 头发就更别提了,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平头,这会儿跟屎猢狲一样,一根一根地支棱着,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不明物体。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味儿就往四下散一截,路过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 许大茂这厮是真坏。 他换了身干净的藏青布褂子,头发也洗过了,特意跑过来拉上张池和刘光齐,站在月亮门口看热闹。 看到易中海这副尊容,他一个没撑住,当场“噗”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尖又亮,跟冬天的老鸹叫似的,在乱糟糟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好在当场笑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后院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还有隔壁院跑来看热闹的,都憋不住笑了。 有人捂着嘴,有人扭过头去,但肩膀都在抖。 秦淮茹抱着小当挤到平板车跟前,看着车上奄奄一息的婆婆和丈夫,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她把小当往刘婶子手里一塞,扑到车边,声音都变了调: “妈、东旭,你们怎么样了?你们别吓我啊——”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头,故意捏着嗓子,大声说道: “秦姐,您抱孩子离远点儿,忒脏了!那上头可全是屎啊尿的,孩子闻了不好! 万一熏出个好歹来,您还得找池子看病,池子今儿可忙着呢!” 贾东旭本来半死不活地躺在车上,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喉咙里咕噜一阵响,整个人往前一弹,趴在车板上就吐了。 不过吐出来的东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呕了起来。 那黄褐色的糊状物顺着车板往下淌,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在院子里炸开, 几个站在前头的妇人捂着嘴就往后退,连三大妈都扭过了脸去。 刘光齐赶紧拉着张池往后退了两步,嘴里直骂娘。 “柱子呢?”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拿袖子蹭了一把眼镜片,总算能勉强看清人了。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傻柱不在人群中,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哑着嗓子问道。 他还指望傻柱过来帮忙,给他和贾东旭冲一冲、洗一洗——这院里傻柱力气最大,跟他也最亲。 平日里傻柱总在他跟前转悠,怎么今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反倒不见人了? 张池站在廊下,笑呵呵地替傻柱回了话: “一大爷,柱子哥今儿帮我做饭呢,我没让他去。 我几个哥哥马上就到了,再不把饭做好就来不及了。 再说您这边人够用了,六根、铁根、王二奎都在,光齐也去帮忙了,不缺他一个。” 易中海闻言一阵气闷,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拿那只勉强擦干净的眼睛看了张池一眼,硬邦邦地说道: “那行吧。柱子没来,张池你在也行。 你是干部,又是街道刚表扬的优秀青年——今儿出了这么场事,还得劳烦你搭把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帮我拿桶水来,我这眼睛看不清。” 不等他说完,张池已经大声笑着截过了话头,那声音亮堂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一大爷,这还用您说? 我家里已经给你们煮上药了! 我回去再添些药材,继续煎一会儿就成了。 您放心,一准让你们出不了事—— 今儿不吃药可不成,那茅坑底下的秽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生大病的!” 他转脸又对院里的人说道: “我还让二大妈、三大妈、许婶儿她们都烧了热水,一会儿你们回去,自个儿拿桶打水冲冲,好好洗洗。 洗完了,到我那领药,喝了睡一觉就没大事了。” 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平板车上的贾东旭,认真叮嘱道, “东旭、贾大妈,都别躺着了,赶紧下来走动走动。 躺着的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沉淀到耳朵里、肠胃里,那就真麻烦了。 快起来回去洗干净了,赶紧吃药催吐。 拖的时间越长越难治,我是大夫,你们得听我的——现在就下来走。” 转过身来,他又对刚准备开口的易中海道: “一大爷,您别多说了,快去洗了,您先喝药,喝了再说其他。 您放心,药都熬好了,就等您了。”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该安排的全都安排了,该照顾的全都照顾到了, 热情周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把每一个想开口指责他,或者使唤傻柱的由头都堵了回去。 刘光齐在旁边看着,也学会使坏了,他往前凑了半步,故意笑道: “池子还是最尊敬一大爷——他就熬了一锅药,让一大爷先喝。 贾大妈,您可得快着点,慢了一步,一会儿可就没您的份儿了。 池子这人实在,熬药也实在,该多少就多少,从来不多熬。” 嘿,这话还真管用。 本来躺在平板车上哼哼唧唧、嘴里直叫唤的贾张氏,一听药快没了,居然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她屁股上还沾着满满当当的秽物,棉裤裆里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不明液体, 可她浑然不觉,两条短腿往车板下一伸,趿拉上那只还沾着粪渣的布鞋,扭着水桶粗的老腰,就往四合院里跑。 那速度比她平时追着傻柱骂街还快,一路上滴滴答答撒了一串印记。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几个半大小子笑得直拍大腿,连三大爷都憋不住拿袖子捂住了嘴。 贾东旭也强撑着从平板车上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手在发抖,可他看见他妈都跑了,再躺下去就真成笑话了。 他红着眼看向张池等人的方向,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秦淮茹身后站着的棒梗身上。 那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要把人活吞了——棒梗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缩到了他妈身后。 不过贾东旭好歹知道这是他儿子,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没有当场发作。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地往自家门口挪去。 外院的人渐渐散了。 张池正巧看到巷子口出现了一驾马车,他眼睛一亮,“哟”了声,对身边的人道: “你们先进去吧,我哥他们到了,我去迎迎。” 本来还准备搀扶贾东旭进四合院的一群人,听他这么一说,又都停了下来,纷纷站在大门口往外张望。 只见巷子口那驾马车上跳下来四个黑壮的庄稼汉,一个比一个魁梧,最瘦的那个也顶得上两个城里工人。 四个人穿着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一个个从马车上往下搬麻袋,那麻袋在他们手里跟拎枕头似的, 一人肩上扛一个,剩下几个码在车板上,准备下一趟。 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齐齐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老张家到底怎么养的。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张池快步迎上前去,笑呵呵地挨个叫道。这回老五老五没来。 别看这四位哥哥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村里村气的, 可他们在李家庄一人有一片占地不小的宅基地。 李家庄在东直门外二十里处,四十年后就是五环以内,正经的京城有钱人。 当然眼下谁也不知道这些,这几位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他们就是实打实的庄稼汉,靠力气吃饭。 张家老大今年都三十五了,常年在地里干活, 脸上的褶子比胡同里五十岁的大爷还多, 再加上那一身被日头晒得油黑发亮的皮肤,和张池站在一起,说他们是两辈人都不算过分。 他也的确有长兄如父的觉悟,见到张池后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从头看到脚,最后伸手在张池肩膀上按了按,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还行,不算瘦。往后还得多吃点,别光顾着往家寄钱,自己也该长点肉了。” 张池笑眯眯地点头应下,对这个大哥他一直很敬重。 当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体弱得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是老大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卫生所看病,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老二脾气要火爆得多,他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把搂住张池的脖子, 拿粗糙的手掌,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指点了点张池的鼻子: “你啊,胆子忒大了你!咱爹在家提起来就叹气, 说你这小子在城里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张池故作不解,歪着头看着二哥。 老三在旁边乐呵呵地解释道: “你借了好几百块钱买房子,连饭都吃不起了。 现在李家庄和秦家庄都在笑话咱家呢,说咱家打肿脸充胖子,借钱在城里买房,老幺一天啃俩窝头还债。 爹在村里将计就计,也不跟人解释,就让他们笑去。” 老四在后面给张池使了个眼色,张池立刻就会意了——这必是老爹张父的主意。 用这个法子,一来能让村里人觉得,张家为了帮儿子还债,日子也紧巴, 二来也方便多转移些粮食出来,对外就说是卖粮替儿子还债。 这年头谁家要是显得太殷实,那是要出事的。 老四在旁边上下打量了张池好一阵,乐呵呵地开口问道: “老幺,真成干部了?行啊!咋没穿四个兜的马裤呢啊? 我在公社里看见那些干部,一个个都穿四个兜的,可神气了。” 老大不等张池回答,就沉着脸替弟弟说了话: “老幺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补贴家里了,你说他咋不穿马裤呢? 他那点工资,寄回二十五,自己就剩十来块钱吃饭。 行了,先别废话了,把东西都搬下来,赶紧干活,晚上早点回去。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带着仨孩子,还得喂鸡,我不放心。” 他是大队长,说话做事都有章程,几个弟弟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大哥一开口全都收了声。 马车上摞着七八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还有一些铁锹、铁镐、榔头等工具,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麻袋里装的都是粮食——苞谷、小米、红薯干,都是张父和几个哥哥省下来、攒下来、从口粮里抠出来的。 老大弯腰扛起一个麻袋,往肩上一甩,站在那里等着张池带路。 张池引着几个哥哥往前走。 许大茂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他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 头发还拿水抹了抹,收拾得齐齐整整的。 他颠颠儿地跑过来,挨个鞠躬叫人: “哎哟,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您几位好! 我叫许大茂,是池子在我们大院儿最好的哥们儿。 今儿弄了些酒菜,就等几位哥哥来呢,里头有西凤酒,还有全聚德的烤鸭—— 上回池子请我吃的,今儿我特意还回来。” 他嘴上说得热乎,心里却在悄悄嘀咕: 也不知道往后和人茬架,能不能请来这几头黑铁塔似的壮汉。 我的妈,这一个个跟牲口似的,也太壮了,一个能顶五个傻柱。 张池见几个哥哥看向他,知道他们在判断许大茂的分量,便点了点头,随口说道: “我跟大茂哥关系是不错。”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分寸刚好。 乡下人并不傻。 农村里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只会比城里更多, 谁家占谁家一寸地头、谁家鸡吃了谁家的菜,哪样不要斗智斗勇? 所以听话听音,几兄弟一听张池这语气,就知道许大茂和张池可能是朋友,但显然没好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不过场面话他们都会说,不是刻板印象里那种农民,寡言讷语、见人就低头的样子。 老大冲许大茂点了点头,说了句“许兄弟费心了”, 老二还伸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好悬没把这孙子拍一个趔趄。 张池把马车拴在老槐树上,紧了紧缰绳,几个哥哥一人扛起一个麻袋,轻轻松松甩到肩上。 张池想动手帮忙,被老大一把推开了,还不忘教训一句: “你那点力气留着给人诊脉就行了,这粗活轮不着你。” 张池没法子,只能走在前面带路。 一家人穿过中院的时候,院里那些还没散尽的邻居们纷纷侧目,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畏惧。 贾张氏正蹲在自家门口,拿水瓢舀水冲脚,看见这一队黑铁塔鱼贯而过,眼珠子都直了。 到了后院后罩房,几兄弟把麻袋卸在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打量起这两间屋子来。 老大把每个墙角都看了看,拿手敲了敲墙皮,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最后点了点头说: “还行,不算潮。地窖在前面是吧?吃完饭再去拾掇。 六六粉你买了没有?爹说让你提前买好,别到时候现找。” 张池点头道: “都买好了,搁在耳房柜子底下。 大哥,今儿熏完晾上一个礼拜就能用了。 我都算好了,正好赶在谷雨之前。” 六六粉和三九一一属于同类毒物,杀虫灭菌最管用,但用的时候得小心——这玩意儿可不敢让人知道。 老三和老四又去前院,把剩下的麻袋都扛了进来。 老三一进门就道: “老幺,你们院儿里的人正找你呢。 那个叫解成的,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张池往门口看去,就见阎解成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一只手攥着门框,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喊道: “池子哥,贾大妈和一大爷请你过去呢。那边说药快凉了,让你赶紧。” 张池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只道了声:“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许大茂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就瞪起眼来,朝阎解成挥手赶人: “催什么催?让他们等着! 掉了一回粪坑,还摆起大爷的谱来了? 池子又不是他们家的奴才,说叫就叫? 解成你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阎解成虽然不怕许大茂,可他怕现在这个小团伙——傻柱、许大茂、刘光齐, 一个个都跟张池混了,他哪敢顶嘴。 他一缩脖子,掉头就跑了,布鞋底子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张池转过身来,对五个哥哥道: “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让柱子哥在后院支了张桌子。” 老大站着没动,看着张池问了一句: “他们找你干啥?”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关系到自家老幺,他必须问清楚。 上回回家,老娘说起老幺在城里,一个人扛六百块外债,心疼得哭了大半宿,他这个当大哥的心里也堵得慌。 张池还没出声,许大茂在旁边已经乐得不行了。 他一屁股坐在后罩房的土炕沿上,拍着大腿道: “嘿,大哥,您几位今儿来晚了,不然能看一场大热闹!” 当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傻柱怎么被贾家抢了鸡、怎么挨了打,棒梗又怎么拿开门炮去炸厕所, 贾东旭、贾张氏和易中海怎么在茅坑里挨了个正着。 他本就嘴皮子利索,说到傻柱举着菜刀不敢动手、秦淮茹一拦就愣住的时候, 还站起来学着傻柱那副痴傻相,把几个哥哥逗得嘴角直抽。 最后说到贾张氏卡在坑口,尖声嚎叫“救命”, 易中海糊了一脸屎,贾东旭掉进粪坑里还吞了几口的时候,他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出来了。 老大几个也笑了,但笑得不狠。 他们是庄稼人,知道粪坑那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老二摇着头说了句: “你这院儿里的人,真能闹腾。” 张四接口道:“咱们村都没这么热闹。” 老三没笑几声就收了声,看着张池,目光深沉。 张池见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提醒道: “行了,别说了。一会儿贾张氏听见,闹起来麻烦——她那人你也知道,给她根针她能当棒槌使。” 一行人从前廊下过,刚过抄手游廊,就看见中院里乌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贾家门前,棒梗站在人群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对着脸都快扭曲的贾东旭哭喊着: “不是我!真不是我!” 贾东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的粪渣也没洗净,嘴角还挂着一丝黑乎乎的印子。 他抬手就要打,棒梗正好看见张池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赶紧扯着嗓子喊道: “不信你们问池子叔和许大茂!他们跟我在一起的!” 许大茂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站在张池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张嘴就骂: “小兔崽子,你叫池子喊叔,叫我就喊名字?我比你爸还大两岁呢,你知不知道!” 棒梗才不理他,直接跑到张池跟前,仰着脑袋叫道: “池子叔,你帮我说句话! 我爸非说是我炸的厕所,还要打死我。 你告诉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我什么也没干。” 他眼里含着泪,声音都在发抖,但那不是委屈——那是怕。 张池把他往身后拉了拉,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语气不高兴地大声说道: “东旭,你怎么还怀疑起自己孩子来了? 棒梗跟我和大茂、光齐一起走的,我们几个大人还能作伪证不成? 刚到岔路口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大茂还以为棒梗背着我们放了鞭炮,才大吼了他一声——可把棒梗委屈坏了。 他从我那拿的一串鞭一个都没拆呢,整整齐齐的。 也幸亏没拆,不然今儿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棒梗,这些事,你怎么不跟你爸说清楚?” 棒梗躲在张池身后,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给了我一巴掌,还说要打死我。” 说完从张池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眼神怨愤地看了贾东旭一眼。 那一眼里的恨意,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看亲爹时该有的。 易中海也换了一身衣裳,脸上总算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身上那股味儿也没散干净。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和张池脱不开关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 “棒梗,你说的是实话? 你要说实话,一大爷就不追究了。 可要不是你干的,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派出所,请片警来查。 片警要是查出来,可是要把坏人抓去坐牢的!” 棒梗闻言明显吓了一跳。 他小脸一白,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张池的衣角,身子往后缩了缩。 就听张池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按在棒梗的肩膀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一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棒梗还是个孩子,您这一吓唬,不是他干的,他都要被吓到承认了。 片警怎么了?片警来了也要讲证据、讲公正啊。 我们三个大人亲眼看着,他跟我们走在一起,他手里的鞭炮一个没拆, 巷子口到处都有小孩拿着小鞭炸老鼠,就凭这些,您非赖到棒梗头上?”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些,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又说回来,别说不是棒梗干的,就算是棒梗干的,你们也不能这样啊——棒梗还是个孩子啊。 上回他跑我屋里拿红烧肉吃,把一碗肉端走了,我一笑而过,什么都没说。 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又是巴掌又是吓唬的?这可不成。 一大爷,您平时不是最讲‘孩子还小’吗?” 许大茂站在旁边,肚皮都快要笑破了。 他拼命绷着脸,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跟着用力点头道: “对!棒梗还是个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不能被随便打骂吓唬! 一朵花还没开呢,让屎给浇蔫儿了,谁负责? 东旭,你可不能这样,棒梗可是你亲儿子。” 连傻柱都罕见地没有和许大茂唱对台戏。 他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听到这里,他也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头道: “差不多行了,一大爷,池子说得没错,棒梗还是个孩子。 再说了,又不是他干的,瞧把孩子吓的,脸都白了。 东旭,你消消气,回去洗把脸。” 易中海气得脸色铁青,搪瓷缸子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傻柱一眼——那一眼里的疏远和失望,明明白白。 贾张氏忽然从门口冒出头来。 她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头发也拿水冲了冲,但身上那股味儿还是遮不住。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池子,你那药——好了吗? 我肚子快疼死了,你赶紧的把药端来。” 张池忙道: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给你们端。贾大妈您先坐着歇歇,千万别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 不过他没直接去耳房,而是先回了北屋,片刻后再出来时,白大褂已经穿上了,脸上也戴好了口罩。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耳房门口,把门推开了。 一股感觉比屎还臭的药味,从耳房里汹涌而出。 那味儿又苦又腥又馊,像是一百种草药混在一起熬了三天三夜,比刚才巷子口公厕里那股味还冲人。 许大茂离得最近,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呕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刘光齐站得远些也没好多少,捂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嘴里直骂“姥姥”。 院里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了一大片,连易中海都皱了皱眉,拿袖子掩住了口鼻。 张家几兄弟站在游廊下,看着自家小弟这一系列操作,面色纷纷古怪起来。 老二凑到老大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四拿胳膊肘捅了捅老三,老三则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池从耳房里端出三碗黑乎乎的药汤来,碗沿上还冒着热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臭味儿。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啧,还这么不是东西。 几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踏实了——老幺在城里吃不了亏,只有他给别人亏吃的份儿。 第二十六章 立竿见影 (求票!) “兄弟,这几个意思啊?” 傻柱也被张池的举动弄懵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拎着锅铲,一手捂着鼻子,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耳房门口,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 锅里的药汁黑得跟墨汁似的,翻起来的泡沫是黄褐色的,每个泡炸开就是一股馊臭味儿往外崩。 傻柱这厨子见天跟猪下水打交道,自认鼻子够糙了,可这药味儿,还是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拿锅铲指着那口锅,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是熬了一锅屎吧?屎都没这么臭啊!” 张池戴着口罩站在耳房门口,不急不躁地等那股最冲的味儿散开了些,才没好气地说道: “不懂别乱搭茬。 这叫阿魏,具有化癥散痞、消积、杀虫的功效。 主治癥瘕、痞块、肉食积滞、疟疾、痢疾。 这可是从西疆采来的名药,和麝香齐名。 要不是我最近问一大爷借了钱给一大妈备药,一般人都买不起这味药。 你当是街上药铺里随手抓的甘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还捂着鼻子的众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药就在这,你们吃不吃随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锅药可不能白吃。 一大妈的药还指着这个继续配呢,这一锅用了好几味名贵药材,统共三块五毛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想吃呢就吃,吃完我上门收钱。 不吃也没关系,我把药拾掇拾掇,熬干了晒成粉,泛丸药,正好配一大妈的回春丸。 说实话,要不是邻居街坊的,我还不乐意给呢。” 说完他也不看贾家那边铁青的脸色,转过身来对站在东厢门口,面色青白的一大妈说道: “一大妈,幸不辱命,我泛丸药泛得胳膊都肿了,好歹把药给制出来了。 可惜统共才制了六十四丸。 您这脸色——现在心口又闷疼着呢吧?” 一大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用手扶着门框,嘴唇发白,脸色确实不好看。 她勉强笑着点点头,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是闷疼着呢,不能用力,一用力就喘不上气。” 不过她嘴上应着,心里并没有真的当回事。 真要那么容易治,那她这些年去协和和京城中医院跑断了腿都白跑了, 那么多名医还不如一个小年轻? 这不过是张池这孩子好心,想宽慰她罢了。 张池一眼就看出了她笑容底下的那点不以为然。 他也不恼,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猜猜——您先前吃的药,不是丹参饮,就是瓜蒌薤白白酒汤吧?” 一大妈一怔,随即点头道: “对,池子是不错,一下就猜着了。 我这些年吃的方子,十张里有八张都是这两个。 丹参饮苦得倒胃,瓜蒌薤白那个白酒味儿,我闻了就犯晕。” 中医治疗心疾的古方,大体跑不出这两副药。 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效果没那么显著,也没那么快。 一大妈这病是陈年顽疾,光靠这两张方子温养, 就像拿文火慢炖一锅冻透了的肉,炖是能炖化,但那得熬到什么时候去。 张池也不多解释,只说了句: “一会儿我给您拿药。 您一次舌下含服六丸,就坐在院里,五分钟没起效果——往后我见着一大爷绕道走。”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 连蹲在井沿边洗菜的妇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往这边看过来。 一大妈身体不好,四合院谁不知道? 那心口疼起来脸煞白煞白的,有时候半夜喘不上气, 易中海就得背着她往医院跑,这些年光救护车就不知道叫了多少回。 看了不知多少名医了,一直也没见大好。 张池一个刚转正没俩月的小年轻,敢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开这个口? 这要是五分钟没见效,以后他在院里的脸面可就全砸了。 张池不多言,转身进了北屋。 没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药葫芦,葫芦肚子上用毛笔写了“回春丸”三个字。 他走到一大妈跟前,把葫芦塞进她手里,认真叮嘱道: “您记住了——一次就六丸,舌下含服,不能吞下去。 压在舌头底下化,化完了再咽。 一大妈,这药您千万收好,谁都别给。 都是名贵药材配制的,太贵了,我花了近二百块才配出这么六十四颗。 但关键时候,这药能保命。 您现在就会服,大家伙儿看着也作个见证。” 一大妈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葫芦,又抬头看看张池,眼神里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小声道: “要不我回屋里躺着吃?心口闷的时候,躺下歇会儿总能缓过来些,别在这里让大伙儿白等着。” 张池微笑道: “一大妈,不用。您站着也行,坐着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易中海到底还是在意老妻的。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脸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小药葫芦,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怀疑。 但他最终还是冲傻柱招了招手,指了指屋里: “柱子,搬把凳子出来。” 傻柱赶紧放下锅铲,从东厢屋里端了把圈椅出来,搁在廊下,还拿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灰。 易中海对一大妈道: “你坐下吃。 真要有用,我砸锅卖铁也让池子给你多配些,省得你半夜憋闷得躺不下,一个人坐在炕上熬到天亮。” 一大妈眼圈红了红,低低地应了一声,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在圈椅上坐下来。 她拧开药葫芦的塞子,从里面倒出六颗绿豆大的小药丸来。 那药丸黑褐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川芎和冰片的清凉药香,和刚才那锅阿魏的馊臭完全不同。 她仰起头,把六颗药丸塞进舌头底下,闭上嘴。 院里百十口子人,一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她看,比看戏还认真。 连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张池也不闲着。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一大妈身上,转过身来对贾东旭道: “东旭,这三个人里面数你伤得最重。 他们是淋了一身,你是整个人掉进去了,底下那点儿沼气,全让你一个人吸了。 那锅药他们不喝就算了,可你要是不喝,恐怕得往医院走一遭。 粪坑里的秽气入了肺胃,拉肚子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发热。” 贾东旭面色僵硬地站在自家门口,身上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看了一眼那锅还热气腾腾、散发着比屎还臭的中药,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了一声道: “先等等,一大妈更要紧。一大妈好了再说,我不急。” 话刚说完,胃里一阵翻涌,他赶紧捂着嘴别过头去,“呕”了一声。 心里暗骂:要是张池真连一大妈那样的心脏病都能治, 那吃屎他也认了——反正刚才掉粪坑里已经吞了好几口了,也不差这一碗。 不过这钱他肯定不能出,反正一大爷也要喝,到时候蹭着喝一碗就是。 张池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也没多说什么。 贾东旭和易中海,一个图人钱财庇佑,一个图人养老送终,别人说不着。 他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圈椅上的一大妈身上。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院里的邻居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锅铲早就放下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嘴里念念有词。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了中院,站在月亮门边嗑瓜子,瓜子举在半空中都忘了往嘴里送。 刘光齐蹲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大妈的脸色在众人注视下慢慢起了变化。 最先消退的是额头上的青灰色,像是一层蒙在脸上的灰纱被人轻轻揭掉了,然后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血色。 她原先因为喘不上气而微微弓着的腰,也在不知不觉中直了起来, 眉眼间的困倦和隐忍渐渐松开,换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 她自己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抬起右手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 然后猛地把手放下,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泪已经蓄满了,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池子,真……真的有用!我这心口不闷疼了!不闷了,一点都不闷了!” “哎哟!”傻柱从厨房门口,两步蹿到院子中间,瞪大眼睛,嗓门大得半个巷子都听得见, “好家伙!这药才多一会儿就见效啦?池子,真神了嘿!这才几分钟?比急诊打针还快!” 满院子的人都惊了。 刘海中端着他的大搪瓷缸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缸子里的茶水洒了一手都没察觉。 阎埠贵扶着眼镜框,瘦长的脸上表情活像刚听人说他中了头奖。 许福贵站在抄手游廊下,手里的烟蒂烧到了手指头才赶紧甩掉。 他们和一大妈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谁不知道这病多遭罪? 平日里一大妈走路都跟踩棉花似的,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来喘, 冬天更是一宿一宿地睡不着,靠在炕头坐到天亮。 哪能想到让四合院的一个小年轻给治了——不是压下去,是当场缓过来了,脸色都比平时好看了。 易中海站在一大妈身旁,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家老伴儿那张舒展开了的脸。 结婚二十多年,他陪着她看过多少回医生,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从早先两人还年轻的时候,对这病还充满希望,每回换个大夫换张方子都当成救命稻草; 到慢慢失望,协和的洋大夫也摇头,中医院的老专家也叹气; 再到麻木绝望,他甚至做好了,哪一天半夜醒来一大妈就睡过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成了老鳏夫的准备。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不图别的,就图哪天,她能少疼一会儿。 可没想到,所有的希望在一天天磨光之后,居然在张池这个小年轻身上重新看到了转机。 而且不是“慢慢调养”,是五分钟——就五分钟。 面对一波波赞誉汹涌而来,张池却始终面色淡然。 他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等众人激动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些,他才云淡风轻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大妈这病,虽然一时半会儿除不了根儿,但是有这药保着,平时生活肯定能轻快得多。 心口闷了,就含六丸,不用再硬熬着。 只是这药用到的名贵药材太多,麝香、蟾酥、人参,哪样都是论钱算的。 六十四丸药就费了小二百。 不过好在,这六十四丸药应该能保护一大妈很长时间,算下来,一个月也就合几块钱,日子能过得轻松惬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压力自然而然又回到了易中海那边。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家张池配药花了二百,给你媳妇治好了,你一大爷不得表示表示? 刚才你还当着全院人的面说“砸锅卖铁也让池子多配些”,现在该兑现了吧。 易中海站在一大妈身边,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决然。 他高声道: “池子,你从我这借的钱里面扣二百!三年里,你一分钱都不用还了!” 张池立刻站直了身子,一身正气地摆手反对,语调比易中海还高: “一码归一码!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一大爷您放心,我借的每一分钱都会还,三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您也别多说了,再多说就是羞辱我的人格。 我给一大妈看病,怎么能要钱? 我张池在这院里住了四五年,街坊邻居帮过我多少—— 一大妈逢年过节给我送过多少顿饭,我都记着呢。” 扣账?亏这老儿说得出口。 不见现金能算诚意吗?借条上写的是三十年,回头真要不认账,那张纸顶个屁用。 得见现钱才行,最好是那种刚从储蓄所取出来,还带着封条的大黑十。 傻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他从厨房门口几步走到张池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急赤白脸道: “我说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别人都说我傻,我看你更傻!就算再仁义,也没这个理儿啊。 您要是不让一大爷免你借的钱,那给一大妈的药就得算钱了。 哪有倒贴钱给人看病的? 你一个月才三十七块五,大头都寄回家了,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这二百块,你得攒到哪年去?” 张池还是摇头,语气坚决得像是入党宣誓: “我说过,给一大妈配药不要钱。 一大妈人多好啊,一直照顾着后院聋老太太,非亲非故的,做饭、洗衣裳、扫屋子,比伺候亲妈还尽心。 她是咱们院儿的好榜样,给她看病,我怎么能要钱呢? 行了,柱子哥别劝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说这番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脸上在绽放着光芒。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阎埠贵在人群边上连连点头,嘴里直念叨“斯文在兹”。 刘光齐蹲在廊下仰头看着张池,眼神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连贾家窗户后头探头探脑的贾张氏都缩回了脖子,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分明是人间显圣啊,这小子是要立地成圣了。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却脸色一滞——仍能闻出鼻腔内残留的屎味。 他嘴角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没想到的,张池的段位这么高。 这小子今天是把他的路数全学会了,不光学会了,还用得比他高明。 给一大妈治好病,分文不取,这一下就把道德高地占了。 往后他易中海要是再多说张池一句,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人家可是你媳妇的救命恩人,你有什么脸说人家? 易中海多年来惯用道德之力做事,用自己的威望、群众的口碑来压人。 他太知道这种力量的厉害了,也太知道一旦被人反过来占了道德高地,那滋味有多难受。 他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回了屋里。 一大妈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出来时,易中海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沓钱,走到张池跟前,不容置疑地说道: “池子,六十四丸药刚够你一大妈吃十次。 一次只管几天的话,那顶不了多大事,说断药就断了。 这五百块钱,你拿去抓药,再给你一大妈配一百二十八丸,我才算放心。 多出来的一百,算这次的药钱。 就这还亏你一百——等你将来还钱的时候少算一百。” 他把那沓钱往张池手里一放,语气沉了沉,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诚恳: “你孝敬老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可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让你背着好几百块的债替我们弄药,那我们往后还怎么做人? 你一大妈这病靠你,可你要被这点药钱压垮了,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你要是不拿这钱,那这药我们也不要了。 等你一大妈哪天没了,我和她一道走就是——反正我攒这些钱也没用了。” 啧,扳回来了!这老家伙反应是真快,一看道德高地让人占了, 立刻舍出一笔大的来,换了个“体恤晚辈、厚道做人”的名声。 五百块,那是他半年的工资,放在院里谁不得说一声“一大爷仗义”?可真高啊。 张池好开心。 “棋逢对手”了,这才是他想要的。 每回易中海都吃亏,那多没意思,就得这样有来有回,薅羊毛才能薅得长长久久。 五百块啊,能倒腾出多少粮食。 虽然现在再想大量囤白面已经不太可能了——粮食开始统购统销,市面上白面越来越少——不过玉米棒子面还行,一斤五分钱,鸽子市上还能买到。 五百块钱,够买一万斤玉米棒子了。 一万斤是什么概念? 往后三年最困难的时候,五斤棒子面就够娶个媳妇的聘礼了——不是开玩笑, 是真有人为了五斤棒子面把闺女嫁出去的。 委托商店里堆积如山的那些古董、黄花梨家具、成化斗彩碗, 也多半是这三年里被饿疯了的遗老遗少当白菜价给卖进去的。 往后三年,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没说的,一大爷,仁义。 阎埠贵在旁边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池子,你的心意,街坊邻居们算是看明白了,可一大爷也不能让你吃那么大的亏啊。 一大爷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不叫占便宜,这叫情理两全。” 他话说得漂亮,可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往那沓钱上瞟了好几回了。 他心里盘算得飞快:平时张池他们几个年轻人喝酒吃肉, 剩下的盘子底儿都让三大妈去拾掇,老阎家也因此沾了不少油腥。 现在张池一下子有了这五百块,往后酒肉肯定更频繁,盘子底儿的油水也更大。 虽然都是盘子底,可盘子底也是油啊,够他一家老小多撑好几顿的。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闪过一抹精光。 刘海中端着大搪瓷缸子也点了点头,官威甚著,拿腔拿调地说道: “是该拿着。你还年轻,没娶媳妇,后面又有那么一大家子要拉扯。 拿着吧,应该的,二大爷批准了。”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组织上同意了的神情,仿佛这五百块钱是他拨下来的款子一样。 傻柱更是直接,上前一把从易中海手里接过那沓钱,转过来就塞进了张池的口袋里。 他把钱往口袋里按了按,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就是再仁义,也不能把自个儿埋进去! 再说了,一大爷都说了,一大妈还要一百二十八丸药呢。 去掉成本,你就落一百——就这你还欠得多呢,收着收着,少废话。” 他说完转过身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大手一扬,对着满院子还没散的邻居们,扯开嗓门喊道: “我说各位,咱们是不是该给池子鼓鼓掌啊? 咱们院儿多久没这么出彩过了?一大妈这老毛病让池子给治了,多大的好事啊! 这就叫好人有好报——池子仁义,一大爷也仁义!来,大家鼓掌!” 院里大大小小站了好几十号人,一起热烈地鼓起掌来。 不管是不是真心为一大妈高兴,谁不想身边有个这样的邻居? 谁不盼着哪一天自己病倒了,能有这么个神医在身边救命?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 第二十七章 羡慕嫉妒 张池站在廊下,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羞涩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他一边低头一边顺手把口袋里那厚厚一沓钱,往深处掖了掖,抬起头来,拱着手四下里让了让,然后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认真地说道: “得说明一点——一大妈这病是特例,也是她运气好。 我看古籍有些心得,碰巧从中总结出了一个方子,真不是我能耐有多高。 要不然协和、中医院那么多名医,哪个不比我强?”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再者,这方子对一大妈有用,对别人未必有用。 中医是大方科,说是医心,实是医人。 我是专门给一大妈开的方子,用在旁人身上却不好说。 所以各位街坊邻居,出去千万别说这件事。 我医术尚浅,才刚出师没多久,还在跟师父学呢。 要是别人真拿我当成了神医,到时候医不好,坏了人家的事不说,还害得咱们大院跟着没面儿不是?” 阎埠贵在人群边上连连点头: “池子,你可真够谦虚的。 也对,谦虚使人进步。 行,我们就成全你,不往外多说。 谁要是在外头瞎传,坏了池子的名声,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站在月亮门口朝贾东旭那边挤眉弄眼道: “东旭,我兄弟这样的水平给你开的药,是你自己不喝的——回头可别说池子开的药不管用。 刚才大伙儿都听见了,池子让你喝,你不喝,非得等一大妈先试。 现在一大妈好了,你怎么说?”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几步冲到那口还在冒着馊臭味儿的药锅前,也不嫌烫了,端起锅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那股又苦又腥又馊的味儿,从嗓子眼里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吐,把锅往地上重重一搁,捂着嘴浑身都在抖。 贾张氏见儿子喝了,箭步上前,一把夺过药锅,对着嘴就吨吨吨地灌了好几大口,刚灌完,还没来得及咽利索,贾东旭在旁边弯着腰“呕呕呕”地大吐起来,那吐出来的东西落在青砖地上,黄黄黑黑的,满院子又是一阵干呕声。 贾张氏自己也终于没忍住——这中药刺鼻的臭味比她刚才在茅坑里闻到的还恶心,跟着哇哇狂吐,母狗眼都快翻白了。 易中海却默默地走到贾东旭刚才放下的药锅前,弯腰端了起来,闭上眼,仰起脖子灌了好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吐——这药三块五一锅,他舍不得。 等喝完了,把药锅搁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对张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池子,谢谢你了。” 张池语气真诚极了,微微欠了欠身: “一大爷,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啊。” 他又不是白给的,一人一块多钱呢,成本连一毛都不到。 阿魏闻着臭,其实没那么贵,倒是那一大锅黄连汁是真的苦, 专门加了双倍的黄连,不为了治病,就为了让喝的人知道这药“货真价实”。 对一大爷来说,洒洒水啦。 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轧钢厂八级工里,数他资历最老,各种津贴加上去,一年下来少说一千二三百块。 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也没个孩子花,都攒着呢。 薅上几千块钱,问题应该不大吧? 他知道,易中海心里肯定猜到他制药花不了那么多钱。 没错,抽奖得来的速效救心丸,成本几乎为零。 而且,就算以后他自己调试出了方子,虽然也贵,但绝没贵到这个地步。 但那又如何?除了他张池,眼下谁还能炼速效救心丸?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所以,也不算亏了谁。 他就是这么有底线,有良知。 ...... 后院的饭桌上,傻柱频频举杯。 他脸上已经泛起了酒红,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八度,端着酒盅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池子,我何雨柱在这院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你这样,又聪明又仁义、自己啃窝头,还给一大妈贴钱看病的,头一回见! 今天这一出,哥哥我是打心眼里服了!” 说完仰头干了一盅,咣当把酒盅顿在桌上,眼眶都有点红了。 张家几个兄弟围坐在桌边,一边吃菜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傻柱那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老大端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嚼着,目光在傻柱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自家老幺那张挂着谦逊微笑的脸。 老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拿胳膊肘碰了碰老三,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四埋头吃菜,嘴角却一直压不住地往上翘。 哥几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幺太狠了,这是在把人往死里诓,诓得人家替他数钱,还感动得想哭。 许大茂和刘光齐在席上也是好话一箩筐。 许大茂端着酒盅不住地给张家兄弟敬酒: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许大茂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绝对不差——打池子进这个院儿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跟池子做哥们儿,那是我许大茂的福气。” 刘光齐难得没跟他唱反调,也跟着点头。 谁家没个老人孩子?谁知道自己哪天不生病?有这么一个哥们儿,比一年到头烧香拜佛还管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见了底,酒瓶子空了大半。 张家几兄弟坐不住了,心里惦记着那个地窖——那是老张家未来的保命根基。 老大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油渍: “你陪你这几个兄弟喝酒,我们去后院把地窖收尾,你还是别动手。” 等张池把喝得醉醺醺的许大茂送回后院屋里的炕上,再出来时看到傻柱、刘光齐,还有刘海中、阎埠贵几个站在后院庭院里聊着天。 傻柱还在兴奋地跟刘海中说着刚才一大妈那五分钟的神效,连比带划。 张池走过去,站到人群边上,三大妈已经把桌上的盘子碗端走拾掇了——盘子里还有些油渣底子,三大妈眉开眼笑地端着走了。 阎埠贵心情好,嘴里好话不断,末了也不忘提醒一句: “池子,今儿这事恐怕瞒不住。 知道一大妈心疾的人太多了,多少年的老毛病了,让你几丸药五分钟就治好了。 咱们院里的人,嘴上答应不外传,可谁没个娘家舅家?回头一准传出去。 你心里得有个准备,往后找你看病的,只会越来越多。 你现在不收诊金,将来那些人涌上门来,你怎么应付?” 张池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故意说一副药成本要二百块,还明说了不一定管用。 配得起这药的人,根本不会让他一个小年轻治病——协和、301、京城中医院,哪个不比一个轧钢厂小诊所的年轻中医靠谱? 他们对这种传闻估计都不屑一顾。 至于配不起的,也就配不起了。 刘海中也端着架子,挺着胖肚子说道: “池子,你这看病不要钱,也不是个事儿啊。 往后别说咱们院了,咱们街道,甚至别的街道,都要跑来找你看病。 不要钱,谁不愿来?你看不过来,人家还会埋怨你。 要我说,你还是得要钱。” 顿了顿又赶紧补充, “咱们院儿的,不要就行,主要是针对外面的。” 张池沉吟了一会儿: “两位大爷,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往后咱们院的邻居看病,还是不要钱,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其他院的,看一回病,给一斤白面?也算有个门槛。” 傻柱抹了把脸,好笑道: “我的傻兄弟欸,你可太实诚了。 一斤棒子面儿能干啥?一斤白面儿还差不多!你看一回病,就值一毛钱?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不值钱呢。” 张池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那就白面。往后本院邻居不要钱,外院的一斤白面一回。” 又转过头对阎埠贵说, “三大爷,还得劳烦您。 往后有别的院儿的上门,您在门口帮我拦一下,说一下这规矩。 劳您受累仨月,我每月给您二斤白面。” 阎埠贵一听,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成,成!这是积德行善的事,这差事我接了。 池子,你放心,有我在前院守着,不相干的人,一个也进不来。” 一个小时后,地窖里规整得差不多了。 张家老大拿了六六粉和火盆钻进地窖,一股呛人的白烟从地窖口往外渗,顺着石缝往四面八方钻,后院庭院里,站不住人了,几个人捂着鼻子往外撤。 傻柱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直骂“比阿魏还他么冲”。 一行人又匆匆回了中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看着一大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药葫芦里的药丸一颗一颗倒出来,又一颗一颗地,数进一个红漆木盒里。 那木盒是大前年,他过生日时一个徒弟送的,原本装的是漳州的片仔癀,现在腾出来,装这更要紧的东西。 一大妈把最后一颗药丸码好,盖上盒盖,拿手帕轻轻拂了拂盒面,才把盒子搁在八仙桌靠墙的一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药,我才算安心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以后去厂子里上班,心里也踏实些。 不用一到车间就惦记你在家是不是又犯了。 你一个人在家犯病了,连个帮着端水递药的都没有。”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拿针线纳着鞋底,脸上难得地挂着笑容,道: “就是忒贵了,六十四丸就二百块。 一次六丸,才能吃十回。往后心口不闷得厉害,我都不敢吃。这哪里是吃药,这是吃金子。”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缓声道: “先看看,吃一回药,到底能管多久。 要是一回能管上十天半拉月,那一个月合下来也就十几二十块,咱家吃得起。 要是能管得更久——那这药就值。”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我估摸着,往后这药可能会便宜些。 头一回,他是摸着石头过河,把各种名贵药材都备上了,往后摸清了门路,成本就能降下来。” 一大妈听出了弦外之音,手里针线慢了下来: “老易,你的意思是——池子那孩子,报价报高了?” 易中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 “你觉得,他和咱们家的关系好吗?” 一大妈扯了扯嘴角,一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帮,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有一件事,她今天一直没跟易中海提——今儿张池给棒梗鞭炮的时候,她其实就在门口,听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那一整挂小鞭外,还有一个开门炮。 当时她没多想,后来巷子口公厕炸了,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但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贾家还能打死棒梗不成?闹起来,只会让贾张氏撒泼打滚。 等张池拿出这药后,她就打定主意了:今天的事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也不能说。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药。 她吃了这药,心口不疼了,喘气顺了,这是实打实的。 一大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等这一百多颗药吃完了,再去买的时候,我去找池子说说,看看能不能便宜些。” 老两口心里却都明白,到时候还是张池说了算。 今天易中海被傻柱当场架得那么高,当着全院人的面,又是“砸锅卖铁”,又是“不拿药我就跟你一道走”,再想找台阶下来却是没法下来了。 他一个月九十九块,全轧钢厂都看着呢,真有一天说给老妻吃不起药了,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奖状和锦旗,心里一阵发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赶进栏里的羊,那栏子是张池拿道义和面子编的,他明知道栏外面是坑,可也得往里跳。 等到快做晚饭时,张家四兄弟已经把麻袋都放进了地窖。 七八个麻袋码在角落里,才占了地窖不到一角。 老大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又转过头来问张池道: “你让家里多打些野物,说有法子熏干保存几年。 这几个口袋里有几只野鸡、几只野兔,还有两个狍子,都是昨天才打的,来之前刚杀好,血还是新鲜的。 你真有法子弄?” 张池接过那几个还带着血腥气的麻袋,掂了掂分量,笑道: “成,东西我会拾掇的。 大哥放心,我在师父那学过炮制药材,熏干保存的道理和药材差不多,只要把水分控干了、盐腌透了,放上两年不带坏的。 回头我弄好了,给你们带些回去尝尝。” 他说着,从解放包里摸出那一沓大黑十来,从里面点出四百块递到老大面前: “这些钱,大哥拿好了,回去想办法从大队换出粮食送过来。 不用换白面,苞谷粒、小米都行,红薯干也成。 不用一次换完,但最好在两个月内办妥。 下星期起,我每个星期四早上,都骑自行车到东直门外班车站那儿等着,你们赶大早,悄悄送两袋粮过去就行,别进城了,马车进胡同太招人眼。” 公社大食堂的好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顿顿白面馒头、辣子炒肉敞开了造,一个公社几千号人,仓库里那点存粮能撑多久? 与其让那些粮食被人没个数地狂吃海造,不如先想法子存起来。 到了明年,手里的钱就不值钱了,没票的话,钱就是一堆废纸,但粮食会比金子还贵。 老大看着张池递过来的那一沓钱,没有伸手去接,拧着眉头: “真到这个份上了?老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公社食堂吃得比过年还好,大队的粮仓还是满的。 你这一下子拿四百块出来换粮,万一用不上——” 张池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头顶的天: “大哥,今年开春后下过几场雨?从过年到现在,有一滴雨星子落下来过吗?” 老大不说话了。 往年这时候,麦苗该返青了,地里该翻浆了,可今年开春后,天上连片云彩都没见过几回,风倒是刮了一场又一场,刮得地里干得裂了缝。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点了点头。 听了张池的话,老大不再多言,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那四百块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里,拿手在胸口按了按: “你是家里的文化人,打小最聪明。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跟爹说。” 张池又转过头来对老二说道: “二哥,野物也不能断。 最好能托秦二叔去打,他是老猎户了,知道哪座山头有东西。 用钱买,别省着。 一只野兔三毛,一只野鸡两毛,一个狍子一块五——这个价比集上便宜,但也别让人白忙活。 往后这些野物比粮食还金贵,没油水,光吃粮食人扛不住。” 老二嘿嘿一笑,伸手拨拉了下张池的脑袋,把他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看不起你二哥是不是?你放心,不用花钱请人,我跟老三抽空进山溜一圈,多少都能弄回来些。” 张池也不争辩,笑着顺了顺头发: “打了,也像送粮那样,哪天打了,哪天让人给我捎个信儿,我第二天赶早,在东直门外等着。 咱家人口太多了,不敢赌。 从过年到现在,一滴雨雪都没下。 万一接下来一直都不下,到了年底,全都得遭殃。 大人也就算了,扛一扛,兴许能过去,可咱们家十多个孩子——饿坏一个,咱们弟兄六个脸都不用要了。” 老四站在地窖口边上,看了看老大,又看看张池: “大哥,听老幺的吧。 咱家孩子是多,这些年要不是爹妈和你们拉扯着,我那几个小子,早就饿得满山找野果子了。 老幺现在在城里出息了,还惦记着家里的崽子们,这份心咱得领。” 老大拧着眉,站在地窖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那片天瓦蓝瓦蓝的,连一丝云彩毛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咬着后槽牙说道: “我就不信,还能一春天都不下雨!那老天爷不是要把人都逼死?没这样的理! 不过老幺读的书多,你想多准备些也没错。就这么着吧。” 张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要老大不拦着就好。 一行人出了地窖,张池把铁锁挂上,门鼻子锁死,又在上面盖了两层竹笠,遮人眼目。 回到中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四兄弟要趁天还没黑透赶回家。 张池让他们在北屋门口等着,自己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拎了好几样东西——一兜苹果、一大袋水果硬糖、四条经济香烟、一条黄金叶香烟、四瓶西凤酒。 他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廊下: “苹果和糖,给爹娘还有孩子们分了吃。 经济烟,是给你们和爹平时抽的,黄金叶和酒,是用来走关系换粮的——大队会计、粮仓保管员,这些人得打点着点儿。” 四个兄弟看着廊下那一堆东西,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老大把苹果和糖,小心地放进一个空麻袋里,又不放心地叮嘱张池道: “你现在饥荒拉得多,能不花钱就别花钱。 这些钱买了粮食送过来,你要是吃不了,就卖一些还饥荒。 你是老小,我们还能吃你的,喝你的?把自个儿照顾好就成,别往家里寄钱了,你还要娶媳妇。 对了,你嫂子说,秦家托人都托到她那儿了,要给你说亲。 秦二婶亲自找上门来,提了两只老母鸡,非让你嫂子给个准话。” 张池一听,头皮都紧了: “我不急,现在还得跟师父多学医术,哪有心思想那些? 大哥你回去跟嫂子说,别理那些媒人,谁来都应酬着,但一个也别答应。 张坤今年要考学了,让他好好复习,考上中专以后就能分配工作。” 老大笑了笑,粗糙的大手在张池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 “你那些侄儿,一个个都想跟你学着进城当城里人。 年年来都缠着我问‘六叔什么时候回来’,想听你讲城里的事。 行了,不说了,走了,再晚回去天就黑透了。” 四兄弟不拖拉,挨个上前拍了拍张池的肩膀,四条黑铁塔似的壮汉,一个接一个出了四合院大门,在巷子口,解开拴在老槐树上的马车缰绳,翻身上了车。 老大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儿,马儿拉着车,嘚嘚嘚地往巷子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四条大汉出了门,也让院里不少人侧目,傻柱蹲在厨房门口刷锅,自言自语道: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壮,这要是茬起架来,十个我也打不过。” 贾张氏躺在炕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好几眼,等人走远了才重新躺回去,嘴里嘀咕道: “这张家怎么这么能生?一个接一个的,跟下猪崽儿似的。” 秦淮茹蹲在灶台前切土豆丝,一边切一边笑道: “这还只是四个。 张家这一辈弟兄就有六个,他们村的人,管他家叫六大金刚。 一个个壮实不说,还心齐。 张老大家的大小子,今年都十五六了,这一辈丁口更多,光男丁就十个,还都立住了,一个没少。 听京茹说,今年他家又有四个怀上了。 再过个十年,他家光孙辈都可能好几十个。 这么大一家子,谁惹得起?” 贾张氏听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转过身对贾东旭道: “东旭啊,现在就棒梗一个,还差得远。 你和淮茹都还年轻,我也还能带得动孩子,你们俩得加把劲儿啊,多生几个!” 贾东旭躺在炕梢叼着草茎,听得也有些心动。 秦淮茹却不想连着生,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停,笑着回过头来道: “妈,不是我们不想生。 可现在家里,全指着东旭一个人。 眼下就五口人了,东旭累得都快直不起腰来。 再生孩子,东旭还不得累死?我知道您是为了棒梗好,兄弟多,将来不受欺负,可我还是要以东旭为重——东旭要是有个好歹,咱家可就全完了。” 贾东旭赞许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翻过身去对他妈说道: “你少操点心吧。 小当还不到一岁,急什么急。 再说生多了拿什么养?你掏钱?” 贾张氏气得肺疼,翻过身去,对着墙壁不理人。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从窗户口看着张家几兄弟,从月亮门前鱼贯而过。 那四条黑壮的身板,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一个比一个结实。 等那几道身影消失在二门外,他慢慢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满大院其实就数他和一大妈,最羡慕这样的场面,也最心酸。 别人家孩子多得担心养不过来,他们盼孩子盼了一辈子,连一男半女都没盼来。 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叠衣裳,声音闷闷的: “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 要是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咱家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易中海“嗐”了声,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这都是老天爷注定的事,合该我命里没有儿女缘分,怎么会是你对不住我?眼下有东旭和傻柱在,以后未必就没有指望。” 一大妈迟疑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 “柱子和东旭,怕都不怎么靠谱。 柱子还行,常去后院看顾老太太。 可东旭那边——他妈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真等咱们老了,指望上东旭,贾张氏还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屙尿?”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且再看看,还来得及。 咱们才四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不急着这一两年。” 一大妈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炕沿上,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要是池子那孩子跟咱们亲,那该多好啊。 你看他对他爹妈那样——自己啃窝头,钱全寄回家,还特意买了两间房,准备接老人过来住。 给我治病的这份心思也细,连丸药都泛得妥妥帖帖的。” 易中海连连摆手: “这个梦就别做了。 他一个月的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了,说明他心里亲着那一大家子呢,怎么会跟咱们亲?那就是个养不熟的。” 一大妈低下头去叠衣裳,不再多说什么,心里觉得张池虽然坑了易中海不少钱,可那都是她家男人先找人家的茬,人家也没白拿钱,给了药的。 夜深了,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灭了下去。 张池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意识沉进随身空间里。 毛坯房的水泥地上码着几个麻袋,野鸡、野兔、狍子都还新鲜着。 他把这些野物一只只拾掇干净,拿盐抹了,挂在空间里晾着。 空间是静止的,肉不会变质,但盐味渗不进去,他还得等两天拿出来风干。 剩下的四五袋粮食,留在地窖里锁好盖上竹笠,留作明面上的目标——指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有人怀疑他家的粮食怎么一直吃不完,被举报时,就可以带人去地窖看看,就这么点粮食,你们看吧。 呵呵。 第二十八章 群众里有坏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水槽前排队打水了。 洗菜的蹲在井沿边,搬煤的两手乌黑地往屋里搬蜂窝煤,倒泔水的捂着鼻子一路小跑。 张池照旧用西红柿、肉丁和冰糖熬了满满一锅浓汁,闷了满满一屋子香气。 等窗户缝里飘出去的肉香已经引得院子里几声低低的骂娘声后,他才推开窗户。 汹涌的热气裹着肉香呼地一下灌满了整个中院。 一连串的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刷刷往上蹦。 来自刘铁根的+48, 来自王二奎的+66, 来自三大妈的+88, 来自贾张氏的+128—— 这一位贡献最大,因为她家离得最近,窗户正对着张池北屋, 那股肉香味儿一点没浪费全灌进她屋里去了。 张池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肉香的晨风,心情美滋滋。 不过今天这一大碗红烧肉面,不是给聋老太太准备的。 老太太今儿没闹着要吃肉,他也就省了这一回。 他端着饭盒走出门,蹲在廊下拿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吸溜,顺便收割了最后一波早起邻居们的怨念。 算了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他把最后一筷子面条吸进嘴里,刚把饭盒放回屋里,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惊叫。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大家快来啊,咱们院儿招贼了!” 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穿透了三个院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全飞了起来。 那声音里满是惊怒、恐惧和痛心,比上回他在巷子口喊“快去帮忙抬人”的时候还要凄厉几分。 张池拿手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出了北屋。 中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往二门那边跑了, 有拎着扁担的,有攥着火钩子的,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就跟过去了。 他也随大溜地穿过月亮门到了前院。 一到前院,就看到阎埠贵,一脸哭丧样地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都在发抖, 一会儿指着晾衣绳,一会儿又指着自家门槛,嘴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来。 三大妈干脆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易中海披着蓝布棉袄,从东厢快步赶过来,挤进人群,站在前院当中,皱着眉头道: “老阎,一大清早的,不去上班,在这儿折腾什么? 什么贼啊偷啊的,是好话吗? 外头听到了,像什么样子,街道要是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四合院,还评不评了? 你家二两香油,还要不要了?” 阎埠贵看来是真气坏了,喘气都不匀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指着自家门口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咬牙切齿道: “像什么?老易,咱们院儿招大贼了! 我的皮鞋、我的公文包、我的中山装——昨儿趁着天气好,全都洗了晾在这儿, 寻思着今早上穿着干干净净地去上班。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哪还有? 皮鞋是我上个月,才从委托商店淘回来的,两块五! 中山装是我过年新做的,还没穿过三回! 公文包是我教学用的,里面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晾衣绳上看去——绳子上空空荡荡的, 只有几根晾衣服用的竹夹子,还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傻柱挤在人群里,一看这副光景就乐了。 他抱着胳膊呵呵笑道: “三大爷,要我说,该!您说您平日里精打细算个什么劲儿? 天天把‘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挂嘴边, 买个皮鞋,还买二手的,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穿出去显摆。 您显摆什么呀您?好了吧,都没了吧?这一下省心了,不用算计了。” 阎埠贵闻言,气得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捂着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三大妈也不哭了,从门槛上跳起来,指着傻柱的鼻子骂: “柱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招了贼,你还说风凉话!” 易中海厉声喝斥道: “柱子,不会说话,把嘴给我闭上!这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吗? 院里出了这种事,你不帮着想法子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像什么样子!” 傻柱切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不过好歹没再开口。 张池站在人群里,往前走了两步,笑呵呵地打圆场道: “柱子哥也是想宽慰宽慰三大爷,就是话说得直了些。 三大爷虽然爱算计些,但他有原则有底线,不会害人呐。 单凭这个,就比好些人强——起码从不坑蒙拐骗,也不占人便宜。 解成,你说是吧?” 阎解成正站在他爹旁边干瞪眼,被张池突然点名,下意识就点了头: “对对对,我爸就是抠了点,可从没拿过别人一根线。” 傻柱在旁边听了,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刚才说得过了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张池又对阎解成道: “解成,你去看看,还丢了别的什么没有。 我寻思着,不该就你家丢东西——是不是有哪个孩子淘气,拿着丢哪儿去了? 三大爷为人不错,在这院里也没什么仇人。 就算是真进了贼,也不可能指着你家一个人偷啊,你们家又不是最殷实的。” 阎解成被他爹一把推了出去,赶紧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 阎埠贵也回过神来,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忙点头道: “对对对,大家都去瞅瞅,看看是不是谁家孩子淘气,丢哪儿去了。 都找找,都找找,说不定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家解旷昨儿还拿了我的钢笔,塞到煤堆里,找了好半天才找着。” 易中海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他看了看阎埠贵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还是点头应下,招呼院里的人四处找找。 傻柱去了东边夹道,刘光齐去了后院角落,许大茂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厕所方向走,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嘻嘻哈哈地满院子乱蹿。 别说,还真把公文包给找着了。 许大茂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个沾满了煤灰的黑色公文包,从贾家南面的夹角处走了出来,那个夹角就在贾家窗户根底下,是贾家自己圈起来堆蜂窝煤和破木板的。 公文包皱巴巴的,面上沾了一层黑煤灰,里面的《新华字典》还在,但包本身已经蹭得不成样子了。 阎埠贵一把抢过来,心疼得直抽气,可其他的皮鞋、中山装——全都没着落。 没一会儿,院里又有住户叫了起来。 王二奎婆娘从自家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空碗,尖声喊道: “我家昨儿晚上发好的白面没了! 就搁在灶台上,盖着搪瓷盆,今早上一看,盆还在,面没了!” 刘铁根媳妇也跑了出来,说自家丢了半碗盐。 后院六根家的更惨,说丢了一整袋红薯,那是她家准备蒸了当早饭的。 一群人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开始在院子里四处翻找起来。 结果很快就有人发现,贾家门口的青砖地上,居然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盐粒和白面。 盐粒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白面早就被踩得和泥混在了一起,但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土浅。 顺着这些痕迹,在贾家门口的另一个夹角——堆柴火的地方—— 又发现了几块红薯皮,红薯皮还是新鲜的,边缘没有干缩,一看就是刚削下来不久。 好家伙,群众们的怒气,一下子就炸了。 一大早饿着肚子起来洗脸刷牙,结果家里丢东西的丢东西,让人当傻子,耍了这么久,原来贼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贾张氏!你出来!” 刘铁根媳妇第一个冲上去,拍贾家的门板,那门板被她拍得咣咣响,窗纸都跟着直抖。 王二奎婆娘也不甘示弱,捡起地上那几块红薯皮举在手里,尖声喊道: “看清楚了,这就是贾家门口捡的,还是新鲜的!昨儿偷了红薯,就在这儿削的皮!” 傻柱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扭, 他张了张嘴想替秦姐说句话,可看着地上那明晃晃的盐粒和面渣子,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许大茂嗑着瓜子,靠在后院月亮门上,马脸拉得老长,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被堵住了。 群众里真藏有坏分子啊。 “duang!” 贾家的门板被刘铁根媳妇一巴掌拍得震天响,窗纸都跟着抖了三抖。 贾张氏刚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 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涌进了她家门口。 打头的是王二奎婆娘,手里举着几块红薯皮,那架势跟举着血衣似的。 后面跟着刘铁根媳妇、六根家的、还有好几个住在中院和前院的妇人, 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里骂骂咧咧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贾张氏都懵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都是她骂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堵着门骂过? 她那双母狗眼登时瞪起,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破口反骂道: “放你奶奶的狗屁!哪个天杀的丧门星说是我们家偷的? 站出来让我瞧瞧!我撕烂他的狗嘴!” 阎埠贵气得浑身发抖,玳瑁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损失最大,皮鞋两块五、中山装过年新做的、公文包里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加起来小五块钱了,够他家嚼用半个月的。 平日里那点胆小和冷静全没了,他挤到人群最前头,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贾张氏: “你就是最大的贼! 贾张氏,赶紧把我皮鞋、公文包给拿出来! 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我阎埠贵说到做到,非去派出所,告你不可!” 张六根家的婆娘也骂道: “你这老屎棍子,喝尿喝多了吧?跑我们家去偷面! 那白面是我昨儿晚上才发上的,准备今早上蒸窝头,给六根带饭的,你倒好,连盆都给端了!” 贾张氏根本不惧,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各种粗话脏话跟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飚, 什么“绝户养的”、“狗娘养的”、“丧门星下出来的烂货”,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人愣是把三四个妇人的骂声全压了下去。 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 她早上起来,一直在灶台前忙活,烧水、熬粥、洗尿布,根本没注意厨房角落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 “三大爷、周婶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家一家子昨晚都没出门,我妈睡得早,东旭也在炕上躺了一宿,棒梗跟我睡的,连厕所都没去。 怎么会偷你们的东西?” 阎埠贵抖着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公文包,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你们家偷的,还有谁? 我这公文包就在你们家窗户根底下发现的!上面蹭的全是煤灰,跟你们家煤堆里的煤灰一模一样! 还有这些盐粒、白面——都是从你们家门口地上捡的! 秦淮茹,你自己来看,这还有假?” 贾东旭刚才一直在屋里系裤腰带,听见外面越吵越凶,才趿拉着鞋走出来。 他一看这阵仗就火了——院子里这群人,平时见了他,还得叫声“东旭哥”, 今儿倒好,堵着他家门骂他一家是贼。 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二奎婆娘,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大怒道: “阎埠贵,你别给脸不要脸! 都是一个四合院的,我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张池他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你们家窗户根旁边? 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家偷的?你拿这点破盐烂面,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贾东旭在轧钢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够买一车盐的,犯得着偷你那半碗?” 阎埠贵气极,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好啊,你还骂人——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 老易呢?老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出来给评评理!” 易中海一直站在人群边上,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贾家偷东西,不是第一回了,他很清楚。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穷闹的,不是大毛病。 可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全院都看着,他想偏袒都没法开口。 他沉着脸先喝退贾东旭: “东旭,注意文明!有话好好说,别跟长辈动手动脚的。” 贾东旭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转过头来对易中海道: “师父,不是我不尊重老人,是他没个老人样儿! 大清早跑我家里来,骂我们一家都是贼,我贾东旭在轧钢厂是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没动手打他,已经是看您的面子了!” 张池一直靠在贾家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戏。 听到这里,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贾东旭,说话前过过脑子。 我警告你,在我们这个院儿,干啥都行——就是不能不尊敬老人。 你今天动三大爷一根指头试试,我让你在四合院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贾东旭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都红了,怒吼道: “我不信!你能把我怎么着啊?你丫算老几? 一个刚转正俩月的办事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张池也不跟他吵,冷笑一声,扭头对人群里的阎解成道: “解成,去看看你柱子哥、大茂哥、光齐哥他们上班去了没有。 在的话去叫一声,就说我张池找他们。” 其实他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 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系鞋带,许大茂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刘光齐站在游廊下踮着脚往这边看。 这几个孙子压根没打算去上班,搁这儿看热闹呢。 故意这么叫一声,显得有逼格。 果然,阎解成还没迈步,许大茂就一把拨开前面的人,从人群后头蛮横地挤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还拿水抹了,马脸高高扬起,站到张池身侧,拿眼斜着贾东旭: “池子,哥在这儿呢!怎么着,有人跟你过不去?哪个不长眼的,说给我听听。” 刘光齐也赶紧挤了进来,站在张池另一边:“池子,我也在。” 他个子没许大茂高,但胜在结实,往那一站也是个门神。 傻柱更别提了,他从廊下一步三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乐呵呵道: “我可一直都在呢。 池子,刚你还和我说话来着,怎么转眼就把哥哥给忘了?” 他站在张池身后,跟一尊铁塔似的,把贾家屋门口的光都挡住了大半。 张池呵呵一笑,指了指贾东旭,语气轻描淡写: “咱们院儿出了个大能人,要打三大爷呢。 我就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咱们院儿的人,连老人都敢打了?这歪风邪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上回是一大爷半夜捉奸,这回是东旭要打三大爷,下回是不是二大爷也要挨揍了?” 易中海站在旁边,面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心里狂骂——歪风邪气,还不是你这坏种带进四合院的! 前几天才把我老伴儿吓得够呛,还把贾张氏摔了个屁股墩儿,现在还有脸站在这充道德模范。 可他这话没法说出口,只能攥着搪瓷缸子一声不吭。 许大茂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把脖子一梗,冷冷地瞥向贾东旭: “孙贼,你丫疯了,是不是?敢打三大爷? 三大爷平时对你家不薄吧? 过年还给你家送过二两香油,你都忘了?” 傻柱也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院儿的年轻人名声都要臭大街。 人家会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连老人都敢打。”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看张池的脸色。 阎解成也是个暴脾气,虽然才十五,可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一步上前,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骂道: “贾东旭,我艹你姥姥!你敢动我爸一下试试!我打不过你,我也跟你拼了!” 贾东旭被一个半大小子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就朝阎解成脸上扇了过去。 张池眼疾手快,一把将阎解成提溜回来,贾东旭那一巴掌抡了个空,身子还跟着往前晃了一下。 张池把阎解成往身后一推,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去,扶你爸去我屋里。 我刚煮了一碗红烧烂肉面,本来是准备给后院老太太送过去的——算了, 今儿三大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碗面让你爸吃。告诉他消消气,今儿这事不算完。” 阎埠贵哪受到过这样的礼遇。 他在这院儿里当了一辈子的三大爷,从来都是他请别人,什么时候有人专门为他煮过一碗肉面。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两只干瘦的手,握住张池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镜片后面的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道: “池子啊,池子啊,还是你仁义! 我阎埠贵在这院儿里住了二十年,今儿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好人。” 张池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他是真没想到,阎埠贵会感动成这样。 他不过是借这碗面,把戏做足,顺便让贾家看看,得罪他张池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看阎埠贵这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温和地拍了拍阎埠贵的手背: “去吧,去吧。三大妈也跟着去,别客气,就是一碗面的事。” 等阎解成扶着他爹、三大妈抹着泪跟在后面,出了贾家门,贾家屋里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阎埠贵走了,可还有一堆丢了东西的邻居,还在门口站着呢。 第二十九章 不能冤枉人 易中海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要翻天。 他把搪瓷缸子往贾家桌上一搁,对张池道: “池子,这事儿还得好好查查。 光凭门口那点盐和面,不好说一定就是东旭家偷的。 万一是外头的贼,路过顺手牵羊——”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偷没偷,先放一边。 老实说,我也不信是贾家干的。 东旭也是要面子的人,他再怎么浑,也犯不着偷三大爷一双旧皮鞋、偷邻居半碗盐。 他又不缺那点东西。 可他刚才骂三大爷,还当着全院人的面,差点动手打了解成,这事儿可比偷东西要恶劣多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满屋子的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个例子一开,将来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年纪再大些,都老了,没力气了。 院里的年轻人要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那还了得? 今儿敢打三大爷,明儿就敢打二大爷,后儿就敢打一大爷。 到那时候这院儿还叫四合院吗?叫土匪窝得了。” 刘海中正端着他的大搪瓷缸子站在门口, 他本来一直在看易中海的笑话——贾家出事,易中海最难受,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可张池这番话像一把锥子似的扎进了他心里。 他平日里把两个小儿子刘光天、刘光福打得跟贼一样,下手从来不留情面。 此刻他突然警醒——总有一天,他也会老去,胳膊上再也攒不出打人的力气。 那两个小畜生真要是跟贾东旭学了样,等他老了,对他动手,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他打了个寒噤,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他把缸子往地上一顿,面色严肃得吓人,迈着八字步走到贾东旭面前, 胖脸上的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厉声喝道: “贾东旭,你必须要好好认罪!你敢跟三大爷动手?还反了你了! 还有——这白眼狼,平时对他妈说话都是你你你的,一点礼数都不懂! 妈,你给我拿鞋!妈,你给我做饭!你什么时候叫过一声‘妈,您辛苦了’?” “刘海中,放你娘的屁!” 见儿子被当众训斥,贾张氏岂能善罢甘休。 她嗷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怒骂一句后,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扯着嗓门哭嚎起来: “这群丧门星,黑心鬼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老贾啊,你快上来看看吧,把这些欺负我们家的人都带走吧,一个也别放过他们……”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撒泼打滚的做派,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私底下跟她说了多少回了,坐在地上撒泼,屁用没有,让人瞧见了,反倒坐实了贾家心虚。 现在满屋子邻居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鄙夷,几个妇人捂着嘴交头接耳,连傻柱都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可贾张氏就是改不了,一急眼就往地上出溜,拉都拉不住。 眼看街坊邻居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已经喊出了“报派出所”,易中海不敢再拖了。 他走到张池跟前,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商量: “池子,大家还要去上班,不能耽误了生产——回头厂里怪罪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你看这样行不行?等晚上下班回来,咱们开个全院大会,好好议一议今天这事。 让各家都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一遍,看到底丢了什么,那时候再说。” 张池点了点头,语气痛快得很: “我肯定没意见,跟我又没关系——我又没丢东西,我也不姓贾。”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表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见, “算了,一大爷都这样说了,咱们还是要相信一大爷。 一大爷是贾东旭的师父,贾东旭是他亲自教出来的——有他作保,大伙儿还有什么不信的?” 易中海的脸色当时就绿了。 真是日了老狗了,有这么说话的吗?什么叫“贾东旭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在说,徒弟偷东西,师父也有份?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777, 张池脑海里蹦出一串明晃晃的数字,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差点没绷住。 果然,站在门口还没走的刘铁根媳妇就尖着嗓子叫道: “师父就教出这样的徒弟来?一大爷还总是偏袒贾家,每回出了事,都是和稀泥,让人怎么信? 上回贾张氏抢了傻柱的鸡,一大爷怎么说的——‘她还小不懂事’! 她都四十多了还小?我跟你们说,今儿这事儿要是再不了了之,往后咱们院里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张池赶紧伸手压了压,面上满是诚恳地劝说道: “哎哟,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 铁根嫂子,您消消气——再说咱们有一说一,贾东旭虽然脾气爆了点,可从来没偷过人家一针一线不是? 他也就在厂子里拿了点边角料,那不算偷——” 许大茂在后面实在憋不住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瓜子也不嗑了,走到人群中间,歪着脑袋看着贾东旭道: “池子,你也忒实诚了。 贾东旭在厂子里偷的还少了? 废料堆里的铜线圈、生锈的轴承、报废的阀门——哪样他没往外倒腾过? 我跟你说,连一大爷都知道。” 贾东旭面色涨红,两步冲到许大茂跟前,拳头都攥起来了,怒吼道: “许大茂,你少放屁! 我什么时候偷过厂里的东西?你今儿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 许大茂一点都不怵,他靠在张池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贾东旭,慢悠悠地说道: “东旭,你真让我说出来? 我给你提个醒——东直门内大街,福来收购站,那个姓王的老头,你很熟吧? 上个月,你扛了一麻袋铜件进去,卖了多少钱来着?要不要我帮你说个数?” 贾东旭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易中海在旁边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不光贾东旭完蛋,他这个当师父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张池适时地伸手拦了许大茂一下,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屋子里的人听见: “行了行了,乱说话,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万一东旭出了事,指定怪你头上。 你这张嘴啊,早晚给自己招祸—— 你想想,贾家在咱们院儿住了多少年了,东旭要是进去了,他一家老小怎么办? 他妈、他媳妇、他孩子,还不得赖上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贾东旭,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惊讶、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贾东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彻底麻了——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许大茂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从工厂偷废料出去卖的人,可不止贾东旭一个, 这事儿要是从他嘴里捅出去,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他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赔笑道: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得亏池子你提醒。我刚才啥也没说,你们就当没听见。” 张池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地对众人道: “咱们还是相信一大爷,肯定能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该上班的上班,该买菜的买菜,一会儿迟到了,就不好了。 今晚开了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众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外走,有几个人还特意绕到贾家厨房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两眼。 就在众人即将散去的当口,张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贾家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瞧了瞧,然后一下子把身子站直了。 他脸上的笑容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里有震惊、有惋惜,还有几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没说”的意味。 见他神情如此变化,刚准备往外走的邻居们,又都停下了脚步。 易中海心下觉得不妙,也快步走了过去。 他站到张池身旁,往厨房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厨房的案板上搁着一团被人揪了一半的面团,面团表面沾着几粒粗盐; 案板底下放着几块红薯,红薯皮还没削干净,刀刃留下的切口,还是新鲜的; 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双阎埠贵找疯了的旧皮鞋,正歪歪扭扭地躺在灶台底下, 旁边是那件黑色的中山装,已经被剪刀剪了好几道口子,看样子是准备剪碎了纳鞋底用。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缩在秦淮茹身后的棒梗身上。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棒梗,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你要说实话——不然你爸爸都要被你牵连进去了。 一大爷不吓唬你,这回不是小事,惊动了派出所,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秦淮茹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挡在棒梗面前,声音都劈了: “一大爷,怎么会是棒梗呢?没有没有,真不是他!他昨晚跟我睡的,连身都没翻过!” 她回过头来看着棒梗,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她不确定是不是棒梗干的,但她知道如果真是棒梗干的,贾东旭会打死他。 易中海想不通。 他指了指厨房案板上的面团、盐,还有地上的几块红薯,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双皮鞋和那件被剪烂的中山装,怒声道: “那这些是从哪来的? 棒梗,你告诉一大爷,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家厨房里? 是不是有人让你拿的?” 秦淮茹走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她早上起来烧水的时候,厨房还是干干净净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她还拿抹布擦了一遍。 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直窜到后脑勺,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角落里那双皮鞋她认得——三大爷上周才从委托商店淘回来的,拿鞋油擦得锃亮,在院里显摆了好几回。 那件中山装也是三大爷过年新做的,料子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她亲眼看着三大妈晾在绳子上。 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她家厨房里,皮鞋上沾满了煤灰,中山装被剪了好几道口子,旁边还搁着一把剪刀。 她真是吓坏了,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贾东旭听着外面不对劲,两步走过来往厨房里一看。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黑了—— 这些东西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每一件都稳稳当当地砸在他家厨房里。 他扶着灶台稳住了身子,然后猛地转过身来,脸都扭歪了,指着秦淮茹劈头盖脸地骂道: “秦淮茹,你一天天看的什么孩子? 不上班,不挣钱,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就给我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你就一废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娶你这么个农村女人进门!” 秦淮茹不敢置信地看着贾东旭,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今天早上比他起得还早,烧水做饭洗尿布喂小当,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她不知道,可贾东旭当着全院人的面,这样骂她——她也是个人, 她也在这院儿里住了好几年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她的心都凉透了。 贾东旭见秦淮茹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淮茹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当时就渗出了一丝血, 她捂着半边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整个人晃了晃,才扶着墙站稳。 贾张氏噔噔噔地跑到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一看,也懵了。 她回过头来,母狗眼里满是狐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张池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不会是别人陷害的吧? 我们家昨晚上门都关了,谁能大半夜进来,放这些东西?” 许大茂太快乐了。 他站在张池旁边,从贾张氏开始撒泼笑到现在,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看了半天,早就认定这是张池的手尾——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整个院里除了张池,谁能想出这么绝的法子? 他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贾张氏竟敢怀疑张池,登时翻脸,瞪起眼道: “你看池子干什么? 池子刚才空着手进来的!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他一起进来的, 他兜里连张纸都塞不下,还能揣进来一堆皮鞋中山装?贾张氏你可别乱咬人!” 许大茂说着说着自己也迷惑住了——对啊,怎么办到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一眼厨房地上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认定是张池干的就对了。 棒梗被易中海的目光盯得害怕,整个人缩在秦淮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委屈地喊道: “妈,不是我偷的!我昨晚连门都没出,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哭腔和平时挨骂时的哭不一样——这回他是真的在害怕。 秦淮茹捂着脸,嘴角的肿痕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转过头来看着棒梗,眼泪也掉了下来,轻声说道: “妈知道,不是你偷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 她不在乎是谁偷的了,也不在乎是谁陷害的了,她甚至都不在乎自己脸上还疼不疼了。 她的心已经凉到了底。 贾东旭大怒道: “不是这个兔崽子偷的,难道是我偷的?王八蛋,你给我过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棒梗从秦淮茹身后拽了出来。 棒梗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在地上,两只脚在青砖地上蹬了好几下才站稳。 棒梗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了贾家的窗户,把院里老槐树上的麻雀又惊飞了一群。 张池猛地皱眉,厉喝一声: “贾东旭!你想干什么?棒梗还是个孩子!” 棒梗可算找到做主的人了。 他拼命挣开贾东旭的手,连滚带爬地跑到张池身边,两只手死死拽着张池的衣角,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哭着大声喊道: “池子叔,真不是我干的!昨晚上我连厕所都没上,我妈看着我睡下的!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肯定是有人想害我们家,趁我们睡着了,从窗户里塞进来的!” 张池把他拉到身后,拿手掌挡在他脑袋前面,像是护着一只小鸡崽。 他转过身来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您就看着他拿孩子出气? 还是你们师徒爷俩打算拿个六岁的孩子来顶包? 这屋里可不止你们贾家的人站着呢——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公道了? 大茂哥,去把三大爷叫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东西。” 许大茂看得忒过瘾了,这会儿还能再添一把柴火,当然更乐意。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得嘞”,不顾易中海的出声阻拦,一溜烟就窜出了贾家门。 没一会儿就把阎埠贵从张池屋里请了回来。 阎埠贵嘴上还挂着一圈油光,嘴唇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刚吃完好东西。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有些牙酸——这阎老西一家子,还真是不客气, 不光阎埠贵吃了,三大妈、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居然都从家里拿了小碗来, 每人分了一碗烂肉面,还分配得挺公平。 阎埠贵干笑着,拿袖子擦了擦嘴,对张池道: “池子,你叫我有事? 嘿,池子这孩子是真仁义,那面做得真香,肉炖得烂乎,一筷子下去就酥了。” 张池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厨房方向努了努下巴,道: “三大爷,您丢的东西都在里面。” 阎埠贵一听,脸上的油光还没擦干净,就急急地往厨房里走。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地上摆着他那双花了两块五买回来的旧皮鞋, 鞋面上被剪了一道口子,鞋底还被撬了一半,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 旁边搁着他那件过年新做的中山装,前襟后背都被剪了好几道口子,布片翻出来像一朵朵烂了的花; 公文包虽然刚才就找到了,但包面上蹭的全是煤灰,里面的《新华字典》倒是还在。 他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变成了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浑身开始发抖,嘴角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不连贯的呜咽。 由于过于悲伤,胃里翻涌了一阵,他弯下腰, “呕”的一声,把刚才吃下去的那碗烂肉面,全吐了出来,吐了贾家一地。 三大妈赶紧上前扶住他,阎埠贵慢慢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转过身来颤巍巍地指着贾张氏和贾东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儿: “今儿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非去派出所告你们不可!易中海来了也拦不住我!” 可见是真动怒了,连“一大爷”也不叫了,直呼易中海大名。 易中海忙上前拦住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是在哄一个暴怒的孩子: “老阎,都一个院儿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是三大爷,哪能惊动派出所? 这事儿我估摸着,就是棒梗小,不懂事,在外头玩了一圈,捡了些东西,拖回家来,以为没人要的。 现在东西不也找着了?让秦淮茹帮你缝补一下,再洗洗就得了,本来就是旧的,也不值几个钱。 再让她家赔你点钱——你看多少合适?”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阎埠贵心里的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睛,扶了扶眼镜,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地上那堆东西。 皮鞋还能穿,让秦淮茹拿针线缝几针就行。 中山装虽然被剪了几道口子,但料子是卡其布的,补一补上班还能穿。 公文包也就是脏了点,擦擦还能用。 这些本来也是他从委托商店里捡的二手货,加起来也没花到五块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赔偿金额,从五块调到十块再调到十五块,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不少。 张池却在旁边摇头道: “未必是棒梗偷的——反正我不信。 棒梗是个好孩子,不会偷这些东西。 你们看看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了些,可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棒梗一听,感动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仰着小脸看着张池,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涕,呜咽着说道: “池子叔说得对,不是我偷的。 一大爷爷和我爸都冤枉我,他们都想赖在我头上。” 他心中暗暗发恨——好啊,都赖我偷东西是吧,改明儿,我非偷空了你们不可。 就池子叔好,他家的东西,以后少偷点吧。 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张池家穷得叮当响,屋里除了一摞医书,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偷也偷不出什么来。 张池摸了摸棒梗的脑袋,低头对他笑眯眯道: “别哭了,也别怕。 我相信今儿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昨晚肯定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也不知道。” 至于别人信不信,他就不知道了,也管不了了。 这孩子让贾张氏一手带大,满脑子都是他奶奶那套“谁家有钱就该给我们家”的逻辑, 完全看不到改邪归正的可能,他也就不费那功夫了——直接催熟吧。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说出了今天这番折腾的最终目的: “一大爷,看在您的面上,估计今儿这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但是,贼人到底没找着——今儿是贾家厨房里多了东西,明儿谁知道,谁家屋里会少了东西? 往后院里,您就别再强压着不许各家各户上锁了。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往后要是再丢东西,是不是都要赖到棒梗头上? 一回两回行,三回四回,他这辈子就毁了。 棒梗他妈是秦家庄的,我们庄和秦家庄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孩子户口随妈,棒梗也是秦家庄的孩子。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这样欺负我们庄的孩子,谁都不行。” 他环顾了一圈屋里还没走的邻居们,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坚定: “所以,往后大家还是都上锁吧。 各锁各的门,谁丢了东西,自己负责,也省得再出这种事,说不清楚。”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秦淮茹正靠在厨房门框上, 一手捂着被打肿的嘴角,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满是感激,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捞上岸的鱼看见了水。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那无声的口型分明是“谢谢”。 张池心里一阵发麻——这娘儿们的眼睛和小嘴看起来还真是润呢。 不是,这娘儿们有毛病吧。 他张池可没想过搞破鞋。 折腾这一出,目标很明确——一是为了收拾收拾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娘俩一直憋着坏呢, 昨晚上来自这两人的负面情绪,涨得跟潮水似的,滔滔不绝,收得他都有点心惊; 二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给自家门上锁,还真别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没个正经由头就自己上锁,在这院里能让人戳脊梁骨骂“不合群”、“防谁呢”,入乡随俗罢了。 总之,他就是没想过搞破鞋。 谁都不能冤枉他,他是清白的。 至于阎埠贵也不算吃亏。 虽然行头折旧了些,可本来就是收的二手货,现在补补还能穿, 还能从贾家捞一笔赔偿,更别提,还白吃了一碗两毛钱的烂肉面,算下来,赚麻了他。 回头贾家赔了钱,三大爷心里那本账,一准能算出个正数来。 张弛拍了拍手,招呼左右护法: “走了走了,该上班了。 柱子哥,你灶台还烧着火,大茂哥,你的瓜子壳别啐人家门口,光齐,你脚底下有块红薯皮,踢一边去。” 他推着几个还在回味剧情发展的人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出了贾家。 身后,贾家厨房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原地放着, 阎埠贵正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检查他的家当,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赔偿金额。 秦淮茹依旧靠在门框上,捂着脸,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 第三十章 我叫娄晓娥 因为耽搁了许久,许大茂和傻柱都错过了平时那班公交, 两人正站在院门口发愁,张池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 傻柱一把抢过车把,大包大揽道: “我来骑!我这身板儿,带你们两个不成问题。” 张池看了一眼那根二八大杠——坐前梁上颠一下,能硌得三天缓不过劲来,坚持不肯坐。 许大茂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两手扶着车把中间,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 傻柱跨上车,两条腿往下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 从四合院到街道再到轧钢厂,一路上都有人笑。 打拳的老头停了手,倒泔水的妇人扭过头,连路边疯跑的孩子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许大茂缩在傻柱两条胳膊中间,马脸拉得老长,嘴里直骂“傻柱,你丫骑稳当点”。 傻柱也不甘示弱,下巴搁在许大茂肩膀上方,呼哧呼哧地蹬着车, 嘴里回骂“孙贼,你再叨叨,我把你扔下去”。 张池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看风景,心情不要太欢快。 等到了轧钢厂大门口,车还没停稳,许大茂就从大杠上跳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弯着腰,往路边连啐了好几口唾沫。 傻柱也把车往张池手里一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呸呸”个不停。 两人你呸一口,我呸一下,跟比赛似的。 张池支好自行车,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完了全程,才慢悠悠地往工人医院走去。 不过等上了工人医院二楼,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中医科正在开晨会,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医务处的孙干事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前面,传达上面的精神和要求: 除四害,要上交老鼠尾巴和苍蝇虫蛹,按人头分配指标。 这回是真正的全民运动,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四岁稚童, 既有工厂工人,也有修鞋、掏粪之辈,各行各业皆有要求。 张池站在队列里,听着孙干事念指标数字, 每个科室交多少老鼠尾巴、多少虫蛹,列得一清二楚。 对学医的人来说,这任务尤其让人头疼——他们比谁都清楚,密切接触老鼠,容易感染多种疾病, 那些虫蛹,小孩用手抓了之后,如果不及时洗手,就吃东西或者揉眼睛,非常容易闹病。 可以预见,医院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等开完会,张池去刘梅的诊室问候了一声,主动把师父那份老鼠尾巴和虫蛹的任务也揽了下来。 虽然建国快十年了,但中医这一行依旧讲究师徒父子,老刘对他,不比对亲儿子差,他知道好歹。 刘梅也没跟他客气,只是嘱咐了句“别逞能,弄不到就去鸽子市买,反正那帮孩子也在收”,然后催他回自己诊室。 诊室里还没来病人,张池刚坐下翻开病历本,门就被推开了。 宁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白色的护士服下摆,轻轻晃动。 她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找你有事商量,行不行?” 张池抬起头来,笔还握在手里,诧异道: “找我商量事?想找我要老鼠尾巴吧?回头再说,我自己那份还没着落呢。” 宁影白了他一眼,走进来把门虚掩上,道: “什么老鼠尾巴,恶心死了,不是!是别的事,现在行不行?” 张池指了指桌上的病历本和墙上的钟,当然摇头道: “现在要上班,一会儿病人就来了。” 宁影也不恼,嘴角往上翘了翘,往门口退了两步,伸手指着他道: “那等中午下班,你别跑啊。跑了我就去食堂堵你。” 见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张池“唉”了声,摆了摆手赶人。 宁影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扭身跑了,白色的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了一路。 很快,张池开始了今天的第一例接诊。 病患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薄薄的羊绒衫, 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笔直的旁开门女裤,戴着口罩。 那口罩是白纱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里自己缝的。 几十年后大街上到处都是戴口罩的,但眼下布票金贵得很,一般人舍不得拿布来做口罩。 不过张池没有多看,只是按部就班地问了句: “哪里不舒服?” 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是那种天生的娇滴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醒透。 她的眼睛很明亮,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看着张池有些害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我有些……痛经。” 张池拿起钢笔,头也没抬: “叫什么名字?” “我叫娄晓娥。”女孩子脆声说道。 张池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继续往下写,又问了年纪,记下“十九”后, 把脉枕往前推了推,说道:“手给我。” 娄晓娥将雪白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她的手腕细细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张池搭上脉后,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问道: “按压着,疼痛会不会轻一点?” 娄晓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口罩上方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有点欸!按着就不那么疼了。” 张池心里有些数了。 痛经有虚实之分,喜压喜按多是虚证,疼痛拒按多是实证。 他又问道:“月经怎么样,量多吗,颜色呢,有没有血块,经期如常吗?”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医生问得这样直白,娄晓娥哪怕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脸,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睛里也满是羞意。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道: “量不多,颜色浅淡,有血块。一般都晚几天——有时候晚一个礼拜。” 她说完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池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张池再问道:“腰疼吗?” 娄晓娥都顾不上害羞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和惨兮兮,眉毛往下撇了撇: “腰都快断了!好疼!每次来的时候,腰都跟被人拿棍子敲过一样,晚上躺下翻身都疼。” 她说着下意识地拿手去揉后腰,揉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诊室里,赶紧把手放下来。 张池没有露出什么怜惜之色,表情始终平静。 他把每一项都一一记录在病历本上,字迹工工整整,然后开始再次诊脉。 这次他诊得比刚才更仔细,手指在娄晓娥的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提按推寻,反复了将近十分钟。 诊完双手脉后,他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是沉迟无力之脉,又有些细脉的脉象。 沉脉主里,为里证。以左手尺部为迟,左尺迟肾虚寒。 你的虚寒比较严重,脾气又不足,极易引起寒凝,所以经行有血块。 而且脾主统血,脾气虚弱则无力统血,因此血块淤而不散。”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娄晓娥,语气平缓但很笃定: “娄晓娥同志,你的宫寒比较严重。 如果不治的话,将来受孕也比较困难。 这都春天了,你的手还这么冰凉,冬天估计更难熬——手脚都是凉的,睡一宿觉被窝都暖不热吧?” 娄晓娥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坐在诊椅上,口罩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张池,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张医生,我这病——能治吗?” 张池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并不算严重。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中医,去的都是西医医院吧?” 娄晓娥连连点头,眼睛里浮起一抹希望的光: “检查都正常,西医说没什么问题,让我多喝热水。我以为是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其实并不难理解,打二十多年前起,上流社会就一直号召废除中医,批判中医为落后愚昧的巫术,只会骗人钱财。 传承千年的中医差点就被禁了,之后越是新式,自诩开启民智的上流人物,越是瞧不起中医。 娄家那么有钱,自然更愿意去西医院,找那些留洋回来的大夫看。 张池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开方,一边写一边说道: “你这病有一张方子,正好对症,是《傅青主女科》种子篇中的一方。 如果你之前就找过擅长妇科的中医看治,应该很早就缓解病痛了。 我给你开十副药,你吃完后再来找我复诊。 经前三天开始吃,经期停服,经后再接着吃。” 他开完药把方子递过去,娄晓娥双手接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张池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诊室。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娄晓娥走后,陆续又来了五六个病患。 有来复诊的中年妇人,说上次开的药喝了三副就不疼了; 有新来求诊的年轻姑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症状; 也有两个老病号,知道张池不收费,带了些自家腌的咸菜和几个鸡蛋来。 张池或开药或针灸,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刚走,张池正低头整理病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宁影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来,看清诊室里没人后,才欢喜地推门进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诊桌前,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张池放下钢笔,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道: “说吧,说完我要去食堂吃饭了。” 宁影白了他一眼,但这点冷淡丝毫没能浇灭她的兴致。 她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撑在诊桌边沿,难掩喜色地压低了声音: “张池,我们家里有长辈要去港岛中华分社任职,可以带去两名保健医生、两名护士。 家里让我去当护士,我又推荐了你去当医生——他们同意了! 怎么样,是不是好消息?咱们要去港岛啦!” 她说完往后仰了仰身子,像是已经把答案都写好了,只等张池点头。 港岛啊。 别说现在,哪怕三四十年后,那里依旧是无数大陆人,梦寐以求的繁华富贵乡。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铜锣湾的百货公司、浅水湾的海景别墅,哪一样不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几乎没有谁能抵挡这份诱惑。 张池却陷入了沉思。 以保健医生之职去了港岛后,日常活动的地点,大概只有一座楼那么大—— 分社的大楼,宿舍的大楼,两点一线,和蹲在一座精致的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港岛是有钱人的地方,他要是出去折腾,的确有信心成为有钱人, 可那就得背负上叛逃的罪名,然后大陆这边的家人全都要遭殃。 他爹娘、五个哥哥、十多个侄子侄女,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医术也别想再提升,没有海量的病人供他刷经验,光靠闭门造车,医术不退步都是好事。 既不自由,又难发展,除了吃得好喝得好,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之外,实在看不到别的好处。 关键是,宁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连面都没见过,就把他一个刚转正的小大夫安排去港岛?完全不合逻辑。 他要是答应了,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坑等着他踩。 念及此,张池不再迟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影,我很感谢,甚至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能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宁影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家里除了父母外,还有十八个子侄,都是亲的。 我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要寄回家给他们,不然他们就吃不饱。 今年从年头到现在都没怎么下过雨,庄稼大概率要歉收,他们的日子会更难。 我不能为了自己,抛弃家人,去奔荣华富贵。 若是那样,你都会瞧不起我,对吗?” 宁影傻眼了。 她没想到张池会拒绝,更没想到他会拿“家里的十八个侄子侄女”当理由。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池,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张池,这……这可是去港岛!张池,你看过港岛的电影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年月,只有大院孩子,还得是有一定高度的大院孩子,才能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海外的电影。 好莱坞的、德国的、法国的,当然还有港岛的。 他们眼界开阔了,也知道了资本主义社会除了腐朽之外还有灯红酒绿,对年轻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张池一个农村小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 张池没在这方面计较什么。 他看着宁影,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小妹妹,轻声道: “小影,对你来说港岛是个好去处。 或许,这也是你梦寐以求的。 但对我而言,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们是好朋友,我真心地祝你顺利。” 宁影的眼睛红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张池,目光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他好久,见他毫无妥协之态,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诊室。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张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皮也有些发麻。 都是凡夫俗子,都有惰性,都想吃口软饭暖暖胃。 可张池知道轻重——真要选择了宁影,或许所谓的前途会好些,但也仅是如此了。 后果就是不仅被头上不知多少长辈规划人生,走哪条路、进哪个单位、什么时候升职,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还会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是各种教育和敲打。 这一世,张池可是准备品尝这个红尘似水的世界的。 不胡来,但也不想委屈自己。 爱情固然可贵,但自由却是无价的。 最主要的是,这他么也不是爱情啊。 宁影要是一直留在这里,软磨硬泡上两三年,说不定还真能生出几分真心来。 可人家转眼间,连他的人生轨迹都安排好了,还是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让她家里直接施恩于下——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招聘员工。 当然,人家也是好心好意,就图个美色。 但这不是张池想要的生活。 二世为人,他还是想纯粹些,自在些,自主一些。 我命油我,不油天嘛。 轧钢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宁影没敲门就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宁远超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客人说话,看到宝贝女儿这副模样进来,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小影,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宁影委屈坏了,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人,几步走到父亲跟前,哭着说道: “爸爸,张池说他不去港岛! 他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摇头了,呜呜呜——” 宁远超也吃惊了。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动了一下,确认道: “他说他不去港岛?什么理由?” 宁影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眼泪,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他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十八个亲侄子侄女等着他接济,他要是走了,他老家的人都得饿死。 还说他要去了,我会瞧不起他。 呜呜,他冤枉人,我才不会瞧不起他呢。 他明明就是不喜欢我,才拿这些当借口。” 宁远超“哦”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吃惊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跟客人歉意地笑了笑,过了稍许才问道: “他说得坚决么?有没有一点犹豫?” 宁影已经止住了大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拿父亲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子,闷声说道: “他都祝福我顺利了,您说他坚决不坚决。 爸爸,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在跟我拿架子,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他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 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都把路铺好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过她忽地反应过来,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一下又不好意思哭了。 她这才扭头看清沙发上坐着的客人,俏脸霎时涨得通红,羞恼地转向宁远超,跺着脚责怪道: “爸爸,您有客人,怎么不说一声呀!” 她刚才又哭又嚷的,全让人家听去了。 宁远超呵呵笑了起来,伸手示意她坐下,指了指客人介绍道: “你娄伯伯也不算外人嘛。 还有晓娥,你也认识——你们小时候在大院里见过的,忘啦?” 又转向客人解释道, “振华兄,这是我小女儿宁影,从小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位是娄振华娄伯伯,他父亲和咱家老爷子是老交情了。” 娄振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娄晓娥也抿嘴笑着,看了宁影一眼。 宁远超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你娄伯伯家族里有不少人在港岛,等你过去后,也有朋友在那边照应着,不会孤单的。 港岛那边中华分社的老孙,跟你娄伯伯也是熟人。 你去了以后,有人带着,比一个人闯强多了。” 连张池都能看出未来几年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上面的人。 宁远超有更高的信息渠道,所以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次闯关的难度。 老毛子那边的技术援助,全部变成了出口项目,中国没钱买, 他们的专家就开始出工不出力了,还领着高薪不干活,厂里几个苏联专家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 现在上面认为只能埋头猛干,一往无前地往前猛冲,冲过去就是胜利——历史上多少回都是这样取得的胜利。 可冷静的人都知道,生产发展不是打仗,脱离了科学指导的冲锋,下场只会凄惨。 这个时候能将心爱的小女儿送去港岛,也算是宁远超的一份私心。 宁影听了这话却有些急了。 她本来以为港岛这事儿,是家里为她铺的路,张池不去,她也不去了就是。 可现在听父亲的意思,这路铺好了就退不了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爸爸,我不想去港岛了,我想在家多陪陪您和妈妈。 您平时上班那么忙,妈一个人在出版社也累,我走了谁给您捶背?” 娄家父女都笑了起来,娄振华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娄晓娥则拿手帕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远超也笑了,但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还有几分不容置疑。 他放下茶杯,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小影,你的组织关系已经报上去开始调动了,现在肯定没办法再调回来。 这不是儿戏,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除非你敢去找你大爷爷,并能说服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张渐渐发白的小脸,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重了: “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之前说服你大爷爷同意你和张池一起去港岛, 是因为组织上经过调查,张池在群众中有极好的群众基础, 他能无私地为街坊邻居们看病,做事光明磊落,孝敬老人,是个好同志, 可以放心让他去资本主义社会经受考验,可不是因为你和他谈对象。 现在你一反悔,事情就露馅了。 不仅你还得去港岛,张池也会落下不老实的印象——将来会很麻烦。” 以宁远超的道行,想掌握自己的女儿,自然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吹胡子瞪眼。 他只把话说到七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想。 果然,宁影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不情愿,慢慢变成了沉默。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了。我去。” 她心情郁结,没心思和娄家父女多说话, 只对娄振华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又看了娄晓娥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各怀心事——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等她走后,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对着娄振华苦笑道: “女儿大了,会自己找心上人了。 我们家并没有门当户对的心思,只要人品合格,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来,人品倒是好,可就是不喜欢我女儿——一头热,有什么法子? 我跟你说老娄,我养了四个小子都不觉得费劲,就这么一个闺女,操碎了心。” 娄振华惊讶地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听意思,还是工厂医院的医生?什么样的小伙子,连您家里这样的条件都能婉拒? 我跟你说老宁,这年头能顶住这种诱惑的年轻人,可不多见——那可是港岛,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宁远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的复杂: “老娄,这还叫婉拒么?人家拒绝得明明白白,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很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听说那孩子的医术还不错,在厂里口碑挺好,街道那边也给他评了优秀。” 娄晓娥坐在父亲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的: “是中医科的张池吧?我刚才就是找他拿药的。 我那个老毛病,西医看了一两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搭了脉,就全给说中了,连我冬天手脚冰凉都知道。 给我开了十副药,说吃完就能好,将来也不耽误要孩子。” 娄振华莫名地转过头看着女儿: “晓娥,连你都知道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女儿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去工人医院看病,怎么张口就来了这么一长串。 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 “是许妈和妈妈聊天时我听说的。 张池真的非常厉害,他连他们院一个老太太几十年的心脏病都治好了,五分钟就见效。 他们院儿里还有个女邻居,痛经疼了好几年,喝了他开的药,也是当场就不疼了。 我还听说他给街坊看病不收钱,外院的人才收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振华转过头来看向宁远超,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不信,气笑道: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有这种水平,他还能在轧钢厂当个小大夫?早被中枢请去当保健医生了。 五分钟缓解心痹,老宁,你说说,这可信吗?” 宁远超也笑了,但没急着表态。 娄晓娥急了,坐直了身子,认真辩白道: “是真的,这种事还能有假?哦,对了,并没有治愈,是缓解了胸闷心疼的痹症。 就五分钟哦,当时全院的人都在——张池让那位一大妈坐在庭院里,舌下含服了六丸药。 许妈说连五分钟都没到,那一大妈本来青白的脸色就红了,也不胸闷心口疼了。 不过张池也说了,中医是治人,一人一方,他这方药对别的心疾患者,未必管用。 他是运气好才试出来这味药的,要二百块才能配六十四丸,但效果真的很好。 而且他们院被他看好的人,不止一个,大部分都是药到病除,很厉害的。 只是许妈说,他拜的师父最擅长妇人科,所以他应该也是——我今天就是冲着这个去找他的。” 娄振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宁远超,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怪不得——也算是个奇人了。 这年头中医被打压得不轻,还能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还能学出点名堂来,不容易。 老宁,要不咱们见一见?” 宁远超闻言,略想一想后,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趣: “我也想见见他。” 其实宁家的确没想过让张池去港岛,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浪费家族资源。 即便今天张池答应下来,也没用—— 有太多法子,让事情临时发生变化了,调令可以改,名额可以换,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刷下来。 但张池没答应,宁远超反倒愿意见一见这个年轻人了。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份底气。 第三十一章 担心捅娄子 红星轧钢厂第一工人食堂。 傻柱靠在小窗口后面,一只胳膊搭在窗台上,手里拎着大铁勺,劲儿劲儿地看着工人们排队打饭。 他脸上那五条血棱子已经结了痂,在食堂的热气里显得整张脸,更加粗犷了几分。 遇到相熟的关系好的,他就下手多打些,勺子在菜盆里舀得满满当当的,往饭盒里一扣还冒尖。 遇到关系不好的,譬如许大茂这类,他也亲自上手——颠半勺。 大勺子在菜盆里舀起来的时候看着挺满,颠一下,就剩一半了,再颠一下,连一半都不剩。 许大茂端着饭盒在窗口瞪眼骂了两句,不过见傻柱举起饭勺作势要扣过来,又赶紧闪到一边。 他刚找了张桌子坐下,就看到张池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忙不迭地挥手叫道: “池子,这儿呢!这儿有空位!” 张池点了点头,走到队尾排队。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一把夺过张池手里的饭盒,直接插到最前面。 他把饭盒往窗口里一塞,对傻柱道:“池子的,你看着办。” 傻柱往后面队伍里看了一眼,跟张池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一边给张池打饭,一边对许大茂笑骂道: “孙贼,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看你的面儿。 要不是池子来,就你这样的,我让你排到最后去,你信不信?” 后面有工人不乐意了。 一个穿着灰布工装、膀大腰圆的钳工,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瞪着许大茂道: “许大茂,你凭什么插队啊? 我们都排了半拉钟头了,你一来就往前面钻,这食堂是你家开的?” 还有人质问傻柱: “凭什么给插队的人打那么多饭菜? 他才给了二两票五分钱,就够打一份白菜和两个二合面馒头的。 你那一勺荤菜是哪来的?傻柱,你假公济私也得有个限度吧?” 傻柱把铁勺往菜盆里一插,瞪起眼道: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爱吃吃,不吃滚!哪那么多废话? 人家张大夫中午不休息,诊室里多少病人,在那排队等他看病呢。 你们谁有病了,不也得去找人家? 吃口饭还排半天队,病人怎么办?怎么着,你们不服气?不服憋着!” 许大茂也趾高气昂地站在窗口旁边,马脸扬得老高,帮腔道: “就是!人家张大夫,中午连午休都没有,吃完饭就得回去接着看病。 你们谁有这觉悟?谁有这本事?没本事就别嚷嚷。” 张池站在旁边,脑海里狠狠收割了一波负面情绪——+48、+66、+128,队伍里好些人都在心里骂娘。 可他不能看着这孙子败坏他的名声。 别说在轧钢厂,就是在四合院,他都没这么干过,插队这种事传出去,太掉份儿了。 他上前两步,接过许大茂手里已经打好了菜的饭盒,笑着对刚才抗议的那位工人说道: “实在对不住各位大哥,今天院里病号多了些,没赶得及早点过来。 我平时都是排队的,今天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排前面的那人是个车间的六级锻工,姓赵,平时在车间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他看了看张池那张白净诚恳的脸,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说道: “你没赶得及,就在后面排队啊,插队像话吗?你是大夫,也不能搞特殊。” 许大茂一听这话就炸了,指着他鼻子骂道: “孙贼,你说什么呢?给你脸了是不是?这是张大夫,你媳妇上回肚子疼还是人家给看的——” 张池笑着伸手拉住许大茂的胳膊,轻轻一扯,就把这孙子拽到了自己身后。 许大茂还梗着脖子想往前冲,被张池拿眼神制止了。 张池心里暗骂——这狗东西该不会是故意给他招骂的吧?嘴上却在打圆场: “大茂哥,别招骂,本来也是咱们不对。 工人兄弟们辛苦了一上午,吃顿饭还得排队,咱们插进来,人家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眼下正是工人兄弟们地位最高的时期,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张池把自己的饭盒端过来,二话不说就往那位赵师傅的饭盒里拨。 肉菜、白面馒头,一勺一勺地往里加,嘴里说道: “这位大哥,轮到您了。 这份菜算我请您,消消气——都是工人兄弟,别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今儿确实是我不对,在这儿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那人本来一肚子火,见张池这样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赶紧把自己饭盒往回夺,一只手护着饭盒口,另一只手推着张池的手腕,急赤白脸地说道: “嗐!哪能吃您的啊?刚那俩孙子要这么客气,我也不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张大夫,您吃您的,吃完还得回去看病号呢。 我这人也是直脾气,您甭跟我一般见识。 您是给工人兄弟们看病的,吃口好的应该的。” 周围人也纷纷笑着说好话,刚才那几个嘀咕的,也都不吭声了,还有人替张池说话—— “人家张大夫天天给咱们看病,吃点好的怎么了”。 越是如此,张池还非要给了。 人敬人,才是正道,人家给他台阶下,他得接着。 他把菜稳稳当当地倒进赵师傅的饭盒里,语气诚恳道: “中午这会儿病号已经看完了,不急。 大哥您收下吧,白让您挨了一顿骂,我也过意不去。 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 那人看着饭盒里冒尖的肉菜,又看看张池那张干干净净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放下挡着饭盒的手,转过身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竖起了大拇指,扯着粗嗓门四处张晃: “看到没有?张大夫仁义!讲究!我之前还不信,今儿算是服了。 以后谁要是再说李大夫的闲话,我老赵第一个不答应!” 周围的人纷纷跟着点头,刚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眼就化成了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食堂二楼的走廊上站着几个人,刚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宁远超负手站在栏杆边,目光透过那层淡淡的油烟往下望着; 他身旁是娄振华和娄晓娥父女俩,再旁边是主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和后勤主任王兆国。 几个人刚从小餐厅里出来透气,就被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王兆国指着楼下笑道: “宁副厂长果然不愧是部队出来的,带的好兵啊。 张池这小同志,我见过几回,是个会办事的。 刚才那一手,一般人未必拉得下脸来——自己的饭菜倒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还得赔笑脸。” 宁远超分管工人医院,张池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是他的兵。 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了王兆国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王主任过奖了,小张同志是刘梅大夫带出来的,主要还是刘大夫教导有方。 不过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定力,不骄不躁的。” 他又转向李怀德,换了副客气的口吻, “李副厂长带的兵更好,连娄董事都听说了咱们食堂的厨子炒菜好。 李副厂长,今儿还得麻烦你张罗啊。” 李怀德哈哈一笑,挺了挺肚子,声音洪亮: “宁副厂长这不是在臊我么?到我的地盘上,别的好处没有,可吃好喝好肯定没差。王主任——” 他转过头来,拿腔拿调地吩咐道, “让傻柱好好做一桌菜。 不要用公库里的食材,用我自己存在库房里的那批——我那还有两条金华火腿,一坛花雕酒,全拿出来。 宁副厂长和娄董事难得聚一回,不能寒碜了。” 宁远超和娄振华闻言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好笑。 到底是底层出身,仗着一个好岳父爬上来的,也就这么点城府和算计了。 不能说没用,李怀德这人管后勤确实是一把好手,厂里上万人的吃喝拉撒,让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最后那两句纯属画蛇添足——他不说这些,难道他们就不记他的人情了吗? 还是说他们的人情,就值这一桌饭菜的食材? 不过两人都是场面上的人,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面上应付了过去。 落座后,娄振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对宁远超道: “不如将那位张医生请上来聊一聊?刚才远远看了那一下,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能跟工人打成一片,又能把场面圆回来,不简单。” 宁远超点了点头,也正有此意。 娄晓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笑道: “我去请他上来。 我认得他的诊室,上午就是在他那儿看的病。”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轻快得很,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李怀德看着娄晓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可是知道宁远超的女儿宁影追张池追得厉害,前段时间在中医科堵楼梯口,闹得全厂都知道了。 怎么又来了个娄家千金,也对这个张池这么上心? 他眼珠转了转,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对娄振华说道: “自古嫦娥爱少年,看到这些小儿女们,我们也不得不服老啊。 张大夫确实人才出众,模样好,医术也好,也难怪年轻姑娘们愿意亲近。 娄董事,您家千金和张大夫是旧识?” 娄振华忙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解释道: “李副厂长说笑了。 小女今日是第一次见张医生,之前并不认识。 只是因为张医生医术高明,给她看了病,所以才敬佩他。 年轻人嘛,对有本事的人,总是多几分尊敬。 我这个女儿就是这脾气,对庸医恨得咬牙,对好大夫崇拜得不行。” 李怀德闻言愣了下,好笑道: “医术超群?是不是搞错了——张池今年才刚转正,单独分诊室出诊,还不到一个月呢。 我之前听人说起过他,说是中医科新来的年轻大夫,长得不错,怎么还传出医术超群来了?” 他显然也是做过一些功课的,知道张池的一些根脚,很可能和宁影闹出的那些动静有关。 娄振华笑着指了指宁远超,没有正面回答。 宁远超端着茶杯,微微一笑,替他们两人解了围: “我也不知真假,不过现在传得很离谱。 一会儿人上来了再谈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他自己怎么说。” 李怀德眼睛微微一眯。 他最烦这些背景深厚的人,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明明什么都清楚,偏要故弄玄虚,说一半藏一半。 不过也没什么法子,他眼下确实干不过。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份不快记了下来,脸上却依旧堆着和气的笑,端起茶杯陪着喝了一口。 张池还在食堂窗口前排队。 他把饭菜拨给赵师傅后,自己又规规矩矩地排到了队尾,这回许大茂也不敢再替他插队了。 刚排到一半,一个俏生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娄晓娥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从人群里探出来,目光越过前面排队的工人, 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几分笑意,声音还是那种娇滴滴的软糯: “张医生,宁叔叔、李副厂长还有我爸爸在上面。 他们听说你医术非常好,想请你上去说说话,一起吃个饭。 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上午你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还没来得及去抓药,就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一旁正端着饭盒狼吞虎咽的许大茂听见这声音,筷子差点从手里掉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娄晓娥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腮帮子里的饭菜都忘了嚼,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脸上堆满了谄笑,微微弯着腰说道: “这位女同志,您找池子什么事啊?我是他哥们儿!我叫许大茂,是在厂里放电影的。 我妈妈是刘翠芳——许妈,您想起来了吗?” 人就怕对比。 有一身书卷气、相貌更是俊秀不俗的张池站在旁边,许大茂那张马脸就显得格外的长了。 娄晓娥不掩厌恶,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皱了皱鼻子,瞪了许大茂一眼,语气冷淡了几分: “我不认识什么许妈。” 然后转过来对着张池又是一张笑脸,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糯甜润, “张医生,一起上去吃个饭吧。 你放心,就是聊聊天,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 许大茂站在旁边,看着娄晓娥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脸, 又看看张池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心里头的酸水一股一股地往上涌。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488。 他心里狂骂——凭什么啊?他许大茂八面玲珑,家里条件也不差, 他妈还是娄家的佣人,说起来也算是半个熟人,怎么连个好脸都捞不着? 张池这小子倒好,往那一站,脸好看点,就有人上赶着请吃饭。 张池见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打饭的工人都在往这边瞟,连窗口里的傻柱都探出脑袋来张望,只好点了点头。 他把饭盒交给许大茂,说了句“帮我留着,晚上热热吃”,然后和娄晓娥一起往二楼走去。 他刚一转身,脑海里又蹦出一条提示——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值+1024。 好家伙,突破天际了。 张池回过头来,许大茂那张马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扭曲,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 张池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大声说道: “大茂哥,你先吃。 早知道该多请教请教你了——我没和大人物一起吃过饭,这回上去肯定要捅娄子。 你经验丰富,要不跟我一块儿上去?” 许大茂急速变脸,嘴角往上扯了扯,干笑了一声道: “不会不会,兄弟你是文化人,怎么会捅娄子呢? 我就在下面等你,回来给我说说,都聊了些啥。” 他心里却盼望着这小子,最好捅个大娄子,让宁副厂长他们一怒之下,把他赶出来,然后再把自己叫上去。 “宁副厂长、李副厂长、王主任、娄董事,你们好。” 张池上了二楼,跟着娄晓娥走进小餐厅,在门口站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问候了一圈。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站在满桌酒菜和几位领导面前,倒像是来查房的。 他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不用怕这些人。 要不是娄晓娥请人的时候动静太大,周围工人都看着,他都未必愿意来。 跟领导吃饭不是享受,是受罪。 宁远超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池。 他自诩阅人无数,几十年从部队到地方,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可这会儿却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 他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来京城才不过五六年, 哪来的底气在他们几个面前淡然自若,平常处之。 这种平常,不是强装的,是真的不觉得他们这些当领导的,有什么值得他紧张的。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毫无阶层意识的人? 宁远超收回打量的目光,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微笑道: “坐吧。今天我们为你的事,惊叹了两次。 张池,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和小影一起去港岛? 相比于这里,单从客观物质条件上来说, 那边是个很不错的去处——尤其是对于你们年轻人而言。 港岛的医疗条件也比这边强不少,你去那边当保健医生,医术上也能有长进。” 这话一出,李怀德和王兆国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话? 那可是港岛——资本主义社会,花花世界,普通人做梦都去不了的地方。 李怀德放下筷子,目光在张池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门道来。 娄家父女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池,同时也佩服宁远超的大气。 都说家丑不外扬,有些人即便知道事情隐瞒不住,也强撑着想把丑事藏着掖着。 宁远超却这样坦坦荡荡地当众说了出来,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娄振华端起茶杯,透过杯沿上方的热气打量着张池。 张池没有思索就直接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透了的事: “原因有三个。 第一,我是轧钢厂培养出来的。 我本是很普通的一个农民,是轧钢厂收下我,让我成了一名光荣的工人。 后来师父还推荐我去考了中专,成了一名干部。 现在是我该回报轧钢厂的时候了。 我要是为了个人前途一走了之,愧对党和轧钢厂对我多年的教育——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他没有停顿下来等着接受表扬,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我家是农村的。 除了父母外,还有五个哥哥、四个侄女和十个侄子。没出生的还有四个。 打我幼年起,父母兄嫂对我便格外照顾,吃喝读书都优待于我。 如今我刚开始拿工资,就拍拍屁股跑去港岛享福,他们留在家里饿肚子——那不是人应该做的事。 我大哥当年为了给我攒学费,冬天进山打猎摔断过胳膊,我要是忘恩负义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语气平常,既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刻意低调。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宁远超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原以为张池拒绝是因为胆怯、自卑或者拿架子,可听了他这两条理由,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全错了。 这孩子的成色,似乎出乎意料地优秀。 当然,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想法——优秀归优秀,配他女儿还不够。 宁远超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把那一瞬间的欣赏压了下去,缓缓问道: “那第三个原因呢?” 张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荡,也有几分分寸感。 他看着宁远超的眼睛,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但依然很稳: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宁影同志。 宁影同志青春活泼,单纯善良,没有阶层眼光,认为我是一个不错的青年,适合谈朋友。 她很懂事,又那么善良,因此我就更应该懂事些。 她对我好,我就得替她考虑——这才是做人。” 李怀德越听越糊涂,他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忍不住插话道: “这叫什么话?我怎么没听明白?人家对你好,你怎么反而——” 张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解释道: “以我的条件,生活注定艰辛,未来会过很多年的苦日子。 我家的情况,刚才已经说了,以后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我这一辈子都轻松不了。 我自己当然不怕,但是——宁影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理应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我自卑,是我做人的原则。 不能让对我好的人,跟着我吃苦,仅此而已。” “啪。”宁远超忽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有些锐利地落在张池脸上,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张池同志,你的想法太片面,也太自我了吧? 如果革命同志都像你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革命伴侣? 小影她绝不是那种畏惧生活艰难的人,你把我女儿看得太不经风雨,也太小瞧她的意志了。” 这尼玛——张池抬起眼来看了宁远超一眼,心里对这厮的评价,一下打了骨折。 心疼自己女儿没错,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也没错,他完全能理解, 当父母的谁不替子女着想?可这又当又立就过分了。 他刚进门就看到了宁远超打量他的眼神—— 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带着一点满意其识相的目光,几乎是没有任何隐藏的。 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你小子还算识趣,知道配不上我家闺女,自己主动退出了,省得我动手。 张池敢肯定,他就算答应了宁影一起去港岛,最后也去不了。 好端端的,宁影突然就要去港岛——之前可从没听她提过一个字—— 多半就是宁家为了分开天鹅和癞蛤蟆,想出来的招数。 先把人弄到港岛去,隔着几千里路,什么感情都凉了。 过两年再安排个门当户对的,一切水到渠成。 这不怪宁家,人之常情。 换他是宁远超,他也未必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农村出身、月薪三十七块五、还有二十多个侄子侄女要拉扯的小大夫。 可现在这又当又立,就不对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设的局,我识趣地没往里钻,你不说在心里感谢我,反倒拍桌子训起我来了。 他面上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面对直管副厂长的训斥,仿佛只是清风拂面一般不当回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回敬一番,让宁家头疼头疼——他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种又当又立的亏。 也就是怕吃枪子儿,不然高低干一回黄毛本色。 不急,等天时,优势在我。 他这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却让宁远超接下来的戏,有些唱不下去了。 他原以为张池会反驳、会辩解、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些委屈和不甘, 那样他就能顺势把话题引到别处,顺便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别太自以为是。 可张池就是不接招,就那么平静地微笑着,像是在说“您继续说,我听着呢”。 这让宁远超忽然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全卸了。 不过到底是老江湖,宁远超瞬间就收敛了气场。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脸上的表情也从严肃慢慢恢复了常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大人的也不管了。 毕竟现在不是过去,我们也不是封建家长——好聚好散,才是新时代年轻人的面貌。 小张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刚才只是觉得可惜。” 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 “不过还有一事——我怎么听说你的医术超群,连一位得了几十年心脏病的老太太,都被你治好了?这事在厂里传得可不少。 晓娥刚才还替你作证,说是许妈亲眼看见的。” 张池呵呵一笑,态度诚恳地解释道: “我再三叮嘱院里的人,不要夸大其词,不要往外传, 不然外面的明眼人听了,都闹笑话,那么多名医非找我麻烦不可。 没想到还是传了出来——这件事怎么想也不能是真事儿,谣言止于智者。 我那几丸药只是临时缓解了痹症,和根治是两码事。” 他自己配的速效救心丸还没成药,空间里那些成品虽然不少,可终究有限,给不了太多人。 他不能让人觉得他可以量产这种药,否则后患无穷。 娄晓娥在旁边听了却不服气。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说道: “许妈都说了,你们院儿的一大妈心疾几十年了,就是你六丸药一下就治好了!” 顿了顿,又自己纠正了一下,补充道, “至少痹症减轻了吧?五分钟就减轻了,这总不能是假的。 我去协和看个感冒,还得排半天队呢,你这比协和还快。” 张池看着她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其他名医也有很多法子减轻痹症。 丹参饮、瓜蒌薤白白酒汤、天王补心丹,都是对症的古方,只要辨证对了,效果都不差。 我只是运气好,碰到一个特别对我的药的患者,不等于我比那些名医高明。” 娄晓娥不知怎地,就是想笑。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调侃: “反正没你快!那些方子,我妈也吃过,吃了一两个月才见点效果,你这五分钟就让人脸色红润了。 你就别谦虚了,你越谦虚,我越觉得你厉害。” 张池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快……慢有慢的好处,更稳当些,药效也更长久。 并不是快了就一定是好的。 中医讲究标本兼治,快有时候只是治标,慢才是治本。” 几个老男人脸上的表情,略略古怪起来。 娄振华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了挡嘴角的笑意。 李怀德低头整了整衣领。 宁远超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端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娄振华赶紧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道: “我算看出来了,这位小同志是真谦虚。 难怪这么点年纪就有这样的水平——我认识的那些老中医,越是有本事的越是谦虚,反倒是那些半桶水晃荡得厉害。 不如这样,反正离开饭还有一会儿,劳烦小同志给我们大家都号号脉。 哎呀,这上了年纪,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今天早上起来我这腰就酸得很,也不知道是肾虚还是风湿。” 张池微笑道:“号脉容易。 各位不仅是领导,也都是长辈,晚辈理应效劳。 只是话得说在前头——我就是中医里的一名小学生,号出的脉象多半不如老中医号得全面。 您诸位失望之余,可千万别迁怒于我。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一会儿各位领导心里骂我。” 一片笑声中,张池开始挨个号脉。 他先从娄振华开始,手指搭在寸口上,凝神片刻后报了几条: 脉象沉滑,湿气偏重,饮食甘厚,建议少喝酒少吃肥肉,多喝薏米粥。 娄振华连连点头,说确实如此,每回应酬完第二天头就发沉。 然后是李怀德,张池诊完之后斟酌着说了句“肝火偏旺,易怒,建议少熬夜少生气”。 李怀德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否认。 轮到宁远超时,张池诊得最久,最后只简单说了句“脉象平和,保养得宜”,不多话。 王兆国的脉象倒是普通,就是常年劳累导致的气虚,张池建议他每天泡点黄芪水喝。 一圈号下来,给每个人的脉案都不如他们平时找的老中医给出的全面,话也说得少,点到即止。 但李怀德好像看出了些什么——他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总觉得张池身上有些东西跟他很像,那种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分寸感, 那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精明劲儿,不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 张池感觉到李怀德的打量,倒是对这位李副厂长上了几分心。 此人能在未来近二十年内,将轧钢厂一手死死握住,可不是只靠岳家当后台,更重要的是会知人善用、眼力不俗。 傻柱抓过他的奸,坏过他的好事,还打过他, 他都能为了厨艺进行拉拢利用——这份务实的姿态,可见一斑。 但此人绝非同路人。 张池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条。 一圈号完,傻柱正好端着大托盘推门进来上菜。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头上戴着厨师帽,托着满满一托盘的菜往桌上摆。 一抬头看见张池居然也坐在这,还坐在娄晓娥这么一个漂亮姑娘身边, 他“嘿”了声,趁着摆菜的功夫暗中朝张池竖起了根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句“牛逼”。 张池也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基操,勿六。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88。 傻柱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骂了——他娘的,好白菜都让这小子拱了,凭啥啊? 第三十二章 许家打算 入夜,吴家。 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甲乙针经》。 老爷子今晚讲的是足太阳膀胱经的背俞穴, 从大杼穴一路讲到会阳穴,每讲一穴就要张池在铜人上认一遍、在自己身上摸一遍、再在纸上默一遍。 往常这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个半钟头, 可张池硬是两个小时就全拿下了,连脾俞、胃俞那几个极易混淆的穴位都认得分毫不差。 老爷子嘴上骂他“贪多嚼不烂”,心里却惊得直捋胡子。 等坐到饭桌上,刘老爷子还在跟女儿女婿絮叨, 说从来没见过谁学针灸比拔萝卜还快的,这半个月的功夫,快赶上他当年学三年的了。 吴达听了都来了兴趣。 他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笑着问道: “小张,你怎么学得那么快? 你师爷教了一辈子学生,能让他念叨‘学得快’的可没几个。 上回他夸你,还是你第一天泛丸药的时候。” 张池嘿嘿一乐,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脸上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小得意: “针灸这种手艺,除了一点天分外,只能靠手熟,没什么捷径。 我在我们四合院免费给街坊们看病,不管啥病,高低都要扎上几针——哪怕认认穴位也好。 头疼的扎太阳、风池,腰疼的扎肾俞、大肠俞,胃胀的扎足三里、中脘。 反正不要钱,人家也不心疼,我正好练手。 还别说,手艺提高得就是快,比在铜人上扎管用多了。 铜人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穴位手感跟铜人完全不一样——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皮下的手感都不同。” 这促狭劲儿,让吴家一大家子都哈哈笑了起来。 吴爱婷笑得直捂肚子,两根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吴爱国更是拍着桌子喊“池子哥真坏”。 连小娟都跟着咯咯笑了两声,虽然她大概没听懂大人们在笑什么。 吴爱梅也抿着嘴直乐,拿手帕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摇着头道: “看来男孩子,就算长大了也还是顽皮。 我还以为池子当了大夫,就老成持重了呢,没想到背地里拿街坊练针——那些人知道吗?” 她怀里的女儿也跟着仰头看她,小手在她脸上抓了一把。 刘老爷子不同意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 “知道这个道理的郎中多的是,可能愿意不要钱,给人扎针的人,有几个? 眼睛没有针鼻儿大,就盯着那仨瓜俩枣的诊金,能有什么出息?小张子这点上做的大气,也聪明。 古往今来,哪个名医不是从成千上万个病人身上练出来的? 孙思邈走遍天下,张仲景坐堂行医,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病例。 小张用免费看病,换来练手的机会,人家病人也不亏——病看好了,钱也没花,两相情愿。 这叫双赢,不叫顽皮。” 张池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拱手道: “还是师爷懂我。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在街坊身上练了手艺,再拿这手艺给街坊们看病,公平合理。” 刘梅今天笑得比较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就又收了回去,一看就是有心事挂着。 她端着碗,慢慢地喝汤,目光时不时地往张池脸上扫一眼。 等吃完晚饭,吴爱国姐弟俩把碗筷拾掇到厨房去刷了, 小娟也被她娘抱到里屋,去哄睡了,刘梅才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张池问道: “今天宁影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她哭着从你诊室跑出去的? 护士长跟我说,她在走廊里哭了好一阵,连中午饭都没吃。 小张,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刘老爷子正端着茶杯消食,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 倒是吴达比较放心,靠在椅背上摆摆手道: “小张不会做坏事的。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别人惹他的份,他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 张池便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把经过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说完了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听完后,刘梅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冷冷的: “好一个宁副厂长——调虎离山,一箭双雕。 先把宁影支到港岛,再让张池自己知难而退。 面上还落个‘我女儿追你,是你高攀不起’的体面。 真是好手段。” 她平时脾气就清冷,这会儿更是脸若冰霜。 吴达也冷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 “这也不稀奇。 宁远超那人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低调,可低调不等于没手段。 他分管医院、工会和运输科,这三个部门哪个不是实权? 能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副厂长,怎么会是个简单的。 这回是心疼闺女,又不想做恶人,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想招小张当女婿,就不会绕这么大圈子了。” 他转过头来看张池,目光里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释然。 心疼的是这孩子被人当棋子摆了一道,释然的是——这一来,他倒不用担心张池飞走了。 刘梅的目光也有些复杂。 其实她也不好怪人家宁家——宁远超心疼闺女, 怕闺女嫁进一个三十多口人的农村大家庭受罪,做父亲的想出手拆散, 虽说手段有些绕,但总比当面棒打鸳鸯、羞辱人的好。 她心里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对张池道: “你没答应是对的。港岛那种地方,你就是去了,也未必能待得住。 宁家的东西不是白拿的,人家今天能让你去港岛,明天就能让你去别的地方,到时候你连退路都没有。 至少没丢了骨气——这一条比什么都重要。” 张池靠在椅背上,捧着茶杯呵呵笑道: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攀龙附凤。 不是因为身份上的自卑,确实没有伺候人的想法。 我跟人家大小姐,不是一个路数——她习惯安排人,我不习惯被人安排。 再说,我一个医生,沾那些边儿做什么?他们是能提高我的针灸水平,还是能提高我的脉诊能力? 傍上高枝,除了多几个管我的人,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刘老爷子听得激动,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嗓门又高又亮,大声赞道: “好!这才是我伤寒派刘家的好传人!就凭这份气节,老夫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医!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不去就对了——那里的人连中药房都找不着几间,你去那儿干什么?给洋人当按摩师?” 他说到激动处,胡子都飘起来了。 张池笑眯眯地放下茶杯,语气反倒淡然了几分: “成不成大医的,倒无所谓。 能多学些东西,不虚度,把日子过充实些就好。 老爷子,您可着相了——追求‘大医’这个名头,本身就落了下乘。 《伤寒论》序里说,‘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这才是医者的本分。” 刘老爷子被他拿自己教过的话,反噎了回来,眼睛瞪得溜圆,长眉抖了好几下。 一屋子人全笑了。 吴达笑得直拍膝盖,刘梅也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老爷子自己最后也绷不住,哈哈大笑着拿手指点了点张池: “你小子,拿我的矛攻我的盾!” 等张池骑上自行车告辞走了,刘梅又把刚刷完碗出来,还想缠着张池玩的吴爱婷和吴爱国姐弟俩,赶进了房间做作业。 北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梅、吴达、吴爱梅和老爷子四个人。 刘梅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越看越难得。” 吴爱梅坐在炕沿上,一边拍着怀里快睡着的女儿,一边笑道: “我看啊,妈你们想多了。 你们看看,池子压根儿就把爱婷当妹妹——整天不是拿果脯,就是拿奶糖哄着, 张口闭口‘小丫头’,哪个姑娘家,愿意被人当小孩? 相差五岁呢,哪有那样的想法?再说爱婷才十五,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刘老爷子在旁边不服气地捋着胡子,倔声道: “再等三年,爱婷不就十八了?女大十八变,到时候还能是个孩子? 你没听池子今天说吗——‘伺候人’和‘被人安排’,这两条他都不要。 爱婷性子软,正好不安排人。我看这事儿有门儿。” 吴爱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追这小子的人,就一波接一波,厂里的护士、街道介绍的对象, 还有今天那个宁影——人家副厂长的闺女都哭着喊着要带他去港岛。 您还想让人家等三年?他等得了吗?再说,他就算能等,这事儿传出去也难听。 人家会说刘大夫为了招女婿,把人家小伙子拴在家里,三年不让找对象。” 刘梅也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平静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果决: “那我就没法做人了。 眼下这样也好——师徒父子,本来就比翁婿更牢靠。 他是我徒弟,学我的医术,传我的衣钵,跑不了。 真要强扭成女婿,反倒生分了。 且行且看吧,他要是真有那份心,不用等三年也能看出来;他要是没有,等十年也白搭。” 刘老爷子看着吴爱梅,忽然把气撒到了她头上,气呼呼地嘟囔道: “要不是你不听话,眼下这个不比你找的那个强一百倍? 模样好、医术好、人品也好,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称心的后生。 你倒好,找了个拉黄包车的,大字不识几个,家里还有一堆拖累。你看看池子——” 话没说完,吴爱梅俏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老爷子一眼,抱着女儿起身就走了,耳房里传来小娟被惊醒后的哼哼声。 吴达在旁边直摇头,刘梅也瞪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自知失言,干咳两声端着茶杯溜回了自己的耳房。 “哟,哥儿几个都在呢,三大爷也在?” 张池回到四合院,推门走进自家北屋时,发现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大男人正围坐在炕沿和八仙桌边。 傻柱坐在炕头,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瓜子皮扔了一地。 许大茂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里也攥着一把瓜子, 两人嗑瓜子的节奏,一左一右,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壳。 刘光齐盘腿坐在炕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壳。 阎埠贵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面前的瓜子壳比傻柱和许大茂加起来还多,显然是来了有一阵了。 阎解成站在他爹身后,也想来一把瓜子,被他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易中海一直追求的邻里和谐、家家夜不闭户的典范啊—— 就是典范的方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人家夜不闭户是互相信任,这几个人是蹭瓜子来的。 阎埠贵见张池进来,忙不迭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道: “池子,今儿你不在,一大爷召开了全院大会,主要为了讨论今天早上各家丢东西的事。 你在医院忙了一天,一大爷特意让我留下来给你通报一声结果。 我怕柱子他们说不清楚,就亲自在这儿等你。” 他说这话时,特意挺了挺腰板,好让张池知道他是代表“组织”来的。 张池把解放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笑着问道: “到底还是让棒梗背了黑锅吧?” 他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靠在炕沿上不紧不慢地喝着。 阎埠贵嗤笑了声,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得意: “可不是嘛。 不让他一个小孩子背,还能让谁背? 贾家把东西都赔给了各家——我家赔了十块钱,你那碗烂肉面也算在里面了。 其他一家多赔了一毛钱,算是压惊费。 这件事就算作罢了,一大爷在会上说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我提了各家锁门的事,老易也没再强压着,只说了句‘各家随便,不强求’。 池子,这事儿算是办妥了。” 张池笑着点了点头,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我反正是要锁的。 倒不是怕被偷了什么好东西——我屋里值钱的就几本医书,偷去也看不懂。 可我屋里药太多,万一哪个孩子以为是好吃的,啃上一口,那就得出大事。 马钱子、草乌、半夏,都是有毒的,吃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阎埠贵连连点头,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 “应该的应该的,我家里要是没你三大妈在家,我也准备锁门。 好家伙,这谁受得了?破家还值万贯呢。 我家虽然比不上别人家殷实,可那也是我们老两口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皮鞋、中山装、公文包——哪样不是省吃俭用淘换来的? 这回要不是池子你帮忙找着,我家就得赔大发了。” 他说着还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虽然那眼角并没有什么湿意。 傻柱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把手里一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扬,咧嘴笑道: “三大爷,您可歇菜去吧。就您家,还值万贯? 要我说,您家堆门房和倒座旮旯角那些破烂,赶紧扔了利索。 咱四合院可是三进的大院子——好家伙,生生让您给堆成外面那些破败杂院儿了。 前院过道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全是你家的破木头烂纸箱。” 许大茂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眼睛斜着傻柱,嘴上却在损三大爷: “丢了旧的,你给买新的呗。 你傻柱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一个妹妹又花不了几个钱,你倒是大方一回,给三大爷换一套新家当啊。” 他倒不是真心帮衬阎埠贵,纯粹是为了恶心傻柱。 果然傻柱一听就瞪起眼来了,瓜子也不嗑了,转过身来指着许大茂骂道: “孙贼,你一个月二十来块的人,也有脸说我?” 阎埠贵懒得搭理这俩浑人,站起来整了整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对张池道: “池子,老易知道咱们两家关系好,就让我来给你通报一下这个结果。 行了,我话也说完了,该告辞了。池子辛苦一天,早点休息。解成,我们走吧。” 阎解成根本不想走。 他正听傻柱和许大茂斗嘴听得起劲呢,而且他总觉得留下来还能蹭到点什么——哪怕蹭一把瓜子也好。 可他不敢不听他父亲的话,阎埠贵在家说一不二,连他每顿饭吃几两粮食都掐得死死的。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阎埠贵身后出了门,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池子哥你什么时候再请客”。 等老阎家爷俩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许大茂立刻把凳子往前拉了拉,激动得马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压低声音问道: “池子,今儿你上去,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宁副厂长拍桌子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娄晓娥——她怎么也在?” 傻柱也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乐呵呵地掰着手指头数: “好家伙,俩副厂长,一个前董事长,一个后勤主任——这个不算,这就一王八蛋。 对了,还有一娇滴滴的大小姐,池子,够牌面儿啊! 我跟你说,那娄晓娥,我在食堂见过一回,长得是真不赖,白白净净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 张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又拿袖子擦了擦嘴,才呵呵笑道: “还能说什么?一个个都非要找我当姑爷。 宁副厂长想把闺女塞给我,娄董事也想把闺女塞给我。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有毛病?当姑爷有什么意思?咱弟兄们在这水泊梁山,喝酒吃肉才是真的逍遥快活!” 傻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许大茂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马脸上的表情活像刚吞了只苍蝇。 刘光齐瞪大了眼,花生壳从指间掉了下去都没察觉。 来自三人的负面情绪也是源源不断,滔滔不绝。 傻柱的+444,许大茂的+444,刘光齐的+266—— 这两人在这件事上,破天荒地不相上下,都在心里骂同一个娘。 不等三人从“非要找我当姑爷”这几个字,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继续追问,阎解成忽然又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来对张池大声道: “池子哥,来病人了——好多人! 我爸在前面拦下了,说了要白面儿的事。 有些人生气走了,骂骂咧咧的,有些人回家拿面去了。 我爸让我给您说一声,赶紧准备接待病人吧,他快拦不住了,有几个大妈已经在骂街了。” 张池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搁下,脸上的玩笑色全收了, 从门后摘下白大褂利索地套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对傻柱、许大茂等人说道: “行了,哥儿几个回去歇息吧。晚上院里人多,你们在这儿坐着不方便。” 许大茂不满地站起来,把凳子往后踢了踢,嘟囔道: “我们几个在这待待怎么了,我们又不出声。 你诊你的脉,我们磕我们的瓜子,两不耽误。 上回你给秦淮茹悬丝诊脉的时候,我们也在啊,那不也没事?” 张池系好白大褂的扣子,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呵呵笑道: “我倒是没关系,就怕人家老公不乐意——自己的媳妇躺我炕上,门口坐着几个大老爷们儿嗑瓜子看着,换你,你乐意?” 傻柱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要是小姑娘,他还乐意见见,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可人家媳妇——又不都是秦姐,往前凑什么凑,看多了还闹心。 他这一走,刘光齐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往外走,他今天看热闹看得够多了,回家还得挨他爹训话呢。 许大茂没法子,左右看了看已经空了的屋子,只能郁闷地拍屁股走人,临出门还回头说了句: “池子,明儿中午食堂等我,我有事问你。” 许大茂回到后院自己屋里,发现他爹许福贵正坐在八仙桌旁,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 他娘站在大立柜前,正把冬天穿的厚棉袄收起来,往外翻腾春夏的薄衣裳。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一件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炕上,樟脑丸的气味在屋里弥漫着。 许大茂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脱了鞋往炕里挪了挪,张口就埋怨道: “妈,您去娄家说什么池子啊? 今儿娄晓娥专门去轧钢厂,找池子去了——还不止去了一回, 先是在中医科找他看病,中午又到食堂找他吃饭,那双眼睛恨不能粘人池子身上。 您知不知道您儿子当时就站在旁边,她连正眼都不带瞧我一下的。” 许福贵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不满道: “有这事?娄家小姐平时不是不轻易出门吗,怎么还跑到轧钢厂去了?” 他可是一直在留意娄家的动向。 娄家为了尽量减少过去的资本家的影响,降低“商户”成分, 正在寻找合适的好成分联姻——最好是雇农、贫农,三代贫农最稳妥。 当初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给自己家定下了三代贫农的身份, 把以前在乡下有几亩薄田的事给抹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这样的便利。 和娄家联姻的机会多难得——娄振华虽然现在不挂董事长衔了, 可家底还在,娄家在港岛、东南亚都有产业,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许家吃好几辈子的。 一旦他儿子许大茂娶了娄家千金,那许家本就殷实的家底儿就会再次腾飞,他许福贵也算对得起许家的列祖列宗了。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张池来,还是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农村小子。 许妈赶紧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身来,急声解释道: “我这不是和娄夫人话家常、闲聊天嘛。 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就顺嘴说了句—— 以前老毛病多,多亏咱们院儿里出了个年轻大夫,不要钱给街坊们看病,尤其是妇科病看得好。 我还特意说了,那年轻大夫最擅长妇人科,给秦淮茹治痛经五分钟就见效了。 我又没夸他别的——天地良心,我哪知道娄家小姐听了,会亲自跑去找他呀。”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觉得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妇科病?不对啊——妈,您等等。” 许大茂闻言忽然一个激灵,从炕上坐直了身子。 他皱着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不对不对!今天娄晓娥是去找池子看病的,中午在食堂门口她自己说的——‘还没谢谢你给我看病呢’。 难道说,她有妇科病?” 这年月,男人耳朵里的“妇科病”和花柳病没啥区别。 一般人总觉得正经大姑娘哪会有妇科病——都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妇人才得那些个毛病。 就算女人自己听了,心里也犯嘀咕, 因为大部分妇科病都是能自愈的,不能好的妇科病、需要吃药的,一般都是结婚生孩子后才落下的。 黄花大闺女得妇科病的,听都没听说过。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郁闷变成了警惕。 许福贵比儿子想得更深。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皱着眉头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说道: “娄家放出想和贫下中农联姻的风声,可能不只是为了改变成分。”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目光里带着几分精明和审慎, “你想,娄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前朝就富了好几代的资本家。 就算现在公私合营了,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要是只想改成分,找谁不行,干吗非得放出风声? 大茂,你说今天娄家丫头看到张池,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许大茂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耿耿于怀: “真是,那眼神,恨不能吃了池子。 我跟她说了我是许妈的儿子,她正眼都不带瞧的,还皱了皱鼻子,跟闻了什么臭东西似的。 转过头来对池子就是笑,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爸,您是没看见,那区别对待——绝了。” 许福贵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在屋里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渐渐笃定起来: “那这丫头的品行恐怕不大好。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见了个好看的小伙子就往上贴,不像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辣, “还得再打听打听。 大茂,你最好去问问张池,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是真有病,还是找个由头去瞧人。 我就你一个儿子,可不能在这方面大意了。 找媳妇,第一条就是身子骨要清白。 模样是其次,家底也是其次,人品和身子骨是第一位的。 要是进门就带病,那还不如找个穷人家的清白姑娘。” 许大茂听了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 “好,明儿我就去问池子。 这小子对别人藏话,对我不藏——我俩交情铁着呢。 不过爸,我觉得娄晓娥应该不是那种人,她跟池子说话的时候脸都是红的,看着挺规矩的。” 许福贵回到桌边坐下来,重新端起搪瓷缸子,拿盖子拨了拨浮沫,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触诊 “咚咚咚。” 都快十一点了,张池刚洗漱完,拉灯躺下,炕头的热气还没散尽。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很轻,要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到。 张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皱了皱眉,翻身坐起来,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他揉了揉眼,披上外褂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 “谁?” 门外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 “池子,是我。 姐实在疼得不行了,不然不会这个点儿,来打扰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紧张。 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呼吸有些急促。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 初春的夜风寒气逼人,秦淮茹站在门口,还是披着那件碎花棉袄, 头发散散地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偏上方的位置。 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刚才已经哭过了。 张池却没有招呼她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朝对面院子里大声喊道: “一大爷,一大爷!” 秦淮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池。 这到底是个什么孙子——她都疼成这样了,他怎么还叫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木木地站在原地,冷风从廊下刮过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直飘。 过了一会儿,对面东厢的门,才不情不愿地开了。 易中海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又臭又硬,站在门口闷声问道: “大晚上,吵吵什么?全院人都睡了,你这嗓门是想把整条巷子都叫醒?”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不往秦淮茹那边看,但余光显然已经瞥见了那个站在张池门口的身影。 张池一脸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正经工作似的,语气一丝不苟: “这不,秦姐又跑来看病了吗?说疼得不行了——心口闷疼。 这天儿开着门吧,太冷,关上吧,又说不清。 上回您就是在门口,看见她躺我炕上,才闹出那么大动静的。 要不您进来看着?您搬把凳子坐旁边,我给秦姐诊脉,您盯着,省得回头又有人说闲话。”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488。 易中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吃了一大碗凉猪油又灌了半瓶醋。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池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翻旧账? 你一大妈吃了你的药,病也好了,我也没再说过你什么。 那天的事都过去了,你怎么还记着?” 张池依旧笑眯眯的,好脾气得很,但一步不退: “我这不是怕吗?您来不来?要不您帮我去叫叫贾家人,随便跟一个进来也成。 东旭也行,贾大妈也行,有个见证,我就不用开着门挨冻了。 秦姐这病看样子不轻,不能再耽搁了。” 易中海瞥了眼贾家紧闭的房门——那屋里灯都没亮,窗纸黑黢黢的,安安静静得像里面根本没人。 他站在这儿跟张池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嗓门也不小,贾家那边连个窗帘子都没动。 他心里一下就全明白了:贾家母子这是在装死。 易中海越想越气,可又不便发作,毕竟贾东旭是他的徒弟,贾家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他只是冷着脸甩下一句: “你爱叫谁叫谁,跟我没关系。大晚上的,少折腾,街坊邻居都要睡觉。” 说罢转身回了屋,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不过他进屋后并没有马上上炕,而是站在窗户后面,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张池也没再闹腾。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廊下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声音放平了些,对秦淮茹问道: “秦姐,哪不舒服了?还是上回那样? 要是还是痛经的话,我上回开的方子,你不是没抓吗?” 秦淮茹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虚弱: “还是上次那样——不,也不全一样。这次更厉害了,疼得忍不住。” 她顿了顿,捂在胸口的手又紧了紧,声音更低了些, “不光是肚子疼。心口也有些不对劲,憋闷得很,疼——有些像一大妈那样。 这几天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今天更厉害了,心口一刺一刺地疼,疼得睡不着。”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轻,但夜深人静,这话一字不漏地传遍了中院。 张池能感觉到好几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屏息静听。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户后头,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贾家母子今晚打死也不露头—— 他们担心秦淮茹得的也是心脏病,像一大妈一样,要花天价吃药,所以才装聋作哑。 他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秦淮茹真可能害上了心疾,怒的是贾家在背后的算计。 他们不露头,反倒让人来找他家——这是算计哪个?算计他家出药钱? 张池也往贾家那边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关得死紧,屋里连灯都没亮,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收回目光,看着秦淮茹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 “你这什么命。摊上这么个家——算了,进来吧。 我再给你好好号号脉,看看是不是心痹。 也别自己吓自己,年纪轻轻的,没那么容易得心脏病。” 两人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张池走到炕边拉开灯绳,昏黄的灯光填满了整个北屋。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把脉枕搁好,示意秦淮茹在对面坐下来。 窗外还能听见夜风刮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 隔壁贾家,躲在窗户后面听了半天的贾东旭,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张池打上门来要药钱——二百块他掏不起,可要是不掏,当着全院人的面,又丢不起那个人。 张池没过来敲门,那就是不追究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汗,轻手轻脚地退回到炕边。 贾张氏却还没睡,翻了个身,压低声音提醒道: “你媳妇半夜三更跑去找张池,你真放心? 那张池再怎么说,也是个年轻小伙子,你媳妇躺他炕上——上回不是还让易中海给堵了一回?” 贾东旭躺回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里呵呵了声,语气笃定: “妈,你当池子傻?这个时候谁不怕被沾上?” 除了傻柱那傻子,谁愿意平白无故多一个病秧子需要花钱治? 张池又不缺女人,追他的护士从医院排到食堂,他犯得着跟秦淮茹不清不楚? 贾张氏闻言,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张池那个小短命鬼,比猴都精,怎么也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她便不管其他了,转过身去准备睡觉。 只要别让贾家出钱,秦淮茹别去搞破鞋丢人现眼,其他的都好说。 至于这儿媳妇说自己心口闷疼,和一大妈一样是痹症——老天爷,那是贾家能治得起的病吗? 一大妈六十四丸药就要二百块,贾家就是把房子卖了,家当全当光了,也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那张池不是口口声声说秦淮茹是他老乡么,倒想看看他给治不给治。 要是张池不肯掏药钱,那从他师父一大妈那边,匀几丸药过来也好——反正他们家也吃不了那么多。 实在不行,真有个三长两短也认了。 一个农村媳妇,再娶一个都没那么贵,顶多花几斤棒子面的事。 这一点上,她和贾东旭虽未明言,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不一会儿炕上就响起了贾张氏的呼噜声和贾东旭的鼾声。 秦淮茹主动躺到了炕上。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还是捂着胸口。 炕面是温热的,隔着炕席能感觉到火炕里残存的余温。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张池,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绝望的平静: “池子,姐前几天心口还就是闷得慌。 我摸着自己检查了一下,摸着——摸着,里面像是有疙瘩,硬硬的,一碰就疼。 今天刺痛的厉害,像针扎的一样。 该不会——该不会得了什么恶病吧?” 眼下百姓中间还没有乳腺癌的概念。 如今老百姓的平均寿命,也就四十多岁五十出头, 有个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也就认了,少有人往各大医院跑着折腾。 易中海为什么急着找人养老?因为他已经四十了,按现下的观点来看,他的确是老人了。 秦淮茹还年轻,今年才二十出头,膝下还有棒梗和小当两个孩子。 她是真的怕死——怕自己死了,棒梗落到婆婆手里,小当更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张池听到“摸着里面有疙瘩”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就收紧了。 他没有马上诊脉,而是先皱眉说道: “秦姐,你这病和一大妈不是一回事。 一大妈是心痹,病在心脉。 你说的疙瘩——如果真能摸到,那多半是乳腺上的问题。 你得去医院,最好去协和或者中医院找专科大夫看看。这个我不一定能治。” 秦淮茹被他这几句话吓得更厉害了。 她撑起身子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哽咽着说道: “池子,姐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家里真没条件去大医院看。 你东旭哥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全家五张嘴等着吃饭,月月都得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 我哪还敢去医院花那份钱?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就算查出什么来,家里也不会给我治的。 你刚才没看见吗,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他们连门都没开。 池子,姐求你了,你帮我看看,就帮我看看,不管是好是坏我自己认了。” 后世大医院挂号难,眼下也没好多少。 京城现在将近七百万人口,谁生病了,不想去大医院找名医?医院怎么才能分流呢? 诊金便是一种方式——用价格把人筛出去,穷人就先去街道卫生所,卫生所看不了,再去区医院,区医院看不了才去协和。 秦淮茹连去卫生所的钱都舍不得,更别提协和了。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轻声道: “就算去看中医科,也最好找个女大夫。 秦姐,你这病就算要治,除了吃药外,还得推拿按摩,还要针灸。 不是我不帮你——可要让贾家人知道,我给你上手触诊,你的日子怕会更难。 上回只是悬丝诊脉,贾东旭就当众扇了你耳光。” “啊——”秦淮茹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抓住领口。 她紧紧盯着张池,嘴唇哆嗦着,好一阵说不上话来。 要上手摸?那东旭知道了,还不打死她?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想到了棒梗和小当,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过了许久,她才颤声问道: “池子,那我——那我会不会死?你跟我说实话,我能扛得住。 要真是恶病,我就不治了,省下钱留给棒梗和小当。” 张池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温和: “我先诊诊脉吧。秦姐你也先别慌,收收心,不然我诊不准。 你先躺平,深呼吸,把心静下来。 不要自己吓自己,你才二十出头,没那么容易得恶病。 多半是哺乳期留下的积乳症,或者经前乳房胀痛,中医叫乳癖。” 秦淮茹连连点头,眼泪却还在流个不停。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在炕上躺平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嘴里喃喃道: “好,好,你诊,你诊。我不慌,我不慌。” 可她放在身侧的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张池在炕边坐下来,把她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手指搭上寸口,闭上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遥遥有几声犬吠隐隐传来,巷子口公厕那边的抽粪机似乎又在响了,声音闷闷的。 秦淮茹躺在炕上,侧着脸看着张池俊秀的侧脸, 他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鼻梁笔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幅画。 可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越看越觉得难过——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棒梗和小当怎么办? 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嫁进贾家这么多年,洗衣裳洗得手都糙了, 生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挨了骂,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命苦,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张池诊着脉象,心里却有些纳闷——单就脉象来看,并不算严重。 沉细之脉,肝气郁结,气滞血瘀,这些确实是乳腺增生类疾病的典型脉象,但没有急重症候。 可为了给秦淮茹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她以后没事,少往他屋里跑,他故意拧着眉头,表情沉重。 这拧眉的模样落在秦淮茹眼里,却是更加吓得她肝肠寸断,整个人都开始抖了。 张池听了五六分钟后,实在听不下去了——秦淮茹哭得都开始抽抽了。 他睁开眼,把手从她腕上拿开,对泪眼汪汪的秦淮茹说道: “这样听没什么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应该和一大妈不一样。 一大妈是真心痹,病在心脉上。 你的胸闷多半是气滞引起的,肝经郁结沿着经脉上逆到胸口,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 你是乳腺上的毛病,可能和去年哺乳小当有关——积乳了, 或者哺乳期受了外力撞击,当时没在意,现在淤在那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地继续说道: “这种疾病的检查,除了脉诊和问诊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触诊——得用手摸。 肿块的大小、质地、边界、活动度,软的还是硬的,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每一处都关系到判断的准确。 我这里实在不方便,一大爷要是再堵一次门,我就真说不清了。 你婆婆要是再闹一回,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秦淮茹一听也犹豫了稍许。 她躺在炕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衣襟。 上回一大爷捉奸的事还历历在目,那天贾东旭当众扇了她一耳光,贾张氏骂了她整整三天。 可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张池,咬牙道: “没事,上回他闹了好大的没脸,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再说这回东旭和我婆婆都知道我来看病,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不敢拦。 池子,姐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咱们两个庄子离的不算远,好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你是医生,不用在意那些的——在医生眼里,病人不都一样吗?” 说着,她一边轻咬嘴唇,一边抬起手来,慢慢解开了脖颈处的衣扣。 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 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了里头的棉布内衣。 她的手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停,指节微微发颤,然后又接着往下解。 张池伸手按住了她想继续下去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 “除非你现在能把一大妈请来。 有她在旁边看着,是个见证,我才好继续。 不然真没法往下进行——你今儿就是把扣子全解了,我也不能动手。” 他倒不是怕别的,就秦淮茹这病,不管去看中医还是看西医,这种触诊都是合规合理的。 因为肿块质地的软硬不同,病情完全是天壤之别—— 软的、边界清楚的多半是良性增生,硬邦邦的、边界不清的才需要警惕。 但他不想有丁点麻烦——和贾家沾边的麻烦,一分一毫都不要有。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上手这个病例。 跟着师父刘梅学了这几年,乳癖、乳痈的病例也见过不少,可每次都是刘梅上手,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病人大多愿意让女大夫触诊,病人家属更不愿意让一个年轻男大夫碰自家媳妇—— 有一回一个病人在诊室里闹起来,把脉枕都摔了。 眼下这个机会刚刚好,秦淮茹自己都快吓死了,贾家那边又在装死, 院子里最有威望的一大妈正好欠着他天大的恩情。 这个四合院里,张池觉得唯一能拿捏死的人就是一大妈了。 倒不是因为平日里的那点尊敬——再尊敬还能尊敬得过人家一辈子的夫妻情分? 而是因为一大妈痛苦了一辈子的心疾,往后全指着他来救治。 就凭这一点,一大妈也只会向着他。 所以才让秦淮茹去请一大妈来当个见证——也让秦淮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他真的只是在治病,不搞破鞋的。 当然,具体怎么触诊,就不必让一大妈看得太清了。 拉个帘子隔开就是。 “一大妈,一大妈……” 秦淮茹于瑟瑟夜风中,站在东厢门外呼唤着,声音中带着的凄然苦楚,当真让闻者伤心。 她两手攥着衣襟,指尖冻得发白,那一声声呼唤又轻又颤,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没一会儿,房里的灯点燃了,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 易中海带着些担忧的声音传了出来: “棒梗妈,怎么了?大半夜的,是又犯病了?” 他现在也担心——秦淮茹真像一大妈一样得了心疾,秦淮茹是跑来借药的。 真要是那样,给还是不给?不给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院里人怎么看他这个一大爷? 给——二百块六十四丸,他前后已经搭进去五百块了,再白送一葫芦出去,连他自己都得心疼得睡不着。 这个问题能让他愁破脑袋。 好在,秦淮茹只是悲声道: “一大爷,池子不敢给我看,说除非能请动一大妈在屋里坐着。 我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家里。 我知道一大妈身子也不好,不该大半夜的惊动她老人家,可我实在疼得受不住了——” 她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拿袖子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着。 易中海还没回应,北房的傻柱待不住了。 他其实早就醒了——从秦淮茹第一次敲张池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一直趴在窗户后面听着动静。 这会儿听见秦淮茹带着哭腔,说张池不肯给她看病,他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一把拉开门,趿拉着布鞋站在廊下,冲着西厢那边大声嚷嚷道: “嗐!池子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怎么能这样啊? 秦姐还是您老乡——你们两个庄就挨那么近,往上数,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再说您一大夫,哪有病人上门,不给人看病的道理? 平时您给那些大妈大婶看病,不是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秦姐就不行了?” 张池的声音从西厢北屋里幽幽地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柱子哥,没办法啊。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上回我开着门,亮着灯,悬着丝给她诊脉,结果怎么样,您也看见了——挨了一顿骂,差点没被扣上一顶搞破鞋的帽子。 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第二回了。”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388!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户后面,脸上的肌肉抽了好几抽。 这他娘的是在拐着弯骂他是蛇。 傻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起来,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您这——也忒胆小了吧?就那点破事儿,都过去多久了。 要我说,也别招一大妈了,她身子骨也不好,夜里风凉,别一个没好,又折腾病一个。 这样,我就在这儿给您看着,这总成了吧?要不我进去——” 他嘴里说着“要不我进去”,脚下却纹丝未动,显然也是知道避嫌的。 张池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嘿嘿一乐,拿眼瞅着傻柱道: “我倒是放心您进屋里坐着,可我怕东旭出来找你拼命。 您这脸才消了肿没几天,再挨一拳可就真破相了。” 傻柱嘁了声,把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怕他?我让他一只手,他都近不了我的身。 上回那是看秦姐的面子,没跟他计较——得,那我不进去了。 我就在这门口给您守着,这总成了吧? 就没见过您这样胆小的,给老乡看个病,还要找个站岗的。” 他说着还真往张池门口一杵,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门神的架势。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庭院往对面看了一眼。 东厢的灯虽然亮着,但门没开。 易中海显然是不打算出来,趟这趟浑水了。 张池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迟疑了稍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除了一大妈,我也就信得过柱子哥您了。 反正这一院子人差不多都醒了,灯火通明的,您在外面守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秦姐,回来吧,这会儿别劳烦一大妈了——一大妈身子弱,经不起夜里折腾。 不过下回,您再来的时候得早点,一大妈也方便些,我也没这么多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挺大,好让对面东厢的人也听清楚——不是我不叫她,是体谅她身子弱。 秦淮茹闻言松了口气,忙转身对东厢那边言语了声: “一大爷、一大妈,对不住了,惊扰您二位了。 既然池子让柱子在外面看着,就不劳烦一大妈了。” 说完便快步走回了张池门口。 张池等她进去后,对傻柱点了点头,说了句“劳烦柱子哥了”,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傻柱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顺着抄手游廊刮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件粗布灰袄,连件外套都没披。 可这会儿他也分不清是夜风冷还是心冷——秦淮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杵在这儿,主动替她出头,她好歹看他一眼,哪怕冲他笑一笑呢。 可她眼里只有那扇门,只有张池。 傻柱觉得有些委屈——他也没图别的啊,就是邻居间相互帮衬一把。 都怪贾东旭那孙子,真他么不是东西。 当丈夫的要肯陪着媳妇来看病,哪还用他傻柱在门口当门神? 秦姐嫁给这家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替秦淮茹不值,月光下那张憨脸拧成了一团。 张池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又把门闩扣好。 回过头来,就见秦淮茹正盯着炕边拉起来的那道床单帘子发愣。 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压低声音,催促道: “搞快点。柱子哥在外面站着呢,别让他等太久。你自个儿进去,把帘子拉好。” 秦淮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走进帘子后面,在炕沿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这回比刚才利索了些——恐惧终究大过了羞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会不会死”这四个字。 棉袄的衣襟敞开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布内衣。 张池站在帘子外面,等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面色严肃,目光落在秦淮茹左侧锁骨下方约莫两寸的位置,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理论知识他已经很丰富了——《外科正宗》里的乳癖篇、《疡医大全》里的乳岩论,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具体实践操作经验却很贫乏,寥寥几次都是在刘梅的诊室里当助手时旁观,真正上手触诊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能掌握对乳腺疾病的治疗技术,那对他的中医水平有莫大的促进作用。 还是那句话,中医是大方科,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有太多的女性疾病都因为“不方便”三个字给耽搁了。 可越是讳疾忌医,医生上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传承慢慢也就断绝了。 譬如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正中线上,各种经书中都有所述——按摩膻中穴能理气活血通络,宽胸理气,止咳平喘。 有效治疗各类“气”病,包括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病证,如哮喘、胸闷、心悸、心烦、心绞痛等。 至于针灸此穴的功效就更不必多说了,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针灸聚英》《千金》《大成》等经著中也皆有明确记载。 可又有何用?几个大夫敢让妇人去衣,于双乳间按摩针灸?光是病患家属那一关就过不去。 张池觉得他应该勇于承担——不能让中医绝学断绝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来,开始按照刘梅教过的步骤,由浅入深、由外而内,一层一层地进行触诊。 足足二十分钟过后,他才收了手,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示意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秦淮茹把衣裳穿好, 自己则退到帘子外面,背对着她站在八仙桌旁,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身后帘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他才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摊开病历本,一边记录一边轻声道: “放心吧。发现的早,及时治疗,问题不大。 内里有些结节,是由于肝郁气滞、瘀血阻滞导致的。 所以可以用药物治疗,以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化痰散结为主。 你这病平时容易胸口刺痛或胀痛,也可能胸胁胀疼,所以你才感觉到不适。 近来性子也容易急躁、喜叹息——叹了气才觉得胸口顺了些,对不对?” 秦淮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几分惊讶。 这些症状她都没跟张池说过,他全说中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臊: “对,最近脾气越来越躁,棒梗稍有不听话,我就想吼他。 吼完又后悔,心里更堵得慌。 池子,我这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 张池摇了摇头,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 “不严重,但拖着不治就会变严重。 我给你开一副药——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理气散结。 你吃上七天后,再来找我复诊,我看肿块消得怎么样。 这几味药都不贵,都是寻常药材。” 他写完方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秦淮茹,又补了句, “如果能配合推拿和针灸,效果会更快。 但你也知道,针灸这活儿比触诊还难说清——银针扎下去,位置就在那儿摆着,让人看见了,不定怎么传。 你回去跟你男人商量商量,他要是点头,你就让一大妈来陪着。 他要是摇头,光喝药也行,就是慢一些。” 秦淮茹穿好衣裳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问道: “不能——不能推拿、针灸么?你刚才说的,推拿、针灸也能治。 我现在也觉得好多了,就刚才你按的那几下,胸口就没那么闷了。 是不是光做针灸,可以少吃几副药?” 张池如实道: “最好加上吃药。针药并用,标本兼治,才是上策。 单靠针灸也能缓解,但根子还在——肝气郁结,不是扎几针就能扎没的,得从里往外化。 你要是心疼药钱,我先给你开五副,你吃完了看效果再说。” 他说着低头在方子上把七副改成了五副。 秦淮茹沉默稍许后,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地问道: “池子,这病——和一大妈的病不一样吗?” 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能救她命的答案。 张池如实回答: “不一样。一大妈是真心痹,病在心脉上。 你这是乳癖,病在经络上。 但你还是要上心——要是不认真治的话,气滞血瘀久了,一旦恶化,也十分凶险。 《外科正宗》里说,‘乳癖乃乳中结核,形如丸卵,或坠重作痛,或不痛,皮色不变,其核随喜怒消长’。 你现在就是‘随喜怒消长’的阶段——生了气,它就大,消了气,它就小。 可如果哪天气滞血瘀到一定程度,核不消了,那再治就难了。” 秦淮茹听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羞怯和犹豫都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决心给盖住了。 她看着张池,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能不能,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说我和一大妈是一样的病?” 张池愣了一下,不解道: “为什么?这病跟心痹是两码事,治法也完全不同。 我要是说你跟一大妈一样,回头怎么给你用药?” 秦淮茹小声道: “不说的严重点,我婆婆也不会让我常过来扎针。 她那人——池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肯定说,忍忍就过去了。 池子,我家里买不起药,他们也不会给我买的,你就帮帮姐吧。 我还不能死——棒梗和小当还小。” 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第三十四章 生来不会说谎 张池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为难我了。 我生来就不会说谎——那好吧。 不过就这一回,下回可不能让我再说瞎话了。”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好像刚才这句“不会说谎”本身就是一句实话似的。 秦淮茹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她又不是傻子,这人明明说谎比吃饭还顺溜,偏要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她也没拆穿他,道了谢之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她手搭在门闩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时大了好几倍,凄楚哀婉: “池子,你这里有药吗?姐疼得实在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姐——” 张池站在她身后,看着这女人一秒变脸的功夫,嘴角抽了抽,配合着大声说道: “我这只有帮一大妈制的那些药了。 秦姐,真没办法,这些药没法送,太贵了。 给了您,一大妈那边怎么办?那是人家一大爷花了五百块钱买的,我要是白送了,人家怎么想?” 秦淮茹转过身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张池,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凄声道: “池子,姐真没钱。 家里也没钱了,你东旭哥每天只能吃掺了麸子的二合面馒头了—— 他干的是力气活,他都吃不饱,家里哪还有闲钱抓药?你就帮帮姐吧,姐给你磕头——” 她说着身子就往下一沉,膝盖都弯了。 张池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嘴里急道: “秦姐您可别这样——不是我不帮,我确实帮不起啊。 我自己还欠着那么多饥荒呢,六百块,一个月才挣三十七块五。 您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帮得了一回,帮不了第二回。 实在不行,您去问柱子哥借,他一准借您。” 贾家窗户后面,本来因为秦淮茹这么久没回来,心里渐渐有点发毛的贾东旭,听到这番话又放心了。 他刚才还真以为秦淮茹在张池屋里,待了这么久是在搞什么名堂,现在听来,是在求药。 而且张池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了——帮不起。 这下好了,张池不帮,傻柱再想帮也没辙,他贾东旭不用掏一分钱。 不过他也有些害怕——秦淮茹真得了心脏病? 她要是像一大妈那样半死不活的,以后连孩子都生不了,那要她还有何用? 一大妈这些年就是个药罐子,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的工资都搭了不少进去。 他贾东旭一个月才三十多块,真要有个病秧子媳妇,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就听傻柱在外头大声喊道: “秦姐,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钱去! 多少钱您说个数,我傻柱别的不敢说,几百块凑不出来,几十块还是拿得出来的——我这就去!” 然而秦淮茹连头都没往傻柱那边转一下。 她对着张池,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决绝,大声说道: “池子,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现在东旭和傻柱不对付,我怎么能向傻柱借钱?死也不成啊。 东旭是我男人,我花谁的钱,也不能花傻柱的钱——那不是打东旭的脸吗。” 说完这话,她用只有张池能看到的那个角度,悄悄挤了挤眼。 张池差点没绷住——这娘们儿还真是八面玲珑,一句话拍了两个男人的马屁,还把傻柱摘得干干净净。 张池平复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顺着话头往下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秦姐,那我也没钱啊。 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我张家那么多孩子,光侄儿侄女就十八个。 我现在工资三十七块五,得寄回去三十,就落七块五。 还得每月给一大爷攒出一块钱,来还账,再交水电——我窝头都快吃不起了。 你还让我送药,我拿什么送?”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走了两步,把手一摊,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 “要不这样,我现在就去和东旭打一架,这样我和他也不对付了。 您甭再问我要药了,成吗?反正您说了,跟谁不对付,就不问谁借钱——我也跟东旭不对付,您就不用为难了。” 傻柱在廊下听着,感动得直搓手。 瞧瞧,瞧瞧,池子为了不给秦姐添麻烦,都宁可去跟贾东旭打一架。 这才是真哥们儿。他心里默默把张池又高看了几分。 两人的声音在中院里回荡着,此刻但凡有心留意这边动静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之前对张池还有几分怀疑的人,这会儿听了他百般推辞,也都没了那份疑心,纷纷挂念起秦淮茹得病的事来。 真要和一大妈一个病,那贾家可就有乐子咯! 嘿,贾东旭和易中海还真是亲师徒,娶的媳妇都一个毛病——一个心痹,一个也是心痹, 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过话说回来,秦淮茹也是真可怜。 摊上那么个恶婆婆,男人又不顶事,自己年纪轻轻再害上个富贵病,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北屋那边,傻柱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把他的灰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两只手攥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从激动慢慢变成了落寞。 比被人骂更让人心碎的,就是别人的漠视——理都不理。 秦淮茹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他说要借钱,她连客气都不客气一句。 她那句“死也不成啊”虽然是在替贾东旭挣面子,可砸在傻柱耳朵里,还是疼。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那点酸楚了,满脑子都是秦淮茹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是和一大妈一个病?要是的话,以后可怎么过啊。 都怪狗日的贾东旭——他啥也没干啊,凭啥不让秦姐搭理他? 至于东厢那边,易中海和一大妈并排躺在炕上,灯已经熄了,但两人都没睡着。 易中海仰面躺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倒不是担心秦淮茹的病——秦淮茹又不是他儿媳妇,死了他也不心疼。 他担心的是,如果秦淮茹真的也得了心痹,贾家母子会不会打他家那葫芦药的主意。 毕竟他和一大妈无儿无女,那药吃完了,还能再找张池配, 可贾家那边——五口人挤一间屋,月月借钱借粮票,哪有多余的钱买药? 万一贾张氏哪天趁着他不注意,跑到他家来偷药—— 一大妈也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侧着身子对着墙,沉默了好一阵,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提也没提给秦淮茹分药的事。 她只是轻声说道: “池子这孩子,过的也太苦了。 是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更懂事些? 老易,要不咱们去下面,抱养一个吧?” 言下之意,贾家那边别指望了。 贾东旭连自己媳妇的病都不肯掏钱治,亲妈在隔壁屋装死不吭声,这样的人能指望他给师父养老? 易中海却一点都没有这个想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咱们今年都四五十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怎么养? 抱一个奶娃子回来,尿布谁洗?米糊谁喂?你身子又不好,还能熬得住?” 他心里想的是——他是想找人养老,不是去养活不相干的孩子。 养个半大,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他撒手人寰了,一番苦心不都白费了? 他需要的是一成年了的、有力气的年轻人,能在他老了以后,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的,不是一张白纸让他从头画。 一大妈闻言,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易中海的心思,也知道这心思从根子上就歪了。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也想要个孩子,想了几十年了。 正沉默着,外面又传来了对话声。 西厢北屋门口,秦淮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池子,得了这病,疼得钻心,要是一直不治——棒梗和小当还小。 池子,这病针灸能缓解吗?哪怕是扎几针不那么疼了也行,姐不要你的药,你就给姐扎两针——” 张池站在门口,上半身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针灸是能缓解,可我的针灸水平还不行,不够稳当。 万一出了点差池,我负不起这个责。心疾不是别的,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秦姐,您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这样—— 您准备上二十块钱就行,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刘大夫,让她老人家亲自给你针灸。 我师父行医二十年,专攻妇人科,手法比我稳当得多。 先扎上半个月看看效果,二十块钱都用不完。” 秦淮茹急忙问道: “二十块钱——能治好吗?真能治好,东旭肯定给治。 他平时嘴上不说,心里可疼我了,就是挣得少,实在没办法。 要是二十块就能断了根,他明天就能把钱凑出来。” 贾东旭在自家炕上差点没从被窝里弹起来。 他咬着后槽牙,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什么时候说过,能凑出二十块了? 可秦淮茹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真能治好,他肯定给治。 这顶高帽子一戴,他要是不掏钱,明儿全院人都得戳他的脊梁骨。 贾张氏也在炕那头开始小声咒骂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二十块”“败家娘们”,一边骂一边拿脚踹被子。 二十块啊,够她吃大半年止疼片了。 不过二十块真能治好——他们也认了。 花二十块买个能干活能生儿子的健康媳妇,比再娶一个还是划算的。 然而就听张池又说道: “恐怕不行。光针灸只能缓解症状,还得配合上吃药。 不过我估摸着,就算加上吃药,一个月也就是十来块钱。 东旭掏得起,他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又不像我,还要往家寄那么多—— 一月挤出十块来给媳妇救命,怎么都说得过去吧?” 贾东旭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掏得起个粑粑哦。 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五口人吃饭,月月还得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 一个月再挤出十来块——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贾张氏也瞪圆了母狗眼,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怒。 还要十块,还是每个月?再娶仨年轻媳妇都没这么贵。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儿媳妇,不能要了。 秦淮茹在门口沉默了好一阵。 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直晃,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凄然决绝: “那还是你给姐针灸吧。 我请一大爷和一大妈来做个证人,签字画押——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人死了,不赖你,是我命不好。 针灸的时候,我请一大妈帮忙坐在屋里看着,别人也说不了闲话。 池子,你就帮帮姐吧。姐不怕死,可姐怕疼——每天这么疼着,生不如死。” 张池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过他也没再推拒了,左右并不吃亏。 乳腺增生、乳腺结节这种疾病,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现代医学管它叫“文明病”,越是压力大、情绪差、生闷气的女性越容易得。 治疗一次就是一次经验,往后在诊室里再遇到类似的病人就不至于手生。 他缓缓点了点头,道: “那行吧。不过说好了——得一大爷、一大妈出面作证,签字的时候,你婆婆和东旭也得按手印。 尤其是针灸的时候,得一大妈在现场坐着。 这个院儿,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一大妈是好人。 真要我一个人给你针灸,治好了,回头你婆婆也得赖我一身泥。 也就是看在你是秦家庄人的份上——不然高低不能答应你。” 傻柱在那边听着,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瞧瞧,瞧瞧,池子这人就是仁义,嘴上说不帮,到头来还是帮了。 虽然逼着贾家签字画押是损了点,但那也是为了自保,没毛病。 秦淮茹高兴坏了,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两手攥在身前,声音都高了半度: “谢谢、谢谢,池子,姐谢谢你! 往后有脏衣服、脏床单什么的,你拿给姐,姐给你洗!我洗衣裳最利索了,一上午能洗两大盆。” 张池没好气地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满是嫌弃: “得了吧您内!咱们院儿多少碎嘴子,没事还要煽风点火传闲话造谣抓破鞋呢。 我一个没结婚的青年同志,让你帮着洗衣裳——他们在背后传闲话还不传得嘴皮子冒烟儿?你是好心,我可担不起那风险。 主要也是你婆婆在院里得罪的人太多,人家就盯着你们家找错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行了,回家去吧。 明晚你要是能请来一大妈,我再给你治。 要是只你一个人再来,我可不开门了啊—— 一大爷这会儿说不定还趴在窗户上瞄着呢,我这一开门,明天又得开会。”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1024! 易中海在炕上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他什么时候趴窗户了?他是那种人吗? 可这话偏偏没法反驳——他上回确实是趴在窗户上瞄了,然后冲出去捉奸了。 秦淮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又压了回去,配合着说道: “那不能。你也说了,一大妈是咱们院儿最好的人。 一大爷是她的老伴儿,肯定也是好人。 那我回去了,池子你也早点歇着吧。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转身往自家门口走去,走到自家门口时也没往里看,只是拉开门低头钻了进去。 张池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和对面北屋的傻柱挥了挥手。 月夜下,傻柱还站在廊下没动,目光痴痴地望着贾家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又酸又甜。 张池心里好笑,也懒得管他,自顾转身回了屋,把门闩扣上,拉灯睡觉。 今晚这场戏演得够长的,嗓子都干了。 一大爷家里,一大妈靠在炕头上,心里熨帖得像熨斗烫过一样。 这孩子,就信得过她。全院这么多人,他就点名让她去当见证人。 易中海躺在旁边,心里的念头却拐到了另一条道上——往后,说不定还真能用自家老伴儿来压一压张池。 第三十五章 约饭 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 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住户在洗漱了。 四合院二十六户一百多口子再次遭受了肉香袭击。 那股浓郁的红烧肉汤汁味从西厢北屋的窗户缝里钻出来,裹在晨风里呼地一下灌满了整个中院。 早起排队打水的妇人闻着味儿直骂,蹲在井沿边洗脸的爷们儿更是把手里的毛巾摔得啪啪响。 要不是张池近来做的好事太多、帮助的人也太多—— 昨晚上他才答应免费给秦淮茹针灸,前几天还治好了一大妈——指定有脾气暴躁的冲上去骂街了。 没这么缺德的,大早上不让人安生。 张池站在窗前,脑海里负面情绪值刷刷地往上蹦,+48、+66、+128,一行接一行,比早市上的账本还热闹。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又狠狠收割了一波后, 看着院里那些投来的幽怨目光,心里默默念叨——也就今年能这么干了。 等明年闹粮荒时再敢这么干,肯定有人要真翻脸。 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别说是邻居,就是亲兄弟也得翻脸。 所以得抓紧机会,多玩儿几回。 他把熬好的二合面面条盛进饭盒,端到后院去给聋老太太送。 一进门,聋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缝补一件旧褂子,看见他进来,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 接过饭盒低头看了看——二合面的,面条还是碎碎的,上头搁着两小块拇指大的红烧肉。 她拿筷子搅了搅,居然没急着吃,而是把饭盒往炕桌上一放,看着他闲聊起来: “小池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精的猢狲。 不过你隔三差五的给我做红烧肉面,招惹了那么多人记恨,这是为什么呀? 老太太我这么多天,连睡觉都在想这事,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图个啥?” 张池拉了把凳子在炕边坐下,哈哈笑道: “老太太啊老太太,都说您是这院儿的定海神针,心里什么事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 我还能有什么阴谋不成?不过是和大家伙开个玩笑,一大早上逗大家乐呵一下,日子也过得鲜活点。 天天死气沉沉的有什么意思——您看,我这一开窗,全院都热闹起来了。 当然了,孝敬老太太您才是主要的。 您说您一个月就那五块钱抚恤金,想改善改善伙食也不容易,我这不就顺手给您带一碗嘛。” 聋老太太拿筷子点了点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摇头道: “你啊,瞒不过我。傻柱子他能和你比?你把他卖咯,他还帮你叫好呢。 小池子,傻柱子人好,心瓷实,你得多帮帮他。 他爹跟寡妇跑了,妹妹还小,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当看我这老婆子的面上,别让他吃了大亏。” 张池靠在小凳的椅背上,笑眯眯道: “这还用您说?他是我哥儿们。 不过您真当他傻啊?他帮我还差不多。 当然,就冲您这句话——他真遇到想过去的坎儿找我帮忙时,能帮的我指定帮。 柱子哥对我高低不错,我心里有数。 可他要自己乐意往坑里跳,那谁也管不着。 我又不是何大清,还上赶着教儿子啊?” 他说完站起身来, “得嘞,您快吃吧,一会儿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还得上班呢。” 聋老太太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拦道:“你先等等。”说着, 她放下针线笸箩,撩起外褂,从里面袄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绢来。 那手绢是蓝布的旧物件,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露出一卷子钱来。 她的手指干枯粗糙,但数钱的动作却慢而稳当。 她抽出两张大黑十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点出一张五块的,一起递给张池,道: “你一大妈说你日子过得紧巴,关饷发的工资都寄回家了,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这钱你拿着用,算我借你的。等我买棺材的时候,你再拿出来还我。” 张池惊喜地“哟”了声,双手接过那几张票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拿手指弹了弹,利索地揣进兜里,乐呵呵道: “那我可得让老天爷保佑您活到一百八啊。 您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我就不用还了——到那时候您还差这二十五块?” 聋老太太也被他逗高兴了,咧开没牙的嘴笑道: “我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就不用你还了。 对了,小池子,现在你也有钱了,往后面条少放些棒子面,多放白面。 棒子面粘牙——我就剩这么几颗牙了,有一颗都被粘松动了。你看看我这牙——” 她张大嘴让张池看,果然,上面就剩寥寥几颗黄牙,其中一颗还歪歪扭扭的。 张池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成成成,下回给您换白面的,再给您多搁一块肉。” 心里却道——这几天还是别送面了,别让这老太太以为这二十五块钱是雇他做饭的。 顺道,还能收集一波来自老太太的负面情绪。 他一想到老太太明天早上闻不着肉香味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瞅也等不着他,那怨念的数值肯定相当可观。 又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告辞离去了。 自行车在巷子里叮铃铃地响了一路,晨风把他白大褂的下摆吹得飘飘悠悠的。 等他走后,聋老太太又慢慢地将手绢包起来,一层一层地折好,塞进袄子内口袋里,拿起筷子开始呼噜呼噜地吸溜面条。 刚吃到一半,一大妈就端着搪瓷盆走了进来。 她每天早上都过来帮老太太倒马桶、扫地、擦桌子。 一进门,她把搪瓷盆搁在墙角,凑到炕边压低声音问道: “老太太,怎么样,池子收钱了没有?” 聋老太太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说道: “收得利索着呢。我刚掏出来他眼睛就亮了——那双眼睛啊,比会计打算盘还快。 唉,人老了,心也软了。你给的二十都给了他不说,还往里搭了五块。 我攒了大半年的抚恤金,这下可好,一下去了大半。唉,亏大发咯。” 悔恨呐,刚才想嘛呢?怎么就多抽了那张五块的?二十还不够吗? 一大妈笑的不行,拉了个凳子在炕边坐下来,拿围裙擦着手道: “给他就给他了,有什么亏的?您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穿的都有人照顾,攒着也是攒着。 再说,池子又不是不还您——他不是说了嘛,活到一百八就不用还了。 您努努力,争取活到一百八。” 聋老太太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 “一大碗烂肉面在街道口才卖二毛五,那肉和面比这猢狲给的多多了。 他啊,齁精。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他图名吧——他不要人家往外传。 你说他图利吧——他连诊金都不收。 你说他图我这老婆子的棺材本吧——他还真收了, 可那是他先给了你回春丸,你感激他才借给他的。我想来想去,怎么也算不出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一大妈笑呵呵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老太太,这账啊不是这样算的。 他能这样想着您,隔三差五给您送碗热面来,比柱子还贴心呢。 人老了,不就求个膝下有孩子能近乎孝顺吗? 您看柱子,他心里有您,可他也就在嘴上,什么时候像池子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给您煮面了? 您管他图什么呢——反正他图的东西,又没伤着您。”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眯着眼想了想,笑了: “他啊,和傻柱子不一样——傻柱子的好是实心的,他的好是漏勺,看着满,捞起来没几根面条。” 但她顿了顿,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 “不过你说的也对。 不管怎么说,能有个孩子隔三差五来送碗饭,还逗我乐一乐,要不就气我一气,日子过得还快些,没那么难熬了。 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人心隔肚皮,谁对你好,谁利用你,其实心里都有数。 可就算是被利用,也比被人忘了强。” 一大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搪瓷盆上。 她将来的日子又会怎样呢?易中海存了那么多钱,能换来一个真心愿意在他们老两口膝下尽孝的年轻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纳了几十年的鞋底,洗了几十年的衣裳, 到头来连个能叫声“妈”的孩子都没有。 要是有个孩子,该多好。 去轧钢厂的路上,许大茂卖力地踩着车镫,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池子,问你个事儿呗。” 今天他自告奋勇骑车载张池,张池心里门儿清——这孙子八成是有话要问,又不好意思在院里当着傻柱他们的面开口,这才抢着当车夫。 张池也不推辞,坐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正寻思着以后是不是干脆找个固定司机,坐车可比骑自行车舒服多了。 而且骑自行车多了容易压迫前列腺——上辈子他在医学院图书馆,翻过一本泌尿外科的旧教材,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虽然这辈子他还没娶媳妇,但未雨绸缪总没错。 听许大茂开了口,张池悠悠笑道: “大茂哥,什么事啊?大早上的就憋着话,这一路都没说,看来不是什么小事。” 许大茂把车蹬得慢了些,压低了声音: “没大事,就问问你——那娄晓娥找你看病,她得了什么病啊? 我看她昨儿从你诊室出来,手里拎着药包,还挺大几包。” 他昨天被娄晓娥冷落之后,回去越想越不甘心,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觉得还是得先把娄家千金的底细摸清楚。 张池乐了: “你问这干吗? 人家姑娘来看病,你一个大老爷们拐着弯打听——传出去,许大茂你还做不做人了?再说你跟人家认识吗?” 许大茂赶紧赔笑: “兄弟,哥哥可没存坏心。 我妈以前不是在她家做活么,两家关系挺近的。 池子,凭咱们俩的关系,这点小忙你不能不帮吧?那是过命的交情!” 张池连连摇头: “这恐怕不行。 要是寻常小毛病,咱们哥们儿间说说笑笑也就算了,可这病真没法说。 我是医生,有医德要求的。 人家病人信任我,才把病情告诉我,我转过脸就往外传,那还是人吗?” 他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给准话也不全推,就让你猜。 许大茂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张池越是三缄其口,他越是笃定这里面有事。 他闷头蹬了好几圈,才重新开口,语调从试探变成了语重心长: “池子,我昨儿见娄家丫头一直盯着你看,八成是看上你了。 要她是个好的,哥哥肯定祝你俩幸福。 可她要是身上有病,那这门亲就不是好亲了。 你要是为了钱,出卖自己婚姻,那哥哥可就瞧不起你了。” 张池在后座上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这孙子分明是自己惦记人家姑娘,想摸清底细好下手,还装作一副关心兄弟终身大事的模样。 这套说辞,一句都不能接。 他要是说“娄晓娥没病”,许大茂转头就能说“池子说的没事”; 他要是说“有病”,许大茂就能跑到娄家去“通风报信”。 怎么回都是坑。 张池了解许大茂——这人做事从来都是两头算计,坑完这边坑那边。 他只是笑呵呵地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大茂哥,你可真是操碎了心。 我连对象都没想找呢,你就替我操心起娶谁来了。 得嘞,您安心蹬您的车吧,前头拐弯就是厂门口了。” 许大茂被他这么一打岔,也不好再追问了,把话憋回肚子里,心里却把这事牢牢记下了。 两人在车棚分了手,许大茂心事重重地往放映队走了。 张池刚走到楼门口,就看到吴达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旁边,明显是在等人。 吴达见他走近,指着身旁那人介绍道: “张池,这是咱们轧钢厂采购五科的张大庆张科长。” 张大庆人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肩膀宽阔,伸出手来握住张池的手,爽朗笑道: “早听说刘科长有一个得意弟子,一表人才,今天看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张池和他握了握手,微笑着站在那,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吴达见张大庆还在那绕弯子,便有些不耐烦地插话道: “老张,都是自己人,有事直说。小张马上要上班。” 张大庆这才收起客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道: “小张,你吴叔是我老战友,咱们直接说。 轧钢厂采购处五位科长,我管计划外的采购工作。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肉太难弄了。 上面给的指标就那么些,上万工人一个礼拜吃不上两回荤腥,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正巧我最近听说李家庄有一伙猛人带着民兵连进山,打了不少野猪狍子回来。 小张,要不是五六年,上面发了指示,不许城里各单位出动保卫力量进山打猎,咱们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我打听到李家庄民兵队长是你二哥,想让你写个条子,我拿着去找你二哥,看能不能匀些野味出来。” 吴达索性替他说了: “老张托我牵个线。 张池,你要是方便就帮个忙,不方便也没关系。” 张池笑了,把解放包从肩上拿下来,一边拉开拉链,一边爽快地说道: “吴叔您都开口了,我还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二哥那人,好说话得很,再说这也是支援国家建设嘛。” 说着从解放包里拿出纸笔来,垫在自行车座包上,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二哥,张大庆科长是我吴叔的战友,请予以帮助。 又写下一行:至少一头野猪,两只狍子。 最后签上名字,把纸笺撕下来递给张大庆: “张科长,您拿这个条子去找我二哥,他看了应该会帮忙的。若没有其他事,我去上班了。” 他心里门儿清——带民兵进山打猎,猎物肯定要归公。 张池猜测二哥带民兵进山,多半是为了趟路,把山里野物分布摸清楚,路熟了,以后进退皆可。 张家几兄弟精着呢,不用他教。 张大庆接过纸条,飞快扫了一遍,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 “好,谢谢小张同志了,改天请你吃饭。” 等张池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张大庆还站在台阶上,捏着纸条啧啧称奇: “老吴,你那口子收的这个弟子不得了啊,天生是当领导的料。 你看他写条子那个架势——说写就写,不问东问西,落笔干脆利索,跟当了十年领导似的。” 吴达也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道: “你不了解他,这孩子是真的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昨天的事,你还没听说?” 他把宁远超家准备运作张池去港岛当保健医生、以及宁影和张池之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种跃龙门的机会,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中午宁远超还亲自叫他去陪客,席上问他为什么不去港岛,他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家里还有十多个侄子侄女要拉扯。 你是没看见宁远超当时那张脸。你说他会是那种故意写条子充大个的人吗?” 张大庆听完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宁远超闺女长得跟朵花似的,就这么拒绝了?” 吴达呵呵一笑: “你是在外面野惯了,不打听厂里的事,前些日子,在中医科楼梯口堵门,闹得全厂都知道了。 行了,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张医学天赋非常强,现在是我们家老爷子亲自在教《甲乙针经》里的火针和梅花针。 以后指不定有你求人家的时候,你这会儿嫌人家写条子写得自然,回头你求人家号个脉,就知道他多金贵了。” 张大庆笑不出来了,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口袋: “老吴,过了啊,我就开个玩笑。 别说以后,现在我就求着人家呢——这纸条攥在我手里,比什么都金贵。 对了,我得送小张一些什么才好? 怎么说我也是个长辈,不能白占小辈的便宜。一条子换两头狍子一头野猪,这便宜占大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吴达伸出手晃了晃: “我记得你前儿才得了一张手表票?正巧小张还没手表。 你要是过意不去,正好拿那张票还个人情。” 张大庆愣了一瞬骂了声: “姥姥!老团长以前骂你是属黄鼠狼的,真是一点没骂错! 那张表票,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你这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骂归骂脸上却没有真恼的意思, “得了,谁让我是长辈,又欠他的。回头就把这张票送过来。不过老吴你可欠我一顿酒。” 手表票,那是比自行车票还稀缺的票证。 偌大一个轧钢厂,上万工人,一年总还有十来张自行车票发下来,可手表票,能有两三张就不错了。 因为当下压根就没有国产手表,全是外国表,尤其以罗马表为主,譬如大名鼎鼎的梅花表。 一块普通罗马表要二百多块,梅花表更是高达三百二。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里收入高的人不算少—— 易中海九十九块,刘海中八十七块五,都是这个时代绝对高薪的工人代表。 可就算如此,高昂的售价也让绝大数工人望而却步,别提还需要更稀缺的手表票。 张池刚进诊室,宁影就推门进来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杏核,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大半夜。 她也没寒暄,开门见山就邀请张池,晚上去她家做客吃饭,说她爸妈想见见他。 张池想都没想就婉拒了,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小影,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我现在跟着师爷学习针灸,每天晚上下班后,连晚饭都不吃就先过去,学完了才准吃。 这是师爷立下的规矩,我要是不去,老爷子能拄着拐杖来砸我的门。 你爸昨天在席上也听说了,我这阵子天天往黑芝麻胡同跑。” 宁影拿手背抹了把眼睛: “那就中午!我爸说了中午在家等你。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直站在这儿,到中午你下班。” 张池无奈摊了摊手: “行吧,中午你来叫我。不过先说好了,就是吃顿便饭,别弄那些大场面。” 说完大概是为了挽回些脸面,他又埋怨道, “真是的,你是去港岛,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弄这么伤感做什么?以后肯定有机会常回来。” 宁影瞪他一眼: “你懂个屁!我那是去工作,去为国家做事。 你当我愿意去啊?我要不是为了——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一扭身走了,脚步声比昨天轻快了些。 第三十六章 宁父的算计 张池在诊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居然一个病人都没来。 他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昨天他在食堂跟工人起了冲突,虽然最后处理妥当,但肯定有人觉得他不好说话,生了敬畏不敢来。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刘梅诊室。 刘梅正给一个五十来岁老妇人看诊,张池轻手轻脚走进去,没出声,自觉拿起病历本,帮着记录开方。 等病患走了,刘梅摘下老花镜问: “你过来干什么?自己诊室没人?” 张池便把昨晚诊断秦淮茹的事,简单说了遍——乳腺上有些不适,他上手触诊了,初步判断是乳癖。 刘梅微微皱眉: “在这方面中医还是比不得西医。 你开的方子无非逍遥丸加丝瓜络、陈皮、当归,疏肝理气活血散结。 可她要真是严重的话,需要手术开刀。 你先确认肿块性质,要是摸起来不对劲,赶紧让病人去协和,别逞能。” 张池忙道: “我上手了,质软,多半是良性的。” 刘梅又问怎么治,张池说准备针药相合,毫针刺激几个穴位,配合逍遥散加减内服。 应该一个疗程就能见效。 刘梅点点头,又叮嘱他,不要急着用火针,张池记下了,心想回头等贾张氏找他针灸时再说吧。 那老娘们儿皮糙肉厚抗造,经得住折腾。 等公事说完,刘梅把搪瓷缸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池,忽然换了副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问道: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说六丸药下去,五分钟脸色就红润了,说得跟神话似的。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方子?” 张池嘿嘿一乐,往师父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哪有那么神,无非还是丹参、檀香、砂仁,再加上川芎、冰片。 师爷帮着泛的丸药——我也就是在古方的基础上,自己瞎琢磨了一下配伍比例,正好对了一大妈的证。 其实真正的急发心绞痛,还是让人家赶紧吃硝酸甘油片吧。 别看就快那么两分钟,少受好多苦痛呢。” 他这话说得实在——速效救心丸是三到五分钟起效,硝酸甘油是一两分钟起效, 真要是急性心梗发作,差的那两三分钟能让病人少受不少罪。 刘梅笑道: “中医让人骂了这么多年,欺负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不介意,还推荐到那边去? 你知道外面那些西医是怎么说咱们的——‘不科学’、‘落后愚昧’。 你这个年轻人,倒比那些老前辈还大气。”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老百姓管什么中医西医?啥能治病就用啥。 不管中西,重要的都是后面的那个‘医’字。 等我把华氏正骨手法、攻邪派李家的那几招绝招和辩证法学会, 可能还会再去看些西医的书——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这些中医讲得不够细的东西。 现在上面在号召西医学中医,我觉得中医也不能固步自封,多学些西医也不是坏事。 西医的听诊器能听见心脏杂音,x光能看见骨头裂缝,这些是中医靠脉诊摸不出来的。 但中医的经络辨证、阴阳五行,西医也讲不明白。 两样都学,多条腿走路,不是更稳当?” 刘梅听得又是欣慰又是来气,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我看你有多少精力,真是贪心不足。 华佗当年也没你学得杂——正骨你也想学,攻邪你也想学,现在连西医,你也想学。 你一天就二十四个钟头,不吃不睡也学不完。” 顿了顿,她的语气缓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你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是好的,但也不能耽搁人生大事。 你都二十了,到年龄了——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张池嘿嘿一笑,知道师父这是既担心他学杂了,又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临了刘梅问他中午去不去宁家,张池说早上的事。 刘梅安慰道宁影马上要去港岛了,临走前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也是人之常情,就当送送人家姑娘。 人家只要不过分,就让他忍一忍。 张池嘿嘿一笑心里却道——我忍个屁啊忍,重活一世是来过轻快日子的,不是忍辱负重的。 现在是工人最光辉的时代,连这个时候都要忍,那他以后还能不能活了? 十二点刚到,宁影就出现在诊室门口,今天特意换了身白色确良衬衫藏蓝背带裙,头发用浅蓝发带重新扎过。 两人并排穿过厂区,路上遇到几个工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宁副厂长家在轧钢厂后面的干部楼,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宁影拿钥匙开了门,宁远超正坐客厅沙发上翻报纸,李丽萍站在餐桌旁摆筷子,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看过来。 张池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微微鞠了一躬: “宁副厂长好,李主编好。” 然后直起身来,挂着清朗笑容, “小影太仁义了,临去港岛前,还非要请我做客。叨扰两位了。” 宁影猛地回过头来,凶巴巴瞪着他压低声音: “我不是你姐们儿、哥们儿,你少来这套!” 张池往后仰了仰: “差不多得了啊,马上是去港岛见大世面的人了,还跟我斤斤计较。” 宁影索性踮起脚尖,把小脸凑近仰着下巴凶道: “我就计较!怎么样?你咬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488,来自李丽萍的负面情绪+3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两行数字,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往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算你赢了,你是大姐行了吧。” 宁影“噗嗤”笑出声得意地把小脸一扬,转过身来,正想跟爸妈炫耀,就看到宁远超和李丽萍都是一副吃错了东西般的脸色。 宁影赶紧拉她妈胳膊告状: “妈,您看张池多讨厌,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去港岛了,还装模作样想拿我当姐们儿!” 李丽萍抿嘴笑了笑: “都是新时代革命青年,你们有自己的想法志向。 我看小张同志表现得很好——洒脱干练,没有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 宁影俏脸一红,又转过身对宁远超道: “爸爸您是张池的上级的上级,他是我的好朋友,您也算他长辈。 以后是不是应该多照顾他一些?他又没有后台,万一让人欺负了,都没人替他说话。” 看着女儿说到最后,眼眶里都蓄上了泪,宁远超觉得心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剜。 他努力维持城府不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为微笑的表情:“你放心,我会的。”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388,+488,+588。 张池站在客厅中间,脑海里的数字跟打了鸡血似的狂飙,心里叹了口气——要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不能因为感动,就把自己绑上一条不想走的路。 他微笑道: “小影,我就一医生,能有什么事需要副厂长照顾的? 宁副厂长在工人群众中是出了名的低调务实公正,你可别让他对我格外照顾。 我也想低调安稳点,好好提升医术,真要让人知道我还有宁副厂长当靠山,那不更没了清静?” 宁影顿时醒悟过来,转过头来,脸上的伤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看到这一幕,宁远超和李丽萍对视了一眼,心里算是彻底有数了。 敢情这位,是真没想过攀龙附凤啊。 刚才那番话听着像是在自谦,可仔细一琢磨——这不明摆着在哄小孩儿吗? 又是“低调安稳”又是“没了清净”的,分明就是在说:您闺女对我太好,我还嫌麻烦呢。 两口子心里同时涌起一阵不忿——他们家闺女有那么差吗? 论模样,论家世,论人品,哪样不是拔尖儿的? 更何况小影对他算得上一往情深了,先甭管其他的,就这份心, 难道一点都感动不了这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岂有此理。 李丽萍给宁远超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来招呼宁影: “小影你跟我到厨房来,我教你炒个简单的家常菜。 去了港岛那边,万一哪天想家,想妈妈了,想吃妈妈炒的菜了,也能自己动手试一试。” 宁影一万个不愿意,可李丽萍又补了句: “你还让你爸爸照顾一下小张同志呢,总得让他们男人单独说几句话。” 宁影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张池袖子,噘着嘴跟去了厨房。 客厅安静下来,宁远超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顺手把烟盒往张池那边推了推。 张池客气地笑了笑:“谢谢您,我不抽烟。” 他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卑不亢。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烟雾格外深沉: “小影很单纯。不要伤害她。” 张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宁副厂长,小影明天都要去港岛了。 我怎么可能伤害到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了。” 宁远超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 “总会有书信往来的时候。她说了要给你写信。”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宁副厂长不需要多虑。 港岛的精彩世界肯定比一个无趣的中医医生更有吸引力。 小影去了那边要适应新的工作,新的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这个姐们儿忘到脑后了。” 宁远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相信自己的女儿。”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你真的从来没有动过一点心思?连一瞬间都没有?” 张池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宁影和她妈的笑闹声,隐约能听见李丽萍在说“火候小一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还真有过。我也不是草木心肠,小影这样待我,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感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还甚至写了一封信,准备今天当面交给她。” 宁远超眼神动了一下。 张池继续说道,声音很轻: “但思之再三,还是选择不能耽搁小影。 她会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的,港岛只是第一站。 而我也更希望过自己普通平凡的生活,守着我的诊室,给我的病人看病。 我们的人生轨迹差别太大了,勉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了一次的纸笺,放在茶几上往宁远超那边推了推: “既然您不放心我,这封信我交给您。您收着吧。” 宁远超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笺,又看了看张池,伸手把纸笺拿了起来打开。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他先是目光淡然地看着,可等看完信上的内容,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地瞪向张池。 好一个有心机的年轻人。 张池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两人之间从此就多了一根刺。 一旦将来翻脸,只要张池寻到机会再把宁影找到,告诉她自己当年写过这样一封信,那宁家就得炸锅—— 即便那个时候宁影已经不再喜欢张池,甚至已经嫁人了,她也绝对无法原谅她父亲,将她初恋情人在离别前,写给她的信拦截下来私自藏起来。 诛心比杀人更狠,这是要他们父女反目。 宁远超把信纸搁在茶几上,压低了声音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算计到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18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个创了新高的数字,心里既痛快又无奈。 他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像一潭死水: “宁副厂长,我只是一个小医生。 我没有想过,从您这里得到任何好处,也不会去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只想在京城,在离家近的地方,平平静静过好自己普通的人生——每天上班、下班、学医,回家看看书,偶尔跟几个哥们儿喝顿酒。这过分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宁远超语气里多了一丝锋芒, “我不愿做一个您什么时候想提拔就提拔、想收拾就远远打发走的棋子。 那会让我很受伤害——不是感情上的伤害,是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的伤害。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所以我觉得事情,远不需要到那个地步,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互不为难。” 宁远超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的凌厉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因为张池一语道破了,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打算——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很简单,宁影走后,先破格提拔张池,让远在港岛的女儿放心,然后找机会,把张池调派支援外地医疗建设,打发得远远的。 可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后生,居然会看破他的算计。 第三十七章 手表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那边隐隐传来的锅铲声和宁影的惊呼—— “妈,油溅出来了!” 宁远超沉默了很久,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的面容,不卑不亢的姿态,坦然自若的目光,还有那份深藏在微笑底下的精明和清醒。 他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重视的感觉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以前在部队里打交道的那些憨厚淳朴的农村兵,也不是厂里那些勾心斗角、汲汲营营的干部。 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这套逻辑无懈可击——他不要你的好处,你就拿他没办法。 审视稍许后,宁远超心里叹了口气。 真想对付,自然有的是法子——他是副厂长,想给一个小办事员穿小鞋,有的是招。 但难免会闹得风风雨雨,这小子看着就不像任劳任怨、老实服从的主儿,真要动了他,搞不好就是鱼死网破。 而且女儿还没走,明天就动身了,今天要是闹起来,宁影能哭死在机场。 再者,张池说得也对,事情远没到那个地步。 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宁影,自己又何必非要把他怎么样?大可不必如此。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张池淡淡道: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等小影去了港岛,我还有必要拿你当什么棋子吗?放下心思,安心工作吧。” 这一次,张池的脑海里没有跳出任何负面情绪值。 宁远超说这句话时,心里是真的没再动气——他只是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清的惋惜。 张池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至少眼下问题不大了。他站起身来,正准备告辞, 见宁远超把那张信笺又往他这边推了推,示意他拿回去。 张池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好意思: “宁副厂长,您收着就好。 这信我拿回去也没地儿放——万一从口袋里掉出来,再让小影捡到看了多想,那就不好了。” 宁远超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了抽。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值+80,+80,+80——连绵不绝,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这小子,连一封信都算计得这么明白——信留在他这儿,是个把柄;拿回去,是个隐患。 无论哪头,他宁远超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他把信笺折好,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一顿很客气、又带着淡淡伤感的午饭后,宁影送张池下楼。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拉得越长越好。 张池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链子在链盒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干部楼门口的台阶前。 外面阳光正好,几个小孩在楼下空地上拍画片,笑声脆亮。 宁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张池把自行车踢撑支好,跨上车准备走。 她忍了一中午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地问了句: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池扶着车把,回头看向她。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宁影忽然伸出手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凶巴巴地补充道: “不许说一路顺风,也不许说祝你平安!你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换点别的,说点我没听过的。” 张池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起来。 他把车把稳住,看着宁影,表情比刚才吃饭时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想得美!我是想说——宁影同志,我们才二十岁,还很年轻。 我们的余生还有很久很久,有大把的光阴。 所以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 我坚信,你我都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的。再见。” 宁影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明明还含着泪,嘴角却往上翘了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 “就要离别了,咱们是革命同志,不拥抱一下送别?人家外国朋友分别的时候都拥抱的。” 张池哈哈笑了起来,一踩脚蹬,自行车“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他骑出去好几米远,才回过头来大声道: “既然是革命同志,又何必拘泥于形式?我怕拥抱后,你还要我亲你一下——那就糟了!” 说完猛蹬几下,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蹿出了院门,把身后的笑声和骂声一起甩在风里。 来自宁影的负面情绪值+666。 知道了还跑! 宁影站在台阶上,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跳着脚,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骂道: “呸!你想得美!!张池,你给我等着瞧——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跑不了!” 骂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冲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 “小影,保重啊。” 远远的,一道声音从街角传过来,人却已无踪迹。 只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在晨风里叮铃铃地响着,越来越远。 宁家阳台上,李丽萍端着两杯茶站在那里,收回远眺的目光。 刚才楼下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了。 她转过身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丈夫攥了好半天的纸笺,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不是滋味: “早知道是这样的孩子,不送小影去港岛也行。 留在京城,让他俩慢慢处着,说不定还真能成。 这么通透的小伙子,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宁远超站在她旁边,双手扶着阳台栏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人家压根就没这个心思。 你还没看出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闺女一厢情愿。 他今天能来,是给小影面子——也是给我面子,不来不行。 可他来了之后说的每一句话,你仔细想想,都是在划清界限。” 李丽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笺上的文字,没好气地说道: “没心思能写出这样的信?老宁,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没心思? 这分明是动了真心又硬生生按回去。 不过这个年轻人确实太有心机了,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让他成亲的好。 你在厂里留意一下,有合适的给他牵个线。 这样小影知道了,也就彻底死了心了。 她也该死了这条心,好好在港岛工作生活。” 宁远超转过身来,接过妻子手里的纸笺,又低头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也不能着急,慢慢打算。 不能做得太明显——小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她能记一辈子。” 倒是李丽萍,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纸笺上,眼中有些异彩在微微闪动。 这哪里是一封信,分明是一首离别情诗。 不,比诗还动人。 她做了这么多年少儿出版社的主编,经手的稿件不计其数, 也没见过几个能把离别写得这么云淡风轻又刻骨铭心的。 那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没有涂改,没有潦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 像是在誊抄一份早已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底稿: 那天的星,是否都已知晓,所以光才那么遥远。 以免照见了我们的沉默,因为无言那么少。 虫儿躲在草里叫,你梦里可曾听到。 想你的时候,我侧耳听云,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的一首诗,落到情窦初开又即将离别的女孩子手里,是真能要人命的。 不要以为这个时候所有的诗歌,都带有革命色彩,一样有抒发个人情感的。 君不见“我失骄杨君失柳”,伟人写给自己牺牲的妻子的,那才是至情至性。 要再过上七八年,文化界才会狂风大作,到处都是标语口号。 眼下这个当口,还能见到这样的文字。 李丽萍心里轻轻一叹。 她忽然有些心疼起这个年轻人来——若不是真的喜欢到了极点,又怎么会写出这样感人的诗句? 能把情感压制到这个地步,把利害算得这么清楚,把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得是多通透、多克制的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对宁远超说道: “老宁,这孩子也是有心的,还那么懂事。 以后你就不要针对他了。 本来就是出身苦、很不容易的农民孩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了。咱们不帮他,也别害他。” 宁远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点头道: “我知道,没想怎么着。” 他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又不是恶人。 下午下班后,张池和刘梅骑车并行。 两辆自行车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厂区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歌唱祖国》,歌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刘梅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看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少,直到现在才顾上问一句: “下午一直忙,没顾上问。中午去宁家,事情都解决了?宁远超有没有为难你?” 张池一边蹬着车一边笑道: “解决了。宁副厂长就是问了问我,为什么不谈对象,我说忙着学医没空,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宁影明天就走了,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默默盘算着——他突然发现了金手指的另一个妙用。 从今往后,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测试出谁对他不怀好意。 如果一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但负面情绪值一直往外冒,那他就算不是敌人,也绝不是朋友。 宁远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刘梅不是啰嗦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张池的师父就过多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还是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省得老被人惦记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回到吴家,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又练习了两个小时的针灸。 今天学的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老爷子让他在自己身上扎,扎完了又让他在老爷子自己身上扎。 亲身体验式的教学——针尖刺入穴道时那一瞬间的酸麻胀重, 老爷子让他一样一样地细细体会,每一种感觉都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和不同的刺法。 就凭这一点,中医也很难大规模地推广开。 哪个先生愿意让几十上百个弟子在身上乱插?更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穴位,涉及男女不便。 譬如膻中穴,有改善胸闷胸郁、宽胸利膈之效,甚至可纾解支气管性哮喘。 这么重要的穴位,总得好好教吧? 可女弟子没法教,男弟子也不能当着女弟子的面,脱了衣裳教。 两个小时下来,张池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两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一对一教学,摆摆手说今儿就到这儿,拄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张池去堂屋吃晚饭时,吴达给他盛了碗米饭,劝道: “张池,要不隔天来一回?老爷子到底有了春秋,别累倒了。 我看他今儿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张池正要点头答应,刘梅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别多事。爸爸累归累,但心里痛快。 能遇到池子这样的学生,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天天嘴上骂他学得快,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再说,最多再教上两个月,估计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平时多用、多练。 《甲乙针经》的针法就那么多,入门之后全在手上。吃饭吧。” 张池不吭声了,低下头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速度不慢,将桌上两盘菜并四个馒头全吃完了。 今天中午在宁家没吃饱,那种场合他也确实放不开。 吴爱梅笑呵呵地过来把碗筷收走,说她来洗。 张池谢过之后,就见吴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大庆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今天拿着你的条子去了李家庄,回来说你二哥痛痛快快地批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连价都没抬。 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这张表票给你。收下吧,别推。” 张池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哟,手表票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票搁在了桌上,笑道: “可惜,我拿上也没什么用——又买不起。 一块表少说二百多,我兜里一共就剩十块钱,连根表带都买不着。吴叔,您留着使吧。” 吴达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有手表,你看不见?我这块都戴了七八年了。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刘梅在旁边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先从家里拿钱把表买了,回头有钱了,再还我。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往后出诊、上班、开会,连块表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昨天开会,你迟到了三分钟,自己都没发现。” 张池笑呵呵地摇头道: “真不是跟您客气,暂时真没用。我每天准时准点的,有表没表都一样。” 刘梅不耐烦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道: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 有这功夫回去多治几个病人,多练练针灸。 以后医术提上去了,还怕挣不到诊金?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一剂药就值二百块——那是你的本事。 行了,拿上票和钱,赶紧回去吧。 晚了路不好走,遇到巡防员还得啰嗦几句。” 吴达笑着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把钱放在张池面前,拍了拍那沓钞票,嘲笑道: “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老实?你师父亲口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跟我们见外。 你倒好,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张池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接过那张手表票和那一沓钱,小心地揣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是自己矫情了——师徒母子,确实不必外道。 这份情义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非得还来还去反而生分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梅花表。三百二。全四合院头一块。 第三十八章 算计池子 “嫂子,您这病得针灸背后的穴位。 您可以去轧钢厂医院,找位女大夫来扎针,手法都一样。 您家是轧钢厂的么……不是啊? 那您可以去中医院扎针,那边也有女大夫,针灸科的李大夫,手法就不错…… 您要非找我针灸的话,那得您丈夫在场才行。 不是我封建,实在是人言可畏,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您瞧我这诊室——门大敞着,帘子挂着,还得请一大妈在旁边坐着当见证。 不是我不信您,是这院儿里有人信不过我。” “婶子,您也可以针灸,针灸好得快一些。 不过您得让叔,或者您儿子、闺女过来一位,在旁边坐着就行,不用做什么…… 您不吃亏?您不吃亏也不成啊,人言可畏,我都吃过一次亏了。 您不知道吧,前儿晚上,我正给人看病呢,门开着灯亮着,人都冲到门口来堵了…… 算了,一言难尽,不提了。” “别一言难尽啊,我们都听说过了! 嘿,你们院这一大爷可真不是东西—— 人家给人看病他跑来捉奸,哪有这么办事的?这不是欺负人嘛!” “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院一大爷是大好人,平时帮衬贫困户,德高望重。 上回那事就是一时糊涂,误会了,后来也给我赔了不是了。 不过往后,我也的确得多留点心——婶子,还是找个人来看着吧,耽误不了几分钟。 您让叔过来一趟,或者在门口站着就行。” “妹子,你做针灸,得让你妈妈来在旁边看着才行,不然我没法下针…… 这个真不能通融,谁来了都一样……嫂子?你嫂子来看着也行。 只要有个家里人,坐在帘子外面,能听见咱们说话就成。” 张池房间内,几乎每个强烈要求他针灸的病例,都会发生类似的对话。 他坐在八仙桌旁,白大褂的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手里拿着钢笔,语气温和但半步不退。 来一个说一遍,来两个说两遍,不厌其烦,态度好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条件一个字都不松。 中院内,不少婆子、媳妇聚集在一起看热闹, 嗑着瓜子纳着鞋底,耳朵竖得老高,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小年轻们就更别提了,傻柱、刘光齐、阎解成等一众未婚青年挤在廊下, 眼睛不住地往西厢那边瞟,好似张池房间里不是在看病,而是在上演活春宫。 傻柱倒是没往前凑,蹲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瞧着,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不屑—— 他不稀罕看这些,他就稀罕看秦淮茹。 阎解成和刘光福几个半大小子倒是一个劲儿地往前挤,被阎埠贵拿鞋底子抽了回来。 唯有易中海,一张脸始终比他家锅底还黑。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西厢北屋进进出出的女人和她们身后跟着的丈夫儿子, 听着张池反反复复把“一大爷误会了”挂在嘴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 人果然不能犯错——错处一旦被小人抓住,那就得没完没了地鞭尸啊。 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当了半辈子的一大爷,秉公办事,德高望重, 就抓了那么一次“破鞋”,结果比他真搞了破鞋还严重。 现在是全院的女眷都知道,他一大爷半夜堵过张池的门,每来一个新病号,张池就得给人讲一遍,讲完还替他辩白两句——“一大爷是好人,就是一时糊涂”。 这他娘的还不如不辩白。 这回贾家倒是离奇得很,连贾张氏都没阴阳怪气说赖话。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反而骂起那些看热闹兴奋得乱嚼舌头的妇人来: “一个个都黑了心的! 这大夫针灸你们也能看脏了眼,心里都是藏着脏东西的!又没良心,又黑心! 人家池子那是正经给人治病,开着门,亮着灯,帘子挂着,你们还在这嚼舌根,不怕烂嘴!” 大家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秦淮茹得了“心脏病”,没钱去大医院看,就想让张池免费针灸治病。 所以贾张氏临时把道德素养提高了不少,生怕别人传闲话,坏了秦淮茹的名声,进而让张池不肯给秦淮茹治了。 她的话没人听,几个妇人反倒更来劲了,说起让人脱了上衣露出脊背扎针的事,啧啧啧地感叹着,拿手肘互相捅来捅去。 不过随后一大妈就发话了。 她难得开口管院里的事,众人就给她面子多了。 一大妈坐在东厢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也拿着针线活,声音不高但中气稳当,慢慢地说道: “都积点口德吧。 咱们院里能有个给咱们娘儿们看病的医生,难道不是好事? 池子还是个孩子,十来岁到咱们院里,也算是咱们大家伙看着长大的。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更放心些? 何况人孩子多好啊,给街坊看病不要钱,自己啃窝头,隔三差五还给后院聋老太太送红烧肉面。 你们将来谁能保证一定就没个毛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百病? 难道还和过去一样,在家藏着掖着,慢慢等死?” 现在国人的平均寿命才四五十啊,哪有不生病的? 当下绝大多数人害了病,要么没钱治,要么没地儿治,要么不好意思治。 眼下大院里出来这么一位大夫,尤其还擅长妇科,对女人来说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几张婆婆嘴不好意思地消停下来,你推我我推你地讪笑了几声,转而夸起张池来。 秦淮茹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也跟着说好话: “一大妈,怪不得池子说这个院里最相信您呢。 一直就听他说您是好人、善人。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孬,他都记着呢。” 这话让一大妈心情愉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摆了摆手,谦虚地笑道: “我就一个不识字的瞎老太太,只是没害过人,算不上什么善人。 是池子他心善——心善的人,才看谁都是善人。” 秦淮茹抿嘴笑道: “您客气也没法子,他就信您。 等晚会儿,我还得麻烦您帮忙出个面,进去坐着,当个见证。 不让您白受累——明儿我去帮您洗衣服,正好我攒了一盆脏床单,多洗一件也不算多。” 贾张氏母狗眼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不过好歹没吭声。 这儿媳妇虽然是个农村的,她一向看不上眼, 可凭良心说,秦淮茹嫁进来这些年来,一直做得挺好,里里外外,操持得干净利索, 四合院里也是人人夸赞,连一个骂的也没有。 她本来还指望秦淮茹给她生上七八个孙子呢,谁知道和一大妈害了一样的病——心脏病! 老天爷,贾家真是遭了霉运了,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这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能看得起的病么? 二百块才六十四丸药,一颗合三块多,贾家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到十块钱。 幸好有张池那个大傻子,不要钱给人看病,又是针灸又是开药的。 现在就指望着能不花钱把秦淮茹的身子骨调理好,所以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贾张氏能忍忍就忍忍,以后再算账。 一大妈笑道: “不用你洗,你见天已经够忙了,洗那么多衣裳——光你们家那一大盆床单,就够你搓上半天的。 我就在那坐着,也不忙累什么。反正我也没事,纳着鞋底就过去了。” 贾张氏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一大妈,你这心脏病真的好了?别是被人给哄了。 那药丸子黑乎乎的一小颗,能有那么神? 我跟你说,现在外面江湖骗子可多,专门哄老太太的钱。”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配上贾张氏那双狐疑的母狗眼就更难听了。 一大妈强笑了下,手上纳鞋底的针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 “好多了,不憋闷,也不痛了。 以前半夜总要被闷醒,一宿一宿地熬。 吃了池子的药,这几宿都睡得踏实。 池子的水平是真好——不信你问老易,他亲眼看见的。” 贾张氏看起来还有些失望,撇撇嘴,把鞋底翻了个面,嘟嘟囔囔道: “二百块才得六十四丸药,这药比金子还贵,水平能不高吗? 不过我家可吃不起!我要害了这个病,指定不浪费这么些钱——早死早超生,省得拖累儿孙。 有那二百块钱,够给我孙子棒梗娶媳妇了。” 秦淮茹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虽然从来没指望过婆婆能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来, 可真听着自家婆婆当着她的面说“得这个病就去死”,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嫁进贾家快十年了,任劳任怨,洗全家的衣裳,做全家的饭,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在这个家里连条命都不值。 周围人却纷纷点起头来——还别说,真比金子都贵。 一条小黄鱼一两重,也才一百块钱。 两条小黄鱼才能买六十四丸药,那些药加起来也没一两重,可不就是比金子还贵。 一大妈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叹了口气道: “是啊,比金子还贵,我也吃不起几回了。” 不是她没同情心,这药太贵了,真没法送人。 她是心善,可也没心善到往外送金子的地步—— 家里的钱是老易一锤子一锤子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开了口,声音不大很沉稳: “先不想这些。你吃了一回药,这两天都不难受了,可见药效不差。 要是吃一回药能管十天,一个月就是三回,十八颗,合下来也就十来块钱——那这药就值。 一副药能吃十次呢。要是一次吃四丸,就能吃十六次。 一次管十天,也能管上三四个月。差不多,能吃得起。” 他一个月九十九块五的工资,再加上一些其他补助,能有一百零五块,扣出老两口的生活费,刚好够。 易中海忽地皱了下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账,该不会张池那小子也是这么算的吧? 刚好把他每个月富余的钱收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算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贾东旭蹲在自家门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易中海说得轻巧,一个月九十九块五当然供得起, 可他一个月才三十几块,还要养一家五口,别说吃这金豆子药了,就是买几副普通的汤药都咬牙。 而且他觉得易中海也不该这样糟蹋钱——要是钱都拿去买药了,那还怎么接济他家? 一大爷的钱将来是要给他养老的,现在全花在了一大妈身上,等一大妈没了,一大爷的钱也花光了, 那他贾东旭图什么?他妈还想让他生上七八个儿子,可别说七八个,就是眼下这两个都快养不起了。 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造两大碗。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暗自寻思——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件事。 后院西厢房,许家。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马脸拉得老长,眼珠子却瞪得溜圆。 他听完许福贵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后,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 “宫寒?真不容易怀孕?医生真这么说?” 许妈站在大立柜前,倒吸一口凉气,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都掉在了炕上: “这可不是小事——宫寒,那不就是寒窑吗?种子撒进去也发不了芽啊。” 许福贵坐在八仙桌旁,皱着眉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这还能有假?我托人去药房查了娄家丫头抓的药, 又找了一个坐堂老中医问了,人家一看方子就说了——这是《傅青主女科》里的种子方,专门治宫寒不孕的。 不过,他没看过脉案,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轻的话几副药就好,重的话就不好说了。” 许大茂一拍大腿,像是破了个大案子: “估计不轻!不然池子不会不肯说——您想啊,我跟池子什么交情,我问他他都不告诉我。 要是轻的话,他就说‘小毛病,没事’了。越是不肯说,越是说明问题大。” 他说得言之凿凿,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病历本似的。 许福贵闻言,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错过这个,可就太可惜了。” 娄家的家底有多厚,别人不知道, 他许福贵可是知道一些的——当年娄家在京城有好几个厂子, 虽说公私合营后归了公家,可人家在港岛、东南亚还有产业。 许大茂心里也在滴血。 娄家多有钱啊——他家连自行车都没买呢,娄家多少年前就有小汽车开,光司机就雇了两个。 他家住的是四合院里的两间房,人家有自己的洋房别墅,带花园的那种。 要是能娶到娄家千金,人家指头缝里漏出一点来,都够他吃一辈子的。 他也不用天天蹬着破自行车下乡放电影了,也不用看傻柱那张臭脸了。 他一咬牙,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爸,我觉得还是得娶娄晓娥。 至于孩子——大不了在外面找个农村丫头,给点钱偷偷生了,到时候再抱回来养,不也照样姓许? 可要是过了娄家这个村儿,可就再没这样的好店了。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国内的不少家产不都是姑爷的?” 许福贵听完,目光深沉地盯着许大茂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许妈叠衣裳的窸窣声。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这条路可不好走——万一让人发现了,别说娄家饶不了你,你在轧钢厂都待不下去。” 许大茂连连点头,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 爸,您想想——娶个农村丫头是容易,可娶回来能有什么?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我要娶了娄晓娥,哪怕她不能生,那也是娄家的姑爷。 再说了,她也不是一定不能生——池子不是给她开药了吗? 说不定吃上几个月就好了呢?” 许福贵轻轻呼出口气,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像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这样,咱家就得好好想想法子。 这事儿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先得让娄家打消对张池的念头,然后咱家才能有机会。” 许大茂脸色纠结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嫉妒: “可那娄晓娥好像看不上我,眼里就盯着池子呢。 您没瞧见那天在食堂门口——我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一转头对池子就是一张笑脸,声音都软了八度。 我好歹也是咱院儿数得着的青年才俊,她凭什么看不上我?” 许福贵冷笑一下,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好赖?她不就是图张池那张脸好看吗? 让你妈多往娄家跑一跑,跟娄夫人聊家常的时候, 顺嘴提几句——就说张池那小子人品不正,借给人看妇科病的机会,往人家身上乱摸乱抠,恶心着呢。 他给一大妈治心疾是假,骗钱是真。 娄夫人最疼闺女,听了这话还不着急?” 许大茂来灵感了,激动得从炕沿上跳了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脚,眼睛放着光道: “爸,干脆也别传谣了——花钱找个半掩门儿的窑姐过来看病, 进了门,等看病的时候就开始脱衣服,闹起来说他耍流氓。 池子非倒大霉不可!到时候把他抓进去关几天,娄晓娥还能看得上他?” 许福贵无语地看着自家这个蠢儿子,放下搪瓷缸子,好奇地问道: “你不是和他称兄道弟吗? 上回还跟我说‘池子这哥们儿值得交’——怎么转头就要把人往局子里送?” 许大茂嗤笑了声,坐回炕沿上,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那是没碍着我的时候。 碍着我了,谁他么认他是兄弟。 再说了,我又没想把他怎么着——就是让他吃点苦头,别挡我的路。 等他出来了,我还是可以跟他当哥们儿。” 许福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教训: “你啊,狠是够狠,可不够聪明。 你当那小子是没根脚的? 他师父是中医科科长,他师父的男人是医务处副处长,最近又搭上了宁副厂长——全厂都传遍了。 只要一下弄不死他,惊动了保卫科或者派出所,一查就能查出窑姐儿的身份。 那娘儿们的嘴,还不比她的裤腰带还松? 到时候牵扯出咱们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以为那些窑姐儿会替你保守秘密?人家跟派出所的人比跟你还熟。” 许大茂听了,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连连点头道: “爸,您说得对,这事是不能做绝了。 我刚说的也是气话,也没真想置池子于死地——只要他不碍我的事就行,我还真喜欢和他当哥们儿。 他那个人,处着不累,大方,还仗义。 只要他别挡着我和娄家的亲事,我许大茂第一个认他这个兄弟。 就按爸说的办——妈去娄家说,我再花点小钱,让外面街道上的青皮混混们到处传传。 这种消息传得最快,茶馆里、澡堂子里、菜市场里,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两天,池子的名声就得臭了。 不对,我先让人去传,等池子名声臭了之后,妈再去娄家说。 娄家让人去外面一打听,嘴就全对上了——那才叫铁证如山。” 许福贵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点了点头夸赞道: “不错,这样才比较周到。 不过,你在人前不能露相——尤其是在厂子里不能说, 你说了就要留下痕迹,将来追查起来,第一个查到你头上。 在外面倒还好,找几个不认识的青皮,给两块钱让他们去茶馆里传,不是工厂的人,查不到咱们头上。 和池子那边,该亲近还得亲近。 那小子的医术是有些邪乎——一大妈那病多少年了,多少名医都没治好,他就六丸药就给压下去了。 往后咱们家说不定能用得到。 等你成了亲,我就把轧钢厂放映员的活儿倒给你,让你接班。 我在电影院找了个检票的活儿,比放电影轻快,我和你妈就搬到那边去。 你在这边生活,和那小子处好关系,差不了。” 许大茂听得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马脸上堆满了谄笑: “爸,您还真是高!这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我服了,真服了。” 等今天的病人全部看完,还不到十点。 张池坐在八仙桌前,把最后一本病历合上,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打从外院的人看病要二斤白面后,来看病的人明显少了一大截—— 以前一晚上能来十几个,今晚只来了七八个。 张池都在寻思,是不是降降价?一斤白面?或者干脆还是免费? 倒不是为了赚这点粮食——二斤白面,不过几分钱的事——而是想多些病人练手。 每天自我感觉中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进步着,每多诊一个脉、多开一张方、多扎一根针, 那种手感上的积累和理论上的印证就会更扎实一分。 这种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人数少了,进步的感觉就慢了许多。 不过转念又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他现在的学习强度已经是前世的十倍都不止了—— 白天上班跟刘梅出诊,晚上跟刘老爷子学针灸,回到家还要给街坊看病,等病人走光了还要看书做笔记。 再往上加量,身体也吃不消。 倒是许家那两个狗东西,在算计什么呢? 张池靠在椅背上,盯着脑海里不断跳出的负面情绪值—— 来自许福贵的、来自许大茂的,一波接一波,简直滔滔不绝,巅峰时的数字都快突破天际了。 这父子俩大概正关起门来商量怎么对付他呢。 张池嘴角往上弯了弯,也不急——许家那爷俩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第三十九章 正经推拿 “池子,你这是……忙完了吗?” 张池走出房间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在廊下站定,转了几圈脖子,又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院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此刻中院里坐着的, 除了贾家人外,就只有易中海、一大妈和三大妈、何雨水,以及傻柱、许大茂、刘光齐、阎解成了。 傻柱正拿炉钩子捅炉灰,何雨水蹲在门槛上看书,许大茂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刘光齐和阎解成坐在廊下发呆。 秦淮茹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白白的,看起来不大好受的样子。 看到张池走出来,她连忙站起了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的急切。 但张池却很清楚——她的症状应该没那么痛苦。 这娘儿们又在卖惨。 不过她的乳腺增生确实挺有学习意义的,乳癖症的中期阶段,可以触诊到清晰的肿块,毫针治疗效果明显。 张池也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病例,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秦姐,你再坐会儿。 我活动一下,手指都僵硬了——刚诊了七八个人的脉,又连着扎了好几个,指头都木了。 手指头僵了不好下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秦淮茹还没答应,傻柱就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催道: “池子,还等多久啊?秦姐都等半天啦! 你瞧瞧,人疼得都快站不住啦,嘴唇都白了,你还好意思歇? 你先给人扎两针,止止疼也行啊!” 卧了个槽的。 张池还没开口,何雨水就“啪”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她双手叉着腰,小脸上满是不忿,瞪着傻柱道: “傻哥,你当池子哥是铁打的呀?看病不累人? 池子哥从下班回来就没停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手僵得都握不住针了,万一给贾嫂扎坏了算谁的? 算你的,还是算池子哥的?你怎么下班后不自己去给人颠勺炒菜呢?” 傻柱被怼得没了脾气——别的倒罢,最后一句他实在扛不住。 “扎坏了算谁的”这句话太沉了。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炉钩子往地上一戳,认栽道: “得嘞,算我多嘴,算我多嘴。雨水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 许大茂在旁边坏笑着接了一句: “可不就是显得你多嘴。人家东旭都没吱声的,到底是谁媳妇啊?” 傻柱大怒,一把扔下炉钩子,抄起墙角的擀面杖就要冲过去: “孙贼,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贾东旭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从另一边逼过来: “你他么一家子坏种,今儿非教你做人不可!” 见两人一前一后堵了过来,许大茂吓得瓜子都掉地上了,赶紧往张池身后躲,嘴里直叫唤: “池子,你看他们俩——欺负人啊!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张池似笑非笑地看了许大茂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许大茂彻底暴露在傻柱和贾东旭面前。 他慢悠悠地说道: “大茂哥,你说你这让我怎么帮?都是自家哥们儿。 前几天虽然和东旭过不去,那是因为他不对——他要打三大爷,那不行。 可打完闹完也就翻篇儿了,之后还是哥们儿。 现在可是你的不对了——哪有这样糟践人家媳妇名声的? 你要和东旭过不去,你骂他啊,骂他抠门,骂他不给媳妇买药,骂他不是个男人,多好骂。 你骂人媳妇干吗?” 许大茂傻眼了,没想到张池居然不帮他。 这一傻眼的功夫,傻柱和贾东旭已经堵到了跟前。 傻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贾东旭照着肚子就是一拳,两人难得配合默契,把许大茂按倒在地上就是一阵爆捶。 许大茂蜷在地上嗷嗷直叫,瓜子撒了一地,嘴里喊着“救命”和“我错了”混在一起。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没上前拉架。 他退到廊下,招手把阎解成叫到跟前,弯下腰悄声嘱咐了几句。 阎解成听完后眼睛登时一亮,看了还在地上打滚的许大茂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张池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消失在月亮门外。 这时易中海站出来喝住了傻柱和贾东旭,许大茂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临进月亮门前,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幽怨又是心虚。 张池朝他笑了笑,许大茂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打完人散了场,张池朝庭院里站着的秦淮茹和一大妈说道: “一大妈,您和秦姐进来吧。很快,半小时就好。 今儿是第一次针灸,以后熟了就能快些了。” 他又转过头去,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贾东旭语重心长道: “东旭,我方子都开了,给你媳妇买点药吧。 我这看病不要钱,已经给你家省了不少了。 你药钱都不舍得出?一大爷可是你师父,你得跟着好好学啊—— 你看一大爷是怎么对一大妈的,你再看看你自己。” 贾东旭老脸一红,看了看周围还没散的邻居,干笑着道: “不是我不给钱买,是你秦姐自己不愿买。她舍不得花钱。” 张池叹息了声,倒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脑海里仍收到了好大一笔负面情绪值——贾东旭的,贾张氏的,易中海的,一窝蜂地往外冒。 傻柱却不客气了。 他刚打完许大茂,气还没消,又听贾东旭说这种话,登时火就上来了,站在廊下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道: “扯淡!抠门儿抠得连老婆抓药的钱都舍不得掏—— 东旭,我原来以为三大爷是咱们院儿最抠的人,还叫他阎老西儿。 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最抠的。 往后别叫贾东旭了,叫贾老抠算了。 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连几毛钱一副的药都不给媳妇买,你是人吗?” 贾东旭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觉得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秦淮茹赶紧出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恼怒,脸都红了,冲着傻柱骂道: “傻柱,你说的什么话?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没你这么说话的!东旭是我男人,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傻柱委屈道: “我是说,实在不行,我借您些钱去抓药。您这病不能拖着啊。” 秦淮茹还未来得及开口,易中海已经走上前去,一把拦在了暴怒的贾东旭跟前,转过身来责备傻柱道: “柱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往后说话,自己先寻思寻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人家有没有男人?人家男人是不是站在你面前? 你当着他的面说,要借钱给他媳妇,你让人家怎么想?” 傻柱有些懵了,他看看易中海,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贾东旭,再看看眼圈红红的秦淮茹,两只手一摊: “一大爷,我说什么了? 不是您常教我吗——‘柱子,你秦姐家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现在看她病成这样,想帮衬一把,还帮衬出错来了? 一大爷,话又说回来,您还是贾东旭的师父呢,您得教他怎么做个人才行—— 别的咱不说,一大妈这心脏病,您一副药二百块,磕绊都不打一个就给了。 一副药还嫌不够,又拿了五百块来买药。 欸,这才是让人尊敬的男人,真正的男人! 您不能光自个儿做个好样的,也教教他啊!” 说罢牛气冲天地调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见秦淮茹别过脸去不看他,才闷着头回了自己屋。 易中海站在原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傻柱这番话,把他架得太高了——又是“让人尊敬”,又是“真正的男人”, 他要是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可要是默认了,那不就成了他帮着傻柱挤兑自己的徒弟? 贾东旭站在旁边,气得面色铁青,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贾张氏在背后痛骂傻柱——“没爹没娘的野种”“早晚跟他爹一样跟寡妇跑了”, 张池啧啧乐呵着看完这场大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招呼一大妈和秦淮茹道: “行了,热闹也看够了。一大妈,您和秦姐进来吧。天不早了,早点扎完早点歇着。” 一大妈端着针线笸箩站起来,秦淮茹也从小马扎上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北屋。 关上门后,张池先让秦淮茹在炕上躺下。 一大妈端着针线笸箩,坐在帘子外面的凳子上,正要低头纳鞋底, 忽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没留意,不知张池屋里何时在炕前拉了一道帘子。 秦淮茹躺下后,帘子下面只露出一截小腿和穿着布袜的脚,膝盖往上的部分,全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两人要在帘子后面干什么,她在屋里也看不见啊。 一大妈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片刻,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她在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老实本分,连句闲话都没传过。 今儿倒好,坐在这替一对年轻男女当“见证”——见证什么?见证她自己也看不见的事。 念及此,尘封多年未曾吃过荤的一大妈,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赶紧低下头,拿针在鞋底上用力戳了两下,假装什么也没想。 张池站在一旁,观察了稍许,见一大妈手里的针线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便知道这位老实巴交的老太太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走到帘子外面,在一大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温声解释道: “一大妈,秦姐和您虽然差不离,但发病的起因并不一样。 您是天生的,心力有些弱,像是一盏灯,灯油天生就比别人少些。 她是因为奶孩子奶的——小当去年吃奶的时候,有一回积了乳,堵在里面没散开,再加上贾家破事多,闷气生得太多,导致她胸口处多了些肿块。 这些肿块要是不消散,就容易恶变成癌。 癌症,又叫恶性肿瘤,必死无疑。” 一大妈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手里针线停了停,抬起头来看着张池。 张池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而耐心: “本来她应该去协和那样的大医院去看,挂号找专科的大夫,该吃药吃药,该开刀开刀。 可贾家没有钱,连几毛钱一副的中药都不肯供。 她就找到我了。 我也是没法子——也算是老乡,总不能看着她拖着不治。 可我一个没成亲的年轻大夫,上手给人治这种病,没人看着真不行。 所以才劳烦您来坐一坐。” 听着这温声细语,一大妈看着张池那张清俊的脸,能感受到他话里的尊重和坦荡。 她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息了下来,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张池的手背: “池子,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呢。你放心,我就坐在这儿,哪也不去。” 张池笑道: “有您这句话,我就敢放心治了。 不过她这病啊,我得亲自推拿——推拿之后才能针灸。 我还没成亲,本来实在不该接这活儿,可毕竟人命关天,一些忌讳,我也顾不上了。 其实要不是熟人,我也不忌讳这么多。 在厂子里的工人医院里,我就从不忌讳——诊室里开着门,该上手就上手,那是正儿八经的医疗行为。 人家西医医院妇产科里,一半以上都是男医生,照样给女人做手术、接生孩子,也不用担心什么。 就我们中医,讲究多——‘男女授受不亲’,‘医不叩门’,‘望闻问切还得隔着帘子’。 这些讲究害了多少病人,您说是不是?” 一大妈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 她既觉得张池说得在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还要推拿?推拿是推哪儿?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让她老脸发烫的画面,心道这俩该不会在这帘子后面,上演生孩子的戏码吧?还要让她给背书。 这贾家要是知道了,贾张氏非撕碎了她不可—— 不,贾张氏不会撕碎她,贾张氏会直接把她从东厢拖出来游街。 可是都到这份儿上了,她再说不行也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把针线活举到眼前,声音有些发闷: “池子,你忙你的,我坐这儿眯一会儿。上了年纪,天一黑就犯困。” 张池呵呵一笑,也不戳破,只说了句: “那也成,很快就好。”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帘子后面。 炕上,秦淮茹已经躺平了。 灯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脸颊是红的,耳根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 她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指节攥得发白,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张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严肃而认真,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放平心态,躺好了。我要开始了。” 帘子外面,一大妈一个哆嗦,强忍着不敢抬头,手里的针线抖得都走歪了线。 秦淮茹也是俏脸通红,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轻轻解开了衣襟。 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松开,然后是内衣。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映出一片细腻的白。 张池站在炕边,目光平静,手法沉稳,从内上象限开始, 由浅入深,力度适中,心里默默记着触诊的手感——花生米大小的肿块,质地偏软,边界清楚。 不一会儿,秦淮茹的气息就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闷哼。 张池一边推拿一边沉声说道: “秦姐,您这病啊,多半来自肝郁气滞。 平时还是要放宽心,少生气。 男人气大些,顶多肝火旺盛,尿黄些。可女人气大,是真能伤身子。 您瞧瞧您这,都成这样了——肿块硬邦邦的搁在这儿,气滞血瘀,经络不通。 日子有那么不顺吗?” 秦淮茹的声调都带着颤音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池子,这哪里由得我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情况。 婆婆骂,男人懒,孩子闹,我连哭都得躲到水槽子边上去,怕人看见。” 这动静让一大妈实在忍不住了。 她悄悄抬起头来,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只一眼,就吓得赶紧闭眼低头,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欸。 这哪是在治病,这分明是在——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 阿弥陀佛,别乱想,池子说了这是推拿,是正经医术。 张池在帘子后面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左右推拿了十分钟后,他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膻中穴、乳根穴、期门穴,一针一针,稳稳当当地扎下去。 又过了五分钟,他取下针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衣服穿好。鞋脱了——洗脚了吧?” 秦淮茹一边脸红红地穿衣裳,一边小声道: “昨晚洗了。知道要来针灸,特意洗的。” 张池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明天来之前再洗一遍。针灸脚上的穴位,卫生第一。” 秦淮茹觉得丢死人了。 她脱下鞋袜,还好不臭——昨晚刚洗的。 张池让她坐在炕沿上,两腿垂下来,然后拿起她的脚放在膝盖上。 秦淮茹的脚踝很细,脚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张池低着头,开始按摩她脚上的太冲穴、陷谷穴。 这两个穴位都在足背,按摩时会有酸胀感。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每按一下秦淮茹就轻轻吸一口气。 足部穴位按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乳核,疏肝解郁——这是刘老爷子教的,刘梅都不太擅长。 又过了三分钟,他取来银针,在她脚上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插完最后一针,张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他把门闩轻轻抽开——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拎起一个小马扎,挨着一大妈坐了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正准备跟一大妈闲聊天。 也是巧了,他刚坐下还没开口,眉头忽地微皱,回头看向门口。 练了几年五禽戏,一日不缺,目前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这个——听力好了不少。 门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然后停住了。 有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就贴在门板上。 果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第四十章 揉乳散人 贾张氏瞪着那双母狗眼探进头来,脖子伸得老长,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被抓现行的紧张和狠劲儿。 一大妈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颗脑袋,吓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手里的鞋底应声落地,脸色白得像张纸。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张池腾地站起来,一声厉喝。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门口,把贾张氏的视线全遮住了,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见了风,治成坏病,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针灸的时候毛孔是开着的,风邪趁虚而入,出了事,你们贾家全家的命都不够赔!” 贾张氏吓得脑袋一缩,整个人差点从门槛上跌下去。 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就看看,就看看!这就出去,这就出去!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把脑袋缩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把门带上了。 前廊外庭院内,易中海无奈地劝道: “老嫂子,你快过来坐下吧。 我说了多少回——池子在里面给淮茹治病,一大妈在旁边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这一闯,万一真治坏了,算谁的?” 贾张氏撇撇嘴,走到院子里,故作神秘状,压低声音, 却偏偏让周围二大妈、许大茂他妈、三大妈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怎么治呢——原来就是把脚丫子上扎满了针,张池和一大妈搬个凳子在旁边坐着说话。 跟绣花似的,脚背上扎得跟个刺猬似的。也不知道行不行?” 她刻意把重点放在“只扎了脚”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张池根本没碰秦淮茹别的地方。 贾东旭在旁边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 本来想着头上多少可能沾点绿——毕竟是心口的病,要治病还能不碰? 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免费治病比什么都金贵。 只要不花钱能把秦淮茹的病治好了,他就把头埋在沙子里,装不知道。 反正已经想着和易中海找个机会,一起寻个法子狠狠弄一下,让张池翻不了身的那种。 现在就当被狗咬了下。 没想到,只是在脚上针灸啊。 怪不得他非要一大妈进去看——原来是这样。 呸,小人,故作坦荡。 贾东旭自以为想明白了,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还笑着对贾张氏道: “妈,您这是不懂中医。 中医和西医不一样——西医是哪里不舒服,医哪里,中医是医人。 心口不痛快了,反倒医脚。一般人不懂中医啊,自然看不明白。 这叫‘上病下治’,《黄帝内经》里就有。 张池是正儿八经的中专生,他用的法子,您看不懂才是对的。” 贾张氏恍然大悟,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东旭,还是你懂得多。 我就说嘛——哪有治病不碰人的,原来是医脚。这中医还真邪乎。” 其他人就看着这母子俩唱双簧,心里都觉得好笑。 刚才两人的脸色可不是这样的——一个个跟家里死了人、出了潘金莲似的,那脸黑的能拧出墨汁来。 现在倒好,一唱一和地夸起中医来了。 三大妈拿鞋底子捂着嘴偷笑,二大妈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嘴角却直往上翘。 又过了一会儿,张池的房门打开了。 他一个人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扫了一圈院子里还没散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贾张氏身上,大声呵斥道: “贾张氏,你是不是疯了? 谁家的规矩看病能随便开门?你去医院做针灸,打开门见见风试试! 开了穴,风邪直接从穴位往里钻——不治了!以后哪家能治,你找哪家去。 我费了半晚上的功夫,一推门全白费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说完转身就要回屋,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再给秦淮茹治了。 贾张氏被骂懵了,面色讪讪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阎埠贵趁机教训道: “贾嫂子,您可真行! 连针灸不能见风都没听过? 这针灸就是靠银针刺穴来治病,风一吹,滋儿凉,治不好病不说,还得加重不可。 您说您,这屋里有一大妈看着呢,您是不放心池子啊,还是不放心一大妈? 一大妈在咱们院儿住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做过昧良心的事?” 贾张氏咬牙瞪眼,恨不得撕了阎埠贵那张嘴: “你放屁!我没有!谁信不过了?我看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在挑拨离间!” 阎埠贵摊了摊手,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我什么也没说”的无辜表情。 易中海也生了气,站在庭院中间,语气难得地严厉起来: “行了,胡搅蛮缠什么?刚不让你去,你非去,拦都拦不住! 要是秦淮茹有个好歹,老嫂子,我看你哭都来不及。好好想想该不该!” 不过话音一转,他又对张池放缓了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思, “池子,你贾大妈她没上过学,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些规矩。 你别怪她了——往后她再也不敢了。秦淮茹还好吧?” 正说着,秦淮茹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好了鞋袜,衣襟也整理得齐齐整整的, 但精气神仿佛萎靡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后怕的苍白,强笑着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我好多了。 池子真行——刚才脚上那几针,扎下去就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她并不知道张池刚才悄悄把门闩打开了,也差点被贾张氏吓死。 要是她婆婆早进来十分钟,那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这会儿看起来,她真算不上多好,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张池在旁边冷笑道: “你可拉倒吧。孝顺你婆婆也不必装——还好多了,能有多好?没恶化就不错了。 开了穴,风邪趁虚而入,今儿算白费我一番功夫了。 就没你们家这样办事的。走吧走吧走吧,以后不干了!你另请高明。”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一副“这事儿没商量”的架势。 四合院其他人也觉得是贾张氏莽撞干了坏事,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贾张氏站在门口,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想骂回去又不敢——秦淮茹还指着张池治病呢。 秦淮茹站在廊下,低着头不言语。 你说这还白费——又捏又揉了大半天,也让她酥麻了好一阵,胸口那几块硬疙瘩,被推得热乎乎的,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她刚才没说谎,胸口的刺痛真的轻多了。 张池是个有真本事的,比她在秦家庄见过的那些赤脚郎中强了不知多少倍。 贾东旭气的不行,狠狠瞪了他妈一眼,还得挤出笑脸来对张池赔礼道: 池子,实在对不住。我妈她——她就是农村来的,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池叹了口气,像是被贾东旭的“真诚”打动了,话锋一转道: “算了,你是当儿子的。贾大妈养大你也不容易——守寡这么多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别这么说她了。她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指着贾张氏鼻子骂的人根本不是他。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听着身后传来贾张氏委屈的嘤嘤哭声——她是真哭了,又气又委屈又没处撒——他真想摁死这孙子。 这狗东西怎么就这么坏呢? 明明是他在骂人,转过头来倒成了他在教育自己要孝顺。 他真是个人吗? 傻柱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这会儿站出来乐呵呵地打圆场道: “池子,下回您等秦姐和一大妈进去后,从里面反扣上门儿,不就好了? 拿门闩一别,谁推也推不开。 这事儿可不赖秦姐啊,您可不能真半道撂挑子不干了。秦姐还指着您救命呢。” 一群妇人也纷纷跟着劝说——真不干了,哪还有热闹可看。 张池仰头叹息一声:“唉——” 那声音里满是不情不愿和悲凉无奈,仿佛他不是在给人免费治病,而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上刑场。 秦淮茹站在旁边,差点没绷住给笑出声来。 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捂着嘴,假装在擦眼泪。 一大妈站在后面,也目光惊诧地观察着这个“好孩子”, 看着他那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随后也有些忍不住,咧了咧嘴。 她要有个儿子,可能也这么淘——明明自己占了便宜,还要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张池被啰嗦个没完的傻柱烦的不行,皱着眉头道: “柱子哥,您可真行。 您比人家正牌丈夫还上心——行了行了,看街坊四邻的面上,这回我不计较了,只是再没下回。 再有下回,谁说情都不好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诸位,今天就这么着吧,都快回去歇息,明儿都还要上班呢。 不过我也寻思着——老这么打扰街坊也不是事儿。 这诊室开不长久——每天晚上院子里都是人,大家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跟着熬,万一白天精力不济,出点安全事故,反倒成我的罪过了。 实在不行,就把先前我住的门厅辅房,跟街道申请下来,专作诊室用。 那边偏一些,不至于打扰街坊休息。 我每天下班后去那边坐诊,两个钟头,到点就关门。” 易中海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把张池这个“麻烦”从中院挪到前院去,他也能清静些。 便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明天我去街道申请一下,应该没问题。 门厅辅房本来就空着,收拾收拾就能用。 这是帮衬街坊四邻的好事,街道那边肯定会批。” 张池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郑重: “一大爷,您这样跟街道说——看病收的那些白面,除了给后院老太太做面条、和每月给三大爷二斤辛苦费之外,剩余的都赠给街道的烈属和困难的军属家庭。 我还年轻,吃二合面窝头就够了。 要紧着那些为国家社会做出巨大贡献、但生活依旧困难的家庭为先。” 刷名望大业一刻都不能停,要往死里刷,刷到深入人心。 不仅突出了好人好事,还要将他穷得叮当响之名,传诸四方。 唯有如此,未来二十年才能过得悠闲自在。 贾张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她多想说,她家也困难啊——她是寡妇,她家也是军属啊,老贾当年也是打过仗的。 连易中海都想问问,能不能先紧着院里的贫困户来。 可是看着张池那双清亮的眼睛,易中海把话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显然没这个可能。 院里这些人,哪个在张池心里有分量,哪个没有,他太清楚了。 贾家就是跪下来求,他也不会给一粒粮食。 不过也好——院里出来这么个先进人物,对他这个一大爷也有好处。 今年先进四合院的评比,肯定跑不了了。 既然要评先进,就不能闹内讧。 易中海点头道: “成,池子你有这份觉悟,我们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阎埠贵也高兴起来,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道: “哎呀,看来今年咱们院的先进模范是铁定跑不掉了!好,真好! 不过那屋冬天不成——门厅辅房阴冷阴冷的,夏天倒还好,能凉快些,因为见不着太阳。”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张池搬到门厅去坐诊,他这个前院三大爷就是近水楼台,说不定能在分白面的时候多沾点光。 张池道: “先这样吧。各位都去睡吧,天不早了,明儿还要上班。再见。” 他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好,闩上门闩。 坐到八仙桌前,他拧亮了煤油灯,翻开病历本,开始认真书写今天的病例。 如果凭借推拿和针灸就能消除乳腺囊肿,那他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为开宗立派的一方大医。 他放下钢笔,看着病历本上自己写的那些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揉乳散人。名字怪怪的。呵呵。 贾家,炕上。 洗漱罢,一家人躺了下来,棒梗和小当都已经睡着了,一个缩在炕梢裹着被子,一个躺在炕头的小木床里。 贾张氏躺在炕这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被张池骂懵的那一幕。 她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短命鬼到底怎么给你治的?” 秦淮茹躺在她和贾东旭中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妈,您不都看着了吗?我也没想到,就是在脚上针灸。 而且一大妈就在跟前坐着呢,您……”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您都想什么呢?” 贾东旭也觉得他妈想多了,没好气地说道: “妈,您往后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张池又不是傻子,一大妈就在跟前,他敢做什么? 再说了,您不是冲进去看了吗——就是在脚上扎针。 以后您别这样了,人家本来就不愿意给治,好说歹说才答应的。 您这一闯进去,万一他真不治了,淮茹的病怎么办?真去协和?您掏钱?” 秦淮茹也跟着小声恼火道: “就是。他能做什么?他还嫌我没洗脚……这个人真讨厌! 我昨儿晚上刚洗的,他非说我没洗。看不起人。 我就看着他将来能找个什么样的——他指定就想找一个千金大小姐,要么是官家的大小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贾东旭异常的沉默了片刻。 秦淮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贾东旭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没什么。 不过这个农村来的,眼光确实高着呢——看不上你也正常。” 秦淮茹一时间气得胸口疼——不是心口疼,是奶疼。 她咬了半天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你能成八级工,和一大爷一样,一个月挣九十九,比他厉害多了。” 心里有愧,所以愿意多说些好话给男人听。 贾东旭倒是被这句话熨帖了,觉得自家婆娘虽然是农村的,但眼光确实不错。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可架不住旁人不这样想。 现在厂里都传开了——宁副厂长的闺女喜欢他喜欢得快疯了,还走了家里的关系,想带他去港岛, 那边大领导要保健医生,宁家把他推荐上去了。 可他死活不去。你说说,这人是不是傻?” 秦淮茹愣了半晌,才缓缓道: “这是……他在吹牛吧?港岛那么好,他怎么不去?” 贾东旭嘴里酸酸的,像是刚嚼了一把没熟的杏子: “那倒也未必。 消息不是从他那传出来的——这事好像是从李副厂长那边传出来的,做不了假。 这短命鬼就是傻,说不忍心抛下农村老家的亲人。 他说他要走了,没人给家里寄钱,怕那些侄儿饿死。 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换了我,我早走了。” 秦淮茹又愣了半天,躺在黑暗中,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窗户纸,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炕上印出几道淡淡的白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是啊,真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到今天帘子后面,张池那双稳稳当当的手,和那句“少生气”—— 明明是他把她按得酥麻了,却还要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这人蠢是真的蠢,可蠢得让人心里发酸。 安静了片刻的贾张氏忽然从炕那头冒出一句话来: “这小子就是蠢。你说他图啥? 给人看病收那些白面,不是给聋老太太做面条,就是接济那些不认识的穷鬼。 他自个儿倒是整天啃二合面窝头——这不就是傻子吗? 说起这狗东西我就气,怎么不想着接济咱们家?咱们家也困难啊,五口人挤一间屋,月月不够吃。 还上过中专呢,我看还是回农村去种地的好,没脑子的货。 对了淮茹,你明天不是要回秦家庄吗?要不给他爹妈说说,让他别把那些白面送人了,他不要,咱家还要呢。 咱家又不是外人,他叫你一声秦姐,那是白叫的?” 秦淮茹没吭声。 贾东旭就没好气地接过了话头: “想什么美事呢。 他家那么一堆孩子——五个哥哥,十四个侄子侄女,还有四个没出生的,张池不要,他家知道能不要? 那一家子跟狼似的,比咱家还穷。 淮茹,明天你回家,看看能不能带些鸡蛋上来。 我最近白天上班,干到一半就没劲儿了,鸡蛋能补力气。上回你从家带的腌萝卜还有没有?” 秦淮茹轻声道: “我试试吧。大队食堂现在分饭定量了,不像前两个月随便吃。腌萝卜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 她心里想着,真能带些鸡蛋回来,想办法送张池几个,算是一点心意。 人家给她治病不收钱,还担着风险,她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一大爷家。 易中海洗漱躺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院儿里就没一天安生的时候,让他这个一大爷越来越觉得费劲,也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张池到底是真公道还是假公道?要说真吧,易中海觉得不信—— 这小子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那手段能把铁公鸡榨出油来。 可要说假吧,许大茂跟他的关系多铁,平时跟亲哥们儿似的, 可今天许大茂让傻柱和贾东旭好一通暴揍,他居然没吱声——不仅没吱声,还拿话把许大茂给架了出去。 他就不怕往后许大茂记恨他?这小子到底在图什么? 易中海脑仁都想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忽地,他察觉到哪儿不对劲——自家老伴儿怎么安静了一晚上了? 从张池屋里回来就没怎么说话,纳鞋底也纳得心不在焉的。 他转头看去,问道: “今儿晚上你在张池屋里,可曾见到什么不对的没有?” 一大妈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啊。就坐着纳鞋底,池子给淮茹扎了脚上的针。” 说完她就有些惊醒,幸好没说漏嘴。 不过随后又反应过来——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两只脚。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把嘴管严实了。 别的不说,只要张池在,她的心疾才有的治。 真要是张池完了,那她这辈子就真完了。 而且看秦淮茹的样子,也不像被强迫的,脸上虽红,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羞涩和感激。 可能真得这样治病。 张池对秦淮茹的态度,也不像是西门庆对潘金莲,倒像是先生对学生——连人家没洗脚都嫌弃。 念及此,一大妈又开口道: “我一晚上都在想着,该怎么跟池子说,把那药价降下来些。 太贵了,比金子还贵。 六十四丸就要二百块——我吃了两回,是管用,可每回一算这药丸子的价钱,心里就发慌。” 易中海恍然,没再往旁处想,笑道: “行了,且先这么着吧。这药真管事儿,贵点就贵点。 能救命的东西,比金子贵也不稀奇。 而且就算让他降价,也不急这一会儿——等这一二百丸药吃完后再提,到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要那么高了,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他对你还是不错的,很尊敬——你看他这院里防着所有人,唯独不防你。 所以这事儿啊,只要慢慢筹划,没问题。夜了,快睡吧。” 一大妈闻言应了声,转过身闭上了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满是那晃动的围帘,帘子下面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脚踝,还有张池那句“搞快点”。 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 他就不怕贾张氏真冲进来?可转念一想——他还真不怕,因为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帘子是她亲眼看着挂的,门闩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开的,连贾张氏会冲进来,他大概都提前想到了。 所以贾张氏刚推门,他就站起来把人骂了出去。 一大妈在被窝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猴精,也不知道将来谁家姑娘能治住他。 第四十一章 老蚌怀珠 “秦姐,早。” 一大清早,上完厕所练完五禽戏后,张池出来接水洗漱时,在水槽子边碰到了秦淮茹。 她正蹲在那里搓洗衣裳,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上搓的是棒梗昨天穿脏的褂子。 晨光还没完全洒进中院,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张池端着搪瓷盆走过去,随口打了个招呼。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点头笑道: “池子早。今儿早上还给老太太煮红烧肉面?” 她说着,目光往张池那间北屋的厨房窗户瞟了一眼,那扇窗户今天破天荒地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肉香飘出来。 张池走到水槽子另一边,拧开水龙头接水,摇了摇头道: “今儿不煮了,没肉了。 让老太太也空两天——顿顿吃荤,肠胃歇不过来,素一素对身体好。我这是为她好。” 秦淮茹闻言笑出声来。 她可是听一大妈说了,昨天早上聋老太太刚给了张池二十五块钱—— 老太太从手绢里一层一层剥出来,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心疼得脸都皱成了核桃。 结果钱一到手,今儿就不给送饭了。 不过她也知道,张池是故意促狭,倒不是真坑人家老太太的钱。 光他打算捐给街道烈属军属的那些白面,加起来都不知要值多少个二十五块了。 这小子就是淘,就是坏,拿老太太逗闷子呢。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衣裳,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池子,今儿我要回秦家庄一趟,去家里看看。 你有没有什么信儿要给家里带的?或者有什么话要我捎给你爹妈?” 秦淮茹把洗好的褂子拧干了水,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又拿起一件,一边搓一边问道。 张池掬了捧凉水往脸上搓了搓,想了想,摇头道: “没什么。上礼拜我哥他们刚来过,该带的都带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他拿毛巾擦着脸,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你回家要是见到我爹妈,跟他们说一声,我在城里好着呢,让他们别惦记。旁的不用多说。”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水槽子边的水声刚好盖住了她的音量: “你收的那些白面,不用带回去一些?那可是正经白面。 你们家人口多,粮食肯定紧巴。你现在又不缺这点东西。” 张池把毛巾搭在肩上,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他们都吃公社大食堂呢。 上回我哥来说,食堂顿顿白面馒头管够,辣子炒肉敞开了吃。我现在往回送棒子面,不是让人笑话吗。”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却在盘算: 等食堂吃不饱的时候再往回送,那才叫雪中送炭。 现在送,人家不稀罕。 正说着,傻柱从正屋出来了。 他趿拉着布鞋,打着哈欠,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往水槽子这边走。 看见张池和秦淮茹站在水槽子边说话,他眼睛一亮,刚要凑过来,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 傻柱抬头一看,老槐树枝头上蹲着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欢。 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瞄准了往树上一扔,嘴里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大清早叫什么叫,吵得人睡不着。池子你等会儿,看我不把这几个小畜生撵下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东厢的门忽然推开了。 易中海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口厉声喝道: “柱子,不该说的话别说!显得你了?嘴上缺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他说这话时脸色很严肃,语气也比平时重了几分,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傻柱被骂得莫名其妙,手里的碎砖头都掉在了地上。 他把砖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梗着脖子道: “一大爷,我就说说打麻雀的事,这有什么错了? 街道不也说了要除四害吗?我打几只麻雀怎么了?” 他说着又往树上瞅了一眼,那几只麻雀早就飞没影了。 傻柱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吓了一跳,脖子都往后缩了缩,讪讪道: “至于吗一大爷?我不就说打几只鸟——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易中海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傻柱,道: “你说呢?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是麻烦。你以为你比街道主任还明白?” 他说话时余光扫了一眼张池,见张池正蹲在水槽子边拧毛巾, 脸上挂着那种让他看了就来气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傻柱嘿嘿笑着摆了摆手,给自己找台阶下: “算了算了,算我多嘴失言了还不成?一大爷,您别瞪眼,我这就把嘴缝上。” 他一边说一边往水槽子这边走,又看见秦淮茹蹲在那洗衣裳,声音立刻软了八度, “秦姐,您这衣裳都洗了半早上了,还没洗完呐?要不要我帮您打桶水?” 秦淮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挪,头也没抬地说道: “不用了,马上就完。你忙你的去。” 傻柱碰了个软钉子,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着往自己屋走了。 秦淮茹见张池端着盆要走,便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 “昨天街道王主任带了几个干事,挨个大院做宣传,说的就是除四害的事。 要求家家户户交老鼠尾巴和麻雀,按人头分指标。 咱们院儿因为去年评上了先进,街道要求比别的院儿多交一成。 一大爷怕傻柱那张嘴到处乱说,万一传出去什么‘上面瞎指挥’之类的话,咱们院儿的先进就保不住了。 傻柱这人你也知道——嘴上从来不带把门的,一高兴什么都说。” 这就是皇城根里和别处的区别。 在其他地方,除四害运动早已如火如荼,有些地方连麻雀都快要绝种了。 但在这里,只是作动员宣传。 张池点了点头,没搭这个话茬。 他把搪瓷盆里的水倒了,转身回了北屋。 关上门,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熏艾草的气味。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今天的早饭来—— 面饼一张,咸菜一小碟,煮鸡蛋两个,光明牛奶一盒,另有一根香蕉、一个苹果。 这伙食标准放在这个年代,别说是普通工人了,就是李怀德那个副厂长也未必赶得上。 昨晚上临睡前他又抽了回奖,除了两盒头孢克洛、两瓶布洛芬混悬液算是惊喜外, 其他多是寻常食物——面粉、挂面、几根黄瓜。 但张池也知足了,虽然只是第二代头孢,但眼下全世界的细菌都还没有经过抗生素的泛滥使用而变得一代比一代耐药。 头孢克洛在这个年代,称得上救命神药,丝毫不为过。 至于布洛芬混悬液就更不用说了——小儿退热首选,草莓味,喝下去不哭不闹。 他把香蕉剥了皮,咬了一口,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是不是真该说个媳妇了?连孩子的保命圣药都有了,不生个孩子实在浪费。 不过随后又觉得,世道还不稳,结婚容易,可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 未来十年,风浪一波接一波,他一个人怎么折腾都行,但老婆孩子怎么办?还是暂时缓缓。 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起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了前院,就看到阎解成站在自家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睛一直盯着月亮门的方向。 张池推着车走过去,招了招手,阎解成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塞进阎解成手心里,压低声音道: “解成,这钱你先拿着。 人盯紧了——从轧钢厂出来开始,一路上的动静都得看在眼里。 如果有外面的朋友,也可以找朋友帮忙盯着,花点小钱不要紧。 这几天轧钢厂没有对下面帮扶的任务,许大茂不会下乡放电影,活动地点就在工厂、四合院这条线上。 你把人给我盯住了,从出轧钢厂大门开始,一直盯到他使坏的证据。” 阎解成接过那一块钱,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说来可怜,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性得过这么多零钱。 他爹阎埠贵管钱管得严,每月零花按“厘”算,连买根冰棍都要打报告。 这一块钱对他来说,那就是一笔巨款。 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子口袋,又往口袋里按了按,才抬起头来郑重地点头道: “池子哥,您放心,我一准盯死了!我外面还有两个玩得好的同学,也不上课了,我找他们帮忙。 一个叫二毛,一个叫铁蛋,都是靠得住的人。” 张池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亲近: “这事你谁也别说,尤其是你爸。 你要是跟他说了,这钱一分都落不到你手里。 你爸那人你也知道——钱进了他的手,再想往外掏比登天还难。 我和大茂之间有点误会,那小子估计要动歪脑筋,我得防着他一些。 写举报信——应该不会,我行事正,没什么可举报的,他写了也没用。 所以我估摸着,不是散播谣言,就是寻一些不三不四的青皮,准备套我麻袋、打我闷棍。 你朝这两方面盯紧就好。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块钱。” 阎解成闻言,呼吸都紧了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五块钱——他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七块五,五块钱够他家嚼用大半个月的了。 他重重点头,眼睛里放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五块钱在向他招手: “池子哥,您放心,街面上那一套,我熟着呢,要不然也不会学不好,考不上中专。 许大茂他想使坏,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他平时和哪些青皮厮混——不就是菊儿胡同的王麻子他们吗? 上回我还看见他在巷子口跟王麻子嘀嘀咕咕,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天烟。 您放心好了,他成不了事!” 张池笑道: “那更好。解成,这钱你赚定了。 不过还是要保密——不然你爸闹起来,你这钱不但保不住,还得挨一顿打。” 阎解成心悸地往他家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到窗户那边闪过两道亮光—— 那是他爹的玳瑁眼镜片在晨光下反的光。 阎埠贵正趴在窗户后面往外看呢。 阎解成心里一紧,脸上赶紧堆出笑来,大声笑道: “池子哥,您这也太客气了! 不就是收拾门厅那间房嘛,我随手就干了,您还给我两毛钱,这不是打我脸吗?”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块钱在裤子口袋里按了按,然后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张池事先给他准备好的两毛钱,作势要往张池手里塞。 张池配合着推让,嘴里说着“给你就拿着”。 这时阎家的门帘子猛地掀开了,阎埠贵以和他年纪完全不相符的速度急跑过来,那两条瘦腿倒腾得飞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他精准地从阎解成手里一把夺过那两毛钱,捏在手里看了看,确实是真票子,才转过头来对张池笑道: “池子,你瞧你这事闹的。打扫门厅房的事,交给你三大妈就成了,比交给这半大小子靠谱得多! 解成毛手毛脚的,别给你打扫坏了。” 正说着,就看到三大妈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脸上露着笑脸,正要跟张池打个招呼,没走两步,突然面色一变。 她捂着嘴,转过脸去,跑到墙根底下弯着腰“呕呕”地干呕起来。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阎解成也看傻了眼,手里的两毛钱被他爹抢走了都没顾上心疼。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走了过去,让阎埠贵和阎解成扶着三大妈在廊下坐稳。 他让三大妈将手腕放在自行车座包上—— 这比脉枕差点事,但也能凑合用——手指搭上寸口,凝神诊了片刻。 三大妈的脉象圆润流利,如珠滚玉盘,往来流利。 他抬起头来,看着阎埠贵那张紧张得直抽抽的脸,忽然乐了。 “好嘛,三大爷。要不说还得是您呢——解成都这个岁数了,您还能老树开花,让三大妈老蚌怀珠。 恭喜您嘞,您家有老四了。这脉象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八成又是个小子。” “啊?!” 阎埠贵整个人都愣住了,玳瑁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看看三大妈,又看看张池,嘴角哆嗦了好几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家已经仨半大小子,吃得他这个当爹的,天天勒紧裤腰带,再来一个,那是要他的老命。 可当着满院子看热闹的邻居,他又不能说不高兴——在这个年代,多子多福,孩子越多越光荣。 三大妈更是羞臊得脸都红了,拿袖子捂着嘴,怪张池说话太直: “池子你——什么老蚌怀珠,谁老了!我才四十二。” 心里却也忍不住欢喜——能生养,在这个年代就是女人最大的体面。 张池哈哈一笑,推着自行车走了。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阎埠贵小跑过去搀着三大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屋里走,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慢点”,“以后别洗那么多衣裳了”,也顾不上管阎解成了。 阎解成站在门口,看着爹妈的背影,也没将这事儿太放在心上——管他老四老五的,能有五块钱香吗? 他把口袋里的那一块钱又往里按了按,确认还在,心里踏实了几分。 没一会儿,就看到许大茂鼻青脸肿地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昨天挨的那顿打留下的痕迹还在——眼眶乌青,嘴角肿着,走路的姿势都有点瘸。 他步履匆匆,低着头,看也没看阎解成一眼,径直往巷子口走去。 阎解成站在自家门口,若无其事地剔着指甲,等许大茂走出了十来步远,才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脚步很轻,和他爹一样瘦长的身子贴着墙根,像一只溜着墙缝走的老猫。 第四十二章 大肥羊来了 工人医院二楼。 张池先到刘梅的诊室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病历本码得整整齐齐,又把地拖了一遍,然后才回到自己诊室。 他刚拿起抹布要擦桌子,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圆脸上长了几点雀斑、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的微胖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 “怎么样张池,是不是觉得一下安静了许多,有些不习惯啊?有些人走了,有的人想得慌吧?” 张池抬头看她一眼,手继续在桌上擦着: “许飞啊,有你这麻雀在,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 许飞是宁影在医院里的好友兼眼线,以前宁影在的时候,打饭的活儿,都是她跑腿,张池跟着沾了不少光。 许飞一听这话顿时大怒——眼下麻雀正被列在四害之中,张池这话不就是在拐着弯说她是害虫? 她把托盘往诊桌上一搁,用力挥舞了一下肉墩墩的拳头,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别以为小影走了就没人看着你了! 张池,我告诉你,小影走之前都给我交代任务了—— 让我盯紧你,然后每月写一封信寄到港岛去,把她走后你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 她家里会把我的信转寄给她的。哼哼,你怕不怕? 你要是不老实,我就在信里写你天天和女病人眉来眼去。” 张池把手里的抹布往她手里一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怕你擦不干净。我这张桌子可是要天天消毒的,病人来了就趴上面。” 许飞气得发抖,一把从张池手里夺过抹布,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放狠话,说她一定要在信里把今天的事写上。 等她擦完了,张池又顺手递给她拖把,指了指地上,说道: “桌子擦完了,地也得拖。你们护士长昨天说了,诊室卫生也要保持。” 许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拖把干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要把你写进信里”。 张池靠在窗边,看着脑海里不断蹦出的来自许飞的负面情绪值,嘴角往上翘了翘—— +16,+18,+20,这小护士的火气倒是不小。 好在等许飞呼哧呼哧地拖完地,累得额头上都沁了一层细汗,张池从口袋里变出了一颗红虾酥糖,笑呵呵地递了过去: “干点活,生什么气?吃颗糖消消气,气大伤肝嘛。 你们学护理的时候没学过?肝气郁结,容易长斑。” 许飞原本鼓着的腮帮子,一下子松了下来,眼睛一亮,气鼓鼓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对月牙。 她接过酥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道: “要不要我每天来帮你干活?你这儿比住院部有意思多了,至少还有糖吃。” 张池没好气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角,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觉得我请得起每天一颗糖? 快去忙吧,一会儿你们护士长查岗找不着人,又该骂我了。我要看书了。” 等许飞出了门,走了几步才咂摸过味来——不对啊。 张池刚才从头到尾,对宁影的事好像完全没再关心,连一句“小影在那边怎么样”都没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诊室门,心里替宁影叹了口气。 这人,心肠也太硬了。 张池坐到诊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素问》来翻开,找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说来有趣,前世他就是一个学渣,拿起课本就犯困,让他在教室里坐上四十分钟比蹲大狱还难受。 可这一世,他是真心想学能耐——想学书里的每一个知识点,想弄明白每一段经文背后的医理和引申。 所以看起书来不仅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 每一行字读进去,脑子里都能浮现出对应的脉象、舌苔和方药,好像那些知识本来就该在那里,只等着他去捡。 他读得专心,连走廊里护士们交班的说话声都没听见。 刘梅上班来了后,从诊室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掩着的门,她看见张池正坐在诊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素问》, 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动着,显然是在默念背诵。 他翻过一页,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又接着往下看。 向来严肃的刘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勤学的孩子,总是让人喜欢。 诊室里的病人开始多起来,张池把书收进抽屉,换上白大褂,开始接诊。 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有来复诊的老病号,也有初诊的新面孔。 他望闻问切,开方扎针,忙而不乱。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低头整理病历,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护士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后勤王主任。 张池站起身来迎了迎,把钢笔搁在病历本旁边,问道: “王主任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您坐。” 王主任哈哈笑着,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客气,连连摆手道: “不是我,不是我。 是李副厂长——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没休息好,今天精神不好,有些头晕。 听说你针灸扎得好,就请你过去看看。 李副厂长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对张大夫客气些,说要尊重有能力的人。 张大夫,您看——是不是麻烦去一趟?” 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态度比平时在食堂里跟傻柱说话时客气了十倍不止。 张池被他这“您”字叫得有些哭笑不得,一边收拾出诊箱一边气笑道: “王主任,论岁数您也是长辈,这个‘您’实在担待不起。 我的职责就是为轧钢厂的工人服务,当然也包括领导同志。 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您稍等,我拿上针包。” 他动作利索,转眼就把该带的都带上了。 护士长在旁边笑道: “王主任也真是的,您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就是了。 这样兴师动众,反倒显得我们工人医院不懂事了——好像张大夫架子多大似的。” 王兆国忙不迭地摆手: “没有没有,绝没有的事!张大夫是人才嘛,领导说了一定要尊重。” 一阵嘻哈往来后,张池提着出诊箱,和王兆国一起下了楼,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难为王兆国一个后勤主任,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一路上说起话来也是谈笑风生,一会儿说食堂最近进了一批好菜,一会儿又说厂区绿化要扩建,一点看不出架子来。 张池面上陪着他聊,心里却在暗暗琢磨——李怀德主动找上门来,恐怕不是“头晕”这么简单。 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王兆国让张池在外面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他在门里待了片刻,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张池让进了门。 张池进门后,王兆国还周到地倒了杯茶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好像在给什么机密事情腾地方。 张池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李怀德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排面—— 红漆大办公桌,黑皮转椅,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呵呵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也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张大夫,对于你坚持留在轧钢厂,不去京城中医院,更不去港岛——作为轧钢厂的副厂长,我表示高度的赞赏和欣赏。 不愧是咱们厂培养出来的干部,有骨气,也有志气! 那天在席上老宁问你为什么不去港岛,你说要留在厂里回报培养,我当时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李怀德边说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张池也坐。 张池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心里古怪起来——眼前这位,好像就是吃软饭的典范人物。 李怀德能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一路爬到副厂长,靠的全是岳家的背景。 当然,此人也是有真本事的。 能在风雨十年里瞎折腾,最后还带着秘书满世界潇洒,坑蒙拐骗全身而退的,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人精中的人精。 张池笑眯眯地把出诊箱放在茶几上,不卑不亢地说道: “厂长同志,您过誉了。 我只是恪守做人做事的本分和原则,仅此而已。 港岛虽然好,但不是我的家;中医院虽然大,但也不缺我一个刚出师的年轻大夫。 轧钢厂培养了我,我理应在这里多做几年。” 李怀德想听的就是这样的保证——一个“恪守本分和原则”的人,不会出去乱说。 他靠在沙发背上,哈哈一笑,拍了拍沙发扶手,夸赞道: “好!能做到恪守本分和原则,那就是最好的同志。 小张同志,你虽然年轻,但我觉得前途必然光明。 好了,这些是咱们今后一定能见到的,先不说那些虚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今天呢,我要麻烦你一下,替我看看这身体到底哪里不大好。 身上总是没劲儿,软趴趴的,干不好革命工作啊。 去别的医院看吧,人多眼杂,传出去影响不好。 想来想去,还是找你这个自家人最放心。” 张池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他认真地打量着李怀德—— 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面色偏白,眼袋有些浮肿,嘴唇颜色偏淡。 张池的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厂长, 倒像是在打量一只金光闪闪的肥羊,脑袋上长着的不是黑色的头发,是金毛。 他把出诊箱打开,取出脉枕来放在茶几上,声音平稳: “先诊脉吧。” 张池话不多,从出诊箱里拿出脉枕来,搁在茶几上,往李怀德面前推了推。 李怀德把手腕搁上去,手指微微张开,一副很配合的模样。 张池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口上,指尖轻轻按下,开始诊脉。 他面色淡然,目光微微低垂,落在李怀德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上, 哪怕李怀德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他也面不改色, 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厂长,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 两只手一共诊了十分钟。 期间李怀德换了个姿势,干咳了两声,张池也只是示意他别动。 诊完之后张池收回手来,将脉枕放回出诊箱,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厂长之前是否腰膝酸软、头晕耳鸣、乏力盗汗? 尤其是入睡后汗出异常,醒来后汗出停止——就是夜里睡着了出一身汗,醒了汗就停了。 小解频数,且多分叉?” 李怀德老脸估计有些臊得慌,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哈哈一笑,就把这点尴尬盖了过去,还往自己脸上贴了层金: “基本上是这样,你诊得很准。 哎呀,整天忙于革命工作,再加上上了年纪,岁月它不饶人呐。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大雪天泅渡都没事,现在不行了。” 张池不置可否地继续说道: “李厂长应该也看过中医。 无非是苔薄白,脉弦细,肾气虚。 您应该吃了不少肉桂、鹿茸、锁阳、淫羊藿、韭菜籽等补肾益气的药。 从脉象上来看,您补得已经差不多了。 这些中药已经不需要再吃了。 那些症状——腰膝酸软、头晕耳鸣、盗汗——大部分应该也已经消失了才对。 您现在舌苔淡红,脉象虽还有些弦细,但比之前应该已经好了不少。” 李怀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张池道: “怪不得都说你虽然年纪轻,但医术高明,果然没虚传啊。这都能诊出来,真让人想不到。” 之前张池说那些“腰膝酸软、头晕耳鸣”时,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中医看中老年男人,多半都是这套说辞,十个大夫,九个都会说肾虚。 但张池能诊出他吃了什么药,并且能断言他差不多补好了、不需要再吃那些补药了,这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药是他私下里找人开的,连他岳父都不知道,医院病历上根本没有记录。 光听人传张池是个有能耐的,他心里信得不多,可这会儿亲眼所见,才算信了一半。 张池客气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李厂长,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上班了。诊室里还有病人在排队,下午还有几个复诊的。” 说完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姿态。 李怀德忙伸手拦了一下,手掌在空中压了压: “欸欸,张大夫,坐坐坐。凭你的本事,脉诊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对不对? 有没有诊出一些——隐晦的毛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 “你是中医世家刘家的衣钵弟子啊,本事肯定不会小。 小张,可别辱没了你师父的名头啊。 我听说你给易中海他媳妇治病,也是上手就找到了根子。” 张池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李怀德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更笃定了——要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大夫不会是这个表情。 他不仅没有催,反而鼓励道: “大胆地说嘛。你是大夫,我自然不会讳疾忌医,对不对? 再说了,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在我这儿说什么都行,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张池像是下了决心,点了点头道: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 但未必准——毕竟我年纪轻,才疏学浅,刚出师没多久。 如果说错了,厂长您多包涵。” 李怀德笑了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得节奏都轻快了: “还挺谦虚。谦虚好,越是有真本事的人越谦虚。 满口胡吹的,都是半瓶水瞎晃荡。 小张,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没事,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张池微微一笑,把出诊箱放在脚边,重新坐正了身子,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您啊,旁的看着都好了——那么多大补之物灌下去,撑也能将底子撑起来。 只是身上有一物,用之过度。 正如您自己所说,软趴趴的,没法子干革命工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既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得猥琐,也没有拔高声调显得轻浮。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张池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专业而平静: “这个问题,不是您一个人的难处。 多少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临老都面临这样的问题。 当然,我不是说李厂长您老了。 只是您先前劳累过度,提前遇到了这个问题。 您肯定吃了不少名方——鹿茸酒、海马散、壮阳丹——可能管一点用,但过几天又不灵了。 吃几个月的药,管用几天,的确苦恼。” 见张池将他面临的困境说得如此透彻,句句都踩在了他最隐秘的痛处上, 李怀德彻底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追问道: “张大夫,那你——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 张池微微一笑,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判: “别说我,就是全世界,目前也没有彻底解决的法子。 这个问题从根上说,是身体机能的老化和损耗,不是什么药能逆转的。 您去协和、去301,他们也没办法。” 一盆凉水浇下来,李怀德面露失望神色,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也不敲了。 他奶奶的,铺垫了半天,就这?男人活着为了啥?当然不全是为了那点事。 甚至在正常的时候,办完事后还觉得空虚,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可要是没了那点事,男人是会发疯的。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要是从此就只能守着家里那个黄脸婆干瞪眼,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好在他颇有心机,很快就从失望中回过神来——张池刚才说的是“没有彻底解决的法子”,可也没说完全没办法。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张池问道: “不能彻底解决,那有没有法子——缓解一二?哪怕只是治标,能管用也行。” 张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不值当。这样的药即便弄出来,也要天大的价钱。 我知道一个残方,其中主药是海狗肾和虎肾,是明万历年间一代名相张居正用过的药方。 张居正晚年好女色,府中姬妾成群,靠的就是这个方子。 但海狗肾和虎肾要经过特殊炮制去毒,光辅药就需要八八六十四种,每一种都是名贵药材。 光凑齐这些辅药就得好几百块。 这个方子肯定不成,别说您,就是王府井百货大楼也凑不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翻自己的想法: “还有另一个方子,药材要便宜得多,但难处是有三味主药花钱都买不到——已经绝迹了。 用其他药物代替的话,药效差得太远。 所以说,那么大的代价,就为了那点事,实在不值当。” 他说完摇了摇头,拿起出诊箱准备站起来走人。 李怀德看着张池,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缓缓说道: “小张啊,你还没结婚,所以有些事还不懂。那可不是一点小事,而是事关男人的尊严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真诚,像是在传授一个过来人的人生经验, “你说实话,这方子——到底有用没用?你告诉我一个准话。” 张池把出诊箱放回脚边,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有用肯定有用。 因为药理是通的——中医治这病的思路,说到底是补肾填精、温阳起痿。 只要思路对,药材真,炮制得法,不可能没效果。 但肯定没办法大批量制药,药材太稀少了。 就譬如那肉苁蓉,只能选蒙古阿拉善沙漠里出产的才是最佳的。 这味药越老越好,尤其是横切面要切出菊花纹的,药效最佳。 可由于内蒙那边解放前就大范围地挖掘,这味药已经到了濒危的地步。 除了肉苁蓉外,还有不少名贵药材都已经面临灭绝。 东西一少,它就贵。 眼下要凑的话,倒是可以找一些几代中医的人家,应该能凑出一部分来。 但如大独角犀、老虎骨、三百年份以上的老山参这三样,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人家就是有,轻易也不会卖——那是传家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张池要是直接说“能配药,但价格贵”,那李怀德一定会怀疑他在其中谋利, 会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拿副厂长当冤大头。 但张池把困难摆在前面,一再强调难度,还再三推托说“不值当”, 可信度反倒大大提高了——因为真正想骗钱的人,不会把门槛说得这么高。 李怀德闻言却眼睛一亮,惊喜之色难掩,整个人从沙发背上坐直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 “大独角犀、虎骨和老参是吗?虽然难得,但也不是不能得。 小张啊,如果我把这三味药找齐了,你能不能配出药来?” 张池露出惊讶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李厂长,您连这三味药都能找齐?大独角犀可是印度犀,国内从民国初年就几乎见不着了。” 李怀德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沙发扶手,胸有成竹地说道: “你要说别的药,我还真不知道去哪找。 但这三味药,还真是巧了——前些日子,有从东北来的客人,送了我一些,其中就有这三样。 那客人是长白山那边的,家里三代采参,手里的老山参比萝卜还多。 虎骨也是那边弄来的,大独角犀嘛,是从南方口岸过来的。 小张,咱们同志的能量,有时候超乎你的想象。” 张池做出一副惊叹的模样,摇了摇头道: “虎骨和老参东北确实有,可大独角犀是印度犀啊,三十年前就在国内绝迹了,东北怎么会有?” 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极了,像一个在学术问题上不肯含糊的老学究。 李怀德愈发得意,摆了摆手笑道: “小张,小瞧咱们同志了不是?四方面的人,有的是法子。 这药啊,你就别管来路了。 你现在可以说说看——有了这三味药,要多久能配好药,需要多少钱?”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的急切已经不加遮掩了。 张池冷静下来,皱着眉头仔细核算了一番,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辅药的种类和分量。 最后他抬起头来,语气谨慎地说道: “如果将这件事告诉我师爷,让他老人家帮着一起配,那么最多一个月就能配齐。 他手里有现成的辅药,炮制手法也比我老练得多。 如果要我一个人来配,保密倒是能做到,但时间至少得三个月——白天还要上班看诊,只能晚上回去熬药。” “三个月不行,三个月太久了。” 李怀德断然否定,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右手在空中一挥, “另外,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只能你知我知。 连你师爷也不能告诉,你师父也不能说。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池“哦”了一声,像是有些为难,低头又想了一会儿,才道: “保密没有问题。 我在四合院自己有一间耳房改的药房,晚上关上门,谁也不知道我在里面做什么。 可时间上——恐怕宽裕不了。一天就十二个时辰,我还要睡觉。” 李怀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道: “小张啊,我听说你每天上班工作学习外,下了班还去你师父家多学习两个小时? 等回到家后,一直给街坊邻居看病看到深夜? 为人民服务是好的,但事有缓急嘛。 你师父那边的学习可以先放一放——跟你师父请个假,就说最近身体不舒服,隔天去一次。 晚上那些街坊邻居的病,能推的就推一推,让她们去医院看。 你放心,只要你尽快配出药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好像张池已经是他的人了。 张池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清朗。 他把出诊箱的盖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李怀德,语气温和但异常坚定: “李厂长,您恐怕误会了。 我如果是贪图好处的人,这会儿已经出发前往港岛了——那边给的待遇,比您能给的只多不少。 对我来说,为轧钢厂的工人服务,为百姓服务,才是我的信仰和使命。 至于好处——大可不必多提。 您要是拿好处来压我,那这药我还真不敢配了。 万一将来传出去,说我借着给您配药的机会攀高枝,我这名声就全毁了。” 李怀德老脸都抽抽了两下,他没想到自己这套收买人心、利益捆绑的手段, 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面前,居然完全使不上劲。 他盯着张池看了好几秒,确认这小子不是在装清高,而是真的不在乎他给的好处。 他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这些小年轻,还真是年轻,满脑子理想主义。 不过这样更好。 一个有信仰、不求好处的人,才不会出去乱说。 他忙调整了表情,打了个哈哈笑道: “对对对,是我想差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小张啊,你和那些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人不同,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也急需服务嘛,我也是人民嘛。 我现在休息得不好,都快无心工作了,整个人都不大好。 你给工人服务那么积极,给我这个副厂长服务服务,也不能敷衍了事不是?” 张池被他这几句软话说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想了想,像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抬起头来说道: “那这样吧。我晚上熬夜炮制药物,尽量——两个月内,或者一个半月内,保证出药。 虽然有了您提供的这三味主药,但还是得小心辩证地配。 领导的事太大,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要尽最大的可能,既能保证药效,还能保证是滋补身体,不是在掏空身体。 您也知道,市面上那些虎狼之药,都是用催的,管一回,第二回就不行了,还伤身子。 我的药不一样——治好了就是治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另外,李厂长,这药需要好多钱——比我给易中海他媳妇配的药贵多了。 我不是怀疑您的实力,但真的是一大笔开支。 辅药里面光麝香就要不少,还有上等的阿胶、鹿角胶,每一样都不便宜。 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您给的这三味药卖一部分换钱,少配几丸。这样风险也小些。” 李怀德呵呵一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张池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厚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易中海一个工人,都能掏出五六百给他媳妇看病。 我堂堂一个副厂长,难道还拿不出一些钱来看病? 小张,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给你三千块钱来配药,够不够?” 张池听完,没有马上点头,而是仔细盘算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各种药材的价格和用量。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道: “应该差不多。先少配点,总要看看效果到底好不好再说。 这样——三千太多了,李厂长,您先给我一千五,我配出一副样药。 您吃了有用,再拿钱再配。这样办,还能更快些——钱少,我压力也小。” 李怀德坐回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起来,带着几分迟疑道: “是不是少了点?几丸药,就得这么多钱?一千五,够买半套四合院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钱——他是怕这钱花得不值。 张池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你不懂行”的自信。 他把出诊箱打开,从里面拿出纸笔来,一边写一边解释道: “李厂长误会了。 一些江湖郎中的虎狼药,是摧毁身体潜力,强行乱来——爽快一时,身子骨却彻底垮了。 我那药不同,是真正治病的药。 服用后不仅可以滋养身体,还能从根本上调理肾气。 您吃上几丸药,就好了啊。 只要往后注意节制,不要过多,和正常人无异。 这不比一百副虎狼药还要强?一副虎狼药也得十几块,一百副就是一千多,吃了还伤身。 我这药,一次性解决问题。” 李怀德大喜,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小张,就这么办!你回去就动手,尽快配出来。 药材不够随时跟我说,钱不够也随时开口。”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放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振雄风、意气风发的那一天。 张池微微一笑,把那张写了辅药清单的纸折好,放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李怀德一直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还亲自替他开了门,又叮嘱了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门外的王兆国看见李怀德这副态度,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又殷勤了几分。 临下班前,李怀德就让人把三味药送来了。 来的是李怀德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三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递到张池手里的时候,还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厂长交代了,路上别看”。 张池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心里默默惊叹——大独角犀的角尖,一截虎骨,还有一根用红绸布裹着的完整老山参。 这三样东西,每一件放在后世都是能上拍卖会的级别。 他这个时候才有些明白,那个级别——或者说李怀德背后人——的能量。 大独角犀从1920年后,在国内就已经找不到了,那可是真正的印度犀牛角,不是普通的犀角。 而虎骨,自从前朝禁猎后也是越来越少,能弄到这么完整的一截,绝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可没想到,就为了那点事,就能得到这三味药。 可见男人的尊严,有时候确实是天大的事。 张池把这三味药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收进随身空间里。 他不打算把真药用在李怀德的药方上——这么好的东西,用来配壮阳药太糟蹋了。 大独角犀角是清热解毒、凉血定惊的圣药, 虎骨是祛风通络、强筋健骨的上品, 老山参更是吊命救急的无价之宝。 这些都该用在真正能救命的方子上。 他决定用空间里现存的一些替代品来配李怀德的药—— 反正只要配出来的药有效就行,至于用的是真虎骨还是替代品,谁又能知道? 张池决定将这三味药收好,将来足以传家。 论增值价值,什么四合院、古董之流,对学中医的张池而言,都远不如囤这些奇珍名药更有意义。 因为这些药在他手里,真能救命。 第四十三章 显摆 “哟!池子回来了! 快进去吧,里面好多人排队呢。 辅厅门房倒是收拾出来了,不过黑灯瞎火的,没电灯啊。 池子,要不从你屋里往前院拉一条线过来?” 阎埠贵在前院东厢房门口坐着,面前摆了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本登记簿,旁边还堆着一小堆白面。 那些白面是用搪瓷盆装着的,盆边沿上还搁着一杆小秤。 他手里拿着钢笔,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正一笔一画地往登记簿上记着什么。 这人虽然精于算计,但手脚还是干净的——张池观察了几天,索性就直接让他把诊金收了算了。 阎埠贵每收一份白面,都要当着人家的面过秤、记名、按手印,搞得比粮站还正规。 虽然多干了些活儿,可因为这份信任,让阎埠贵十分感动,居然罕见的没提“涨工钱”的事。 听他这么说,张池走到门厅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屋子他住了四五年,闭着眼都知道里面什么样——阴暗,潮湿,墙皮往下渗水珠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光。 收拾干净了也还是那个格局,白天都得点灯,晚上更别提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道: “那要跨很远的距离,得从西厢拉线过来,光电线就得买不少。 算了,三大爷,这屋暂时用不上。 解成要是不嫌麻烦的话,让他先住一年。 一年后我要用,这房您腾出来。 这房租呢,您先给我,我再交去街道。 眼下三大妈又怀老四了,您家可住得可不宽裕——解成、解放、解旷仨半大小子挤一张炕, 再加上你们老两口,那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房他也不怕老阎家赖着不走,因为这是公房,房本儿上写着街道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他和街道主任王主任的关系,是阎埠贵料想不到的。 别说一年,就是阎埠贵在街道门口哭上三天三夜,只要张池不点头,这房也落不到他阎家手里。 阎埠贵不知道这些,自然激动得不行。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都没顾上捡,三角眼瞪得溜圆,颤声道: “池子,您这说的可是真的? 这房——真让解成住一年?不,不,我是说,您真舍得?” 他激动得连称呼都变成了“您”,这在阎埠贵身上可不常见——他平时对谁都是“你”,连易中海也不例外。 张池也不是随便发善心没事找事。 许家爷俩的算计让他警醒——那间小黑屋确实不是当诊室的好地方。 在中院西厢,有满院子的人当“见证”,哪怕出点什么意外,也好说话些。 可那小黑屋,孤零零地蹲在前院角落里,房门一关,里面干什么,外面谁也看不见、听不着。 万一让人编排点什么,那可真就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过日子,稳当比啥都重要。 把房让给阎解成住一年,既施了恩,又把这块“危墙”暂时变成了阎家的烫手山芋。 一举两得。 张池微笑道: “当然是真的。解成这孩子不错,踏实,嘴也严。 让他先住着,一年后我要用房提前说。 虽说里面放张床就没啥空荡了——拢共也就十个平方出头,但好歹也是一间房,遮风挡雨的,比跟兄弟们挤一张炕强。” 阎埠贵连连点头,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对对对,您说得对,那可是一间房啊! 十个平方也是正经屋子,有门有窗,比他跟解放、解旷挤一张炕上强多了。 池子,您这太够意思了!解成,还不快谢谢你池子哥!” 阎解成在旁边早笑得合不拢嘴了,赶紧朝张池鞠了一躬: “谢谢池子哥!我肯定把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您随时要用随时收回去!” 他心里却在盘算——他爹刚才已经跟他说了,一年内多跑几趟街道哭哭穷,说不定就能把这房申请下来。 到那时候,这房可就真姓阎了。 阎埠贵也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夸奖池子仁义归夸奖,但该下手时却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申请公房需要哪些材料了。 张池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道: “就这么着吧,三大爷回见。” 推着车子往里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 这老小子,回头还是得找机会敲打敲打——不是敲打他占便宜,阎埠贵占便宜那是天性,改不了。 是敲打他别把那间房真当成自己的了。 张池边走边想,等三个月后,找个由头让王主任来院里转一圈, 顺嘴提一句“那门厅房是街道批给张池当诊室的”,阎埠贵心里就有数了。 过了二门,果然就见中院庭院内坐了不少人,多为妇女,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槐树底下、井沿边。 有的坐着自带的小马扎,有的干脆垫了块旧衣裳坐在青砖地上,年纪大的手里纳着鞋底,年纪轻些的抱着孩子,还有几个是男人陪着来的,蹲在旁边抽着烟。 见他推着车进来,纷纷起身,杂七杂八地问好——“池子回来了”“张大夫您可算回来了”“等了大半个钟头了”。 张池微笑点头,脚下没停,放下自行车后,先进了房间,在脸盆里洗了手,拿肥皂搓了两遍,擦干净了才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 三大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从阎埠贵那拿来的登记簿,学着医院护士的样子,开始叫号——“一号,王大妮!” 今晚上张池的要求更严格了。 往日里真有人一个人来,且表明信任他、不需要家人陪护时,张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今晚,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一个人进来,他是不看的。 许大茂正在外面散播他“看病时乱摸、乱抠,侮辱妇女”的谣言, 虽然他已经布了局,要收拾这爷俩,可在谣言被彻底扑灭之前,他得比平时更小心一百倍。 也是巧了,第一个就是个年轻媳妇,还挺漂亮,皮肤很白,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打扮过。 她进门后往八仙桌旁边一坐,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张池,脸上还带着笑。 张池让座后先问道: “自己来的?陪诊呢?” 小媳妇还挺利落,把手腕往脉枕上一搁,脆生生地说道: “没有,我婆婆在家带孩子呢,男人在厂子里上夜班,实在没人了。 张医生,您就治吧。 您的名声,您的为人,这几个街道谁不知道啊?再说你这么俊,我也不吃亏。” 庭院里的人哄堂大笑,几个妇人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有人还起哄道“大妮你说什么大实话”。 张池笑道: “嫂子,这哪里是吃亏不吃亏的事? 人言可畏,注意些你好我也好。 我倒是没什么,可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嫂子,您在街坊面前也不好做人。” 小媳妇光棍儿得很,把下巴一扬: “那我没法子,家里人来不了。 张大夫,您总不能因为这,就不给我瞧病吧? 那可不成啊——我大老远从帽儿胡同走过来的,腿都走酸了。 您今儿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坐这儿不走。” 这泼辣劲儿上来了,有些辣。 张池微笑着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那倒不会。您稍等,我去请个人来。” 他说着推开门,走到前廊上。 三大妈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很光荣地和院里媳妇们扯着闲篇,手里还拿着那本登记簿。 张池对她道: “三大妈,您得闲不得?里面这嫂子一个人来的,没人照看着不大好。 您要是得闲,就进来坐坐,陪她一陪。” 三大妈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活不能白干—— 她笑眯眯地看着张池,正巴巴地想寻摸点东西,哪怕一头蒜也成, 就见院子里看热闹的阎解成几步上前,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三大妈整个人都陷入狂喜中,脸上的表情,从算计变成了难以置信,大声道: “真的?池子真把那房给你住了?” 阎解成感激地看了张池一眼后,重重点头道: “那可不真的?我爸说了,往后池子哥让咱家干点什么,咱家勤着些,别讲条件。 妈,您快进去吧,别让病人等着。” 三大妈连连点头,把登记簿往阎解成手里一塞,抬脚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对张池道: “池子你放心,我一准儿把病人陪好。 你就安心治你的病,她要是胡说八道,我给你作证。” 张池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三大妈搬了个凳子,坐在帘子外面,手里纳着鞋底, 嘴里还跟那小媳妇拉着家常,问她哪个胡同的、男人在哪个厂子上班。 小媳妇虽然嘴上泼辣,可帘子一拉,三大妈在旁边一坐,她也老实了不少,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地让张池诊了脉。 这一幕落在寻医的病人和家属眼里,评价就太高了。 尤其是那些陪着妻子来看病的男人,心里就更放心了。 刚才进去的头一个,是南边胡同里出了名的俏媳妇,又白又俊,身段也好。 这样漂亮的小媳妇一个人进屋,换了别的男人,就算没想法心里也难免打个突。 可张池居然还特意出来扒拉个婆子进去陪着,就这人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不陪媳妇来,他们或许会嘲笑一声怂包软蛋——一个大小伙子怕个女人,没出息。 可陪媳妇来看病,他们是真的念好。 哪怕为了他们媳妇的名声和他们的帽子颜色,往后他们也会是张池医德人品的铁杆拥趸。 时间一点点过去,病人一个接着一个。 张池或诊脉,或开方,或针灸,稳扎稳打地积累着经验。 医生为啥越老越吃香?无他,经手的病人多了,经验才会丰富。 见的病人越多,经验越丰富,越会治病。 每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都不一样—— 同样是痛经,有人是实证,有人是虚证;同样是头晕,有人是肝火上炎,有人是气血亏虚。 书上写得再明白,不上手永远分不清。 张池之所以不图利地给人看病,除了刷好名声以便收集负面情绪之外,最重要的其实是积累经验、提高医术。 老百姓想好好过日子,想轻快惬意些活着,只要没大病,只要踏实勤干,日子总过不差。 张池觉得,他只要把医术尽可能刷高些,能保证自己和将来的妻儿子女身体健康,那日子怎么过都高兴。 将来无论世道怎么变,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总不会饿死。 今天回来得晚一些,病人好像也多一些。 等最后一个外院的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张池抬起头来,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手表——快十一点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事还是得和大家分享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大敞开,让屋里的灯光尽可能明亮些,然后迈步走到前廊下。 居然大部分院里人都还没散。 他们聚在庭院中间,听声音似乎在讨论那间门厅辅房的事—— 阎埠贵正跟刘海中争辩着什么,贾张氏在旁边尖着嗓子帮腔,傻柱蹲在廊下嗑瓜子看热闹。 张池也不在意这些,他微微侧了侧身体,调整好角度,把左手抬起来,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头发。 袖管顺势往下滑了半寸,手腕上那块瑞士梅花表,在廊下昏黄的灯光照耀下,简直绽放出星辰般的绚烂光彩。 表盘上的玻璃反射着灯光,表带上的不锈钢链子一节一节闪着冷光,秒针无声地走着,每一秒都踩在院里众人的心尖上。 阎埠贵正跟贾张氏吵得不可开交,余光瞥见那道反光,声音戛然而止。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屁股底下的小马扎踢翻,惊骇地指着张池的手腕叫道: “池子,你……你买手表了?” 其他住户也纷纷看了过来,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啊,四合院出大事了。 要知道,现在一块表至少也要二三百,哪怕委托商店的二手货,也得一百七八。 可谁舍得花那么多钱买个旧的?万一转几天不转了,或者不准了,不白瞎了? 至于买新的——哪怕砸锅卖铁凑出了三百块,可票呢?对普通工人家庭而言,手表票几乎是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瞧瞧,连身为八级工的易中海,手腕上也没戴块手表,走到哪都是揣个怀表。 别说现在,三年后有位飞行员之所以叛逃,直接原因就是在单位里没分到手表,觉得自己不受重视。 易中海此刻心里的滋味更是难熬。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死死地钉在张池手腕上那块表上。 他严重怀疑,张池从配药开始到现在,一共从他那拿了七百块,大部分都被昧下了,不然哪来的这块表? 一块新梅花表少说三百二,张池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七块五,还要往家里寄三十块——他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买不起。 张池摆着造型站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换了至少三个角度。 他收割了一波又一波滔滔不绝的负面情绪值后,才对着众人坏笑一下,道: “三大爷,我还以为您是咱们院儿最精明的人呢,谁知会这么想。 您也不想想,我且不说从哪弄到三百二,就是弄到了钱,也没地儿弄票啊。 不卖关子了——表不是我买的!这表啊,是我师父奖励给我的。” 一群人差点没气死。 原本以为是张池借的——从哪借的不知道,但好歹心里能轻快些。 没想到,大喘气后居然又给了一个石锤,捶得大家伙心都碎了。 傻柱嘴里嘟囔了句“姥姥”,刘光齐在旁边直摇头,阎解成倒是真心高兴——他现在跟张池是一伙的。 看到又一波汹涌而来的负面值,张池乐开了花。 也就是他一直在做好事,名声非常好,不然铁定有人套他麻袋。 太他么遭人恨了。 张池见好就收,把手放下来,袖管盖住了表,笑眯眯道: “因为我医术水平提高得很快,而且还免费给邻居看病,品格好。 我师父一高兴,就出血本儿了——送了我一张手表票,还借给了我买手表的钱。 大家伙儿也别羡慕,我这一屁股饥荒,不知道要还哪辈子去了。 光欠一大爷的就大几百,欠我师父的又是三百二。”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易中海,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大黑十来,对着易中海摇了摇, “一大爷,您肯定在怀疑我,坑您家钱买手表了,是不是? 呐,仔细瞧瞧,您的钱都在这儿呢。 今晚上为啥回来得晚? 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德寿堂、同仁堂、永安堂、鹤年堂、长春堂、乐仁堂、万全堂和千芝堂, 八大药铺一家不落,就为了给一大妈继续配药。 买表也是为了方便熬药、泛药——时间一定要精准,火候差一丁点,药效就不同,表比座钟方便,能随时看。 您要不信啊,明儿您去各家药房问问,今儿我去没去,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坐堂的先生都认得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大黑十来,在手里拍了拍,对着易中海摇了摇。 那沓钱看着还厚实,少说有好几百。 易中海看到那沓钱后老脸一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那些钱还好好地在他手里,说明张池确实没乱花。 得亏天色黑看不见,他忙道: “池子,这你就多心了,一大爷还信不过你吗?你对你一大妈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上回你一大妈吃了你的药,当晚就睡得踏实了,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傻柱从廊下站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扬,走过来凑近了看了看那块表,忍不住嫉妒道: “池子,你那师父对你可真够可以的。 那自行车也是她给的车票吧? 现在又是手表票,又是借钱买表——我师父怎么就没这么疼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酸味儿,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张池觉得适可而止,果断转移仇恨道: “你少来!柱子哥,你还好意思说我?” 傻柱不明其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褂子,布鞋也没破,脸上也没挂彩,道: “我怎么了我?我这身上也没毛病啊。” 张池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味儿: “别看我见天往后院给聋老太太送红烧肉面,可人家老太太头一回吃之前就警告我, 让我别想着吃绝户、打她那套房的主意——那是留给她孙子傻柱子的。 嘿,她倒是丑话说在前头。 等我说了不要她的房、不吃绝户——那都不是人干的事儿——她才放心吃肉吃面。 好家伙,这老太太哪糊涂了?她精明着呢,吃肉都得我上赶着求她。 您说说,和后罩房那两大间比起来,我这块表是不是也不算什么了? 人家那两间房,少说也值个千把块。” 傻柱听得得意起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要不说咱们院里,就您和一大爷最仁义呢!池子,我信您—— 您铁定不要房,不然您也不会把那门厅辅房让给三大爷家。 就冲这个,哥哥服您。”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聋老太太还是最疼他,连张池这样的猴精都靠边站。 张池“啧”了声,岔开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回柱子哥,你可就想错了。 三大妈这不是又怀上了吗?你们数数,他家多少口子了? 解成也大了,解放、解旷也不小了,那么些人挤那屋里,怎么挤啊? 都是邻居,得相互帮衬些,做人不能自私不是? 所以今儿一早,我号出三大妈的喜脉后,在单位想了一天——算了,麻烦些就麻烦些吧, 我这一年还是在自己屋里给人瞧病,大不了以后勤快些,多扫扫地,消消毒。 再者也就一年光景,一年后三大爷指定能帮解成找到工作,到时候再空出来就是。 三大爷这人,大家都了解,虽然爱算计,但说话还是算话的,有文人风骨,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说“一口唾沫一个钉”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给阎埠贵戴一顶摘不下来的铁帽子。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 他干咳一声,扶了扶眼镜框,点头道: “是,是,一年后,解成找到工作了,肯定搬出来。” 当然,要找到工作才行——要是找不到呢,这话就当没说。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了:一年后要是真找不到工作,他就去街道哭,就说孩子没地方住,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 傻柱没听出阎埠贵话里的埋伏,大大咧咧地点头道: “得,你有这话就成,我赞成。不过啊,有人不乐意咯。” 说着,往贾家那边看去,一脸坏笑。 果然,贾张氏绷不住了。 她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来,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阎埠贵和张池,扯着嗓子叫道: “凭什么啊?凭什么给阎埠贵?凭什么你说了算? 这房是一大爷申请下来的,就算该分,也该他说了算。 你张池算哪根葱,你说给谁就给谁?” 她刚才在人群里听得分明——易中海去街道申请的时候,说的确实是“给张池当诊室用”。 可张池不要了,这房就该还给一大爷,由一大爷再分配。 她早就盯上这间房了——棒梗将来长大了娶媳妇,正好用得上。 张池笑眯眯地靠在廊柱上,语气不紧不慢: “这房要不是让我给街道四邻看诊用,你问一大爷,他申请得下来不? 他要能申请下来,还用等今天?这间门厅辅房空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我搬走那天就空着,怎么没见一大爷替你们申请下来? 要不我把钥匙退回去,让他再申请一回看看? 这回换个名头,就说‘给贾东旭家棒梗娶媳妇用’,你看街道批不批。”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288。 易中海站在东厢门口,搪瓷缸子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他被张池这几句话堵得死死的——那间房确实是他以“张池义诊用房”的名义申请下来的,街道王主任当场就批了,还夸他“为群众服务想得周到”。 要是现在张池把钥匙退回来,他拿什么理由再去申请? 说“张大夫不要了,我替我徒弟申请”?他张得开这个嘴,王主任可未必给这个面子。 不等贾张氏再说什么,张池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语气亲切得像是真在为她着想: “贾大妈,你也别闹。 我刚隐约听到你叫着,那屋要留给棒梗娶媳妇—— 你啊,真是不会说话,怎么就不念棒梗好呢?有你这样当奶奶的吗?” 贾张氏懵了懵,眨了两下母狗眼,嘴张了又合上,道: “你少冤枉人!棒梗是我亲孙子,是我命根子,我不念他好? 我把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说我不念他好?” 张池笑眯眯道: “我看棒梗这孩子聪慧过人。 按过去迷信点的说法,这小子像是个有大福气的,将来不是考中专,就是要上大学。 你不盼着他去住干部楼——那干部楼有暖气,有上下水,屋里亮堂堂的—— 还整天念叨着让他去住那小破屋子,你这不是咒他吗?那小屋子您没去看过啊? 又黑又暗,常年见不着光,墙皮往下渗水,好人在里面住久了也指定得病。 棒梗,跟叔说,以后是想住那小破屋,还是想住干部楼?” 棒梗站在贾家门口,听得眼睛都亮了,激动得小脸通红,大声喊道: “池子叔,我要住干部楼!不住小黑屋!” 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过来,正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 他听棒梗喊得响亮,嘎嘎直乐,嗑了一半的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儿: “就你他么那贼样,还想住干部楼?住贼窝还差不多,嘎嘎嘎!” 一群年轻人哈哈大笑,阎解成更是笑得蹲在了地上。 棒梗怒目相对,攥着小拳头朝许大茂挥了挥,嘴里骂道: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 贾家全家连秦淮茹都一起破口大骂起来—— 贾张氏骂许大茂“不是人养的”, 秦淮茹骂“许大茂你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连贾东旭都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骂“许大茂你丫欠抽”。 傻柱更是挥拳上前,一把揪住许大茂的领子: “孙贼,你他么到底会不会说话?六岁的孩子你也编排?” 许大茂赶紧往张池身后跑,一只手攥着自己的领口,一只手指着贾家那边叫道: “别岔话题欸,今儿是说那间房的事儿!房子的事还没说完呢,打我干什么!” 贾家人的脚步顿时放缓了,迟疑起来。 贾张氏第一个停住——她可不想为了骂许大茂,把房子的事给耽误了。 贾东旭也站住了,揪着裤腰的手放了下来,皱着眉头看向张池。 许大茂从张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边揉着被傻柱揪过的领口,一边埋怨道: “池子,你对三大爷家也太好了吧? 阎解成那小兔崽子才多大,连正经工作都没有,凭什么能分一间房啊? 咱们院里比他困难的多了去了——刘光福也没工作,也没见你给他一间房。” 这话倒是提醒了院内其他人。 是啊,凭什么阎解成可以,他们不可以? 几个婆子开始交头接耳,看向阎埠贵的目光变得不那么友善了。 阎埠贵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上—— 他总不能当着满院子的人说“我就是能占便宜,你们羡慕也没用”。 阎解成年轻气盛,受不了别人当着他的面编排他,怒而起身,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道: “凭我听池子哥的话!池子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们谁能做到?” 张池心里暗骂这小子一根筋,这种话也能当众喊出来?他摆了摆手,把话头接过来,语气平静而笃定: “就那一间房,本来是申请下来做诊室的。 现在做不了诊室,也可以放些药材。 药材比较名贵,得有人看着——我让解成帮忙看着。到街道,也是这番话。 你们谁要有把握,拿出比这还妥当的话来,你们直接去街道说就好。 行了,时候不早了,该歇着就去歇着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眼看他转身要回房,秦淮茹急了。 她站在贾家门口,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忙叫道: “池子,我还没治呢!我等了一晚上了!” 她今天一直没往前凑,老老实实地坐在贾家门口等着,就是怕张池还在生昨天贾张氏推门的气。 张池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声音却冷了几分: “我想了想,给你治没用。 回头你婆婆再推门——上回是推门,下回说不定直接掀帘子—— 你再有个好歹,你家非赖我医术不精不可。 我还说不清楚了——知道的说是她故意害的,想给贾东旭再娶个城市户口的媳妇; 不知道的,以为真是我医术不精给治坏的。 这谁还敢找我看病?秦姐,您啊,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秦淮茹站在那,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她低下头,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那哭声不大,但满院子都能听见。 见她哭得可怜,满院人都骂起贾张氏来—— 平日里她为人不好,得罪的人多,这个时候有人带头骂,别人也就跟着骂,反正法不责众。 王二奎婆娘第一个开腔: “贾张氏,你缺不缺德,非得害死你儿媳妇才甘心?” 刘铁根媳妇接上: “就是,人家池子好心好意给治病,你推什么门?安的什么心?” 贾张氏被骂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拍着大腿叫屈道: “我昨儿都道过歉了啊,我真不是成心的!我当时就是想看看—— 看看怎么治的,我哪知道针灸不能见风?我也是怕淮茹被人欺负了才去的!” 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自己也掉了几滴泪。 易中海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重重地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高声叫道: “池子,你放心,往后你贾大妈再不敢捣乱了,我们替你盯着她! 淮茹不容易,你和她还是老乡,你就帮帮她吧。 一大爷在这儿跟你保证——她再推一次门,不用你说,我亲自把她送回乡下!” 傻柱在旁边,心都快碎了。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急得团团转。 他上前两步拉住张池的胳膊,赔着笑脸,声音都软了八度: “兄弟欸,咱大老爷们儿,甭和她一老太太一般见识。 不看别的,咱秦姐人不错啊。 她平时见谁不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干过坏事? 您就消消气,给她治了吧。” 后面传来许大茂嘿嘿的浪笑声——那笑声又尖又细,跟冬天的老鸹叫似的。 傻柱气炸了,回头狠狠瞪了许大茂一眼,拳头都攥紧了,但又不敢松开张池的胳膊。 易中海见傻柱劝不动,便侧过头对一大妈小声说了两句。 一大妈心里一团麻——她今天本来已经躺下了,又被叫起来当见证人。 可她也知道秦淮茹这病拖不得,只能叹了口气,从东厢门口走过来,出声道: “池子,你就给淮茹治了吧。我再进去看着,没——没事。 你放心,我就坐在帘子外面,哪儿也不去。 你贾大妈再敢推门,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池无奈地看着一大妈,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松口: “一大妈您——罢了,既然一大妈开了口,这次就算了。 但是,再有下一回,谁来也不成。 没见识,总该打听打听,谁家针灸时能开门见风啊? 得亏银针没扎脸上,不然非得吹出一面瘫来不可。 哎,真是害人不浅。” 他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房间,边走还边摇头。 秦淮茹这才抹了眼泪,扶着一大妈一起往北屋走。 一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道: “没事,有我在呢。” 秦淮茹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唇已经不再哆嗦了。 贾东旭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媳妇扶着别人进了那扇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左右看了看,发现傻柱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眼神往这边瞟,心里顿时一阵烦躁。 他赔着笑脸,上前两步,伸手把房门给带上了。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啪嗒”一声——那是门闩从里面反扣的声音。 贾东旭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瞬,然后讪讪地收回手来,转过身去,正好撞上傻柱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他狠狠剜了傻柱一眼,甩手回了屋。 第四十四章 二大爷的棒棍 秦淮茹是真的病了。 张池自诩人间道德君子,可与易天尊一较高下,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 要不是为了看病,怎么可能沾染这些? 但他也给秦淮茹说了实话——这个病,也没那么严重, 按时吃上几副逍遥散加减,再配合推拿针灸,用不了多久就能消下去。 不知秦淮茹是怎么想的,听完实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依旧选择针灸推拿。 她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抓药的钱,又说针灸推拿不花钱,效果还好,比吃药划算。 她还说,每次推拿完之后,胸口那股胀痛确实轻了不少,走路都松快些。 没法子——反正张池只能练习一下治疗乳腺结节的按摩手法,以及刷一下针灸刺穴的经验。 不过他很有职业道德,操作时没有丝毫亵渎的心思, 很严肃认真地推拿着手中物,对内里肿块轻拢、慢捻、抹、复挑,很正规。 手法轻重缓急都有讲究,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手指的力度全凭脉象和气感来把握。 虽然秦淮茹有些纳闷,为啥左边的结节,右边也需要按摩。 她躺在炕上,帘子遮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两只脚在外头。 灯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出来更尴尬——毕竟人家不收钱,又费力气,自己还挑三拣四的,像什么话。 好在时间并不长,连脚上针灸加起来也不到四十分钟。 张池收了针,把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又把帘子拉开挂好,让她起来穿衣裳。 就听帘子外面的一大妈小声问道: “池子,除了淮茹,还有没有其他人得这病来找你瞧的?” 一大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 她坐在帘子外面的凳子上,手里纳了半天的鞋底,这会儿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张池。 张池点了点头,一边收拾诊箱,一边坦然地答道: “有。这种病症并不少见——十个生过孩子的妇人里,少说有两三个会有乳腺增生。 尤其是哺乳期积过乳的,或者月子里生过闷气的,更容易得。 只不过多数人忍忍就过去了,不来医院看。” 一大妈吃了一惊,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在地上: “那……你也这样治?像给淮茹这样——” 她说到一半住了嘴,老脸有些发烫。 张池坦然笑道:“那倒没有。” 来自一大妈的负面情绪值+6。 一大妈心里咯噔一下——合着就给秦淮茹一个人这么治?这小子安的什么心? 来自秦淮茹的负面情绪值+66。 秦淮茹正在帘子后面系扣子,听见这话手都抖了一下—— 就不能说是,把场面糊弄过去?非得说“没有”,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多想吗。 张池微笑着解释道: “我师父这样推拿针灸的多,她老人家在中医科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乳癖病人少说也有上百例了。 我还是头一回独立上手。 一大妈,跟谁说谎话,我也不能糊弄您这样的大好人,所以有什么我说什么。 我经手的这种病例虽也麻烦,但累积到心脏附近的少。 我目前见到的,就秦姐一例——她肝经郁结得厉害,气滞往上走,牵拉到胸口了。 其实她这个病,药、针、按摩三者合一疗效最佳。 但秦姐初诊时,我只开了药方——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想避嫌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字字清晰: “可是没法子。贾家舍不得给她吃药的钱,几毛钱一副的逍遥散都拖着不去抓。 她这病又拖不得——气滞血瘀,时间长了,肿块会越积越多,越来越硬。 我也担心她的病拖下去会恶化,那真会死人的。 到时候整个胸口都要溃烂流脓,再想治都没机会了,还疼得要命,保管夜夜哀嚎,撞墙的心都有。 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只能这样治——针药相合做不到,那就针推相合。 先看看效果,要是没用,就还得吃药。 她家又是这样的情况——唉,也是头疼。” 秦淮茹在帘子后面赶紧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替张池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用有用!我这会儿疼得轻多了,真的! 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喘气都顺了!” 不仅疼得轻多了,还酥酥麻麻的,有些酸胀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系好扣子的前襟,心里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张池的手法是真的很正规,全程眼睛都没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可那股子又酸又胀又酥的感觉,却是她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的。 张池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温和: “有用那就好,说明有疗效。 肿块确实比上次小了一圈——你自己摸摸,是不是软了不少?” 秦淮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又飞起两团红晕。 一大妈闻言也放心了许多。 她站起来把针线笸箩搁在凳子上,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温声道: “实在不行,我借你点钱。早点吃药,早点治好吧。别心疼那几毛钱,身子要紧。” 秦淮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酸: “一大妈,怪不得池子总说您心善,是好人。 可别人不知道我家的事,您还不知道么? 我婆婆不会让我借钱治病的——因为我不挣钱,还不起。 家里每一分钱,她都掐在手里,连东旭想抽包好烟,都得跟她磨半天。 我要是开口跟您借钱,她能骂我三天三夜。 一大妈,我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 就是劳烦您和池子了——您大晚上还过来坐着,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一大妈到底心软了,闻言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淮茹的手背: “唉,也是难为你了,摊上这么个——罢了。 我也不算麻烦什么,就坐在这儿纳纳鞋底,没事的。 往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就开口。” 说着三人推门出了屋。 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拿炉钩子捅炉灰,一见门开了,炉钩子都来不及放下就蹿了过来。 他嘴快,紧着先问: “秦姐,今儿没你婆婆打扰,您觉得怎么样啊? 我看您脸色比刚才强了不少——刚才您在外头等着的时候,那脸白得跟纸似的,我看着都揪心。”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理,径直走到贾家那边,在贾张氏身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她对着院子里还没散的众人笑着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 “我好多了。针灸完之后,心口不闷了,喘气也顺了。池子的医术,真没说的。” 贾东旭闻言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一大妈在旁边看着傻柱那副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样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替他解围道: “池子医术是真不错,和你炒菜一样。 咱们院儿,还真出了不少人才——有做饭的,有放电影的,有看病的。 搁过去,这就是卧虎藏龙。” 傻柱就喜欢听人夸。 他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戳,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拍着胸脯高兴笑道: “那可不!所以我们才是哥们儿!不白混—— 我这手艺对得起灶王爷,池子那手艺对得起药王爷,这院儿里谁不服?” 许大茂靠在后院月亮门上,瓜子也不嗑了,嗤笑了声,道: “我放电影还不是放得好?上回放《冲破黎明前的黑暗》, 赵主任都夸我机器调得准,一个画面都没跳。 这院里的人才,可不止你们哥俩。” 傻柱正想冷嘲热讽一番,就听后院传来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的惨嚎声。 那声音又尖又利,穿透了整座四合院,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群。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抽打声和刘光福的哭喊声。 刘光齐站在廊下,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傻柱回头看向后院,乐道: “嘿,这二大爷也真是,打孩子不分早晚。 这都十点多了还在打——这哪是在管教儿子,这是拿贼啊。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爸打我也没这么狠。” 许大茂看着刘光齐那张发白的脸,嘿嘿笑道: “什么不分早晚?那是从早打到晚。 不过光齐没事——二大爷就疼你这个儿子,从来不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 光天和光福可就惨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跟打贼似的。” 说话间,就见两道身影嗷嗷叫着从后院蹿了出来。 刘光福今年才十三,个子还没长开,一边跑一边哇哇哭着,脸上挂着两行泪,扶着刘光天踉踉跄跄地往中院跑,边跑边喊: “大哥,快救命啊!二哥的脑袋都被爸打流血了!爸拿门闩打的——好多血!” 这时众人才发现,刘光天正捂着头,一步一步踉跄地走过来。 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半张脸都糊红了。 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阎埠贵放下手里的登记簿,皱着眉头道: “这个老刘,哪有这样打儿子的?打坏了他,不得花钱治啊?缝两针就是好几块,这账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听着从后院追出来的骂人声越来越近,易中海叹了口气,从东厢门口走过来,对张池道: “池子,你先给光天看看。 我去劝劝老刘——这孩子都出血了,不能再打了。” 张池却摇了摇头,走到刘光天面前,拿手电筒照了照伤口—— 额头正中偏左,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口子,边缘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他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但很笃定: “破成这样得去医院缝针。 我这边没法子——没无菌针线,也没消毒纱布。 光齐,骑上我自行车,赶紧送你弟去工人医院急诊室缝针。 身上有钱没有? 至少三块钱——挂号费一毛,缝合费两块,还得打一针破伤风。” 一直沉默的刘光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有,谢谢池子了。” 他接过张池递来的自行车钥匙,搀着刘光天往外走。 刘光福还在旁边抽抽噎噎地哭着,刘光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 “你先回屋去,别让爸看见你,又打你”, 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二门。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看来,还是不会发生变化——这小子结婚之日,就是彻底逃离四合院的倒计时。 等刘家兄弟走了后,刘海中还气喘吁吁地跑到中院来,骂了几句。 他一手拿着那根沾了血的门闩,一手指着后院方向,扯着嗓门吼道: “兔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写个作业,你都能把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 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个作业本五分钱!” 众人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 张池也懒得再听,转身进了屋,坐在八仙桌前做完今日的治疗笔记。 然后洗漱睡觉了。 第四十五章 三糖换鞋 第二天,张池还是没煮红烧肉面。 锻炼完身体后看了一小时的书,顺道又收到了一波来自聋老太太的负面情绪值——+3+3+3,绵绵不绝。 聋老太太大概正在后院屋里拄着拐杖骂他“猢狲没良心”。 嘿嘿,回头还是给她做点好的,多放一块肉丁,不能白借人家那么多钱。 老太太那二十五块,够买一大堆红烧肉了。 早餐吃了面饼、鸡蛋、牛奶、苹果,很家常,平平无奇。 但对比周围邻居们早上喝的玉米渣糊糊、啃的棒子面窝头,啧,那就很享受了。 他在屋里吃完了,才端着搪瓷盆去水槽子洗漱,正好碰到早起接水的秦淮茹。 秦淮茹蹲在水槽子边,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往搪瓷盆里接水。 看见张池过来,她面色如常地打着招呼,声音不高不低,自然得很: “池子,早。今儿天不错,瞧着比昨天暖和。” 这娘们儿真不是一般人。 昨晚上还躺在帘子后面,被他推拿得浑身酥麻,今天就能面不改色地问“早”。 啧,厉害。 张池自然不能表现太差,也如春风拂面般微微颔首,回了句“秦姐早”,没多说什么。 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可惜,短时间内很难找到更多乳腺结节的病例让他上手了。 这年头女人得了这种病,要么忍着,要么自己在家揉揉,肯出来找大夫的少之又少。 除非等到四五十年后,那时候乳腺增生都快成职业病了,满大街都是。 如果这种推拿手法和针灸能推广开来,绝对是女性的福音。 若能不开刀就能消去囊肿,数以百万计的女人们都会感激他,他就是真正的妇女之友。 张池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远景目标,打了个鸡血,把搪瓷盆里的水倒了,正准备回屋,秦淮茹忽然开口道: “池子,有一事忘跟你说了。昨儿姐不是回庄子了么,正好碰到你家二嫂。 她问起你来,我就把你在城里的事跟她聊了聊。 我把你为了家里,不愿跟副厂长闺女去港岛的事说了遍—— 你二嫂这人平日里嗓门那么大,吵起架来咱们两个庄没几个对手,结果知道这事儿后, 二嫂子眼睛都红了,我怎么劝也劝不好,只能送她回家。 她说——她说你小时候身体最弱,全家都以为你养不大,没想到现在这么出息,还这么顾家。” 她顿了顿,看着张池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这事儿都怪我多嘴,在庄里传开了也不好。 你家里听说了,今天说不定会来人——你二哥那脾气,你也知道,上回他来的时候就跟我说, 你这小子在城里报喜不报忧,他们当哥哥的,心里不踏实。 这回听说你连港岛都不去了,怕是要来看看你。” 张池扯了扯嘴角,这消息确实有点突然。 他点了点头,道: “行了,我知道了。 来就来吧——正好上回那些粮食也存得差不多了,让他们看看地窖,省得他们心里不踏实。 你也是好心,不算多嘴。” 他没好气地看了眼站在正房前廊下傻乐的傻柱。 傻柱正倚在柱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不住地往秦淮茹这边瞟。 要不是张池的脑海里正一波又一波地收割着这孙贼的负面情绪——+66,+88,+128—— 他就真当傻柱是真心替他高兴了。 这厮心里不定怎么嫉妒着呢:秦姐跟池子有说有笑,跟自己连个正眼都不给。 何雨水背着书包从耳房出来,两根麻花辫在肩上一跳一跳的。 看到张池站在水槽子边,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欢喜,脆生生地叫了声:“池子哥,早!” 张池笑着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虾酥糖来,递给她道: “吃。雨水,好好读书。读书不仅为了学习知识,也能开拓眼界和胸怀。”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何雨水这丫头在院里,算是少数几个不闹心的人,安安静静的,学习也上进。 何雨水接过红虾酥糖开心坏了,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剥开,仰着小脸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池子哥,开拓眼界和胸怀是什么意思?” 她还傻乎乎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显然是把“胸怀”理解成了别的什么。 张池无语了好一会儿,干咳一声,尽量把语气放得正经些: “开拓眼界,是为了更好地看这个世界——不只看到四合院巴掌大的一块天,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开拓胸怀,可以让心胸广博,不会随便生气、嫉妒别人。 譬如你哥和秦姐在这里聊天说话,有胸怀有眼界的人,可以看到邻里间的和谐互助——人家说两句话怎么了? 那些心思狭窄龌龊、眼界跟门槛儿一样低的家伙,就会怀疑这些男女,是不是有事儿啊,怎么他们就那么亲近?”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233。 傻柱站在前廊下,嘴里的搪瓷缸子差点喷出来—— 我他么多和秦姐亲近了?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你至于当着满院子人这么说我?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388, 来自贾东旭的负面情绪+588。 易中海站在东厢门口,脸上的肌肉抽了两抽——这小子又在含沙射影。 贾东旭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跟生吞了一只活蛤蟆似的。 秦淮茹蹲在水槽子边,低着头搓洗衣裳,责备地笑道: “池子,雨水还小呢,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才上初一,懂什么邻里和谐不和谐的。” 张池也没搭理这茬,瞥见棒梗已经从贾家门槛后面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何雨水手里的红虾酥糖。 张池对雨水道: “快去上课吧,中学离咱们这远,别迟到了。” 何雨水赶紧把糖揣进口袋里,朝张池摆了摆手,一溜烟地跑了。 棒梗都急了,拔腿就想拦雨水,张池“嗯”了声, 他又立刻刹住脚,转过头来一脸焦急的渴望,嘴唇动了动,又不敢直接开口要。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秦淮茹在旁边责备道: “棒梗,你怎么回事啊?见了你池子叔连声招呼都不打?昨儿晚上我怎么跟你说的?” 棒梗忙叫道: “池子叔!我是忘了,不是不愿叫——我可愿叫了!您是我亲叔!” 秦淮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看到什么都忘了——见了好吃的,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张池又拿出一颗红虾酥糖来,捏在指尖转了转,那层透明的玻璃纸在晨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棒梗的眼珠子跟着那颗糖转来转去,口水都快淌到下巴了。 张池却没有直接给他的意思,笑眯眯道: “昨晚从我师父那装了几颗,本来是预备着我自己吃的。不过嘛——” 傻柱从廊下走过来凑热闹,大大咧咧地往棒梗旁边一站,指了指自己道: “就叫池子一个?我呢? 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倒知道叫人了?” 棒梗仰起头来呵呵了声,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算老几”。 傻柱有些挂不住了,脸上那点笑收了收,骂道: “嘿,你个小兔崽子,跑我屋里偷生米的时候倒跑得快! 上回还把我那半瓶香油给倒了一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棒梗梗着脖子大声道: “我没偷!我奶奶说了,去傻柱家拿吃的,不算偷! 你家的东西都是我妈让你买的,本来就该给我们家!” 傻柱的脸色真的难看起来了,嘴角抽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余光一瞟,发现张池站在旁边呵呵乐得不行,更气了,骂道: “池子,这可不厚道了啊! 你笑个屁啊——别人这么说你哥们儿,你倒乐上了?” 张池哈哈乐道: “就是笑个屁!你活该!谁让你上赶着给人送东西?” 说完却没把糖给棒梗,而是对棒梗招了招手道: “去,把阎解放、阎解旷、刘光福都叫来。 我有事要劳烦你们这些小男子汉。” 一句“小男子汉”刺激得棒梗脸都涨红了,嗷嗷叫着跑向前院, 一路上撞了好几个早起的大姑娘、小媳妇的腿,也不理。 又嗷嗷叫着冲去了后院,没一会儿就把人都召齐了——几个半大小子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在张池面前站了一排。 不过来的不止这几个。 阎解成、刘光齐和头上缠着纱布绑成了阿三模样的刘光天也跟了过来。 阎解成估计是听见动静,从门厅辅房里出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但一看张池这架势就知道有事,立刻来了精神。 阎解成走到张池跟前,看看那帮半大小子,又看看张池手里那把糖,激动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池子哥,您找这些小的是——”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找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办什么事? 要说跑腿盯梢,他一个人就够了。 张池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虾酥糖来,在掌心里摊开,糖纸在晨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张池笑道:“想不想吃?” 几个孩子拼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刘光天都跟着点了点头。 张池道: “男子汉大丈夫,想吃就得拿劳动成果来换。 要求不高——十条老鼠尾巴,换一颗红虾酥。三十条的话,想换汽水也成。 还有苍蝇虫蛹——挖二十个,换一颗红虾酥;五十个,一瓶汽水。 现在是春天了,虫蛹厕所里到处都是,好挖。 另外,我就要一百条老鼠尾巴,三百颗虫蛹,换完拉倒——先到先得,换完了可不能怪我。 现在一人预支一颗,先尝尝鲜,回头从报酬里面扣。 要是拿了糖,不干活,下回可就没这好事了。” 他把手里的糖一颗一颗发了下去,每个孩子一颗,连刘光天都发到了。 几个半大小子攥着手里的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最木讷的刘光福都咧开嘴笑了。 红虾酥啊——这可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堆着笑脸,那双母狗眼眯成了两道缝,声音都放软了八度: “池子,我家小当也能分一颗吧? 她才一岁,吃不了糖,我替她收着——等她长大了给她。 您看,我这当奶奶的也不能白拿,回头给您纳双鞋垫子。” 小当是秦淮茹生的,她口中的赔钱货,平时她连代乳粉都舍不得多喂一口,今儿倒是想起来替孙女要糖了。 张池无语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若有所思道: “贾大妈,您要再给我做一双鞋,我给您两颗,怎么样?” 怎么个屁。 贾张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气得脸都青了——那双母狗眼里又是羞恼又是愤怒,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 她咬着后槽牙道: “池子,一双鞋可要两块钱呢! 纳鞋底纳得我手都磨破了——你一颗糖才几分钱!你当我傻啊? 上回那双你穿走了,还没还我,这又打上我新鞋的主意了。” 上次那双鞋是贾东旭为了讨好张池,硬逼着她拿出来的,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心疼得直抽抽。 张池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把手里的糖纸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笑道: “账不能这么算。别说几分钱,您拿一块钱去百货大楼买,再搭上副食果票,顶多能买点水果糖—— 那种水果糖,您又不是没吃过,甜是甜,可哪有红虾酥香? 这可是红虾酥,又香又脆又甜,咬一口嘎嘣响,里面的花生酱能拉丝。 这糖只有过年时节才有,还得连夜排队才有可能买得到。 您算算——从东四排到东单,一宿不睡觉,您排得动吗?” 贾张氏听了,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纳鞋底纳得满是老茧的手,又看看张池手里那把红虾酥糖,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挣扎。 最后一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那好吧。不过两颗不行——我要三颗。 两颗是鞋钱,还有一颗,是、是昨晚我帮你关门的工钱。” 满院子人都快绝倒了。 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差点呛着,连易中海都别过脸去,拿袖子捂住了嘴。 这都什么人呐——一双千层底的鞋,换三颗糖,还搭上工钱? 绝了,纯粹是馋嘴子加蠢货。 贾张氏许是也听到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老脸一红,脖子都粗了一圈。 但她还是梗着脖子大声解释道: “我这是给棒梗攒着的,又不是我自己吃! 你们别瞎想——我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糖?牙都快掉光了。” 棒梗在旁边抬头看了他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张池手里的糖,什么也没说,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您倒是给我留一颗啊。 张池倒是爽快,把三颗红虾酥糖放进她手心里,笑眯眯道: “成,三颗就三颗。 不过贾大妈,您这鞋可得纳仔细了——上回那双倒是结实,就是针脚有点粗,穿了一个礼拜就开线了。” 贾张氏居然不欠账,转身就回屋去拿鞋了。 没一会儿就拎了双新纳的布鞋出来,鞋面上还蒙着一层细灰,一看就是在柜子里放了好些时候了。 她把鞋往张池手里一塞,又把那三颗糖仔细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棉袄口袋里,还拿手在外面按了按。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快哭了。 她蹲在水槽子边,手里搓着衣裳,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眼神幽怨地看着张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一双新布鞋,成本至少一块五,纳鞋底的功夫还不算钱,就换了三颗糖。 四合院里能欺负得了贾张氏的,就这位了。 关键是,这人居然一点没有给她一颗的意思。 呸,没良心的——昨晚是谁躺在帘子后面,让他又揉又捏的? 刘光天顶着阿三似的纱布头,站在人群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张池。 他额头上那道口子缝了五针,白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他嗫嚅着开口道: “池子哥,我……”说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 又指了指张池手里还剩的几颗糖,意思很明显——能不能也给我一颗。 张池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严肃了几分道: “正想叮嘱你们呢——我这老鼠尾巴、虫蛹月底才要,所以不急着收。 你们哪个要是手破了、头破了,别急着去捉老鼠挖蛹。 即便是都好着,捉完老鼠、挖完蛹、接触完脏东西后,手不能往嘴里放,揉眼睛前一定要洗手。 记住了,一定要洗手,拿肥皂洗。 不然得了病,难受的是你们自个儿。到时候又拉又吐,可别怪我没提醒。” 几个孩子都乖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糖攥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来对刘光天道: “光天,他们只要注意卫生,问题就不大。 你这不行——头破了万一感染了,很麻烦。 伤口要是沾了老鼠身上的脏东西,发炎化脓,到时候得把缝的线拆了重新清创,疼两回。 所以你再等等,月底那批不算你的,下个月再交也行。” 刘光天闻言,失落地垂下了头。 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居然冒出深深的恨意。 那恨意不是冲着张池,而是冲着后院的方向——冲着他爹刘海中。 凭什么老大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香喝辣,他写错一个字就得挨门闩? 张池再三确认,没有收到来自刘光天的负面情绪值后,心里居然有一丝失望——这小子居然不恨他,也是难得。 他还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红虾酥糖来,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道: “瞧你这德性,也不害臊。 一颗糖吃不上,就恼成这样?拿着吧,下个月再交老鼠尾巴。记着——多交十条,算利息。” 刘光天接过那颗糖,攥在手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红色的糖纸,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两颗牛眼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 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抽噎着说道: “池子哥,我真不是为了吃不上糖——我是觉得,活得没意思。 我爸每天往死里打我,我哥也不管我,我妈就在旁边看着。 我有时候就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池呵呵一笑,伸手在他裹着纱布的脑袋旁边虚虚拍了拍,没真碰到伤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可拉倒吧你。 那么多英雄电影都白看了?《冲破黎明前的黑暗》里,李向阳被鬼子打得浑身是血都没哭。 你爸打你再狠,有鬼子狠吗?鬼子拿刺刀捅,你爸好歹还给你饭吃。” 满院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光天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嘴角就先翘了起来。 张池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放缓和了些: “生气是可以有的,但不必拔得太高。 瞧你小子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二大爷就算没让你吃好吃的,但总让你吃饱了吧? 行了,我不多说讨人厌了——好好养伤。 等下个月交足了老鼠尾巴,哥请你喝汽水。” 刘光天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颗糖小心地揣进口袋里,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哭。 等张池接过贾张氏递来的那双新布鞋,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确实是新纳的,针脚比上一双密实了不少。 他把鞋往解放包里一塞,又见许大茂从后院月亮门里走出来。 许大茂今天气色不太好看,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走路也有点瘸。 他看见张池站在院子中间,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个笑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池也笑着回了个点头,没多说什么,回头又和阎解成对视了一眼。 阎解成站在人群边上,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一勾。 张池会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今天比以往已经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这是张池故意为之——他得让李怀德看看,他不是一大早就屁颠屁颠跑去找领导表忠心的人。 他到工人医院先处理了几个急症病人,又帮刘梅整理了一批病历, 一直忙活到快十点,才不紧不慢地提着出诊箱往行政楼走去。 李怀德刚好开完早会回来,正准备让秘书沏茶,就看到张池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有些惊讶——昨天才给了钱和药,今儿就来汇报,效率倒是不低。 但他脸上还是立刻堆起了笑,热情地把张池迎进办公室,亲自把门带上,还让秘书不用进来了。 张池在沙发上坐下后,把昨晚连逛了八家大药房的事,详细禀报了一遍。 他说到德寿堂的坐堂先生告诉他,最近到了一批上好的鹿角胶, 鹤年堂的掌柜给他留了肉苁蓉,永安堂有一批新到的麝香成色很好, 他一家一家地说,药材名称、品相、价格,说得头头是道。 最后他叹了口气道: “也幸好我师父最近给了我一张手表票,还借了钱给我买手表—— 不然开支里得多出一份开支来。 配这药对时间要求极严,熬到什么火候、几时下哪味药,差一丁点药效就不同。 有了这块表,我心里就有谱了。” 他说话时左手不经意地从膝盖上抬起来,那块梅花表在手腕上亮闪闪的。 昨天下班后他特意留意过,后面一直有人跟着他,从百货大楼到八大药铺,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李怀德不放心他,派人跟了一路,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把那一沓大黑十从解放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在茶几上依次摆开, 然后对着每张钱说出对应的药名和斤两—— “这是德寿堂的鹿角胶,三两” “这是同仁堂的麝香,两钱” “这是永安堂的肉苁蓉,半斤”。 他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做一个非常严谨的工作汇报。 这些药当然都是真的,他确实买了,也确实花了钱。 只不过真正用在李怀德药方上的,和摆在这儿的,不一定是同一批。 那三味李怀德给的名贵药材——大独角犀、虎骨、老山参—— 他压根就没打算用在李怀德的药上,那些宝贝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随身空间里了。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茶几上那一张张摊开的钞票, 听着张池如数家珍地报药名,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慢慢消退了。 他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和几分刻意的亲近: “小张,这我就该批评你了。哪有这样办事的?说到底,你对我这个领导太小瞧了。 既然这药钱拨给了你,那该怎么买药,就是你来做主的事嘛。 怎么还要事无巨细都跑来要我批条子呀?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你自己?”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沙发前,弯腰把茶几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叠好了塞回张池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快把钱收起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胆去办。 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以后这种事不许来烦我,我对你是一百个放心的。” 张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钱收回解放包里,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点了点头道: “李厂长,您是领导,所以我办事,尽量严谨些。 回头这买了什么药的账,还是要记清楚的,给您过目——我做事向来讲究个清楚明白, 该我的一分不少,不该我的一分不拿。 另外,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李厂长帮忙。” 李怀德一听,眉头动了动,转过身来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关切地问道: “私事?什么私事,你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对于能用之才,他从来不吝于帮助。 施恩越重,越能收心——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张池便将许福贵、许大茂父子准备阴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只是说到最后才微微皱起眉头, 露出几分真切的不解: “要不是因为我不收钱治好了韩癞头的娘,他心存感激来给我报信儿,我都想不通,他们为啥害我。 我和许大茂平日里哥们儿相称,关系很好的—— 他送过我凳子,我请他吃过饭,上回他被傻柱打了,还是我给包扎的。 李厂长,您说这人心,怎么就这么难测呢?” 李怀德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瓜葛没有?”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没有,肯定没有。 我是医生,他是放映员,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我对他这个朋友也很真心,从来没占过他一分钱的便宜。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对我——要不是韩癞头亲口说的,我都不敢信。 对了,有一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相关——许大茂跟我说过,他妈以前在娄家做工,最近还想和娄家结亲。 那天在食堂二楼,娄小姐请我上去吃饭,许大茂就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大好看。” 李怀德闻言,一下想起了那天在小餐厅里的场景。 娄晓娥那姑娘,坐在张池旁边,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张池的脸。 许大茂在楼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再看看此刻张池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的茫然不解,继而联想到宁家姑娘对他的痴迷—— 宁远超的闺女为了他差点跟家里闹翻—— 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股子嫉妒酸水直往上涌。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敲了几下扶手,最后摆了摆手道: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你放心去做你的事,那个韩癞头来举报的时候,我帮你办了那两个王八蛋。” 娘的,长得好看就是命好。 宁家的闺女刚走,娄家的千金又来了,一个比一个家世显赫。 他李怀德当年入赘的时候,那可是跪着给老丈人敬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池倒好,人家姑娘倒贴,他都不带正眼瞧的。 不过再一想,他好像也是这方面的受益者——都是靠着脸和本事吃饭的。 嘿,还真是缘分。 至于许家爷俩,就太好办了。 正愁张池不贪名利,没法施恩呢——不贪财,不好色,不求升官,这种人最难拉拢。 可巧,机会这不就来了?张池被人暗算,李怀德替他出头,这恩情就算结结实实地砸下去了。 和这样一个医术精湛、前途无量的奇人相比,那什么许家爷俩算个屁啊。 一个放电影的,一个快退休的放映员,弄他们跟碾死两只蚂蚁差不多。 第四十六章 事发与处理 轧钢厂宣传科,拉片室内。 许福贵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旁白稿,正一字一句地教许大茂,怎么贴切地给电影配讲解。 拉片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光,打在银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 许福贵指着银幕的大场面,把旁白稿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又让许大茂念。 然后摇摇头,纠正他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一气呵成地往下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稿子上戳了又戳。 当下电影有一部分还是无声电影,就算是有声电影也需要旁白介绍剧情背景和人物关系,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也就非常吃香。 每一部新片子到了,都得先把旁白稿背熟,再对着银幕一遍一遍地对口型、卡节奏。 这活儿成了手艺活儿,老许家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传家宝。 许大茂嗓子条件不错,又专门练了广播音,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些,有磁性,带点腔调。 他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旁白,节奏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福贵听完摘下耳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 等你和娄家丫头结了婚,我就把工位转给你,再去电影院那边上班—— 那边已经托人打了招呼,过去就是正式工。 我和你妈搬回老宅子,那两间房腾出来给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直接放你妈那养着,还不耽搁你这边的事。 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图谋娄家的家产。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那些产业好多不都是姑爷的?” 许大茂听得眉飞色舞,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咧嘴一乐后,又有些摸不准地皱起眉头: “爸,我总觉得这两天池子不对劲。 以前见面都笑眯眯叫我大茂哥,这两天爱答不理的。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张池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但这两天明显冷淡了。 许大茂做贼心虚,总觉得张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许福贵把旁白稿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事儿只有咱爷俩知道——你妈都不清楚具体安排,我就让她去娄家聊家常时顺嘴提了几句。 只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漏了怯,肯定没问题。 这样——马上星期天放假,你从家里拿两瓶西凤酒,再拿半只火腿,过去跟他好好喝一场,也就没事了。 毕竟年轻,他能懂什么? 等他名声臭了以后,走街上都让人戳脊梁骨,他还能跟谁来往? 还不是得认你这个大哥。” 许大茂登时眼睛一亮,正准备拍几句马屁要钱,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拉片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银幕都震得晃了两晃。 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别着根警棍,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许福贵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父子俩正在研究新片子的旁白稿,过两天就要下乡放了。” 许大茂脾气大,被人冷不丁踹了门,脸上挂不住,把马脸一拉,指着来人骂道: “他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这是拉片室,胶片见不得光——滚出去!” 不想来人听他骂得难听,带头那个壮汉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咣咣”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许大茂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放映机架子上。 许福贵惊惧,赶紧绕过来挡在许大茂面前急声叫道: “马科长,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认出了带头的人——保卫处实权科长马达,此人在厂里出了名的手黑。 马达没吭气,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许福贵,你们爷俩儿收买外面的地痞,造谣污蔑本厂干部的事已经发了。 你们父子破坏生产,危害社会主义建设,居心叵测, 经厂部研究决定把许福贵许大茂父子二人带走,押到保卫科问罪。” 许家父子闻言如遭雷劈,这罪名谁担得起啊,要是坐实了,别说工作保不住,人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茂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马脸上血色尽褪。 许福贵稳了稳神,冲到马大跟前,抓住他袖子急声道: “马科长,请告诉李厂长,我许福贵有万分重要的事,当面禀报。 马科长,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哪年不在一起喝酒? 只要您走一趟,帮我通传一声,我保证少不了您一根大的——您知道,我许福贵说话算话。” 马达一脸横肉抖了抖,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福贵两圈,喉结滚了一下——那可是一根大黄鱼。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两个手下说: “把许大茂押下去,先关审讯室里,别让他乱跑。 带许福贵跟我走。” 李怀德办公室,许福贵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 李怀德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马达已把许福贵的话转达了,李怀德直接让人带他进来。 “四根大黄鱼?” 李怀德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靠在椅背上眼角跳了跳,显然有些心动但并不怎么信。 一根大黄鱼十两重,价值一千块,四根就是四千块,小一些的一进院子能买两套。 只是他不信,一个放电影的,能攒下这么多。 许福贵连连点头: “李厂长,只要您能宽容我们父子一回,我现在就回去想办法。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许家以前是娄家的雇工,我爹给娄老爷当跟班,我小时候也在娄家帮过工。 娄家生意大,现钱流水一样过,我们从中留了手。 除了当初走门路,买工作,拜师学手艺花了不少外,其他的,这些年基本没动过。 现在我愿意全献给李厂长您——只求一条活路! 我和大茂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转椅上站起来,背着双手踱了两圈,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四根大黄鱼,倒是够我拿去帮你疏解。 但是许福贵啊,这件事太恶劣了。 你们找人去散播谣言,坑害抹黑张池同志,结果你们找的人,反倒跑来保卫科告了你们。 当时正好几个厂领导都在场,害得我都下不了台。 你说你们找的什么人呐——那个韩癞头,他老娘还是张池免费给治好的。 人家老太太一听儿子干这缺德事,亲自拄着拐杖来厂里告状。 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 不管找什么人,都不该起这个心思。” 许福贵一脸悔恨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自然不全信李怀德这番说辞, 但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联想到之前许大茂说张池这两天不对,他真惊惧交加。 谋划此事时就他家三口,第二天许大茂就去找人了,然后今天找的人就跑到保卫科,把他们爷俩举报了。 张池一个二十岁刚从农村进城的年轻人,一出招就要置他们爷俩于死地,太狠了,也太可怕了。 许福贵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沙哑道: “李厂长,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 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说。 我家和娄家有些渊源也给您说了。 正巧娄董事的女儿到了说对象的年纪,我就想着,我家大茂说不定能成。 可听我儿子说那位娄家小姐对张池很上心,我这才起了糊涂心思。 但我保证绝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想用谣言,坏一坏他名声——也不久,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想办法给他洗清。 我儿子和张池关系相当好,是铁哥们儿,绝不会真害他。 李厂长,如果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给张池磕头赔罪,我怎么都行,我从轧钢厂走人,放映员工作也交出去。 不过我儿子才二十出头,刚学出点手艺来,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咱们轧钢厂就我们父子两个会放电影的,都走了,会耽搁为职工兄弟们放电影。”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福贵,心里高看了这老小子一眼—— 够狠,够毒,够不要脸,三言两语就把陷害干部的大事,说成了小儿女拈酸吃醋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手指敲了几下: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这件事虽然恶劣,但好在还没造成恶劣影响,韩癞头不但没去散播,反而主动来举报了。 你又这么有诚意挽回——算了。 那四根大黄鱼,两根上交厂里,我拿去帮你说服其他领导,把这件事压下来。 另外两根,你拿去给张池,就说是我给的,看在我面上,他应该不会再追究。 至于你儿子许大茂,不辞退,追究罪名,但要清空工龄,重新再当三年学徒工,以儆效尤,让他当着全科室人面跟张池道歉。 这种错误,绝不允许再犯。” 许福贵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弯腰鞠躬,后背衣裳早就湿透了,生生从死地里求出一条活路来。 可损失也太惨重了——四根大黄鱼没了,儿子八年工龄一笔勾销,放映员这传家宝差事,往后也未必能保住。 他闹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到底哪来这么深背景, 让李怀德这种贪婪坏种,都甘愿从四根大黄鱼里分出一半来给他送去。 许福贵打定主意,没弄清这一点之前,许家和张池一定要誓死交好。 张池上班到一半,正在诊室里给一个中年妇人开方子,护士跑来说厂门口有人找,说是张池老家来的。 他写完方子,跟病人交代两句,脱了白大褂出来,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张家老大和他的大儿子张坤,蹲在围墙根上。 老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蹲那,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莫合烟,脸色不大好看。 张坤倒一脸新鲜,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学生装,正仰着脖子看围墙上新刷的标语。 老大看到张池过来,站起身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粗黑的庄稼人脸上表情复杂—— 似恨铁不成钢,又有感激和愧疚。 张坤转过身来高兴喊人: “六叔!” 张池上前拍了拍张坤肩膀,这小子肩膀薄得像张纸,隔着褂子都能摸到骨头: “好小子,又长个儿了,上回见你,才到我鼻子,这回快到眉毛了。 怎么还这么瘦?不像我们张家人——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张家人个子都高,这小子十五岁已经一米七多,可瘦得麻秆儿一样。 张坤挠后脑勺,露出两颗小虎牙: “六叔,家里都说我随您——您就不胖。 我奶说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等过了二十就壮实了。” 老大瞥了儿子一眼,皱着眉头: “滚一边儿去,你能和你叔比? 你叔那是从小身子骨弱,家里条件差,你是让你吃不饱了,还是怎么着?” 张坤嘿嘿笑着,往后让了半步,对张池道: “六叔,过两月我要考中专了,老师让我进城再买两本书看看。 数学差一本习题集,语文要一本作文范文——老师说县城书店没有,就京城新华书店有。 我跟爹一说,爹就说今天带我来,正好也想看看您。” 张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黑十,塞进张坤手里: “行,去买吧。 新华书店就在东直门后面不远,走到东直门,往右拐,过了城门,再问人就知道了。 看到什么好书,对学习有用的,一并买回来,钱不够,再来找我要,但看书要爱惜,用完了,往后弟弟妹妹们也可以用。” 张坤看着手里十块钱的大票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六叔,家里给钱了,出门前,我妈专门给的。 爷奶和我妈都叮嘱了,再拿六叔的钱,回去打死—— 我妈说了,六叔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月月往家里寄那么多钱,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 我要是再花您的钱,回去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我妈能拿烧火棍撵我三条街。” 张池哈哈一笑,擂了他一拳: “少啰嗦,回头我跟他们说。 这钱是给你买书的,不是给你买零嘴的,你要考上了中专,当了干部,发了工资,记得孝敬你六叔就成。 咱们家的孩子,只要肯学,砸锅卖铁都要供。 还记得爷爷常教你们的话么?” 张坤嘿嘿笑起来,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像背书一样朗声道: “咋能不记得?爷爷常让我们念: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别说我们,五叔家的小十四才三岁都会背这两句了——还没学会数数,先学会了背诗。 叔,您放心,咱家人肯定不会比吃穿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现在就我家的张堂、二叔家的张城还有五叔家的张均学习不好, 他们仨实在坐不住,一翻开书就犯困。 其他几个兄弟学习都好,张莲、张梅、张香、张兰四个妹妹学习更好,老师说她们四个最有希望考上中专。 他们让我跟您说,都想您,过年您回家,住了三天就走了,几个妹妹追到村口哭了好一阵。”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恼火地骂: “看个屁!你们兄弟姊妹十来个,来一趟,你六叔两个月工资都得搭进去。 过年,你们一人一个红包,他一个月工资就没了,你们倒好,还想来看他——是来看他,还是来吃他?” 张坤嘿嘿乐: “张堂说他可以自己带窝头,不用吃六叔的饭,光来看看就行。” 老大骂道: “让他带狗屎!行了,去买书吧,你们六叔为了你们这些狗犊子,连港岛都不去。 人家副厂长闺女要带他去港岛,他硬是推了,你们要不好好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池先赶人: “张坤,去买书吧,别听你爹瞎叨叨——哪有那么严重,你六叔就是不喜欢什么大小姐。” 等张坤走了,张池皱起眉头: “大哥,你给坤儿他们说这些干啥?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这一说,他们心里存了事,反倒不好好学。” 老大没好气,把烟袋抽出来,点着了狠吸一口: “这叫啥沉重?你当年光着脚,去给人扛活,那才叫沉重。 老幺,你怎么回事? 上回你几个哥哥回来,说你欠了好几百饥荒。 这回更离谱,去港岛,你一声不吭推了,要不是秦淮茹回去说起来,我们还蒙在鼓里。” 张池不想多扯,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晒着。 四月了,还一滴雨没下,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卷了边,地上的土干得裂了缝。 他轻声道: “大哥,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种了那么多年地,还没发现,今年不对头吗?” 老大蹲在墙根下,手垂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皱纹多得像个四五十的人: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的。 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星子没见着,麦苗返不了青,一拃高就开始黄了。 你二哥带人进山,说山里的泉眼枯了好几个,往年这时候泉水哗哗的,今年连石头都是干的。 我在大队查了账本,水库里的水,也不到往年的一半。 这雨要再不下,今年麦子可咋收?” 张池蹲到他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今年还好,毕竟前几年攒下了一些家底儿。 公社仓库还有点存粮,各家各户也多少有些余粮。 大部分人懒得去想这些,觉得这雨总会下下来。 可万一下不下来呢? 咱家丁口太多,他们能不想,咱家不敢不想。 从过年到现在,没下一滴雨,万一接下来还是不下,到了年底就得遭灾。 大哥,回去给爹娘说,甭多想其他的,还是按之前定的来——多存粮少生事,管好自家孩子,别在外面张扬。 去港岛算个啥? 还能比咱们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好?” 老大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拍了拍张池胳膊: “你自己想法子进城考上中专后,庄里就有人说闲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爹当时就说我们家老幺肯定不会。 然后你从当学徒开始,就往家里寄钱——一个月十八块就寄十块,后来中专一个月补贴十五也寄十块,再后来转正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寄二十五。 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寄钱,咱家那些孩子,至少有一半都得回家干农活。 张坤这样的半大小子在别人家,早就该下地挣工分了,可他还能坐在教室里读书,靠的是啥? 他爷爷把话给他们说得明白,他们的学费和书本笔墨钱都是六叔饿着肚子,从城里寄回来的。 实在学不下去的早说,别浪费这份钱。 等他们长大了都进城来帮你。” 张池蹲在地上,拿枯枝划着干土,默默算了算,还有十年时间,如果顺利张家至少还能出来十个中专生或高中生。 剩下的其实也不慌,本身就是农村户口,不用担心被安排下乡,等熬过那些年月,放开之后还能考大学。 就凭这些孩子,往后老张家就是妥妥的大户人家。 张池将老大父子送到汽车站。 车站就在东直门外大街尽头,几间灰砖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老旧公共汽车。 等车的人不多,几个庄稼汉蹲在墙根抽旱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靠在站牌打盹。 张池把手里一袋国光苹果交给张坤: “东西交给爷爷让他分。 别交给奶奶——奶奶疼孙子没边儿,落到她手里,张莲张梅她们四个丫头连苹果皮都舔不着。 张坤,咱家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都是自家孩子,总得一致相待。 那几个丫头学习比你们好,干活比你们勤快,凭什么吃不着好东西? 你是长房长孙这一辈里的大哥,你爸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哥,你得跟你爸爸学。 你爸是好大哥,从小不让我受欺负,你要是连妹妹都保护不好,你这个大哥也别当了。” 张坤觉得可乐,挠头咧嘴笑: “六叔,可不兴翻旧账啊。 过年时候,您收拾过我们了,把好吃的收起来,全分给张莲她们四个,我们兄弟趴在雪窝里,看她们坐炕上吃得香。 五叔家的张坚嗷嗷哭,被您揍了一顿,然后又被五叔揍了一顿—— 嘿嘿,往后谁还敢这样? 张坚现在看见您都绕道走。 您放心,现在我盯着呢,谁要敢欺负莲姐她们,不用您动手,我先捶他。” 张池哈哈一笑,拍了拍这小子后脑勺。 老大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张池跟张坤交代完了,才低声问: “礼拜四早上就在这等么?你一个人,行不行?” 张池微笑道: “放心没事,白天比晚上还安全。 到时候我骑车过来,你们赶早出发,天亮前到这儿,东西卸下来就走。”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那就成。 你回去吧,别耽搁,医院里那么多病人等着,晚上还得给你师父学针。” 张坤忽然欲言又止,偷瞄他爹一眼。 张池瞪眼: “有话就大大方方说,你是长房长孙,将来要当家的。” 张坤嘿嘿笑,拿手指挠鼻尖: “叔,秦家那个秦京茹,老到咱家来。 人家说她是想给您当媳妇,在庄子里看到咱家孩子淘气,她还过来教训,叉着腰,让我们回家好好读书去。 人家都笑她,让我们叫六婶,她也不怕,就应一声,说叫就叫,早晚的事。 我妈说这丫头,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池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好好用功读书,一天到晚心思都往哪搁? 秦家的事,你少管,你才十五,管得了大人的事吗?” 张坤缩了缩脖子认错,眼睛里还是憋着笑。 张池又对老大道: “大哥,回去让二哥他们放出风去——就说我在城里欠下的饥荒,越来越多。 买房子,置办家具,买药欠了一屁股债,说的越邪乎越好,最好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张家老幺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 老大闻言咧嘴笑了,明白幺弟的心思。 说话间,班车晃悠悠开过来,车顶上绑着几个麻袋,车厢里坐了半车人。 张池送两人上车,看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张坤把苹果袋子抱怀里,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慢悠悠驶出车站。 张池骑上车逛了一遍八大老字号药铺。 德寿堂、同仁堂、永安堂、鹤年堂、长春堂、乐仁堂、万全堂、千芝堂,一家不落。 每到一家,都要在柜台前站上好一会儿,跟坐堂先生聊几句,问问最近到了什么好货,然后挑挑拣拣买上几味药。 都是好东西——野生的松潘贝母,清热除火、止咳化痰、祛脂降压,效果非常好; 文山三七、野山参、野生甘草、铁皮石斛,都是后世天价而寻常药房压根买不到的真品。 趁着价钱还算公道,手里的钱也趁手,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逛完最后一家,把大包小包中药挂车把上,骑往黑芝麻胡同,路过无人巷道,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将中药全收进随身空间。 刚拐进黑芝麻胡同口,就被三个人拦下,打头的是保卫科科长马达,身后跟着许福贵和许大茂父子。 张池看到来人,眉尖微扬,捏了一下车闸,没等他开口就见许大茂“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发出闷响,马脸上挂着两行泪,哽咽道: “兄弟,是哥哥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住你的事。 哥哥猪狗不如,给你磕头赔罪了!” 许福贵居然也跟着跪了下去,花白头发在傍晚风里发颤。 张池似是没反应过来,受了这两跪,才赶紧支好自行车上前一步,大喊一声“停”,踹了许大茂大腿一脚,皱着眉头道: “大茂哥,犯什么病呢你?怎么给我下跪? 还有许叔,您多大年纪了,还给我跪,毁我呢是吧? 这要是让人看见传出去,说我让长辈下跪,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许家父子没脸说话,马达站出来,把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 李副厂长已查明许家父子收买青皮散播谣言的事,许福贵主动承认过错。 李副厂长念在许家父子在厂里干了多年,又是技术工种,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清空许大茂工龄,重新当三年学徒工,同时让他们当面向张池赔罪。 马达从制服口袋掏出两根黄澄澄的大黄鱼,压低声音道: “张池同志,这是李副厂长让我亲自交给你的,说是不能让你白受委屈。 金条是他们赔给你的,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都可以提。” 张池错愕了半晌,摆手推辞道: “马科长,请您务必将金条交还李副厂长。 他对我的关怀帮助已经够多了,再给这个反倒见外。 再说我一个医生,要这玩意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放在屋里,我都睡不着觉。” 马达往前递了递,张池摇头态度坚决: “劳烦马科长就这么办,回头我会亲自找李副厂长说明。 这金条是许家的,那就是许家的,我就是跟他们有点误会,还不至于要人家家底。” 他回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许大茂,叹了口气,责备道: “你这狗东西,有这样的想法,怎么不早把话说开? 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更看重兄弟义气? 娄家小姐是来找我看病的,她有宫寒毛病,我给她开了方子,就这么点事。 你问了我好几回,我都没说,那是病人私事,我能到处乱讲? 你倒好,心里存了事,不跟我说,自己摆弄这些下三滥,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许叔。 就这你还有脸,整天骂柱子哥是傻柱?我看你才是傻茂。” 许大茂仰着脖子,仔细看了看张池脸色,有生气,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但好像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许福贵: “都怪你!要不是你在背后撺掇凭我和池子的哥们义气,根本不会到这一步! 现在好了,你工作没了,我工龄也没了,全让你毁了!” 许福贵心里一阵悲凉,低下头惭愧道: “都是我的错,池子,叔给你跪下赔不是——” 张池伸手拦住了他: “得得得,快起来吧您。” 他扶住许福贵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脸上又恢复笑眯眯模样, “又没大事——嗯,也不对,不能叫没大事。 许叔,我反应慢些,这才回过些味儿来。 您这事办得可真不地道,我好心好意给娄小姐看病不收诊金,您倒好,转头让人在外面传我‘借着看病,乱摸乱抠’。 这不是毁我名声么? 要就这样轻飘飘放下也不合适,跪肯定不能跪——您是长辈,您跪我,折寿。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怎么罚一回呢,呵呵呵——” 许福贵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池子,你说!只要能让你谅解,你提什么要求,叔都答应!” 张池看了眼马达: “许叔,马科长在呢,您可别说大话,马科长是见证人,您要是说了,又做不到,那就是打我脸了。” 许福贵硬撑着,挺了挺腰杆,挤出笑脸: “池子,你小瞧我了。 你说,只要我能拿得出来的,都行!” 张池转过头对马达笑道: “马科长,您给做个见证,许叔是长辈,我说轻了显得不懂事,说重了怕伤和气。 您在这,正好给断个公道。” 马达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饶有兴趣: “你小子连两根大黄鱼都不要,还能要啥?行,你说吧,我给你作证。” 张池点了点头,对许福贵道: “这样吧,许叔。 您把四合院的房,转赠给我得了。 您家那两间好像还是私房? 直接去街道过户就行。 我家人口多,这两年至少三四个侄儿要进城来读书,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上。 我也不白要您的——往后您和大茂在院里住着,水电费算我的。” 许福贵傻在那了,许大茂更是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瞪成牛蛋—— 张池开口就要掘他命根子?他家那两间后罩房层高,高窗户大,冬暖夏凉,他打算以后在里面娶妻生子,把许家香火传下去呢。 马达也大出意外,站直身子,把烟头丢地上拿脚尖碾灭,上下打量张池一眼,这小子真行,推金条推得那么干脆,他还当是年轻人清高不爱财,闹了半天,嫌金条不够实在。 不过两间房市价还不到一根大黄鱼,比金条便宜了。 他点了点头: “这样也行,房子比金子好使。” 许大茂结巴声音打颤: “池子,你要这房子,那往后我住哪儿啊?我还想和你当好邻居呢——” 张池想了想,皱着眉头,认真替他考虑: “要不这样——把房子转给我后,我再把房子借给你住。 你照样住你的屋,不用搬东西,不用挪,每月你支援我两块钱就行。 你放电影时,公社送的鸡蛋腊肉一个月下来也不止这个数。” 许大茂快崩溃了,两块钱比房租贵了五六倍,他还得感激涕零,谢谢人家。 马达扯了扯嘴角,目光怪异地看着张池——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许家,只是用的不是金条也不是拳头,而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绳。 房子过户了,许大茂还得住这院里,每月交两块钱租金,等于每月都有一根针,在他心尖上扎一下。 张池不搭理马达,目光又看向许福贵,轻声笑了笑,语气温和: “许叔,这件事办不办随您。 办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往后跟大茂还是兄弟。 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心里实在气难平。 我一伤心,咱们之间就得好好清算清算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可不好说。 我这人平时好说话,可一旦伤了心,记性特别好。” “我给!!” 许福贵心里在滴血,他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要金条,是嫌金条烫手,收了金条,就变成了交易; 不要金条,要房子是人家在“原谅”他们。 他咬着牙点头: “池子,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中午我带上房契,咱们去街道办过户。” 许大茂只觉得两腿一软,瘫坐地上,眼里真淌出眼泪——金条没了,房子没了,工龄没了,往后每月还得交两块钱“保护费”。 张池弯腰拍他肩膀: “大茂,伤心啥?不就是两间房吗? 你好好干,再让许叔帮你活动活动,你要是明年能转正,赶紧把前院倒座房的西屋拿下来,朝外开个窗,光线比后罩房还好。 你要是想不开,非和我闹别扭,扳手腕——也随你。 不过你想想,就你干的这些事儿,要是让厂子知道了,让街道知道了,你们爷俩这可是特务破坏行动,罪名一旦坐实了,那可不是罚款检讨能了结的。 你还觉得兄弟我在坑你?我是在救你和许叔啊。” 许大茂赶紧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 “池子,你说得对。 哥哥服了。 不过房子过给你,往后真能翻篇儿?你说话算话?” 张池责怪道: “什么话?铁定翻篇儿。 明儿我都不记得这事了。 只要你和许叔往后别再想什么法子找场子就行—— 当然,真再来一回,我也高兴。”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一挥手: “姥姥!哥们儿得多想不开,再往你手里撞?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指狗我不撵鸡。 咱们还是好哥们儿,比亲兄弟还亲!” 张池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他肩膀: “那可不一定。 行了,等明儿中午我回来一趟,去街道把手续办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礼拜天中午,我请客喝酒——柱子哥掌勺,光齐带酒,你也别忘了啊。 往后咱们还是照常处,该吃吃该喝喝。” 李怀德还没下班,听完马达汇报后,惊讶地笑了起来,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蔫坏儿。 他不要金条,我还当他清高,结果他直接要房子。 要了房子,还不赶人,每月收两块钱租金——除非许家爷俩有把握一下就把张池弄死,让他翻不过身来。” 马达挠下巴: “那他怎么不要两根大黄鱼?那可是真金白银。” 李怀德叹了口气: “他是在许家爷俩面前推了,因为他知道那两根金条一收,性质就变了。 收房子是民事纠纷,收金条那就是受贿。 你当他真不要?他是做给你看的。 回头我还不是要把那两根金条换成钱,一分不少给他送过去。 人家这叫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白白做事——金条烫手,他不碰,房子明面有房契,有过户手续,谁来查都不怕。” 马达吓了一跳: “这张池什么来路?李厂长,您对他是不是太客气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下去吧——那两根金条,你先收着,回头我再告诉你怎么处理。” 第四十七章 偷师 张池到吴家刚把自行车支好,吴爱国从影壁后面蹿出来,手里拿着半块馒头,一脸好奇往胡同口伸脖子: “池子哥,刚你们在胡同口干吗呢? 我趴窗户上看见好几个人把你拦下了,还有一个跪下了。 那个跪着的是谁啊?” 张池笑着拍他脑袋: “大人的事,你一个半大孩子先别管。 等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般高,我肯定告诉你。” 吴爱国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 “池子哥,您可太会说话了,平日里我爸他们只会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您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再过几年就能跟您平起平坐了。” 张池玩笑道: “那你去跟你爸妈提提意见,就说池子哥说了,你们教育方式太粗暴得改,你看他们什么反应。” 吴爱国斜眼看着张池: “池子哥,您的良心有些黑啊——啊!” 脑袋上被抽了一下,吴爱国回头见是吴爱婷拿着鸡毛掸子,顿时气个半死: “二姐,你打我干啥?我正跟池子哥说话呢!” 吴爱婷把鸡毛掸子往腰里一叉,杏眼圆睁: “谁让你没大没小的,还敢骂池子哥? 池子哥是妈徒弟,是爸都看重的人,你一个小破孩敢说他良心黑?” 吴爱国满脸无语看了看自家二姐,又看看在一旁满意点头的张池,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地位,大概已跌到最低点,双手攥拳,仰天怒吼掉头跑了。 吴达从北房走出来,见是张池来了便问: “马达怎么把你堵那了? 刚才我在书房窗户里看见他带两个人其中一个跪下了。 出什么事了?” 张池笑道: “进去说吧,不然一会儿师父还得问。” 一行人进门后,刘梅正坐八仙桌旁翻病历,刘老爷子靠在炕头,揉核桃,吴爱梅在里屋哄小娟睡觉。 张池把今天事大致说了一遍—— 从许家怎么起意害他,到阎解成怎么堵到韩癞头,再到李怀德怎么让马达出面,最后许家父子怎么在胡同口下跪、他怎么开口要了许家房子。 把涉及李怀德配药部分略去,只说李副厂长出于公心处理。 最后摊了摊手: “我本来一心学习医术,但奈何生活在红尘中,难免这些俗事。 好在最后,也算有了结——没结仇,还多了两间房。” 吴爱婷听得眼睛都红了,攥小拳头: “池子哥,您太辛苦了,那个许大茂真不是东西——您对他那么好,他还背后捅刀子。” 吴爱梅从里屋出来,听完忍不住笑: “你池子哥把人房都收了,还辛苦?那许家爷俩才辛苦呢。” 刘梅皱起眉头合上病历: “我就说你干脆搬这边来住,省得天天跟那些人斗来斗去。 算了,你在那边支起一摊子,街坊都来找你看病,对你提高水平也有好处。 不过你自己多加小心,许家虽然吃了亏,但难保不会怀恨在心。” 吴达端着搪瓷缸子笑道: “他能在那个大院里磨炼出这些手腕挺好,很有斗争手段。 分寸拿捏得也没把人逼到绝路上,还给了台阶下。 许家就算心里恨,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 张池乐呵呵摆手: “我哪懂什么斗争,就是运气好,正好韩癞头良心发现,正好李副厂长重视工人声誉。” 他转过脸看向炕上一直没吭声的刘老爷子: “不说这些了。 师爷,今儿咱们练什么?时间不早了,您安排。” 刘老爷子把核桃搁桌上,拿手指点点张池,想了想,忽然恼火: “其实也没啥教你的了。 《甲乙针经》上中下三卷穴位手法针法,我都给你讲完了。 本来准备花大量功夫,引你入门后,不断纠错——一般徒弟得错上几十回,才摸得着门道,我在旁边盯着,错一处改一处。 可你入门后,不怎么犯错,偶尔犯一回,我刚开口还没说完,你自己已经发现改了。 教起来没啥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水语气郑重几分, “倒不是说你现在就学到家了,差的还远。 你还得大量出诊辨证,积攒经验,不经手成千上万的病人,撑不起来。 你在家支了摊子,每晚给街坊看病就很好。 往后多给人看病——越杂乱越难的病越好,遇到摸不准再来寻我。 《甲乙针经》你就差一个‘多练’了。” 张池愣了一下: “师爷,您就只教了个笼统——五腧穴、原络穴、俞募穴是讲完了,可具体哪一症,用哪一组配穴,您还没怎么细讲。 这就教完了?” 刘老爷子没好气拿核桃在桌上敲了一下: “要是一个病一个病地教,跟牵毛驴似的,拉一下绳才能走一步, 那你以后学成了,也是个废物点心——遇到没学过的病,两眼一抹黑。 笼统的教了,细致的就靠你自己咂摸,自己钻研。 只有你对这病了解透彻、辨证入理了才算真正学进门槛里,不然撑死就是个医匠,当不起国医大家。” 张池左右看看,吴达点头,刘梅点头,吴爱梅也点头,心里一阵嘀咕——对他的期望都到这个高度了? 国医大家?他才刚转正不到半年呢。 不过老爷子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师门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真正要融会贯通,还得靠自己才行。 “你小子真想接着学,那也没关系。老头子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带你去见见人——” 刘老爷子见张池有些失落的样子,好似没吃饱的孩子一样,心头一动,转着眼珠说道。 他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桌上,干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眼角皱纹里藏着一丝狡黠。 刘梅了解父亲的脾性,一看他这副老狐狸似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好笑道: “爸,您这是准备带着张池去祸害邱叔叔他们去吧? 上回您带他去见李老,人家教了他一套切脉辨气的手法, 结果您回头就拉着李老喝了一宿的酒,把人家灌得第二天起不来床。” 刘老爷子不满意地瞪了女儿一眼,胡子翘了翘: “什么话?这怎么能叫祸害呢?学术交流的事,怎么能叫祸害?” 不过随即他就绷不住了,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得意,拿手指点了点张池, “小张子这个天赋是真厉害。 他不像别的天才,一学就透,悟性高得惊人——那种天才我见过, 季明就是,一看就会,一悟就通,可那种人你教他啥他也记不住多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师父教的还多,教着没意思。 小张子虽然一次领悟不到位,可他一学就入门啊。 然后见天地进步,一天比一天深,一点点领悟,跟蚕吃桑叶似的,一口一口地啃,啃完了全变成自己的丝。 这个天赋对偷学其他门派的绝技就太有利了—— 人家教了他基础,他回去自己嚼,嚼烂了再去套人家的绝招,一学一个准,还让人看不出来是在偷学。” 他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布鞋,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兴奋,忽然一拍巴掌: “走走走,也别等明天了,咱们现在就去沙井胡同找邱德发去。 这老小子对心疾痹症很有一手,他那一套‘以通为补’的治法,连协和的大夫都服气。 一般人还真学不来——他那辨证思路跟别人反着来,别的老中医都骂他是离经叛道。 对了吴达,拿两瓶西凤酒,再把那好茶叶装一盒——唔,肉也得提一些。 邱德发那人爱吃酱肘子,天福号的酱肘子,你赶紧去买一份来。 我就不信,邱德发好意思不教!” 吴达乐呵呵地站起身来,把搪瓷缸子搁下,转身进了里屋,去准备拜师用的束脩。 张池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师爷,我这有钱。要不明儿我买了礼来,咱们再去? 今儿天都晚了,人家怕是已经吃过饭了。 再说这买东西的钱——总不能老让吴叔贴。” 刘老爷子还没开口,刘梅就先责备道: “这是你考虑的事情吗?有这份心劲儿,多琢磨两个验方,比什么都强。 你吴叔不缺这点东西——他缺的是你赶紧学出来,将来成了大医,给他长脸。” 刘老爷子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张池,慢悠悠地说道: “小张子,你不是学徒,你是儿徒啊。是徒,也是儿。 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那可白当这个儿徒了。 我刘云正这辈子收过好几个徒弟,最得意的就是你师父。 如今又多了个你——我这辈子最后收的一个徒孙。 你跟我客气,那就是拿我当外人。” 张池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起来: “明白。不过我这不是长大了嘛,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老让师父照顾着,总感觉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吴爱梅在一旁调侃道: “长不大还不好?长不大就不用操心那些烦心事,天天跟在我妈后头学医,多自在。” 张池嘿嘿乐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头数道: “我就是命好。在农村时我爹娘疼着,五个哥嫂都照顾我, 连几个年岁比我小不了几岁的侄子都让着我—— 有一回我家大哥家的张坤跟我抢一个煮鸡蛋,被我大哥拎过去,揍了一顿,说‘你六叔身体弱,你跟他抢什么’。 其实那会儿,我身体早好了。 进了城,师父又照顾我,吴叔也照顾我,师爷亲自教我,爱梅姐每回吃饭都给我留菜。 爱梅姐,您说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得意劲儿,半分都不掺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呸!”吴爱梅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笑了,隔着桌子啐了一口, “你还得瑟起来了! 就该让我妈把你逐出师门,让你一个人回四合院啃窝头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命好了。” 吴达收拾好东西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一盒茶叶,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天福号酱肘子。 他正好听见这话,把东西往桌上一搁,笑道: “那你妈可舍不得。 逐出师门?你妈这么多年就收了这么一个满意的徒弟,你让她逐出去,她跟谁急? 去年过年,你妈还说呢——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收了池子。” 张池赶紧站起来上去帮忙拎东西。 他刚提起那两瓶酒,就看见刘梅也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又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显然是要一起出门。 吴达也穿上外套,从张池手里把酱肘子接了过去。 张池看着这一幕,“惶恐”道: “师父、吴叔,您二位也一起去啊? 去拜访一位老先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吧。我跟师爷去就行了。” 刘梅横了他一眼,拿起手提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该明白的时候又糊涂。 这是要学别人家的手艺,自然要重视些。 你当是去串门?那是去拜门。 人家邱老也是伤寒派出身,虽然后来另辟蹊径走了‘以通为补’的路子,可论辈分,你还得叫一声师叔祖。 你一个小年轻空着手去,成何体统?我和你吴叔不跟着,你连人家的大门都不好意思敲。” 张池心下感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东西,跟在刘梅和吴达身后出了门。 刘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步子是少有的轻快。 一行人往沙井胡同行去,胡同里路灯昏黄,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警惕地看着这几个大晚上还在串巷子的人。 就这样开启了张池的“偷师”之路。 等刘老爷子出去后,吴达放下手里的报纸,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张池道: “小张,你和李怀德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最近几次工厂碰头会上,他都强烈建议对你破格提拔。 中专生想提副科,按规定要工作满四年——你算上实习也才一年多。 不过他也列举了提拔你的理由: 你在你们街道的名声太好了,为轧钢厂争了光。 在工厂里工作也是兢兢业业的,从没有出过医疗差错。 可光这两点,给你提上一级,或者顶破天提上两级办事员也就可以了。 他一次让你跳七级,直接上副科。 最近这议论声可不小——你是不是给他送礼了?” 最后一句,他自己说出来都笑了,大概也觉得以张池的性格,不可能干这种事。 张池回过神来,无语地摊了摊手道: “吴叔,这半年我跟陀螺似的,每天睡觉时间都不到五个小时,哪有工夫跑这事儿。 再说,我急这个也没用啊——我一个大夫,靠的是手上的本事吃饭,级别高低又不影响我开方子。 不过几个月前,他倒是让我帮他调理一下身体。 他说的那些症状——乏力、盗汗、腰膝酸软——我就配了一副药,他吃了后,感觉不错。 可这都三个月过去了,没道理突然提这事啊。” 他也没想到,把希爱力磨成粉,和补气补肾的中药一起泛成丸药,只花了李怀德三千块,居然给治了个七七八八。 张池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显然李怀德对他更看重了—— 这半年来,李怀德隔三差五就让人给他送些票证,布票、糖票、烟票,甚至还有一张稀罕的手表票,说是“组织上对优秀青年干部的奖励”。 估计是担心万一哪一天再不行了,还得回来找张池。 不,不是万一——李怀德心里很明白,他必然会有再不行的那一天,年纪摆在那儿,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 临时抱佛脚不是聪明人干的事,所以时常让人给张池送些合乎情理的奖励,算是提前烧香。 可张池觉得,这次破格提拔的风声跟这事没啥关系,因为李怀德是非常务实的人,不会做一个默默付出的好人—— 他要是真出了力,肯定早就拐弯抹角地让张池知道了。 刘梅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手里端着茶杯,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道: “应该是娄家在发力。” 吴达愣了一瞬,然后“啪”的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就说——肯定是娄家在发力。 娄振华以前是轧钢厂的董事长,虽然公私合营后不挂职了,可他在系统里的人脉还在。 他要是想托人给小张提一提级别,那些老部下谁会不给面子? 怪不得李怀德这个提议,反对声居然不多——敢情不只是李怀德一个人在使劲。” 他又转过脸来,笑着打趣张池道, “小张,你行啊。你和娄家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要说起来,当年咱们整个轧钢厂都是人家娄家的——那时候还叫红星钢铁厂,公私合营后才改的名。 你要是娶了娄家的姑娘,那可算是把厂子和厂长的闺女一块儿拿下了。” 这半年来,要说最大的变化,就是娄晓娥和他越来越熟了,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只是来复诊拿药,到后来隔三差五就跑到工人医院来,也不看病,就在诊室门口晃悠,等张池下班了就一起走。 再后来发展到每个周末,都让家里的司机开车送她到四合院来,美其名曰“身体不舒服要找张大夫看”, 可她进门后既不诊脉也不开方,就坐在八仙桌旁跟张池聊天,聊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吃了什么好吃的,有时候还帮张池整理病历本。 听吴达这么打趣,张池觉得有些牙疼,一时不好措辞。 刘梅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算严厉,但也不怎么热情的挑剔: “富家小姐,饭都不会做,还能怎么样? 小张这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难道还让病人等他下厨?” 吴爱婷立刻同仇敌忾,用力点头,两根麻花辫甩来甩去: “就是!妈,我都会做饭了——我会炒鸡蛋、会下挂面,还会蒸馒头。” 刘梅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摆摆手道: “去写作业去,不害臊。你池子哥说媳妇呢,你在这凑什么热闹。” 吴爱婷只能撇着嘴,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池一眼, 那眼神里多少带有一丝幽怨——这么早找媳妇干吗嘛,就不能再等几年。 张池嘿嘿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跟师父和吴叔诉苦: “其实我并不想急着找。 大好年华,赶紧提升医术才是正经的。 我师爷刚才还说要我‘融会新知’,我还打算抽空去协和旁听几节解剖课呢。 可是一直单着吧,那些女孩子又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咱们厂那些女青年,没病也往医院挂号捣乱。 问她们哪里不舒服,她们敢直接说‘害相思病了’,然后一屋子护士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合着打击流氓罪,只打击男人——女同志调戏男大夫就不算耍流氓了?” 吴爱梅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帕直擦眼角。 张池又继续诉苦,脸上的表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单位里是这样,回四合院就更夸张了。 我不是让每个病人都要带上妈妈或者嫂子、儿女来陪诊吗? 结果倒好,最近都是直接由一波又一波的媒婆领来的。 啥毛病没有,进门后媒婆就开始夸——‘这是某某胡同某某家的闺女,十八岁,高中毕业,家里三代工人’。 我赶又不好赶,听着吧,又让人尴尬,关键耽误事儿——后面排队的真病人,急得直跺脚。 街道主任王姨都找我谈了好几回话了,让我别挑花了眼,赶紧选个合适的结婚。 拒绝得多了,外面一些不好听的话,又开始冒头了。” 其实这些都是幌子。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王主任口中得知了一件让他差点吓破胆的大事。 王主任的丈夫宋局,因为在区治安局工作,又是部队转业出来的,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些。 他听说有人将出身正、样貌和品格都好的张池,报给了某个正在选侄女婿的大人物。 那个大人物的名字,张池听到后都发抖——他可太知道那个人后来是什么下场了。 他当时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透了,然后立刻做出了决定:马上、立刻、刻不容缓地准备婚事。 但结婚人选又不能随便。 得找个知道根底、性格善良、对物质不太看重——这样就不会过于在意物资来源——也别太过红专,并且不太聪明的女孩子。 在他身边的人里面,娄晓娥正合适。 她出身资本家家庭,天然地对“红专”不那么狂热; 她善良单纯,不会整天拿革命标准来衡量丈夫; 她对他信任又依赖,不会追根究底地盘问他的每一件事。 这几年就不用说了,娄家用不着他管,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他。 等六六年前,把老婆孩子一起送去港岛后,他在这边连老婆都不准备再找了,静观外界滚滚雷霆。 另外,他也指着娄家能在那边立一条支线、备一条后路。 张池这辈子是打算过老百姓的日子,不被浮华遮住了眼,想好好品味世间百态。 但也想活得从容一些,不至于遇事狼狈,还是得有些底气才行。 所以可以让娄晓娥同志辛苦一下,去了港岛那边,借娄家之力立起一份家业来。 不需要多大,有个名分在就好,方便改开后,他送点东西过去卖了,再转回内地以港资投资,以经济手段帮扶帮扶张家子弟。 老实说,哪怕改开后一直到新千年后的几十年里, 大陆本土商人的经营环境都算不上好——各种审批、各种限制、各种说不清的潜规则,反倒是港商们非常受欢迎,处处高人一等。 有现成的便利,没道理不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但必须值得一提的是,张池并非全然抱着功利色彩在考虑人生大事。 他挺喜欢呆萌的娄晓娥的,接触久了愈发发现她的优点:善良,单纯,以及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很贴心。 他看书看到深夜,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翻画报,不吵不闹;他给病人针灸,她就在旁边帮他递针包、倒茶水; 有时候他累了一天不想说话,她也不介意,就坐在那里陪着,偶尔哼两句他听不懂的外国歌。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所谓刻骨铭心的爱情,像傻柱那样的,估计打死他,都做不到。 傻柱能为秦淮茹赴汤蹈火,他张池做不到。 但他确实喜欢和娄晓娥待在一起,觉得舒服、自在。 至于娄晓娥资本家女儿的身份带来的影响,凭张池和李怀德的交情,反倒不必担心。 再过几年,李怀德就更需要他配制的“升龙丸”了。 而那个时候,治安局等强力机构,早已名存实亡,反倒是大厂的保卫处成了维护地区安宁的强势力量。 也就是说,过几年张池行事可能还会更方便些。 况且原剧里许大茂娶了娄晓娥,都没受什么影响,更何况他? 只要娄家能及时出去,剩下那点事,张池自信能够摆平。 所以不管怎么看,娄晓娥都比较合适。这是他苦思良久后的选择。 听了张池的诉苦后,吴达哈哈笑了起来,拿手指点了点他,感慨道: “看来女孩子长得太好看,容易招惹是非,男人长得太好,也容易招惹这些。 池子,谁让你长这么好看的?你要是像爱国——” 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翻小人书的吴爱国,那小子正偷偷照镜子摸自己的脸,便改口道, “你要是长得普通点,不就招不来这些麻烦了嘛。” 一直没吭声的吴爱国,目光一直在迷离中。 他在幻想,如果他和张池长的一样英俊潇洒,那走在校园里,该会引起何等的骚乱——女同学们大概会从教室里涌出来围观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又看看张池,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翻他的小人书。 刘梅皱了皱眉,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认真地问道: “娄家那个丫头,你真觉得合适么? 这不是小事——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因为怕麻烦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你要是凑合了,将来日子过不好,反而更麻烦。” 张池想了想,放下茶杯,认真地说道: “人还是很善良,也很乖巧,就是傻了点儿。” 是真傻,他说啥她信啥。 上回他随口说了一句“春天柳絮多容易过敏,喝点菊花茶能清肺”,第二天她就让司机搬了一整箱菊花茶过来,够他喝三年的。 还有一回他说自己最近缺觉,她就跑去问刘梅“有什么穴位能帮助睡眠”,然后每天晚上给他按太阳穴,按得他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那按。 刘梅气笑了,拿手指虚点了他一下: “什么话?人家姑娘对你实诚,你倒嫌弃人家傻。哪有这样说自己对象的。” 吴达在旁边给出了人生经验,他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说道: “池子,这两口子过日子,就得有一个人傻一些的好。 要不老祖宗说‘难得糊涂’?你看我跟你师父——你师父多聪明,我多傻。这日子不就过得挺好?” 刘梅斜眼看他,语气凉凉的:“是吗?” 吴达赶紧正襟危坐,放下缸子,一本正经地表明态度: “我明显就属于比较傻的。 医术方面,完全没法和你比,不开窍啊。 所以我说,池子找个傻一点的正好——他太聪明了,再找个聪明的,两口子天天斗智斗勇,那日子还怎么过。” 刘梅白了他一眼。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在生活上,她才是比较傻的那个。 不会做饭,不会缝衣裳,连家里的账都是吴达在管。 虽然刚才嫌弃娄晓娥不会做饭,其实她自己也不咋会,只能勉强做熟——炒个鸡蛋都能炒糊。 她想了想,又问道: “你去娄家几次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张池父母不在跟前,她不能不多关心些。 这婚姻大事,她这个当师父的有责任把关。 张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竖起手指头数了数: “十来回吧。 最近两个月她家里人挨个不舒服——今天是娄伯父胃疼,明天是娄伯母头晕,后天是娄晓娥她表妹感冒——隔三差五就派车来请。 每次去了,人家都是客客气气的,总说好话,又是留饭又是送东西,我也是没法子。 不去吧,车都开到楼下了;去吧,每回都像是去参加家宴。” 娄晓娥撒起娇来,确实不好顶—— 她从不硬来,就是软磨硬泡,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可怜巴巴地说“我爸疼得厉害,你就去一趟嘛”, 张池明知道娄振华十有八九是在装病,还是不得不跟着去。 见他这个德性,刘梅没好气道: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往人家家里跑那么多回了,还在这犹豫?真挑花眼了? 人家姑娘都让你见家长了,你也去了,还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人家还以为你嫌弃他们家是资本家出身呢。”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对了,那宁家姑娘给你写信了没有?” 张池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答道: “走后第一个月,写了十几封——宁副厂长看我的眼神跟小刀子一样,每回碰见他我都绕着走。 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上个月就写了一封,问我京城最近天气怎么样。 我就回了一封,说最近沙尘暴挺严重的,出门得戴口罩。” 主要是人家写十封信,他才回一封,还是瞎扯淡,给人记录京城天气变化和沙尘暴预警。 人家姑娘在港岛花花世界,又是新环境新工作,慢慢也就淡了。 刘梅听完点了点头,道: “那就行了。 你给娄家丫头说,别让她爸爸再去运作了——你才二十岁,直接上副科干什么? 二十岁的副科,全轧钢厂都看着呢,那不是帮你,那是害你。 别弄巧成拙——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医术扎扎实实地练出来,级别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至于结婚的事,还得跟你家里人商量。 让你爸妈来一趟,双方家长见个面,把日子定下来。” 张池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 “上回我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提了一嘴,但没说是娄晓娥,就说今年有可能结婚。 我爸回信说,真要认识姑娘,还得麻烦您和我吴叔。 说我是儿徒,在城里的事就劳烦您和吴叔了,他们就不上来了。 我觉得他是嫌自己是农民,怕给我丢人。 啧,我嘴皮子都快说烂了也没用——我说了多少回‘您来一趟吧’,他就是不来,说城里不习惯。” 刘梅皱眉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是他们儿子,他们应该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才对。 你月月往家寄钱,给侄女们买书买笔,什么时候嫌弃过家里?” 张池耸耸肩,无奈道: “要不我请上来,您去劝劝?我说话不管用,您的话他肯定听——我爸最敬重有文化的人,尤其敬重大夫。 您往那一坐,把白大褂一穿,他肯定听您的。” 刘梅瞪了他一眼: “我去劝?我拿什么身份去劝?你自己的爹妈,让我去劝,亏你想得出来。” 吴达在旁边笑着给出了主意,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池子,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让你师父去劝什么?这件事你们都没这个面子——你说话你爹觉得是儿子哄老子,你师父去又没个名分。 把新媳妇带回去请,一准能行。 你跟娄家丫头一起回一趟庄里,让你爹妈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什么品行。 老两口一看,这么好的姑娘,自然就放心了。 到时候你再请他们上来办婚事,他们还能不来?” 张池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笑道: “吴叔,还得是您啊。 好主意!我让晓娥跟我一起回去——她早就念叨着想去乡下看看了,说没见过庄稼地长什么样。 正好让我爹娘看看她,也让庄子里的乡亲们都知道,我爹娘进城不是给我丢人,是来享福的。”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连刘梅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吴爱梅在旁边抿嘴直乐,说池子这是要回村显摆新媳妇去了。 等在吴家吃了午饭后,张池才骑车回家。 第四十八章 晓娥被欺负 四合院门前,一辆车停着。 那车漆面乌黑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和巷子里平板车搁在一起格外扎眼。 他认得那车——娄振华的座驾,这半年来他没少坐。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几个半大小子趴在车门上,拿手指头摸车漆,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开了。 张池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心里默默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娄家派车来找他了。 下次,他就该开着车去娄家了。 婚期的事,今天该定下来了。 “池子!” 张池还没骑车到跟前,轿车门就打开了。 娄晓娥从后座跳下来,挥舞着胳膊朝他喊,声音脆亮得像春天的黄鹂。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两用衫,收腰修身的剪裁,把她纤细的腰身衬得恰到好处, 里面还穿着一件布拉吉连衣裙,碎花裙摆从两用衫下露出一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当下最时髦的打扮。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一番,笑呵呵道: “国庆都过了,京城天变凉了,怎么还穿布拉吉? 不怕人骂你傻布拉吉啊?” 娄晓娥羞嗔他一眼,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在脸颊上: “你才傻布拉吉呢! 真坏,就会给人起外号。 池子,我妈说今天煲了汤,让你一定去尝尝。” 张池没好气道: “怎么又去啊? 你们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快病一圈儿了——上回是你二叔腰疼,上上回是你表姐头疼。 我这半年去你们家出诊的次数,比去师父家还多。 知道的说是你们家人身体不好,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你们家租子呢。” 正说着,傻柱从正门门房里蹿了出来,朝张池竖起大拇指,哈哈乐道: “池子,要我说你现在就是唐僧肉,谁都想吃一口! 人家大小姐亲自开车来接,你还摆谱——你这谱也忒大了。” 要不是张池脑海里正浮现着连绵不绝的负面情绪值—— +128、+256、+512——他就真当这孙子是真心替他高兴了。 傻柱嘴上笑得欢,心里其实在滴血: 娄家大小姐开车来接,他还不乐意去,自己倒贴几毛钱给秦姐买东西,连个好脸都不给。 许大茂从后面跑出来,一如既往怼傻柱: “不会说话就闭嘴! 池子是一般娘们儿能吃一口的吗? 再说了,想吃唐僧肉的都是妖精,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 娄小姐您别多心,我不是说您是妖精,我说傻柱呢。 您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怎么着也得是仙女下凡。” 傻柱大怒,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撸起袖子骂道: “孙贼,你搁这挑拨离间来了是不是? 等池子结婚,我指定好好露两手,给他做正宗的谭家菜——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一水儿老字号手艺。 你许大茂除了放电影,念两句旁白,还会个啥?” 张池不理两人互咬,转过头对娄晓娥道: “真累了,不想去。 这大半年跟陀螺似的连轴转,好不容易闲几天,就想跟这几个哥们儿喝顿酒—— 你闻闻,这院里的空气都是自由自在的,比你们家那客厅舒坦多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不掐了,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眼睛放光,异口同声兴奋地问: “真的?” 话音刚落又对视一眼,觉得和对方说一样的话都嫌晦气, 一起扭头往旁边“呸”了起来。 刘光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娄晓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张池身前,朝傻柱和许大茂摆了摆手,笑眯眯道: “你们急什么? 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池子今儿要是跟你们喝了酒,回头又该头疼了。” 说完转过头对张池道, “真有人病了——我哥胃疼得厉害,协和去了中医院也去了,吃了药管几天过一阵又犯。 他今天疼得直不起腰来,我才急着来找你的。” 张池问看过中医了么? 娄晓娥有些迟疑: “他有些不信中医,上回我爸说找个老中医给他看看,他当场就翻脸了, 说‘中医都是江湖骗子’。 我爸让我来请你,说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老古董中医,你还会看西医的书。” 张池气笑了,把两手一摊: “他不信中医,你来找我干吗? 我一个中医大夫,上门给一个不信中医的人看病,那不是自取其辱? 不去!等他什么时候信中医了,再让他自己来挂我的号——跟别人一样,门口排队,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晓娥急了,赶紧拉住张池袖子晃了晃: “池子——你就去一趟嘛。 我哥就是嘴硬,其实人不坏。 再说我今天都穿布拉吉了,你上次不是说——” 后半句没说出口,脸先红了。 张池上次在诊室里随口夸了她一句“穿连衣裙挺好看”,这姑娘就记住了。 张池看看她那条碎花裙子,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脸,反问道: “要不要留下来喝酒? 今儿我们烤肉吃,柱子哥掌勺,那手艺你也尝过。” 娄晓娥犹豫了,回头看看那辆停在巷子里的伏尔加,又回头看看张池那张笑眯眯的脸,最后嘿嘿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要!反正我哥也不信中医,让他先疼着吧,明天再说。 我还没吃过柱子哥烤的肉呢。” 张池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她: “先进去找雨水说话,她今天下午没课。 别跟贾家人搭话,尤其那个老太太。” 娄晓娥接过钥匙,欢快得像一只百灵鸟,转身从车上拎下小皮包,踩着白底布鞋蹭蹭蹭往院里跑去。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张池: “池子,人这样的千金大小姐,适合来咱四合院么? 人家住小洋楼有抽水马桶,出门小汽车,咱这院儿,厕所都得往外跑。 你说她图啥?” 张池站在廊下语气风轻云淡: “我就算还住在门厅辅房里,她也一样来。 她来不是看房子的,是看人的。 你当她没去过我那间小黑屋? 她去过,还在里面坐了半个钟头,说那屋里艾草味挺好闻。” 傻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负面情绪滚滚而来,+288、+388、+488。 许大茂满腔憋屈没处撒,一眼瞥见棒梗,正蹲在井沿边,拿树枝戳蚂蚁,便厉声喝道: “棒梗,你狗爹呢? 我看你长得更像傻柱——那眼睛那鼻子,跟你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往后你别叫贾东旭爹了,找你傻爹去吧!嘎嘎嘎!” 棒梗腾地站起来把树枝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瞪着他。 傻柱嘴上骂“许大茂你丫嘴欠”,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刘光齐、阎家兄弟也跟着哈哈直乐。 棒梗快气疯了,仰起头把求助目光投向张池: “池子叔,他们欺负我! 许大茂骂我爸,还说我长得像傻柱!” 张池蹲下身拍了拍棒梗肩膀认真道: “棒梗,你记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只能靠自己。 现在你还小,打不过他们不要紧,记住他们的模样,最多十年,他们几个没人是你的对手。 听过那句话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叫棒梗,你是最棒的!” 棒梗跟打了鸡血一样,转过身指着许大茂傻柱等人: “你们给我等着!十年后,我一拳一个,打趴你们!” 傻柱只当乐子听,哈哈大笑着,拿手指弹了弹棒梗的脑门: “好好好,棒梗,我等着。到时候你可别见了我就管我要糖吃。” 张池起身对阎解成道: “解成,回家弄些土豆茄子,拿你家厨房那个铁盘子,洗干净了,带过来。” 他痛快地应了声: “欸,池子哥,我这就回去拿。 土豆有,茄子也有,我让我妈切好了给您送过来。” 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许大茂嫌弃地看了眼阎解成的背影,撇撇嘴道: “阎老西家最抠,老的抠,小的也抠,跑过来蹭肉吃,就拿那么点土豆茄子也好意思。 他爹上回还说了——‘占便宜可以,吃亏的事,咱不干’。什么家教。” 说完他自己却趾高气扬地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 “我回去拿两瓶好酒,西凤酒!瓷瓶的,不是散装的! 今儿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池子这大半年天天学到半夜,咱们哥儿几个也大半年没正儿八经地聚过了,今儿得补上。” 傻柱一听西凤酒眼睛亮了: “我回去拿半只鸡,上回食堂剩下的,拿盐腌了,挂房梁上风干了两天,烤着才香。” 许大茂急赤白脸: “我还有一只风干鸭子! 不过傻柱你可得把鸡烤好了,烤糊了,我不吃。” 刘光齐也道: “我回去也拿两瓶酒,再拿四个鸡蛋烤着吃。” 张池拍了拍手: “我厨房里还放着条草鱼,三四斤重,天没亮去护城河钓的。 柱子哥一起拾掇了,多放辣子孜然,今儿咱们好好闹一顿。 娘的,忙活大半年,没好好聚了。” 棒梗在旁听得口水都淌到下巴,往前迈一步叫道: “池子叔,我也想吃烤鱼!” 傻柱正要开口答应,张池已摆手拦下,蹲下身,把视线放到棒梗平齐高度: “棒梗,男人做事,要干净利落。 我和你柱子叔、大茂叔他们为什么能聚在一起而且越处越好,和你爸就没那么好? 因为你爸做事不地道。 大家一人凑一样,谁也不会亏心,哥儿们一起,越处越高兴。 这不叫斤斤计较,这叫干净利落。 大家坦坦荡荡,多好。 你是想做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想做螽螡蟊蠹一样的男人?” 不止棒梗愣在那,在场诸位都傻了眼。 傻柱拿胳膊肘捅刘光齐: “他说啥?” 刘光齐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傻柱往后一看,见三大爷阎埠贵正站在月亮门后头,手里还拿着块土豆,不知在那偷听了多久了。 戏谑地笑道: “三大爷,您还是人民教师呢,来给我们讲讲,这‘中文毛肚’是啥意思?” 阎埠贵也抓瞎了,推了推玳瑁眼镜,嘴巴张了好几下,脑子里把他读过的那点古文,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几个字。 他往张池那边挪了两步,悄悄给张池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池子你倒是给个台阶下。 张池笑呵呵替他解围: “螽螡蟊蠹,形容贪得无厌的小人,看似聪明,能从别人那占便宜,实则像蛆虫一样愚蠢,必将自取灭亡。 出自《诗经》《尔雅》《说文解字》。 平时用得少,不认识也不丢人。” 阎埠贵脸上的汗都快下来了,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傻柱、许大茂等人爆笑起来, “好家伙,这不是专门说咱们三大爷的词儿吗?” “精于算计、贪得无厌——三大爷,您可得当心了,池子这是在给您上课呢。” 阎埠贵脸都绿了。 张池摆了摆手: “三大爷还真不是这样的人。 三大爷是体面人,他虽然精于算计,前提是你愿意给他。 你不给他,他绝不沾手——你们什么时候见三大爷偷过东西,抢过东西? 他那叫节俭,不叫贪。 螽螡蟊蠹说的是那种强抢别人东西、占了便宜还不记好的人,跟三大爷沾不上边。” 阎埠贵本来面红耳赤的表情,听了这话,登时激动起来,挺直腰板: “没错!池子说得没错,咱人虽穷,可志不倒。 我阎埠贵在这院儿住了半辈子,什么时候拿过别人一针一线?” 说罢,扭头就走,步子里颇有一股“贫贱不能移”的志气。 不想迎面走来三大妈,端着搪瓷盆,里面放满切好的土豆片: “他爸,你不是说要去吃烤肉吗? 我这土豆都切好了,你咋又往回走?” 阎埠贵脚下一顿,那张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脸,腾地又红了。 傻柱,许大茂爆笑起来: “三大爷,您这志气,先吃完了再立,行不行?” 阎埠贵在笑声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现场,嘴里恨恨地嘟囔着: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一群没大没小的混账。” 进了中院,就看到娄晓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池家门口,旁边坐着何雨水。 秦淮茹抱着小当坐在旁边,正不住地小意道着歉。 何雨水在安慰娄晓娥说“嫂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娄晓娥抿着嘴,脸色不太开心。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看到张池推着自行车进来,目光闪烁,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张池大声叫了声: “贾大妈!” 贾张氏魂儿差点吓飞了,慢慢转过身,声音发颤: “什……什么事?池子,我可没招你。” 张池笑眯眯走过去: “瞧您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儿—— 我还没进来,您就掉头跑,您该不会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吧?” 贾张氏强装硬气把母狗眼瞪起来: “没有!谁做亏心事了?” 娄晓娥站起来,指着贾张氏大声告状: “池子,她把我给你带的巧克力糖抢走了,说要给她孙子棒梗! 那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颗!” 贾张氏转过身,叉着腰理直气壮: “怎么说话呢? 谁抢了? 不就是拿了几颗糖嘛—— 瞧你那小气样,还资本家大小姐呢,几颗糖也跟人计较。” 张池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严肃的表情: “贾张氏,你疯了吧? 那巧克力是外国制造给瘦人当药吃的, 瘦人吃了,滋补养人, 胖人吃了,血里糖分一下就升得老高,头晕目眩——严重的话,会死人的。 你现在头晕不晕?” 说来也怪,张池不说的时候,她好好的,他这么一说,她一瞬间就觉得头开始眩晕起来,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贾张氏的脸刷地白了,伸手去扶门框,摇摇晃晃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头晕……东旭,你快出来!” 中院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吓坏了,几个刚才还在笑的年轻人也收了声。 易中海几步从东厢门口走过来,紧张地叫了声:“老嫂子!” 张池蹲下身急声问: “巧克力糖呢? 你吃了多少?快说! 上回我们医院有个病人吃了三颗,血糖冲上去,差点没救回来。” 贾张氏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颗。 贾东旭也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脸色发白,从自己口袋掏出三颗: “池……池子,我就尝了半颗,我就图个新鲜。 我人瘦,应该没事吧?” 张池把糖全收进口袋,语气平淡,但杀伤力十足: “你倒是没啥事。 不过东旭,这事你做的不地道。 秦姐是你媳妇,我一直恭敬相待,看病免费不说,为了避嫌,还请你一大妈在屋里坐着。 我对你们贾家怎么样,全院任谁也挑不出不是来。 娄晓娥是我朋友,来咱们大院做客,我也没指望你们好好招待她,不指望你们端茶倒水。 你们娘俩儿可好,抢人家东西? 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四合院是贼窝呢。” 张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拿锤子一颗一颗地往贾东旭脸上钉, “这一颗巧克力至少值一块钱,比大白兔还贵——大白兔还是国产的,这可是进口的。 你们娘俩一次抢了十块钱的糖,我现在去派出所报案,你猜猜看,你们娘俩得判几年? 是不是我张池太好说话了,才让你们家,给脸不要脸啊?” 说完,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贾东旭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扶着墙站稳,嘴角当时就渗出血来。 整个中院安静了。 傻柱端着搪瓷缸子,嘴张着忘了合上,许大茂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真没想到,张池抬手就是一巴掌,动作干净利落,和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大夫判若两人。 娄晓娥站在张池身后,心都要化了—— 有才华,长得好看,还能为她甩人耳光,这真是心目中完美的丈夫人选。 贾东旭被打懵了,捂着脸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贾张氏“嗷”的一声朝张池冲过去,指甲照着他脸上就挠: “你敢打我们家东旭——我跟你拼了!” 张池侧身避开,顺势一把揪住她后脖颈,声音冷得像刀子: “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既然不要脸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看看到底能判几年。 抢了东西,还敢打人,罪加一等。” 易中海站出来,挡在贾张氏面前,厉声喝道: “池子,你想干什么? 你敢打老人? 这要是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张池斜眼看去,语气讥讽: “怎么着,你还想包庇抢劫犯? 大茂、光齐、解成,咱们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能让丑陋的罪恶,发生在咱们眼前吗?” 许大茂都快乐疯了。 他第一个跳出来,脸都涨红了: “不能啊!一大爷也不能包庇抢劫犯啊! 他要敢就打倒他!” 许大茂这辈子最恨的,除了傻柱就是贾家——傻柱揍他,贾东旭也揍他,易中海回回拉偏架。 能亲眼看着贾东旭挨耳光、贾张氏被人揪着后脖颈骂,这比过年放炮仗还过瘾。 刘光齐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头说得委婉: “一大爷不会庇护抢劫犯的,那是同罪,忒丢份儿了。 一大爷,您别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阎解成扯着公鸭嗓子: “谁敢跟池子哥对着干,就打倒他! 一大爷,您别站错了队,这都新社会了,不兴那套老的!” 易中海站在庭院中间四面楚歌,下意识看了一眼傻柱,想得到支持,傻柱却避开他眼神,低头假装整理围裙。 易中海又看刘海中: “他二大爷,你说说这事,能捅到派出所吗? 就是几颗糖的事,传出去让人看咱们大院笑话。” 只是他也是急昏了头,居然求到刘海中头上,却忘了刘海中做梦都想把他拉下马来—— 这个二大爷当得憋屈,说啥都不算数,每回开会都是易中海一个人说了算。 刘海中惦记这个“一大爷”的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海中把茶缸子往廊下一顿,挺着圆滚滚肚子,拿腔拿调: “老易,你还想捂盖子? 人家张池说了那一颗糖至少一块钱——贾张氏够判十年了! 要我说就该把他们娘俩送去派出所,清理一下门风。 你这个一大爷一点觉悟没有,自觉下台拉倒——还得是我来主持公道。” 易中海悔悟不该找刘海中,又看向阎埠贵,这蠢货早被张池用每月二斤白面收买得死死的。 易中海环顾一圈,心里冰凉—— 张池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把四合院的群众根基给拉拢腐蚀了。 一大妈叹了口气,走到张池跟前: “池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让贾家赔些钱,赔给娄姑娘买糖的钱。 一大妈给你保证,下回她们再也不敢了。” 秦淮茹也走过来,小声赔不是: “娄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一时糊涂。” 娄晓娥张了张口,又闭上——这时候不能扯张池后腿。 张池才松开揪着贾张氏的手,从口袋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 “这是看在一大妈面上,最后一次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再有下一回——一大妈,您不要怪我不给您面子。 一大妈的病是我治的,回春丸是我熬的,我分文未取。 别把我对您的尊敬,都消耗在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上。” 一大妈臊得连连点头。 易中海在旁边差点吐血,脸都憋紫了—— 张池这番话等于当着全院人面,把他俩口子架在火上烤,往后他要是再敢跟张池对着干,那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池语气缓和了些: “今天这事不深究可以,但得赔钱。 不然非得送派出所不可——抢劫是刑事案,不是民事纠纷。 你们要不信,现在就让解成去请个片儿警来,当场普普法。” 许大茂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头: “池子,没二百块钱,这事儿可平不了。 一颗糖一块钱,至少十颗。 再加上惊吓费、名誉损失费——二百块不多。” 贾东旭半边脸还肿着,破口大骂: “许大茂,你他妈就是个坏种! 二百块,你当我家开银行的?” 傻柱也皱眉骂: “孙贼有你什么事儿? 二百疯了吧你? 池子还没说话,你倒先开上价了。” 张池伸手往下压了压: “两百太多了。 今天的事,看起来是为了几颗糖,实则不是。 我为的是咱们院儿的正气! 贾张氏当众抢夺他人财物,这种歪风邪气不刹住,往后谁还敢来咱们院串门?”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宽和起来: “当然两百太多——咱们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看三十就可以。 不过这钱我不要,晓娥也不要。 拿来做什么呢? 正好我有个朋友在供销社上班,他们有一批内部残次品布,印刷出错花乱了。 可花乱了也是布啊,做棉袄多好? 我去买了来,分给咱们院日子过得艰难的街坊。 后院赵嫂子家、前院六根大哥家、三大爷家这样孩子多的人家, 一人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 你们说怎么样?” 话音刚落,庭院里炸开了锅。 后院赵寡妇第一个挤出来,眼圈都红了: “池子,你……你这让嫂子说什么好。 我们家那两个崽儿,三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前院六根媳妇也激动得直抹眼泪,阎埠贵脸上又高兴又懊恼, 一时间欢声雷动,孩子们在场院里跑来跑去,喊着“有新衣裳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张池自己一分钱不要,把贾家的钱拿来分给贫困户, 满院子人都跟着沾光,往后谁还会站他这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应对。 贾张氏面如死灰,秦淮茹也哭了,那三十块钱里,有十块是她的家底。 其实张池本来就是在吓唬贾张氏,让她以后不要再口无遮拦。 要是为了几颗糖,闹得那么大,名声也不好听—— 群众们也会疑惑,什么人家啊,才能吃得起这么名贵的糖? 仇富之心一起,后患无穷。 当下可能还没什么,只是日后万一翻起旧账来,那可了不得。 不狠狠教训贾张氏母子一顿,这俩二货往后只会蹬鼻子上脸——这次抢糖,下次就敢抢别的。 今天拿娄晓娥的东西,明天就敢拿他诊室里的药材。 看着满院子的欢呼声,贾张氏现在也不敢说不给——她真怕被抓去坐牢。 这满院子的人,现在都等着分布呢,她要敢说个“不”字,不用张池动手,这群老娘们儿就能把她撕了。 娄晓娥笑吟吟走到张池跟前,仰着小脸,抿嘴笑道: “池子,你真棒!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又聪明又公道的人。”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张池靠在廊柱上,叹了口气,望着头顶被槐树枝丫切成碎片的天空: “我有时也会因为自己过度的优秀而感到苦恼。” 娄晓娥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轻轻扶在张池胳膊上,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的眉眼弯弯。 傻柱本来还想凑过来问烧烤怎么安排,一看这两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 板着脸,面无表情拎起两条已经刮了鳞的鱼,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咚咚响——眼睛都快瞎了。 他何雨柱自诩风趣幽默,整天呱呱不停嘴,还不如张池扯两句臊,秦姐连正眼都不看他,这差距。 他越想越气,把鱼往砧板上重重一摔,抄起菜刀就开始剁,duangduangduang的,整个中院都能听到。 许大茂站在月亮门后头,看着娄晓娥在张池身边笑得那么开心,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原本他应该是最接近的那个人——他妈在娄家做过工, 他跟娄晓娥也算从小就认识,虽然人家大概不记得他是谁。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在井水倒影里的马脸,黯然魂殇地转头离去—— 算了,比不上真的比不上,老老实实当跟班吧,好歹还有酒喝。 第四十九章 傻柱要觉醒? 张池和娄晓娥在前廊下坐着聊天。 何雨水乖觉地把那本翻了好一阵子也没翻页的书合上,站起来说了句“池子哥我先回屋写作业了”,嘟着嘴走了。 走到耳房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池正跟娄晓娥说什么,那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便用力把门带上了。 “真哒?你以后不那么忙啦?” 娄晓娥听到张池说他基本上出师了,惊喜得两只手拍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 张池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基本上算是出师了。 先生们都夸我聪明伶俐,学得快—— 老司徒都说我学东西跟打仗一样,带有侵略性。 最厉害的是我火针都敢用了。 上周给一个痹症病人扎了火针,针到病除。 病人当场就说‘张大夫你这双手是神仙给的’” 张池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笑得直不起腰的姑娘。 这丫头单纯的有些过分,他说什么信什么,吹牛也听不出来。 不过也好,他一身秘密,找个太聪明满身心眼的反倒麻烦。 娄晓娥这样的单纯善良,说什么信什么,从不追根究底,过日子,舒心最重要。 “池子,那日后你是不是有很多时间,可以出去玩儿啦?” 娄晓娥笑嘻嘻地问道,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我们班同学都说想去香山看红叶,现在正是时候,满山枫叶都红了。” 张池狐疑地眯起眼睛: “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 以前都是‘池子我胃不舒服’,现在一说闲了就出去玩。” 娄晓娥羞笑着拍他胳膊: “以前是真的不舒服嘛,后来找你聊聊天就觉得好多了, 你又不开药,每次都说‘多喝热水’、‘放宽心’, 我就只好多来找你聊天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张池一脸心酸: “没有就好。 也是最近不怀好意的人太多,跑医院说得了相思病,还带着媒婆来挂号。 一进门就夸什么‘这是我表妹的外甥女’。” 娄晓娥坐直了认真点头: “对,就是居心叵测! 哪有这样的,没病也跑去挂号,耽误你的时间,还耽误真病人的功夫。” 完全忘了自己当初也是假装胃疼跑去的。 张池嘿嘿乐了起来,拿手指虚点了她一下。 娄晓娥又害羞了,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腮帮子鼓起来又泄下去,眼神也有些哀怨。 张池想起正事收了笑容: “你爸是不是在给我走关系,想提副科? 最近厂里议论挺大。” 娄晓娥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说这事儿要悄悄的,他说你性子傲,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张池语气认真: “让他赶紧打住。 二十岁上副科,那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根基还没扎稳,这时候提太快,不是好事。” 娄晓娥不解为什么,张池摇摇头: “我帮街坊免费看病,得来的白面也分给烈属和孤寡老人, 从来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你会因为我不是科级干部就小看我吗?” 娄晓娥赶紧摇头,摇得两根辫子都甩起来了,声音急切而真诚:“ 你是科长也好,办事员也好,在我心里都一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张池笑了: “那不就得了? 过几天媒人应该就要上门了。” “啊?” 娄晓娥整个人惊呆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好一会儿脸腾地红透。 张池故意歪头: “你不愿意? 那我去找别人好了。 街道王主任批评我,再单下去,都扰得整个四九城未婚姑娘春心萌动了。” 娄晓娥赶紧拉着袖子急切叮嘱: “那你快点让媒人上门! 最好明天,不,后天也行。 我想在我哥走之前,全家人都在的时候定下来。 你快一点,好不好?” 张池仰头叹了口气: “本想再过三五年,可是没法子栽你手里了。 躲过了宁影,躲过了那些护士,没躲过一个假装胃疼跑来看诊的资本家大小姐。” “duang!duang!duang!” 傻柱含恨剁鱼的声音,从水槽传来,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倍不止, 娄晓娥完全没听到,得意洋洋地晃着脚: “你就栽我手里了! 栽得死死的,别想跑。” 她心里清楚,要不是宁影去了港岛,压根没她什么事。 她得赶紧把生米做成熟饭。 易中海步履沉重地带着贾东旭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三张大黑十,贾张氏跟在后头,像祥林嫂似的喃喃念叨着。 她只从易中海家借到二十——易中海本来不想借,一大妈在旁边劝了句“先把事情平了再说”,他才掏了钱。 贾家出了十块是她藏在枕头芯子里好几年的养老钱。 易中海把三张大黑十递过来: “池子,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吧?” 张池接过看也没看,揣进兜里笑道: “那当然。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唯一值得自夸的,就是胸襟宽广。 有什么矛盾,当面就解决,解决完,大家还是好同志。 是吧,东旭?” 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真诚极了,那双眼睛里满是坦荡和温和,好像刚才扇贾东旭耳光的是另一个人。 贾东旭半边脸肿着,勉强一笑,比哭还难看: “对,这事儿翻篇了。” 心里却在滴血——翻了篇? 出了十块,挨了一耳光,他妈在满院子人面前丢尽了脸,可又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有把柄在张池手中。 张池转向易中海,语气温和: “一大妈距上回服药又半个月了,该吃就吃,六丸舍不得,四丸也成。 隔半月吃一次,对身体有好处,拿出二百来换一大妈越来越健康,多划算。”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说不定您二位还能老蚌怀珠,再生一个亲儿子,这不比划拉外人养老强?” 易中海的脸臊得跟泼了猪血似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一把年纪了,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当众说“老蚌怀珠”,还是当着满院子看热闹的邻居的面。 他忙不迭地摆了摆手,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差点撞上廊下的柱子。 一大妈在后头红着脸,啐了口也跟着回了屋。 贾张氏想起巧克力的事,紧张得声音发颤: “池子,你刚说我吃那巧克力会……会死?” 她刚才被扇耳光、被揪脖颈、被逼着赔钱,一时半会儿没顾上想这事。 现在冷静下来,忽然想起张池刚才说的那句“胖人吃了会死人”,后背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她自己可是吃了两颗。 易中海的脚步都顿住了,站在东厢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张池。 这要是真的,那今儿这事还有的说道。 这叫拿资本主义的东西毒害社会主义老人。 往大了说,这就是阶级敌人的手段。 张池靠在廊柱上语气平淡: “当然不会,除非血糖非常高的糖尿病患者。 您这体格,两颗巧克力也就是多喝了两口糖水。 主要是您起太急了,谁坐久了,突然起那么急,都晕,跟巧克力没关系。” 贾张氏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那双母狗眼,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道: “那我刚才怎么晕了?你说得跟真的一样,我都站不稳了。” 张池笑眯眯地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辜: “我刚不是说了嘛——您起太急了呗。 您自己想想,刚才您是不是蹭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谁坐久了,起这么急,她都晕。 不信您问问一大爷——他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也发黑。 这跟巧克力没关系,跟您自己的身体有关。” 周围几个邻居也跟着点头,刘铁根在旁边插了一句“对对,我有时候也这样”,王二奎也跟着附和“上茅房蹲久了站猛了也晕”。 娄晓娥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捂住了嘴—— 她彻底看明白了,张池从头到尾都在耍这老太太,编得一本正经,把老太太吓得屁滚尿流。 傻柱蹲在水槽边剖鱼,哈哈笑: “贾大妈,人家文化人收拾起人来都不用刀,几句话就把您吓得,差点尿裤子了吧? 您以为所有文化人都跟三大爷似的,整天就会算计那仨瓜俩枣? 傻眼儿了吧,哈哈哈!” 阎埠贵急了: “傻柱,我招你惹你了? 我和池子关系可好着呢!” 阎埠贵站在人群边上,气得玳瑁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刚才被傻柱说成“螽螡蟊蠹”,现在又被说成“只会算计仨瓜俩枣”。 他家阎解成还在旁边跟着笑,一点都没有替老子出头的觉悟,这养的都是什么儿子。 傻柱在不面对秦淮茹时,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 “三大爷,刚池子教棒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做人不能‘螽螡蟊蠹’!” 张池收割了一波负面值后,笑着开了口,替阎埠贵解围: “柱子哥,这话还真不是说三大爷。 人三大爷让三大妈收点盘子底油水,也让三大妈给咱洗碗刷锅了不是? 正经劳动交换,跟贾大妈那个不是一个性质——一个是人家愿意给的,一个是硬抢的。” 阎埠贵感激得弯腰鞠了个躬,张池没闪避受了这一躬: “三大爷,你好心陷害我,哪有长辈给晚辈鞠躬的道理? 不拿两盆盆栽送我,今儿这事过不去。” 傻柱等人又哈哈大笑。 阎埠贵一咬牙挥手: “解成,去搬! 让池子瞧瞧,阎家也是有气度的。” 到底心疼得没忍住“就门后面那两盆啊”还给阎解成挤眼。 阎解成全当没看见,弯腰就把被阎埠贵伺候得最好的两盆月季和茉莉搬了起来。 阎埠贵差点仰过去,张池哈哈笑拍阎解成肩膀: “好哥们儿!一会儿一起吃烧烤。” 阎解成响亮应了声,在他爹怨念目光中昂首挺胸走到烧烤摊旁。 许大茂拎着两瓶西凤酒和风干鸭子晃过来,瞥一眼阎解成带来的搪瓷盆里的土豆片茄子片: “你就带这? 好意思来蹭烤鱼?” 阎解成被说面红耳赤,张池乐呵呵拍他肩膀: “你不会说‘等我赚钱了,高低带二斤好肉来堵你的嘴’?” 阎解成转过身对着许大茂,声音发颤但硬气: “等我赚钱了,高低带二斤肉来堵你的嘴!” 傻柱乐了: “解成有志气! 往后就这样怼这孙贼,他就是纸老虎。” 许大茂骂骂咧咧却到底给张池面子,没再说难听。 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伸长脖子: “池子,你这是要订婚请客了?” 张池摇了摇头: “就是哥们儿几个凑一起过周末。 本来东旭也该来的,可他说您把家底都抠着,当养老钱了,他回回空手来,脸上挂不住。 我们新时代的年轻人,不算糊涂账,事情扯得明明白白,处起来才痛快。 您说是不是,贾大妈?” 贾张氏不服气: “不就多吃一口的事吗? 我们家条件不好,就不能帮衬点?” 张池呵呵一笑: “真不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们只是不舒服别人拿我们当傻子。 柱子哥以前对你们家多好,隔三差五送吃的,结果棒梗说‘去傻柱家拿吃的,不算偷’。 您自个儿想想,对不对?” 许大茂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拍大腿: “对喽!我就爱和池子玩儿,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便宜。 不像有些傻子,家里东西随便让人拿,结果人还不领情。” 傻柱蹭地站起来,手里攥着草鱼: “孙贼,你阴阳怪气说谁呢? 一大爷都说了,街坊邻居间要相互帮衬!” 张池笑骂打圆场: “大茂哥就你聪明? 千金难买我愿意,人柱子哥自己愿意帮衬关你屁事。” 又对傻柱道, “你也别生气,就当他是苍蝇,嗡嗡两声就过去了。” 许大茂嘿嘿乐起来拍自己嘴: “对对对,千金难买傻子愿意,我再多说一句,我就是傻柱的孙子! 满意了吧,柱子爷爷?” 满院人又是一阵哄笑。 傻柱埋头继续拾掇鱼,菜刀起落砧板duangduang直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年一直按易中海说的“街坊间互相帮衬”,帮贾家多少回? 送吃的、喝的、帮他家干活,结果贾张氏见了,还是臭脸, 贾东旭横眉竖眼,棒梗到他屋里随便翻东西,他么的还理直气壮说“去傻柱家拿吃的不算偷”。 秦姐呢,帮了那么多回,连正眼都不看他。 易中海说“帮衬邻里是积德”——可这德到底积到谁身上去了? 他自己都快成全院笑话了。 他有些怀疑起易中海这些年对他的教诲了——难道真是错的? 第五十章 大合唱 虽然刚才在药物的作用下,她才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但她的记忆却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其中涉及因果干系甚大,直到现在也没有个具体的名头,暂且只能称之为无名秘法。 终于,三十六道星光都沐浴在石柱上,乔施雨最终念念有词,浑身灵力运转,引导星光流转起来,组成一个完美的阵法。 我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周晋和刘庆云,只见他们也是一脸的震惊,在这震惊之余,还有一丝钦佩。 见到楚峰又睡着了,她没有惊醒对方,只过去给掖了掖被角,轻轻躺到另一边。 可我却愣在原地,不知道刘庆云说的将力量,全都传给他,该如何操作。 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黄清月的身旁,还跟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怎么办,要不要逃,可逃了,家人怎么办?董家岂会善罢甘休? “呀咩跌!”赵美延回答,美眸清澈,满脸无辜,天真烂漫的样子,显得李阳像是用棒棒糖忽悠萝莉的咸湿大叔一样。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会在后面一直支持你的。”韩素熙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当然了,离他升级成三级生命空间所需要的一万点可还差十万八千里。 当然,见多识广的卡尔希特自然认得出凯瑟琳-兰蒂吃的那种叫做“默语浆果”的水果。这是一种只有南方默语森的灌木丛中才会出产的鲜果,因为它颜色鲜艳、味道鲜美,产量又很少,所以价格是很高的。 张保本来只是客气的一问,没想到又被赵飞抓住了病句。“这个……呵呵……”张保不知道说写什么只能呵呵的傻笑。 赵飞赵云回到院子以后,并没有发现赵虎跟李氏的身影,只有朵儿一人在院内玩耍。 前面去酒吧栽赃是李志东策划的,结果阴差阳错的因为阿亮是毒贩被体校的特长生宋洪源知道了这件事儿搞砸,路光辉把事情摆平之后立刻安排了一个连环计。当然执行者还是李志东,谁让他是最可能倒霉的人呢。 胡媚儿和宁蓉蓉点点头,谁也没有说话,甚至,对于忽然变身,长出了十二只血翼的魔灵都没觉得有一点吃惊。 刑飞叹口气走出房间,他也不知道通过这次涅槃,饕餮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能恢复以前的强大修行。 说这话时,夏明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在往外慢慢的扯拽,很痛,几乎痛入骨髓,不多时,变让夏明珠变得麻木起来,甚至连思想意识也都慢慢的麻木起来。 据他们说这五十个都是有人给他们订了的,他们每个会赚五千至一万元。 “知道了,今天晚上谢谢你。”江若曦微微一笑,他在关心她吗?以前,他也会关心她的吧,只是不说而已。 所幸的时,当时方元正好在沧河游玩,他见如此天灾人祸,心存不忍之下,出手相助。 “所以他把皇后的亲信将领耶律敏,完颜余睹这些人派了出来进攻襄阳,其实也就是想拖住耶律敏等人,但辽国皇后不是泛泛之辈,难道看不出来?”杨斌作为世家之子,对于这些阴谋诡计,倒也熟练。 辽国一直都有南北院之争。契丹人是辽国主体民族,军权在握,自然觉得高人一等,看不起辽地的汉人,即便是南院的汉人官员,也一向不在眼中。 但在这个时候,唯二在场的意识清醒的人,都没心思去为这种生命的‘奇迹’而感慨欢欣。 平日就浇水施肥,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重点是不会四处惹是生非。 这种能够无视修为差距,跨阶级使用的法器在外界可是很稀少而昂贵的。 傅白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只颜色火红的蘑菇,四长老神经一紧,差点就掏武器了。 那里有一个发光的洞穴,所有落水的人,都慢慢地向那个方向漂浮。 南柯抬起头,随即又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在瑞兹和廖老板莫名地眼光中,轻轻地在瑞兹的肩膀上敲了敲。 高敏一听手术很成功,提着的一颗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一下放松了下来。 排在第三位的,则是修炼神魂之力,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进入半神器那彩色空间就可以修炼这种神天决所产生的力量了,所以倒也不担心鬼仙幽夜所说的那种半神器的灵反噬的情况。 “求你……走开!”明思几乎是低吼出声,断续着,异常艰难地才将短短四字说完。 李科三兄弟看到妹妹的时候,像是活见了鬼一般,这还是自家的妹妹吗? 随后在留下一些兽肉,数枚灵丹与几十颗灵石后,吴岩这才转身离去。 顾家祖籍扬州,自古扬州人便独爱琼花,称之为“无双花”,外公也不例外。可惜琼花移出扬州便不能成活,外公深以为憾。 随着蜂鸣器一声长鸣,左侧的发球机嘭地一声射出了第一个球,标志着测试正式开始。 虽然知道左林和张聆的关系,但金晓华仍然恪尽着一个保镖,一个司机,一个侍从的本分——无论发生什么,装作没看见,也决不谈论。 第五十一章 为医学献身 第五十一章为医学献身 成贤街,娄公馆。 娄家如今的住宅是因其特殊贡献,当初上面特批留下来的,包括那辆伏尔加轿车也是如此。 能享受这个待遇的党外人士并不算多。 这是一栋中西合璧式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的花岗岩面砖, 门前有一道弧形的车廊,廊柱上爬满了紫藤,虽已是深秋,藤蔓还是绿的,只零星几片叶子泛了黄。 院里的花园修整得齐齐整整,几株月季还在开着,红白相间,衬着修剪成球形的冬青,透着一股和四合院完全不同的精致劲儿。 娄晓娥回来时,娄振华、谭雅丽夫妻俩,娄超、赵秀夫妇都在客厅里坐着。 娄振华靠在单人沙发上翻报纸,谭雅丽在旁边织毛衣,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娄母和赵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见她红着眼睛、神情怏怏不乐地推门进来,本来闲聊的一家人纷纷住了口。 谭雅丽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拉起女儿的手关切问道: “晓娥,不是去找小张了吗? 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说今儿他们院里吃烧烤,怎么哭了回来?谁给你委屈受了?” 娄超皱起眉头,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比娄晓娥大好几岁,从小就拿这个妹妹当宝贝,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娄振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把报纸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女儿。 如果还没怎样,张池就开始欺负自家女儿,那这门亲事真得画个问号了。 大家没想到的是,娄晓娥听到这番话后竟生起气来。 她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眶瞪着娄超,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的认真和急切一点都不含糊: “你胡说什么呀?池子他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是别人欺负了我,他替我出的头!” 她其实不会吵架,在家里从小被宠着让着,连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 但为了张池,她也会生气,也会质问。 见这状况,一家子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场误会。 娄超往后靠了靠,气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 “小妹,那小子这么好,你怎么哭着回来了? 是谁欺负了你,他又替你出了什么头?”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娄振华,认真地问道: “爸爸,和我结婚,会对池子有太大的影响吗? 我们家是资本家,他是工人出身的干部——会不会因为我,耽误了他的前程?” 娄超低头看了看脚上锃亮的皮鞋,拿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嗤笑了声道: “有影响——他家烧八辈子高香,攀上高枝了。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娄家的千金,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耽误前程?抬高前程还差不多。 你问问爸,这些年帮了多少人——” 娄晓娥大怒,转过身来瞪着娄超,声音都高了八度: “大哥,池子用得着攀谁的高枝?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娄超脸上一阵臊红,猛地坐直了身子,怒声道: “小妹,大哥这还不是怕你吃亏,受委屈?” 娄晓娥冷笑了一声,她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平时在家里她从不跟人争执,可今天张池为了她扇了贾东旭耳光、揪了贾张氏的脖领子,她要是连替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那还怎么当他的媳妇。 她昂着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 “池子是凭自己本事,从农村进的城,当上了医生。 现在他的名声都传到前门大街了,谁不夸他一声仁义? 对了,他还是靠自己考上的中专——一个农村孩子,自己考学,自己拜师,自己攒钱买书学医。” 客厅一片安静。 看着张牙舞爪护鸡崽一样的女儿,娄振华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意压了下去,问道: “你怎么这么问?是张池跟你说了什么?他嫌咱们家的出身了?” 娄晓娥便如实地将王主任和张池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她记性好,虽然心思单纯,可张池说的那些话她一字不漏全记在了心里。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掉了泪,拿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哽咽道: “爸爸,和我结婚,会害了张池吗?要是会害了他,我——”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 娄振华听完女儿所述,心里很是满意。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温和而笃定: “你看看,又多想了、误会了吧? 张池如果并非真的只想专注做一个医生,而是想升官发财,那他这会儿已经在港岛了。 宁家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保健医生的名额,港岛分社的编制,全都板上钉钉了。 可他依旧选择为了家人留下来,说明他这个人是真的重情重义。” 娄振华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小张这么年轻,医术这么高明,他为什么愿意免费给街坊四邻看病? 除了觉悟高,就是因为他想通过大量的临床实践,提高他的医术水平。 由此可见,他是一个非常纯粹、也非常有理想的人。 所以,他并不是在哄你,而是真的不在意成分问题——只想做个为百姓看病的好大夫。 嗯?你刚才说,你们已经说到结婚的事了吗? 正好,我托人给他运作科员干部的事也差不多有眉目了。” 娄晓娥红着脸,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掩不住那份欢喜了: “爸爸,是张池提的——他让我回来跟您说,请爸爸务必不要再去走动帮他提副科了。 他很感激您的好意,但确实不需要。 他说他明白爸爸的心意,只是他就想脚踏实地地当好一名医生,级别高低对他来说不重要。 他还说,您现在去帮他运作,反而会让他被人说闲话—— 二十岁的副科,全轧钢厂都会盯着他,他还没那么大本事坐稳那个位子。” 娄振华一时有些头疼。 这个女儿已经是一片天真烂漫、不知世务了,怎么看上的女婿也这么——淳朴?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升迁机会,他倒好,主动往外推。 可转念一想,能推掉副科的人,才说明真不是贪慕富贵之辈。 他心里对这个女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边娄晓娥已经转忧为喜,抱着母亲谭雅丽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喜滋滋地说道: “他还说,他师父一家会出面来提亲。 我让他要快一点,因为哥嫂一家要去粤省了——我希望哥在的时候就能结婚。 他同意了,说这两天他师父就来上门。 不过街道王主任说了,现在是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大建设时期,不让我们大肆操办。 池子说,那就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举行个简单的革命仪式。 等将来国家富强了,他再给我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嘻嘻。”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娄超脸色也好看了不少,靠回椅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小妹,婚礼不大办的话,那哥的贺礼也得缩水哦—— 本来打算给你们买一对梅花表的,现在嘛,一瓶西凤酒加一匹布差不多了。” 娄晓娥立刻急了,松开她妈的胳膊,转过身来瞪着娄超,噘着嘴道: “这可不行!我们很穷的——池子家还有十个侄子、四个侄女,加上没出生的就更多了,我和池子每个月都要接济他们。 他那点工资全寄回家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哥,你当哥哥的,不能这么小气。” 娄超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多个侄子——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娄振华也是苦笑摇头,端起茶杯又放下,心里默默盘算着:女儿还真是外向,还没嫁过去呢,已经开始替婆家打算了。 不过,只要人好,娄家倒是不在意这点嚼用。 目前来看,这个小女婿确实是善良孝顺又顾家,自己啃窝头也要给侄子侄女们买书,自己借钱也要把爹妈接进城来住, 这份心性,在如今的年轻人里算很难得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人会变的,也许再过十年,等他见多了世面,心性就不一样了。 入夜。 张池送走最后一个求诊病人,在前廊下伸了个懒腰。 十月的四九城夜晚已有凉意,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在青砖地上。 他练了多年五禽戏,身体强健,贾东旭都缩着脖子穿毛衣了,他还单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这一伸懒腰,白大褂在身后撑开,衬衫下倒三角的身材显露无遗。 庭院内未散的妇人们目光坦坦荡荡,一双双眼睛好似都在冒绿光。 秦淮茹抱着快两岁的小当走了过来。 小当已经会走路了,但秦淮茹还是习惯抱着。 她今儿穿一件半旧碎花棉袄,头发用旧发绳扎在脑后,走到张池跟前笑道: “池子,今儿还得麻烦你。 我下午就觉着心口闷得慌——你给我扎两针,很快的。” 张池头疼地叹了口气: “秦姐,我真是求你了。 你们贾家想调理好身体生儿子,能不能催贾东旭多使点劲? 我免费给你开方子,一副才两毛钱,您就饶了我吧。 这半年给你扎了多少针了?少说七八十回。” 中院接水的媳妇婆子们笑作一团——“淮茹你是有多稀罕咱们池子”“东旭不行你倒是说啊”。 秦淮茹跺着脚啐道: “呸!瞎说什么? 我是心脏病——痹症! 一大妈都吃药,我没钱吃药,求你扎扎针,怎么了?” 张池铁石心肠道: “要干也成,你让贾东旭坐屋里陪着,要么让你婆婆坐着也成。 好家伙,治你那点毛病,刺穴全在脚上——足三里、三阴交、太冲,哪哪都在脚上。 你一天到晚走路,到晚上了脚上那味儿——洗了脚都没用,味儿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合着就我一个闻你臭脚丫子味儿是吧?” 街坊们笑疯了,傻柱蹲在自家门口搓衣裳,笑得搪瓷盆都翻了,许大茂靠在后院月亮门上笑得直抽抽。 半年前张池开始给秦淮茹扎针,屋里陪伴的人换了几茬,贾东旭头两天还行, 第五天干脆不来了,说蹲禁闭似的熬不住。 秦淮茹脸红到脖子根: “你胡说!谁脚臭了? 我每天都拿肥皂洗! 后来不是我婆婆去坐了么,是你把她吓走的!” 张池摊手: “废话! 贾大妈坐那就打呼噜,点一下抬起来,再点一下。 我想扎一针安神的,让她清醒清醒——针还没挨着呢,她就吓得跑没影儿了。” 贾东旭推门出来,尴尬解释: “池子,真不是我不地道——我第二天要上班,万一打盹儿,出事故呢? 再说你屋里太闷,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张池气笑: “那你就不能花点钱,给你媳妇好好调理? 秦姐是生小当时,坐月子落下的病,月子病还得月子治。 一个月撑死十块钱,最多一年,就能调理好。 我看病不要钱,可你家也不能逮着我一只羊,拼命薅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为医学献身(第2/2页) 贾东旭苦着脸说没钱。 张池摆手: “我最后让一步——让你妈坐进来陪着,我先给她扎两针,清醒清醒。 同意就答应,不同意另请高明。” 贾张氏冲出来,手指头直抖,不敢再骂,只问: “你非把我老婆子拽你房里,安的什么心?” 张池靠在廊柱上笑容灿烂: “贾大妈,我可没想过给贾东旭当便宜爹。 您也不看看,您跟我妈一般大年纪,我得多想不开,才往那方面想。” 许大茂快笑疯了,拿拳头直捶墙,傻柱在对面也乐颠颠儿的。 贾东旭面色铁青,这话没法接,骂不过打不过。 贾张氏竟坐地上哭了起来: “我一个寡妇家家的,你们都欺负我。” 易中海看不下去了,背着手走过来: “都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池子,你贾大妈再怎么说也是老人。” 张池摊手一脸无辜: “我这不是没法子吗? 我马上要结婚的小伙子,天天给小媳妇扎针,得拉个人陪着。 秦姐一身月子病,偏偏天天沾水做家务,我这扎的都是辛苦针,白费力气。” 妇人们纷纷点头,说坐月子受的罪,她们都懂。 易中海笑着接过话头: “淮茹第二天能舒服了就是你的功劳,全院人给你作证还不行?” 张池直戳要害: “您快歇菜吧,就您最先抓的破鞋。 您是一大爷带头不信,别人还怎么信?” 易中海笑容凝固,周围一阵哄笑。 贾东旭试探道: “那要不还让一大妈进去陪着?” 张池斜眼嫌弃道: “东旭你真够可以的。 一大妈心脏不好,要早睡,她休息得越好,服药间隔越长—— 一大爷知道,刚开始连六天都坚持不到,现在都能坚持十天了。 你们不关心,我还关心呢。” 一大妈站在东厢门口感动得直抹眼泪。 易中海叹气问那怎么办。 张池灵机一动: “要不让柱子哥跟进去? 他说有到新菜想试试,正好陪我聊聊。” 傻柱蹭地站起来,高声笑道: “得嘞!我就出这份力了!谁让是——池子说的呢。 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正好跟池子学两招医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往秦淮茹那边瞟,心思简直就写在那张黑脸上。 贾东旭指着傻柱怒骂: “你丫滚边儿上去!” 许大茂笑疯了: “傻柱,你他么还真敢想,池子给你挖坑,你还往里跳!” 傻柱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尴尬得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起身就朝许大茂追去,手里还抄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搪瓷盆,骂道: “许大茂,今儿我非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不可!” 许大茂早有准备,一猫腰就躲到易中海身后去了。 易中海怒喝一声,中气十足地把两人喝住。 他又看向二大妈,二大妈转身就走,三大妈和其他妇人也飞速溜了。 今晚确实没热闹可看了,再看下去该轮到她们被抓壮丁了。 秦淮茹可怜巴巴地望着张池,怀里的小当已经有些困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拳头揉着眼睛。 她拿手轻轻拍着小当的后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哀求: “小当陪我成吗? 她马上两岁了,你说什么她都懂。” 傻柱在对面叫道: “对!小当就行,孩子才最藏不住话,回家,她奶奶一问,全说了!你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不是?” 张池好奇地看着傻柱: “你是佛面?” 没走的人又是一阵好笑。 傻柱臊得脸通红,拿袖子抹了把脸,恭维地笑道: “我佛面什么呀,我和面还差不多。 我是说,您和秦姐不是老乡吗?您还叫她一声姐呢。 秦姐为人高低不错啊——再说了,谁不知道咱们这院子里,您才是最仁义的!” 张池仰头看看月亮,认命道: “算了算了,一个个都挤兑我,连好哥儿们也这德性。 小当就小当吧——就是太可怜,这么小就得闻她妈那味儿。 不过俗话说的好,子不嫌母丑,女不嫌母脚臭,都是她的命。” 秦淮茹抬脚朝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在哄笑声中抱着小当进了北屋。 张池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慢条斯理戴上,这才推门进去。 中庭的人见了,都有些啼笑皆非。 如今,倒没什么人会怀疑张池和秦淮茹有什么了——连敏感多疑的贾张氏都是如此。 不为别的,就冲着张池在大庭广众之下嫌秦淮茹脚臭这一点,那语气里的嫌弃实在太真诚了,装不出来。 贾东旭在廊下坐了五分钟,夜风凉飕飕的, 他裹紧棉袄,透过窗户纸能看见屋里晃动的灯影,偶尔听见小当在帘子外面呀呀说什么。 他打个哈欠,站起来回了屋。 贾张氏继续坐了五分钟,脑袋不停往下坠,实在忍不住也趿拉着鞋回了屋。 这十分钟内,屋里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淮茹确实需要调理——乳腺肿块消了,可还有胃病。 张池诊过几回脉,脉象有脾胃虚寒之象。 可她自己吓得够呛——一听说“胃病拖久了可能变成癌”,立刻就成了张池最配合的病人。 但他怎么可能做亏本买卖? 张池这半年拜得名师,东学一家西偷一招,其中有奇法可治痛经、经期不调及痒、痛、汗湿、遗尿等症,却要针刺会阴穴。 这个绝对私密的部位,一般女人宁肯死都不肯让男大夫碰——别说是男大夫了,就是女大夫,多数人也拉不下这个脸。 但因为普遍性的月事期,卫生条件不过关——用的是草木灰垫的粗布条,洗了又用,细菌滋生得厉害—— 大部分女性又都有这方面的困扰,尤其到了夏天,瘙痒疼痛,苦不堪言,走路都得叉着腿。 秦淮茹肯让张池针刺此穴吗? 开玩笑,当然不肯。 当初贾张氏娘俩造谣举报他,他不能明着报复,便另辟蹊径——拿贾东旭盗窃工厂公物的事,威胁秦淮茹,让她当一年的针灸练习对象。 秦淮茹含泪答应,但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 张池则有机会练习他从各家偷师学到的各种针法奇术—— 那些老先生们教是教了,可谁敢让他在自己身上扎?他总不能在师父们身上试针。 若非有秦淮茹这个实践者,他哪能进步得这么快。 秦淮茹趴在炕上,身上扎满银针,从脊背到后腰,密密麻麻闪着冷光。 张池手法干净利落,每拔出一根就在灯下擦拭消毒,换穴位重新刺入,然后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秦淮茹紧咬唇角不发出声音,侧着脸,打量着灯下张池那张清俊的脸——那表情居然是严肃的、神圣的。 有时恍惚间,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这个坏种—— 可她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这是实打实的。 而且张池真的只是在扎针,从来不多碰她一下。 女人就是这样,只要原则上退后了一步,就刹不住车了,还会自己说服自己—— 反正也没吃什么亏,病还治好了,就当他是个拿针的机器。 她慢慢就认定,张池真的只是在练针灸,对她没有丝毫侵犯之意,所以也就越来越放得开。 她正胡思乱想,就听到张池轻声说: “秦姐,再岔开些,不好进针。” 秦淮茹把脸埋进枕头里,默不作声照做了。 她气不过,艰难抬起脸咬牙骂: “你这混蛋,太坏了! 威胁我帮你练习,还在人前笑话我脚臭!” 张池哼哼着稳稳捻针: “谁让你婆婆和贾东旭四处造谣,说我屋里藏着吃不完的肉? 要不是他们作死,我会威胁你?” 还真就有人信了邪,跑去举报了张池。 轧钢厂和街道联合来查,把他那间北屋翻了个底朝天,连耳房和地窖都打开了。 结果自然啥也没查出来——张池屋里比进了贼还干净, 橱柜里就半碗肉渣和一些粗粮,地窖里就三袋粗粮,老鼠进来都得哭着走。 可惜,现在举报无罪,哪怕是错误举报也只是误会,不允许打击报复,否则性质很恶劣。 街道王主任在批评完贾家娘俩后,特意找张池谈了这事——事关抓敌人特务的大局,绝不允许报复举报人。 当然,街道也给轧钢厂发了公函,表彰张池对烈属的敬爱,这种精神体现了轧钢厂干部工人的优秀觉悟。 轧钢厂还因此通报表扬了张池,多发了他十块钱奖金。 张池一边认真地行针刺穴,一边仔细记录着秦淮茹针灸时的真实反应。 这半年来妇科医术突飞猛进。 突然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张池抬头看去,见秦淮茹抓起旁边的裤角,咬在口中,面容近乎扭曲—— 她的眉头紧锁,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自己扎的穴位——紫宫穴。 不应该啊。 他仔细观察片刻,发现她的症状和某种生理反应极为相似——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全身肌肉紧绷、皮下有轻微的抽搐, 目光顿时兴奋起来,赶紧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录。 如果能找到紫宫穴特定角度深度,引起这种反应的规律,将来在催产中或许有大用。 秦淮茹透过两腿间的缝隙,看着他下笔如飞,迷离目光中,忍不住骂了声: “禽兽不如!” 张池充耳不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前世他也在手术室观摩了几个月,哪一个大手术的病人不是赤条条地抬上去的? 怎么,西医能干这事,中医就干不得了?呸,矫情。 他再次调整银针角度和深度,观察反应,然后缓缓拔出银针。 秦淮茹咬着牙狠狠瞪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又是羞恼又是委屈,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算了,他是医生,她是病人。 张池迟疑片刻,甩掉不必要的道德包袱,认真道: “秦姐,将来会有亿万女人感激你我二人的付出。 那些生孩子的产妇、痛经的女人、被妇科病折磨的病人,都可能因今天的数据,少受几分罪。” 秦淮茹气得朝他皱了皱鼻子: “你就是为了报复东旭和他妈,还光荣伟大——” 张池飞速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顺手拿过裤子,帮她套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回,拍了拍她,让她起来: “或许你说得对。 但我坚信自己干的事,光荣而伟大,不管出发点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 秦淮茹系着裤带忍不住笑,掀开围帘,看小当在炕梢棉被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张,脸蛋红扑扑的。 她把女儿抱起来,拢了拢头发,没再说别的,回家了。 张池坐在灯下,拿起钢笔又写了近二十分钟——把今晚紫宫穴的发现、针刺角度深度、患者反应、临床应用可能写得清清楚楚。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水槽子边,接凉水洗了把脸,擦了擦脖子,草草洗漱后关灯躺在炕上。 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熄的灯泡,嘴角往上翘了翘。 啧,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第五十二章 上门 第五十二章上门 日子波澜不惊,转眼两天过去。 这两天里,张池照常上下班,照常给街坊看病,照常在后院地窖里清点了一次存粮。 确认没有受潮也没有虫蛀,这才放心地锁好地窖口,重新盖上竹笠。 刘梅那边已经请好了假,吴达把婚礼的一应事项都列了张单子,连请客的菜单都跟傻柱对过了两遍。 这天一大早,张池就被娄晓娥喊去了娄家。 娄父娄母要见见他——虽说之前已经见过十来回,可那都是以“给晓娥看病的大夫”或“晓娥的朋友”身份去的。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儿八经的毛脚女婿上门。 两人结婚的事,一直由吴达忙前忙后地操持着,刘梅只露过一次面。 不过她连亲女儿结婚的事,都没怎么操心过—— 当年吴爱梅嫁给那个拉黄包车的,她气得整整一个月没跟女儿说话,婚事全是吴达一个人张罗的。 能出一次面就不错了。 不仅如此,这个师父还不让张池过于分心,让他尽量用心钻研医术。 因为刘梅发现,近半年来张池的水平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尤其是在妇科上,堪称奇才——她教了二十年,都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 所以她宁肯让吴达多跑两趟,也不肯多占张池一个晚上的学习时间。 不过如今大体已经谈妥了,就等张池带娄晓娥回庄,见完张父张母,回来就领证办酒席了。 刘梅再不通情达理,这个假也是要批的——结婚是人生大事,总不能连新媳妇上门都不让人回去。 成贤街,娄公馆。 看着娄家客厅内摆放的几大袋干果、干粮、果脯、肉脯,还有六箱烟酒,甚至还有两大箱进口奶粉—— 那奶粉罐子上印的是英文字,娄父说是从港岛那边过来的,比国内凭票供应的代乳粉强了不知多少。 这些普通百姓连见都几乎见不到的东西,把娄家客厅的地毯都快堆满了。 张池有些无奈,走到娄父和娄母面前,诚恳地说道: “伯父、伯母,这真不合适。 我和晓娥是要结婚了,我们马上也要成为一家人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娄家就得单方面付出。 从岳父家大包小包地往男方家背这么多东西——除了入赘以外,从古至今也没这个说法。 我们家虽然条件不好,但其实还是能吃得饱,穿得暖的。 我爹是村支书,几个哥哥都在挣工分,家里虽然孩子多,但粮食够吃。 伯父、伯母,您二位准备这些东西,我很感激,但真不能拿。 这不是我过度的自尊心在作祟,是我对岳家的尊重—— 要是我爹知道,我第一次正式上门,就往回搬这么多东西,非拿烟袋锅子敲我不可。” 看了看张池俊秀的面相和清澈温润的目光, 娄振华夫妇对视一眼,心里真是熨帖,都想到了“芝兰玉树”一词。 这孩子站在一堆贵重礼品中间,不卑不亢, 既没有乡下人见了好东西时的那种贪婪和局促,也没有假清高的做作。 他对张家也愈发放心——虽然是农村家庭,但能培养出这么知礼的孩子,起码的底线还能保证。 他可知道不少大户人家出身,锦衣玉食养大的,可养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金絮其外的人渣。 但张池显然不是这类人,不然早攀附上宁家了。 港岛不去,副科不要,连娄家主动帮他运作都婉拒了。 现在看来,这个女婿的品格是真的好。 娄父微笑道: “小张,你师父有一句话,我非常赞同——就是你有时间揣摩这些,不如多揣摩两个方子。 况且你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嘛,怎么还分得那么清呢? 再说,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就是我们一份心意。 这几袋干果肉脯,是给你们家老人和孩子尝个鲜; 那几箱烟酒,是你伯母从华侨商店里挑的; 奶粉是给家里那几个小的——听说你五嫂又快生了,这奶粉到时候用得着。” 娄母几番打量张池,心里愈发满意,暗赞女儿的好眼光。 她过去佣人许妈那个儿子,她也见过一面——许妈带他来娄家拜过年, 那个叫许大茂的年轻人,长了一张马脸,油嘴滑舌,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说话时眼珠子不住地往她家客厅的摆设上瞟。 和张池一比,那都叫什么玩意儿? 娄母温声笑道: “小张,你伯父说得对,你就应该专心医术。 你医术学得好,对我们大家也都有好处,是不是?不必为这些小事分心。 你自己不也说了,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我听晓娥说过,你每月大半工资都邮寄给老家,可见你是担心他们的。 虽然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们能做的也不多,但还是能帮你们解决一下后顾之忧的。” 一个月三十块钱,对娄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谈不上,毛毛雨——光轧钢厂一年的分红就有好几十万。 能花这点小钱,让小女儿在婆家不受委屈,太值了。 娄家老大娄超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观察着张池。 就相貌而言,他不得不承认,张池是他见过最好的——五官清秀而不失英气,眉眼间有一股子书卷气, 但又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气质,倒像是古代话本里那种“儒将”,文能提笔武能上马。 就气质而言,张池身上也有一种清爽干净又让人非常愿意亲近的亲和力。 也难怪,他爸妈和妹妹都这么满意。 不过,眼看着自家小妹要被外人给叼走了,还是自家欢天喜地送人的,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平—— 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这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想了想,他把茶杯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开口问道: “池子,我无意冒犯,但恕我直言——中医真的有用吗? 我是燕大毕业的,民国时就因为激烈的中西医之争,专门了解过一些情况。 西医的解剖学已经十分发达了,人体构造一目了然,心脏、血管、神经、骨骼,一清二楚。 可中医所谓的穴位、经络到底在哪里,人家解剖了那么多尸体,怎么就没发现呢? 还有什么君臣佐辅、金木水火土,听着都让人觉得荒唐。 这些难道不是封建愚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刻薄,倒像是真的在求教,但那问题本身就是一记杀招——多少中医就是被这个问题问倒的。 “哥!” 娄晓娥很生气地怒视着娄超,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要不是她妈在旁边拉着,她大概已经站起来跟哥吵架了。 张池倒是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急,语气平和地说道: “晓娥,真理越辩越明。 一门真正的科学,肯定是要经得起质疑的。 哥问的这些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疑问,很多人都这么问过。 没事,我来回答。” 娄晓娥“哦”了声,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瞪着娄超。 娄超见之,心里有气——这可是自己的亲妹妹,现在倒好,他问一句都不行,张池说一句她就听。 他眉尖一扬,较上劲了,问道: “那你怎么说?我是真的想知道——中医凭什么说自己是科学?” 张池却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很: “我从来不愿去口头争辩什么。 什么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呢?是口头辩论吗?不是。 是解剖尸体吗?也不是。 是到底能不能治好病。 我不否认,中医里有很多庸医,凭一知半解或一张方子糊弄病人, 庸医杀人之事,屡见不鲜,但这样的人西医里也有很多。 况且您也不能否认,中医还有很多良医,良医能救命。 所以,我不去争辩什么。 信中医者,可以来寻我看病。 不信我者,也无妨,大可去看西医。 都说佛渡有缘人,其实医生也只医有缘人。 我没想过去医治所有人——也医不过来。” 娄晓娥闻言高兴起来,好像是她自己说赢了这场辩论一样,得意地朝娄超扬起下巴,哼了声道: “就是!哥,您不信中医,池子还不给您治了呢。 不过您可别后悔——池子针灸可厉害了,我亲眼看到,胃疼的病人请他针灸,十分钟病人就好了哦。 您是没看见,那个大姐进来的时候,是捂着肚子,弯着腰进来的,针扎完直起腰来自己走出去的。” 张池在旁边纠正道: “没好,只是症状缓解而已。 针灸能止痛,但病根还在,得靠汤药慢慢调理。 晓娥,你别替我吹牛,回头人家真以为我十分钟就能治好胃病,那可就闹笑话了。” 娄晓娥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得意地看着她哥。 娄超妻子赵秀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震惊地问道: “真的呀? 阿俊每次疼起来,都要吃止疼片才行,可止疼片都管不了多久。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就一个人在客厅里走,一直走到天亮。” 张池笑道: “疼到这个地步,那哥应该是胃脘症——西医的叫法,就是胃溃疡。 胃壁上的黏膜烂了一块,吃下去的饭菜、胃里的胃酸,都在不停地刺激那个溃疡面,能不疼吗。 有些遭罪哦——” 他这声“有些遭罪哦”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同情,但又不关他什么事的不幸。 赵秀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抓住了沙发扶手,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池子,何止是遭罪啊,疼起来简直像是坠入地狱。 上回疼得最厉害的时候,阿超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白了,我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张池同情地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这病要是再往下发展,就是胃漏之症——也就是西医所言的胃穿孔。 胃壁上烂出一个洞来,胃酸和食物漏到腹腔里去,那比现在还要疼得多。 哎哟——” 那声“哎哟”怎么听都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味道。 来自娄超的负面情绪+388。 来自赵秀的负面情绪+99。 娄超扶了扶金边眼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当然听出了张池那声“哎哟”里藏着的那点幸灾乐祸, 可他也顾不上计较这个了,因为张池说得太准了——协和的医生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协和医生也这么说——要是胃溃疡治疗不好,就有可能穿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上门(第2/2页) 他们说穿孔之后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赵秀急得眼圈都红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池跟前,抓住他的胳膊道: “池子,你能治,是不是? 晓娥说你治好了那么多病人,连几十年的心脏病,你都能治——你肯定有办法!” 张池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急,想了想道: “针灸加吃药,再好好修养的话,问题不大。 中医治胃病,有好些古方,半夏泻心汤、黄芪建中汤,都是对症的。 但是哥和您马上就要去粤省了——这一去少说半年,恐怕来不及了。 针灸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见效的,得连着扎,还得随时根据脉象调方子。” 赵秀急了,转过头去看着娄超,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阿超——” 娄母也心疼儿子,忙问道: “池子,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能不能把方子开了,让阿超带到粤省去?” 张池微笑道: “伯母不必慌张。 哥可以去粤省看看中医。 粤省有一位中医大家跟我师爷有旧,叫钟玉池钟先生。 到粤州后,大哥和大嫂可以去钟家拜会,我会给二位一张我师爷的名帖。 钟家是真正的中医世家,在粤州名望颇著,大哥去了,一问便知。 如果吃了钟老的药还不见好,就回四九城来,我再帮忙想法子。 总之,最好一年内治愈,不要再迁延——这病不能拖,拖久了真穿孔了,那就得动刀子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来,在上面写下了钟玉池的地址和姓名,递给了赵秀。 娄超也知道好歹了。 他虽然不信中医,可张池把协和医生说的和他说的完全对上了,连“穿孔”这个词都一模一样。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妹夫。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那张纸条,认真地点头道: “池子放心,我到了粤省后就去拜访。 如若不成,就尽快回京。” 不过他在心里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他当然不会全听张池的,还要走一遭港岛,去看看西洋医术。 那里的西医水平不比协和差,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再不成,再回京找张池。 不过张池也并不在意,他是看在娄父夫妇俩一番好心的份上,才愿出言提醒的。 能不能好,是他们的事。 其实如果中医手段不灵,他还有抽奖得来的奖品——前世用来治幽门螺旋杆菌的三联疗法用药,阿莫西林、克拉霉素和奥美拉唑。 因为幽门螺旋杆菌是一种与胃炎、胃溃疡高度相关的特殊细菌,直到一九八三年才被人类发现,并立刻获得了诺贝尔奖。 眼下才一九五八年秋,全世界的西医也没有治疗胃溃疡的特效药,只能用止疼片和抗酸药扛着。 但这么珍贵的药,也不能轻易付之于人,没有上赶着的道理——药就那么几盒,用完了就没了。 再说了,娄超得先信了他这个人,他的药才能起效;人家要是不信,吃了也白吃。 娄父看儿子的病请有了治好的希望,面带笑容说道: “池子,还是要请你爸妈过来一趟,两家人一起见个面,再加上你师父一家。 虽然事情都谈妥了,但面还是要见的。 大家再一起吃个饭,聊一聊。 你说是不是?” 张池点了点头,道: “应该的,就今天晚上吧。 一会儿回家,我就请我爸妈一起进城。 他们就在李家庄,坐车来回用不了两个钟头。 晚上我请我们院的何师傅做一桌正宗谭家菜——就是上回在食堂给您做过草菇蒸鸡的那位。 我再把我师父和吴叔请来,大家一起坐一坐。 婚礼的事当面敲定,也省得传来传去传岔了。” 娄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听到“谭家菜”三个字,暂时把家丑压在了心里,收拾好心情。 都是明事理的人,倒没说他们来请这个客——是娶妻,不是入赘。 男方家请客是正理,女方家抢着做东反倒失了礼数。 又说了会儿话,娄超安排了两个工人将那些袋子、箱子都搬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 那车是轧钢厂的,娄父虽不挂职了,可用辆车还是不在话下。 娄家的小轿车今天送张池、娄晓娥回李家庄。 娄家的车如今虽然挂在轧钢厂名下,却是安排给娄家私用的——当初公私合营时,合约里明明白白写了这一条。 告辞娄家后,张池和娄晓娥上了汽车。 小轿车后座宽敞,皮座椅软软的,娄晓娥一上车就抱住了张池的胳膊, 指着车窗外的景色,给他讲小时候她爸带她来过这边, 路过一片桃园,她非要下车摘桃子,结果被树上的毛虫蜇了手,哭了一路。 张池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娄家的汽车和大解放用了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李家庄。 秋天的村庄,满眼都是黄土色——土坯的房子、土夯的院墙、土铺的路面,连路边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都蒙着一层黄尘。 地里的麦茬子还留在地里,干得发白,裂成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距离上回回来已经有大半年了,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张池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这地方虽然穷,可这里有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娄晓娥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了,哪怕只是从侧面看着他嘴角那一抹笑,就觉得心里一片美好。 汽车和大解放进村,自然引起了一阵轰动。 虽然在皇城根上的农村,汽车还是见得少——公社干部下乡也不过是骑个自行车。 村里正在场院上晒太阳的几个老头先看见了,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 一群在土路上疯跑的孩子更是直接跟在汽车后头跑了起来,喊着“小汽车小汽车”,声音又尖又亮。 等两辆车停在张家大院门口,整个庄子都轰动了—— 张家老六带了个城里的俊媳妇回来,还开着两辆车,拉了一卡车的东西。 娄晓娥脑海里幻想的十多个孩子站几排,盯着她瞅的情况并没发生, 因为今儿是星期三,大部分孩子都去上学了——公社小学在五里地外,天不亮就得走。 不过还是有三四个五岁以下的,流着鼻涕光着脚丫,跟着大人们站在门口巴巴地看着。 张父张母已经闻讯从屋里赶了出来,张母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围裙擦手,看到门口这阵仗—— 小轿车、大卡车、俊得跟画上人似的姑娘——都吓了一跳。 他们并不知张池今天回来,上回说的还是“过些天”。 张池先推门下了车。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比平时上班还精神了几分。 他绕到另一边替娄晓娥开了车门,然后牵着有些紧张的娄晓娥的手,请她一并下车。 娄晓娥的手心微微沁着汗,指尖有些凉。 许是张池脸上的笑容温暖了她,让她紧张的心情大为缓解。 她下车后,抬起头来看着满院子的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笑吟吟地看着张家众人。 至于周围汹涌涛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张家庄乡亲们——她就不去看了,也实在看不过来。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大娘大婶子、光膀子的庄稼汉、叼着烟袋锅子的老汉, 把巷子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瞅,嘴里还此起彼伏地议论着—— “这姑娘真白”、 “比老秦家那个大丫头还俊”、 “张家老六是发达了,都开上小汽车了”。 张父张母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张池先与站在门口的几个哥嫂点头招呼致意——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五哥五嫂,光哥嫂就站了满满一院子。 然后他对娄晓娥介绍道: “晓娥,这是我爹娘,你叫伯父伯母就好。” 又对刚站定脚的张父张母道: “爹娘,我前天捎信回来说过,这就是娄晓娥,你们叫她晓娥就行。 她头一回来咱们家,你们别太严肃,把她吓着了。” 娄晓娥忙笑着问候道: “伯父、伯母好,我是娄晓娥,是池子的对象。 来之前,我爸爸妈妈托我向您二老问好。 他们说,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她声音又甜又脆,虽然还带着一点紧张,但态度大方得体。 张母看到光鲜白净的娄晓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两用衫,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白皮鞋,头发用一条浅蓝色的发带扎着,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一下就喜欢上了。 她上前半步,拉起娄晓娥的手,满脸都是笑,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晓娥啊,真好!快进屋里坐!这一路上累了吧?” 张父虽然表情严肃些,站在门口背着手, 把娄晓娥上下打量了好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姑娘是不是真的像儿子说的那样好。 观察稍许后,他也跟着点头道: “好。代我们向你父母问好。” 张池在旁边笑道: “不用代了,我们在这待的时间不长。 一会儿您和娘就跟我们一起坐车回城,晚上在咱们家——就是南锣鼓巷,我那屋里——吃顿饭。 晓娥的爸妈,还有我师父一家都来。 今儿把婚期定下来,该办的事一块儿办了,省得你们二老再跑一趟。” 张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问道: “在谁家?” 他的意思是——在谁家张罗?不能让人家女方父母觉得咱家失了礼数。 张池笑道: “当然在咱们家。 回家前我专门拐弯去了趟四合院,已经请柱子哥帮忙操持起来了。 鸡鸭鱼肉都备好了,白面也有。 柱子哥的手艺,您上回尝过,做一桌席面不在话下。” 他转道四合院时,寻了个由子,一个人下车进了院子, 悄悄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些鸡鸭鱼肉和白面,搁在厨房里,然后才去找的傻柱。 傻柱正蹲在门口择菜,一听张池说晚上要办席,拍着胸脯说“包在哥哥身上”, 又问几个人几道菜,张池说了人数,傻柱掰着手指头就开始列菜单了。 张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五十三章 哭穷 第五十三章哭穷 张池又转过身来,对娄晓娥依次介绍道: “这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五哥五嫂。” 娄晓娥挨个笑着打招呼,每个都要叫一声“哥好、嫂好”。 然后张池忽然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娥子,我打小身体不好,十五岁那年,还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后来修养的那一年里,爸妈和哥嫂们把家里所有有营养的东西, 都省给我吃,蛋、白面,偶尔一点肉,全进了我的碗。” 他指了指站在角落里、挺着大肚子、皮肤黝黑、一脸和气的三嫂,道: “呐,你看三嫂身边那小子,叫张垣。那会儿他才半岁,还吃奶呢。 三嫂看我病得实在可怜,缺营养,就把张垣的奶给断了,奶挤到碗里,放开水里烫热了给我喝。 我这才算活了过来。 我那阵子连路都走不了几步,是三嫂一天三顿,端着碗过来喂我。 她自己儿子饿得嗷嗷哭,她拿米汤糊弄,把奶给了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这个家里的人,都是拿真心待我的,你以后也会被他们拿真心待。 三嫂看起来模样中等,皮肤因为常年下地,晒得又黑又糙,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子,但笑起来很是和气。 她挺着那口快要生了的肚子,少说也有八九个月了,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朝张池摆了摆,埋怨道: “你这老幺,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你说俺干啥。 还提这,也不害臊。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又对娄晓娥道, “哎哟,他小婶,你别哭啊。 老话说的好,老嫂是母,小叔是儿,他最小,我们几个嫂子可不就疼他。 当年他病的时候,不光我一个人,大嫂、二嫂、他四嫂,哪个没照顾过他? 大嫂还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给他抓药。 你问她们——是不是这个理儿?” 娄晓娥已经红了眼眶。 她走上前去,拉起三嫂那双粗糙的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三嫂,您怎么这么好啊?您太伟大了!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三嫂的手背上。 换做是她,她就指定做不到。 她想象了一下把自己的孩子饿哭,把奶省给别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三嫂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拿袖子给她擦眼泪,笑道: “嗐,可不能这么说,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咱们家,啥都是大嫂打头。 大嫂子才是妯娌里面的头。 当初也是大嫂找上我来要奶,她说‘都是一家人,不能眼看着老幺病坏了’。 我一个当弟媳的,大嫂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不? 再说老幺也疼人孝顺,每月都往家里打钱,自己在城里啃窝头,把白面省下来寄回来给孩子们吃。 他寄回来的钱,不光养了他那些侄子侄女,我娘家那边有困难,他也让大嫂带钱过去。 就冲这,我给他喂口奶算啥。” 娄晓娥转过头去,看着几位嫂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认真地说道: “都是应该的,打再多都应该。 池子他一个人在城里,要不是你们在背后撑着,他也走不到今天。 以后我和池子一起,该寄多少还寄多少,绝不会因为结了婚就变。” 几个妯娌们对了对眼。 这个小妯娌,目前看来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娇蛮气盛,反而有些傻乎乎的,可人疼。 大嫂笑着点了点头,二嫂也咧开嘴笑了,三嫂更是拿粗糙的手拍了拍娄晓娥的脸蛋, 说了句“咱家老幺有福气”。 张池见娄晓娥已经和嫂子们打成了一片,便笑了笑,对老大、老二等兄弟道: “大哥、二哥,卡车里放着晓娥爸妈送咱家的礼物,你们帮忙卸一下,放屋里去。 都是些吃的用的,奶粉是给几个小的,干果肉脯是给老人和孩子尝鲜的。 你们别推辞,这是亲家的心意。” 老大等人自然没说的,走到卡车后面一看,都倒吸了口凉气—— 六箱烟酒,两大箱奶粉,好几大袋干果肉脯,还有几匹布。 这些东西搁在乡下,别说一家,整个庄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 不过他们脸色都有些凝重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老幺找的这个媳妇,门槛太高了,往后会不会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老大先点了点头,几个兄弟才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大袋子扛进了屋里。 庄里的百姓们看了,纷纷感慨起来——开始了开始了,张家老六开始扒拉丈母娘家底了。 还得是张家老六啊,找个城里资本家的大小姐, 头一回上门,就拉回来一卡车的东西,这是要发啊。 有羡慕的,也有酸的, “这不是吃软饭嘛”、“张家老六那模样,确实能当小白脸”。 张池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他从来不在意这些闲话。 娄晓娥被张母和几个妯娌簇拥着,请进了北屋, 张母拉着她坐到了炕头上,几个嫂子围着炕沿坐了一圈, 七嘴八舌地问她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吃什么、会不会做针线。 这大概就是农村最高的待客礼遇了。 张池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热热闹闹的场面,放心地转过身来。 他先去给两个司机各送了两包黄金叶, 请他们再等半个小时,又安排人端了两碗水出来。 然后走到老大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大哥,今天正好车也在,要不把几个小的都接上,一起去城里吃饭吧? 难得聚这么齐,正好让晓娥也认认侄子侄女们。” 老大摆了摆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道: “那么多号人,又没提前准备,去了不成笑话了? 逃荒一样。 你就带爸妈去吧,老五两口子也带去吧,老五家的快生了,让城里的大夫给瞧瞧。” 老五忙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两只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搓着,道: “我不去!我能和那样的人说上话? 人家不是有钱人就是干部,我嘴笨,去了给老幺丢人。 再说她嫂子这样也出不了门,都快生了,坐车颠簸,万一有个好歹。” 老二从刚才起眉头就一直拧着。 他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心里有话憋不住的架势。 他先瞥了眼周围还在看热闹的村民,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张池道: “咋找一个资本家的闺女? 这不影响你前程? 你是干部,她是资本家,你们厂里领导能答应?” 他是民兵连长,对这些成分上的事,比旁人更敏感。 张池笑道: “二哥,我一个医生,要什么前程不前程的。 能给人把病治好了,比什么级别都强。 再说了,娄家是爱国实业家,公私合营的时候,带头响应号召,每年国庆都被邀请观礼。 晓娥她爸是工商联的委员,成分上没什么问题。” 老二脸色还是不好看,下巴绷得紧紧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嗓子眼里像是憋着一股气: “老幺,你是不是为了拉扯这一大家子,才找个资本家闺女,指望她家拉扯咱家? 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敢说一个‘是’,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搬回车上。” 说着眼里已经开始冒怒火了。 眼下已是五八年十月了,就算各个村里都有面山肉海,这会儿也该被造干净了。 因为今年北地大旱,麦子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一半, 偏上面要求上交的公粮又太多,比往年丰收的时候还多, 公社和大队留存的粮食就更不够了。 所以早在七月,公社食堂就从白面馒头换成了杂合面。 不过眼下还行,杂合面还够吃,一天三顿,一人两个杂合面窝头,一碗稀粥。 只是张家人却都清楚——再等两个月,连杂合面都要吃不饱了。 要是各家自家做饭还好些,知道省吃俭用,一顿少放点粮,多掺点野菜。 可聚在一起吃大食堂,谁肯少吃一口?你少吃一口,别人多吃一口,吃亏的不还是你家?恶性循环。 难怪老二会往那方面想。 张池拍了拍老二的胳膊,那只手在他粗壮的胳膊上按了按,笑道: “二哥,您可是当二大伯的,让小婶子听到这些,可不像话了啊。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能隔着心,其他都是次要的。 这个媳妇儿,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逼我。 她那个人,您接触两回就知道了——单纯得很,没什么心眼,对物质也不太看重。 上回我跟她说咱家有十八个侄子侄女,她第一反应不是嫌多,是问‘那过年发压岁钱得发多少呀’。 这种事上,我还能委屈了自己?” 听他这么说,张家哥儿几个的脸色好看了些。 只要张池自己喜欢的,问题就不大。 他们最怕的是老幺为了家里牺牲自己。 老大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拍了拍张池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其他人不言语了,老大却又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低声问道: “老幺,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吗?” 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也没看张池, 而是望着远处那片干得发白的麦茬地,像是怕听到什么让他为难的答案。 几个兄弟一听,脸色又一下凝重了起来。 老二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老三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的手也停了, 老四站在院墙根下,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又怎么可能真当没事呢。 都不用说资本家了,看看村里的富农是什么下场就知道了。 最脏最累的活全是他们的,挖粪坑、清猪圈、寒冬腊月下河捞淤,连孩子们都能唾弃他们、朝他们扔土块。 富农尚且如此,资本家那比富农还高了好几档。 张池却摇了摇头,笑道: “大哥,您就别多想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其实无非就是起风前,早点劝走,走前先办好离婚证明,走后再率先检举, 按历史记载里这个时代的常规套路,走一遭就是。 有太多人这样做而成功自保。 张池还能预先一步,处处走在敌人的套路前面, 再加上有李怀德的关系在,必能让敌人无处下口。 没问题的。 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这样选择呢? 因为他要私自走了,张家所有的亲人,都会受到最直接的牵连——逃兵家属、叛国者家属, 哪一顶帽子扣下来,都够这一大家子吃不了兜着走的。 只是这些话张池又没法与他人说,这才造成了兄长们的误会。 不过他也没想解释什么,反正他是准备将来,指着张家下一代,好好干活、好好孝顺的, 这样他才能早些躺平,愉快地去游山玩水、悠闲度日。 这会儿留下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岂不正好。 张池又转过头来对二哥道: “二哥,二嫂、三嫂、四嫂、五嫂,现在又都有了。 四个嫂子同时怀着身子,这在咱们庄也算头一份了。 这次来,晓娥她爸妈特意准备了两大箱奶粉,都是外国进口来的, 罐子上印的是洋文,比咱们供销社里的代乳粉强了不知多少倍。 二哥可要把这些收好了,就搁在咱爹娘那屋里,拿锁锁上。 到时候几个嫂子月子里,如果吃得不好、奶水不足,这些奶粉能救命。 用温开水冲开了,比米汤养人得多。 二哥,您记住了,这是救咱家孩子命的。 所以除了咱们张家孩子外,谁来开口,都不许分。 亲家不行,干部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张池知道父亲、大哥都有大集体主义思想——一个是老支书,一个是大队长, 上面来了文件,要他们带头捐粮,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能说错,这年月从上面到下面都是这样宣传的, “舍小家为大家”是光荣,“先人后己”是本分。 但奶粉实在太珍贵了,有钱都没处可买。 张家孩子自己都不够吃——四个嫂子同时坐月子,光靠人奶哪里够。 张池还做不到舍己为人的境界。 二哥要好些,莽虽莽,但还是事事以张家为先,也因此没少被父兄批评。 上回公社开会号召捐粮,支援困难队, 张父带头捐了五十斤,老二当场就翻了脸,被他爹拿鞋底子追出了二里地。 老二自然答应下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并且硬气道: “没说的,是老幺你给那些侄儿侄女准备的,爹和大哥也没道理强拿了送人。 奶粉又不是粮食,谁家坐月子用得上? 这四邻八乡的,除了咱家,谁家还有四个同时坐月子的。 你放心,我亲自守着,谁来要都不好使。” 老大皱眉道: “咱家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攒了不少吃的了,怎么也饿不着家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哭穷(第2/2页) 等明年老天转好了,只要别像今年那样,一连一百多天不下雨,庄稼收成好了,也就熬过去了。 你们咋就想着自己? 眼下村里有几家已经开始断顿了,咱爹前几天还跟我说,不行先从咱家的存粮里匀一点出来——” 张池笑道: “大哥,您也说了,等明年老天转好后就能熬过去。 那等明年老天爷开始转好下雨了,您再去帮衬别人吧。 不然的话,万一明年比今年还旱呢? 连续旱上两三年的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 哪朝哪代都发生过——崇祯年间陕北大旱,一连旱了四年,树皮都让人啃光了。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倒不至于到那份上,可万一真的连旱两三年呢? 真到那个时候,您又早早把粮食、奶粉都接济给旁人了,咱家十多个孩子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咱家兄弟六个,要是让一个孩子饿坏了,没能熬过去, 那以后咱们也别叫张家六金刚了,叫张家六狗熊吧。”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那“六狗熊”三个字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每个哥哥的耳朵里。 他们在外头跟人打架、拼命挣工分、天不亮就进山打猎, 图的不就是家里这些崽子们能好好长大么。 周围有村民看到张家几个兄弟在门口,聚在一起说话,一个个脸上都看不到笑脸了。 有关系亲近的就隔着几步远劝道: “张家老大,你们家老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熊他? 人家月月往回打工资,自己啃窝头,把钱省下来寄回来, 这次又拉回来那么多东西,我们都看见了,满满一卡车。 哎呀,你们老张家发大财了! 你当大哥的,就少说两句吧。” 张池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冲说话那人喊道: “秦楼叔,我们弟兄没吵。 我这不是大半年没回来么,在外面欠了不少饥荒, 就带了些从城里四合院各家要回来的旧衣裳,回来送人。 我哥他们在担心我送不掉呢。 秦楼叔,您家人口多,又有钱,肯定能多要几身。 您甭客气,别多给,一身给十五就成,旧衣裳也是衣裳,补补还能穿好几年。” 秦楼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正蹲在对面墙根下抽旱烟, 一听这话笑得直咳嗽,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老六,你小子都在城里当干部了,怎么还这德性?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你不知道, 啥时候成有钱人了? 半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拿你老叔开玩笑?” 周围人都在哄笑。 张家老六又开始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嘴皮子一翻,能把死人说活了。 秦淮茹的大哥秦亮也在人群里,袖着两只手,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嘲笑道: “老六,你咋就好意思胡咧咧呢? 还旧衣服,啥样的旧衣服,还专门找了辆大卡车、一辆小轿车送回来? 那小轿车可是真正的伏尔加,我在公社都没见过。 你说,到底是啥旧衣服,你拿出来我看看,能这么值钱!”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恼,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亲哥: “大亮哥,您甭急啊,您想看,我指定给您看。 一会儿我就让我二哥送您家去,少不了。 我能亏待我大亮哥么? 瞧您这名字起的就好,大亮大亮,做人就是敞亮。 大亮哥,十件够不够? 不够我再加,二十件也成,反正都是收来的旧衣裳,不值几个钱。” 秦亮差点没跪那,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道: “池子,我家可没钱。 别说十件了,一件都要不起! 你别往我家送。 你要敢送,我就躺你家门口不起来!” 他可不敢赌。 万一真是一车旧衣服,张家老六赖他身上,十件就是一百五,够他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秦淮茹这妹子在城里到底靠不靠谱啊,怎么跟这么个玩意儿住邻居。 张池乐道: “您不是不信么,一会儿您就信了。 不过大亮哥,咱先不说别的,您亲妹妹,我淮茹姐,这回可不地道,回头您还得说说她。 她家就住我隔壁,满院儿邻居都借我钱了,就她不借。 淮茹姐倒好,一毛不拔。” 秦亮面色微变,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二妮儿怎么不地道了? 池子,话可不能乱说。 你淮茹姐嫁人了,还是城里人,你在村里这么说她——” 虽然秦亮有时心里也骂自家嫁进城的妹妹不地道,好几年了,也没往家拿过几回东西,可家丑不可外扬啊。 像张池这么不要脸的人,毕竟是少数。 张池理直气壮道: “我哪乱说了?不信您去问她啊。 我们四合院那么多人,除了她家外, 连后院的孤寡老太太都六十多了,还借给我二十,让我结婚用呢, 人还说等她活到一百八,再让我还。 您听听,这才叫仁义。 邻里街坊间,可不就得多帮衬帮衬。 再看看淮茹姐,她婆家就住我隔壁呢,再没更近的邻居了,还就她家不借我钱。 还是老乡呢,连着庄子长大的,她咋这么抠门啊?” 周围人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秦亮旁边的王老三先开了口: “连孤寡老太太的钱都坑? 池子,你这可忒不地道了。 人老太太那点棺材本——” 旁边刘大爷也跟着摇头: “不愧是张家老六啊,这也忒孙子了。 还让人活一百八才还。人能活到八十就不错了。 这他么是人话吗?” 李家庄怎么就出了这么号玩意儿? 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滚滚而来, 张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几分。 要不是张家六金刚威名还在。 这会儿想替天行道的人都要忍不住了。 秦亮也是气得笑出声来,伸手指着张池,手指头都在抖: “老六,你还好意思说,你咋还到处借钱呢? 村里都听说了,你光买房子就借了四五百,还完了没有,就又借? 不是说你相中了个有钱人家的闺女么? 这么有钱,都开汽车来的,还用得着问我们老百姓借钱?” 张池理直气壮地把两手一摊,声音又高了几分: “还?我拿啥还? 我家里那么多侄子侄女要上学,还有几个嫂子正怀着呢,我不得把工资先打家里? 大亮哥,你问我为啥又借?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 城里人结婚抛费太大。 彩礼、四十八条腿、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摆酒席请客,一个也不能少。 我媳妇家有钱,可她家不肯多借啊,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我现在不就得到处借钱么,还从城里收了些旧衣服回来,便宜点送给乡亲们,一件衣服就十五——” 一群人登时破口大骂起来。 王老三第一个跳起来: “张老幺,你真是黑了心了! 城里成衣铺里的新衣裳才十八一身,你一件旧衣裳就要十五?你怎么不去抢?” 刘大爷也不甘落后: “就是,张家老大,你们家能不能管管他?这都当干部的人了,怎么比当农民的时候还孬。” 老大站在门廊下,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苦涩,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叹气,周围人反倒更信了,看来张家是真的让老幺折腾得不轻。 张池呵呵笑着,往前迈了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愈发亲热: “我这不是缺钱了么? 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得找叔叔大爷们多帮帮我。 您几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张池打小身子骨弱,要不是乡亲们关照,我能有今天? 现在我在城里遇着难处了,大家不帮,谁帮。” 话音刚落,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无踪。 刚才还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秦楼,鞋都掉了,都不敢回头拾,光着一只脚一溜烟跑没了,唯恐张家老六追上来。 秦亮更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池子,你找别人去,我家真没钱”。 毫无疑问,张池又收获了一大批负面情绪值。 嘲笑、鄙视和唾骂,也是负面情绪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一趟回村,光是收割的情绪值就够抽好几回了。 张家五个哥哥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一个个表情僵得跟石雕似的。 等人群都走光了,巷子里只剩下几只刨食的母鸡和远处几个不敢靠近的孩子, 几个哥哥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使劲地用力搓脸,都感觉这脸已经没法要了。 老大摇了摇头,望着张池,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 “老幺,你以后在李家庄和秦家庄——算了,反正你也不怎么回来。” 张池却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洒了把瓜子壳,轻松地说道: “一会儿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挨家挨户去借钱—— 就去刚才跑得最快的那几家,先从秦楼叔家开始。 态度要诚恳,就说老幺实在揭不开锅了,乡里乡亲的帮衬一把。” 老二瞪大了眼,老三蹲在地上差点没坐稳。 老大一声喝断,眉头拧成了川字: “老幺,你瞎折腾啥?还来真的啊你?” 本以为只是胡闹,嘴上说说、把人吓跑了也就完了,没想到居然动真格的。 真去借钱,往后张家在这庄子里还怎么做人? 张池摇了摇头,收了脸上的笑,认真地解释道: “树大招风。 两辆车进村,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两个庄子的好多人都围过来了。 大哥,您信不信,到不了明天,今晚上就有人来找咱家借钱。 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更收不住了。 所以咱们要先走这一步,让人知道,咱家现在都让我折腾得不像样了,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样一来,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一般人也没脸上门借粮了。 可万一有呢?你猜老爹借不借? 他是老党员,孤寡老人上门,他自己不吃都要给人一口。 所以,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二哥他们先去探探底。 谁家肯借、借多少、谁家二话不说就掏钱、谁家推三阻四哭穷,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咱家将来做好人可以,但不能做冤大头,把钱借给了白眼狼,回头人家还骂你傻。” 老大捏了捏眉心,是真头疼。 这个老幺只要一回来,指定少不了折腾事。 安静祥和的庄子,到底是怎么生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他偷眼看了看屋里,老爹张父正坐在窗边喝茶, 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他知道张池是知识分子,读书多,还是有些敬重的, 再加上疼他是老小,所以倒没再反对,只能对老二道: “你们注意分寸,别闹成笑话了。 借钱就借钱,别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老二却已经彻底信服了张池刚才那番话。 他把袖管往上撸了撸,脸上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只要是正经琢磨就好,他就怕老幺胡来。 他看了看老三,又看了看老四,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乐了起来,道: “放心,闹不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准回来。” 说着就要招呼几个兄弟去借钱。 没被点名的老五在旁边站了半天了,这时赶紧问道: “老幺,咋不让我也去?”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道: “五哥,你性子太老实,骗不了人。 让你去借,你说假话张不开口,一到人家门口脸先红了,不就露馅了吗? 二哥他们行。 二哥脸皮厚,三哥会编,四哥配合得好,这仨人搭配着去,天衣无缝。” “老五是好人,敢情就我们是坏人?” 老二、老三、老四一起上前揉他脑袋,六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乱搓, 把张池那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张池也不躲,笑呵呵地受着,几个哥哥揉够了才松手。 相比于后世流行的“断亲”——年轻人进城后,跟老家断了联系,连过年都不回去。 在当下,这个无论生产力,还是生产关系都极其落后的年代,家族血缘之间的凝聚力是空前的。 因为只有家族团结,才能活下去。 越是团结的家族,活得越好。 张家能在李家庄从一户外来小姓,发展到今天无人敢惹的地步, 靠的就是这六个兄弟拧成一股绳。 当然,有一个明理公正的家长,至关重要。 幸好,因为张父读过几年私塾,张家的家风很正。 兄弟之间可以打闹,但绝不能记仇; 嫂子们可以有私心,但不能在明面上闹; 对外要团结,对内要公平。 第五十四章 试金石 第五十四章试金石 土屋内陈设朴素整洁,进门,正屋被土墙隔成前后两间, 前间八仙桌上的漆面,磨得斑驳,擦得干干净净,正面墙上挂着伟人像,相框一尘不染。 东屋老两口住着,沿北墙砌的大板炕,从东到西到了墙根。 秦斩和武天荒抵达武朝的疆域之后,这一路上的暗杀才算是有了个了结,那些人也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武天荒入主神都了。 曾几何时他们引以为傲的修真世界在强大的科技武器面前变得尴尬了。 然后他可以选择带着这些心力法法门,转世成为魔界的人族,在魔界闹个天翻地覆。 “抱歉,我暂时买不到你要的m8,江州现在都没货了,这辆你先开着,等有货了之后,我再去提一辆。”叶萌萌说道。 这时夏崇明注意到湖底有个模糊的人影,可她越想仔细看,却越是看不清晰,那个影子越来越模糊,后来竟开始慢慢消失。 没办法,想不注意都难,因为秦斩宛如魔鬼一般,不出一招一式,直接利用自身强大的气势直接将人的膝盖骨压得粉碎。 随着镇压力度的逐渐加大,白宇凡发现自己的灵力竟然随着这股暴动在疯狂增长,迟迟没有突破的玄王八阶瓶颈直接被冲击开来,甚至直奔玄王九阶。 说完,一道雄厚的灵力直接将白宇凡捆了起来,无论他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随后便是涌入他体内的一道又一道灵力。 一路上也是看到了些修真者,不过现在是安分多了,是真的安分,毕竟谁也不敢去捋老虎须。 赵湘也往往引颈高歌,甚至随着音乐的节拍起舞,发出属于生命的欢笑,在两个入的身,苏郁感应到了一种叫做青chun,叫做生命活力的欢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试金石(第2/2页) “唰!”所有人齐齐后转,站在最后的她看着突然转身的前面的人,愣了一会,才匆匆转身,嘿,现在她又是第一个了。 狂风一吹,苏一笑和司空锄禾的身法立刻就停滞了许多,全力施展法宝抵挡清风袋的狂风吸入。 问完这话,也没等对方回答,又挨个地将满地的无主之物收进乾坤戒。 静淑开。”让张绯玉觉得浑身起皮疙瘩,这个家伙恐怕是今天星。 虽然自己可以从这件事情里面获益,但是对于老爸陈通达而言,确实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亮点,也跟这个升迁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项七。比紫火高了不知道多少,在混战之中,仍然游刃有余,一个闪烁避开那些二阶狂狼,到达了紫阳的身边,手中的惊雷刀一记怒雷斩,将紫阳斩得倒退了出去,血量眼看着不多了。 而苏郁对此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而且还在拼命地掩饰青龙犬的逃走,这顿时给人一种错觉,似乎青龙犬身真的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苏郁才需要让他离开,并且自己亲自出手掩护。 在项七刻意隐蔽之下,那些玩家追上来之后,就失去了项七的踪迹。 正是有了这个原因,骷髅王没将这家伙当成普通人,何况那些送来的东西,也都是从未见过的。 没事的,没事的,他一定会安全回来的,现在告诉荣荣只能让荣荣跟着担心,却不能解决任何,所以,还是不要告诉荣荣的好。 第五十五章 订婚宴 第五十五章订婚宴 远远见到娄家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巷子口, 阎解放从胡同口,一路狂奔回中院,气喘吁吁地报了信。 张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出了二门,迎到了大门口。 张父、张母已经等候在二门门厅处。 张父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只是那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张母则穿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用水抿得齐齐整整,有些局促地站在老伴身旁。 娄晓娥则欢喜得像只燕子一样,跑了出去。 她看到娄父娄母从车里下来,高兴地扑上前去,抱住娄母的胳膊,欢喜道: “妈妈,您看,这就是我以后生活的四合院啦! 您瞧瞧这大门,多气派! 池子说这是前清的王府别院呢,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娄母被女儿挽着胳膊,向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四合院的门柱上漆皮斑驳,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前院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破木箱和旧瓦盆。 娄母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 娄父倒是看得开些。 他背着双手站在前院里,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枯枝, 又低头看了看井沿边的青砖地,目光里带着几分商人的务实和通透。 他转过身来对娄晓娥微笑道: “等以后嫁过来,就该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了。 往后可不能娇气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医生就得学着过医生的日子。 你瞧这院子多有人气儿,比咱家那冷清的小楼,热闹多了。” 这话大有深意,娄晓娥听不出来,还在撒娇否认自己娇气。 可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玳瑁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却眯了眯,资本家主动让女儿当工人阶级,这是要改换门庭啊。 张池也笑得灿烂了些。 娄父能当着满院邻居的面说出“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这句话, 说明这位前董事长对形势的判断,比他预想的还要清醒。 他走上前去,与娄父点头道: “娄伯伯说得太对了。 往后,晓娥就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了。 我尽力帮她在轧钢厂找份工作,哪怕临时工也好。 让她也体验体验咱们工人同志的生活,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事儿。” 娄晓娥傻眼了,松开她妈的胳膊,转过头来瞪着他,声音都高了半度: “啊?我也去轧钢厂上班呀?我连算盘都不会打,去了能干什么?” 她从小进行的是精英式家庭教育,可要说去工厂上班,她连车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一时有些畏惧,更多的是茫然。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使出了杀手锏: “你知道工人医院里一天有多少女孩子,没病装成有病,来找我看病吗? 你不去给我当个助手,会放心?” 娄晓娥闻言面色一变,眉毛都竖起来了。 她这段时间光顾着高兴,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惊喜道: “我能去给你当助理?天天跟你在一起上班?” 张池纠正道: “助手,不是助理。 不过你可以去护士台工作,跟着护士长学学基础护理。 安排你工作灵活些,问题不大。 你又不拿工资,只是去学习、去奉献。 这是光荣的事。” 娄晓娥不忿道: “凭啥不拿工资?我也付出劳动的! 打扫卫生、消毒、递器械,这些我都干得了。” 张池哟了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 “你还知道这个?我还以为你连工资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娄晓娥气得朝他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脸都鼓起来了。 娄父在一旁目露讶然地看着张池。 对娄家来说,不拿工钱,去为光荣的工人们无私地劳动、奉献,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主动的自我改造。 有这经历,将来真有大风起时,至少能免疫三成风浪,另外七成,看天意。 不过无论如何,张池能这般安排,可见是设身处地在为娄晓娥考虑将来。 这比送什么金银首饰都金贵。 就凭这一点,这个女婿就是优秀的。 他微笑问道: “这件事,需要我来打招呼吗?”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 “不必,我找我师父就好。 您出面反而不好,让人说闲话,说娄家的小姐进厂还要走后门。” 娄父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 这是毫不遮掩地表明,要在政治上尽力切割开来,娄家是娄家,张池是张池, 娄晓娥这才陡然想起来,赶紧挽着她妈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道: “爸妈,你们快进去,张叔、张婶儿还在二门,等着你们呢。 他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今天风大,别让他们着了凉。” 娄母闻言忙责备道: “你这傻娥子,怎么不早说? 让亲家在风口里等着,这叫什么事儿。” 京城人最重礼数和面子,不仅用来要求别人,也是自我要求。 明知里面亲家在等,还在门口絮叨了这么半天,显然是失礼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娄家不懂规矩。 娄父、娄母押着罪魁祸首娄晓娥,快步往里走,张池跟在身后。 等里面两家人见了面、寒暄落座后,张池又出来了一趟。 过了稍许,刘梅两口子骑着自行车赶到。 吴达的车筐里绑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瓶酒。 两人把车在廊下支好,见面就先解释了为何今天来迟了。 刘梅的脸色有些黯然,吴达替她开了口,对张池道: “你师爷去清河农场了。 他最不耐烦送别,一个人悄悄准备了好一阵。 中午才跟我们说,下午一个人坐火车去津门了。 你师爷让我告诉你,别去送他,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场面。” 张池都懵了。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刚给两位长辈倒的茶,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刘老爷子要走,但不知道这么快就走,更没想到不是回老家,而是去清河农场。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清河农场是带有劳教性质的国营农场,还有一些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人员。 大冬天的要下地干活,住的都是土坯房,条件比乡下还苦。 吴达见张池愣在那,满脸忧心,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这孩子是真心惦记老爷子,不枉老爷子把刘家的绝学全传给了他。 他拍了拍张池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放心吧,老爷子自己找的门路过去的,还是当大夫, 有熟人在那边管事,待遇不差的,至少不用下地干活,住的是卫生所的宿舍,有炉子烧。 最近这两个月,老爷子都感觉到风头不对了,所以干脆提前找了个门路,把自己发配到清河农场去了。 这是好事,不用担心。 你师爷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在最后收了你这半个徒弟。” 张池闻言,面色隐隐古怪起来。 好家伙,这老爷子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啊。 刚露出一些不对的苗头,就自己提前发配了自己。 这是走对手的路,让对手无路可走。 谁还能再对这样一个已经主动发配到劳改农场里的老中医继续下毒手? 相比之下,他安排的让娄晓娥去当义务工、在政治上和娄家切割,就没这个狠了。 老爷子是真能豁得出去。 念及此,张池顺势将准备安排娄晓娥婚后进工人医院,当义务工的事说了遍。 吴达听完也瞬间领悟了,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竖起大拇指,眼睛放着光道: “你小子,还真机灵。 行,这事儿我来办。 全都按正式职工来,就是工资那一栏写‘义务劳动’。 不过不要张扬,尤其是先不要对外透露不拿工资的事。 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人知道——你看,人家连工钱都不要,免费给工人同志们服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人相视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默契和几分算计。 刘梅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对张池道: “赶紧进去说事,说完还要回家做饭。” 张池忙道: “师父放心,今儿做饭的是我们院儿的大师傅,手艺那叫一个地道。 我准备了不少材料,一会儿打包一份,给爱梅姐他们带回去尝尝。” 刘梅也没客气,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 你吴叔骑车带着我,跑了一下午,回去再做饭,确实来不及了。” 一行人入内,穿过前院,来到了中院。 中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傻柱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油烟滚滚,辣子炒肉的香味从厨房窗户里涌出来,灌满了整个院子。 “柱子哥,你自己带一份回去和雨水一起吃。 厨子要是饿着自家人,那可不是好厨子。 别光顾着给我们炒,自己也填填肚子。” 等三家大人坐在一起相互闲聊时,张池抽空走到厨房门口,对里面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傻柱说道。 傻柱正站在灶台前颠勺,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锅铲,高兴道: “得嘞!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更高兴的是张池没跟他提钱的事。 哥们儿之间,你给我面子让我掌勺,我出力气给你撑场面,提钱就生分了。 窗户外,隔壁前廊下坐着贾张氏。 她搬了个小马扎在门口纳鞋底,闻着那从厨房窗户里一阵一阵涌出来的辣子炒肉香,心里那个气啊。 她把鞋底往膝盖上狠狠一拍,撇着嘴对屋里厨房忙活的秦淮茹道: “这傻子还在这乐呢。 他在外面做席,一次都要五块钱,再不济也得三块钱,三块钱,公鸡都能买仨了。 就给他分点剩饭,他就乐成傻子了。 要说会算计,还得是这小子,满世界打听打听,谁家借钱娶媳妇? 从城里借到乡下,从工人借到农民,连寡妇都不放过。” 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细密地响着。 她头也没抬,小声道: “您不借啊,就少说话。 池子耳朵尖着呢” 贾张氏“呸”了声,把鞋底翻了个面,恨恨道: “我当然不借! 你们有钱你们借。 也亏他说得出口,居然算计上我的养老钱了,做梦! 也是怪了,他不是找了个资本家的闺女吗? 人家那么有钱,都开小汽车来的,他怎么还问我们这些苦哈哈借钱?” 秦淮茹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搪瓷盆里,拿围裙擦了擦手,回头笑道: “他们男人都要面儿,谁好意思搜刮媳妇家过日子?越是穷,越要撑个场面。 您没看见吗,池子今天穿的那身中山装,也是借的,袖口上还有记号呢。” 这话里明显有话。 贾张氏的母狗眼横了秦淮茹一眼,冷笑道: “那是还没结婚。 等结婚了你再看看。 别人干不出这事来,我信,可张池——他连我的养老钱都惦记着,会放过老岳父家? 等着吧,那娄晓娥一准成天回家拿东西。 她爹妈心疼她,还能看着她在这破院子里受苦?”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订婚宴(第2/2页) “我今天听一大妈说,他还问聋老太太借了二十。 许大茂亲耳听见的,回来跟我们说的。” 贾张氏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鞋底都掉在了膝盖上,母狗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得多不要脸啊,连聋老太太的棺材本都坑。” 她都从没惦记过聋老太太的钱,那是真孤寡老人,每月就靠五块钱抚恤金过日子。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又想起来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对了,还有后院的赵寡妇。 他也借了十五块! 他怎么张得开那个嘴?怎么就专门欺负我们寡妇?” 秦淮茹肠子都要笑断了。 但她面上还是严肃地点头附和道: “坏着呢。 回庄又借了一大圈,我大哥家多穷啊,快揭不开锅了,他们兄弟几个上门,硬是借走了五毛。 我嫂子心疼得,哭了一宿,五毛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 贾张氏彻底惊麻了,小马扎都往后挪了半寸,只觉得这院子里住的不是个大夫,是个活阎王。 北屋里。 张、娄两家家长都尽力说着客气的体面话。 只是家庭环境差异太大,有时难免理解沟通有些偏差。 好在吴达在医务处工作,见多了三教九流各个阶层的人物,居中转圜, 时而跟张父聊聊庄稼,时而跟娄父聊聊轧钢厂的近况,使得气氛始终和谐。 当然,主要话题是以娄家夸张池、张家夸娄晓娥为主。 娄父说张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张父说娄晓娥“温柔大方、知书达理”。 刘梅坐在旁边,听了大半个钟头,脸色越来越不耐烦。 她总觉得两边夸都夸不到点子上——夸张池淳朴、心思单纯? 呵,你们是没见过,他揪着贾张氏脖领子,要送派出所的场面。 应该夸他医术高明、才智高绝,好吗。 夸娄晓娥秀外慧中? 呵呵,那丫头连饭都不会做,上回在吴家帮忙洗碗,还摔了一个盘子。 应该夸她简单天真、傻人有傻福。 听了将近一个钟头不在点上的话后,刘梅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打断了正在说“晓娥小时候学钢琴得过奖”的娄母,对张池道: “明天就去领证吧,刚好爸爸妈妈都在,难得聚这么齐。 摆酒席的话,就别大操大办了。 后天摆上两桌,请一请单位的领导、街道干部和四合院的老人。 我这里还有些肉票,你拿去买些肉。 你吴叔明天送来几瓶酒,差不多就这样了。 特殊时期,都委屈一下。”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下医嘱。 娄母闻言,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惊诧道: “就摆两桌? 我们家那边,亲朋好友十桌都坐不下,还都没算她爸那些生意上的朋友。” 刘梅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你当现在还是解放前呢,资本家嫁女儿,包下整个六国饭店? 娄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轻轻按了按妻子的手背,低声道: “大肆操办不合适。 一是来不及,后天就办,今天通知都来不及。 二是上面号召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建设。 这个时候大办酒宴,影响不好。 后天小张这边办两桌,大后天咱们在家办,就不去酒店了,让阿姨做几道家常菜,把至亲叫来就行。” 终归还是娄家成分不好,怕人拿资本家说嘴。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一转眼都明白过来,气氛难免低落了。 张母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绞着手帕,张父闷头抽着烟袋锅子,连娄晓娥都感觉到了不对。 刘梅却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张池,既然你选择了和晓娥结婚,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和责任。 往后,要和晓娥共同学习、生活、工作。 要保护好她,也要一起共同进步。 把日子过好,把生活安顿好,才能更好地投入医学研究中。 其他的都是虚的,可有可无。 你听明白了吗?” 张池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着满桌的长辈笑道: “师父,您放心,我指定能做个好丈夫。 至于那些仪式,有还是要有,规模控制一下就好。 只要咱们最亲近的人都在跟前祝福我们,就算只有两桌,也胜过虚假热闹的两百桌。 晓娥,来来,咱们俩一起敬长辈们一杯。 这都是咱们最亲的亲人了,只要他们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咱俩就算天天吃棒子面儿、窝头,也跟嚼山珍海味一样。” 他说着端起了搪瓷缸子,娄晓娥也赶紧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一脸幸福和高兴地道: “就是就是,我也这样以为! 池子说得对,只要亲人都在,窝头也是好吃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里有多少天真。 娄父坐在旁边,看着自己这个女儿,脸都抽抽起来了。 不过娄晓娥的天真烂漫,还是让大家很喜欢, 刚才那点低落的氛围,也被她这一傻笑给冲散了,气氛又热闹起来。 一直到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庭院内陆续开始坐上了排队就诊的病人。 三家人才开始散场子。 约定了明天张池、娄晓娥去领证。 至于烟酒糖茶、结婚婚房的布置、做席材料的采买等,张池都不让大人们操心,说他自己能搞定。 见他意见坚决,长辈们也就不多插手了。 娄母临走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间北屋,提出了唯一的一条意见: “往后给病人看诊,不能在住人的房间了。 这屋里又是帘子,又是药味,又是病人的,晚上睡觉多不好。 后院不也有房间吗? 那两间后罩房就挺好,我们看过了,收拾收拾挺宽敞的,窗户也大,比这北屋强。 再者,结婚的这两天,能不能把义诊停掉? 就当给自己放两天假。 你天天从早忙到晚,连周末都不休息,这婚还怎么结?” 张池一一答应了。 后院那两间房也早拾掇出来了。 谈不上奢华,但也干净利落,比这北屋强了不少。 娄家两口子带着娄晓娥满意而归。 刘梅和吴达也骑车走了,刘梅临走前又回头补了句 “明晚带着晓娥来家里吃饭”, 然后跨上后座,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渐渐远了。 张父、张母准备收拾桌面。 张母撩起袖子就要去端盘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些剩菜倒了多可惜”。 不过张池却劝阻了二老的勤快。 他扶着张母的胳膊,让她坐下,又给张父续了杯热茶,然后走到门口, 对正站在廊下,眼睛不住地往屋里桌上瞄的三大妈道: “三大妈,这号让解成或者解放发,您带着解旷把屋里的席面,拾掇一下吧。 今儿剩下不少,就不全给您家了。 一份儿给您家——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糖醋排骨和那半只烧鸡,带回去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不辣的那份红烧肉,送到后院给聋老太太,她牙口不好,这肉炖得烂乎,正好。 肘子给赵嫂子家,她家两个孩子正长身体,缺油水。 梅菜扣肉给一大妈送过去,一大妈不能吃太油腻的,但这梅菜扣肉肥而不腻,蒸得透烂,刚刚好。 对了,别忘了叮嘱一大爷别偷吃,他那身板,吃多了油腻的,也不好。” 不是他瞎大方。 可这会儿肯借钱给他的人,都没指望三五年内他能还上。 这份人情不赖,他得认。 本来和这些邻居过招,就是为了一乐子,别最后真学成阎埠贵了——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人情全拿算盘珠子拨——那就糟了。 三大妈虽然心疼得滴血,可她脸上还是高兴,接过张池递来的几个搪瓷盆,一迭声道: “好好好!就按池子您说的办! 哎哟,要不说池子仁义呢。 你们看看,咱们院儿里,谁家办席还想着给老人送一碗?就池子!” 庭院里排队等着就医的人,自然不会吝惜好话,七嘴八舌地把张池夸出花来了。 只有贾张氏吊着一张大肥脸,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母狗眼跟看仇人似的, 盯着西厢方向,目光里的怨恨,简直能把那两间房给淹没了。 凭什么不给她家? 还是最近的邻居呢,就因为不肯借钱,就不给她家吃的? 呸,没良心的。 张池站在廊下,感受着脑海里来自贾张氏的负面情绪值,一路狂飙。 +88,+128,+256... 别提有多开心了。 张母倒是有些心疼。 她站在门口,看着三大妈带着阎解成,开心得快要飞起来,心里默默算着那些肉的价钱,少说也值好几块钱呢。 她拉着张池的袖子,小声问道: “是不是有些忒浪费了?咱家还有好多孩子呢。” 张池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道: “没剩多少。 您看那盘子里都是些菜汤和骨头渣了。” 娄家和刘梅两口子虽然都是体面人,平日里也不短油水,可傻柱的菜做得实在太好了。 大家开始时也就是浅尝辄止,端着架子,夹一筷子就放下。 可后面就越吃越快、越吃越香了,连刘梅都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 所以就算开始准备了那么大一桌菜——八凉八热,眼下也没剩下多少。 张父也劝张母道: “没事。 咱们在这边大吃了一顿,四合院里满院肉香飘了一下午,前院后院都闻得见。 不分出去些的话,刚才外面夸的有多美,背后遭的恨就有多深。 左右不过一些剩菜,这两天天热,秋老虎来了,搁一宿,说不定就放坏了。 送了人,既得了人情,又不糟践东西,两全其美。” 其实他也心疼——家里一大家子呢,孩子都盼着能吃口肉,能带回去就好了。 这不是没法子嘛,离的远,等到家,菜都凉透了。 张母还想说什么,张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儿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了。 少管些吧。 你瞧瞧他今天办的这些事,哪一样不周到?” 张池在旁边笑道: “爹娘,您二位回后院休息去吧。 我这边估计要到十一二点了。 后罩房那间西屋,已经收拾好了,铺盖都是新的,暖瓶里有热水,您二老先去歇着。” 张父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道: “忙你的吧,我们心里有数,坐一会儿就过去。” 他本来还想找儿子谈谈借钱的事,在村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可又想到,张池近来为人处世和思虑事情都颇有章法,也很周到,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便没再开口。 这是张父和庄里大部分家长的不同之处。 孩子小的时候,他管得严些——读书、干活、做人,样样都要盯。 到了长大后,就开始慢慢撒手,让他们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 张池看着父亲那并不高大、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也颇有感慨。 他的运道真好,遇到这样的家庭和家长。 真遇到那种强硬愚昧,还爱乱伸手的家长,虽然不惧,可也闹心不是? 第五十六章 贾大妈,谢谢您嘞 第五十六章贾大妈,谢谢您嘞 “张大夫,恭喜您了!” 一个小媳妇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进门后满脸堆笑地说道。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旧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 怀里的男孩胖墩墩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耷拉着一条胳膊,不敢动弹。 张池点头回了句“谢谢”,让座后问道: “嫂子,哪里不舒服?” 小媳妇“嗐”了声,把男孩往膝盖上颠了颠, 那男孩被她颠得哼唧了一声,她也不在意,快言快语地说道: “不是我,是这熊孩子。 中午淘气,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往下跳,摔了一跤。 当时也没哭,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跑了。 结果到了下午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这条胳膊抬不起来了,碰一下疼得直叫唤。 我一摸,好家伙,肩膀头子那块不对劲,掉了。 疼得他不敢动,晚饭都没吃,就哼哼唧唧地哭。 劳您给看看。” 张池站起身来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刚伸出手摸到他的肩膀,还没碰着脱臼的位置, 小男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嗷大哭起来, 另一只好的胳膊,拼命推张池,不让他靠近。 小媳妇赶紧把他抱紧了,两条腿夹住他乱蹬的小腿, 一只手按住他那只好胳膊,一只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两下,嘴里骂道: “熊孩子,你推大夫干啥?你不让大夫看,这胳膊咋好? 这要是去医院,你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你折腾的! 你还不老实——” 大骂中,她又是咣咣往男孩身上肉厚的地方,打了两巴掌,那巴掌听着响, 其实并不怎么疼,可男孩还是被她吓住了,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 不等她骂完,张池已经摸到了脱臼的位置。 他的手指准确地按在肩关节的缝隙上,只是单手轻轻托住男孩的腋窝, 另一只手按住肩峰,手腕一旋一送——只听得极轻极轻的一声“咔嗒”,骨头归位了。 “好了。嫂子,带孩子回去吧。” 张池收回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转身回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钢笔开始记录。 小媳妇正骂得恼火,唾沫星子都喷到男孩脸上了,听闻此言一愣。 男孩刚才还耷拉着不敢动的那条胳膊,这会儿已经能抬起来揉屁股了。 小媳妇眨了眨眼,惊喜得“哎哟哎哟”连叫了好几声, 抱起男孩,上下打量,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张池,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张大夫,您可真行! 我都没看见您动手——您这是变戏法呢? 我娘家二舅也会接骨,可每回接骨,都跟杀猪似的,把人疼得嗷嗷叫。 您这倒好,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呢,您就给接上了!” “去吧去吧,回去后这两天小心照看些, 这只胳膊别用力,别让他再爬树翻墙了,静养三天再说。 老脱臼容易变成习惯性脱臼,以后打个喷嚏,都能掉下来,那就麻烦了。” 张池一边挥手,一边低头在病历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刚才的治疗心得。 小媳妇被张池往外赶也不恼,跟满院子排队等诊的人,宣扬起来: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我们家小石头这胳膊掉了,疼得直叫唤。 我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张大夫就这么往我怀里一掏——欸,孩子好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跟练气功似的。 众人哄然大笑。 有认识此人的媳妇坐在廊下,一边纳鞋底一边朝她喊道: “孙磊他媳妇,人张大夫往你怀里掏一下,该你好了啊, 怎么成了孩子好了?你这是去看胳膊,还是去看心病啊?” 众人愈发大笑起来,几个妇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抽烟的几个老爷们儿都呛得直咳嗽。 小媳妇也不是好惹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指着那人,破口骂道: “放你娘的屁!小石头在我怀里抱着,可不就在我怀里一掏。 不跟你们这些婆娘说话了,一个个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家老孙还等着我回去告诉他呢。” 说罢拎着孩子赶紧走了。 阎解放赶紧扯着嗓子叫了下一个号。 二大爷刘海中也来排队。 趁排队的工夫,转过身来,对坐在廊下等张池下班的张父说道: “老哥哥,您可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又好学,又懂事,还会孝顺老人, 又听话,还是干部,不像我们家的,生的都是倒霉玩意儿。”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往刘光天和刘光福那边瞪了一眼, 那俩小子正蹲在井沿边,拿树枝戳蚂蚁,被他一瞪,吓得赶紧缩了脖子。 张父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道: “他二大爷,您客气了。 张池跟我们都说过,二大爷虽然带孩子、带徒弟严厉些,可都是往好里教,成材的可不少啊。 张池说,要不是被学历牵绊住了,您啊,早高升成干部了。 您那几个徒弟,六级工都有俩,这在咱们轧钢厂也是独一份。” 这话算是搔到了刘海中的痒处。 他挺了挺胖肚子,把茶缸子往廊下的台阶上一顿,开始高声自夸起来: “老哥哥,您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 您在咱们院儿问问,谁不知道我带徒弟带得最好? 别看老易是八级工,我是七级,可论带徒弟,我硬生生比他高出一个头来,还不止!” 他越说越来劲儿,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我的徒弟,最低也得是三级工了,还有俩六级工! 欸,我才七级啊,徒弟都快追上师父了。 再看看一大爷,他带贾东旭都带了几年了? 打从东旭进厂,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学,到现在才二级工,差劲。 那点钳工手艺,全让他徒弟给耽误了。” 这显然是飘了。 易中海就坐在东厢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教法。” 他不想跟刘海中计较,当着满院子人吵起来,丢的是一大爷的脸。 可他忘了,贾张氏不是个好惹的。 果然,贾张氏肥胖的身躯,以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从前廊下“咻”地一下冲了出来。 声未至人先到,刘海中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回头,耳边才炸开贾张氏的怒骂声: “刘海中,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敢说我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刘海中措手不及下,整个人被贾张氏一个熊抱,扑倒在地,然后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剧痛。 贾张氏骑在他身上,双手挥舞得飞起,给他挠得,嗷嗷直叫。 周围人除了二大妈急得直跺脚外,看热闹的,比看电影还过瘾。 许大茂是真坏,站在月亮门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阴阳怪气地配音: “哎哟,我的心肝儿欸——咱们好好亲香亲香! 二大爷,您可别乱动,贾大妈这是稀罕您呢!” 人群愈发笑得不活了, 连傻柱也只是笑骂了句“孙贼,你丫真不是东西”,然后自己也笑得蹲在了地上。 二大妈急疯了,一边喊着“老刘老刘”,一边上去拽贾张氏的胳膊,可她哪拽得动。 她连忙招呼刘光齐三兄弟上前拉人,再加上张父在旁边帮忙劝架。 几个人合力,总算把贾张氏从刘海中身上给拉开了。 刘海中哪里还有刚才的得意,躺在地上,头发也乱了, 领口的扣子也被扯掉了一颗,脸上挂着好几道红印子, 如同被女壮士糟蹋了一般,面无人色地望着天。 得亏贾张氏指甲不长,没挠出几道深沟,没见血。 不然的话,他堂堂七级锻工,四合院二大爷,只怕是没脸活了。 贾张氏还要闹,被秦淮茹从后面拽住了胳膊,易中海适时地喝了一声: “有完没完啊?都一个院的,家长里短地发生点口角很正常,动什么手?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院子外头的人,都看着呢!” 贾张氏都懵了。 平日里易中海一口一个“老嫂子”,叫得跟甜圈似的, 今天怎么如此粗鲁? 她不知道,秦淮茹却知道。 秦淮茹忙上前拉回贾张氏,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妈,外院来看病的那么多,都是别的胡同的。 一大爷是好面子的人,不愿意让外人看咱们院的笑话。 您先消消气,等外头的人走了再说。” 贾张氏这才作罢,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地上啐了一口,扭着腰回屋了。 易中海又转过身来批评起刘海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也是,你有能耐,是你的本事,拉踩旁人做什么? 老刘,你也是老同志了,在院儿里也是管事大爷,说话得注意分寸。 赶紧回去歇着吧,脸上拿凉水敷敷,别留下印子。 闹什么笑话。” 刘海中天生一张笨嘴,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只能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后院走。 脸上的红印子被凉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他越想越气,又无处发泄,走到半路,也不知怎么就看刘光天和刘光福格外不顺眼。 他左右开弓,两拳打在两人脑袋上,嘴里骂道: “都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 俩半大小子“嗷嗷”叫着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有没有追上来。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病人越来越少,四合院住户也基本上散去了。 到底入了秋,天凉了。 几个还在排队的病人都裹紧了衣服,把凳子挪到了避风的角落。 秦淮茹坐在贾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小当,小声对旁边的贾张氏道: “妈,以后说不定就沾不到他家的便宜了。 张池娶了老婆后,人家娄小姐肯定不会再让张池免费帮我针灸。 人家那是千金大小姐,能乐意自己男人天天给别的女人扎针? 唉,以后日子难过了。 我这心口疼起来,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可怎么熬啊。 妈,我疼得不行的时候,能不能吃一片您的止疼片? 就一片,我不多吃。” 贾张氏闻言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衣服口袋,警惕地看向秦淮茹道: “那不能! 我都是痛得了不得的时候,才舍得吃一颗。 一个月拢共就那么几片,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你年纪轻轻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生东旭那会儿,也没人管我,不也熬过来了?” 秦淮茹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 “妈,您也让张池去扎扎针。 就让他给您扎两针,不就不用吃药了? 您看他给我扎了这大半年,我这心口疼的毛病,好了多少? 每月能省下来两块钱呢,够给东旭和棒梗、小当一人买好几两肉了。 棒梗正长身体呢,东旭在车间里干的又是力气活, 省下来的止疼片钱,买肉给他们爷俩补补,多好。” 贾东旭在屋里炕上躺着,听见这话,也翻身坐了起来,探出脑袋说道: “妈,淮茹说得对。 您让她给您做个伴儿,一块儿去找池子看看。 反正一个也是扎,两个也是扎。 他那针灸的本事是真不赖,您看淮茹这大半年,气色比以前强了多少。” 其实有时候,他心里也会觉得不对劲,只是他每回旁敲侧击地检查细节时,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小当有时候还跟着去,在帘子外面坐着玩,回家学话也是“池子叔拿针扎妈妈”。 后来他渐渐也就放心了,这会儿再看,肯定是没啥问题的。 他躺回炕上,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钱真是好东西,能省一点,算一点。 要是不花钱,就能把他妈的病治好,那每个月省下来的止疼片钱,他就能多买几包好烟了。 他现在抽的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抽在嘴里又辣又呛,跟抽树叶子似的。 上回在车间里,有个徒工递给他一根大前门,那味儿,真香。 念及此,贾东旭也劝贾张氏道: “妈,不行您也让池子看看,扎两针试试。 不行再吃止疼片嘛,扎两针又不花钱,又不掉块肉。 万一扎好了呢? 一个月省两块钱,一年就是二十四块,够咱家过个好年了。” 秦淮茹忙道: “就是就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贾大妈,谢谢您嘞(第2/2页) 您去了,娄晓娥也不好意思拿我一个年轻媳妇总找张池看病说嘴。 到时候咱俩作伴儿,一块儿去一块儿回,再晚也不怕,多好。” 贾张氏狠狠白了她一眼,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道: “我要扎针,也得是头一个! 谁都跟你似的,非排最后一个?” 秦淮茹急道: “妈,我要只扎一回,肯定不排队。 可这不是天天都得扎吗? 人家池子也得先看完外头的病人,才能轮到咱们院里的。 您也天天疼,就跟我一起排着,多好。 反正您晚上也睡不着。” 说着她还回头,连连给贾东旭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你倒是再帮我说两句啊。 周围还没散的几个邻居见了,都当乐子瞧。 三大妈靠着廊柱嗑瓜子,跟二大妈咬耳朵: “贾家这是又想占池子的便宜了。” 但不等贾东旭再开口,贾张氏就“呸”了一口,把鞋底往怀里一收,道: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年轻,熬到半夜,第二天还能睡懒觉。 我年纪大了,哪熬得起夜? 我得给棒梗做早饭,得给小当冲代乳粉,还得喂鸡、扫院子。 我看你们就想害我,让我早点死了,好给你们腾地方!” 秦淮茹不敢吭声了,低下头悄悄抹眼泪。 对面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刚收拾完厨房,正蹲在自家门口,拿炉钩子捅炉灰, 听见贾张氏这番话,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戳,站起来说道: “我说贾大妈,您可真不识好心! 人秦姐还不是为了你们贾家好? 省下了吃药钱,给您儿子、孙子买肉吃。 再没见过这么孝顺顾家的媳妇儿了,您还不知足。 再说,您以为这是您想去,就能去的? 还不得秦姐巴巴地先去求池子? 不然光凭您今儿,当着满院子人,骂人家借钱娶媳妇是‘不要脸’,我觉得够呛!” 刘光齐正好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顺嘴问了一句: “这是为什么?” 好捧哏。 傻柱赞许地看了刘光齐一眼,乐道: “因为贾大妈忒抠门儿了呗! 人池子跟她开口借点钱,结婚使。 她就算不宽裕,借个三块五块的,能怎么着啊? 连三大爷那抠门抠到家的,都借了两块五。 欸,她倒好,一毛不出,还在背后骂人家不要脸。 你想想,池子那是什么人, 那是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一分,你对他孬一分,他记你一辈子。 您说您,还想去找他扎针,您这不是——” 贾张氏跳脚骂街,从小马扎上蹭地站起来,手指头隔着半个院子指向傻柱: “傻柱,你个绝户种子!我家的事,要你插嘴? 你伸出胳膊肘数一数,你算老几啊你? 你个不要脸的臭狗屎,还有脸说我? 你再盯着秦淮茹看,看我不抠出你眼珠子来!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你那双贼眼珠子,一天到晚黏在我儿媳妇身上,当我瞎啊?” 许大茂本来都准备撤了,今晚的热闹看到这儿,已经差不多了,他都困了。 可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么一场大戏,他马脸兴奋得又拉长了几分,靠在月亮门上,嘎嘎乐道: “哎哟,贾大妈,您这骂得可真痛快了! 您今儿是喝豆汁儿了吧? 嘿,真有那味儿! 再骂两句,我还没听够——” 没等战火重燃,易中海就喝骂道: “许大茂,你少没事挑事儿,有你什么事儿啊?” 许大茂不服,梗着脖子道: “怎么着,我连话都不能说了?一大爷,您这也太霸道了吧? 上回您批我的时候,还说我‘见事不说话,算什么好汉’, 这会儿我说话了,您又骂我。” 易中海也不跟他废话,只是淡淡地威胁道: “是我管得太宽了? 那等柱子再和你打着玩儿的时候,你可别再来找我,我看你往谁身后躲。” 许大茂果然怂了,眼看傻柱已经活动着拳头,往他那边挪动起来, 他如兔子一样,蹿了起来,一边往后院跑,一边喊道: “一大爷,再见了您内! 傻柱,我可没说你坏话,你听见的,我夸的是贾大妈骂得好!” 傻柱追了两步,被易中海喊住后,也觉得没意思,啐了一口,回屋睡觉去了。 张父两口子看了一晚上热闹,这会儿也不坚持了。 张母打了个哈欠,拉了拉张父的袖子,小声说道: “走吧,别等会儿那贾婆子赖上来,说什么不好听的。” 张父点了点头,两人悄悄退出了人群,回后院歇着去了。 等张池把最后一个病人和家属送出中院,转身回来时,就看到贾家人还坐在前廊下。 他一边解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刚我都听到了,秦淮茹,你做什么美梦呢? 我帮你家帮衬了多少,你摸着自己良心说! 结果倒好,等我跟你家借钱的时候,你还要把钱都藏起来, 给贾东旭买肉吃,这我也就不说了, 你是他媳妇,偏着他就偏着他,再说还有棒梗和小当。 可你婆婆贾大妈分明存了不少养老钱,也死活不肯借。 贾大妈,你真是个没良心的,我这么困难,你咋就不知道帮衬帮衬我呢?” 贾张氏嘴都有些麻了,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张池: “谁有钱了?谁有钱了?反正我没钱!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我一个靠儿子养的老太婆,哪来的养老钱?” 张池乐了,靠在廊柱上,掰着手指头跟她算: “你还不承认? 贾东旭和棒梗都看到了,你的养老钱就藏在炕头那个木匣子里,用小铜锁锁着呢。 你说你,都是街坊邻居,借我点钱,能怎么地?我还能不还你? 咱们院儿谁不知道我张池说话算话,借一大爷的钱,我哪个月没按时还?” 贾张氏严重怀疑,母狗眼里满是警惕: “你在外面借了小两千了吧?你现在连五毛都借,哪辈子能还得清? 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你还每月把工资都寄回家,自己兜里一个子儿不剩,拿什么还? 真把钱借给你,我死那天能见着回头钱吗我?” 张池认真思考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坦诚得很: “按现在的工资,就算我不吃不喝,全拿来还债,也得还上四五年。 您这一说,我心里也有数了,您看这样成不成——” 贾张氏嘴角抽了抽,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怎么着,你这是承认还不起了?” 张池语气里满是真挚的诚意: “贾大妈,您这一说,我更得借了,反正都欠了那么多了,多您这十块也不算多。 还不快去给我拿钱? 您放心,我记性好着呢,欠谁的钱,都记在账簿上,一笔也少不了。” 贾张氏被他这副“我穷我有理”的架势,气得差点从小马扎上仰过去。 她防贼一样看着张池,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口袋,咬牙道: “想得美!你少做梦! 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都听不见个响儿。 你那些债,下辈子都还不完。” 张池也不恼,蹲到她面前,换了一副打商量的语气: “这样——一大爷也在,让他做个见证。 您借我十块,我从下个月起,一月还您这个数。” 他竖起了中指——那根手指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修长。 贾张氏虽然觉得这手势有点怪异,但也没多想。 在她脑子里,一根手指就是一,一个月一块钱,那十个月就还完了。 她试探着问道: “一个月,还给我一块?你可说话算话。” 要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张池皱起眉头,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语气里满是责备: “您还有没有良心? 我一月给家里寄三十,就剩七块五,还要交水电费, 还要给一大爷还钱,剩下的,五块都不到,就这还得养老婆。 我老婆您也看见了,那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我总不能让人家跟我啃窝头吧? 您也真好意思开口,一月问我要一块——” 他把那根中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笃定, “一毛。 我这么困难,每月还还您一毛,够不够意思? 您想想,一块钱得攒到哪年去? 一毛钱就轻松多了,对您来说,也就是少纳两针鞋底的事。” 贾张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指着张池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都劈了: “那你得还十年! 我都未必能再活十年,不行不行不行。 你这不是还钱,你这是给我画饼呢。” 秦淮茹在旁边帮腔,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替张池说好话: “池子,一毛怎么能行?你最少要还两毛吧。 这样一年能还两块四,四年多就能还完。 您想想,四年多,您也就不到六十,到时候钱也还完了,您也不亏。” 张池想了想,眉头皱得紧紧的,最后才勉强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我吃了大亏”的味道: “那我压力很大呀,两毛可不是小数。” 易中海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本来不想管这茬。 可眼看着张池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把贾张氏往坑里带, 他再不出声,一会儿贾张氏真把钱交出去了,回头还得找他哭。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池子,那你先给贾家还,还完了再还我的。 反正我的钱不急。” 他压根儿就没指望能从张池那按时收到还款,虽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池手里百分百有钱。 给一大妈做药丸那笔账,说花了近二百,但他估摸着,张池至少留了一百多。 这小子精着呢,怎么可能做赔本买卖。 不过只要以后,张池再给一大妈做药丸,能便宜一些,吃上几年后,省下来的药钱,也就差不多回本了。 他不亏。 张池为难了片刻,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贾大妈,一月还您两毛了,翻了一倍了! 您算算,两毛比一毛多了一倍,您这是赚翻了。 您还等什么? 错过这一番,往后可没这样好事了。 下个月我就结婚了,结了婚,钱更紧,到那时候别说两毛,五分钱,我都匀不出来。 您要是今天不借,往后就是想借,我也没脸再开口了,院里的人都知道,我张池借钱,讲究的是个缘分。” 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被他这番话说得晕晕乎乎的。 她看看张池那张真诚极了的脸,又看看秦淮茹那张满是鼓励的脸,脑子里几个念头在打架。 最后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 她蹲在炕头,拿钥匙打开那个小木匣子,拿着钱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慢,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打鼓。 等那张大黑十交到张池手上时,夜风一吹, 她才激灵一下,清醒了过来,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一月两毛,一年两块四,得还四年多,那不就是白白让这小子用了四五年吗? 她说借就借了? 她刚才明明是在骂他不要脸来着,怎么几句话的工夫就掏了钱? “贾大妈,谢谢您嘞,晚安!” 张池接过钱来,往解放包里一揣,朝她亲切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那背影轻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了北屋门口。 门关上了,灯拉灭了, 只留下贾张氏一个人站在廊下。 她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这是中了什么邪?” 秦淮茹在旁边扶着她,小声道: “妈,没事的,不就是十块钱嘛。 反正他也还您,一月两毛,慢慢还。” 贾张氏转过头来看着儿媳妇,那双母狗眼里满是被坑了之后的懊悔和无处发泄的憋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一扭身,捂着脸跑回了屋里。 秦淮茹抱着小当跟在后面,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了下去。 第五十七章 半夜急诊 第五十七章半夜急诊 “还得是你,居然能从我婆婆手里抠出钱来。 她刚才后悔得都哭了,悄悄抹眼泪呢,回去钻被窝里估计还得哭一会儿…… 你可真行,我嫁到贾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躺在炕上,秦淮茹任凭张池放手施为,感受着穴位处传来的酥麻感,她舒坦之余,笑着说道, “针灸了半年多,我是真喜欢上这滋味了。 酸酸胀胀的,顺着经络往四肢走” 心里想着,这感觉比贾东旭那两下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池手里没停,责备说: “你也是个没用的,怎么不多劝几句,让她也来针灸? 她要是肯来,我就多一种体型练手。 胖人的穴位手感跟瘦人不一样,脂肪厚了,进针角度深度都得重摸。” “你真想让她来?” 秦淮茹偏过头看他, “也像对我这样,对你贾大妈?” 那画面简直没眼看啊,她往这炕上一躺,那身板,帘子都遮不住。 再说让她乖乖躺下让人扎针,比让驴上树还难。 张池叹气: “不会像现在这样。 让她来也就是扎胳膊腿,练练在脂肪厚的地方找穴位。 我看过的病人里,没几个真胖子,贾大妈这体型是难得的练习对象。 我练习针灸,要针对百样病人,胖的瘦的,老的小的,难度越高进步越快。 就像护士打针,瘦病人血管明显,实习医生都容易扎准; 胖病人血管藏在脂肪里,扎不准是常事。 护士长也不是天生会扎,是练出来的。 我就想练这个。” “池子,你真不是一般人。” 秦淮茹目光复杂, “棒梗将来要有你一半能耐,我这辈子就值了……嗯!” 她咬住唇角,白了张池一眼。 这人每次都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忽然进针,让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要不是那天我糊里糊涂答应你针灸,加上身子不舒服,我才不让你这么作践。”她嘀咕。 这大半年来,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正如他所说,一切都是为了崇高的医学事业。 张池没接话,起身拿过笔记本记录,随口说: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造化。 棒梗我看行,胆子大,脑子活,敢作敢当。 就是被贾大妈带歪了,有些毛病得扳。” 秦淮茹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 将来他要是没出息,我就找你。 你是他叔,又亲口说了他行,他要是没出息,就是你眼光不准。” 张池笑: “只要你舍得,一定让他成才。” 一个半小时后,张池收针,擦拭银针,坐到八仙桌前记笔记。 写完抬头,秦淮茹还没走。 她坐在炕边,拿蒲扇一下一下扇着褥子上的湿痕。 见张池看过来,她脸一红,岔开话题: “你这些笔记可放好了。 今儿让傻柱进来看了账簿,改明儿让人看见你写的这些,万一赖我身上,我还活不活了? 这院里的人没事还能编出二两闲话,要是拿着你的笔记,还不得把我嚼成渣子。” 张池说: “放心,里面又没写你的名字,都是‘某妇’。 再说,我藏在比钱还隐秘的地方,别说柱子哥,棒梗来了也找不着。 就算找着了也看不懂,我那字龙飞凤舞,除了我自己没人认得全。” “去你的。” 秦淮茹拿扇子轻拍他一下,又歪头看他, “池子,你做人真可以。 当着傻柱的面叫柱子哥,背着也这样叫,人前人后一样。 这院里多少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都数不过来。” 张池只笑了笑。 前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女人急促的催促。 秦淮茹低头检查一遍衣领扣子,拿蒲扇盖住那块还没干的地方。 张池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 “哎哟,幸亏幸亏,池子还没睡呢!” 阎埠贵站在门口,堆着笑。 张池瞥他一眼。 阎埠贵身后跟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抱着裹得严实的婴孩; 后面站着个魁梧男人,方脸膛; 再往后还有个烫着卷发、穿丝绸旗袍的年轻女人。 “张大夫,我是前门小酒馆的徐慧珍,这是我女儿徐静平,还不到一岁,晚上烧起来了。” 徐慧珍声音发颤。 张池问: “前门?那你该去协和啊,怎么绕到我这来了。 婴幼儿急高烧,打一针退烧针快些,协和急诊能处理。” 徐慧珍眼圈一红: “去了,挂的急诊。 可孩子做皮试,阿司匹林和地塞米松都过敏,胳膊起了好大一片红疹子。 医生不敢用退烧药,让回家物理降温。 我们温水擦了大半个钟头,体温没降,反越烧越高。 听街坊说您这边有年轻大夫,医术好,人品也好,才连夜赶来。” 张池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滚烫。 他语气放温和: “您别急。 协和医生让回家物理降温,说明听诊没问题。 高烧本身是症状,是身体在跟病毒打架。 另外您包得太厚了,降温得散热,热气全捂在里面,要出问题。 先把包被解开。” 话音没落,徐慧珍怀里的孩子身子一僵, 往后仰,口唇青紫,嘴里吐出细碎白沫,头一下一下往后仰。 徐慧珍惊叫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张池一把接过孩子,转身进屋, 把孩子平放炕上,迅速解开层层包裹,连领口扣子都解了, 让孩子平卧,头偏向一侧。 男人急着上前,伸出粗手指就要往孩子嘴里塞。 张池挥手挡开: “让开! 高热惊厥最烦乱往孩子嘴里塞东西。 你那手指头上有多少细菌知不知道。” 男人僵住: “我怕咬到平儿的舌头。 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就是这么没了的。” 张池头也没回: “不会。 都冷静,这是很常见的小儿高热惊厥,绝大多数是良性的,看着吓人,不伤脑子。 记住,以后再遇到,就照我刚才这样处置——解开衣领,平卧,头偏向一侧。 别往嘴里塞手或木棍,别掐人中,都没用,还会伤到孩子。 也别喂药喂水,堵了气管不是闹着玩。 五分钟还没好转,反复发作,才说明病情严重,赶紧送医院。 送的时候保持气道通顺,脖颈伸直,别歪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半夜急诊(第2/2页) 你们看,这不就消解了?” 孩子已经不再抽搐,小胸脯起伏,脸色还白,但呼吸平稳了。 徐慧珍趴在炕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 男人红着眼,朝张池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您了。 我叫蔡全无,是孩子父亲。 我们不懂,刚才在协和大夫也没说,就吓坏了。 您是真正的好大夫。” 陈雪茹走上前,声音又脆又亮: “听街坊说,这边有个年轻大夫,医术高绝。 开始你们还不信,这会儿信了吧?” 秦淮茹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扇子慢慢扇着。 徐慧珍很快收拾好情绪,擦干泪问: “大夫,孩子烧一直不退,会不会再像刚才那样? 再来一次我真撑不住。” 张池说: “可能性不高,但也不是没有。 这样,我扎两针,再推拿一下,让她尽快退烧。 适度发烧对孩子有好处,能增强免疫力。” 徐慧珍双手合十: “谢谢您了张大夫,求您给扎两针、推拿一下吧。 平儿再来一次,我都要撑不住。 您不知道,她刚才在我怀里,我觉得天都塌了。” 张池点头,取出银针在灯下消毒。 他朝门口的阎埠贵喊: “三大爷——” 阎埠贵正伸长脖子盯着蔡全无看,没反应。 张池提高音量: “三大爷!” 阎埠贵一颤,差点把眼镜晃下来: “什么事儿啊,池子?” “劳您把门关一下,针灸吹不得风。 孩子刚退了惊厥,毛孔还开着,见了风不好。” 阎埠贵应下,出去关门。 门板合上,他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嘀咕: “见鬼了,那男的怎么跟何大清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说完快步往傻柱屋走去。 屋内,张池下针,又快又稳,每一针都捻入穴位。 又针刺手十二井穴,用三棱针在指尖轻点,滴出几滴暗红血。 五六分钟后,孩子呼吸平稳,脸上潮红消退。 张池收针,开始给婴孩推拿,一边讲解: “这种推拿手法,你们可以学一下,以后孩子再发烧,先试试,不必急着往医院跑。” 他做得认真,动作行云流水。 蔡全无自惭形秽,心想古人说的“芝兰玉树”,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陈雪茹看得眼睛发亮,跟见了肉的猫似的。 十来分钟后,张池收手,用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 “退烧了。 您摸摸,三十六度多,正常了。” 徐慧珍忙用额头贴女儿额头,惊喜道: “哎呀,真退烧了! 刚才还烫得跟火炉子似的,现在凉丝丝的!老蔡你摸摸!” 蔡全无伸手贴了贴,重重点头,转身又对张池深鞠一躬。 徐慧珍脸上带着泪痕,却全是笑: “张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张池摆手: “徐大姐,不必客气。 我是医生,救治病人是职责。 另外,入了秋早晚温差大,别让孩子冷热变化太大。 回去吧,多喂点温水,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明早活蹦乱跳。” 徐慧珍不肯走: “老蔡,快给诊金。 大半夜麻烦张大夫,又扎针又推拿,还教了这么多法子,这恩情比天大。” 蔡全无应声掏钱。 张池拦住: “徐大姐,不必了。 没费力气,不用药的话,正常诊金也就三五毛钱。” 徐慧珍板起脸: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认死理。 大半夜打扰您,您还一边治病一边教我们。 这么好的医生,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以后怎么做人?老蔡,掏钱。” 蔡全无从怀里摸出一张大黑十,双手捧着递过去: “张大夫,您的诊金或许没那么贵,可您教的知识,比这点钱珍贵。 刚才在协和,大夫什么都没说,就一句‘回家物理降温’,我们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您教的推拿和惊厥处置是能救命的。 就冲这,这钱您该收。” 张池把蔡全无的手腕轻轻推回去: “知者减半,省者全无。 蔡大哥名字好,人品也好。 这名字取自《道德经》,说的是有智慧的人懂得减省,不过分追求外物。 这钱确实不必了,就当交个朋友。 改天我去前门,到您家小酒馆坐坐,您请我喝顿小酒,一碟花生米,一壶散酒,足矣。 我这诊所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帮衬街坊,顺便积累经验。 一收钱,就生出贪心,将来对别人也收费,穷苦人家愈发看不起病,您的好心就办了坏事。” 蔡全无为难地看看手里的大黑十,又看看张池: “这——” 陈雪茹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拿手肘捅徐慧珍: “瞧瞧,果然名不虚传吧。 张大夫不但是位大好人,还是真正的文化人。 老蔡在前门晃荡多少年,见天被人取笑‘蔡全无’就是‘财全无’。 张大夫一见面就道破名字由来,这要不是文化人,能有这水平? 张大夫,您今年多大啊?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还没结婚吧?” 徐慧珍转身责怪: “雪茹,你瞎打听什么。” 又对张池歉意道, “您是高人,别介意。 我这朋友嘴上没把门,心眼不坏。” 张池笑: “您捧了,我就是一大夫。 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该有的贪痴嗔我也有,也会生气,也会记仇,也会算计。 所以这钱啊,就不收了。” 徐慧珍、蔡全无好感更深: “得嘞!张兄弟,那话可说好了,改明儿您得闲,一定来我家酒馆坐坐,我和老蔡请您吃饭喝酒。 我们家在前门大街帽儿胡同口,一打听小酒馆就知道了。” 陈雪茹一直瞟秦淮茹,秦淮茹从炕沿站起来,理了理鬓边碎发,说: “我是池子的邻居,寻他来看病的。 我家就在隔壁,婆婆、男人都在呢。 不过池子明儿就要结婚了。” 陈雪茹笑容一滞,很快又换回不在意的表情。 她挨着炕沿坐下,手一撑,觉得掌心有些湿。 抬起手掌,低头看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毛皱起来。 她缓缓转头,目光在张池和秦淮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第五十八章 傻柱认亲? 第五十八章傻柱认亲? “池子,池子?“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冰凉。 傻柱的叫门声又急又亮,门板拍得咣咣响。 张池朝秦淮茹使了个眼色,自己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阎埠贵拽着衣衫不整的傻柱站在门口。 傻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可这两人都没看张池,而是一个劲儿地伸长脖子往屋里瞅。 阎埠贵激动得玳瑁眼镜快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一把拽住傻柱的胳膊,手指头差点戳到蔡全无脸上: “傻柱,看到了没有? 那男人,和你爹长得是一模一样啊!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吓一跟头——这不就是何大清吗? 何大清年轻时候不就是这张脸? 这眉眼,这鼻子,这下巴,简直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 傻柱呆呆地看着蔡全无,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张着。 他从小没了娘,爹又跟寡妇跑了,对何大清那张脸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可眼前这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对上了。 他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张了张嘴,没出声。 蔡全无却没搭理外头的热闹。 他低头给孩子穿衣,裹严实了,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张大夫,我们先回了“,迈步就要往外走。 傻柱挪了一步挡在门口。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您——认识何大清么?“ 蔡全无摇了摇头: “不认识。“ 张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 “柱子哥,再往上一辈儿问。 蔡大哥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跟你爹未必有交集。 他这张脸,怎么也不像你哥。” 傻柱一时没绕过这个弯来,挠了挠后脑勺,但还是又问道: “那您,认识何远明吗?“ 他问这话时声音发颤。 蔡全无凝眼看着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那是我爹。“ 傻柱眼眶红了。 他使劲把水汽往回逼,声音又哑又涩: “那是我爷爷。 我爹还小的时候,他跟寡妇跑了。“ 他说完自己先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四合院里听到动静的人,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贾东旭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傻柱,你家这家风可以啊,一辈儿传一辈儿地跟寡妇跑? 你爷爷跟寡妇跑了,你爹也跟寡妇跑了,那下一辈儿——傻柱,你可得当心着点。 到时候别也跟哪个寡妇——“ “东旭,说话前过过脑子。“ 张池喝断了, “长辈的事,轮得到你说嘴吗? 一大爷,咱们院儿还有没有规矩,可以拿人爷爷辈儿说嘴么? 上回贾大妈推门的事才过去几天? 这旧账还没翻篇呢,又开始嘴上不把门了。“ 易中海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东厢门口,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神凌厉地瞪了贾东旭一眼,压低声音呵斥了句“闭嘴“, 然后缓缓走上前来,对傻柱说道: “柱子,此事先不急。 这位蔡同志虽说和你爷爷有渊源,可到底是不是你亲叔,恐怕还得去保定,问问你爹才行。 你爹当年离家的时候,你还不记事,有些事他说不定比你清楚。 认亲的事急不得。“ 傻柱一听“保定“两个字,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 “谁爹啊? 谁叫爹谁认,反正我不认! 我何雨柱从小没爹没娘,自己拉扯大自己和妹妹。 现在跑出来个爹,又跑出来个叔——我认不过来!“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咚咚响,连趿拉的那只布鞋都甩掉了,也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回了北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张池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傻柱连爹都不认,更别说跟何大清酷似的一个同爷不同奶的叔了。 可不就只剩一大爷这么个长辈了。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来了。 阎埠贵还想看热闹,追着傻柱喊道: “傻柱,傻柱,这估计是你亲叔啊! 你爹当年在咱们院儿的时候,就长这样!“ “他是你亲大爷!“ 外面传回傻柱的吼声,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阎埠贵被这一嗓子噎得老脸通红,嘴角哆嗦了好几下。 他好心好意替傻柱拉线,结果倒好,让人家一句话就给怼回来了。 易中海瞪了他一眼,阴沉着脸,赶着各家各户回屋睡觉。 几个还在廊下看热闹的邻居被他瞪了几眼,也都讪讪地缩回了屋里,只是窗户后面还能看见一双双没睡的眼睛在往外瞄。 徐慧珍却在这时盯着阎埠贵看了好一会儿。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阎埠贵那张瘦长的脸,忽然笑着对身边的陈雪茹道: “你看这位,和片儿爷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嘴型,那鼻子,越看越像。“ 阎埠贵心里发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了扶眼镜框,警觉地问道: “什么片儿爷?我不认识什么片儿爷。“ 他嘴上说着不认识,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陈雪茹缓过劲儿来了。 她刚才在炕上摸到那点湿痕的心思暂且按下,然后才转过头来对阎埠贵笑道: “片儿爷叫邱广谱,和您啊,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神态都差不多。 欸,这位同志,该不会您爹也——“ 她故意把后半句话拖长了没说。 阎埠贵都懵了,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他爹当年被抓了壮丁,去了东北,就再没回来过。 他是他爹走后才出生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我爹当年被抓了壮丁,去了东北,就再没回来过,生死不知。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陈雪茹高兴得拍手: “这不巧了吗? 片儿爷老家就是东北的! 他是从东北来的京城,说老家还有亲戚——这全对上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徐慧珍,脸上的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徐慧珍却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对啊,片儿爷可是有祖产的,还有个妹妹,他妹妹现在还在前门大街住着呢。 这位同志姓阎,片儿爷姓邱,姓对不上。“ 阎埠贵一听“祖产“二字,眼珠子登时一亮。 他干瘦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都殷勤了几分: “请教一下,这位片儿爷,现在是干吗的? 他那个祖产——在哪儿啊?“ 他问得小心翼翼,但那股热乎劲儿,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徐慧珍笑道: “以前是走街串巷拉洋片儿的,就是背着个大木箱子,里头有西洋镜,小孩儿花一分钱能看一回。 后来跟着雪茹,在她的丝绸店当管账的。“ 陈雪茹呵呵一笑,把手一挥: “那人就一废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账本都能算错,还老想着占东家的便宜,已经被我赶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傻柱认亲?(第2/2页) 她话音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张池身上,语调从嫌弃瞬间变成了娇俏: “张大夫,您明儿就要结婚啊? 那您可得请我们来吃您的酒席才成! 我和慧珍大半夜的跑过来给您道喜,这杯喜酒不能不喝吧?“ 张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 “不操办了,明儿就领证。 等以后国家富裕了,再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陈雪茹眼睛发亮。 这人越是不贪不占,她越是喜欢。 她扫了一眼屋里那张铺着旧床单的炕,啧啧两声: “那新衣裳肯定也没置办。 还有这床单、窗帘儿,都没换新的。 您瞧瞧,明儿就结婚了,刚平儿还在您炕上尿了一些。 不管怎么着,您得换新的。 明儿去我店里,我帮您张罗,包您满意。 我那儿的丝绸——“ 徐慧珍“啊“了声,赶紧上前去看炕上那块还没干透的痕迹。 她弯下腰来,拿手指轻轻摸了摸褥子,又凑近看了看。 秦淮茹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张池倒是一脸坦然,诧异地往炕上看了一眼,然后笑道: “您可能误会了,这不是徐大姐闺女的。 之前有一小子胳膊脱臼了,我接的时候一使劲儿,他就吓得失禁了,留下了些痕迹。 好久了,您看这都快干了,边缘都起壳了。 要是平儿的尿,不会干得这么快。“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诊疗插曲。 陈雪茹将信将疑地看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也非凡类,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恢复了过来,脸上的慌乱早被她压了下去。 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朝陈雪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 她就是隔壁邻居来看病的,仅此而已。 徐慧珍却没多想,直起身来笑道: “好兄弟,就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人。 我刚还想说,真要是我们家平儿尿的,我给您换一套新的呢。“ 蔡全无在旁边乐呵呵地接了一句: “现在说也不迟。 池子明天就结婚了,咱们当哥嫂的,送套新床单也是应该的。“ 他是真心希望和张池交好。 一个能治好儿科病,尤其是他女儿对西药过敏的情况下,还能稳妥退烧的年轻大夫,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人脉。 不给张池推辞的机会,陈雪茹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拉住张池的手。 “张大夫,您可千万甭客气。 再者,这都要结婚了,总不能让新娘子在那么多病人躺过的被单上休息吧? 我们女人家最讲究这个了。 您放心,我不是白送——我给您打折,打狠折。 到时候您带上新娘子一块儿来,让她自己挑花色,保证让她满意。“ 张池感受了稍许这女人小手的软绵,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微笑道: “肯定会买,而且以后就不住这了,住后院。 后院那两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东西都是新的。 只是不能去您店里买,不是您那不好,是那太好了,我一老百姓可买不起。 一匹绸子抵我一个月工资,我就是把裤腰带勒断了也买不起。“ 听他说自己穷都说得那么坦荡,前门大街来的这几位反而更喜欢了。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蔡全无都笑了起来,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我也买不起。 每回从雪茹那店门口过,我都绕道走,怕被那橱窗里的价签吓着。“ 陈雪茹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堆起笑来对张池道: “瞧您说的,凭今晚您救了平儿,我这个当姨的也得给您打个狠折。 再冲您这看病不要钱的人品,我更得给您再打个狠折。 总之,您放心,保管让您满意。 您要不满意,我当场把货架子推了。“ 她素来豪气,行事从不抠搜。 这话让阎埠贵眼睛都红了。 他站在旁边,嘴唇翕动着,心里已经在算一笔账,丝绸店的狠折,那得是多大的便宜。 他也想给阎解成提前准备些结婚用的铺盖,以后能省老鼻子钱了。 可惜,人家压根儿不乐意看他,陈雪茹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徐慧珍也走上前来,看着张池认真地说道: “好兄弟,您既然叫我一声徐大姐,那无论如何得给我个面子,带上媳妇,明儿往前门走一遭。 您要不去,那就不是真心叫我大姐。 您放心,不是让您去花钱的,就是去认认门,往后咱们两家当亲戚走动。“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问道: “对了,还忘了问您家里,兄弟姊妹几个啊?“ 秦淮茹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这几个前门大街的有钱人,争着抢着要跟张池攀交情,心里又羡慕又泛酸。 她便笑着替张池答道: “池子是我们那边李家庄的,他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中专,现在在轧钢厂工人医院当干部。 他家里没姐姐,就五个哥哥,都是亲的。 他是老幺,上头五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壮实,跟五尊铁塔似的。“ “啊?“ 几个人都惊呆了。 徐慧珍先是一愣,然后又是惊又是喜,双手合十叫了起来: “都是亲的?一个妈生的?五个哥哥?“ 张池呵呵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 “都是亲哥。 上头五个,我老六。“ 徐慧珍一拍手,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得嘞!现在你有亲姐了。 往后我就是你亲姐,老蔡是你姐夫,平儿是你外甥女。 我们家还有个大的,叫理儿,也是你外甥女。 过年过节你得来,你结婚,我们也得随礼,就这么定了。“ 一旁陈雪茹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微眯着。 她有过两段不靠谱的感情。 第一任卷钱跑了,第二任廖玉成更不是东西,连店里一批货都倒腾走了。 她现在压根儿就信不过男人。 至于男人结婚没结婚倒是无所谓,刚跑的那个廖玉成,两人好上的时候不也有老婆孩子,她也没在乎过。 陈雪茹凡事跟徐慧珍较劲。 两人都是前门大街上的女老板,一个开酒馆一个开丝绸店,从生意到衣品到男人,什么都要比。 结果人家徐慧珍现在和蔡全无过得夫妻美满,孩子都生俩了,小酒馆的生意也红红火火。 她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着张池。 在陈雪茹和徐慧珍的强烈要求下,张池笑着答应明天去前门大街转转。 徐慧珍临走前还反复叮嘱: “一定得来啊,带着新媳妇一块儿来。 姐给你们准备好茶,让老蔡去街上买点心。“ 陈雪茹则补了一句: “我的店就在小酒馆斜对过,您可别绕道。“ 好不容易把这一行人送出四合院大门,张池站在巷子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都快一点了,院里早就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上的麻雀偶尔咕咕两声。 第五十九章 儿大不由娘 第五十九章儿大不由娘 见到这死肥猪色眯眯的眼睛不断在周雅身上扫视,叶凡心里非常不爽。 “李彦平,你胆子可真肥,连高局长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你这主任的位置是做到头了!”袁武冷漠的说道。 两根针还没有扎下去,门口突然出现了机器马达的声音,李逍遥本来就对声音非常的敏感,加上这里是深山的农村,基本上一天来不了一趟车,因此有一台车出没,李逍遥很容易就能听到。 张无忍又说,剥皮刀在他手上,无脸人也在肯定在他车上。他不要冰川雪尸,又放弃了去湖里抓水神,奇怪了,他想做什么? “曼丽!舒雅!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回来!”看到徐曼丽和陈舒雅愤怒出手,萧晴、诸葛天明等人一个个神色大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老易突然开口问道,这让陈浩浑身一颤。他没有再次否认自己不是百道大帝,而且反而问自己悟到了什么,这就是说明一切都有戏。 九大宗主,这一次,再次看向宗祖的目光变得明显又有所不同了。 “那你就好好回忆一下!看看能不能回忆出更多东西出来!”张凡闻言说道。 你实力高强,身负大机缘,并且,麾下强者如云,由你担任贪狼星君乃是在合适不过了。虽然,你将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可谓是九死一生,近乎无解之局。 但是知觉告诉苏凡,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所以,绝对不能放任鹿岛语笑去与林振国拼杀。 黑猫从君无邪的肩膀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的靠近那只仍旧在自欺欺羊的蠢萌面前。 太皇太后朝明珠做了个手势:“你请便吧,我累了,要休息。”说完真的不再管别的,安静地躺下了。 “呵呵,其实也不算是帮你吧,我真是在里面呆腻了,对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像你的什么人?”苏燕殊呵呵一笑,随即话锋一转,问。 大半个月后,客船已经进入了代国的领地,陶迎萱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取来了粥和茶水,李赋一口一口喂她吃了大半碗粥,春杏忙上前递上温水漱口,李赋便扶着连芳洲往花园里散步。 手一挥,数名兄弟无声无息的展开,从各个方位防住了连芳洲和崔绍溪逃跑。 “奴婢不过是罪人之子罢了,不值得娘娘为奴婢伤心。”他为了她的缘故,激怒先皇,重责将死,却丝毫不见怨言。 “还有另外一只。”元锦玉拿出了一个哨子,这还是九哥前几天派人给她送来的,应该是九哥亲手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儿大不由娘(第2/2页) 明珠以手搭棚遮住阳光一看,差点没被吓晕过去。她一路行来,走过万千种路,唯独没走过这种路,这不是要人命吗? 来时的路上,子衿已经听到了其他殿少年的议论,知道了发生的一切,可是这一切,却不是她所想的那样简单。 可是片刻后吕疯子依然却没有任何反应,众人眼中的期待渐渐被哀伤占据,唐若琳的眼泪再次涌出,可她依然没有放弃,只是渡气的时间却延长了很多。 三月界的天道把矛盾的加大的种种安排得妥妥当当,但就是没有想到有天道已经盯上了它。 他现在细细一想,忽然发现刚才那棋盘似乎也不简单,居然有摄魂夺魄的能力,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定可以用来对付敌人,困住他们的神识,然后再破坏他们的肉身,这样岂不是可以不战而胜。 巍峨的酆都鬼城的城墙,如同纸糊的一般,整面城墙,全部坍塌了下去。 此时别墅已经成了鹦鹉和猫狗的领地,刚来的方糖也抢了一份。林沐抱着金丝猴进来的时候,这些家伙纷纷看了过来。 轰隆隆……求道玉的力量举世无双,几乎瞬间吴天周围方圆几千米的地面都化作废墟,甚至连旁边一座大山都被直接轰平。 “我……”湘湘咬了咬银牙,忽然觉得韩萧说得还真挺有道理的。 但是也不是谁的真火都可以的,必须是那种将真火修炼到一定纯度才行了。 “黑暗魔主,你终于出来了,本座可是等你好久了。”面具男出阴沉的声音。 他有些孤零零的模样的立于中央,被妙山大尊以拼死一战的架势针对。 傲天先用出一丝灵气在冷月的体内游走了一圈,这时傲天并没有帮助冷月打通全身,反而流下一丝灵气自动在冷月体内流动。 人家奥巴马能不能连任是美国人民的事情,和咱有一毛钱的关系? 坦图闻言脸色沉下去,他已经给了傅擎岽台阶下,但他这样子是故意要來拆台了。 他笑着点头,然后挤进了洗手间,挡住了顾烟飞的路,神态自若的洗手。 踮起脚尖。洛颜将自己的唇送到了伊潵溪的唇边。轻轻的印下一个温热的记。 只是,今日一整日都不见他,为了报他以右使之威强行拿走了他一枚心爱的‘玉’石之仇。 第六十章 领证 第六十章领证 张池骑着车头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到了成贤街。 花是他自己做的,手工粗糙,颜色倒鲜亮。 娄公馆的门虚掩着。 客厅里娄父看报,娄母织毛衣,娄超和赵秀收拾行李,后天动身去粤省。 “爸妈,我来接晓娥去领证。“ 这声“爸妈“叫得又脆又响。 娄家人都懵了。 娄父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娄母的毛衣针停在半空,娄超手里的行李箱盖“啪“地合上。 一大家子笑开了。 娄父站起来,拍了拍张池的肩膀: “好好好! 快去把证扯了吧,以后就是一家人。 你这孩子——改口也太快了,我这还没准备好红包呢。“ 娄母在一旁笑着抹眼泪。 娄晓娥从楼上跑下来。 浅蓝麻布裙子,乳白色褂子,卡其色小羊皮鞋,辫子上系着同色系发带。 张池低头看看自己——黑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贾张氏做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小块煤灰。 他挠了挠头: “你穿得太好看了,就是和我不大搭。 我这一身加起来,还没你一只鞋值钱。 要不咱再考虑考虑?“ 娄晓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脸靠在他肩膀上: “想得美!你怎么穿都好看,咱们现在就去领证!“ 娄家人都捂住了脸。 娄母把脸别到一边: “这丫头不能要了! 快领走快领走——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就这么让人拐跑了,连个包袱都不带。“ 张池和娄晓娥对视一眼,朝娄父夫妇俩深深鞠了一躬。 娄晓娥直起身,眼圈有点红,还是笑着,挽着张池出了门。 娄母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这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出嫁一点都不难过,还蹦蹦跳跳的。“ 娄超站在窗前,看着那辆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骑出巷子: “爸妈,小妹这就算出阁了? 不能吧,连个仪式都没有,就骑个自行车把人接走了?“ 娄父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报纸: “领完证就回来,明天小张骑车来接。 今儿就是去扯个证——仪式是明天,两边家里各办各的。“ 张池脚下加力蹬车。 道路两旁的标语红底白字: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三年超英,五年赶美“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在贴大字报,浆糊味顺着风飘过来。 娄晓娥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说她妈昨晚哭了半宿,又说她哥今天早上胃疼了。 到了街道办,很快领到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两人站在台阶上,拿着那张结婚证看了好久。 奖状一样的纸,印着和平鸽、稻穗、并蒂莲,钢笔字写着姓名、年龄、住址,下面是红色公章。 娄晓娥捧着纸,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笑,眼眶却微微发红。 “媳妇儿?“ “当家的。“ 尾音往上翘着。 张池哈哈一笑,把旁边一对刚领完证的新人都逗笑了。 娄晓娥也跟着灿烂地笑了起来。 张池跨上自行车,娄晓娥坐上后座,一只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想回家。 今儿领证,回家就是我妈拉着我哭。“ “那你想去哪?今儿你说了算。“ 娄晓娥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和草药味: “你准备干吗去?“ “采买东西——烟酒糖果,床单被罩。 后院那两间房今儿得全换新的。“ 娄晓娥一下来了兴致,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会挑。 知道哪种料子好,哪种花色好看。“ “一辆车,载东西就载不了媳妇儿,载媳妇儿就载不了东西。“ 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紧,张池想了想: “昨晚上前门儿来了几个人,抱着孩子让我瞧病,帮了点忙,人家就非得让我得闲去前门转转。 咱们这样,先去小酒馆坐坐,吃碗毛肚,喝点小酒,然后去百货大楼挑东西,最后我送你回家。 等把你送回去了,我再去市场买做席的材料。“ 娄晓娥高兴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成!我也想见见你说的那些有意思的人。“ 前门大街比南锣鼓巷热闹,路两边店面牌匾一块挨着一块,行人摩肩接踵,拉洋片的、卖糖葫芦的、摆地摊卖旧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池骑车带着娄晓娥,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在“公私合营大前门小酒馆“门口停了下来。 还不到中午,酒馆里没什么人,桌椅都空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在独酌。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拨着算盘——赵雅丽,英雄母亲,生了八个儿子,被街坊戏称为“半个连“。 看到两人进门,赵雅丽放下钢笔,疑惑地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客气: “您找徐老板啊? 她不在,在家照顾孩子呢,得晚上才能过来。 昨晚上平儿发烧,闹了一宿,她今儿在家陪孩子,说下午再过来盘账。 您有什么事儿,可以先跟我说——我是这儿的会计,姓赵。“ 张池往酒馆里扫了一眼: “现在能点些吃的东西吗? 下酒小菜就行——来碟花生米,拍个黄瓜,再烫一壶散酒。 我们坐坐就走。“ 赵雅丽摊了摊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厨房: “您自个儿瞧吧,这会儿店里就我一人,大师傅还没来呢,灶台都是凉的。 要是喝点酒,我还能给您打一壶。 不过这个点儿,外面卖熟食的都还没出门儿,别说毛肚了,连盘花生米都买不着。“ “那咱俩就喝点啤酒聊聊天? 这酒馆的啤酒是琴岛运来的。“ 娄晓娥眼睛一亮: “啤酒啊? 好啊,我以前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怪怪的,有点苦。 不过没关系,我看着你喝。 池子,你喜欢喝啤酒?“ 张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自行车钥匙搁在桌上: “是啊,喜欢喝。“ 赵雅丽给两人上了两杯啤酒。 玻璃杯里泡沫浓密,顺着杯壁往下淌。 她笑道: “一看您二位就不是一般人——口味都和老毛子差不多。 咱们这店里平时来喝啤酒的,也就那几个从东北回来的老客。 您二位慢慢喝,有事招呼我。“ 回到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张池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娄晓娥双手托着腮: “我看过琴岛啤酒的广告,说喝啤酒不仅不伤身,还能强身。 还能开胃健脾,治疗脚气病、风湿病和肠胃病。 我哥胃就不好,嫂子看了广告,还专门给他买了琴岛啤酒,每天晚饭前喝一杯,说这是‘液体面包’。“ “管用么?“ 娄晓娥皱了皱鼻子,腮帮子鼓起来: “一点都不管用,还更疼了! 喝完当天晚上就疼得直打滚,我嫂子吓得差点叫救护车。 后来一查,说是啤酒刺激胃酸分泌,把胃溃疡的创面给激着了。“ 张池大喝一口,放下杯子: “胃部疾病,但凡想好,就得先把酒给戒了,甭管什么酒。 只要是含酒精的,对胃黏膜都是刺激。 哥嫂真勇士也! 一个敢买,一个敢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勇气可嘉,胃遭殃。“ 娄晓娥被他逗得直笑,拿手指着他: “去你的!你昨天还给我哥推荐了粤省的名医呢,今天就在这里笑话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领证(第2/2页)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哟“。 蔡全无推门进来。 蓝布褂子满是灰尘,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毛巾,脸上挂着汗珠。 他看到张池,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 “张大夫,您来了? 我刚才在胡同口看见那辆挂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心里就猜是不是您,还真是!“ 张池站起身: “蔡大哥,这是我爱人,娄晓娥。 我们今天刚领了证,顺路过来坐坐。“ 娄晓娥跟着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蔡大哥,您好。“ 蔡全无连连点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没想到,您二位今儿领证,还能来我们小酒馆坐坐——真是蓬荜生辉。 雅丽,快去叫慧珍! 就说张大夫来了,带着新媳妇来的!“ “不必不必!“ 张池伸手拦住他, “就是路过进来坐一坐,喝口小酒。 昨晚上您二位忙到半夜,今儿肯定辛苦,就别叨扰徐大姐了。 我们也忙,坐一会儿就得走——还得去百货大楼采买东西,明儿办酒席的材料还没置办齐呢。“ 赵雅丽已经站起来往后头跑了。 张池无奈,只能邀请蔡全无坐下聊。 蔡全无在旁边凳子上坐下: “张大夫,您明儿摆酒?那可得好好操办操办。“ 张池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就摆两桌,双方父母、我师父一家、单位领导、四合院老街坊——拢共不到二十个人。 囊中不富裕,节省些办,也不收礼。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我一个做大夫的,也不好意思大操大办。“ 蔡全无闻言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 “您这真是——“ 娄晓娥在旁边乐道: “他欠了好多钱呢,又倔,不肯要我家的钱。 我说让我爸帮我们把婚礼办了,他非不干,说男人不能吃软饭。“ 张池笑道: “蔡大哥肯定理解。 男人嘛,又不是不能自己挣钱,哪有吃软饭的道理? 自己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打肿脸充胖子,到头来吃苦的还是自己。“ 蔡全无挠了挠头,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当年扛大包时被麻袋磨出来的。 他声音发闷: “可别人都说我一个窝脖儿,就是吃软饭的。 慧珍在前面开店当老板,我在后面当苦力,街上人都这么说。“ 张池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咱做的事,只要值这个钱,就不算吃软饭。 蔡大哥你扛大包、拉板车,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挣的是血汗钱!怎么就叫吃软饭了? 那些说闲话的人,让他们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试试? 怕是走不了两步就得趴下。“ 蔡全无咧嘴笑了,站起来走回柜台, 自己打了二两二锅头,端着粗瓷酒碗回来,郑重其事地敬张池和娄晓娥。 娄晓娥端着啤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直皱眉,还是忍着喝了下去。 喝了十来分钟,徐慧珍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个发卡别在脑后, 手里牵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碎花小褂,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哎呀,张大夫! 您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今儿领证的日子就来看我,往后我就是您亲姐。 瞧瞧,我连外甥女儿都带来了,静理,快叫舅舅!“ 小女孩仰着脸,脆生生叫了声: “舅舅!“ 张池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摊在掌心里: “得亏今儿藏着两颗,原本是准备给你舅妈的。 得,现在便宜你了。 快拿着,趁舅妈还没反悔。“ 徐静理没马上伸手,抬头看着她妈妈。 徐慧珍赶紧摆手: “池子,这大白兔太珍贵了,你还是留给弟妹吧。 理儿还小,吃这么好的糖,糟蹋了。“ 张池没搭茬,先把娄晓娥介绍给徐慧珍。 娄晓娥笑道: “慧珍姐,快给孩子吧,我还能跟孩子争糖吃? 我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可多了,不差这两颗。“ 张池歪了歪脑袋: “大姐,您该不是假亲近吧? 嘴上叫我兄弟,连颗糖都不让孩子接?“ “得得得!算我说错话了。“ 徐慧珍蹲下身来, “理儿,拿上吧,谢谢舅舅、舅妈。“ 徐静理接过奶糖,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舅舅、舅妈。“ “不用谢,吃吧。 现在吃一颗——尝尝味儿就行,别两颗一起吃了,留着慢慢品。“ 徐静理又看了她妈一眼,徐慧珍点了点头,她这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徐慧珍看着张池: “池子,你可真有本事。 那陈雪茹经营丝绸生意,常去盛海进货。 我托她捎点大白兔,都说吃了能大补——广告上说‘七颗大白兔,等于一杯牛奶‘。 可她说盛海本地人都很难买到,排队得排好几个钟头,每次还限量。 你倒好,随手就能拿出两颗来。“ 张池把剩下的那颗剥开,塞进娄晓娥嘴里,擦了擦手指: “是有‘一颗奶糖七杯奶‘的说法,但那是广告,夸张了——真要是七颗顶一杯奶,奶牛都得下岗。 其实小孩对任何甜食都要少吃,多吃点苦的更养身体。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苦不仅是生活中的苦,味觉中的苦也优于甜——苦味入心,能清心泻火; 甜味入脾,吃多了反而伤脾胃。 孩子常吃糖,伤牙齿、影响长个,甚至还会变得不那么聪明。 国外医学杂志上有研究,糖分摄入过多的孩子,注意力和记忆力都会受影响。 当然,偶尔少吃些不要紧——像理儿今天吃一颗,开心开心,没什么坏处。“ 徐慧珍睁大了眼睛,急声道: “池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哄我?“ “当然是真的,我是医生——不光中医这么说,西医也这么说。 糖吃多了对小孩子没好处。 多吃点粗粮、蔬菜,比什么都强。“ 徐慧珍和蔡全无对视一眼。 他们平时还真没少给孩子买糖吃,觉得那是疼孩子。 “多亏了池子你,不然都要坏事了。 我们家理儿就是爱吃糖——她爷爷每回来都带一大包,我还觉得那是老人疼孩子。 往后可不敢再这么惯着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娄晓娥身上,重新打量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弟妹真好看,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您这气质,我瞧着倒像是——哪个大院儿里出来的吧?“ 娄晓娥忙摆手,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不是不是,我家和大姐您家差不多,也是做生意的。“ 徐慧珍一愣。 在前门大街这一片,她认识做生意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听说谁家闺女要出嫁。 她迟疑了一下: “敢问您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在这前门大街上开酒馆也有些年头了,说不定还认得您家大人。“ “我爸爸是娄振华,以前红星轧钢厂的。“ 徐慧珍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娄半城——京城商界响当当的名字。 解放前,娄家的产业遍布轧钢、纺织、航运,连前门大街最繁华的那几间铺面,据说都曾经是娄家的。 蔡全无把肩膀上的旧毛巾拿下来,在手上叠了两叠,搁在桌角,摇了摇头笑道: “弟妹,您这可是真人不露相。 我们两口子昨儿还在说,池子兄弟模样好、医术好、人品好,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 闹了半天,是娄家的千金。“ 第六十一章 提前埋伏 第六十一章提前埋伏 娄父,那是四九城的顶级商户了。 反正前门大街的商户,没人能被邀请去国庆观礼台观礼, 娄父从公私合营那年起到今年,年年没落下。 前门大街这些做生意的,谁不羡慕? 徐慧珍虽然自认小酒馆经营得不错,可跟娄家一比,那就是米粒之光比皓月。 张池不愿多说此事,把话头岔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啤酒,对蔡全无道: “蔡大哥,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蔡全无笑道: “客气了,什么事,您说。 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池道: “明儿我在院里请酒,前来凑热闹的客人估计不少。 长辈们在屋里吃饭菜,年轻一辈的就自带粮草,在四合院内弄些烤串。 只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出,毕竟人家上门贺喜的。 我想托您去牛栏山,帮我进两缸二锅头,明儿让他们敞开了喝。 烧烤的菜、肉、干粮他们都自带,酒水我得供一下, 不然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张池结婚,连口酒都舍不得给人喝。” 徐慧珍已经笑得不行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哟,我的好兄弟,哪有……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你这结婚请酒,怎么连菜和肉也让人自己带? 这可不行啊。 是不是缺钱了? 缺钱姐先给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凭你的本事,还差这点? 你给一大妈配一回药就是二百块,还能差这几块钱的酒钱。” 张池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没事,慧珍姐,这有什么不行的? 都知道我没钱,体谅我呢。 为了结婚,我挨家挨户上门借钱, 从后院聋老太太借到前院三大爷,从轧钢厂借到村里,他们都知道。 我张池借钱娶媳妇,不丢人——反正又不是不还。” 嘶。 徐慧珍眼角跳了几跳,表情隐隐僵硬。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问道: “那你给人看病,为啥不收钱呢? 你医术这么好,哪怕一人收个三五毛,一天下来也不少了。 我听说你在你们院儿里,一晚上能看二三十个病人—— 这要是收费,一个月怎么也得多挣二三十块。 你倒好,不但不收,还倒贴药材。” 张池摇了摇头,把玩着手里的粗瓷酒杯: “本意是做些好事,再锻炼锻炼医术,积攒经验。 咱们老百姓啊,从来都是小病拖着,大病挨着, 快不行了,才往医院送,也就尽个意思。 要是收费,来看病的人就不多了。 再说我借钱又不是不还,我是干部,工资不低,还年年长, 最多三五年就还清了,他们不怕。 我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还钱, 虽然一次还不了多少,可大家都知道我讲信用。” 蔡全无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他那碗二锅头,粗声说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兄弟,您就是看得透,放得下,不拘泥。 那这两缸酒算我借您的,您多时有钱了,多时还, 不然就是不愿和我一个窝脖儿亲近。”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粗粝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执拗。 张池哈哈笑了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几滴溅在了桌面上: “蔡大哥,您这是将我的军啊。 成,算我借您的,两缸酒,分三年还。 您放心,我这人借的钱,没有不还的” 蔡全无也哈哈一笑,两人碰杯饮尽。 徐慧珍在旁边看着。 她这丈夫平日里话不多,更不轻易跟人称兄道弟,今天能主动说出“借“这个字,是真把张池当自己人了。 徐慧珍没想明白一件事,她把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 “池子,你往后就准备带晓娥过苦日子? 人家可是娄家的千金。 你让她跟你住四合院、上公厕、自己生炉子做饭,她能习惯?” 张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怎么会是苦日子呢? 工人阶级过什么日子,她就过什么日子,不会比别人差。 四合院里有水有电,屋里有火炕,门口就是菜市场,街坊邻居都熟络—— 这怎么能叫苦日子?比农村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小时候在庄里,那才叫苦——土坯房,泥巴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 现在这日子,搁在旧社会,那是地主才有的待遇。” 徐慧珍白了他一眼,拿手指点了点他,没好气地说道: “那人家以前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你拿旧社会地主的标准来衡量,可人家娄家以前过的是资本家的日子——那能一样吗?” 张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傲: “那就没法子了,谁让她嫁的是我张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大夫就得跟着啃窝头。” “嘻嘻。”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小星星,一点委屈都看不出来。 她转过头来,喜滋滋地对徐慧珍小声道: “慧珍姐,您是不知道啊,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抢到手。 真有非常厉害的人家——” 说着,她的手指还往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家的千金小姐要带他去港岛,人家家里都同意了,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那天都在,亲眼看到的,那位小姐当着好几个领导的面说这事。 但他因为放心不下家人,硬顶着拒绝了。 人家的爸爸还专门找了他一次,我和我爸爸当时也在,可他照样不答应。” 她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继续道: “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跟着过苦日子我也愿意。 您是没看见,那阵子追他的女孩子有多少。 我每回去找他,都得过五关斩六将。 现在好了,领了证了,总算是踏实了。” 徐慧珍和蔡全无听得面面相觑。 宁家的千金要带他去港岛——那可是宁家, 宁远超是轧钢厂的副厂长,他背后的老丈人更是真正的大人物。 这样的高枝,他都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提前埋伏(第2/2页) 徐慧珍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忽然重重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给我来二两二锅头! 这弟弟认的,值。 我徐慧珍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硬气的人。” 她平时喝的都是黄酒或啤酒,很少碰白酒,今天是真高兴了。 蔡全无难得开一次玩笑,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道: “是您高攀了。 人家连港岛都不去,连宁家的千金都不要,您拿二两二锅头就想认人家当弟弟?” 徐慧珍哈哈大笑着举起搪瓷缸子,作势要打, 蔡全无往旁边一让,笑呵呵地起身去柜台后面给她打酒了,边走还边回头说了句 “二两够不够,要不来半斤”。 又喝了半个小时,张池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梅花表, 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啤酒喝干,站起来说道: “大姐、蔡大哥,不能喝了。 我得和晓娥去一趟百货大楼,买些结婚用品。 等下次有时间,我们再过来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现在形势不大好,街道几次找我, 让我结婚举行革命婚礼,不能大办。 所以明儿就请几个年纪大的长辈和领导。 咱们同辈的,一个没请。 我就不请您和蔡大哥过去坐了,免得让人说闲话。 这周末,我和晓娥在全聚德请您一家吃饭,就当是补上这杯喜酒。” 徐慧珍体谅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 粮食已经开始紧张了,上面号召勤俭节约,谁家大操大办那就是顶风作案。 但她马上又嗔怪起来,把脸一板,道: “自家人吃饭,去哪门子的全聚德啊? 我这里就有现成的。 这个礼拜天晚上,我在家里摆一桌, 让你姐夫好好露一手——他做的红烧肉比馆子里的还香。 好好犒劳犒劳我的好弟弟。 不许拒绝啊,不然我就生气了。 你认我这个姐,就得听我的。” 张池嘿嘿笑着,把自行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兜里, 忽然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慧珍姐,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您啊,别被我的表象给哄住了。 您去我们四合院儿打听打听,什么时候有好事儿,我会错过? 当然您可能看不破,但蔡大哥指定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坏人,但肯定也谈不上君子。 我不做坏事,但处世手段却也不拘泥正道。 谁要是惹了我,我不但得还回去,还得让他长记性。” 蔡全无站在柜台边,拿抹布擦着手,闻言笑道: “那您比我强多了。 我能看破一点,有时候也豁得出去,但大多时候不成——不然,也不会干窝脖儿,扛大个儿。 我这辈子,也就是跟着慧珍才活得像个人样。” 张池将最后一点啤酒举杯,郑重地说道: “所以,您这样的人结交起来,才让人放心,信得过。 就算谁心思歪一歪,害您一害,您抬抬眼也就过去了。 我不成,胸怀不如您。 谁坑我一回,我指定还回去,还得气他个半死。 所以我这人,朋友不多——算来算去,院里就没几个,外头就更少了。 运气好,碰到了徐大姐和蔡大哥。 咱们最后干了,为我这运气庆贺。” 徐慧珍也笑着举起杯来,跟他碰了一下: “也是我们家的运气。 平儿那条命,昨晚上要不是你,我们两口子现在不定急成什么样呢。” 等目送张池载着娄晓娥离开后。 徐慧珍才回到酒馆内坐下,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看着正弯腰收拾桌面的蔡全无,若有所思地问道: “老蔡,你说我这弟弟是怎么个意思? 忽然跟我说他不是君子,总不会是在警告我们别坑他吧? 咱们跟他无冤无仇的,他犯得着说这个?” 蔡全无直起腰来,把抹布搭在桌沿上,笑了笑,道: “您啊,虽也有文化,可就是不如人家。 他要担心咱们害他,敬而远之就好了,何必来往? 这小老弟是提前打好埋伏,告诉咱们,往后他使的手段,不那么光彩的时候, 咱们别拿他当立身不正的坏人,误会了他。 他这是信任咱们,才把丑话说在前头。” 徐慧珍皱着眉想了想,有些想不明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道: “他给谁使手段?哎哟——该不会是针对陈雪茹说的吧? 昨晚上雪茹那眼神,他可全看在眼里了。” 蔡全无哼哼哼地闷笑了几下,拿抹布在桌上画了个圈,道: “陈雪茹自视甚高,向来不把男人放眼里,太强势了,什么都想掌控住。 她处处和您比,却只学了皮毛。 您虽然也强势,可您尊重我,信任我,倚赖我。 她呢? 廖玉成在的时候,就处处防备, 开头每月让会计查账,后来每星期查账, 最后魔怔了,天天查账,就怕男人惦记她的钱。 昨天见着池子了,那眼睛快粘人身上了。 她回去后,肯定让人去打听池子的为人。 这一打听发现池子这么好,回头指不定要算计什么。 她那脾气,您比我清楚。” 徐慧珍缓缓点头,觉得也有道理。 陈雪茹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越是得不到的,越要往上扑。 但她还是想不通,把手一摊,问道: “那池子就知道陈雪茹要算计他? 他们才见了一面——就昨晚上那一会儿工夫。 他怎么看出来的?” 蔡全无乐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来,道: “您啊,没在街面上混过,虽然是生意人,但好些手段都不懂。 陈雪茹也是,所以才总被男人骗。 但就我观察,池子懂——他一眼就看出陈雪茹眼神不对,就知道早晚要对上。 所以今儿才在这,跟咱们打了招呼—— 他这是给咱们面子,怕咱们夹在中间难做。 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池子说得清楚, 他只会把对方的手段还回去,再气气对方。 他有分寸——这人做事,稳当得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对着门口方向努了努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欸,来了。” 第六十二章 就想借个种而已 第六十二章就想借个种而已 徐慧珍回头一看,陈雪茹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 墨绿色旗袍,黑色开衫,新烫的大波浪,嘴上涂着口红,高跟鞋在青砖地上敲得嗒嗒响,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徐慧珍乐了,靠在椅背上: “哟,这是怎么了? 谁把你气成这样? 瞧你这脸——跟让人抢了生意似的。“ 陈雪茹一屁股坐到刚才娄晓娥坐过的椅子上,手提包往桌上一搁: “还能有谁? 你们这忘恩负义的两口子! 慧珍,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人今儿过来,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徐慧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话我可不敢接——怎么就成了我们忘恩负义了? 范金有帮你要回了廖玉成卷走的钱,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街道、派出所,一直还想着和你处一处呢。 你倒好,过了河就准备拆桥? 今儿穿成这样,不会是为了范金有吧?“ 陈雪茹一脸嫌弃,脖子一梗: “范金有——“ 在徐慧珍目光逼视下,还是放软了语气, “对对对,我欠范金有人情,可欠人情总不能去给他当牛做马吧? 之前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被廖玉成骗了之后,想过干脆随便找个男人凑活过拉倒。“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可你没见过他妈那德性。 头一回去他家,那老太太坐在那儿,从头发梢打量到脚后跟, 然后说‘你就是那个离过两次婚的陈雪茹?我们金有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你这样的——’。 得得得,这门亲我高攀不起。 我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当破鞋看。“ 徐慧珍摇了摇头: “你啊,这张嘴什么时候都不饶人。 我看你分明是见着好的了,再看范金有就怎么看怎么不入眼。 可你也不想想,人家今儿都领证了。 你知道他媳妇儿是谁?“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总不能是那位——那样人物的女儿吧?“ 手指往上指了指。 徐慧珍把搪瓷缸子搁下: “有一个那样的要带他去港岛,他没去。 他媳妇是娄振华的女儿。 这件事娄振华亲眼看到的——宁副厂长家的千金要带他去港岛,他当面拒绝了,娄家父女就在场。 这才入了娄老板的眼,想方设法帮他女儿把池子追到手。 你敢动歪脑筋试试? 娄老板虽然不挂职了,收拾你一个开丝绸店的,还不算难吧? 他一句话,你这公私合营的经理就能换人。“ “娄振华!“ 陈雪茹一怔。 这个名字的分量她当然知道——前门大街这些老商户,提起娄老板哪个不竖大拇指。 随即她嗤笑一声,手一挥: “他厂子都没了,钱再多有什么用? 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资本家那一套。 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再说了,我又不是要抢他女儿的女婿——我就是想——“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意思都写在脸上了。 不远处,蔡全无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放进水槽里。 徐慧珍把脸一板,声音也硬了几分: “人家都结婚了,你瞎念叨什么? 陈雪茹,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去破坏人家的婚姻,咱们这朋友就没得做了。 他是我弟弟,你别让我难做。“ 陈雪茹赶紧摆手,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你生哪门子气啊? 我又不是狐狸精,去破坏他们婚姻感情。 现在就是让我立马结婚,我还不干呢——被男人骗了两次,还没长记性? 我就是说说而已。“ 徐慧珍拿眼角瞥着她,气笑道: “你猜这话我信不信? 你刚才从门口进来的时候,那眼神——跟看见了肉的狼似的。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陈雪茹没法子,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挪空酒缸的蔡全无: “窝脖儿,你出去一下,我跟你媳妇儿说话呢。 女人家的私房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听。“ 蔡全无点了点头,把那半人高的空酒缸滚动着推出去,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袋卷了根烟。 陈雪茹确定蔡全无走远了,才凑到徐慧珍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手搭在徐慧珍胳膊上: “慧珍,我实话跟您说——我就想跟他生个儿子。 他家六个儿子啊,一个闺女也没有。 你想想,他们家那基因——那脸、那身板、那脑子,要是生个儿子, 将来不管是学医还是做生意,都比别人强十倍。 只要有个儿子,我以后还找什么男人? 自己带着儿子过,比找个男人回来算计我的钱强一百倍。“ 徐慧珍一脸嫌弃地把她的手拨开,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快拉倒吧。 什么馊主意?人家凭什么跟你生儿子? 人家刚结婚,媳妇是娄家千金,年轻漂亮,小鸟依人。 你倒好,上赶着要给人当外宅。 赵雅丽也生了八个儿子,你怎么不找她男人去生? 她男人也是八个儿子的爹,基因也不差。“ 陈雪茹嘴角抽了好几下: “我疯了我找她男人? 就那喝酒打老婆的孬种,我找他? 慧珍,你是故意气我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慧珍拿手指点了点陈雪茹的额头: “你啊,惦记人家张大夫长得好看就直说,害不害臊? 什么生儿子、什么基因——全是借口。 你就是看上人家那张脸了,又不好意思承认。“ 陈雪茹被她戳穿了,也不装了,嘿嘿一笑: “我害什么臊? 我陈雪茹行得正坐得直,喜欢就是喜欢。“ 随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人家那么年轻,又是干部,医术还那么好——你说说,我是什么命? 要早两三年认识他,这会儿都满屋蹿着打儿子了。 哪像现在,上赶着送上门儿,都害怕人家不要。“ 徐慧珍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听我一句劝行不行? 我这弟弟真不是省油的灯。 你仔细去他们街道打听打听,找他们院儿的人打听打听——他就没吃过亏。 刚还跟我和老蔡说呢,他立身虽正,但行事手段却不拘泥正道。 你是不是还想再吃一次大亏? 廖玉成那回还不够你长记性的?“ 陈雪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徐慧珍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你快别说了,我心都砰砰直跳了。 本来还觉着没什么希望——人家那么正经,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 听你这么一说,嘿,我觉得反倒有希望了,大有希望。 慧珍,他们从你这出去,到哪去了?是回家了吗?“ 徐慧珍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往门口一指: “人家去百货大楼买结婚用品去了,你有能耐去追。 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甜甜蜜蜜地逛商场,你追上去算怎么回事?“ 陈雪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拿起手提包,理了理鬓边的大波浪,扬起下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就想借个种而已(第2/2页) “追就追!我陈雪茹什么时候怕过?“ 说罢,一扭身就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得嗒嗒响。 徐慧珍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她背影喊: “雪茹、雪茹——你疯了吧你? 人家今儿领证,你去凑什么热闹。喂!“ 陈雪茹头都不回,手举起来随意地摆了摆,墨绿色的旗袍在人流里一闪,拐过了巷子口。 蔡全无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进门来,对站在门口气直摇头的徐慧珍笑道: “她本来就这样——正常人能因为咱俩领证了,一着急就找廖玉成结婚? 不过您也甭急,她不靠谱,池子靠谱就成。 她去了也是白去,池子那张嘴,她能占到便宜才怪。“ 徐慧珍站在门口,望着陈雪茹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这一路上多少女孩子盯着你看?“ 王府井京城百货大楼里,娄晓娥挽着张池的胳膊,一边打量柜台里的床单花色,一边不无醋意地小声说道。 张池把她挽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所以,我平日里尽量不出门儿。 你也看到了,我一出门,那些女同志的眼神——“ 他顿了顿, “往后上街买东西,都交给你来。 你比我眼光好。“ 娄晓娥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 他带着娄晓娥在百货大楼里到处看,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床单被罩、暖壶脸盆, 娄晓娥选中后,张池一一记在心里。 等一会儿送她回家,自己再骑车来买,不然一趟拉不完。 娄晓娥以前买东西都是家里的佣人代劳,或者她妈带她去华侨商店,冷冷清清的,哪有百货大楼热闹。 她一口气逛了一个多小时,从二楼到三楼,又逛回一楼,越逛越精神。 要不是明天还有大事,得早点回去让她妈帮着准备嫁妆, 再加上越来越多女顾客、女售货员往张池身上瞄,让她心里不自在,她都不想回家了。 等张池将她送到百货大楼门口,她又反悔了,转过身来推了推他: “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 你买了东西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好不好? 外面那些女的,眼睛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张池点头笑道: “我最不耐烦逛街了。 今儿挑的那几样,又好看又实用,以后咱们家采买都是你的活儿。“ 娄晓娥这才开开心心地走了,临走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红着脸跑了。 张池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陈雪茹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墨绿色旗袍,大波浪卷发,鲜艳的口红,精致的皮包。 她嘴角挂着笑,目光在张池身上停住,声音又脆又甜: “哎呀!张大夫,这么巧啊!“ 陈雪茹站在台阶上,看着张池,声音又脆又甜。 张池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陈老板也来逛百货大楼? 今儿天不错,适合出来转转。“ 陈雪茹往前迈了两步,和他并排站到台阶上: “是啊,我来买一些女人用的—— 哎呀,我同张大夫说这些干什么,怪害臊的。“ 她嘴上说着害臊,脸上没一丝红晕,大大方方地看着张池,嘴角挂着几分羞怯,倒像是故意说出来试探他的。 张池呵呵一笑,目光从她脸上平平扫过去: “这有什么害臊的,生理自然,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们学医的,人体构造见得多了。 在医生眼里都是一堆骨头架子外面包着皮肉。 陈老板您选您的,我去买些结婚用品。“ 陈雪茹忙往前赶了半步: “我已经完事儿了,正好闲着。 买结婚用品啊——张大夫,您那小媳妇儿呢? 应该和新娘子一起来选才好嘛。 结婚的东西,总要两个人一起挑才有意思。“ 张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收回: “刚选完,让她先回家了,明儿还要接亲呢。 她看中了什么,我都记下了,这会儿就是来当搬运工的。“ 陈雪茹在那道目光扫过来时,心跳漏了半拍。 这年轻人的眼神太利了,跟他那张清俊的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只当看不出,笑了笑: “那我来帮张大夫您拿吧,搭把手的事。 您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多不方便。 另外,有一事您得答应我,就当是帮帮我。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开口。“ 张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语气却客气地拉开了距离: “我就一大夫,您要身体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其他的,我可不敢说大话。 要不您先说说,哪不舒服? 是失眠,还是胃口不好,还是月事不调? 这几种你们做生意的女同志最容易犯。“ 陈雪茹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 “张大夫,您看我就开着一家丝绸店,在前门大街。 公私合营后客人少了,账快转不动。 您要买结婚用品,可不可以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我那儿有上好的苏杭丝绸,做被面、床单、窗帘。“ 张池乐了,两手一摊: “我倒是想,可我没钱啊。 我这结个婚全靠借钱——从院里借到村里,从前门借到东直门,欠条打了一摞。 您那儿的丝绸是好东西,可我一尺也买不起。“ 陈雪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没钱不怕,先赊账呗,反正现在是公私合营——公家那一半能走账,我那私人的一半可以先给您垫上。 有布票就行,哪怕布票不够,也能想办法。“ “也没有。“ 张池摇了摇头,把空空的双手在陈雪茹面前一摊,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家里都是农民,哪来的布票。 我这兜比脸还干净,实在照顾不了您的生意。 要不您去对面供销社门口看看,那边人多。“ 陈雪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沉默了好一阵,把心一横: “我借你,这总行了吧? 你结婚用的铺盖,我帮你挑,包你满意。 钱的事,不急着还——三年五年都行。“ 张池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午后略显空旷的百货大楼门口,格外清晰。 他收了声,抬起头来和陈雪茹对视了稍许,叹了口气: “你啊,也就是遇到了我,不然非得被人骗得倾家荡产不可。 你以为赊账是帮你? 那是害你——今天赊一床被面,明天赊一匹绸子,后天就能把你整个店赊空。“ 陈雪茹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出口,张池伸出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傻了吧唧的。 陈老板,我结婚了,否则还真不介意和你深入交流交流。 回去吧,守好你的钱,好好过日子,别到处瞎浪。 这年头,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别让男人骗光了。“ 张池收回手,转身推着自行车走进了百货大楼。 陈雪茹一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 风把卷发吹得飘了几缕,她抬手按住,怔怔望着那个隐没进门廊的背影。 第六十三章 图儿子 第六十三章图儿子 前门,雪茹丝绸铺。 陈雪茹推门进来,步伐轻飘飘的,脸上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失落。 徐慧珍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她的胳膊: “你干吗了? 别告诉我你真去百货大楼堵人家了。“ 陈雪茹刚要张口,余光瞥见范金有也在——正站在柜台前翻看绸子,假装挑料子,那双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 陈雪茹冷笑一声,朝他白了一眼,对徐慧珍使了个眼色: “走,里面说。“ 进了办公室,陈雪茹反手关上门,拉着徐慧珍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 “他摸我了。“ 徐慧珍眼睛瞪得溜圆: “你胡扯。 池子那人精得跟猴似的,能干这种事?“ “就在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的,他就这么伸手“ 徐慧珍起身往门口走: “我找他去。 他昨天还跟我说‘我不做坏事‘——“ “诶诶诶!“ 陈雪茹一把拽住她, “开玩笑的,你看你,真不识逗。“ 徐慧珍站住脚,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 不许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讲。“ 陈雪茹耷拉下肩膀,在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手,学着张池的样子捏住徐慧珍的脸颊,捏得她脸都歪了,自己先笑了: “他就这样掐着我的脸,跟掐小孩似的,骂我傻不拉几的, 说幸亏遇到的是他,不然非被别人骗得倾家荡产。 还让我看好自己的钱,好好过日子,别到处瞎浪。 然后转身走了——推着自行车,头都没回。 上回这么掐我脸的,还是我爹。“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点得意变成了落寞。 徐慧珍打掉她的手,揉了揉发红的脸颊,白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脸? 人家刚领证,你就追到百货大楼去,让人在大街上掐着脸骂——传出去你这陈老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要那玩意儿干吗? 我要男人。 脸面能当饭吃? 我前两回倒是要脸了,结果呢,让男人把钱卷走了。 这回我不要脸了,我就要实惠的。 他掐我那一下,我心里头跟过电似的。“ “满大街的男人,你找谁不好,非找他。 范金有帮你从廖玉成那儿要回来钱,也没要你的感谢费,这样的男人不算差吧。“ 陈雪茹手一抬,像赶苍蝇: “他不要钱,那是想要连人带财。 就他,给张大夫提鞋都不配? 慧珍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把我和范金有往一块儿凑。“ 徐慧珍把胳膊一抱,冷下脸来: “那行,你自个儿想辙去,我走。“ “别别别!“ 陈雪茹从沙发上起来,追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好姐们儿,算我求你了。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为个男人伤了和气不值当。“ 她喘了口气,收起那副玩世不恭,难得认真了几分: “我是真没想过要插手张大夫的婚姻。 我大他好几岁,又离过婚,人家疯了会扔了黄花大闺女跟我过? 他媳妇你也看见了,娄家的千金,跟他站一块儿郎才女貌的。 我算什么——半老徐娘。“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指在杯沿上转着圈,语气带着自嘲: “话又说回来,他真要跟我,我都不敢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图儿子(第2/2页) 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盯着,防备别的女人招他惹他。 那我还能活几年? 早晚得气死。“ “那你图什么? 图钱? 人家没钱,还欠一屁股债。 图人?人家有主了。“ 陈雪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图儿子。 我那么大的家业——丝绸铺子,前门大街的铺面,库房里的货——没个儿子怎么成? 跟头一个丈夫生了个儿子叫侯魁,侯家解放前就带着他走了,港岛还是南洋,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想儿子快想疯了。 侯魁找不回来了,我必须再生一个。“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刚跟廖玉成离婚,正好怀上,谁也算不出日子。 到时候跟你学,生了儿子随母姓,姓陈。 名字想好了,叫陈远——远走高飞的远。“ 徐慧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你有毛病吧? 爹叫张池,儿子叫陈远——亏你还读过书。 你是想让这孩子一辈子跟他爹没关系?“ “这还不是为了向你表明态度? 我生的孩子跟他没关系——不跟他姓,不分他家产,不给他添麻烦。“ “向我表明什么态度? 你生孩子又不是给我生的。“ 陈雪茹讨好地笑起来,走到徐慧珍身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表明我跟儿子,今后和张大夫绝无瓜葛。 爹姓张,儿子姓陈,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这么做,就是让你放心,我不是要破坏人家的家庭,就是想借个种,借完了就两清。“ 徐慧珍一把甩开她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少来。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疯了才会跟你一起乱来。 你要借种自己去借,别拉上我,我可不替你背这黑锅。“ “不会让你干别的。 就想等你们两口子请张大夫吃个饭、过来聊聊天的时候,叫我一叫,大家一起坐坐就行。 其他的,我自有主张。 我又不是让他进我的房,多见几回面,慢慢处着,机会总比现在多。“ 眼见徐慧珍还要拒绝,陈雪茹眼圈红了,声音发哽: “慧珍,你现在日子过得幸福美满——要孩子有孩子,要男人疼有男人疼。 你什么都有了,我呢? 两个男人都是骗子,卷钱跑了。 你真忍心看我孤苦一生?“ 她拿手帕拭了拭眼角,声音又硬气了几分: “再说,我又不是害人。 只要张大夫自己不同意,我还能扒光了他,自己坐上去?“ “呸!“ 徐慧珍脸腾地红了,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上前就要撕她的嘴。 赶紧摇头,把那荒唐画面赶出去。 她看着陈雪茹这副模样,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叹了口气: “没见过你这样的——能把自己豁出去到这个份上。 不过话说死了,池子要是自己不同意,你少来灌酒取精那一套。 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别怪我翻脸。“ “咦——慧珍,你懂的不少啊!“ 陈雪茹凑到跟前,压低声音: “来来来,跟我细说细说——你和老蔡是不是——嗯?“ “我去你的吧!“ 徐慧珍一把推开她,红着脸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第六十四章 贾大妈,您还有没有良心? 第六十四章贾大妈,您还有没有良心? 南锣鼓巷,四合院。 “哟!池子回来了? 好家伙,东西可真不少——这是把百货大楼搬回来了吧。 解成——“ 三大妈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前院门口,看见张池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上、后座上、大杠上挂满大包小包,回头朝门厅辅房里喊。 阎解成从门厅辅房里蹿出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拿袖子擦嘴角。 看到张池车把上的包装袋,眼睛一亮: “池子哥,我来帮您拿。“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往下解包袱: “酒送来了吗?“ 阎解成接过网兜: “送来了,那个长得像何大清的窝脖儿送来的。 推着板车进院子,贾大妈她们围着看了好半天。 放下两缸酒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池子哥,您这大手笔,得多少钱?“ “买?我哪有钱买酒? 人赊给我的,三年内还清。 旧债未清,新债又来。 改明儿有挣钱的好活儿叫上我,扛大个儿也行。“ 三大妈劝道: “池子,你要是想挣钱,一个病人收一毛钱,一月就能比工资还高,还账不就快了?“ “一个人一毛,好些人都舍不得。 没工作的人占多数,一毛钱够买一斤多棒子面了。 人家本来就病着,再让人掏钱,雪上加霜。 算了,穷就穷点吧。“ 阎解成帮着张池把物资送进屋里,堆在八仙桌上,码成一座小山。 张池从兜里掏出一根黄金叶递给他,两毛六一包的好烟。 阎解成接过来闻了闻,没舍得抽,小心地夹在耳朵上。 “去门口再等等,还有个蹬三轮儿的送东西来——我订了两口新锅。“ 阎解成夹着烟跑到前院门口等着了。 张池把房门虚掩上,从空间里取出床垫、被子、餐具、腊肉、白面、小米,分放在灶台、柜子、炕梢,看上去跟外面买回来的混在一起。 张父、张母从后院赶过来帮忙。 张母一进门就看见八仙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嘴里念叨“太多了太多了“,手上却一样样仔细翻看,脸上满是欢喜。 张父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看东西,又看看张池,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池走出屋,站在前廊下。 前院里,几个婆子聚在槐树底下聊他结婚的事。 贾张氏独自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眼睛不时往西厢北屋瞟,嘴里嘟囔着什么。 张池靠在廊柱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贾大妈,纳鞋底儿呢? 哟,还是贾大妈好——知道我的鞋不够穿了,专门给我纳的吧? 您这针脚还真密实,比上回那双又进步了。“ 贾张氏手一哆嗦,锥子差点戳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来,气得发抖: “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做我的鞋,和你什么相干? 这是我给东旭做的! 你那双还在你脚上穿着呢,我就做了那么一双,再没第二双了。“ 张池惊讶地睁大眼睛,摊开双手: “这话怎么说的? 我那么穷,结个婚落下那么多饥荒,还账计划都安排到三十年后了。 您作为最近的街坊邻居,还是长辈,都不想着拉扯我一把? 您看看一大妈,借了我好几百; 看看聋老太太,借了我四十五; 连三大爷都借了我两块五。 您倒好,就借了十块钱,还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贾大妈,您还有没有良心?(第2/2页) 您还有没有良心?“ 贾张氏差点气出脑血栓来,手抖得厉害,锥子都快握不住了。 骂他吧,他笑眯眯地听着; 打他吧,不敢,上回被他揪着后脖颈,差点送派出所的事还历历在目。 秦淮茹抱着小当走进院门,低下头,拿袖子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池子,干吗呢你? 再欺负我婆婆,我可跟我叔婶儿告状了。 他们还在后院呢,我去叫他们来评评理——看看有当大夫的,这么欺负老太太的吗。“ 张池拿手指点了点她: “瞧瞧你这白眼狼的样子。 我见天帮你家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这会儿倒护上婆婆了。“ “呸!“ 秦淮茹笑着啐了一口, “那你怎么不说我婆婆还借你十块钱呢! 你借了那么多人的钱,就我婆婆的,你还得最抠——一天还一分,亏你想得出来。“ 贾张氏缓过来一些,插嘴道: “就是!我昨儿才借你十块钱,你就不认账了? 借条还在我匣子里锁着呢。“ 张池在口袋里翻腾,上衣口袋、裤子口袋、解放包夹层, 从裤兜角落里抠出一枚皱巴巴的一分钱硬币,在掌心里擦了擦,递到贾张氏面前: “贾大妈,您瞅瞅,别人的钱,我都是一月一还,就您的,我天天都还。 这是今天的一分钱,您收好了。 十块钱一月还两毛——一天六厘半。 这样,我一天还您一分——这您也没法找零啊。 有了!一天一分钱,还到六毛五,是六十五天,剩下的三十五天不用还了,刚刚好。 贾大妈,拿着,别掉了,能买两根洋火呢。“ 贾张氏看着那枚硬币,眼球不住地颤动。 十块钱,一天还一分,三十五天不用还了,怎么就刚刚好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可挑不出毛病。 张了张嘴,想说“不对“,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张池叹了口气: “唉,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啊——一分钱都没了,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咦,对了,贾大妈,我结婚您随多少份子? 要不那十块钱您就别让我还了,就当份子钱——等将来我有钱了,您的席面单独给您补一桌。“ 贾张氏的眼白都快翻没了,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大妈放下针线活,从东厢门口走过来,拍了拍张池的胳膊: “池子,你少说两句吧。 你那钱不凑手,我再借你一点。 明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别闹得不愉快。“ 张池朝一大妈呵呵一笑: “那倒不用,就是和贾大妈开个玩笑。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真把她气出病来的。 她那身体,比一大爷还结实。“ 不过他也不敢再多说了,因为脑海里正感受着来自后院张父、张母那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 数字越变越大,从+66涨到+128,又涨到+256,他知道已经逼近爹妈忍耐的极限了。 他瞥了眼后院方向,回屋拿了件外套,探头对屋里张父说了句: “爹,我去街道给王姨说一声,请她明儿过来吃席。 上回她就警告过我,结婚要是没她的请柬,肯定要收拾我。“ 说完也不敢多看张父那张黑了大半的脸,把外套一披,出了中院。 经过前院,还听见三大妈在后头笑着喊: “池子慢点,别摔了。“ 第六十五章 无解的痔疮 第六十五章无解的痔疮 “王姨,您怎么没上班儿啊? 我去街道找您,说您下午没去。 哟,您这气色可不怎么好——“ 胡同口,张池敲开王主任家的门。 王主任面色疲惫,眼袋浮肿,头发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王主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行了,少耍嘴了。“ 语气却温和了不少,一边往里走一边取笑道, “真该让外面那些把你夸上天的街坊们看看你的真实模样。 她们都快以为你真是药王爷身边的捧经童子降世了。 进屋说话。“ 张池跟着进了屋。客厅里摆着个悠悠床,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孩正抓着床沿的栏杆,两条小胖腿蹬来蹬去。 嘴里叼着个拨浪鼓,口水把鼓面洇湿了一片。 “王姨,就您一人啊,嫂子呢? 我今儿去了百货大楼,也没瞧见她。“ 王主任的儿媳妇李雪梅在百货大楼卖成衣,那是顶好的单位。 王主任走到悠悠床边,弯腰把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为难。 她拿手指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沉默了好一会儿,咬牙道: “生完孩子后,害了痔疮,疼得起不来床了。 中医、西医都看了,没啥大用——协和说可以动手术,但手术后还会复发,要遭老罪,得住好几天院,回来还得趴着养。 中医开了点药,什么凉血地黄汤、脏连丸,也都不顶用。 我这几天都快愁死了,孩子闹妈妈,一哭哭一宿,我跟你宋叔轮流抱着哄,哄到天亮嗓子都哑了。“ 张池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中医里痔疮可辨为风伤肠络证,宜清热凉血祛风,用凉血地黄汤加减。 又辨为湿热下注证,宜清热利湿止血,用脏连丸加减。 另外还可辨为气滞血瘀证,用止痛如神汤加减,这几种方子都是古书上有的,按证用方,多半能见效。“ 王主任本来心烦,听他这么一说更来气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就你说的这么一大串儿,和国医馆的老大夫说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用? 药熬了多少锅子了,该疼还是疼! 人家老大夫还说了,这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磨人——可磨人也得有个头啊。 你嫂子现在下床都困难,翻个身疼出一身汗,我这当婆婆的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 张池也不急,笑着把手往下压了压: “您别急啊,除了用药之外,还可以辅以针灸手法试试。 不过这个针灸刺穴的主穴在尾巴根上——长强穴,我不大适合,得让我师父来。 她手法比我稳妥,也更方便。 明儿——“ 没等他说完,王主任就探过身来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轻,声音都高了: “还等什么明儿啊? 你嫂子疼得嗷嗷哭,孩子都带不了了——刚才你也看见了,毛毛才几个月大,天天找妈妈,嗓子都哭哑了。 还什么明儿? 眼看也到下班时间了,走走走,带我去你师父家请人去!“ 她说着把孩子往悠悠床里一放,转身就去拿外套。 拉着张池急走两步,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皱着眉头: “不能空手去。 我得把你宋叔叫回来,开辆车去接——第一次上门求人,两手空空像什么话。 而且开车去接,也显得郑重些。“ 张池伸手拦住她: “王姨王姨,都不是外人,真没必要。 宋叔原则性那么强——上回那两条鲫鱼他都盘问了我半天——怎么可能开公车去办家里的事儿? 再说了,要是送嫂子过去看诊开车还差不多,您请我师父来,真没必要。 我师父也不在意这些虚礼。 她那人您见了就知道——一辈子最烦的就是客套。 就是我师父性子清冷些,您别介意。 有什么不妥,回来您招呼我就成。“ 王主任笑道: “什么话! 冷性子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当年四方——算了,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总之我是去求人的,你放心就好。 你王姨办事,什么时候让人挑过礼数?“ 顿了顿又解释道: “不是我们家托大,不肯送病人上门求医。 实在是你嫂子有些严重,疼得起不来——上回去协和,还是你宋叔背着她下的楼。 协和那些庸医,非说还没到什么三期四期,能再忍忍,等严重了再去开刀。 提起来我就来气——什么叫再忍忍? 病人疼得直哭,他们就一句‘再忍忍’。“ 张池笑道: “这个病能不做手术,尽量不要做手术。 有人做了没多久就又复发了,白挨一刀,比较痛苦。 先中药配合针灸搞一搞吧,实在不行了再说。 您别急,我师父在针灸方面虽然不如我师爷,但一般的毫针手法还是很稳妥的。“ 两人骑车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等了一阵刘梅、吴达才回来。 吴达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搁着几包中药,刘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吴达居然和王主任的男人宋局认识,早年在部队里是一个团的。 有了这层关系,说话也就更随意了些。 王主任将儿媳李雪梅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产后痔疮,疼痛剧烈,坐卧不安,用药无效。 刘梅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张池: “针灸长强穴吧?“ 张池点了点头: “主要是长强穴,辅针足三里、白环俞、气海。这些位置我都不大方便,所以来找师父您。“ 刘梅不悦地看了张池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在说“你倒是练了不少“,然后转过头来对王主任摇了摇头: “很抱歉王主任,我父亲将《甲乙针经》传给了张池,没传我——我天赋不够。 长强穴位置隐蔽,进针角度深度极难把握,针刺不到位容易治成坏病。 其实不用针灸,用药浴熏洗也有一定效果,每天坐浴两刻钟,能缓解一些。“ 张池在旁边点头附和: “对对对,坐浴也有效果。 用温水就行,不用非得加药——关键是保持清洁,促进局部血液循环。“ 王主任叹了口气: “怎么没试过? 效果不好。 我家看的那位老中医,也是前门大街同仁堂坐诊的老先生,有真本事的。 张池之前提的那几种汤药,还有这个药浴,人家也都开了,可就是没用——你嫂子该疼还是疼,晚上该哭还是哭。“ 刘梅又转过头来看着张池,眉头微拧: “那你有把握么? 《甲乙针经》里关于长强穴的刺法,你师爷教过你吧。“ 张池迟疑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干笑道: “针灸倒是问题不大——用火针刺长强穴,效果应该很好。 下针的时候斜刺,进针一寸半左右,避开直肠壁,再辅以其他几个穴位,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是——“ 刘梅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行你就行针啊,跑来找我做什么? 显摆你来了? 你师爷把刘家几辈子的绝学都传给你了,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不敢用?“ 张池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 “不是,我到您这显摆什么——那是个小嫂子嘛,她不好意思的。 我一个年轻男大夫,给一个年轻女同志扎那个位置,这传出去——“ 刘梅当场发了火,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高了几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无解的痔疮(第2/2页) “简直混账话! 再拖下去只有做手术,到时候全手术室的人都要看到不说,还要安排一堆实习医生观摩学习。 肛肠外科有几个女的? 满手术室都是男的,到时候还讲不讲小嫂子不好意思了? 瞎矫情! 他们不懂这些,你也不懂? 你学医的,人体在你眼里就是人体,哪来那么多男女大防。“ 张池嘿嘿笑着,也不恼,慢悠悠地解释道: “没得选择的时候,只能认命了——病人疼得受不了,自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眼下不是还有的选嘛,这不就来找您了。 要是您能扎,她也能少些别扭,咱们都省心。“ 王主任在旁边说好话: “就是就是。 您是池子的师父,医术肯定比他高——他再怎么能,也是您教出来的。 真要麻烦您了,我们全家都记着您这份人情。“ 刘梅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谦虚,术业有专攻。 我父亲一手针灸奇术,要不是遇到张池,本来都准备带进棺材里的——他早些年就说过,针灸这一门,天赋比勤奋更重要。 我确实没那份天赋,气感感悟很差,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论针灸,张池虽然远没到大成,用不起七寸梅花长针,但已触摸到五寸火针的地步。 火针是大针,针体比毫针粗了好几倍,进针难度和刺激强度远非常规毫针可比。 敢用的人不多,用得好的人更少,他天赋极好。 我呢,和绝大多数中医一样,只能用四寸以下的毫针。 您要么信任他,让他来做; 要么就用药浴吧。 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到了西医医院里,让脱光就脱光,让去毛备皮就去毛备皮,连哼都不哼一声。 到了中医这,反倒矫情起来了。 真舍不下这个脸面,您还是带您儿媳妇去看西医吧。“ 张池怕王主任面子上过不去,小声解释道: “最近外面对中医的攻讦又喧嚣起来了。 有人说中医九成是骗术,一成靠蒙撞——这话是从卫生系统内部传出来的,杀伤力极大。 西医对我们的绞杀,也越来越狠了“ 王主任“嗐“了一声,替中医抱不平道: “连最上面都号召西医学中医了,他们还敢乱蹦跶? 伟人亲笔题词‘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张池不屑地笑了笑: “就是因为学了几年啥也学不会,才又开始咋咋呼呼的。 中医哪里那么好学——要背几百味药的性味归经,几百个方子的配伍加减,还要学脉诊、舌诊、经络辨证。 其实啥也没学过的反倒容易入门些,心里没有成见。 反倒是那些学西医出身的,本身就对中医心存怀疑,又怎么可能沉下心来学? 越学越觉得是骗术,越瞧不起自然越学不会。 中医学西医,相对容易得多——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都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打算过两年找个医院进修一下西医,不能光让他们学我们的东西, 我们也得知道知道他们的门道——知己知彼嘛。“ 王主任竖起大拇指: “这就对咯。 长矛大刀和洋枪洋炮都能杀敌不假,相互学习才能共同进步。 行吧,既然刘医生也不会,那我就不强求了。 至于你嫂子能不能拉下脸皮来,我回去跟她商量商量。 今儿就不多打扰了,我们先告辞。“ 张池把她们送到了巷子口。 她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张池一眼: “我回去跟你嫂子好好说道说道,让她自己拿主意。 她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那就再忍忍,等实在忍不了了再说。“ 张池点了点头,目送她骑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吴家院子。 王主任走后,吴达给刘梅续了杯热茶,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 “怎么说也是池子带来的人,你说话温和点嘛。 人家街道主任,平时对池子照顾不少——上回那批残次品布就是她帮忙协调的。 我和她们家老宋还有些交情,早年在部队的时候,老宋是我们团里有名的拼命三郎。“ 刘梅接过茶缸子,懒得理他,转过头来看着张池: “东西都买好了? 明儿就要办席,该置办的都齐了吧。 还准备让你吴叔送些烟酒过去,你自己来了,就带走。“ “师父,我都买全了——百货大楼跑了好几趟。 烟酒也备了,前门的朋友帮忙进了两大缸二锅头,吴叔这边真不用再费心了。“ 刘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要啰嗦。 这是我和你吴叔的心意,不是跟你商量——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你刚才说过两年准备去进修一下西医? 这个想法不错。“ “其实师爷也是这个意思,不让我固步自封。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中医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关起门来自己玩。 希望我能借助西方科学的力量,进一步发展中医——譬如用解剖学来验证经络的存在,用病理学来印证辨证施治的规律。 中医、西医,体系不同——一个整体辨证,一个分析还原——但要说敌对,那也不至于。 最终目的都是治病救人。“ 刘梅听完,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良久。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随风轻轻晃着。 她放下茶缸子,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这样安排。 从五四年献方开始,到今年,这一波中医热算是过去了——各地进京献方的老先生们都被清退回原籍了,你师爷那是跑得快。 越往后,中医的日子估计就越难。 已经有人说话了:中医可以在广大农村,作为医疗体系的一个重要补充,但不能在城市里跟西医抢资源。 往后中医学院的学生,应该大都会往下面下沉——分配去公社卫生所,去县城医院,去边疆农场。“ 张池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师父,您放心就是。 真到有危险的那一天,咱们两家就去李家庄。 我那十多个侄儿到那时候大都能干仗了,再加上老张家的亲家,整个红星公社都能连成一片。 李家庄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保两个中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默默算了算——怎么算也还有八年时间。 刘梅却没怎么当真,只当他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笑了笑: “行吧,真到那一天,我就去你们家待着。 好了,不多留你了——明天就要结婚,事情那么多,新衣裳还没试吧,院里还没布置吧。 你把你吴叔的那些烟酒都带走。 他再抽下去、喝下去,我看也坚持不了几年了。 你是大夫,你看看他那张脸,都喝成什么色了。“ 张池往吴达脸上瞅了一眼,哈哈乐道: “得嘞。 吴叔,那我就不客气了——您这些宝贝今儿可全归我了。“ 吴达摸了摸自己那已经有些地中海的发型,看着张池毫不客气地把酒柜里那几瓶珍藏了多年的好酒, 一瓶一瓶往外拿——茅台、西凤、汾酒,还有两条中华烟,嘴角往下撇了好几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六十六章 谈笑间,东旭灰飞烟灭 第六十六章谈笑间,东旭灰飞烟灭 张池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里住户大都下了班,各家烟囱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棒子面粥和炒白菜的气味。 傻柱正蹲在张池家门口,拿炉钩子捅着炭火,旁边摆着个烤架——用废旧钢筋自己焊的。 看到张池推车进来,傻柱站起身往后座一瞅,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这两大缸酒——全院儿喝倒了也干不完啊。 池子,你这是打算把老少爷们儿都灌趴下?“ 前廊下蹲着许大茂、刘光齐、阎解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 许大茂眼尖,瞅见网兜里的酒瓶商标,凑上前拿起一瓶翻来覆去地看: “哎哟!茅台、西凤、汾酒!还有中华烟! 豪气啊——办国宴呐? 这一瓶茅台顶我小半个月工资了。“ 几个小孩子踮着脚尖往车后座上扒,被阎解成一手一个拎开了。 张池皱了皱眉——失策了,早知道该让吴叔把酒装在麻袋里。 贾东旭站在贾家门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阴不阳的笑。 看着那群围着张池转的年轻人,忍了又忍,到底没憋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到底娶的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有资本。 老百姓家里可置办不起这个。 茅台一瓶好几块,中华烟一条好几块,光这几瓶酒就够普通人家过好几个月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上回他妈才吃过这亏。 张池笑容一收,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来: “东旭啊,这个院儿怎么就你那么多事? 你瞧瞧大伙儿——都不爱跟你玩儿了,懒得搭理你。 你不反省反省是谁的问题? 您也真是谦虚了,凭你的本事还买不起么? 随便偷两手也够了——车间里那点废铜烂铁,往外一倒手就是好几块钱。 实在不成,你和你妈就再去举报一回,说不定还能得大奖呢——厂里检举奖励,五块钱起步。“ 贾东旭一时发懵,脸色青白,嘴唇哆嗦。 周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看向贾东旭,带着不善。 易中海赶紧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池子,上回的事,东旭和他妈不都赔礼道歉过了吗? 可不兴翻旧账。 王主任也说了,举报的事不能追究——你当时也答应了的。“ 张池嗤笑一声,把网兜搁在廊下,直起身,目光冷冷扫了贾东旭一眼: “我愿意翻篇儿,那是给全院街坊一个面子——总不能因为他耽搁先进四合院的评比吧? 一家二两香油呢。 可我存了善意,这狗东西却给脸不要脸。 话里话外资本家——我岳父已经把轧钢厂都捐献给国家了。 我们张家三代贫农,我媳妇儿嫁到我们家后,跟着我啃窝头也愿意。 凭什么给她安一个资本家女儿的名头? 我把丑话说前头——谁欺负我张池,我一老实人,能忍则忍,能退则退,连被举报了都没生气报复。 可谁敢欺负我媳妇儿、我家人,那就别怪我张池翻脸不认人。 贾东旭,今儿你没个交代,晚上都过不去——我保你去看守所里过年,你信么?“ 满院安静。 连刚才疯跑的半大小子都住了脚,大气不敢出。 张父张母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母担忧地看着儿子,想上前,嘴唇动了动,手攥紧了围裙。 张父伸手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贾张氏尖声叫着,从屋里冲出来,挡在贾东旭面前,指着张池: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凭什么欺负我家东旭? 你那媳妇儿本来就是——“ “妈!“ 秦淮茹大喊一声,从后面拽住贾张氏的胳膊,把她后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 张池却满怀期待地转过脸来,朝贾张氏招了招手,语气亲切: “秦淮茹,你拦你婆婆干吗? 你让她张口说啊。 来,贾张氏,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你说,我媳妇儿本来是什么? 说清楚了,让大伙儿都听听。 贾东旭一个人进去太孤单了,我正好送你们母子一起进去过年。 看守所里管吃管住,还有现成的铺盖,比你们家还暖和。“ 秦淮茹急得掉眼泪,一只手拽着贾张氏,另一只手朝张池摆了摆: “池子,你别生气,东旭就是开个玩笑——他嘴笨。 你看我面子——“ “我看你什么面子? 你有什么面子? 我每天不要钱帮你们家看病。 还成了我欠你面子了?“ “我——“ 秦淮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坏蛋,说翻脸就翻脸。 可她又不敢真恼——张池手里还攥着贾东旭的证据呢。 “行了,开全院大会。“ 易中海眼看张池又要发飙,使出看家本领——拖延战术。 张池转过头来,冷声道: “开什么全院大会? 这么明显的事,还开会? 你眼瞎了还是耳聋了? 贾东旭当众污蔑我新婚妻子,字字句句影射攻击——你听不见?“ 易中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沉声喝道: “张池,怎么说话呢? 我是为你好——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池冷笑一声,把烟酒往廊下重重一搁,一字一句: “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想讨个公道。 解成、光齐、大茂——今儿是我领证大喜的日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哥们儿送你们一大功劳——抓一个偷盗国家——“ “池子!“ 没等张池说完,贾东旭面色惨白,两条腿都在发软。 易中海更是脸色大变,转过身来对贾东旭沉声呵斥: “赶紧鞠躬道歉! 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那么不着调? 今儿是池子的大好日子,你说的那是哥们儿间该说的话吗? 往后谁再胡扯这种不团结的话,我第一个不饶他。“ 他心里恼火贾东旭一次次让人抓住把柄,又气愤张池说话不算话——都说翻篇,可哪回真翻过去了? 可他拿张池没法子,这小子手里的底牌太多。 阎埠贵后悔得直拍大腿——自己怎么就没抢先开口? 赶紧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 “太不像话了! 池子上回都原谅你们一回了,现在又这样。 全院儿属他帮你家最多吧? 你们倒好,转头就咬人——这叫白眼狼。“ 刘海中不悦地看了阎埠贵一眼,端着搪瓷缸子,拿腔拿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谈笑间,东旭灰飞烟灭(第2/2页) “这个——贾东旭,我代表大院三个大爷郑重警告你,以后不该说的话不许说,不该做的事更不能做。 这个——池子是街道表彰过的先进人物,你对他的攻击,就是对咱们院的攻击。 这个——“ 易中海皱着眉打断他: “差不多行了,说正事。 你那一套留着开党小组会再发挥。“ 刘海中被噎得脸上肥肉抖了几抖,只好收了尾: “还不快给池子道歉,还要鞠躬。 态度要诚恳——这是原则问题。“ 贾东旭脸色涨得通红。 只是阎解成、许大茂、刘光齐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 许大茂双手抱胸,跃跃欲试;阎解成更是把袖子都撸起来了。 他心里一颤,咬着后槽牙: “我道歉!“ 张池厉声道: “说清楚,为什么胡说八道? 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你那点小心思说清楚。 是眼红我娶了媳妇,还是眼红我买了烟酒? 还是对你上回举报没成功心怀不满?“ 许大茂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贾东旭鼻子: “听到没有,让你他么的说明白喽! 先鞠躬道歉,再说明白——少一样都不行!“ 贾东旭眼里都快滴血了,眼珠子红得吓人。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朝张池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是我嫉妒你娶了个好老婆才瞎说的。 池子,对不起——我嘴臭。“ 秦淮茹张了张嘴,又闭上。 贾东旭,你他妈的——什么叫嫉妒他娶了个好老婆? 你老婆我就站在旁边呢。 傻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从廊下快步走过来。 他明明可以早点出来劝架,却偏偏等到贾东旭鞠完躬道完歉才现身。 现在目的达到了,他秦姐又伤心落泪,那模样让人好不心疼。 一脸严肃地挡在中间,拍了拍张池的肩膀: “兄弟,可以了——东旭口无遮拦随他妈,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就饶了他这一回。 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好歹给一大爷个面子。“ 张池脸色一转,乐呵呵地拍了拍傻柱的手: “不,主要得看柱子哥您的面子啊。 我算来算去,还得是柱子哥最有面儿——明儿您还得帮我掌勺呢。“ 傻柱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嘎嘎嘎!“ 许大茂奸笑着,拿手肘捅了捅刘光齐。 阎解成、刘光齐也跟着嘻嘻哈哈,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眼散了干净。 阎埠贵远远看着,摇了摇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东旭灰飞烟灭。 他把张池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档。 傻柱朝许大茂他们挥了挥拳头: “都滚蛋,瞎起什么哄。 刚才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会儿倒乐上了。“ 许大茂靠在廊柱上,拿瓜子壳往傻柱身上一弹: “这不是得给您傻大柱一个面子吗? 您可是池子亲口认证的最有面儿的人。“ 张池见好就收,笑着朝众人说道: “我说真的。 明儿您做饭啊,您辛苦,面子最大。 您这一发话,我连东旭都不记仇了。 东旭,以后嘴上把把门,这么大的人了,也该长进些了。 你说你——上回举报我,我没跟你计较; 这回又编排我媳妇儿,我还是没跟你计较。 不过只要你诚心道歉,我这人就不记仇,事情处理完就完,说翻篇儿就翻篇儿,往后咱们还是哥们儿。 明儿你也带只鸡过来——不白要你的,咱们一人凑一份儿,烤着吃。 棒梗也来,还唱歌。 上回就数棒梗唱得最好,那嗓子,将来能考文工团!“ 棒梗本来缩在贾家门口,看着爹被逼着鞠躬道歉,心里又气又怕。 一听张池点名夸他,自豪劲儿盖过了同情,从贾张氏身后探出脑袋,小脸通红: “知道了,池子叔! 我明天一定来!我唱《小燕子》!“ 贾东旭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骂也挨了,踩也被人踩了,还当着全院人的面鞠躬道歉,连亲儿子都叛变了。 现在张池这么一收,满院的人反而更怕他了——挨了打还得给他鼓掌。 每回都说翻篇,可哪回真翻过去了? 上回说翻篇,隔了几个月又翻出来; 这回又说翻篇,谁知道哪天又翻出来。 老天爷,怎么不打个雷劈死这个王八短命鬼—— 他在心里把张池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可面上还是不得不挤出个难看的笑,朝张池点了点头。 “给大家说明一下,这一条烟四瓶酒,是我师父送我的结婚礼物,她老人家也是攒了好多年,就攒下这么几瓶好酒。 我记得三大爷家也有两瓶西凤酒吧?“ 张池看着阎埠贵笑问道。 他站在廊下,把那几瓶酒在众人面前亮了亮。 阎埠贵扶了扶玳瑁眼镜,小得意地点了点头: “有,虽然没你这几瓶贵,可我也没你师父工资高啊。 前些年买酒不用票的时候,攒几瓶也容易。 我那两瓶还是五三年买的,搁到现在也算陈酿了,这没什么可说的。“ 张池把酒放回网兜里,拍了拍手: “其实这酒我也喝不上,明儿请客的时候长辈们喝。 我本意是准备拿去换了钱,再还给借我钱的街坊邻居。 咱们街坊邻居们多好啊,哪怕自己过得不富裕,也见不得我这种穷人。 一大爷借了我好几百,聋老太太借了我四十五,连三大爷都借了我两块五,贾大妈那样的人品,都借了我十块。“ 他掰着手指头数过来,满院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然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 “可我师父不同意,说明天毕竟是大日子,起码得喝点好酒,我只能作罢。 这些烟酒我也不喜欢——不是咱普通百姓能吃喝的,没劲。 我专门从酒馆赊了两缸二锅头,这才是我觉得咱们该享受的。 明儿愿意参加的都来,大家不醉不归!“ 吴家给的大部分烟酒早就让他收进空间里了,外面就留下这四瓶酒、一条烟。 他也没想到贾东旭会拿这个说事——连阎埠贵家里都有两瓶好酒,这货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眼下是举报无罪的年代,由不得他不发作一通。 第六十七章 单身夜 第六十七章单身夜 许大茂盯着那两缸酒看了半天,眼睛一亮,挤上前来: “池子,这两大缸酒,明儿也造不完。 不如今晚上就来点儿? 上我那——我那还有只风干鸭没吃呢,正好给你暖暖场。“ 傻柱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戳: “去去去! 这是人池子明儿结婚用的酒,今儿就拆了明儿还怎么用。 还上你那——你那屋里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真是傻茂。“ 许大茂被他噎得脸上挂不住,张池笑着摆手: “那就打开,一人一碗。 缸是借的,喝完得还。“ 傻柱把炉钩子一丢,乐颠儿地: “嘿,那敢情好! 我去拿碗——雨水,去给哥拿个碗来!“ 李六根蹲在井沿边问道: “池子,是就你们哥儿几个有,还是我们也有份儿?“ 许大茂抢过话头: “你说呢?真好意思问! 人家池子结婚的酒,你倒先惦记上了——“ “欸!“ 张池伸手拦住他,对李六根笑道, “明儿是我结婚,这酒就是请大家喝的。 有一个算一个,回家拿碗,一人一碗,不偏不向。“ “好!池子,还是你仁义!“ 李六根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跑。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一窝蜂地散了。 众人正要回去拿碗,阎埠贵站了出来: “大家伙儿都等等,先别急着拿碗,听我把话说完。“ 傻柱转过身来: “三大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人池子请大家喝酒,您拦什么呀? 又没喝您家的。 您家那两瓶西凤酒藏了五年了也没见您拿出来过。“ 阎埠贵“啧“了声,推了推眼镜: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们欺负老实人不是?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光顾着喝酒,不想想这酒是怎么来的。“ “谁欺负老实人了?池子他是老实人?“ 傻柱被他逗乐了,拿手指了指张池,又指向自己。 周围的人都笑了。 阎埠贵正了正衣领: “池子当然是老实人了! 傻柱,我问你——外面人请你去做饭,一次给你二斤白面,白面还让你捐给孤寡老人、贫困户,你干吗? 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干不干。“ 傻柱被噎得张口结舌,抬手给了自己一小嘴巴: “我就多余张这张嘴。 池子最仗义。“ 阎埠贵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咱不能看着老实人吃亏。 这酒都是赊账来的,池子为了结婚挨家挨户借钱,欠了那么多饥荒,你们就好意思白喝? 明儿可是池子结婚呐,咱们当街坊的,连点表示都没有,像话吗?“ 张池往前迈了一步,朝阎埠贵点了点头,又朝院子里的人拱了拱手: “三大爷,好意心领了。 我呢,要办革命婚礼,可也想充充面子,请街坊邻居们乐一乐。 份子钱就不收了——客都请不起,也不好意思收。 这酒啊,就请大家喝个过瘾。 大家赏脸来喝一碗,就是给我张池最大的面子。“ 三大妈挺着大肚子靠在门框上: “池子是真仁义——自己借钱结婚,还想着请大家喝酒。 这后生,没说的。“ 张母拿围裙擦了擦眼角,小声跟张父嘀咕: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脸色铁青。 阎埠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是吧? 都说池子仁义,那咱京城爷们儿,能干出不地道的事来? 喝人家池子借钱买来的酒,连个表示都没有,传出去,整条南锣鼓巷都得笑话咱们院儿的人不懂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单身夜(第2/2页)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抢在前面开口: “老阎,那你什么意思? 人池子都说了不收礼。 礼是礼,酒是酒,这是两码事。“ 阎埠贵笑着摇了摇头: “老刘,账不能这么算。 池子给外面人看病,一人还收二斤白面呢——可给咱们院的人看病,分文不取。 就凭这,咱们能跟他算这个账吗? 这叫情分,不叫买卖。“ 易中海皱着眉催道: “你就直说你什么意思吧——别绕了,大伙儿都等着喝酒呢。“ 阎埠贵把手一摊: “一家送上五毛礼金,意思意思得了。 不然池子给咱们院儿做了那么大的贡献——免费看病、送医送药、给大家分肉分菜, 他如今结婚了,咱们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咱们抠门。 愿意多给的,就多给; 家里困难的,就五毛。 五毛钱,谁家都拿得出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五毛钱可不是小数,够买三斤多棒子面了。 张池惊诧地看了阎埠贵一眼,笑了笑,摆了摆手: “三大爷,别定下线啊——家里困难的,给五分我都高兴。 像贾大妈,她肯定就给五分——她还得留着钱买止疼片呢。 没关系,我一样叫她贾大妈,还穿她给我做的鞋。 贾大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上回那双鞋针脚多密实。“ 一群人又笑了起来。 贾张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把鞋底往地上一拍: “谁说我给五分了? 呸!我非给五毛! 我贾张氏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五毛就五毛。“ 张池拍手叫好: “贾大妈,豪气! 现在您就是我的榜一大妈了——全院头一份!“ “啥叫榜一大妈?“ 阎埠贵敲了敲登记簿: “得看谁拿得最多,才记在排首。 金额大的排在上面,一目了然。“ 张池竖起大拇指: “还是三大爷会记。“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对阎解成说道: “三大爷今儿可真行——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一日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对,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满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声。 许大茂笑得瓜子都从嘴里喷出来了: “是一日不见,不是一见不日。 傻柱你丫这嘴——“ 傻柱面红耳赤,抬腿一脚踹出,许大茂往旁边一跳,惨叫一声踉跄了几步。 傻柱也不追: “三大爷,您张罗得那么勤——比一大爷还积极。 池子结婚,您给多少? 您刚才说了半天,自己的数还没报呢。“ 阎埠贵伸出一根手指,正要开口。 傻柱瞪大了眼: “哟,十块啊? 三大爷,真是小瞧您了——您这平时连根葱都舍不得给人,池子结婚您掏十块,这仗义!“ 阎埠贵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指收回来: “去!什么十块——尽拿我寻开心,我从哪弄十块去? 一块!就我和解成能喝两口,不然指定再加点儿。“ “嘁,一块就一块吧。“ 张池大手一挥: “礼不礼的且不说,今晚先痛快喝一场再说! 都回家拿碗去,咱们分酒,喝酒! 天大的事,明儿再说。“ 四合院内一片叫好声。 阎埠贵反倒有些失落——他本来想趁这机会先把钱收了,可张池已经发了话。 第六十八章 真是个坏种 第六十八章真是个坏种 一直热闹到晚上十一点,浑身酒气的街坊邻居们才晕乎乎地各自散去。 贾张氏和贾东旭娘儿俩也喝醉了——心里不痛快,又难得遇到免费的酒,连闷了好几碗,然后相互搀扶着回了屋,躺炕上就挺尸去了。 不到半刻钟,贾家的窗户里就传出了一粗一细两道呼噜声。 到了十一点半左右,寂静的四合院里,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吱呀一下,又飞快地关上了。 张池房里的灯一直没灭,他正坐在八仙桌旁看书。 见秦淮茹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把门闩扣好,他抬起头来笑了笑: “还真是一晚上也不肯闲——上瘾儿了是不是? 今儿你婆婆和东旭都喝倒了,你胆子倒大了。“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轻啐了声“去你的“,径自走到炕边坐下。 她侧过身来,借着灯光往他桌上瞄了一眼——那本摊开的书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旁边还搁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你还真是爱这个——闹了一晚上了,还能静下心来看书。 可惜棒梗就不行,坐不住,一翻开课本就打瞌睡。 我们秦家也没个能读书的——不对,三柱叔家的大凤读书还不错。 池子,你还记得大凤吗? 当初可是说好了,要跟你结婚的。 那会儿在庄子里,她亲了你一口,你可点头了的。“ 张池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现在哪去了?“ “听说去盛海上大学去了——咱们庄里出的头一个大学生。 后悔不后悔? 人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比你这中专生还高一级。“ 张池恍然地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 “怪不得我一直没等到——这可不赖我,是她说到没做到。 她说好了要给我当媳妇的,结果自己跑盛海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胡扯,又压低声音,把脸往前凑了凑: “池子,今儿你真准备送东旭去派出所啊? 我看你当时那架势——不像是吓唬人。“ 张池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说呢?“ 秦淮茹撇了撇嘴,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炕头的被褥堆上: “我不信。 你多精啊——没好处的事你会干? 你今天演这一出,一是敲山震虎,让院里的人都知道不能拿资本家说事; 二是杀鸡儆猴,让东旭以后见了你绕道走。 不过他们谁也不敢赌——东旭是真被你吓住了,回来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抖。“ 张池看着秦淮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是真聪明——可惜没怎么读过书,白瞎了这聪明劲儿。 你啊,这辈子就在贾家,在这座四合院里打转吧。“ 秦淮茹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不乐意了,把脸一板: “少瞧不起人。“ 说完却又自己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守着家里,还能去哪呀? 我这辈子没指望了,就看棒梗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张池,也不说话。 张池笑眯眯地回望着她: “那你看我干吗? 你指望棒梗就指望棒梗呗,望子成龙的人遍地都是。 不过有贾东旭在,有你婆婆在,连你想管教都插不上手。 你除了给他洗衣裳做饭,还能干吗。 还指望我不成? 我是他叔,又不是他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真是个坏种(第2/2页) 秦淮茹闻言,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她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半晌。 张池这番话虽然说得不中听,可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她是个非常聪明甚至有眼光的女人,自然看得出贾张氏、贾东旭娘儿俩教出来的孩子,指定没出息。 贾张氏教棒梗骂人、教他占便宜,贾东旭更是个窝里横。 可也正如张池所说,连她都没多少余地去管教棒梗——每回她说棒梗两句,贾张氏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骂她。 难道还指望一个外人来管? 张池见她神情低落了下来,便笑着宽慰了几句, “你也是杞人忧天。 真遇到什么事儿,你既不能做主,也没法当家。 还不如把孩子照顾得健健康康、干干净净——你看棒梗穿的,比干部家的孩子还齐整。 最不济以后还能接他爹的班儿,怎么也比全国几亿农民都过得好。 你就知足吧。 将来棒梗当了工人,娶个城里的媳妇,你不是也跟着享福?“ 秦淮茹一听,觉得也有道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微微扬起下巴: “这就是我为啥非要嫁到城里的原因——不为我自个儿,更为了孩子。 在庄子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吃不饱穿不暖。 到了城里,棒梗以后就能吃商品粮,不用在地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细粮。 不管受什么罪、吃什么苦,我都不后悔。“ 不过她也没放过张池,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合十在胸前,商量着说道: “往后你要是有机会,也教教棒梗。 他崇拜你着呢,成不成?我也不求他能有你一半,哪怕能有你一成,我也知足了。” 张池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空屋子,又指了指欠账的笔记本: “我欠了那么多饥荒,四处都是债,你还想让棒梗学我? 学我什么——学我借钱过日子?“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连一大爷那样厉害的人,如今都让着你些,不敢招惹你呢。 欠那点钱算什么——你是干部,工资只会越来越高,你肯定还得起。 再说,你借来的钱又不是拿去吃喝嫖赌了——你是买了房子、置了家当、囤了粮食。 你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张池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双手叉着腰活动了一下肩颈,语气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废话少说,过来趴下。 今儿我得练习练习长强穴——对你也有好处。 既能解除腰酸背痛、腿抽筋儿,又能缓解心慌、无力、气短。 你这半年虽然比以前强了不少,可底子还是虚——月子病没那么好去根儿。 长强穴是督脉上的要穴,通一身阳气,扎好了能管大用。“ 秦淮茹听话地从炕沿上站起来,脱了鞋上炕,乖乖地趴了下去。 她双手交叠着枕在下巴下面,把脸侧过来看着张池: “长强穴在哪儿啊? 扎了半年了,怎么今儿才想起练这个?“ 张池打开针包,从里面拈出一根银针来,在灯下消了毒, “尾巴根儿下面点——肛周往上,尾骨尖往下,正中线上。 这个穴位位置特殊,平常不大方便练,今儿正好你婆婆和东旭都喝倒了。“ 秦淮茹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张池——你这坏种。“ 第六十九章 接亲喽 第六十九章接亲喽 第二天一早,张池在屋里就着辣酱吃了块面饼,又喝了一盒牛奶,把搪瓷缸子涮干净搁在桌上,穿戴整齐。 今天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新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 推开门,张父、张母正从后院穿月亮门走过来。 张母笑道: “我还说去叫你,你倒比我们早。昨晚闹到那么晚,也不多睡会儿?” “娘,不困。” 张池把车从廊下推出来,车把上的红绸花在晨风里晃了晃, “今儿你和爹不用忙活:饭有人张罗,桌有人搬,客有人陪。我走了,接媳妇儿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张母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之前说的还真没错:老幺不像小时候那么粘咱们了。 我仔细想想,打他十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后就这样了。 以前他可是最缠人的,走到哪跟到哪,吃饭都要挨着我坐。” 张父看见老伴儿眼角那点红,心里也叹了口气,还是宽慰道: “这说明孩子长大了。 老幺是干部,书读得最多,见的世面不同了,性子自然也不同了。 但他心里还是一直念着家里的,每月按时寄钱回来,给侄子侄女买书买笔,这些都不是假的。 这就够了。今天吃完午饭,咱们就回去吧,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张母没再说话,转身往后院走。 她走得慢,步子有点碎,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秦淮茹正好端着一盆衣裳从贾家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 “婶儿,我过去帮您收拾后院。” 张母摆摆手: “你忙你的。” “不忙。” 秦淮茹把盆夹在腰间,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我这天天麻烦池子扎针,您不知道,他那几针下去,比吃多少药都管用。 就这点忙,我还怕帮少了呢。” 张母扫了眼她盆里的衣裳,没再推辞,只说: “那你别累着,你那身子骨才刚好些。” 没等她说完,屋里就传来贾张氏那粗哑的嗓门: “秦淮茹,还不快去做饭!饿坏我孙儿,你等着瞧。 昨儿喝的是什么破酒啊,头可疼死我了——”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手里的盆往下沉了半寸。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轻声道了句“婶儿我先回去了”,便端着盆转身往贾家走去。 张母站在廊下看了一阵,转身拍了拍张父的胳膊,两个人往后院去了。 张池骑着车到了成贤街娄公馆门前,远远就看见娄晓娥骑着一辆崭新的女式二六凤凰自行车,正在花园的小径上转着圈。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皮鞋,辫子上扎了两根红绸带。 园子里的月季还在开着。 看见张池进了院门,她赶紧跳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张池把车停好,走上前,朝正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娄家夫妇鞠了一躬: “爸妈,早上好。” 娄父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呢绒中山装: “你爹娘昨晚住得还好吗?” “都好,后院安静,炕也烧得热乎。 谢谢爸挂念,还专门让人送被褥过去。” 娄父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家里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你们家后罩房确实安静,正好往后你在中院看诊,晚上和晓娥在后院休息。 中院人多眼杂,很多事也不方便。” 娄母在旁边解释道: “你爸爸给你们准备了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一台留声机,算是晓娥的陪嫁。 只是中院人来人往,太嘈杂,后院更稳妥些。” 张池这才明白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接亲喽(第2/2页) “谢谢爸。 不过收音机和缝纫机今儿先不拿,眼下四合院里就贾家有一台缝纫机,收音机一家也没有,拿回去太显眼了。” 娄父有些迟疑,目光在院子里那辆崭新的凤凰和门口那辆挂着红花的二八大杠之间来回了一趟: “那我们的陪嫁就一辆自行车? 这也太寒酸了——” “已经够不错的了。 一辆凤凰女车,在四合院里也是头一份。 往后她骑车去上班,谁看了都得说娄家疼闺女。” 娄父叹了口气,目光在自家这栋洋楼上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个世道,不然……行了,多说无益。 你们早点回去吧,中午还要摆席。 明天也记得早点回来,轧钢厂的杨厂长、李副厂长他们都过来坐坐。 你虽然不收礼,可人家领导肯来,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娄母忽然问: “池子,宁家那个姑娘,还给你写信吗?” “已经不写了。 头一个月写了十几封,后来慢慢就少了,上个月就写了一封,问我京城最近天气怎么样,我就回了一封,说风沙大得很,出门得戴口罩。 从那以后就没再来信了。” 娄母嘴角往上扬了扬: “结婚了,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啊。那些过去的事,都翻篇了。” 张池点了点头,又看向娄母: “妈,您放心。 我打算把晓娥带到轧钢厂工人医院当助手,回家后也能帮我抄方子、归置药材。 她跟着我,虽然不能像在娘家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绝不会受气。” 娄母听完,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娄晓娥今天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安静地站在张池身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的眼睛从楼梯口挪到那架留声机上,又挪回来。 娄超和赵秀夫妇从楼上走了下来。 娄超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小妹,古人说‘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这话正合你跟张池。 今天送你出门后我也放心了,下午就和你嫂子南下粤州。 好在离别之日虽苦,将来重逢之时却必然甜美。 哥祝你和池子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期待我们全家团圆的那天。” 娄晓娥眼圈红了,吸了吸鼻子: “哥、嫂子,你们多保重。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们写信,池子说了,过年的时候有空一起去粤州看你们。” 她不傻。 娄家自建国以来的声势一年一年往下走,父亲的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她也能体会到家里的艰难。 今天这一别,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娄父把手里那根没点的雪茄放回茶几上: “池子,晓娥手里有钱,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我们都没动过。 你拿去把账还了。” 张池摇了摇头: “爸,账的事您别操心。 我虽不爱张扬,但养活晓娥还是没问题的。” 娄母皱着眉: “我听说你欠了一千多块?光靠你那点工资,还到哪年哪月去?” 张池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妈,我只是不想从穷苦人手里抠钱,他们本来就没几个钱,再从我这儿掏出去,日子更没法过了。 但凭着手艺,从有钱人手里还是赚了不少,足够还清那些债务。 之所以一直留着那些外债,甚至还在继续借新债,只是想保留贫农出身的身份。 大家都觉得我跟他们一样穷,甚至还更穷,这样反倒安全。” 娄家几个人都将信将疑地看着张池。 第七十章 传家药方 第七十章传家药方 张池今年年初才转正,到现在还不满一年,就弄到了上千块的家底儿了? 娄超心直口快,直接问了出来: “池子,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七块五,不吃不喝也不够啊。” 张池想了想,觉得这个家里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便进一步解释道: “有一个中年男人,颇有家资,到了岁数却有了难言之隐,寻到我求助。 我诊其脉象后,苦思良久,配出一味药来。 所需药材非常名贵,有几味甚至有钱都买不到:犀角、虎骨、老山参。 可他都提供给我了。 幸不辱命,配出了药丸,治好了他。 只此一次,就得了一千多块钱的诊金。 所以,我并不缺钱。 我缺的是让外人觉得我缺钱。” 这番话一落地,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娄晓娥的眼眶还红着,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脸骄傲。 娄母和赵秀对视了一眼:原来他娶晓娥,真不是图娄家的钱。 人家自己就能挣,一千多块钱的诊金,说挣就挣了。 娄父和娄超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两个男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娄父毕竟自恃岳父的身份,只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娄超却毫无顾忌,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池子,你——你还有这种本事? 我的老天爷啊! 你怎么不早说啊? 就凭这个,十座金山你都挣得出来了。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老同志为了这个毛病满世界求医问药? 我跟你直说吧,就是那些上面的人。 你要是能——” 张池摇了摇头: “哥,金山银山,能保证老人家长命百岁么? 够吃够喝就行了,再多了反而是负担。” 娄超被他这番话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嘴角抽了好几下,好容易才把那口恶气吞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 “池子,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多少老同志,干了一生革命事业,好不容易迎来了胜利,建立了新中国。 可是你是中医,你懂的。 到了一定年纪,那方面……” 张池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哥,想都不用想。 有些药材根本已经找不到了,像犀角、虎骨、老山参,可遇不可求,那人运道好,正好备齐了。 除了这些,我还垫了一千五百块的生药去炮制,光辅料就是一千五。 这么大的代价,总共只得十丸,我分了他五丸。 您说,这种药怎么可能量产? 再者说,我也不想成天守着药匾泛丸,那不是我的理想。 我是个大夫,不是卖药的。” 娄超还不死心,又追问道: “那药方,池子,你把药方给哥,哥去帮你弄。 你放心,不用你出面,药材我来找,人手我来雇。 咱们娄家在粤省还有些关系,那边离南洋近,药材渠道广。” 张池把茶杯往娄超手边推了推,才开口: “哥,药方是我留给我儿子最宝贵的财产。 这方子不是死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体质,配伍要随证加减。 我把方子给您,您也配不出合格的药丸来。 制药这活儿,差之毫厘就失之千里。” 娄晓娥在旁边站了半天了,听到“儿子”两个字脸上先是一红,然后也顾不上害羞了,赶紧帮腔道: “哥,咱们家还是生意人呢,哪有你这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传家药方(第2/2页) 池子都说了是留给儿子的,你还问。” 娄超嘿嘿一笑,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 “失态了,失态了。确实贪心了。 不过,池子,这药实在是太珍贵了。 你是大夫,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了这个毛病有多舍得出钱。 我认识一个老同志,为了这个,光是去协和就花了小半年的工资。” 张池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 “哥,不要急。 眼下您就是得了药方,也没施展的余地,除非等我改良成功,不用那些珍稀到快要绝了的药材。 等到真正有成时,我又岂会吝啬一个方子? 这药方虽说是留给我儿子的,将来真要做起来,总得找人合作。 找谁呢?还有谁,比孩子的亲舅舅更合适? 而这款药一旦挣脱了药材的限制,最大的市场其实在欧美。 亚洲能有几个人吃得起? 欧美不一样,那边的人有钱,年纪大了照样有需求。 到时候,这药就是咱们家的聚宝盆。” 这下轮到娄超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张池看得很高了,可还是没想到,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小中医,居然连“欧美市场”这种词都能随口说出来。 娄父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出声,连娄超的无礼失言都没有责备。 他满脑子在盘算另一件事:张池说一共得了十丸药,用了五丸,那岂不是还有五丸?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不急。这女婿跑不了,慢慢来。 坐在张池的后车座上,娄晓娥搂紧了丈夫的腰,把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 自行车的轮子在柏油路上沙沙地滚过,路边的国槐开始飘落叶了。 “池子,你那么好,为什么会看上我?” 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 “我什么都不会,饭不会做,衣裳洗不干净,连生炉子都得你教。 该不会是……随便找个将就的吧?” 张池笑了一声: “你在我后座上笑得这么大声,还能为什么?” 娄晓娥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说正经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低了低,反而认真起来: “哪有人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将就? 我就喜欢你的单纯善良。 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费心思琢磨你话里有没有话,不需要提防你算计我。 你什么都不会,不要紧,我会就行了。 你就负责每天开开心心的,把咱们的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娄晓娥没再说话,把脸贴回他后背上,晨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 过了一个路口,张池侧过头: “对了,咱家有点底子的事,别跟院里人说。” “为什么?” “他们要是知道了,咱家就没有清静日子过了。 背地里告黑状、编派是非,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娄晓娥想了想,笑起来: “那我干脆去跟她们借钱,让他们都觉得咱家比他们还穷。” 张池脚下用力蹬了两下,也乐了: “你还真会活学活用。” 过胡同口,一个推着板车的大爷冲他们喊了声“恭喜”。 娄晓娥没防备,脸一直红到耳朵根,把脸重新埋回他背上。 张池脚下加力,车链子咔咔响了两下,从槐树底下钻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迎亲 第七十一章迎亲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当张池骑车载着娄晓娥回到四合院时, 大院门口等候多时的阎解放等人,率先用火柴点燃了挂在门框上的鞭炮。 破旧的大门石阶前硝烟弥漫,红色的炮仗碎屑在晨风里飞飞扬扬,落了满地。 热闹了一阵后,张池从车把上拿下一个红布兜,从里面抓了两把水果糖,洒向四周,引来孩子们的哄抢。 棒梗冲在最前头,却被刘光福从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摔了个屁股墩儿,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地上的糖已经被抢光了。 他瘪着嘴站在人群外面,眼眶都红了,又不好意思哭。 张池看见了也没管,又往另一边多撒了一把。 他听说有大方人家拿一分钱包成红包,在门前撒开让孩童们去抢, 但他总觉得不大吉利:不是抠门,就是觉得撒钱和撒币差不多意思,所以就算了。 大人们则大声祝贺着“张大夫新婚快乐”。 也有好事者伸长了脖子往车后座上看,观察了半天后,忍不住问道: “不是说新娘家有钱么?怎么一点陪嫁也没有?就骑了辆自行车回来?” 娄晓娥坐在后座上,听见这话有些生气,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张池的衣角,真想张口把陪嫁的单子念出来吓他们一跳。 不过想起张池之前的叮嘱,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来对着众人,大声说道: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我身为干部,又怎能例外? 我妻子娄晓娥虽然只是普通百姓,但也心系祖国建设,所以和我商议, 把所有的彩礼、嫁妆,委托我岳父娄振华同志,全部捐献给国家,支援伟大的祖国建设。 新中国,万岁!” 这调子高得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既让人心情澎湃,也让原本嫉妒张池娶了有钱姑娘的人心里舒坦了些。 一片“万岁”声里,刘海中在人堆后头咧着嘴,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骂完又赶紧跟着举了举胳膊。 张池借了五百块付彩礼的事,附近的住户几乎都知道了。 他为了凑这笔钱,挨家挨户上门,连聋老太太的棺材本都借了,现在全捐了,嘿,活脱脱一个二百五。 不过没人敢再胡乱搭茬了。 最近隐隐有说法,张大夫人好归好人,仁义归仁义,可不能走得太近。 走得太近容易被他借钱,据说连九十五号院里的孤寡老人和拖家带口的小寡妇的钱都被他借空了。 虽说他工资不低,可再高的工资也禁不起这样造啊。 有心人已经算过了,就张池现在欠的钱,刨去每月寄回老家的部分,剩下的得还上二三十年。 谁还敢亲近他?没听说连他们院儿的人都开始吃不消,躲着走了么。 张池唱着高调,推着车带着娄晓娥一边往里走一边发糖。 阎解成叫了声“嫂子”,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张池道: “池子哥,您和嫂子真把彩礼和嫁妆都捐了?” 张池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声音又高又亮: “捐了,全捐了。 我岳父每年从轧钢厂拿的那点定息,也全捐了,他现在除了那套房,和咱们其实差不多。 所以,这次我和你嫂子,也算是结了一次典型的无产者婚姻:不留彩礼、不留嫁妆,就是无产者和无产者的结合。” 说着他又把声音压下来,对周围一群未婚青年们挤了挤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迎亲(第2/2页) “你们得对外多宣传宣传,把这股浪潮给催起来。 你们想想,往后结婚要是都不收彩礼了,你们得少花多少钱? 我这是牺牲自己成全你们哥儿几个了。” 傻柱、许大茂几个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宣传到位。 娄晓娥在旁边把自己胳膊上挎的包往里扯了扯,手指攥紧了包带,万一现在掉出那几根大黄鱼来,那就全完了。 “三大妈,您吃糖,沾沾喜气。” 张池从红布兜里抓了五颗水果糖,塞进三大妈手里,算她家一人一颗。 三大妈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道: “哎哟,谢谢、谢谢。 池子,结婚了,新娘子可真俊啊,跟画上的人似的。” 娄晓娥笑得甜甜的,欠了欠身,叫了声: “三大妈好。” “三大妈,我往里面去了,各家送一圈儿,也带晓娥认认门儿,往后大家都是邻居。” “好好好,你们快去吧!” 三大妈一迭声答应着,手里攥着那几颗糖,还是舍不得走,跟着一起挨家挨户地送了起来。 等送到中院,张池先从东厢易中海家送起,然后沿着回廊一路绕过去,一家一家地敲门、发糖、介绍新媳妇。 贾张氏早早就站在自家门口等着了,母狗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红布兜,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可张池偏偏绕了半圈后,直接往后院月亮门走去,连眼皮都没往她那边抬一下。 贾张氏气得差点没仰倒过去,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心口,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秦淮茹在旁边不住地劝道: “妈,妈,今儿可千万别骂。 池子就是故意逗您玩儿、哄您开心呢,他怎么可能不给咱家送糖? 咱家的礼都还没随呢。 您想啊,他连后院聋老太太都送了,还能落下咱们家?” 贾张氏反应了过来,可还是气得直哆嗦,咬着后槽牙发出了发自灵魂的一问: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秦淮茹乐出声来,拿手帕捂着嘴好一会儿才道: “咱们院儿啊,也就他敢这样逗您玩儿。 您换个角度想,他这是在跟您亲近呢,不然他干吗不逗别人,就逗您?” 棒梗一直在家里等着吃糖。 刚才在外面他没抢上,还被刘光福推了一跟头,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这会儿正失望地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听秦淮茹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过来,赶紧抬头安慰贾张氏道: “奶奶,您放心,池子叔肯定回来给咱们送糖。 池子叔最喜欢我了,比对刘光福、阎解放那俩王八蛋看重多了。 上回他还给我开门炮呢。” 贾张氏哼哼了声,把棒梗拉到跟前,警告道: “棒梗,我可告诉你,往后离那人远一点,他忒坏了,仔细把你带坏了。 你看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也能把活人说死了。” 棒梗撇了撇嘴,把脖子一梗,不服气地说道: “我才不听您的呢。 池子叔多厉害啊,咱们大院儿的人都服他,傻柱、许大茂、刘光齐他们,谁不跟他好? 阎解放、刘光天、刘光福他们最怕的就是池子叔了。” 第七十二章 跟你妈努努嘴 第七十二章跟你妈努努嘴 贾张氏不解地眨了眨眼: “他们怕他干啥?他又不打人不骂人的。” 棒梗嘿嘿笑了起来,凑到他奶奶耳边,压低了声音: “只要池子叔在二大爷爷和三大爷爷跟前努努嘴,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非被打个半死不可。 您说他们怕不怕?” 贾张氏这么一想,还真有点道理。 她啧啧了两声,拿手指戳了戳棒梗的额头: “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人坏透了。 你以为他跟你妈努努嘴,你妈不收拾你?哼哼。” 秦淮茹在旁边面子挂不住了,脸也沉了下来,声音冷了: “妈,孩子跟前您胡说什么呢? 什么叫‘跟你妈努努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张氏斜了她一眼,嗓门一扯: “你说我胡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半夜的往人家屋里跑,一待就是一个多钟头——” 秦淮茹的声音更冷了,把手里的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是说我去池子那针灸吧? 呵,都不用您说,往后您就是想让我去,都没这种好事了。 人家今儿娶了媳妇,千金大小姐,往后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屋里闻我的脚丫子? 妈,我再疼起来,您得分我点止疼片,不然我休息不好,再犯了心脏病,白天还怎么洗衣裳做饭带孩子? 您要是不舍得,那我就只能躺炕上挺着了。” 贾张氏大吃一惊,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一下,声音也变了调: “这叫什么话? 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那回春丸太贵咱们吃不起,扎个针又不费他什么。” 秦淮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把搪瓷盆重新端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人家现在娶了媳妇,就算他是医生有医德,可人娄晓娥还不愿意呢。 换您您愿意啊? 您连陪我一起等着都不愿意,人家新媳妇凭什么愿意。 唉,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贾张氏一时也有些慌了。 张池、娄晓娥从后院月亮门出来,跟着一起的还有张父、张母。 贾张氏赶紧迎上来两步,对张池说道: “池子,你以后可还得帮我们家淮茹扎针,可不能结了婚就过自己小日子去了,不管你秦姐了。 她这病还没好利索呢,隔几天不扎就疼得直不起腰来。” 娄晓娥站在张池身边,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目光从贾张氏脸上扫过,又落在张池脸上。 张池嘿嘿一笑,歪过头去,朝贾家屋里猫着的贾东旭喊道: “东旭,能不能抽空教你妈识点字、读点书? 街道号召扫盲号召多少回了,满院儿就你们家还漏了一个大文盲。 这话说的,‘你秦姐’、‘不管你秦姐了’,我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你也能忍?” 贾东旭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好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我让她去了,她不去我有什么法儿啊? 街道扫盲班开了好几期了,她死活不去,说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认字。 你也忍忍吧,她就是这么个人。” 他看了一眼张池身边光鲜靓丽、一身富家小姐气派的娄晓娥,连受挑拨、怀疑、生气的心思都没了。 谁会放着这样又有钱又美貌的黄花大闺女不疼,跑来招惹一个生了俩孩子的农村媳妇。 打知道生孩子随母亲户口、没有定量粮后,贾东旭就后悔娶一个农村丫头了,更别说还大字不识一个。 在轧钢厂上班时,有时候都觉得工友们在背后笑话他是个大傻子,娶了个农村娘儿们,拖累一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跟你妈努努嘴(第2/2页) 秦淮茹当初是漂亮,可再漂亮的女人娶回家,连生俩孩子后,也就那样了。 一起过日子后,那些粗糙毛病,也把刚开始的那些美好磨得一干二净。 而且他承认不如张池,所以更不信张池和秦淮茹能有什么了,要不然,张池也不会总拿这事开他玩笑。 秦淮茹瞪了两人一眼,然后上前一步,对娄晓娥说: “妹子今天可太俊了,这一身大红,真好看。” 娄晓娥警惕地看了一眼跟前这个小媳妇。 论相貌,秦淮茹可不输她,甚至似乎还更有女人味儿些,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那张不涂口脂也红艳艳的嘴唇,那副天生的媚态。 再加上贾张氏刚才那番话,那股子不安又浮了上来,她嘴角动了动,脸上的防备之色根本不加遮掩。 秦淮茹叹了口气,解释道: “晓娥,你可别误会,我是生孩子时月子没做好,害了月子病。 家里又穷,没钱治病,闹成了心脏病,就厚着脸皮,晚上央着池子在最后给我扎扎针儿。 池子嫌弃我的很,根本不肯给我单独治,一开始让一大妈陪着,后来他心疼一大妈辛苦,就见天拉着我们家东旭陪着,在那坐着看他给我扎针。 后来我又心疼东旭上班太辛苦,就换成了我婆婆陪着。 我婆婆陪了好一阵,也太辛苦了,就只能派我孩子跟着。 反正啊,他从来不肯单独给我扎针,不光是给我, 但凡是来家里寻他看病的稍微年轻些的女病人,只要身边不跟人,他一律都不看,谁说情都没用。 他可真疼你,就怕你误会,怕你不舒坦。” 娄晓娥闻言很是惊喜,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防备一下子就化了。 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往秦淮茹跟前走了半步,说: “不是因为我,他本身就这样。 我当初去找他看病的时候,他也非得让我妈陪着,我说我一个人来就行,他说不行,说‘不陪就不看’。 我当时还以为他讨厌我呢,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 张父从后面走了过来,背着手,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瓜田李下,懂得避讳,也是一种尊重。 做人要光明磊落,但也要懂得避嫌,这跟信不信得过没关系,是对所有人的尊重。” 阎埠贵在旁边听见了,立刻转过身来对周围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邻居们吹嘘道: “听听,听听! 要不说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池子他爸虽然是农村的,但也读过几年书,说起话来有水平。 ‘瓜田李下’,这词儿用得多好。” 傻柱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句: “是有水平,首先就比三大爷您的水平高。 您平时说话都是什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刷地就没了,嘴角往下撇了好几下,肚子里把傻柱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大爷的,活该你爹跟寡妇跑了。 张池对父亲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呢,往后也这样。 医生就是医生,病人就是病人,不管什么时候,规矩不能破。” 秦淮茹看着一身新衣的张池,真是光彩照人。 贾东旭算是长得不错的了,在四合院的年轻人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可和张池一比,算了,根本没法比。 她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一脸期盼地说, “要是我们棒梗将来能像他池子叔这样就好了,也娶一个晓娥婶子这样的媳妇。 那我这辈子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