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小丫鬟》 第1章 梨月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 凤澜院小茶房里,小丫鬟苏梨月,正在低头挨骂。 “让你守茶房,没让你狐媚主子!世子爷刚回府,你就想攀高枝儿?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斟茶递水!” 她越骂越凶,直接扬手一巴掌。 梨月没防着,脸上火辣辣地疼,没敢分辩。 骂人的香草,在三等丫鬟里是拔尖儿的,她得罪不起。 刚刚世子要茶,小茶房里没旁人,梨月提着茶盒送去,拿了一两赏钱。 香草的性子吃屎都要掐尖儿,碰头彩让别人得了,如何不气炸了肺? 梨月摸着赏钱把眼泪咽了,香草的手指头就戳在了鼻尖上:“我早晚回了嬷嬷,发你到庄子上,配麻子、瘸子、叫花子去!” 她垂下眼睛,一声不言语。 香草连啐带骂闹了好久,直到几个丫鬟叫她去看戏。 这些人看见梨月脸上有个五指山,都笑得前仰后合,还把瓜子皮与话梅核啐了一地。 梨月等她们走远,这才拿起扫帚收拾,眼泪滴滴落在地上。 远处响起锣鼓点,想必戏台那边正热闹。 宁国府好几年没摆过戏。 上次宴会戏酒,还是三年前,世子爷与大奶奶成婚。 那时梨月只八岁,躲在戏台下头偷吃着果子。 军报从大门送进来,酒宴顿时大乱,阖府哀嚎一片。 信上说宁国公战死边疆。 世子爷当场脱下喜服,披挂出征去了。 国公爷过身、世子爷出征,宁国府是沉寂了几年。 可终究是富贵凤凰窝,早晚要再次兴旺的。 只不过越是兴旺富贵,勾心斗角也就越多。 世子爷回来没几个时辰,丫鬟们就乌眼鸡似得了。 宁国府的丫鬟等级分明,差事与待遇都不同。 一等丫鬟是主子贴身人,掌管首饰私房不说,还能管事出主意,给主子当半个家。 二等丫鬟在屋内伺候,端茶倒水梳头,做精细针线,都是轻便差事。 三等丫鬟在院里服侍,干那些守茶炉、传话、浇花喂鸟、送东西的活。 一二三等的丫鬟,每月不但能领银子,还有许多份例东西。 梨月六岁入府,今年十二岁了,还是不入等的粗使丫鬟。 粗使丫鬟没有月例银,只有四季衣裳与三餐茶饭。 她们做最重的活,厨房打杂、浣衣浆洗、打扫院落,不许进主子的房间。 干好名下的差事还不算,所有一二三等丫鬟,都能使唤她们。 香草与梨月同岁,只因是三等丫鬟,才会这么嚣张。 论起掐尖逞能,香草是凤澜院头一份。 平日管着小茶房,最能吆五喝六。 扫地生火搬炭、洗茶壶茶碗,她一律揣着手,呵斥粗使丫鬟干。 往主子跟前讨喜讨赏,她绝对半分不落空。 对粗使丫鬟,她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低人一等的粗使丫鬟,有委屈也没处诉。 梨月饶是从小习惯了,依旧提着精神不敢懈怠。 香草躲懒跑了,丢下茶房里冰锅冷灶。 不但开水没烧,连常用的热饮也没做,燕窝都没挑。 这情形让嬷嬷抓着,香草必定使巧嘴儿,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梨月无奈摇头,忙铲了几簸箕枣木炭,把四个灶口烧热,都挂上茶吊子。 软燕窝用银针挑去细毛,银铫子隔水炖上。 花草饮子用温水洗过,陶壶煮开温着。 春茶备了碧螺春与龙井两样。 配茶的小食点心蒸了七八样,放在箬叶小笼里热着。 成套的茶壶茶盅连漆盒预备好,送茶的时候随手能用。 收拾好一切,梨月才捶着腰坐下歇着。 她本来的差事,是小厨房的打杂,守茶房只是帮忙。 正院里的三等丫鬟,都有几百个心眼子,专去主子屋里凑趣儿巴结。 自己名下的活儿,都让粗使丫鬟干。 梨月这样的,都要干双份工,累的不得了。 六岁被卖进宁国府,九岁进凤澜院,到今天已经三年。 宁国府的规矩,内宅丫鬟满二十岁就要放出去。 粗使丫鬟直接发去庄子上配人,直接指给光棍儿佃户。 二、三等丫鬟也是配人,但配的是府里小厮,能留在国公府附近。 这些姑娘嫁人后,还是宁国府奴仆,儿女便是家生子。 被拉出去随便配人,儿女还要世代为奴,梨月宁死也不愿意。 一等丫鬟的出路好得多。 姿色好的可以给爷们当通房,生下一儿半女抬成姨娘,便是半个主子。 极少数特别幸运,主子加恩做媒,可嫁门下小官为妻,真是羡煞旁人。 当然了,大多数一等丫鬟,都会赎身为民,嫁给平民做夫妻。 给爷们当通房,梨月从没想过。 她虽是最低贱的小丫鬟,也存着清高骨气。 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与人做妾。 至于官家夫人,于她是天方夜谭,做梦都不敢想。 梨月最大的愿望,是赎身出府,在京师立个女户。 她也想过攒钱多买些田地,去乡下春华秋实。可种地终究是体力活,她的身体未必能行。万一遇着灾年盗贼横生,她更怕小命不保。 京师毕竟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做小买卖糊口不难。 她早早打听过,在京师买个一楼一底门面房,大约一百两银子,楼下做小本生意,楼上自己住,极为安稳舒适。 开茶果点心铺,本钱共要五十两,每月能赚个五六两。 对于年轻女子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生活。 她在宁国府学了很多点心茶食的做法,还会打算盘记账识字。 凭着这些本事,梨月出府不愁养活自己。 这个小小目标,支撑了她好几年。 可惜她没有月例,三年才攒了四两银子。 梨月倒是不灰心,今天她给世子爷送茶,一次就拿了一两。 以宁国府的富贵,只要能争上去,银子不是问题。 真正的困难,是争丫鬟等级。 她九岁进凤澜院,三年还是粗使丫鬟。 香草九岁跟大奶奶嫁来,进门就是三等丫鬟。 世子爷不在家,凤澜院是大奶奶沈氏当家。 凤澜院的丫鬟提等级,就是沈氏一句话。 沈氏娘家是内阁首辅,陪嫁人口极多。 凤澜院里的掌事嬷嬷,一二三等的丫鬟,厨房、针线、库房、采买四大管事媳妇,都是沈家陪房。 院子里的有等级的差事,不是沈家人根本别想插手。 梨月这种没根基的,根本轮不上。 心中正烦乱,忽然眼前一红,是桂圆红枣汤开锅了。 下午去书房送茶,玉墨姐姐特意嘱咐,让她精心煮一碗桂圆汤。 想到温柔的玉墨,梨月眼前一亮。 玉墨也算凤澜院的人,是宁国府家生子。 大奶奶沈氏用人这么苛刻,玉墨怎么能管书房,还当了一等丫鬟? 梨月正乱想着,忽然闻见一缕暖香,一个温柔少女正抿嘴笑着。 “发什么愣?桂圆汤煮好了?” 第2章 玉墨 梨月起身叫了玉墨姐姐,忙着回答:“桂圆汤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 玉墨不过十八岁,珠圆玉润温柔可亲。 待看清梨月的脸,她的笑意逐渐凝重:“是香草打的吧?” 梨月笑笑没说话,玉墨也没追问。 她只劝了一句:“别害怕,她们嚣张不久。” 梨月给她斟了杯龙井:“姐姐放心,我不招惹她。” 凤澜院旁的澹宁书斋,只有玉墨一个丫鬟看守。 有些家务做不来,她也会叫梨月帮忙。 每次都给赏钱不说,还会请她吃东西,因此梨月对她很亲近。 下午给世子送茶,也是玉墨叫她去的。 得了整整一两赏钱,梨月也想谢谢她。 “姐姐尝尝点心,都是现成的!” 配龙井最好是绿茶酥,梨月拿粉彩碟盛了两块。 玉墨尝着好,赞叹道:“你这孩子样貌手艺都是头等的,只落个厨房粗使,真是可惜。要是澹宁书斋有你,我也省了许多心。” 梨月见她闲闲坐着,大概是没事,便顺着话聊下去:“三年前澹宁书斋还有几个人,怎么如今就剩姐姐了?” 玉墨喝了口茶,轻声细语说道:“世子爷未成婚时,澹宁书斋是一处独院,使着十二个丫鬟呢。后来大奶奶嫁过来,书斋就归了凤澜院。世子爷出征去,大奶奶说不用那么多人,连我都要打发出去。老太太发话才留下我。因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大奶奶破例提我做一等丫鬟。” 原来玉墨是老太太屋里分来的,与世子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这样丫鬟都不想留,沈氏的手段真是严厉。 梨月有些灰心失望。 玉墨看出她难过,拉手柔声道:“刚刚你送茶时,我与世子爷说,想调你来书斋当差。可世子爷说凡内宅的事,他不能越过大奶奶。我想这话是正理,就敢没多求,还让你受委屈了。” “我还要谢姐姐费心呢!”玉墨肯帮她说一句,梨月就很知情。 宁国府规矩是男主外女主内,不通过妻子就要丫鬟,弄不好会惹上好色传言,世子爷不能做这种事。 又聊了些闲话,玉墨要把桂圆汤带走。 世子爷有惊梦的毛病,边疆浴血几年,症候怕更重了,桂圆汤是安神的。 梨月取来青瓷双层汤盏,桂圆汤盛在里层,外层用开水保温,保证两个时辰不会冷。活儿做得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想在凤澜院出头太难,换个院子只怕还好些。”玉墨临走前叹气。 这倒提醒了梨月,与其在凤澜院苦熬,不如另换一条路。 目送她走远,她立刻琢磨起来。 宁国府里的丫鬟,最好是在老太太、太太院里服侍。 老太太年岁大事情少,差事最轻。 太太主持全府中馈迎来送往,油水也多。 这两个地方都是削尖脑袋也进不去的。 公子小姐们的院子,都是父母安排,等闲插不下脚。 除去主子们的宅院,便是各执事房了。 宁国府内宅有四大执房,分别是浆洗房、库房、大厨房、针绣房。 库房、浆洗房不用丫鬟,也就不必考虑。 针绣房一等丫鬟最多,都是心灵手巧的姑娘。 可惜梨月不擅女工,她做粗活久了,双手有些粗糙。 唯一差事对口,她也喜欢的,便是大厨房了! 若是当上差,大伙儿都争着去的,梨月怕是进不去。 大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小姑娘等闲不去受罪,岂不是竞争很小? 更巧合的是,梨月的干娘也在大厨房做事,这事估计能成! 总算有了个章程,梨月心情也开朗了,露出几分真心笑容。 本来想着宴席会闹到定更,谁知刚掌灯,香雪就喘吁吁跑回来。 大约时间来不及,骂人都省略了,直接把梨月推了出去。 “还不滚回厨房?等着领赏吗?” 其实梨月巴不得早回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丫鬟婆子们满脸喜色,簇拥着沈氏回来了。 众人抱着绣花喜幔、百子绣被,还有人捧着红烛香炉。 喜气洋洋仿佛要布置新房。 三年前世子爷出征,小夫妻没圆房,今晚估计要补洞房春宵。 梨月正看热闹,背后被人猛地一拍。 原来环环提着食盒,正要给她送饭去。 凤澜院小厨房,有三个粗使丫鬟。 环环比梨月小一岁,长得胖乎乎的。 另外还有个秋盈,也是年纪相仿的。 三个女孩同住一间小屋,靠墙一张通铺,地上有套桌凳,便是全部家当。 她们都吃过了,梨月独自吃饭。 一进屋环环就看见她脸上的五指印:“是香雪打的?太欺负人了!仗着是大奶奶陪嫁,比主子都厉害!” 梨月示意她小声。 谁知炕上打络子的秋盈,高声笑道:“啧啧啧,还打抱不平呢?我鼻子都笑歪了!快把灯拿过来!” 秋盈牙尖嘴利爱刻薄,与环环两种性子。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秋盈探身过来抢,看见梨月脸上的红印嗤嗤的笑。 “谁让她得了巧宗儿呢!香草不打她打谁?” “自己人被欺负,你只会放凉屁!”环环听不过。 梨月不想再提,继续默默吃饭。 秋盈劈手夺了油灯,坐回去打络子。 环环气得又吐唾沫又下咒,发誓让香草浑身长疖。 过了一小会儿,秋盈又开始阴阳怪气: “香草的亲姐姐,是大奶奶的一等丫鬟芷兰。小月那干姐姐,是澹宁书斋的一等丫鬟玉墨。两个姐姐不好对打,香草才要打小月呢。” 梨月想装听不见,但秋盈不依不饶:“你不信?一等丫鬟也要争啊!” 一等丫鬟再往上争,便是通房丫鬟。 梨月心中一动,慢慢放下碗筷。 玉墨是老太太赏的,从小服侍世子,摆明要做通房。 芷兰是大奶奶陪嫁里相貌最好的,当通房也名正言顺。 世子爷不在府里,自然是相安无事。 一旦人回来了,她们俩就是死对头。 毕竟通房丫鬟一次只抬一个。 梨月心里一凉,那香草是个蠢的,还算好对付。 可她姐姐芷兰不一样,随便去大奶奶跟前吹吹风,她就吃不消。 看来调换院子的事,必须快点办了。 “凉水擦擦脸吧?” 环环端了盆水,梨月连忙谢她。 “傻啊?用滚热的水擦!明天就能更肿更红!” 秋盈撂下络子去提开水,骂梨月是大傻子。 今晚主子补新婚,明日所有下人,都要去磕头讨赏。 她露着留脸上红印,算是给香草下个绊子。 第二天清早,半边脸肿起老高。 进厨房预备早膳,婶子大娘们都在笑话。 梨月不吭声,在面案旁裹着小馄饨。 正忙的不可开交,掌事赵嬷嬷突然来了 她面沉似水,眉头都拧成了节。 “谁是梨月?” 梨月诧异又犹豫,举起沾满面粉的小手。 “带走!” 第3章 桂圆汤 梨月是第一次进沈氏正房。 满堂风流富贵,淡淡香风柔软。 沈氏刚起身,穿着家常衣裳,斜靠在软榻上,几个丫鬟左右服侍。 香草却是跪在地上,全无往日伶俐。 这情形有些诡异。 梨月不动声色跪下,露出肿着的半张脸。 沈氏并没问起,只对赵嬷嬷点头:“这就是小月?生得确实齐整。” 梨月低着头,余光看出些不对劲。 房间富丽堂皇,却没半点喜气红色。 沈氏穿着素色衣裳,也没有披红挂绿。 厅堂角落里,喜被喜烛堆在一起,并没布置起来。 世子爷不在屋里。 梨月有些不知所措。 沈氏脸色很憔悴,明显是一夜没睡,轻轻使个眼色,半碗冰凉桂圆汤送到梨月跟前:“这碗桂圆汤,是不是你煮的?” 总不会昨天的汤出了差错?梨月背后发凉。 接过莲纹青瓷小碗,才吁了口气,并不是自己煮的。 红枣没去籽,桂圆枸杞没洗,银耳没泡发,红糖错放成白糖。 最关键的是,所有材料一起下锅,银耳还没软,桂圆都烂了。 只有香草那蠢货能煮出这种东西。 “不是奴婢煮的。” 梨月顺便还把桂圆汤正确的做法说了。 “昨天玉墨让你煮桂圆汤了?”沈氏问。 “是。奴婢煮好交给她了。”梨月不卑不亢。 沈氏没再说什么,只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还没说话,一个漂亮丫鬟就抢先插嘴。 “粗使丫鬟敢拿茶房的汤饮送人,可见是没调教。教训几板子长长记性得了,让她在屋里都站脏了地。” 梨月认出她是芷兰,香草的亲姐姐。 听亲姐姐开了口,香草也慌忙道:“小月这蹄子,爪子轻眼皮子浅,惯会偷嘴儿吃。我让她守会儿茶房,她把一锅桂圆红枣汤偷了!” 真是无稽之谈。 玉墨是一等丫鬟,她说世子爷要,茶房自然得给,难道还先核实不成? “让小月去茶房,再炖一锅桂圆红枣汤。” 沈氏没理两个丫鬟,直接吩咐赵嬷嬷。 芷兰的脸色一变,忙对沈氏笑道:“小姐,厨房丫鬟不干不净,做的东西吃不得。香草干净又极伶俐,还是叫她回茶房炖吧。” 她这样连连插话,令赵嬷嬷十分不悦。 “香草伶俐?桂圆汤做不出来,端着碗能烫姑爷的手,她伶俐太过了!” 芷兰听了急忙解释:“香草年纪还小,嬷嬷多教导她。” “芷兰姑娘年纪大,确实更伶俐些,烫伤膏子都在手边预备着!” 赵嬷嬷动怒,当面噎芷兰,满屋噤若寒蝉。 沈氏蹙了蹙眉心,见梨月还在,先就说了句:“你去茶房吧。” 梨月糊里糊涂出去,先回小厨房告诉一声,就去预备炖桂圆汤。 不当班的丫鬟,照例在茶房里嗑瓜子闲聊。 从她们嘴里,才弄清昨夜故事。 昨夜世子爷劳累着了,在喜房外坐了一会儿,就觉头昏眼花,命小茶坊送桂圆红枣汤来安神。 香草巴望这个巧宗儿好久了,亲自端着碗送到跟前。 她不知世子爷不舒服,指着自己年纪小,还故意要撒个娇。 滚烫的桂圆汤泼了半碗,把世子手都烫红了。 好容易新端了一碗,世子爷说味道不对。 刚要躺下歇歇,她姐姐芷兰又跳出来,抱着世子爷的手又吹又抹。 直到更天,玉墨送来了桂圆汤。 世子爷喝了一碗,抬脚去了澹宁书斋。 沈氏在新房空等,气得一夜没睡。 她觉得是玉墨用桂圆汤勾引世子,于是连夜命人打听,得知这碗汤是梨月炖的。这才有一大清早,派赵嬷嬷来厨房抓人的事。 昨夜虽然没圆房,世子还是依着礼数,过来陪妻子用早膳。 正巧梨月炖好了桂圆汤,用食盒装了送到廊下,里头丫鬟接了过去。 屋子里摆了膳桌,夫妻相对而坐。 世子爷背后是玉墨,沈氏身后是另一个一等丫鬟芷清。 “夫君喜欢桂圆汤,妾身特意做了,请夫君尝尝。夫君在边关劳累,该多用些安神补气的膳食。往后就让小月丫鬟,专门做这差事吧。” 沈氏温柔笑着,点手唤梨月进门。 梨月不敢走到桌前,在门槛处站住,低低福了福。 世子目光冷峻,扫了一眼梨月,疑惑的望着妻子。 沈氏满脸笑容,贤惠温和道:“小月是厨房粗使的,倒是个齐整干净的孩子。夫君早膳要饮桂圆汤,就让小月早些起来炖,也不耽误她别的差事。” 桂圆汤就算不麻烦,也得炖一个时辰。 沈氏嘴唇一碰是轻巧,她岂不是每天要早起一个时辰? 还要不耽误别的差事,真是不拿她当人了。 梨月心里叫苦,脸上却不敢露。 若让主子说出“偷奸躲懒”来,下场更好不了。 “不必了!” 世子爷眉头一皱,直接把桂圆汤推开。 “夫君不必怕麻烦,些许小事罢了。只要夫君身体康健,让母亲、祖母放心就好。” 沈氏笑容满面,世子爷却是一脸不悦。 “粗使女孩子年纪小,你不可太苛待。她们差事不少,早起炖这个,太虚耗人力。” 沈氏笑容一僵,半晌才愣怔道:“妾身看夫君喜欢喝,才让小丫鬟每日预备下的。妾身这几年吃斋念佛,自是不会苛待她们。” 世子把筷子一放,深深吸了口气,似是强忍怒意。 “桂圆汤安神,我也是晚上才喝,大清早弄它无用。那小丫头的脸肿得一寸高你看见了么?为何不打发她养好伤,还命她清早炖着劳什子?” 沈氏没想到他发怒,不由惊慌起来,说话磕磕绊绊。 “她的脸……不是妾身打的,丫鬟们打闹也是常事……” “宁国府素来对下宽仁,我不想看见凤澜院再有这种幌子。” 世子什么都没吃,直接拂袖而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玉墨,朝沈氏郑重福了福,跟着快步走了。 沈氏脸色惨白,对着满桌珍馐,还有一碗动都没动的桂圆汤。 梨月站在门口身子都僵了,许久才见赵嬷嬷缓步走来。 她的手掌摊开,露出四个银稞子:“回厨房当差吧,不用害怕。” 第4章 雪花酥 走出正房老远,梨月的心还在乱跳。 世子爷给沈氏大奶奶摆脸色,是指着她的脸说的。 芷兰和香草这两个拔尖儿要强的,也都记恨了她。 连主子带奴才都得罪了,往后在凤澜院怎么混呢?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光害怕也不顶用。 就算没有这些事,她就好混了不成? 总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梨月这么想着,干脆腰一直胸一挺,迈步进了厨房院。 正伺候完早饭,还没开始午饭,掌厨掌案的婶子大娘都散了。 只有环环、秋盈两个小丫鬟干杂活。 环环紧张的不得了,见她没挨打才放心。 小厨房全天不封火,不到饭点也热着汤粥点心。 裹馄饨、擀面条、捏包子、泡米熬粥是梨月的差事,环环正帮她做。 环环心是好的,可手艺真不成,擀面条粗细不匀,馄饨下锅成片儿汤。 别说是主子吃着,就是让秋盈吃,她都要骂闲街。 梨月连声道谢,慌忙洗手接过来。 环环就烧火去了,偏秋盈躲清闲,依旧翘着脚打络子。 “秋盈,这么多活儿你不干,装什么小姐?” 环环顶看不上她。 在厨房当粗使,还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屁吃呢! “我不像有些人,干不好还显勤儿添乱,不如早歇着。” 秋盈瞥着裹坏了的馄饨,不屑的切了一声。 梨月脚不沾地干活,懒得理她们拌嘴。 她从早晨就没吃饭,干完活就饿的两眼发花,忙去蒸笼盛饭。 厨房的人吃饭不准时,蒸笼一直热着,能随时吃热饭。 满满盛了米饭,铺了糟萝卜、熏鱼两样小菜。 在凤澜院里,一二三等丫鬟才有份例菜,粗使丫鬟伙食很差。 好在厨娘大婶不刻薄,自己动手就能吃点好的。 梨月做小菜也有一手,所有小菜都是她亲手做。 正闷头吃饭,眼前突然多了个细瓷碟,热腾腾扑鼻香。 一块嫩豆腐正打颤儿,点着琥珀秋油,几粒翠绿香葱,把馋虫儿勾上来。 豆腐是稀奇物,等闲轮不到嘴里。 梨月诧异抬头,对上秋盈那贼溜溜的眼珠子。 “得了多少赏钱?” “你干嘛?” 四个银稞值二两多银子,可不能闹着玩,梨月护着荷包。 “赏钱是小月的,你想也白搭!”环环帮腔。 秋盈上来就抢,还扭头啐环环。 “抢下钱买热糕儿,你可别吃!” 秋盈与环环都嘴馋,可惜手懒没钱。 一块嫩豆腐顶多五个钱儿,买热糕则要三十个钱儿。 秋盈的脑子都用在这里了。 “炸热糕儿又贵又不干净!拿十个钱儿来,我给你炸一篓子!” 梨月死不松手,答应她吃完饭就调酥油,晚上炸雪花酥。 “再买点大樱桃吧?蜜煎樱桃配雪花酥好吃!小月,这络子是给你的,把你荷包络上,好看着呢!” 桃红荷包配柳绿络子,样子还真娇艳。 她点灯熬油打了一晚上,原来是给自己的,梨月有点儿感动。 拿过来细看,才发觉少了五十个钱儿! “贼囚根儿杀千刀的!”梨月头顶冒烟。 秋盈不管她骂,攥着钱扯着环环,早跑没影儿了。 三两下扒完了饭,梨月见厨房没人,悄悄预备面和油。 做雪花酥两个关键,就是炒面与和面。 白面必须筛过,用大锅木铲子热炒,炒熟炒透后用木锤碾再过筛,讲究的要三碾三炒。 她特意多放些面,想着给厨房里婶子大娘尝尝,厨房里不好吃独食。 小锅熬糖卤熬到拉丝儿了,用细布过滤。 熟面慢慢下去,边下边拌不停手,直到拌匀了,这才上案板揉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等到晚上稍烤一刻钟就行了。 烤熟后洁白如雪,和雪块似得,简单便宜酥甜可口,看着就开心爽利。 梨月料理好了,用半湿的屉布盖上面方儿,放到不碍事的角落醒着去。 美滋滋的正要去扫地,抬眼往门口一看,心情瞬间落地。 香草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堵了厨房门。 “小月呢?出来!” 依着赵嬷嬷的意思,自家的狐媚子得立刻打发出去。 攘外必先安内,芷兰和香草都不能留。 可沈氏大奶奶耳根软又护短,舍不得自幼贴身的芷兰。 芷兰都抬手放了,没有单处置香草的道理。 于是教训数落一顿,依旧各干各的去。 “厨房灶上离不开人,香草姐姐有差事,再找旁人吧!” 梨月才不出去呢,难道贱骨头讨打? 香草再嚣张,也不敢进厨房来闹事。 厨娘婶子不好相与,急了六亲不认,赵嬷嬷都让她几分。 香草的气势不如当初,同伴也没往日给劲儿。 赵嬷嬷刚在院里立规矩,拿她们几个扎了筏子,尤其骂香草一顿。 这时候又闹事,谁能提得起精神? 她们堵门翻白眼,梨月也不理,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贱东西,给脸不要脸!脏爪子不干不净,熬汤狗都不舔!” “是么?我倒是听说,香草姐炖的桂圆汤,都给世子爷洗手了!” 正甩着闲话,忽听一阵脚步急促,芷兰掀帘进来。 看着小厨房这等情景,先是松了口气,又轻蔑扫了梨月一眼,拉住香草的手,故意尖声吆喝: “大奶奶叫你冲碧螺春,给世子爷预备下。说你是最是伶俐干净的,往后世子爷要喝茶,只叫你一个人端,不许旁人沾手呢!” 听说是给世子爷递茶,香草眼睛瞬间发亮,嗓子都破音儿了。 梨月扇着灶哭笑不得。 香草那蠢货,可别让她糟蹋茶叶了。 旁边那几个三等丫鬟,听说世子爷要来喝茶,也都兴奋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转身,又见玉墨袅袅婷婷的走了来。 她微笑对芷兰点了头,径直进了厨房,招手唤梨月:“世子爷早膳没吃好,你快盛碗粥装食盒,他垫一口赶着出门。” “是!”梨月慌忙答应,起身去拿餐具。 哪里是早膳没吃好,他就一口没吃。 好在都是现成的,半点都不麻烦。 刚说世子爷要喝茶,现在又说要出门,谁真谁假? 芷兰也不走了,噔噔噔走了回来。 都是一等丫鬟,她仗着是陪嫁,向来看不起玉墨,开口就是质问: “你少胡说!小姐正请姑爷过来品茶,他不可能出门!” 玉墨温柔笑道:“是么?那就是你说得对。” 这一句柔柔的,却比骂人还厉害。 芷兰顿时立起眉毛,把两个三等丫鬟搡了出去。 “去澹宁书斋门口看着!世子爷若出门,马上来告诉我!” 第5章 蜜煎樱桃 派人盯爷们的行踪,这是丫鬟该干的事儿? 梨月想撇嘴,好在是忍住了。 玉墨没言语,慢条斯理嘱咐:“世子爷不想吃太甜的。” 梨月拿出食盒,盛了一大碗碧玉鲜虾粥,一碟三鲜素烧麦,一碟水晶鲜肉包,还盛了一碗虾皮紫菜小馄饨。 小馄饨是玉墨素日爱吃的,算是借花献佛。 玉墨看着食盒,不禁抿嘴一笑,拿出个手绢包:“世子爷说,清早炖桂圆汤,把小东西累的够呛。让我拿一串钱,给你买嘴儿吃。” 真是交好运,又是一串大钱,值八九钱银子。 梨月都后悔了,早知多给秋盈一二百,多买点果子。 “谢谢姐姐,谢谢世子爷!” 接了手绢包才觉得不对,沉甸甸不止一串铜钱。 玉墨笑盈盈拉开绢子,露出一对栩栩如生的虫草蜻蜓金钗。 “我早先带过的,一直想改也没改,给你戴着玩吧。” 玉墨轻巧两句话,便抬手帮她戴上。 梨月梳着双鬟发髻,只有水红头绳系着,鬓边两束红绒流苏。 流苏穗子是秋盈看不过,年初给她做的。 乌油油发髻红绒穗,压着金灿灿的蜻蜓簪,又俏皮又耐看。 “太贵重了。”梨月惊讶的手足无措。 赤金打造实枝实梗,起码用了五钱金子! 玉墨笑笑没说话,香软指尖摸摸她的脸蛋,提起食盒要走。 “我给姐姐送过去,提着怪沉的。” 梨月愣了片刻,慌慌张张追上去。 都到了这地步,当然要抱紧玉墨姐姐的腿,特别是当着那两个货。 果然芷兰和香草都在咬牙切齿,脸色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 “不用,你忙自己的差事吧。” 玉墨摆了手,走到芷兰身边时,故意停顿下脚步。 “该是我的差事,却支使粗使小丫鬟,那算什么事儿?难道府里养着我,是让我欺负孩子不成?要我说,往后各人的差事各人顶着,一个人干不动两个人干,少拿粗使小丫鬟说事儿。” 这话指桑骂槐,完全是说给芷兰香草听的。 她俩满脸通红,却又没法反驳。 梨月感激的看着玉墨背影,几乎看呆了。 食盒这么重,她单手提着,肩膀不歪身体不摇,走起来风拂柳似得,聘聘婷婷漂亮至极。 这也是有从小训练过,下过细致功夫的。 芷兰一肚子气恼,狠狠骂了两句“妖精狐媚”,拉着香草走了。 俩人嘀咕一路世子爷要去哪儿。 中午小厨房预备午膳,婶子大娘们私下议论,梨月才知道,世子爷确实出门了,没和大奶奶在家品茶。 圣上体恤宁国公世子戍边三年,因此放了他一个月的假。 世子爷今日无事,去府外拜访父祖的老仆、以及自己的乳母去了。 大伙儿干着活儿议论,都夸世子爷孝顺仁义。 午膳世子爷没回来,是沈氏一个人吃。 八凉八热两汤四样点心,都是精致用心的美味。 等撤下来的时候,却是一样没动。 主子突然不吃饭,厨子们的战战兢兢,还是厨娘大婶出去打听,回头才说了句没事。 世子爷本想带唤着沈氏一同出门,谁知走到澹宁书斋门口,两个三等丫鬟探头探脑,一看就是耳报神。 刚回府妻子就派丫鬟监视,世子爷心里本就存着不悦,这下更生气了。 他赌气自己走了,都没告诉沈氏说一声。 其实两个小丫鬟是芷兰派的,沈氏本就不知道。她听说夫君一声不吭就出门,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芷兰还在旁挑唆,说世子爷这样都是玉墨勾引的。 沈氏起身就去了老太太院里,虽没对长辈说什么,却委屈的直掉滴泪。 老太太听说过昨晚的事情,当然不能维护玉墨。老人家叫了赵嬷嬷来吩咐,强调澹宁书斋是凤澜院的偏院,玉墨要听大奶奶的,凡事不许自作主张。还把玉墨叫过去,命她给沈氏磕头赔罪。 老太太琢磨着,小两口闹别扭,根源是孙儿刚回京,一路劳乏没能圆房,便拉着孙媳妇的手,玩笑着安抚了许久。 满屋嬷嬷丫鬟们都凑趣,把沈氏劝得满脸通红破涕为笑,羞答答带着人回了凤澜院。 虽说得了老太太的话,可沈氏心里仍旧烦闷。 她的本意是想要老太太做主,直接将玉墨打发了出去才好。可无论她如何暗示,老太太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接话茬儿。 沈氏想做个贤惠妻子,并非不许夫君纳妾,可她不允许玉墨出头。 夫君的通房妾室,她要从陪嫁里选,凡是漂亮伶俐或与夫君有情义的,她决不能要。 嫡妻拿捏不住小妾,就会被小妾拿捏,这道理沈氏十分清楚。 心从早期就堵得满满的,她哪里吃得下午膳? 满桌子珍馐撤下去,除了给一二等丫鬟分了些,其余都落在厨房里。 婶子大娘们顾着讲闲话,倒便宜梨月她们。 三个小人儿大快朵颐,吃得肚子溜儿圆。 午后是个空闲,可以睡一会儿,她们一起回屋。 “小蹄子交狗屎运了!饱饭没吃两顿,还上头了!” 秋盈看她头上的小金钗,恨得龇牙咧嘴。 环环也羡慕的要命,想摸又不敢,生怕摸坏了。 她俩躺炕上打饱嗝,梨月却还不闲着,舀了瓢凉水洗鲜樱桃。 秋盈买东西不怕麻烦,都是一颗颗挑的,个大殷红颗颗饱满。 水灵灵儿红樱桃,碧绿荷叶托着,红香绿玉让人喜欢。 “卖樱桃的看我们小,还不让挑拣,想偷称!啐,也不看姑奶奶是宁国府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秋盈抓着樱桃躺炕上吃,一颗颗啐着核儿。 环环翻身过来,满脸钦佩讲给梨月:“三十个钱儿就买了这么多。秋盈那嘴叭叭的,卖樱桃的说不过,还饶了一大捧。” 梨月用筷子捅樱桃核儿,想到秋盈蛮不讲理样子,笑个不停。 做蜜樱桃只需小火,她直接用了小炭炉,砂锅里先下砂糖再放樱桃,等到挤出汁子再次下锅时,才加三两蜂蜜。 樱桃滚了粘稠蜜糖,左手换右手不停搅合,梨月胳膊都酸了。 直到锅里果肉晶亮如同琥珀,鲜甜香气飘满屋。 开水烫净的小瓷坛,满满装了两小坛蜜煎樱桃。 浸出来的一大碗樱桃汁,斟了三个小白盏子。 梨月喝了自己那份,酸酸甜甜清润开胃。 炕上那俩吃货打着小呼噜,叫了半天才睁眼。 “真好喝!”秋盈咕嘟嘟喝了,眼睛都没揉开。 等她醒过盹儿,立刻抢一坛抱着:“有两坛子?给我一坛!” “不行!那坛我有用!”这个绝不能让她,梨月上去抢。 “哎哎哎,别撒了!”环环连忙劝架。 “抢什么稀罕物儿呢?”门板敲得砰砰响,一个女孩子咯咯笑着,“小月在屋里吗?看是谁来了?” 第6章 姐姐 彩雯正抱着个包袱,笑眯眯站在门口。 她比梨月大四岁,是梨月干娘柳家的亲生女儿。 彩雯凭着针线刺绣,选进了针绣房,现在已是二等丫鬟。 梨月高兴坏了,忙拉她进屋,又推环环秋盈去倒茶。 彩雯朝她们招呼过,立刻捏住梨月下颌。 “又让香草打了?” 都是从小过来的,丫鬟们掐尖儿争赏钱,大打出手的见多了。 彩雯怕妹妹吃亏,慌忙赶过来看。 “没事儿,我不怕她!”梨月笑嘻嘻。 小脸肿的猪头似得,彩雯也是气。 “她再敢动你,你跟她说:我姐姐拿针把你嘴缝上!” 大奶奶的陪嫁不能惹,彩雯虽是二等,顶多讨嘴上便宜。 梨月捂嘴笑,连忙说了赏钱的事,又给她看了小金钗。 “鬼机灵儿丫头,真有能耐!” 彩雯也就放了心,开包袱皮儿,拿出套花衣裳。 “赶着给你做了套夹袄,正好春天穿。” 红花布细密厚实,是上好松江布,梨月摸着心疼。 这么好的衣裳,可舍不得干活儿穿。 “好料子姐姐留着,我穿粗布利落。” 彩雯戳她一指头:“这么大丫头,没件正经衣裳哪成?秋盈和环环都穿花袄,怎么不利落?我们小月生的俊呢!” 梨月抱着新衣裳,一个劲儿心疼钱。 “我长得快,年年做新衣裳,得花多少钱?姐姐不会算计!” “小抠门儿!”彩雯哭笑不得。 说了两句闲话,梨月见屋里没人,凑近她压低声音。 她想从凤澜院换去大厨房,还不懂怎么操作。 彩雯是换过院子的,自然是懂得的。 谁知刚说句“大厨房那边……” 木门就被屁股拱开,秋盈双手捧着茶盘,浓浓一脸笑。 “姐姐喝茶!小月,让姐姐上炕坐!” “妹妹别张罗,我不喝茶!”彩雯连忙推辞。 秋盈却好似发人来疯,不由分说摆了炕桌子,热茶水、玫瑰糖、炒瓜子、糖核桃,全摆上了。 这些果子梨月见都没见过,她平时都藏哪了? 梨月买果子一起吃,她买的就吃独食? 那边还在推让,梨月伸手就抓玫瑰糖。 “馋嘴儿蹄子!给姐姐吃的!” 秋盈打着手逼她放下,对彩雯堆笑:“没什么好的,姐姐别嫌弃!” 梨月疼得咧嘴。 秋盈不见外,姐姐长姐姐短,奉承得彩雯不知如何是好。还一个劲儿套近乎,说自己与小月姐妹情深。 最后扯出梨月荷包上的络子,直送到彩雯鼻尖上。 “这络子打的巧,比我们小月强多了。”彩雯连忙夸奖,又推梨月道:“看人家秋盈,你也多学学。” 学个屁啊!该做的活儿不干,打个络子臭表功! 本想和姐姐说说私房话,都让她给搅和了。 梨月撇嘴儿,打算一会儿就把络子摔她脸上。 彩雯偷空来的,急着要走,秋盈忙跳起来。 “姐姐再来!对了,我做了一罐子蜜煎樱桃,姐姐拿回去吃!” 亏她说得出口!谁的钱买樱桃?谁攒的蜂蜜白糖?谁受累做的? 彩雯也不客气:“真是谢谢了,有空你上我那去,找些碎料子给你。” 梨月板着脸,一把抢了樱桃坛子,拉着姐姐就走。 走出厨房院儿,彩雯搂着她笑:“知道是你做的,秋盈哪会这个。刚想说什么,提了句大厨房就顿住了?” 梨月这才开心,把自己想去大厨房的事儿说了。 彩雯懂了一两分,点头道:“你在这里受委屈,去娘身边也好。” 眉头却微微皱起来:“大厨房调丫鬟,管事一句话就行,倒是容易。可咱们府里的管事,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要使钱的。” 梨月这才知道,彩雯针线活出类拔萃,进针绣房也花了十两银子孝敬。 这还得是绣活儿先过关,要不提着猪头找不着庙门,有钱都递不进去。 “大厨房主事秦嬷嬷也是收钱的,究竟是五两十两,你先去问问娘。我还有几两银子……” “我有钱!”梨月虽心疼钱,但知道该花的不能省。 花钱不要紧,先进了大厨房再说。 进了大厨房赏钱也多,早晚赚回来。 送走了彩雯,梨月一蹦一跳回了小屋。 秋盈正穿着新花袄给环环看:“不愧是针绣房的,做的又平整又细致。” “你给我脱了!” 梨月气不打一处来,把她按在炕上打。 新衣裳穿坏了穿脏了算谁的? “我就试试!给你给你!” 秋盈看她真急了,连忙脱了下来。 梨月平平整整叠好,收进箱子里头去。 晚上在厨房干活,任凭秋盈哈巴狗儿似得,她也半点好脸色没有。 下午开始天阴,傍晚落了雨。 春雨寒气袭人,细雨斜风飒飒。 世子爷没回来,听说是在外头吃酒。 沈氏心里不爽,吩咐不必摆晚膳,只吃粥与小菜。 这下厨房轻省了,只需做丫鬟婆子的份例菜就行,一会儿就忙完了。 大伙正吃饭,不知怎么的,厨娘大婶突然打起伞出去,站在院里骂人。 “主子剩一口两口,谁吃都应当,少在老娘耳边嚼蛆!饿你们三天,马粪都是香甜的!” 莫名其妙骂得人人发愣。 没过一会儿,秋盈端着碗过来,小声告诉梨月和环环。 中午沈氏撤下来的饭,厨房的人分吃了,院里丫鬟不乐意。 想等晚上这顿自己留下吃,偏厨房又没做。 刚刚芷兰派几个针线婆子来甩闲话,厨娘大婶这才急了。 她也是沈家陪房,但讨厌丫鬟们娇气,一直不合,骂了半天才偃旗息鼓。 梨月没事儿干,便把那盘子雪花酥烤好。 先盛了两碟子给掌灶掌案的婶子大娘。 厨房里常做些私房吃食,偶尔要拿出来,大伙儿油油嘴。 谁像秋盈死丫头,一口糖果子藏着偷吃! 剩下两碟子,梨月让环环端着,预备夹着蜜煎樱桃。 秋盈讪脸接了一碟:“那坛子樱桃,都是抢了给姐姐的,你急什么!” 彩雯是自己的姐姐,要她显好儿?梨月噘嘴不理她。 三个人跑去厨房院边上,堆满东西的廊子下头。 这里避雨,透过矮墙能看到正院里的花树。 一阵春风细雨,花瓣纷纷下落,满地玫红点子,清凌凌香气扑鼻。 景色这么漂亮,就没那么生气了。 三个毛茸茸的丫鬟头,在矮墙边探出来,咬着樱桃蜜雪花酥。 天全黑下来,两碟子酥都吃完了。 环环舔着指尖蜜水,秋盈缩着脖子。 梨月也觉得冷,甩甩额发上的水珠儿。 这阴冷天气,明天好吃酸汤肉饺儿。 热辣辣配上姜醋汁儿,还不香死人儿! 想到这,梨月兴奋起来,立刻就去和面、剁羊肉臊子。 “你贱骨头不是?”秋盈脸都苦了。 梨月跑到门口拿羊肉。 抬头见远处廊下,明瓦灯下两个人影儿。 玉墨一手拎着油纸伞,一手搀着世子爷,栽栽歪歪往澹宁书斋走。 看来世子爷不打算回正房歇。 要命了,明早又要闹了…… 第7章 酸汤饺儿 清晨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 梨月赶早煮好了酸汤,咧着嘴守着面案子裹肉饺儿。 自己又吃不上,还干的美滋滋,秋盈和环环都不懂她。 梨月却不管,反正心里高兴。 羊肉馅略加点香葱春韭,面皮裹着一挤,荷叶边小香囊似得。 厨娘大婶看她勤快用心,不由得点了点头。 正忙的热火朝天,突然来了个何姥姥,拄着拐棍气势汹汹。 这何姥姥是沈氏的针线嬷嬷,还是芷兰香草的姥娘。 按着年纪应该回家养老,可她却舍不得走。 “早晨预备了什么?厨房不经心,昨日饿了主子一天!” 沈氏不吃饭,不说夫妻赌气,偏骂饭菜不好。 倚老卖老吆五喝六,真是太讨嫌了。 她虽是有脸面,奈何年纪大了早晚出去,厨房的人不耐烦。 实在些的只说句:“主子的饮食都精心,您老放心。” 尖酸刻薄的背后指戳:“老不死的货,占着茅坑不拉屎。” 昨天晚上为剩菜骂闲街,就是何姥姥与芷兰挑头。 厨娘大婶当然没好脸色。 “快摆膳了,您老人家让开些,别烫着!” 桌上一排雕花食盒,四样粥、两样汤、六样点心、八样精致小菜,用热水温着,分别放进去封好。 色香味俱全,简直没得挑。 偏何姥姥觑着老花眼哼唧:“这穷酸东西,也敢摆主子膳桌子上头?别欺我眼花,这红油油疙瘩汤,是那挑脚汉子吃的!” 梨月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是酸汤水饺,去湿开胃的。这两天下雨又冷,能溏溏雨气儿。” 传膳媳妇无奈解释。 “不成!我们小姐金尊玉贵!” 何姥姥还要絮叨,厨娘婶子让其他人包了食盒传膳。 “要问少了碗汤,就说何姥姥留下了。” “什么叫我留下了?你们厨房做事儿不经心,弄的那等下作吃食!” 大家各自干活,老家伙一个人絮叨,终于把自己气急,戳着拐棍子走了。 精心熬的羊骨调制酸汤,肉饺儿也是用心捏的。 这汤饺大厨房也做,老太太、太太都吃过,梨月心里不爽。 “下次不做这个,你们把它吃了吧。”厨娘婶子吩咐。 哎呦,还有这巧宗儿? 瞥了眼环环和秋盈,三个馋猫相视一笑。 伺候过正房的早饭,玉墨姗姗来迟。 昨晚世子吃多了酒,今早起得略晚。 厨娘大婶张罗了醒酒汤,又让传膳的媳妇们赶紧装食盒。 “世子爷说,澹宁书斋的早饭不必铺张,一粥两点就好。” 他倒是好伺候,厨娘大婶心里也高兴。 本来就没有书房的份例,不麻烦正好。 “有酸汤肉饺儿?世子爷冒了冷雨,刚说有点头疼。”玉墨闻着酸香扑鼻,抬手吩咐,“就这个吧。” 滚热盛了一大碗,配了两样点心。 梨月特意在小菜里加了一小碟紫姜,也是驱寒散邪的。 玉墨点头赞许,指尖戳戳她脸蛋。 早饭伺候完,澹宁书斋传信儿来。 世子爷趁热吃了一碗,出了汗不说,头也不怎么疼了。 特意赏了两吊钱,给厨房下人中午加菜,皆大欢喜。 梨月把剩肉饺儿分了,酸汤里下面条,几个人一起吃。 羊汤酸辣入味,饺儿皮薄馅大,面条劲道,梨月吃的不喘气。 “鬼丫头!”厨房大婶提着赏钱,弹了她一脑门儿。 破酸汤饺子,世子爷就赏钱,正房脸上挂不住,有些生气。 何姥姥听说那汤疙瘩,是玉墨端给姑爷,气得牙床子磕出血。 老家伙拄着拐棍挪到沈氏跟前,说世子爷必定被玉墨狐媚了,才会吃那种粗鄙饮食。 昨夜世子又没进正房,沈氏本就难过,被她一絮叨,当场落了泪。 赵嬷嬷劝解半天,才把何姥姥撮出去。 梨月忙完早上差事,悄悄回屋穿了新衣裳,把全部家当装了荷包,提了一盒子菜,往大厨房找干娘去。 柳家的正在院里洗菜,看见梨月提着东西,忙在围裙上擦手,招手叫她。 脸上的伤好多了,还是有些红红的。 柳家的怕事,数落了几句,让她不许和人争执。 “看见咬牙难缠的,你扭头就跑。会不会?” 梨月扁了扁嘴:“跑不过呢?” “这死丫头!” 柳家看她犟嘴,作势要打,梨月缩脖子躲了。 柳家的儿子与梨月同岁,四五岁夭折了。 有个梨月喊娘,总算是解心宽。 她男人老柳是马房养马的,跟老国公去过边塞,得了笔赏钱,不用当差。 有点钱就吃喝嫖赌,老婆女儿在府里伺候人,得了钱都养着他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柳家的见梨月提着盒子,指着问做什么。 盒子里的东西是梨月精心预备的。 两个荤菜:糟鸭掌、鸡油茄鲞。 两个素菜:白糖萝卜丝,腌蓑衣黄瓜。 鸭掌和茄鲞是老早做的,萝卜丝和黄瓜是今早切的。 大厨房就算不考试,她也想露一露手艺。 拉着柳家的咬耳朵,她把想调院子的事儿说了。 柳家的皱眉:“大厨房的秦嬷嬷看着和气,可是个死要钱的。进一个丫鬟,她要十两银子。” “我有七两!娘去问问,我后补她三两?” 梨月扯着袖子央求,柳家的低头不语。 她也是大厨房出来的,知道这里虽辛苦,却也有好处。 第一就是吃喝不愁。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豪门大户,最不会苛待的就是厨房,饿着谁饿不着厨子。 再有是能学手艺。京师除了御膳房,宁国府大厨房,怕就是独一份了。 随便学几样菜,将来嫁人不愁,只要精心些,凭手艺养家都不难。 大厨房当差苦是苦,这个苦吃起来却值得。 看着梨月通红的半张脸,柳家的接过食盒子,转身去找秦嬷嬷。 梨月站在院里,焦急的等着。 那糟鸭掌与鸡油茄鲞,是她用剩下的料做的,虽然东西不值什么,可香料与步骤不会错。 萝卜丝细如发丝,蓑衣黄瓜扯得璎珞似得,她自信比小厨房掌案婶子的刀法不差。 站到腿都酸了,柳家的菜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仍提着食盒,梨月的心就提起来了。 “娘!怎样?” 柳家的不说话,梨月急地跺脚: “银子不够?我还有一对金钗子!” 柳家的这才叹了口:“秦嬷嬷说,有银子也不成,你进不了大厨房。” 第8章 洞庭春团 大厨房只要一二三等丫鬟,不要粗使丫鬟。 秦嬷嬷话说的明白,粗使升三等要凤澜院的话,她们大厨房不管。 “想进来也容易,凤澜院提了她三等,管事房记了名,大厨房平着调。” 柳家的一脑门子浆糊,琢磨好久才明白。 秦嬷嬷还讲,不止大厨房,针绣房、老太太太太院,都不要粗使丫鬟。 那是头两年的话了,老太太见粗使丫鬟没月钱,自然于心不忍,干脆将主子院与执事房的粗使丫鬟都提了三等。 这事情虽然不大,可凤澜院偏偏嫌麻烦就是不肯。 现在的宁国府长房里,只有凤澜院剩了几个粗使丫鬟。 柳家坐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对梨月复述了一遍。 梨月越听心越凉。 粗使丫鬟想调院子必须升等三等,若是凤澜院不给升,就永远出不去。 这可不是拴绳套儿,一环扣一环,又圈回来了? 柳家的也没了主意,只劝着让她别着急。 梨月想着凤澜院这几年的事儿,如同冷水浇头的一般。 “娘,茄鲞和鸭掌你留着吃酒。” 柳家的不肯要,梨月还是她留下。 她只提着萝卜丝和腌黄瓜回去,全没了来时的兴奋。 她们这帮粗使小丫鬟,有些是庄子里挑的,也有人牙子送来的。 进府的时候五六岁,教养两年就干粗活。 府里给碗饭吃给件粗布衣裳,连月钱都不费。 将来二十岁打发庄上配人,又可生育小奴才滋生人口。 还是老太太年迈积德,不愿苛待粗使丫鬟,才把人都提拔上去。 可凤澜院不在乎,沈氏有的是娘家带来的丫鬟。 梨月心里掂量,沈氏不想让粗使丫鬟得脸,也存了压制的心思。 三年前沈氏嫁过来,老太太、太太极为重视,各处选人尖儿来服侍。 一等二等三等丫鬟不必说,就是粗使小丫鬟,都挑模样性格好的。 梨月相貌出众会调汤水,环环圆胖可喜忠心耿耿,秋盈手脚轻便伶俐讨巧,其他小人儿也都水葱儿似得。 可沈氏过来后,只让娘家丫鬟近身伺候,婆家的丫鬟都不当人看。 更指着世子爷不在家,自己用不到人,把正院、书房里宁国府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新媳妇刚来就这么干,旁人家里就怕惹眼。 可她毕竟是新婚就夫妻分别,老太太、太太一向怜惜疼爱她。 沈氏也怕府里人议论,便留下几个粗使丫鬟装样儿。 可还嫌梨月她们淘气儿,全撵到到厨房、杂院粗使,不许她们进屋儿。 往后只有一条路,就是在凤澜院里拼上三等。 这里的难处自不必说,梨月脑壳儿都疼了。 不管怎么说,总得混上去! 她给自己鼓劲儿。 小厨房已开始忙午膳了。 梨月忙回屋,放提盒藏银包,脱了新花袄。 再回来打水洗菜,才见环环手忙脚乱烧俩灶,秋盈不知道哪里偷懒去了。 午膳没什么大事,只是厨娘大婶开特例,让梨月做了回洞庭春团。 梨月做细点手巧心灵,厨房大婶早看出来了。 让面点娘子带她做过几回,都做的不错,这回放她单独做去。 春团儿是春日时令点心,可梨月做的洞庭春团儿,是宁国府改过的新方。 糯米粉加上粳米粉,蜂蜜白糖,艾草汁混橘叶汁,揉成淡绿色粉团。点染深绿青草渣儿,捏成铜钱儿大的团儿,每个团子用一片橘子叶夹着。 重点就是艾草汁里头要加橘叶汁,还要橘子叶点缀香气。 因用了橘叶子,粉团儿蒸熟后有股橘子香气。洞庭湖边上是大橘园子,听说湖边都是柑橘香,所以这叫洞庭春团儿。 这道点心不算难,关键是草汁儿要嫩而不老。一篮橘子叶,要挑大小颜色一样的。艾草要挑嫩头,一斤里摘不出二两。 捣汁子不能反复用细布滤,次数多了汁儿太细,粉团上要有点草渣儿点缀,不然失了天然韵味。 做这个是水磨功夫,梨月一心不能二用,把上午糟心事儿都忘了。 出锅时清香扑鼻,颜色不浅不浓,火候正正好。 厨娘大婶儿夸了两句,打发梨月吃饭去。 这洞庭青团儿是送到太太院里去的。 今早听说儿子头疼,太太担心的要命,一上午派人问了三遍。 世子爷让做洞庭青团儿给母亲送去,也是表一表孝心。 玉墨亲自来拿食盒送过去的。 梨月端着米饭回屋,见秋盈和衣躺在炕上。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天天就知道偷懒 “你吃不吃饭?!” 梨月不耐烦,撂下碗就去推她。 秋盈穿的是水红袄,半新的青缎儿鞋。 平常舍不得穿的衣裳,揉得满是褶子。 这是怎么受气了? 炕头有个素娟儿包,还有两块碎缎子,和彩雯姐姐的荷包儿一个花样儿。 “你去针绣房了?” 想起昨天秋盈巴结彩雯,梨月忽然明白了。 这小蹄子想进针绣房,定是找彩雯打听去了。 看这霜打茄子的样儿,也是吃了闭门羹的。 “我做了白糖萝卜丝,还有蓑衣酸辣黄瓜。” 大伙儿各有各的主意,可出不去凤澜院是真的。 这时候环环回来了,没心没肺的夹了一大注儿糖萝卜丝。 “小月做的糖萝卜最好吃了!” “好吃个屁!” 秋盈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眼睛烂桃似得。 “人家当丫鬟,顿顿粳米炖肉!咱做了什么孽,只配吃破萝卜烂黄瓜?我比谁少了手指是怎么的?针绣房就不要我?凭啥咱只能干粗活,针绣房都嫌弃咱粗使的丫鬟!哇啊……” 她咧嘴大哭,坐在炕头直登脚。 秋盈针线好还会打络子,针绣房确实是好差事。 看起来也是被等级拦下,一提是粗使的就不要。 梨月心里不好受,抿着嘴唇没说话,环环却不乐意。 “在小厨房怎么不好?你还想扒高往上?” “我扒高?” 秋盈一把扯出梨月的荷包儿。 “小月不也想走吗?提着盒儿狗颠儿打点管事的去了?” 梨月瞬间脸红:“我看我娘去了!” “呸!糟鸭掌茄鲞哪去了?没事闲的你切萝卜丝干嘛?夜里偷摸儿起来数钱,你当我不知道?” 秋盈眼瞪得红兔子似得,鼻子也抽红了。 “谁不稀罕吃你那剩萝卜?” “爱吃不吃!我也不稀罕你的破络子!” 梨月气得不成,看见荷包上的新络子,一把扯了摔在炕上。 一把筷子散落地上,环环的胖脸儿越发涨红: “你们俩瞒着我想走?” 第9章 柳暗花明 论起小厨房里三个粗使丫鬟,梨月和秋盈都是机灵的。 梨月更沉稳有心,如小大人儿似得,做什么都是心里有数。 秋盈则不然,肚子里三分聪明,脸上却十二分伶俐,那精明劲儿都在外头,还牙尖嘴利不饶人。 只有环环是憨直性子,心里实诚嘴也笨,一直把俩人当亲姐姐的。 想到她俩人各自心里打算盘,只把自己当外人,这气性也勾上来了。 立刻摔盆砸罐大闹,坐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 梨月先还哄着,后来见她打滚哭,又怕外头听见,便呵斥了几声。 三个人你推我搡,扯着头花儿大闹一场,各个都败兵似的。 “你俩还想走不?”环环噘着嘴。 梨月当然想走,可惜升不上三等,想也白想。 秋盈倒是打饿了,跳下炕就去盛饭,抢着把糖萝卜丝吃了个干净。 “上午你俩不在,厨娘婶子说,要拨人去澹宁书斋。” 环环噘着嘴,抹眼泪抽鼻涕。 这下梨月和秋盈都愣了。 世子爷昨晚醉酒,虽然没什么事儿,太太还是忧心。 上午派了人看了几回,便说澹宁书斋只有玉墨,世子要茶要水太不方便。 这倒不是大事,太太也没对儿媳妇沈氏说,直接派婆子去凤澜院小厨房,对厨娘说了。 叮嘱着厨娘在澹宁书斋起个小灶,再把会煮茶会烧火的小丫鬟,拨过去几个伺候,省得世子爷汤水不趁手。 完全都是心疼儿子的意思。 “厨娘大婶说,让我们三个去。” 环环抹了把鼻涕,瞪眼看着她俩。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月例银子吗?”秋盈忙问 三等丫鬟才有月例,这就是问能不能升等。 梨月也最想知道这个。 可环环摇头不知道。 细想也是,澹宁书斋归凤澜院管,炖茶热点心,不一定要升等。 可书斋是个独院儿,过去当差虽不能升等,吃喝用度也会宽裕很多。 最让梨月期待的是,茶炉小灶有单独份例,她过去就能单独掌灶。 虽然只是汤水点心,可总比窝在厨房洗菜的好! 看来中午那碟子洞庭春团儿,就是厨娘大婶考校她的手艺呢! 梨月破涕为笑。秋盈和环环,也都高兴起来了。 三个人也不哭了,换忙着梳头发擦脸,收拾的利利索索的。 待到下午时候,果然厨娘大婶把梨月三个都叫到了一处。 “太太让在澹宁书斋起小灶,给世子爷炖茶水点心。你们三个在大厨房历练过,烧灶炖茶都学过。小月做的洞庭春团儿,太太说很不错。环环和秋盈都干净伶俐,太太也放心。” 厨娘大婶儿姓曹,京师贵府菜神厨曹老师傅的后人。她先是托庇在沈家做工,又跟着沈氏嫁来宁国府,在凤澜院小厨房掌灶。 曹大婶不是奴婢,在豪门贵府立足靠得是本领,所以与别的陪房不同。 她秉性直率公允,不屑那些勾心斗角,只看人能耐说话。 梨月在小厨房打杂几年,虽挨了她不少扫帚疙瘩,心里却是佩服她。 听曹大婶这么说,梨月忙跪下磕头。 秋盈不但自己磕头,还把环环也拽下了。 三个毛丫头齐刷刷谢恩,曹大婶突然脸色一沉:“你们先别高兴,这事儿世子爷与大奶奶还没点头呢!” 梨月心里一惊。 却听曹大婶又道:“咱凤澜院两棵白梅开的正好。大奶奶今天有兴致,要请世子爷赏梅花。赏花儿时的小食,就交给你们来做。若是做得好,世子爷与大奶奶点头,你们才能过去。” 这意思就是要考校能耐了! 环环和秋盈不禁苦了脸,梨月倒是跃跃欲试。 早春赏梅是豪门贵府的清雅事,赏梅时用的点心,也不过是梅花粥、落梅酥、梅子茶、梅子酒几种而已,都算不上太难。 宁国府大厨房,每个丫鬟都会做两样。 想到此处,梨月非但没畏惧,还显出跃跃欲试。 曹大婶看她这样,心里十分欣赏喜欢,板着的脸也松动了。 “你们敢不敢做?” “大婶儿信得过小月,我就敢做!” 梨月笑着磕了头,忙让那两人去烧火。 她们这边儿兴冲冲预备赏梅点心。 凤澜院沈氏妆房里,何姥姥又进门絮叨来了。 “虽说太太疼儿子,可姑爷小姐才是夫妻。澹宁书斋归凤澜院管,添人添份例该是小姐做主。太太直接去小厨房唤曹婶子要人,把小姐放到哪里去?” 沈氏正对镜挽发,斜斜瞥了眼何姥姥。 “母亲仍是宁国公夫人,还掌着阖府中馈,她关照书斋的事情是正理。世子爷回来,澹宁书斋只有玉墨,确实不够服侍。依着我的意思,也该添人添份例。这话母亲帮我先说了,没什么不妥当。” 沈氏是内阁首辅嫡长女,父亲是理学名家,最是循规蹈矩的女子。 做儿媳的只有孝顺依从婆婆的,哪有怪婆婆事多的道理? 沈氏是个明事理的,奈何这何姥姥一个劲儿挑唆。 何姥姥与厨娘曹婶子向来不对付。 今早她去厨房,曹婶子又对她不尊重。 这口恶气她憋了许久,早就想找机会在沈氏面前挑拨了。 于是何姥姥话锋一转,把罪过推到曹大婶身上去。 “话虽这么说,可家里不比朝廷,总要讲些人情世故。婆婆的手总往儿子的院里伸,终究是不好。不过太太疼儿子,多一两句话也还罢了。说到底还是厨娘曹婶子糊涂不会办事。曹婶子是沈家陪房,如何就直接应了太太?她总该先回了小姐才能行事。不是老奴我挑唆,曹婶子仗着会做两个菜,就自作主张起来,天长日久如何是好呢!” “姥姥别太操心。曹婶子是个直人,除了灶上的事儿,别的她都糊涂。您老是明白人,就别怪她了。” 何姥姥是沈氏自幼的嬷嬷,一直跟在身边教针线,沈氏给几分面子。 可她也是越老越唠叨,沈氏有时也不耐烦。 沈氏梳妆已毕,还觉得脸色苍白,又在唇间加了点胭脂膏。 她知道底下人素来有些不和,这些话也不想放在心里。 何姥姥见主子要息事宁人,心里自然不舒服,悄悄瞅了眼外孙女儿芷兰。 芷兰正急着想说话,忙拿一对攒心梅花金钗给沈氏压鬓,抢着开口道: “小姐说的是,曹婶子菜做的好,其他事儿未必明白。就比如她给澹宁书斋选的小丫鬟,小姐若知道是谁,怕是就不满意呢!” 第10章 赏梅 沈氏目下无尘,从不把粗使小丫鬟放在眼里。 可听芷兰提起梨月,心里不由动了动。 那小丫头皮肤白嫩五官精巧,粗布衣裳掩饰不住俏丽。 十二岁就是美人胚子,若在书斋养上几年,难免世子爷不动心将她收了。 沈氏这一沉吟,芷兰早睃在眼里,忙趁势道: “秋盈牙尖嘴利会躲懒,环环惯是偷嘴手贱。最是那个小月,妖妖艳艳最不成体统!小姐别看她们年纪小,只怕在澹宁书斋跟玉墨学不出好。往后若俏一帮儿哄姑爷,还不把姑爷勾引坏了!” 话虽然有些道理,可说得着实不堪。 沈氏眉心微蹙,斜斜睨了她一眼。 芷兰连忙住了口,低头不敢言语。 何姥姥见是个话缝儿,又忙凑过来劝: “澹宁书斋是姑爷读书的地方,得安排咱自己人管。掌事儿和丫鬟要挑些信得过的人。澹宁书斋本就让玉墨妖精把持着,再弄几个小妖精过去,一年两年不生事儿,难保三年五年不生事儿。” 何姥姥觑着沈氏脸色,又倚老卖老讪脸道:“小姐,依着老奴的话,不若让芷兰去书斋把玉墨替过来,让香草过去看守茶炉。她在正院也是守茶房,差事不用学。若是她们姐儿俩不够用,再派香卉香蕊一同去。都是咱沈家来的,世子爷有她们服侍,小姐也放心。” 芷兰忙道:“我姥娘说得极是。姑爷一连两晚都歇在书斋,不知玉墨妖精如何狐媚姑爷呢。我过去换了玉墨,将她放在小姐跟前,也省心些。” 沈氏对镜端详妆容,任由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挑拨,淡淡的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工夫儿,一等丫鬟芷清捧热花水进门。 沈氏才轻轻摆手,让何姥姥与芷兰出去,看着人布置赏花的事儿。 花水敷手是沈氏从小的习惯,用香花煮热水,软巾浸透绞干。 一日两次热敷,为的是手上皮肤细嫩不生细纹。 白腻玉手放在香帕上,沈氏见房里无人,这才冷冷笑道:“你姑爷一回府,咱凤澜院是九尾狐狸精出世,天下大乱了。” 凤澜院沈氏身边,有好几个一等丫鬟,为首的是这个芷清。 她是个高高个子清水脸,相貌中等不甚打扮,不似芷兰花红柳绿。 芷清是个有心有脑子的,对沈氏忠心赤胆,沈氏有事情只肯与她商议。 “依着奴婢看,小厨房曹婶子派的人很好。奴婢冷眼看着,小月她们年小老实,不是能生事做耗的。连玉墨这个人,也不是狐媚性子。往澹宁书斋拨人手,原本是个小事儿,若小姐执意派陪嫁丫鬟去,太太虽不说什么,姑爷岂不怪小姐太上心,仿佛要管着他似得?” 芷清用滚热巾帕,将沈氏一双嫩手细细裹了,往窗外望了一眼。 “前儿芷兰派香卉、香蕊去澹宁书斋盯梢,惹得姑爷整日价不高兴,直到今天气都没消。小姐虽是关心的意思,可姑爷究竟是小爷们,自在惯了不肯受拘束,难保不误会。小姐,万事要以姑爷为先。” 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沈氏终究不放心。 陪嫁丫鬟是沈家的,身契都在手里,再折腾也闹不出自己手心。 小厨房那些粗使丫鬟,都是宁国府家生子,到底不是一条心。 想到这里,沈氏斜倚在软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都说宁国府显赫,世子爷少年得志,可谁知我守三年活寡的苦楚?好容易盼着夫君回府,不但没来圆房,倒给我看了两日脸色。实指望陪嫁的人能帮衬,可又偏偏出了不要脸的东西。我也真是命苦!” 芷清知道她说的是芷兰香草姐妹,忙温言劝了几句。 沈氏蹙眉幽怨半日,又摇头道:“这澹宁书斋的事儿,我也想清楚了。芷兰香草,自是不许她们过去。小月相貌极好,只怕不肯安分,也不能放到书斋。玉墨那丫鬟,虽说从小跟着世子,可年纪大了有些难缠,不若回了太太打发出去。我的意思,派几个粗苯的过去,好让世子爷少走外心。” 芷清见主子执意如此,听不进劝告,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算了。 沈氏在妆房梳妆完毕,打发芷清请世子赏梅花。 正院里早在两株白梅树边,摆座椅搭风棚焚香,预备着主子夫妇赏花。 一切布置的停当,世子爷便跟着芷清来了。 今日早些时候,太太就悄悄提醒了儿子,要他不许使性子,早早圆房。 世子也想自己离家三年,让沈氏独守空房,因此不忍驳了她的颜面。 沈氏忙带丫鬟到院门迎接,陪着夫君坐在梅花树下,亲自捧茶服侍。 这白梅开的有些晚,却是清澈淡雅,远看如春雪。 在白梅树下默默相赏,倒也惬意悠然。 沈氏见夫君高兴,就让丫鬟叫几样点心来。 厨房曹婶子带着梨月她们,早就提着食盒等在院外。 见芷清朝这边招手儿,曹婶子便推了下梨月。 梨月提着食盒儿,连忙上前送点心。 她还没走到院中,只见斜刺里冲出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子猛跑过去。 若不是梨月刹住脚步,险些让她撞翻了。 “奴婢香草,得知小姐与姑爷赏梅花,早在茶房把点心预备下了。还请姑爷仔细尝尝,可吃得出这是什么不?” 香草特意穿了大红绸袄,浓浓一脸粉、两片哄胭脂,还学着大丫鬟的样儿,描着长长鬓角儿,姹紫嫣红插了一头花。 见她这个德行,梨月就知道要出幺蛾子,自己提着食盒儿退在旁边,并不打算出头争风。 香草娇模娇样开了盒盖,端出两个甜白釉盏子,另一个细瓷荷叶碟儿。 盏儿里仿佛是粥汤儿,碟儿里是蜜渍梅子。 一见香草这模样,沈氏就有几分气。 又是这没规矩的小丫鬟,世子不禁皱了眉头。 宁国府里规矩森严,世子从小没见过这样的丫鬟。 想起前日被她泼过桂圆汤,更增几分恼怒。 芷清看两位主子脸色,连忙走过来接盏,挥手道:“我们伺候就成,不叫你不必过来。” 香草年纪小,只顾着掐尖儿强出头,哪里肯放手? 她仗着年小,故作俏皮,满脸堆笑道:“好姐姐,这是配着白梅花的清雅点心。只怕姐姐不会伺候,您就让我来吧。” 芷兰有心让她露脸显才艺,连忙拉住芷清。 “小姐姑爷赏梅花,我特意让香草做了点心,为的就是赏心乐事。芷清姐,咱们休打扰了小姐姑爷兴致。” 她俩拉扯的空子,香草端着白瓷盏杵到跟前,抿嘴笑道:“好姑爷,您闻闻这清气,尝尝这味道,可知道是什么不?” 给世子递过了,这才又递一盏沈氏笑道:“小姐也试尝尝?” 若不是当着世子,沈氏恨不得把碗摔在她脸上。 倒是世子爷尝了一口,冷冷问沈氏道:“这不就是白粥?这丫头觉得,我连白米都不认的?” 第11章 梅花汤饼 那香草再傻,也看出世子爷不悦。 芷兰连忙拉过妹子,不许她再多说话。 自己端起蜜渍梅子,半跪在梅花茶几边上,盈盈一脸笑意。 “这是蜂蜜洋糖腌的细白梅肉儿,又应景又可口,请小姐姑爷尝尝。” 因她是贴身服侍的,沈氏要给几分面子,便拈了一枚在嘴里。 碟子捧在世子跟前,他挥手道:“我不吃甜食。” 芷兰尴尬住了,何姥姥拄着拐忙凑趣儿: “她们不知姑爷的喜好。这些孩子实诚,见世子爷喝桂圆汤,以为您喜欢甜食,早早弄了蜂蜜梅肉,也算是有心了!” 小夫妻赏花,老婆子也在旁说嘴儿,世子极为不悦。 沈氏见夫君总摆脸色,心中也有些不爽。 芷清几乎被她三个气死,见沈氏脸色不好,忙拦开何姥姥,招梨月过来。 梨月远远看着正心里偷笑,见芷清叫自己,连忙快跑了几步。 她懂得规矩,远远停住了脚步,只将食盒递上去:“是梅花汤饼。” 为了这道赏梅的点心,梨月是下了大功夫的。 以花卉入食,最怕的就是两样,一是寒凉微毒,二是口味不好。 梅花虽然无毒,可味道极淡,口感不突出,比不上茉莉、桂花等香料花。 梅花食法有几种,最简单的是用花瓣煮粥,号称白梅粥。 香草弄的就是白梅粥。 落梅花瓣泡水,以花水煮粥,粥好后再撒入新鲜梅瓣,略取清香而已。 这玩意儿颇受穷酸秀才追捧,吃的是个文人气质。 可白梅粥说出天来,也和白粥是一个味道。 梅花香淡雅,早被米香压下去了,半点吃不出来。 世家贵府里头,任何一样小食,都要讲求色味。 怎可能给世子夫妇喝飘着梅花瓣的白粥? 梨月思来想去,做的是梅花汤饼。 虽没用梅花瓣,却是形神酷似梅花,还色香味俱全。 “这梅花汤饼还有些新意。汤味咸鲜清透,梅片儿带些清雅香气。” 世子爷尝了一口,眉目略微舒展。 沈氏陪着喝了两口,点头笑了笑,她出身书香世家,这东西自然见过。 “这是早年间御膳房传出来的汤。拿干梅花泡水合面,用模子印出梅花样的面皮儿来,终究还要靠好汤提味儿。没什么稀奇,夫君喜欢就好。” 世子又喝几口,命芷清将做汤的人唤来。 沈氏早看见梨月站在远处,轻声告诉芷清道:“只唤曹婶儿罢了。” 这意思便是不许梨月回话。 芷清颔首应了,只引了曹大婶过去,梨月依旧站在远处。 梅花汤饼里的面片儿,是白梅花与檀香粉水和面,汤底则是新鲜鸡。梅花与檀香带来花香气,不苦不涩平添风雅,鸡汤则是极致鲜甜。 梨月自信,梅花汤饼无论是口味还是应景儿,都比白梅粥强百倍。 这场若是考校,她一定能胜。 曹大婶给世子与沈氏请了安,只说梅花汤饼是梨月做的。 “小月虽只十二岁,炖汤炖茶手艺都好。上午太太派人说,让往澹宁书斋派几个人。我就想回了小姐,让小月掌茶炉,环环秋盈打杂,轮班使唤。” 世子听梨月的名字,知道是玉墨提过小丫鬟,就要点头答应。 谁知沈氏拦住曹大婶道:“这事曹婶子该来回我,不能擅自主张。” 她说的极轻巧,可曹大婶一听,就知道要坏,低头不发一语。 沈氏见她知畏惧,这才细声细语道:“母亲担心书斋少人服侍,才让多拨几个人。需捡勤谨老实的拨过去,不可派些淘气儿的丫鬟子。小月几个人,听说在厨房惯会调皮,书房里如何使得?还有书斋的玉墨,也不过是个十来岁丫鬟子,哪能照应夫君周全?” 世子喝了半盏梅花汤,心情才松快些,听沈氏这一篇话,满心的不耐烦。 “母亲随口一说,你觉得不如意就罢了。曹婶子是小厨房掌勺的,这些事不必说她,让她下去吧。” 沈氏见世子嫌麻烦并未反驳,抿嘴一笑趁势开口: “澹宁书斋虽归凤澜院管,论起来也是个独院儿。夫君常常读书歇卧之处,用人上不可轻忽。玉墨虽是一等,可究竟是个丫头,担不起管事责任。妾身早想好了,安排个办事老练的嬷嬷,去书斋服侍夫君、调理丫鬟们。” 沈氏说罢,抬手唤了何姥姥近前,对世子笑道:“何姥姥是妾身自幼的针线嬷嬷,为人最是老道朴实。妾身想让她去澹宁书斋掌事。那边要用的丫鬟,也让何姥姥捡好的挑选,不必夫君费半点儿心思。” 这简直如同天上落馅饼,何姥姥意外之喜,两手都拍不到一块儿。 撂下拐棍儿连连磕头,一叠声儿谢恩,做那像儿没眼看。 芷兰与香草见姥娘得了好差事,也跟着兴奋。 将来澹宁书斋选谁伺候,都凭着姥娘一句话,她们姐儿俩如何不高兴? 世子脸上却早就惊了。 他新婚当日就离家,对沈氏脾气性格完全不了解。 三年中虽有书信,却也只是说些家务。 今日一见,只觉沈氏对他不似夫君,竟是当贼似得防着。 还要把陪房的嬷嬷,派到书斋里掌事,不是监视又是什么? 沈氏的陪嫁陪房,也有旁观者清,明白事理的。 如芷清、赵嬷嬷、曹婶子等人,听自家小姐一说,脸色也变了。 曹婶子低头就往外走,知道自家小姐性子犯了,不可能听劝。 她见梨月三个满脸期待,便紧皱眉头走过去了。 环环和秋盈还追着讨赏钱,梨月却是心中一惊。 刚何姥姥磕头时,她就觉得不对,因此趁着众人不注意,装作收食盒儿模样凑近偷听,早将沈氏的意思听了个清清楚楚。 沈氏这三年已将凤澜院正院,把持的铁桶一般。 如今更发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不许他人酣睡。 她调何姥姥去书斋掌事儿是假,只怕要打发玉墨才是真。 若玉墨真的被打发去了,她只怕就失了凤澜院里最后的靠山。 想到这一层,梨月这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第12章 隔阂 因这事儿大,芷清虽是头面丫鬟,也不好劝说。 赵嬷嬷有心思,指着何姥姥是针线嬷嬷,慌忙拿话遮掩: “小姐心疼姑爷,怕姑爷身边没针线娘子不成?玉墨姑娘的针线是极好的,何必再派何姥姥。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怕眼神不济。” 何姥姥刚得了好差事,当然听不得这话,伸着脖子咕哝: “赵嬷嬷别挑剔我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还能服侍小姐姑爷十年!小姐让我去掌事儿,管她玉墨是谁,我照样儿一顿调理!” 沈氏不听劝,何姥姥糊涂不上道儿,赵嬷嬷气得直闭眼。 芷清忙着使眼色,可惜沈氏看不见,只得干着急。 世子听了这话,非但不怒反倒笑了: “母亲随口提了句话,不想勾起这么多事儿。也罢,书斋有玉墨够用,不必多添人。” 他说这话时,眼眸已纳着寒气儿。 梨月虽站的远,却是看得出来,世子爷这是恼了。 她早早听玉墨提过,世子年轻相貌俊,对丫鬟婆子面上极好。 可他脾气不是好的,一旦恼上来,是六亲不认。 早先澹宁书斋的丫鬟,只要沉稳安静的,就怕惹了这祖宗。 沈氏却不知夫君脾性,自以为拿捏住了,不然他不会陪笑。 她忙捏着帕子,柔声细语反驳:“此事是母亲提的,妾身如何能不安排?夫君放心,丫鬟一定要添补。让何姥姥在我陪来的女孩子里,挑五六个老实孩子,带去书房好生调教。书房原来的丫鬟玉墨,我看她年纪也大了,不必强留着她。明日我回了母亲,早打发她嫁人罢了。” 派陪房去书房掌事儿,虽不合情理倒还合规矩,世子不愿也发不了火。 可沈氏打发玉墨出去这事儿,可是半点不合规矩了。 世子顿时沉了脸,汤盏重重撂在茶几上,砰得一声响。 沈氏被惊得一抖,见夫君脸色不好,站起来不敢言语。 满院儿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出声儿。 过了许久,沈氏红了眼圈儿,沾着眼角委屈: “夫君不在府中,玉墨守三年书房,极不容易。有道是女大不中留,夫君身边不缺人伺候,不如早放她出去,也是积德的事。妾身是为夫君着想。” 这话糊弄鬼鬼都不信,梨月站的远远的,都替沈氏尴尬。 世子爷见沈氏执意要打发玉墨,也就不顾脸面,抬腿走了。 他这拿脚一走,将沈氏一个人撂下,半点脸都没留。 沈氏顿时满脸涨红,半晌低头呜咽哭了。 沈氏之父是内阁首辅,在家是嫡长女儿,金尊玉贵娇生惯养。 嫁到宁国府三年,老太太、太太也极为疼惜,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偏偏何姥姥满心得意,赶上来还在挑唆: “姑爷再不乐意,您也咬住牙,打发了玉墨狐媚子。姑爷只是年轻不懂事,过得三五天去,他早晚懂得小姐的心,自然来与小姐赔罪了。小姐万金之体,不可这般委屈流泪。” 玉墨一走芷兰的路就宽了,她高兴的不知所以,也忙着来劝: “小姐这事儿做的对。娘家夫人说过,读书人家的闺秀,最要紧的是风骨。姑爷有不对的地方,小姐该当面死劝他,才能显出嫡妻正室的地位。若小姐一味讨姑爷的好,任由狐媚子做耗,如何得了呢?” 赵嬷嬷和芷清听着歪理,气得头顶冒烟儿,连忙来搀扶沈氏。 沈氏心里委屈,哭了有一炷香时候,才扶着丫鬟回屋去了。 白梅树下桌椅残席,便让小丫鬟们收拾。 梨月拿了食盒碗盏,悻悻的回了小厨房。 刚刚这么一闹,澹宁书斋的差事,自然是没有了。 环环与秋盈坐在门槛上,一个两个霜打茄子似得,也没了高兴劲儿。 “还以为能讨个好差事,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秋盈嘴里抱怨,手里却不闲着,正在绣鞋脚。 她上午去针绣房,彩雯给了她些做鞋的零碎绸缎。 环环也在一旁纳鞋底,小胖脸愁眉紧锁。 “大奶奶要把玉墨撵出去。满院子的丫鬟,只玉墨姐姐当咱们是自己人。往后连个打赏钱的都没了。” 梨月洗着碗盏食盒,却在低头思索。 玉墨今年十八岁,宁国府规矩丫鬟二十岁出府,她还差着两年。 她不是沈家陪嫁来的,想打发出去得有太太的话。 家有千口主儿是一人,内宅掌中馈的是太太,沈氏未必能做主。 而且玉墨最早是老太太屋里的,太太要做主撵,也要问一声老太太。 沈氏若真能做玉墨的主,也等不到今天了。 而且今天世子爷恼了,必定要与沈氏赌气的,怎么可能放玉墨走? 只要玉墨不走,何姥姥过去书斋,就会有的吵闹。 梨月细想,还是有机会的! 小厨房正预备晚膳,正房传消息,沈氏又不吃饭了。 过了一两刻钟,玉墨没事儿人似得走了来,让传膳媳妇照例做四菜一汤,送去澹宁书斋给世子爷单独吃。 玉墨笑盈盈的,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二两银子三吊钱,招手唤梨月、秋盈、环环三个过去,挨个捏了捏脸。 “今日赏花,世子爷夸梅花汤饼应景儿,让赏你们一人一吊钱买糖。” 梨月她们连忙谢赏接了。 玉墨又拿二两银子赏给曹婶子:“世子爷说厨娘婶子有本事,手艺好不说,还会调理孩子们,赏婶子几两银子打酒。” 曹婶子也忙行礼接了,分出一两来给厨房加菜,大伙都跟着道谢。 看来赏花时的事情,玉墨都知道。 看她这平静安稳的情形,该是笃定世子爷会保她不走。 晚间梨月回小屋,就看见秋盈和环环各摊着一堆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收起来。粗使小丫鬟没月例,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吊钱,也难怪这样。 “要我说,咱凑几个钱买份礼物送何姥姥。澹宁书斋选人的事儿,大奶奶交给她管,让她选咱们呗。” 秋盈的主意多,可环环不肯。 “何姥姥见过多少银子,会稀罕咱们这几个钱?听说她手下的针线丫鬟,每月孝敬她三五钱银子,这还是沈家的陪嫁丫鬟。咱送礼也白搭。” “那咱们也不能干耗着呀!” 秋盈将绣了一半的鞋,往炕上一丢。 梨月正洗好蕨菜,在小炭炉上焯水,又拿了笋尖擦洗。她刚在桌上铺案板切丁儿,袖子就被秋盈扯住。 “你小心点儿,我手里拿着菜刀!” 梨月朝她呲牙,秋盈急地跺脚。 “和你说正事儿呢!这都掌灯了,又弄这个做什么?” 梨月想做个笋蕨馄饨。 春笋与蕨菜做馅,笋脆蕨滑鲜嫩爽口,下午梅花汤饼剩了的半锅鸡汤。 这馄饨气息独特,最适合春日宵夜。 “玉墨姐姐喜欢吃小馄饨,我做一碗给她。” 秋盈见她还想着玉墨,抱着胳膊直接无语。 就在这时候,只听外头一阵大乱。 小厨房里突然吆五喝六,何姥姥带着人闯了进来! 第13章 口舌 这热闹哪能不看? 秋盈拽着环环,梨月凑到厨房后门探头, 原来是何姥姥见沈氏不吃饭,房里也不用服侍,便带着些相好的丫鬟婆子,一同来小厨房里,拿出一两银子,命曹大婶做桌席面。 凤澜院的得脸婆子丫鬟,得了好差或过生辰,都会凑了钱,请小厨房摆个席请客。只不过这等席面,曹婶子不做,都是底下人给做。 何姥姥今天得意非凡,让香草提着一坛惠泉酒,进屋就吆喝:“曹婶子,我老身央求你,好生弄三四个热菜,有那两斤的笋壳鱼,拿一条来炖了。咱们好下酒吃!” 曹大婶正在厨房里看着人封火,见她们一帮人来了,就没有好脸色。 她俩人向来不和,听何姥姥在沈氏面前挑唆,让沈氏嫌自己自作主张,早就存了一肚子气,叉着腰冷笑道:“这凤澜院的小厨房,是伺候世子爷大奶奶的,却不是让何姥姥点菜来的!每日里肥鸡肥鸭吃腻了,还跑来点起笋壳鱼来了?都像你何姥姥这样,我也别伺候头层主子,只伺候二层主子罢了!” 何姥姥是别苗头来的,就知道要和她对骂,拄着拐棍自己不开口,只让香草过去对嘴。 香草今天做的梅花白粥,被世子爷损了两句,心里也憋着气。如今仗着姥娘得脸儿,忙逞腰子上前啐道:“凤澜院里设小厨房,不就是为用膳方便?哪个不是图方便,跑来点些私房菜吃,单是我姥娘点菜不成?我们今日也不曾空着手,现放着一两银子在这里,曹婶子甩什么闲话!一条笋壳鱼值得什么,谁管你要龙肝凤髓了?” 说着话时,香草捧出一两银子。 曹大婶不见银子还好,见了银子只照她脸啐去。 “快收起你那棺材本儿,少让我恶心了!外头巴掌大的笋壳鱼,也得二两银子一条。那新鲜细嫩羊肉,少说五钱银子一斤。这一两银子拿出来,够菜的够米的?你家那老不要脸,我都替她臊的慌!” 香草年轻脸热,被曹大婶骂红了脸,不知如何回话。 她今年不过十二岁,自幼深宅豪门里伺候人,哪里知道吃食价格。 只道鱼虾鲜肉都是寻常物,一两银子能办不少。 其实香草虽不知道,可何姥姥岁数不小,如何能不晓得? 她不过就是仗着沈氏势利,想压服曹大婶。 打量着待曹大婶收了一两银子,不好意思不自掏腰包添补些。 谁知曹大婶不吃这套,竟指着鼻子揭破了,骂得外孙女儿没脸。 何姥姥被她戳破,当着许多人挂不住脸,指着鼻子就骂: “你算是什么东西,配在我面前挺腰?外头赁来的厨娘罢了,我们沈家不喜了,连着锅灶丢出去,让你吃那西北风,你还做梦呢!我在沈家三代世仆,两个外孙女儿给小姐陪嫁,我们翘起脚来,比你人都高些!让你做几个菜下酒,那是抬举了你!” 曹大婶见何姥姥骂出身,更是冷笑起来:“我是小门小户正根正苗儿,倒不羡慕那等奴才秧子!指着主子吃剩饭不说,还要背地里挑唆主子!” 她是沈家厨娘,却不是卖身来的,看不起何姥姥世代奴才。 何姥姥世代在沈氏家里当差,托庇豪门极为富庶,也看不起曹大婶穷。 小厨房里就有不少人,何姥姥也带了许多人来。 大家看她们骂得不像样,连忙上来拉扯,将俩人分开。 小厨房的人把曹大婶劝走,也有几个巴结何姥姥的,上赶着开火做菜,要讨上房人的好,只道:“曹婶子歇着去,我们胡乱做两个菜,打发她们吃酒就完了。咱都是小姐陪房,何必闹出来,让人家看笑话。” 何姥姥身边的婆子丫鬟们,也忙着调摆桌椅烫酒筛酒,只劝道:“何姥姥休要生气,曹大婶从来这脾气,连小姐都常说她。这里自有会做菜的娘子,给何姥姥炖鱼去了。” 曹大婶走后,何姥姥骂骂咧咧坐了首位。 底下人一通忙活,弄了不少现成菜肴。 不过两句话功夫,就摆了四五个凉菜,酒也筛的热了。 这些婆子丫鬟凑趣儿,都给何姥姥贺喜,恭喜她去澹宁书斋做管事儿。 一群人舞舞喳喳,吃酒吃菜热闹着。 梨月看了一会儿,就见秋盈站不住了,回屋就拿钱。 环环连忙拦住,死命不许她去巴结何姥姥。 秋盈只急地跳脚,拿了一串钱还不够,趔趄着脚就去抢梨月的银子包。 “我早就说,这起子小人不能得罪!小月巴结玉墨得罪了香草儿。今天咱做那劳什子面片汤儿,又得罪了何姥姥。趁着何姥姥她们吃酒,咱还不上赶着磕头送礼?咱好歹多送些钱给何姥姥,让她明日选丫鬟的时候,把咱们三个带去澹宁书斋!” “不许去!” 环环急了,扯过钱丢炕上,自己坐在钱上。 秋盈连推带拽弄不动她,气得又踢又打,张嘴就要咬人。 那两个滚在炕上厮打,梨月看着发笑,也不去理会。 她这边只忙烧水热鸡汤,就给玉墨煮馄饨。 “澹宁书斋掌事若真给何姥姥接了,咱们就是送三十两银子都没用。我与你们打个赌,何姥姥必定去不了书斋。” 鸡汤澄净如开水,略带些琥珀颜色。 梨月忙用青瓷海碗盛好。 十个精巧半透的小馄饨,一颗颗在汤上飘着,好似银元宝。 另撒几粒香葱调色味,闻着看着都香喷喷勾人儿。 秋盈见她不着急,只疑惑不解:“这是大奶奶说的,世子爷不好驳回!” 梨月却摇了摇头,她心里想的很清楚。 内宅事需女眷做主,世子爷确实不能插手。 可这也不代表世子是任由妻子摆布的人。 澹宁书斋需要掌事儿不假,可这掌事人为何要是何姥姥? 这里毕竟是宁国府,沈氏将凤澜院管的太宽,世子爷必定反驳。 夫妻之间,也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的。 以世子的刚强性子,绝不会乖乖就范。 “你们若不信,咱明天看看。” 梨月将馄饨放了小食盒,提着出厨房院,要给玉墨送去。 走到那伙人吃酒的屋外,听几个拍马屁的,正给何姥姥递酒。 其中有人道:“姥姥,您两个外孙女儿都是好模样儿。怎么只香草姑娘在这里,芷兰姑娘如何不在?” 何姥姥没酒品,早吃的嘴歪眼斜。 香草在旁笑道:“各位嫂子、大娘不知,小姐有意要我姐姐去书斋伺候姑爷,叫了她去屋里嘱咐!” 众人恍然大悟,知芷兰有通房之份,慌忙唤了大盏儿,一拥而上给何姥姥和香草敬酒。 梨月看她们吃酒热闹,心中暗自冷笑。 她们这些人自持是沈氏陪嫁,却不知自家主子正哭的肝肠寸断呢。 第14章 糊涂 世子晚上又没进房,沈氏心中烦闷,不但没吃晚膳,连汤水也没吃半口。 掌灯不久就说头疼,脱了衣裳歪在暖阁里,眼泪如断线儿珠子似得。 芷清怕她委屈了身子,自己又无法深劝,便将赵嬷嬷唤了进来。 赵嬷嬷是沈氏自幼乳母,如今在凤澜院揽总掌事,最知道沈氏的脾性。 朝廷文武两班,武官曾以宁国公为首,文官便是沈家首屈一指。 沈氏之父乃内阁首辅,兄长们任六部要职,端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氏出身名门嫡长女,从小金尊玉贵,是那娇养出的千金闺秀。 在她心里脸面是头等要事儿,只有旁人来哄她的,没有她能俯就旁人的。 这娇贵气度在娘家人人捧,婆家这边婆母、太婆婆也相待极好,可偏偏不合夫君的心意。 赵嬷嬷看在眼里,早就想劝一劝了。 她端了盏燕窝汤,凑在脚踏上,细声细气儿道:“今日这件事,怨不得姑爷生气,确实是小姐独断了。” 沈氏正自抹泪,泪眼婆娑急道:“我如何办得不对?自世子回府,只在我房里打了个照面,便连夜去书斋里歇,我可怨了他一句没有?我今日遵太太的话,给书斋添些使唤丫鬟,难道不是为了他好?” 赵嬷嬷听她这话,只好点了点头。 是为了他好还是争风吃醋,连院里下人都看得出,难道世子爷会看不出?他是傻子不成? 赵嬷嬷心中苦笑,嘴里自是不敢明说,只好委婉笑劝:“小姐为姑爷好,就不必与他违拗着。小姐心疼姑爷,怕旁人伺候不周到,想安排自己丫鬟去伺候,这是您的好心。可姑爷是个爷们,自在惯了,不喜生人伺候,也是常事儿。那何姥姥是个嘴碎的,您派她去书房里掌事儿,姑爷如何能乐意?” 赵嬷嬷这篇话说的婉转,沈氏也懂了几分,可她有自己的算盘。 从小沈氏母亲就教导过她,豪门大族的男儿,纳妾收房都是常理,做嫡妻的不可争风吃醋,堕了正室身份。 可这并不意味着放任夫君贪色不管。夫君若染了好色之名,又或是被女色淘虚了身子,也是嫡妻正室的罪过,不能不提前防备。 是以为人妻的女子,必须将通房、姬妾握在手心里。既要拴住夫君的身心,还不许妾室得宠恃宠。更要紧的是,把控住庶子庶女,没有嫡子嫡女时,绝不许庶出儿女活着。 沈氏嫁过来时十六岁,今年不过才十九,她从小受母亲教诲,这些事儿早就深深印在心里。 她早就想好了,夫君身边的通房姬妾,只能从自己陪房的丫鬟里挑选,不能让夫君与旁的女子有染。 陪嫁丫鬟都是沈家家生子,或签了死契的丫头,身契都在沈氏手里攥着,她们掀不起任何风浪,生死都是由着她的。 想到此处,沈氏拿出水红绸帕子,擦了几下泪珠儿,微微叹了口气。 “嬷嬷的话,我都是懂得的。自古王孙公子都是这个样,任他娶个什么好的,不过三天五夜就丢开手。夫君是个少年人,要纳妾收房,我也不能拦着。可我总想房里收用的人,也得挑一挑选一选。总不能由着他在外头胡做,弄出什么丑事,让老太太、太太埋怨我。” 赵嬷嬷想说的不是这个事,她是想劝小夫妻和好,不是说收房纳妾的。 见沈氏想歪了,连忙摇头笑道:“小姐想到哪里去了?小姐嫁过来三年,到今天才夫妻团聚,哪里说到纳妾收房了呢?老奴的话不得不说:夫妻间和睦,少不得要装装傻,不痴不聋不当家。世子爷是少年将军,小姐花朵儿似的,金童玉女好一对儿,旁人羡慕不来。只要小姐将腰身放软款些,温柔笼络他一点子,姑爷如何不爱惜您?老奴说句笑话,他出征三年苦寒之地,怕他不五脊六兽的想念小姐呢!” 沈氏一听这话,腾的红了脸,蹙眉骂了声:“这疯嬷嬷,怎说这等下作话与我听了?我不是那狐媚子养出来的,做不出奉承夫君的事儿来!” 她这话说的重,赵嬷嬷便不言声儿。 沈氏蹙眉撑着额头,细细掂量许久。 虽知赵嬷嬷有点道理,可低三下四俯就夫君的事,她还是半点做不出来。 沈氏父亲房里有五六房姬妾,也有些姿色不甚风流,全靠温柔小意儿得宠的。她母亲最厌恶这些货色,常说沈父端庄稳重,就是被这样女子勾引坏了。 微贱女子做这等事,沈氏都看不起她们。 她自己是千金闺秀,怎肯对男人做那些媚态? “夫君只在澹宁书斋歇,料想就是被玉墨狐媚了。这三年世子爷不在,我以为她安分,谁知也漏出贱像儿来了。我派何姥姥去书斋,选小丫鬟还是小事儿。头一件大事儿,便是打发玉墨。” 赵嬷嬷听她还要跟玉墨不依不饶,忙道:“这事不可急躁。三年前您要打发她,老太太就拦了一句。现在世子爷回府没几天,别的事都没安顿,就先提打发玉墨,老太太、太太岂有不问?万一玉墨当着人,说世子爷收用过她,可不闹尴尬了?不如小姐先撂下这事儿,等捡着她错处,对景儿打发她不迟。” 可沈氏一想起玉墨与夫君夜夜苟且,心里就不舒服,无论谁说不肯放她。 “我倒要看看,她没有没脸说!当着众人面上,敢说夫君收过她,没开脸儿没敬茶,我臊也将她臊死!” 沈氏气恼上来,随口说了这话,片刻又觉污了口,也就不多说了。 可她自己打定主意,也不肯听赵嬷嬷再劝。 赵嬷嬷劝得口都干了,主子小姐半分没听进去,心里又急又怨。 可她老人家还想不到,沈氏还有后话。 “夫君喜欢伶俐小意儿的丫头,我少不得给他一个,便是芷兰吧。她是一等丫鬟,相貌身段儿出挑,咱沈家的家生子,对我也是忠心。嬷嬷,你从我私账给芷兰拨通房丫鬟的份例,不用动公中的钱,也不必回老太太、太太。等打发了玉墨,我就把芷兰给了夫君,也好收收他的心!” 第15章 笋蕨馄饨 沈氏话已经够糊涂了,又说抬芷兰做通房,赵嬷嬷都不知如何是好。 她急得额头冒汗,忙恳切劝道:“姑爷和小姐还没圆房,何苦提收房的事儿?不如等圆了房,小姐有了身孕,再物色房里人不迟。”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没说。 赵嬷嬷知道,芷兰那德行,与玉墨完全比不得。 一股子小家狐媚气儿,世子爷就没给过好脸色,长得漂亮也是无用。 可沈氏一意孤行,根本不听赵嬷嬷劝,还一味自怨自艾: “世子有意冷落我,难道嬷嬷看不出来?不若舍了芷兰给他,保全我的贤惠名声罢了。省的打发了玉墨,他心里不高兴,往后更要怨我。” 沈氏不由分说,就立刻将芷兰唤进来,当面告诉她这个话。 又让她先不必挑明,待将来有生养,直接抬她做房姨娘。 芷兰当然满心欢喜,当下给沈氏磕了四个头。 沈氏赏她四根簪子、两套衣裳、四匹颜色绸缎,叫往后与她通房份例。 芷兰本就不安分,当下抱着赏赐出门,就四处嚷嚷起来。 那些二等、三等丫鬟,都来给她磕头贺喜,一个个赶着她唤“姑娘”。 这时何姥姥在厨房里摆席面庆贺,众丫鬟簇拥着芷兰回屋撂下东西,便说是双喜临门,也要往去厨下吃酒。 芷兰还嫌不足,引着众丫鬟挑着灯笼,穿廊子绕远道,就跑到澹宁书斋后墙外头,指桑骂槐啐了玉墨一顿。 “日夜不要脸狐媚我家姑爷,还当你做了姨娘呢。原来闹到今日,连个姑娘都没混上去。没开脸儿就拖着爷们儿睡,不知你混过几个汉子。你只糊弄我们那糊涂姑爷罢了,姑娘我眼睛里不揉沙子,明日就打发了你这小淫妇!” 芷兰兴奋的不得了,骂人没有好嘴。 跟着她的那些二三等丫鬟,一个个听得发愣,忙扯着她往小厨房去,笑劝道:“兰姑娘别和她多话,咱寻何姥姥吃酒要紧。” 有那知廉耻懂眼色的,怕芷兰往后惹事,倒觉需疏远着些才好,只出了份子钱,忙着溜回去了。 梨月正在玉墨屋里,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见玉墨低头舀着馄饨汤,俊秀眼眸似笑非笑。 “姐姐别气,她们胡说的话,老太太、太太一定不信。” 梨月与她对坐在暖炕上,还真怕她听进心里去,毕竟芷兰骂得太难听。 澹宁书斋院子宽敞,五间正房世子住着,玉墨独住在西厢耳房,两下隔得极远。梨月冷眼看着,玉墨不似房里伺候的样子。 “你这笋蕨馄饨做得巧,春日应景儿不说,还是世子平素爱吃的。他前日看我吃馄饨,就想起小时候他生病,什么都吃不下,是乳母周嬷嬷拿春笋和新鲜蕨菜做了个笋蕨馄饨和一笼山海兜子。” 她说的山海兜子,也是春日南方饮食,是用绿豆面做成半透明的皮子,里面用春笋、蕨菜、鳜鱼、虾肉做馅,包成兜子模样,用笼屉蒸熟。 这些菜肴鱼虾春日才有,算不上富贵菜,却是时鲜点心,每年也就吃十来天的新鲜,非得是用心才能做好。 “这春笋和蕨菜馅若是还有,你明日再多做些。世子爷有些日子,没吃过山海兜子了。” 这些东西都常见,梨月连忙答应了,说明早一定做。 这几天梨月看着,世子爷的口味不算高,却是个刁钻舌头。 凡是菜肴点心,都要符合他的口味,又或是应景儿,他才肯下筷子。 小厨房里正经预备的饭菜,他倒是不爱吃,山海兜子笋蕨馄饨这种野味点心,他倒吃着倒是好的。 梨月想到这里,不禁抿嘴笑了笑。 她送馄饨来澹宁书斋,本是为探玉墨口风。 见玉墨不着急不慌乱,完全不忧心,自己也略觉放心。 等着玉墨吃完馄饨,梨月收拾碗筷食盒要走,怕世子爷回来不方便。 “世子爷今晚不回来,你再坐一会儿。刚我在厨房,看见你们三个小东西没什么衣裳。我还有些小衣裳,多是没穿过的,等我包几件你拿回去,你们胡乱穿吧。” 梨月她们几个,最好的衣裳就是细布花袄,半件绸袄都没有。 眼看着玉墨开了箱子,拿出许多衣裳来,单捡了她们现在能穿的,包了一大包袱,不下十来套,也有花绢的,也有夹绸的。 玉墨肯送衣裳,就是拿她们当自己人,梨月也不推辞,福了福谢过。 玉墨笑道:“你是个有心的,不用我多说。你回去告诉环环、秋盈两个,只管好好当差,不必怕这个怕那个。天底下除了朝廷治罪,并没有杀头的,咱们做丫鬟伺候人,谁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梨月知道她心里有底,答应一声,抱着包袱走了。 回去路上,梨月觉得沈氏做事不顾脸儿。 信任自家陪房,这还说的过去。可不明不白,压制婆家的丫鬟,无故撵走夫君的贴身丫鬟,却是毫无道理。 沈氏若与太太提起这件事,太太未必会依从她。 太太对沈氏儿媳,向来是纵容疼爱,如同女儿一般。 可太太毕竟是宁国公夫人,执掌着一大家子中馈的主母。 若任由儿媳任性,胡乱打发下人,往后还怎么讲规矩? 梨月回屋的时候,还听见小厨房乱糟糟,何姥姥她们喝的昏天黑地。 为了给何姥姥送礼的事,秋盈与环环吵了一晚上。 见着一包衣裳,秋盈转怒为喜,只夸玉墨会做人,也不想巴结何姥姥了。 梨月把衣裳给她俩先挑,就跑去找曹婶子回话。 她要去拿鳜鱼虾肉,提前预备馅料,明日做山海兜子。 曹婶子住在厨房院罩房里,听着何姥姥她们吃酒划拳,正气不打一处来。 梨月见她踏着门槛,指着厨房后窗啐骂:“乐呵一夜罢了!你当姑爷与咱那糊涂小姐一般,由着恶奴欺主不成?明日有你的乐子!啐!” 曹婶子是常出门的人,消息比里头人灵通。 梨月觉得她大概知道了什么消息,才肯与何姥姥撕破脸。 第16章 山海兜子 清早不到五更,梨月就爬起来,蒸绿豆粉皮儿,预备做山海兜子。 还把环环和秋盈拽起来,命她们俩烧火炖鸡汤,熬馄饨汤底。 正忙活着呢,有个多嘴的切菜媳妇,见梨月剁鳜鱼、剥虾肉、炒春笋丁子,就抱着胳膊说风凉话: “咱这小厨房里,倒让粗使丫鬟们翻天了!清早也不问一声,就占着灶火炖鸡汤,又蒸点心又煮馄饨,小厨房轮到毛丫头掌灶不成?” 这位是沈家陪房,素来巴结何姥姥,昨晚的菜都是她做的。 昨夜何姥姥酩酊大醉,嚷着要整治不听话的丫鬟,这切菜媳妇见风使舵,就想踩梨月几脚,好去何姥姥跟前卖好儿。 山海兜子与笋蕨馄饨,想做的精致不容易,梨月忙得四脚朝天,腾不出嘴来分辩。秋盈正烧火呢,直接把小扇一摔,指着鼻子还口: “早膳进给主子们吃,我们不曾做私房菜!鱼虾鲜菜是主子份例,小月回过曹大婶子。一不曾用嫂子家的东西,二不曾烧嫂子的炭火,你急得什么?若有那闲工夫,做完早膳清点清点,看谁的灶有亏空!” 几句话直骂到切菜媳妇的心坎儿里,她立刻不言声了。 昨夜何姥姥她们一顿造,蔬菜果子鱼肉作践不少。 早晨曹大婶看了一眼,便将巴结何姥姥的人臭骂了一顿,责令她们将亏空补出来,否则月底算账时没完。 昨晚席面是媳妇做的,鱼肉菜蔬也都记她的帐。何姥姥那一两银子不够,大伙儿起哄说摊钱,可到最后也没人掏钱。 这媳妇出钱又出力成了个冤大头,想起这事她就蔫了,没气力阴阳怪气。 梨月抿着嘴偷笑,将笋蕨馄饨与山海兜做好,装在食盒儿里,给澹宁书斋送去。 小厨房这边,曹婶子也没好气儿,让众人做好沈氏早膳送上去。 沈氏吃过早膳,就去了宁国公夫人的锦鑫堂请安。 宁国公夫人上午两个时辰处置家务,管家娘子们都去锦鑫堂领对牌,若各院儿有人事调派,也赶这个时辰去说。 沈氏去请安,要对太太提两件事:第一是打发玉墨出府,第二是提拔何姥姥做澹宁书斋掌事。 锦鑫堂是宁国府正院,乃是故去的宁国公与夫人燕居之地。 房舍屋宇宽阔俨然,雕廊画栋富贵风流。 宁国公夫人中年孀居,穿月白缎衣衫,发髻围珍珠箍,极为素净慈和。 沈氏给婆母太太行了礼,宁夫人忙让她起身坐在身边。 宁夫人怜惜沈氏夫妻分离,只拿她当女儿疼惜。 婆媳俩说了两句闲话,沈氏婉转提了要打发玉墨的事儿。 宁夫人忙止住她,握着手柔声道: “咱府里的规矩,丫鬟二十岁出去,玉墨年纪还不到。让她出去没个说法,岂不让人疑惑?再说玉墨是老太太的人,给元竣使唤罢了。想打发她出府,还要回老太太,扰了她老人家静养,岂不是麻烦?” 元竣是世子爷的名字。 沈氏嫁到宁国府里几年,婆母太太头一次驳回她。 太太这儿就通不过,执意回禀老太太也是无用。 沈氏心里堵了个疙瘩,脸上止不住的愁烦。 宁夫人看她这样子,便让管事娘子们散了。 屋里只剩几个心腹,这才笑劝道:“你别委屈,母亲正要为你做主。” 沈氏听婆母这么说,就想起身站着听训。 宁夫人拉她在身畔,拍着手背哄劝: “今早元竣来请安,说昨晚与同僚吃酒,一夜没回来。我已经骂了他,罚他今天不许出门。他回府,我与老太太只顾高兴,忘了他那混账的脾性。竟听说你还不曾圆房?” 这句问的极低,沈氏羞得不得了,眼圈儿通红。 宁夫人见她委屈,忙又哄了一回,又道:“今晚必让那混账东西过去,好生与你赔话。” 婆母这般劝哄,沈氏也不能再闹,只好擦了泪不语。 沈氏还想提何姥姥的事,却见宁夫人唤丫鬟,端来一碟绿豆粉皮兜子。 “你来的是巧,元竣与我送了一碟碟山海兜子,另送了一碗笋蕨馄饨给老太太。春笋、蕨菜、鲜鳜鱼都是时令东西,春日野味儿滋味不错。” 世子手下没有厨灶厨娘。他孝顺的点心,必定是凤澜院小厨房做的。 他这般疏远自己,还让自己陪房做点心装孝顺。 沈氏没心情尝,脸色也沉了下来,还好宁夫人不介意。 “这野味只有元竣的乳母周嬷嬷会做。我见元竣喜欢吃,让周嬷嬷教了大厨房。今天看你凤澜院小厨房也会,母亲就知你有心。” 鲜野菜不合身份,沈氏自己不碰,凤澜院厨房并不会做。 沈氏正要反驳,宁夫人话语已带了几分郑重: “母亲心疼你,更要你们小夫妻亲热和睦。我与老太太商议,澹宁书斋只有玉墨,一来不够服侍,二来还让你操心,应该派个有头脸的嬷嬷去管事。” 这倒是正合心意,沈氏笑了笑,就想唤外面何姥姥进来。 谁知宁夫人眼眸微垂,携手继续说道:“我与老太太一直想不到人手,可巧元竣送了山海兜子与馄饨来,倒让我们想起周嬷嬷。她是元竣乳母,为人宽厚实在,有她调教着丫鬟们,省去你操心。” 周嬷嬷是世子乳母,在书斋掌事理所应当,又是老太太、太太派来的,做儿媳的只能听从。沈氏惊讶却毫无反驳的余地。 宁夫人安排完人事,见沈氏迟愣不语,慈祥的将她揽在身侧。 “你什么事都不要忧心,只一心一意照顾元竣,早早生下子嗣就好。” 说罢这话,宁夫人朝丫鬟使个眼色。 锦鑫堂一等丫鬟红绒,忙捧了个镶金嵌宝的螺钿盒儿过来。 一柄无瑕白玉如意,雕刻着憨态可掬的和合二仙。 正是洞房中供奉,婚床上安枕求子所用。 沈氏一见,霎时面如桃花,连耳根都红的滴血。 “母亲的教导,莞儿知晓了,往后必定以夫君为重。” 接了那玉如意,沈氏羞愧无地,双颊火炭似得烫。 她做了三年宁家儿媳,直到今日不曾圆房完婚,若张扬出去,外人不会说男儿郎有何错处,一应不是都会落在女子身上。 这样话却是向着儿媳说的,沈氏无言以对。 宁夫人见沈氏小女儿娇羞模样,量自己儿子不是圣人,心才放在肚子里,搂着儿媳逗笑儿: “好孩子,母亲知你懂事。今晚我派周嬷嬷过去,盯着那混账进房。你休脸嫩害怕,他若敢高声说你,你只照他脸上打。打的他缺胳膊少腿,明儿母亲也为你做主!” 房里的丫鬟婆子一顿哄笑,只有何姥姥咬牙切齿,气得眼前直冒金星儿。 第17章 通房 沈氏还没到凤澜院,消息先传了回来。 看见何姥姥蔫头耷脑,没了昨天气势,梨月心里很痛快。 从锦鑫堂传回的闲话,是说老太太、太太吃了笋蕨馄饨与山海兜子,才想起了周嬷嬷。 梨月觉得这话未必是真的。 世家大族乳母很是尊贵,公子小姐们长大成人,也会将乳母荣养在身边。 周嬷嬷不到半百,年岁不算很大,正能帮主子管事。 世子爷回府第二天就看望她,也足见感情深厚。 年富力强的乳母嬷嬷,就算世子不在府里,沈氏也应该厚待。 直到今天老太太、太太发话,周嬷嬷才得掌事位子,这事儿好没有道理。 梨月觉得老太太、太太是在用周嬷嬷提点沈氏。 凤澜院是宁国府内宅,沈氏只用沈家的下人,连夫君的乳母都不理,实在是过分了。 玉墨懂得老太太、太太心意,才会送山海兜子引出这件事。 梨月觉得玉墨很聪明,自己从她身上能学到不少东西。 “昨儿秋盈还想巴结何姥姥,险些白丢了几吊钱!” 环环笑得拍炕头,秋盈仍是数钱。 “你懂啥?礼早晚都是送!换了周嬷嬷做书斋掌事儿,咱也得送礼!” “先不要送礼。”梨月摆手制止,坐在炕边荡着腿。 “周嬷嬷不喜拉帮结伙,咱们上赶着送礼,可能适得其反。而且她刚过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不定要抓人扎筏子,咱们可别当出头鸟。” 环环没主意,秋盈却是急脾气:“香草她们抢先送礼,咱们咋办?” 梨月缓缓摇头:“周嬷嬷若是收礼办事的人,就没必要投奔她。咱们几个粗使丫鬟,一共有几个钱,可填不起无底洞!” 她们三个的积蓄拢在一起,也没二十两银子,靠送礼确实不成。 环环与秋盈也就没话说。 她们正在小屋说话,就听下房院里嘈杂大乱。 昨天何姥姥摆酒请客,收了许多礼金钱财。 凤澜院的二等三等丫鬟,或膝下有女儿的婆子,给她送了不少礼钱。 大伙儿都想进澹宁书斋,在世子书房里服侍。 躲开大奶奶的眼睛,给世子爷红袖添香,这是丫鬟们攀高枝儿的捷径。 何姥姥的掌事差事没了,这些人怎肯吃亏? 毕竟送的最少的,也给了十两银子。 梨月装作打水,提着桶跑去下房院看热闹。 见一伙人聚在何姥姥屋外,七嘴八舌都拉着她讨钱。 何姥姥是个钱串子,到手的银子如何肯还? 两边又吵又骂,闹到扯衣裳抓头发,险些厮打起来。 忽听脆生生一句“都住手,兰姑娘来了”吼的众人发愣。 梨月凝眸看去,正见香草搀着芷兰,姐妹俩直溜溜挡在门口。 芷兰自矜是通房,今早就改了装束。 一身胭粉软缎袄裙,高高吊起发髻,虫草花点翠发钗,半个主子似得。 她一手甩着丝帕,一手扶着香草儿,板着脸儿就啐了一口。 “你们要造反不成?我姥娘虽不做掌事,我却还不曾死!我是小姐抬举的通房,明日就是姨娘身份。这院里除了小姐,谁还大似我?她好歹是我姥娘,你们敢撕扯她?” 她这气派模样也确实唬人,众人被啐得不敢还口,顿时偃旗息鼓。 芷兰见压服了她们,心里自是得意,指着她们鼻子冷笑。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讨个书斋的差事罢了。我姥娘管不了,我还管不了么?咱沈家来的陪房,我自会照应,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讨钱的丫鬟婆子听她这么说,心里才一块石头落地。 毕竟凤澜院就芷兰一个通房,少不得姨娘位份。 她已是半个主子,要抬举小丫鬟,比何姥姥更容易。 见送礼的钱没白花,众人这才放了何姥姥,又围着芷兰恭维起来。 梨月躲在外头听着,心里都替她羞臊。 她六岁就进了宁国府,府中规矩早听得耳朵起茧儿。 府里的爷们抬通房,必须要嫡妻带着,给所有长辈磕过头。 再由执掌中馈的主母,记名帖发给管事房,才可开脸儿收房。 通房丫鬟虽名为丫鬟,其实已算低等妾室,收在房里是图生儿育女的。 宁国府里规矩森严,对子嗣十分看重,不会糊涂着让丫鬟生育后嗣。 芷兰做通房,只是沈氏随口一句话,不曾禀报过老太太与太太,又不曾在管事房记名录帖,那是没名没分上不了台面的,亏她还逞着脸炫耀? 再者说来,就算正式抬了通房,衣着头发也不许逾越。 宁国府的规矩,通房丫鬟开脸儿后,只许盘头戴金银钗,不许上头梳高髻,做小媳妇儿打扮,除非抬妾做了姨娘。 芷兰连通房位子都是虚的,人就打扮成这样,若出了凤澜院,怕不要挨教引嬷嬷的竹篾子。 梨月看着她这样儿,心中十分不解。 沈家在京师是诗礼大族,按说礼节规矩该比武将出身的宁国府更严厉。 可冷眼看去,沈氏只看重表面规矩,还宽以待己严以待人。她对外人特别严酷,反而把贴身丫鬟放纵的忘乎所以。 梨月正发愣乱想,只觉耳垂一疼,被人拧住了耳朵。 还没来得及叫疼,就听厨娘曹大婶冷哼道:“叫你干活找不着人,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今日要预备合卺宴,谁敢躲懒儿看我不揍她!” 她嘴里骂的热闹,手倒是不重,梨月连声求饶,她就放了手。 一溜烟儿跑回厨房,见环环和秋盈都红着耳朵,显然都被教训了一顿。 “老太太、太太发话,晚间做喜事席面,给大奶奶世子爷补合卺酒。少不得肉食果蔬看盘,还有合欢汤、百合饼等吉祥点心。大伙儿仔细着些,少要偷懒耍滑。可别高枝儿还没攀上,就把这里的差事丢了。” 曹大婶训话时,几个杂使媳妇没来,还在何姥姥房前奉承芷兰。 这话自然是指桑骂槐,梨月心里可惜,那该听的人没听见。 小厨房里忙着蒸肉食点心,凤澜院里也披红挂彩热闹起来。 前几日世子爷回府家宴,还只是老太太赏了些红烛喜被铺设暖阁。 今天却是大张旗鼓,由于宁夫人发过话,管事房针绣房都派了人来。 凤澜院满铺红毡,暖阁里椒房熏香,俨然新婚合卺。 直忙活到午后时分,凤澜院全部一二三等丫鬟,连同小厨房、杂院粗使丫鬟,全唤进院里来,要挑选伺候合卺的人。 梨月她们站在最后头。 掌事赵嬷嬷还不曾说话,芷兰倒是小嘴儿叭叭。 “新房暖阁里芷清、玉墨两个,四个二等丫鬟摆合卺宴。我伺候小姐、姑爷房里更衣!”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冷森森的声音质问:“你可是大奶奶的丫鬟?为何不尊规矩,打扮成这幅样子?” 第18章 合卺礼 问话的是周嬷嬷,梨月小的时候见过她,不觉得陌生。 她平时话不多,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芷兰忙道:“我是凤澜院一等丫鬟,已抬举房里伺候。” “当丫鬟就该做丫鬟打扮,不可失了规矩。大奶奶与世子爷合卺圆房,你打扮的花红柳绿做什么?还不回去换衣裳!” 周嬷嬷说的冷淡,口吻却不容置疑。 芷兰心里不服气,又气姥娘因她失了差事,对她没什么敬重,还想仗着通房身份,给周嬷嬷一个下马威。 “嬷嬷刚来凤澜院,不知道院里事。我是姑爷的通房丫鬟,今天大喜日子,我略打扮打扮,也是小姐姑爷的脸面。” “府中爷们收房自有规矩,通房不是自封的。我劝你顾些脸面,没影儿的事,别挂在嘴边念叨。” 周嬷嬷不理这套,就差指着骂不要脸。 芷兰臊了个红脸,忙看向一旁的赵嬷嬷,希望她帮忙说句话。 那赵嬷嬷本就不想抬通房,只碍着沈氏面子,不好多说她。 现在周嬷嬷出头将她骂了,赵嬷嬷趁愿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替她出头。 芷兰见赵嬷嬷也装傻,气得两腮赤红跺脚走了。 临走还把妹子香草叫上,两人回屋嘀咕了一阵。 按说周嬷嬷只掌管澹宁书斋,赵嬷嬷还比她高一级。 可她自带一份威压气势,而且还是世子爷的乳母。 后来新房布置、合卺酒安排,赵嬷嬷也都让着几分。 由于合卺酒礼仪繁杂,新房里要摆设的东西很多。 周嬷嬷按旧礼行事,给粗使小丫鬟都安排了差事。 梨月长得漂亮,派在暖阁跟着玉墨递酒,环环和秋盈在新房捧菜。 幸亏玉墨给了一包衣服,要不然今天都没得穿。 梨月穿了套玫红绸袄,秋盈和环环穿鹅黄绸,腰里都系着茜红巾儿。 环环与秋盈端菜,只跟着二等丫鬟就好。 梨月要给合卺杯斟酒,所以玉墨特意嘱咐,让她不要紧张害怕。 一院子的人忙碌整天,终于到了掌灯时。 沈氏换了大红妆花缎衣裙,头戴赤金钗环步摇,浓妆艳抹坐在床沿儿。 暖阁里有四个丫鬟,左手是玉墨带着梨月,右手是芷兰带着香草。 玉墨和芷兰捧白玉葫芦形酒盏,梨月端八宝琉璃酒壶,香草端蜜枣、花生、桂圆的雕花漆盒。 一会儿世子爷进房,下头丫鬟传菜进来,要用白玉杯饮合卺酒。 到时候梨月斟酒,玉墨、芷兰捧杯,香草将干果洒在床上,便是合卺撒帐的仪式。 此时暖阁里安静无声,只有金兽炉袅袅香气甜腻熏人。 石榴红床帐,百子图绣花被褥,枕边放着和合二仙白玉如意,满满的富贵风流。 梨月四处偷看,眼睛都不够用。 可这般奢华富丽中,沈氏仍是忧闷,也不知是在愁什么。 一个端庄柔美的大家闺秀,一个英俊清隽的世家公子。 男才女貌门第相当,却总是不和睦,梨月想不透。 看着窗外月色,吉时快要到了。 沈氏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圈渐渐泛红。 “小姐,时辰不早了,姑爷还不进房,若误了吉时,是一辈子的事儿。姑爷这般过分,不知让哪个狐狸精勾引坏了!” 芷兰故意斜睨了眼玉墨。 她这是要闹事? 梨月不由悬起了心,偷偷看向玉墨。 玉墨淡然处之没有说话。 芷兰见玉墨不吭声,心里愈发得意,故意凑在沈氏耳边: “良辰美景好日子,让这种狐狸精敬合卺酒,不知周嬷嬷什么意思。前几日姑爷不同衾,现在又不肯进房,往后凤澜院不知是谁的天下!” 经她一提醒,沈氏泛起酸楚醋意,咬唇流泪道:“夫君要宠爱谁,我怎么敢问?只怕他嫌做妻室的不贤惠。” 芷兰怕她哭,又安慰:“小姐千万别哭,怕姑爷看见不喜欢。” 香草顺势出主意:“小姐,我去请太太做主,姑爷还敢不听太太的?” 沈氏泪眼婆娑地拦住:“夫君来不来,做妻子的都不能抱怨。若是让母亲催着他来,我有什么脸面?” 她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 梨月见她伤心欲绝,差点儿管不住自己的嘴。 刚刚在新房外头,周嬷嬷已经说明。 为表示郑重,世子要先穿素服去祠堂为父亲上香,而后更换喜服去老太太、太太跟前磕头,再去两位叔父叔母房里说一声,最后再进新房。 现在离吉时还有一阵,不知她们急得是什么。 芷兰把沈氏挑唆哭了,还要架桥拨火儿,再卖弄自己的口舌。 玉墨冷然看她,又对沈氏福了福,娓娓解释了宁国府礼节,轻声劝道:“今晚合卺大礼,世子爷不会误时辰,大奶奶不必忧心。” “呸!你说误不了就误不了?什么东西?姑爷早几天就该来圆房,都是被你狐媚子坏了事!别以为攀上姑爷,你就是姨娘了。我们小姐若不点头,照样将你这残花败柳打发出去配人!你还有脸站这里,还不滚出去?” 芷兰不等说完,一边推搡玉墨,一边朝香草使眼色。 香草会意,一把夺过玉墨手里的玉葫芦合卺杯,死命就往地下摔。 这合卺杯是一整块羊脂玉雕成,称得上价值连城。 最要紧的是,这杯子是合卺礼器,夫妻饮交杯酒所用,损坏寓意不好。 若芷兰香草只打嘴仗,梨月自然不会强出头,可她们显然是要嫁祸于人。 杯子若摔坏,新房里宁国府出身的丫鬟,都要跟着吃瓜落。 梨月还怎能坐视不理? 她忙放下手里的酒壶,冲上去捏住香草的手腕,不许她摔杯子。 摔合卺杯嫁祸玉墨,是芷兰香草想好的主意,没想到半路冒出梨月护着。 当着沈氏的面儿,杯子摔不到地上,香草急眼了,故意叫唤:“小月蹄子成精了,她敢抢合卺杯!小姐,玉墨和小月都不能留了!” 芷兰香草想摔杯嫁祸,沈氏一眼就看穿了,但她坐在床沿一声不吭。 她有意放纵这对儿蠢货,只想先把玉墨料理了。 毕竟芷兰是陪嫁丫鬟,将来可以慢慢摆布。 沈氏坐在床上只是哭,任由四个丫鬟乱打乱抢。 梨月挨了好几下拳头耳光,才终于护住杯子。 “死蹄子,让你逞能!” 她刚刚站起来,却突然眼前一黑,鼻子发酸满嘴血气, 当啷脆响玉杯落地,天旋地转时,听玉墨唤了声“小月!” “夫君……”“姑爷?” 世子穿着大红锦绣礼服,刚转过屏风,就见梨月重重倒在了跟前。 第19章 昏厥 摔碎玉杯嫁祸玉墨,必须要背着人一气呵成。 四个人胡乱抢夺,沈氏在背后看着,还怎么个嫁祸法儿? 芷兰还算明白,连忙退了两步,吵嚷着拉偏架。 可香草脑瓜儿不灵,心里一慌神儿,竟抡起雕漆果盒,直惯在梨月脸上。 这一下脆生生大响,别说芷兰玉墨吃惊,沈氏都吓得全身一颤。 更要命的是,世子爷早不进门晚不进门,偏这时从屏风后头出来。 他进屋刚落脚,就见小丫鬟横卧眼前,抓着半只玉杯,满脸都是血。 红枣、花生、桂圆撒了满地,雕花漆盒四分五裂。 玉墨不知梨月死活,见了世子如见着了主心骨,慌忙上来迎着。 香草抡盒打人是情急,此时见闯了大祸,直接瘫坐在地上。 芷兰还存着不甘心,仗着沈氏抬举自己,慌忙跪下叫嚷:“姑爷不知道,刚玉墨无故与小姐吵嚷,我怕她在新房里碍事,就想拖她出去。谁知小月发了疯,要抢合卺用的白玉葫芦杯,她不小心撞……” 世子爷冷眼看一地狼藉,眉心紧蹙说不出的恼怒。 俯身抱起梨月,快步往外间去,捡个软榻放下。 玉墨想解释,世子摇头让她别说,仰脸唤周嬷嬷,就让唤府医来。 芷兰心虚显勤儿,跟过来讪笑道:“合卺玉杯让小月摔了,按规矩应打死她。姑爷还给她看伤,真好仁义性子。合卺吉时快到了,姑爷快些进房。这小蹄子交给我来打发,定然好生教训她!” 世子看她一眼,撩袍坐在梨月身边,只冷笑不开口。 芷兰见世子这样,背后涔涔冒着冷汗,再不敢多话。 事到如今混乱,沈氏在新房坐不住,只好款款走了来。 她今晚本就委屈,屋里丫鬟又闹了这场,简直是烦上加烦。 世子进房没看她一眼,反倒抱着小丫鬟出去,更添了几分苦涩。 沈氏走到外间珠帘下,见夫君守着梨月坐,还让玉墨给小丫头擦脸,心里越发不耐烦,便蹙眉不悦道:“丫鬟们拌嘴拉扯,难免伤着些皮肉。我原来只说玉墨性子不好,不想这小月也是古怪孩子。一句话不和就夺玉杯,手里没半点轻重缓急。夫君别放在心上,明日唤赵嬷嬷打她几下,长长记性罢了。” 沈氏维护陪嫁丫鬟,只说玉墨与梨月的不是,也是怕夫君怪罪。 毕竟她不愿让这件事影响了今晚合卺。 芷兰与香草见小姐维护,连忙随声附和,都说是玉墨和梨月闹事,要搅合主子的合卺大礼,总该当场打死才好。 她们主仆三个,你一言我一语,来回说了半天,世子却一声不言语。 他借灯烛细看梨月伤势,确认无大碍,让玉墨去门口迎府医,这才抬头对沈氏似笑非笑道:“不必说,我在屏风后都看见了。” 只这一句淡话,沈氏不禁全身发僵,芷兰与香草也噤若寒蝉。 沈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笑容。 “夫君这话是何意,妾身却不懂得!” 嘴里还装不懂,心里还是懂得的,沈氏脸色也越发惨白。 想那日她命梨月炖红枣汤,世子指着小月打肿的脸,说她苛待下人。 今日又为这小丫鬟,对她这般嗔怪,难不成是看中了小月? 小月的模样确是上等,可毕竟年纪还小,论不到收房受宠的程度。 难道要为个粗使小孩子,就不顾夫妻的合卺礼不成? 沈氏越想越是委屈气闷,眼中又泛了红,抽抽噎噎流泪。 这时玉墨带着府医进来,赵嬷嬷、周嬷嬷并芷清等几个大丫鬟,听说新房里有事,也都跟着进来。 两个嬷嬷都是经久老妪,进门看满地狼藉,就料着了三四分。 周嬷嬷故作玩笑道:“今晚合卺礼我怕麻烦,没安排闹新房,谁知蹄子们自己会玩,还闹出动静来了。是哪个妮子这般能干,将人打的头破血流?别屈在咱府里当丫鬟,跟着世子爷出兵打仗才好!” 说的虽是笑话,可满屋丫鬟无人敢笑。 赵嬷嬷见此情景,只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她一恨芷兰香草混账蠢货,二恨沈氏糊涂。 喜房里的丫鬟,原本可都用沈家陪嫁。依着赵嬷嬷意思,就让芷兰带着香草,芷清带着香卉。屋外捧菜的用二等、三等陪嫁。 可周嬷嬷要按旧礼,喜房里外的丫鬟,一半是宁国府的,一半是陪嫁的。这才容的玉墨带着梨月进屋服侍,外头添了环环秋盈这般粗使。 两边的丫鬟积怨已久,芷兰与香草又是惹事苗子,赵嬷嬷生怕出事。 可周嬷嬷过来帮忙,是太太发过话的,她不好逆着,才只得答应。 赵嬷嬷只盼着沈氏能弹压些,好歹等今晚圆了房。 却不想沈氏不但不平事,还纵容陪嫁丫鬟胡闹,合卺喜宴闹个一塌糊涂。 赵嬷嬷是乳母嬷嬷,在豪门贵府待了一辈子,比自家小姐看得清。 沈氏自持娘家门第高,父亲是当朝首辅,嫁来夫家一直端着架子。宁国府上下也都捧着她,维持着她名门闺秀的尊荣。 可赵嬷嬷心里清楚,老太太、太太娇惯沈氏,并不只念她娘家的势利。 沈家在朝堂有势利,难道宁国府没势利不成? 当年宁国公在世,两家文东武西平起平坐,宁家还多个世袭爵位。 宁家是可怜沈氏夫妻分别,对她心有愧疚,这才不忍管束。 这三年之中,沈氏不给婆母、太婆母立规矩,不照顾小叔小姑,不见本家长辈亲眷,只在凤澜院娇养,与在娘家做小姐不差分毫。 可现在世子爷回府,夫君团聚了,怎能还像以前那样? 新媳妇进门三天是客,沈氏过门可是整整三年了。 当下最要紧的事儿,就是让他们小夫妻圆房,早些生育子嗣。待世子承袭爵位,夫荣妻贵做上公府主母,执掌中馈才是正理,其他都是虚言。 赵嬷嬷急地火上房,却见见沈氏只是哭,没半分笼络夫婿的意思。 眼看着吉时快过去,她忙使眼色推沈氏,要她请世子进房。 “合卺礼上,丫鬟们小打小闹不必太追究。吉时已到,请小姐与姑爷坐帐饮交杯酒,让喜娘撒帐子要紧。” 沈氏也明白赵嬷嬷意思,含泪忍愧往前挪了两步。 偏偏世子半分不急,稳着身子一动不动,见府医进门,便让他过来诊脉。 府医按了脉搏,探探眼皮儿,摇头笑道:“小大姐儿鼻子破了,额头着了一下,还不妨事。” 说罢取了一段熏香点着,往鼻下晃了两下。 怪香呛人,梨月连打两个喷嚏。 茫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世子清冷霜眸,不由全身一颤。 其实她并未昏倒,只是头晕了片刻。 梨月只想看看,他们夫妻间究竟是情是怨。 第20章 不欢而散 梨月假装昏倒醒来,忙缩在了玉墨怀里,做出害怕的样子。 世子见她没事儿,吩咐玉墨道:“你照应她几天,伤势别反复了。” 玉墨点头答应,扶起梨月往外走。 世子讲话温柔而冷淡,梨月知道他不会再追究。 想到这顿打又要白挨,心里满不是滋味儿,她恨不得抡起家伙,把香草也揍一顿。 心里不是滋味的不止梨月一个。 沈氏见夫君对小丫鬟这般好,仿佛吃了黄连,苦水霎时从眼里涌出。 赵嬷嬷见她又哭,只是恨铁不成钢。 可任由她挤眼努嘴使眼色,沈氏再不往前半步,还别过脸看不看世子。 赵嬷嬷心内焦急,也顾不上别的了,自上前对世子赔笑:“既然小月丫头没大碍,就请姑爷进房与小姐吃合卺酒。” 世子坐在软榻上不动,侧目看着香草与芷兰不语。 赵嬷嬷见他如此,就知道今晚这事儿他没完。 她本就气芷兰狐媚,又知香草蠢笨,也想趁机打发了,先安抚住姑爷。 “那两个做事不稳重,小姐也常常数落。不若将她们打发去杂院,不叫她们在屋里,免得小姐与姑爷烦心。” 这话一出口,芷兰姐妹俩顿时慌了。 杂院里的差事都是打水刷恭桶,香草是三等丫鬟还罢,那芷兰是有头脸的一等丫鬟,还被沈氏抬了通房,怎肯答应? 芷兰爬几步,抓着沈氏裙角叫起撞天屈来: “我自小服侍小姐,不曾犯过大错儿,招了谁的忌讳,竟这样的害我?这时打发我去杂院儿,赵嬷嬷存的什么心?求小姐给我做主!” 哀求半日,哭的沈氏心酸,不想放她出去。 赵嬷嬷见沈氏舍不得,暗骂这主儿不分轻重缓急,忙呵斥道:“小姐姑爷合卺大事,罚你两个还不服怎的?还不快出去,拉扯些什么?” 芷兰拖住了沈氏,见赵嬷嬷不饶,便哭骂道:“你老人家好糊涂,胳膊肘往外拐,不替自家人说话!我是小姐贴心人,平白打发我是何道理?难不成赶了我们,好叫人家摆布小姐?” 她这话不但骂赵嬷嬷,还是把宁国府都捎上了。 好似婆家人都要害人,只有她芷兰一个人护着沈氏。 周嬷嬷板着脸哂笑,沈家的丫鬟婆子,凡懂事的都抽了口冷气。 玉墨拉梨月刚走到门口,忙回头来,要看怎么处置她。 别的人还罢了,赵嬷嬷气得三神暴跳,立刻命人扯芷兰姐妹出去。 “且慢。” 却没想到,沈氏将她拦住了。 只见沈氏将脸一冷,两步走到世子面前。 “香草丫头年小不懂事,夫君厌她也罢了。可芷兰是我贴身之人,我看她相貌齐整伶俐懂事,本想留她在房里服侍你。夫君定要苦苦用她们作筏子,妾身不懂夫君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又勉强哽咽道:“妾身自嫁来你家,不知有何过错,惹得夫君愠怒。妾身若有错,只请夫君当面指明,不必拿陪嫁丫鬟撒气,暗中给妾身没脸!” 说罢俯身掩口哭泣,如梨花带雨一般。 赵嬷嬷见她这样,早就皱起了眉头。 今天这档子事,明明是她的丫鬟闹事,才惹怒了世子爷。 无论何等人家的妻室,都会先打发了丫鬟,笼络住夫君,往后再提别的。 何况合卺圆房大礼,又不比别的日子。 这主儿平日娇惯罢了,如何同夫君在新房里,端架子争体面来了? 赵嬷嬷无奈至极,还要帮自家小姐遮掩,催两人进房坐帐合卺。 “姑爷是看那两个丫鬟不懂事,只怕小姐委屈着,小姐不要多心!” 话说到此处,沈氏料定他指着丫鬟打自己脸,满心的羞臊恼怒,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她争得就是这口气,自不肯依着赵嬷嬷,顿时冷脸抹泪,喝令芷兰、芷清两个一等丫鬟。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收拾暖阁,将那些劳什子都摘了去。今后凡不是我屋里丫鬟,都撵到厨房和杂院去。我沈家不是没丫鬟使,屋里院里用不着这些小鬼儿。” 玉墨和梨月听了,连忙迈门槛站在屋外。 梨月觉得这“小鬼儿”必定说的是自己。 世子听了这话,却是不恼不怒,信步走到门口,才回头笑道:“贤妻给我预备的房里人,只怕我无福消受,还是让她伺候你吧。” 说罢这话,他不顾赵嬷嬷阻拦,冷笑拂袖而去。 合卺大礼,夫君扬长而去,满屋人都惊了。 倒是周嬷嬷依着礼数,对沈氏福了福劝道:“老奴多嘴,今日世子爷有错,可大奶奶也太要强了些。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但凡奶奶有句软话,他也不肯这般犟。也罢,明日去太太跟前,让他与大奶奶赔礼。” 合卺宴闹到此时,便是不欢而散。 好处是那一桌子肉食果子点心,周嬷嬷让端菜丫鬟们分了。 梨月鼻子血止住,头上伤也无事,忙谢了玉墨,让她快些回书斋。 玉墨却不急着走,拉着她手说笑。 “我还没谢你,倒让你小鬼头谢我。刚才在新房是你机灵,死活抓着香草,不叫她摔玉盏子。若那时摔了,怕我已被打死了。” 梨月连忙摇头,捂着酸涩的鼻子,瓮声瓮气道:“才不会呢。世子爷信任玉墨姐姐,断不会让姐姐蒙受不白之冤。” 世子对玉墨的情分,梨月是懂得的,所以才会这么说。 她仰着小脸儿鼻子通红,倒把玉墨逗笑了。 看着四周廊下无人,玉墨才轻叹一声: “小月,咱们是奴婢,主子是贵人。他对咱生出一分情谊,咱就承受不住。可咱就算有十二分情谊,与他来说也是羽毛般轻。” 梨月愣怔片刻,心里早就懂了。 宁国府是勋贵世家府邸,世子爷更是天潢贵胄子弟。 他多看自己一眼,自己能得众人羡慕,也有可能被人嫉妒。 想要往上争,若能借上他的力才最好,但想靠他是不可能的。 梨月想通了此事,心里才畅快了些。 回到小屋,只见桌上好几个盘子,都是抢的合卺宴剩菜。 熏鸡酱鸭胭脂鹅脯,合欢酥团圆饼,两盘干鲜果子。 秋盈把着鸡腿啃,翅膀撕给环环,见梨月塞着鼻子进门,拍着桌子嘲笑: “你看她,次次挨打都得巧宗儿,都打出体面来了!” 梨月鼻子酸疼,懒得和她吵闹,也不吃果子糕饼,就上炕躺着了。 秋盈怕她真生气,夹了一筷子鹅脯哄她:“我刚打听着新鲜故事儿,你可知世子爷为何这般护着玉墨?” 一听是这事儿,梨月才提起兴致,翻身坐了起来。 第21章 玉竹 小厨房几个粗使婆子是宁国府出身,平日也不得脸。 她们见粗使丫鬟能进院端盘子,便求她们好歹偷点菜果出来。 秋盈最喜欢偷嘴儿,便包了些橄榄柑子给她们 那几个婆子吃顺嘴儿,便说了几句旧话,都叫秋盈听了去。 宁国府的规矩,小爷们大了未娶亲时,身边都有一两个通房丫鬟。 世子爷住澹宁书斋时,身边有一个,却不是玉墨,而是她姐姐玉竹。 宁国府这般世家,凡小爷们身边贴身丫鬟,少不得就走这条路。 玉竹是一等丫鬟,相貌身段还在其次,最可爱是秉性沉稳随和。 她比世子爷还大一岁,老太太特意拨来照应孙儿。 世子本打算娶亲后,将玉竹抬做妾室养着,也是大家子弟的礼节。 却不知他刚出征才几个月,沈氏就要打发澹宁书斋的丫鬟。 这事回过主母太太,宁夫人不好驳回她面子让她多心,只得应了下来。 那些年纪小的家生子丫鬟,各自父母领回家,外头买来的交给各自干娘带回家养活。 澹宁书斋只有玉竹玉墨年纪大,宁夫人还特意吩咐,留着她姐妹两个。 却不知沈氏的手快,早早将玉竹、玉墨姐妹领出去,送到陪嫁庄子配人。 偏那日府中给老国公私祭,老太太、太太都不得闲。 玉墨半路挣脱逃走,跑去周嬷嬷家里告诉,这事儿才传出来。 此时才派人出城去追,哪里还追的回来? 玉竹到了沈家庄子里,当夜就上吊死了。 等消息传回宁国府,尸身都送去化人场烧做了灰尘。 沈氏没想到玉竹这般烈性,吓得跑去宁夫人院里请罪。 哭说自己不知玉竹身份,是好心办了坏事。 宁夫人念她是新妇,也不能够责备,还柔声安抚了许久,让她休要害怕。 玉竹玉墨的父母兄弟,都在南方看庄子生意,不在京师里头。 宁夫人对外说玉竹身染女儿痨病死,赏了她家一笔烧埋银子,又派人去周嬷嬷家里,将玉墨接了回来安抚,此事就罢了。 玉竹死得悄无声息,连骨头灰儿都不曾留下。只有她妹妹玉墨每在无人处痛哭,还不敢叫上房里主子知道。 因玉竹是老太太院里拨过来的,这事儿瞒不过她老人家。 老太太让沈氏“好歹留着玉墨”,她才没敢再逼玉墨出去。 玉竹死的事儿,府里一直瞒着世子爷,他回府当天才知道。 正因有这等情分,世子怎能不维护着她? 秋盈讲着闲话,嘴里啧啧不停:“平素大奶奶说话柔声细语,动不动淌眼抹泪,好不可怜儿见得。谁想她手上摊着人命呢!” 环环人傻实在,还道:“大奶奶不知玉竹姐是通房,都是下头婆子做的,也不能怪她吧?” 秋盈龇牙戳了她一指头:“猪脑子,这叫杀人不用刀,最厉害不过。这种事大奶奶不发话,哪个婆子敢干?玉竹姐已是世子爷的人,她会当着人不说?谁缝着她的嘴不成?” 梨月听了这事儿,心中只堵得难受。 她对玉竹印象不深,只记得长挑身材瓜子脸生的白净。 不知那一日忽然就不见了,澹宁书斋只剩了玉墨一个。 还以为玉竹回父母身边嫁人去了。 她们这些丫鬟,在主子的眼里,都是些猫狗般的小玩意儿。 喜欢了在手边赏玩,不喜欢了随手丢弃。 就算无辜身死,顶多得一声叹息,全没有公道可言。 沈氏是官家贵女,平常三从四德慈爱怜下挂在嘴边。 可害死无辜丫鬟,只需哭着说句“不是故意的”,长辈亲眷便可原谅,还要生怕她心里不安稳。 可玉竹一条性命,却化作灰烟消散,从此无影无踪。 梨月又想起玉墨。 她明知姐姐是枉死,却斗不过罪魁祸首,该有多么怨念可叹。 梨月正在发愣出神儿,秋盈凑上来道:“小月,咱巴结玉墨姐姐,算是巴结对了!玉竹姐死了三年,往后必然是玉墨姐补窝儿。凭她这般情分,世子爷不宠她宠谁?过不了一年半载,就能抬做姨娘了!咱三个跟了她,早晚混个二等丫鬟当!” 宁国府的规矩,姨娘小娘院里,最高只能用二等丫鬟。 以玉墨这般情分,抬姨娘不过世子爷一句话,大奶奶也阻拦不了。 可梨月想起玉墨方才的话,总觉得她未必肯走这条路。 给世子爷做通房丫鬟,不过图个一时富贵,就算将来能抬做妾室姨娘,也是一辈子做奴婢,任由旁人踩踏。 玉墨有她姐姐的前车之鉴,还冷眼看了沈氏三年,她该不会屈身受辱。 “我觉得玉墨姐姐不会当姨娘。”梨月摇头。 可秋盈不信:“做丫鬟的,谁不乐意当姨娘?谁放着半个主子不当,倒爱当奴才,配个小厮或者常人,过这一辈子?可不是傻子了?” 秋盈虽长普通,但平素极爱打扮,在粗使小丫鬟里,是个出挑的。 她总说是小厨房埋没了她,若能分在主子院,早攀上高枝儿,混个通房小娘当当。 梨月懒得与她辩,倒是环环驳了她:“我不乐意当姨娘,只想回家。” “啐!凭你小胖丫头,想当没人要哩!” “你长得也不俊,你也当不上!” 梨月翻身不理,凭她俩吵嚷一阵,便胡乱睡下了。 此时月上中天,凤澜院红灯熄灭寂寥无声。 暖阁的螺钿拔步床里,沈氏还伏在被上流泪。 赵嬷嬷已赌气回屋了,暖阁只剩芷清一人。 芷清是个有主意的丫鬟,见不得自家小姐只是自怨自艾,叹了口气道:“合卺宴已经如此,小姐别哭坏了身子。依着奴婢意思,明日清早您好歹下个气儿,将赵嬷嬷唤回来是正理。” 沈氏不肯听,只是哭道:“她是我的乳母,周嬷嬷是人家乳母。周嬷嬷知护主替主子说话,她不替我说话罢了,还踩我维护人家?” 芷清看她还闹脾气,心里有些发急,忙道:“奴婢倒要问一句,这‘人家’是谁,姑爷是外人不是?今晚没能圆房,太太、老太太明日岂有不问的?小姐只顾争面子,明早怎么去请安敬茶?那喜帕……” 她是个姑娘家,也不好意思明说,就往床褥一指。 绣着百子图的衾褥上,铺着素白绫喜帕,甚是夺目。 沈氏不禁满脸通红,握着胸口又哭起来。 “他这般给我没脸,不过是为死得那狐媚子!早知晓如此,我就不该手软,还留着玉墨做什么?” 芷清听她突然说这个,忙俯身掩着她嘴,急道:“小姐低声!玉竹没福得了女儿痨,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第22章 婆媳 原本合卺礼成后,小夫妻该去锦鑫堂,给宁夫人敬茶。再由宁夫人带着,去鹤寿堂给老太太请安。 一大清早,宁夫人就派了几个老嬷嬷过来,打听小夫妻圆房没有。 可她们一进凤澜院大门就觉不对劲儿,问陪嫁丫鬟都不吱声,又去澹宁书斋问周嬷嬷,才算知道昨晚的事。 这些婆子忙赶回锦鑫堂,都一五一十告诉宁夫人,又把沈氏昨晚赌气的话也学说了一遍。 宁夫人听说这小夫妻又是因丫鬟吵闹,心里堵得要命。 事到如今,她就再疼惜沈氏,也隐隐存了几分不悦。 三年前沈氏嫁来宁国府,两层婆婆都极尽疼爱纵容,从没让她立过规矩,更别提磋磨她。 凤澜院的一应大小事,都是任凭她处置,就连她逼死夫君的通房丫鬟,宁家人也不曾说她什么。 如今好容易盼着儿子回府,宁夫人只求小夫妻生儿育女重振宁国公府。 可沈氏这儿媳妇不懂事,偏要与儿子闹别扭吵闹,还至今不肯圆房。 宁夫人听完婆子回话,挥手让她们下去,独自气了好一会儿,才净面漱口坐在妆奁前头,唤红绒过来挽发。 红绒是锦鑫堂的一等丫鬟,最是宁夫人的心腹,早用温水浸了手,伺候太太挽发。 她从镜里看太太面沉如水,心里便知几分由头,捋着头发低声道:“凤澜院派了两个丫鬟,说大奶奶身子不好,今早不来请安,望太太恕罪。” 沈氏嫁过来三年,一直多病多灾,晨昏请安常不来。 若在平日里,宁夫人就知道她没大事,也要唤府医去诊脉,又或是派丫鬟探视表示疼惜。 可今天她却不耐烦,只点头应了一声。 红绒觑她脸色,料着几分意思,故意往镜子里看:“世子爷回府几日,太太怎瞧着倒瘦了些?可是饮食不顺口?” 宁夫人自己看不出,也就顺着话头道:“本想着元竣回府,咱宁国府长房总算有一对夫妻完聚。元竣是牛心气性就罢了,偏沈氏也是个刁钻脾气,全都都不让我省心!” 红绒忙赔笑劝道:“世子与大奶奶年轻,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她虽是说笑话,宁夫人却听者有意,蹙起眉头抱怨几句。 “总说沈氏年轻,她今年也十九岁了。当年我嫁过来,不过才刚及笄,十五岁就做新媳妇。初来乍到时候,多一步不敢走,多半个字不敢说,那才是如履薄冰。那时咱宁国府鼎盛,上头三层公婆,中间许多妯娌,下头无数妾室通房。若我像她似得娇贵,宁国府能撑到今日?” 这话已是埋怨儿媳的意思,红绒跟随她多年,如何听不出来? “太太是何等人,旁人不知道,我们最知道。国公爷不在这几年,府里全仗太太支撑。大奶奶是沈家嫡长女,娇养的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可论起操持家务、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哪里能和太太比?” 宁夫人听到“沈家女”三字,便露出些许不屑之意。 “京师都称颂沈家女儿才华,要我看也是过誉。天下谁家娶妻,不是为生儿育女、服侍丈夫?新妇若不能相夫教子,琴棋书画的虚名儿有何用?事到如今,我就埋怨国公爷。若不是他铁了心联姻沈家,我儿也不至于受气。元竣少年得志的勋贵将军,偏娶了这么个媳妇,没半点顺心事!” 提起年轻英俊的儿子,宁夫人就十分得意。 可她越得意儿子前程,对沈氏的埋怨就越深。 宁夫人隐隐觉得,当年国公爷依她的意思,为儿子低娶妻室就好了。 但凡妻子温婉和顺些,小夫妻就不会龃龉,自己也可早享清福。 宁夫人满肚牢骚,不好对红绒深说,见偏厅里摆早膳,也就不言语了。 宁国公去世三年多,宁夫人依旧素净打扮:莲灰色妆缎通袖袍,挽着端庄低髻,戴着素银头面与家常珍珠冠子。 这套装扮好打理,红绒收拾停当,搀着宁夫人出了妆房。 宁夫人初一十五吃素,膳桌上一味细粥,四样精致小菜,两道素食点心。 旁边还有个描金漆食盒,红绒忙打开盒,添了碟豆腐皮包子。 宁夫人认得是凤澜院的食盒,以为是沈氏送的,皱眉让拿下去。 “三年不见她孝顺,做这虚礼干什么?让她好生养病,不必挂念我。” 红绒忙笑道:“这是世子派人送的。凤澜院小厨房里,也有咱宁国府出身的丫鬟,做得好精细点心。太太前儿吃的洞庭春团儿,也是她做的。” 一句话提了醒,宁夫人便想起来:“前几日曹婆子说,要打发去澹宁书斋炖茶水的小丫鬟?送过洞庭春团儿与山海兜子,可是她么?” 红绒抿嘴笑道:“正是呢。她叫小月,才十二岁。方才她送食盒,生得齐整模样,做事也稳重。奴婢看她可怜见儿,替太太赏了个荷包儿。” 宁夫人听说叫小月,就对了方才说的话,指着额角问道:“刚那婆子说,昨夜小两口儿为个丫头子吵嘴,可是那个小月?” 红绒点点头,轻声笑道:“太太别怪她。必定是合卺礼上,世子爷话说重了,大奶奶不好对打,才抓着小丫鬟出气。奴婢见她脸上带伤,鼻子额角都破了。竟不知是拿什么打的,险些破了相貌。” 听说沈氏在新房里殴打小丫鬟,宁夫人的眉心拧紧,越发的愠怒起来。 宁国府向来对下宽和,对丫鬟恩多威少,偶尔惩罚也是小戒,绝无直接打脸的事情。 惯例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传了不知多少代,阖府无人不知无人不守。 可偏偏沈氏是个例外。她待丫鬟两重标准,只善待沈家的陪房陪嫁,宁国府的丫鬟婆子,全不在眼里。 宁夫人心中不悦,细瓷汤匙便放下了。 “小月只是粗使丫鬟,本不是大奶奶眼里的人。奴婢思忖,是这孩子与玉墨亲近,凤澜院那起子欺软怕硬的,才故意打她。可怜玉竹玉墨姐妹俩,受了三年的气,连不懂事的小丫鬟,都跟着吃瓜落儿。” 红绒说到这儿,就闭嘴不言语,夹了个豆腐皮包子放在太太跟前。 三年前被沈氏逼死的玉竹,就是宁夫人心里的刺,早憋了许久的怒意。 她尝了口豆腐皮包子,深深吸了口气,撂下筷子吩咐道: “让孙财家的支银子,去凤澜院里放赏。凡宁国府的粗使丫鬟,每人多赏一匹伫丝布。告诉这几个孩子安心当差,就说太太知道她们委屈!” 第23章 赏赐 梨月的鼻子止住血,却仍是红红肿肿,猴屁股似得。 曹大婶子见她脸上挂幌儿,让她后头歇着别出来。 可梨月琢磨了一夜,早早起床不肯歇着。 昨晚合卺宴,新房里砸东西闹事,断不会不了了之。 这事情早晚会处理,不可能轻易放过去。 以沈氏的做派,必定偏心芷兰香草,所有罪过都推给玉墨。 玉墨有世子爷护着,该不会如何受罚。 新房里只四个丫鬟,梨月可不想自己做替死鬼。 清早时,她见锦鑫堂婆子来过,就想好了对策。 凤澜院里是沈氏做主,可宁国府里仍是宁夫人掌中馈。 沈氏这些天,件件事都逆着宁夫人,哪个婆婆还能忍得了? 梨月虽然年纪小,也听说过内宅女眷安身的道理。 宁夫人娇惯儿媳,可不是真心疼沈氏,只是为儿子罢了。 如今发现儿子受沈氏的气,宁夫人就不可能再纵容下去。 梨月想去锦鑫堂寻门路,先把自己摘清楚,最好再在太太跟前添把火, 若将来沈氏寻麻烦,自己有个靠山,留个退路的余地。 正巧今日是十五,梨月见大灶煮了豆腐浆,又晾着豆油皮,便自告奋勇要做豆腐皮包子。 因沈氏病了不吃早膳,厨房里歇了两个灶,曹大婶子便答应了。 豆腐皮包子做起来琐碎,好在干娘柳家的手把手教过,梨月最是拿手。 她预备了两种馅料,一是素的,二是荤的。 素馅是各色菌菇野蕈,切成细丁子用素油炒香,再加北豆腐、熟粉丝、青韭叶、金针、姜丝,一点麻油调香。 荤馅则是时令鲜菜,外加虾肉与鱼肉与火腿细丁儿。 玉墨来取早膳时,梨月给了她两笼荤馅的,另外盛一盒素馅的,说要送给锦鑫堂孝顺太太。 “世子爷若不去给太太请安,送盒素点心表表心意也好。” 玉墨才想起今日十五,又见梨月细致费心,也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今日太太吃素,亏你惦记着。我今日不得闲儿,你就帮我送去吧。到了锦鑫堂,你将盒子交给红绒姐姐。她与我最好,有什么话尽可以告诉她。” 梨月正是这个意思,连忙行礼谢了玉墨,又抢了秋盈的一包上好玫瑰酥糖,提着食盒一溜儿烟去了。 到锦鑫堂的时候,宁夫人刚起身,几个婆子正在回话。 红绒带着小丫鬟出来接东西。 她在锦鑫堂一等丫鬟中最得脸,世子爷都唤声姐姐,气派比玉墨高不少。 梨月赶着叫姐姐,怕她不认得自己,特意说东西是玉墨叫送的。 这红绒早先和玉竹玉墨,都是宁国府家生子,从小一起玩闹亲密无间。 她见梨月红肿着鼻子,便皱眉问了几句新房的事。 梨月就等着她问,忙告诉了实话,又说沈家丫鬟欺负人。 “大奶奶是菩萨人,都是芷兰香草使坏心,欺负我们年纪小。她们见玉墨姐姐待我们好,索性连玉墨姐姐都欺负。” 她只骂芷兰香草几个丫鬟,但话里话外都提了沈氏的纵容。 红绒心里明镜儿似得,抬手不许她说,令小丫鬟将食盒、糖果接了,随手拿了个荷包给梨月。 “我要给太太挽发,不得与你说话。这些事太太都知道,小孩子家不必害怕,早回去当差吧。” 梨月见她收了酥糖,就知这事有几分眉目。 又看荷包里有个荷花样银稞子,心里更有了底。 回到凤澜院,梨月将银稞子收了,荷包丢给秋盈。 荷包是鹅黄缎扣绣五色鹦鹉,秋盈这才高兴。 梨月才吃了早饭,就见锦鑫堂掌事孙财家的,带人抬赏赐进院。 沈氏正在装病,赵嬷嬷也不露面,芷清忙迎了出来。 孙财家的是锦鑫堂掌事,还是是宁夫人的心腹奶嫂,内宅半个总管。 芷清连忙行礼,引她进正房见沈氏。 凤澜院有五间正房,东边是书房、琴房、香室、茶室,供沈氏读书抚琴玩乐,起坐燕居都在西侧。 西侧最里是暖阁,一张江南螺钿雕花拔步床,金钩挂着锦绣帐幔。帐外是妆房,摆设妆台妆奁衣橱,靠墙设着软榻。碧纱橱往外是偏厅,饮食起居所用,门外又是二道厅。 按说孙财家的来了,就该让到暖阁里说话。 可沈氏正怨怒夫君,连同婆婆也怨上了,她便让人放了暖阁帐子,只说“身上不好不曾梳洗,请孙妈妈外头坐”。 孙财家的会意,在妆房站住。 这孙财家的是个掌事里的老油子,心里不满脸上不露,连坐都不肯坐。 “太太要来亲自来看,怕怕奶奶劳累,就没过来。大奶奶歇一两日好了便罢,不好时早请府医看,春日时气不好。” 沈氏装病不说话,芷清忙替她行礼答应 孙财家的也不多说,出正房就让把婆子丫鬟都唤来,手下人抬出一盒银子一柄戥子,按着等级赏钱下去。 “昨夜合卺礼你们辛苦。太太派我放赏,银钱不多休要笑话。” 管事婆子、一等丫鬟每人一两,其余人各五钱。 连梨月都得了五钱银子,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往常太太给凤澜院放赏,都是笼统交给沈氏,由她自己赏下头。粗使丫鬟不入等级,梨月就没见过赏钱。 今日放赏竟不怕麻烦,来了两个媳妇记名、称银子,一个一个发在手里,整忙活了半个时辰。 芷清心觉不对,可又看不出孙财家的喜怒,连忙派人去请赵嬷嬷回来。 梨月也看出来,握着银子暗喜,见院中还有几个大箱,心想不知还有什么赏赐。 正琢磨着,就听孙财家的笑道:“凤澜院的婆子丫鬟,谁是咱府出身的,站出来我瞧瞧。” 这句话一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梨月她们本站在最后,连忙与几个粗婆子挤到前头行礼。 这些人一色都是粗布衣裳,一看就没有好差事。 能在厨房算是走运,那些杂院里人,每日洗地刷恭桶更脏更累。 孙财家的笑道:“凤澜院当差辛苦,太太心里知道。赏你们每人一匹夏布,做件夏天衣裳穿。” 梨月不禁吸了口气,半晌才随着众人跪下谢恩。 比起五钱银子,每人一匹布可算的上大赏。 秋盈环环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几个老婆子忙合掌念佛,说太太体恤下情。 她们几个高兴着,那些沈家陪房就私下嘀咕。 孙财家的便对下头人笑道:“一匹布不值什么,咱们穿绸裹缎也不稀罕。这些粗使小丫鬟、老嬷嬷们,若没个像样衣裳,倒似府里苛刻似得。” 芷清是明白人,脸色顿时白了,又不得不赔笑脸应承。 孙财家的走后,梨月抱着布随众人回厨房院。 偏她耳朵尖,听见正房里头,沈氏哭得声嘶力竭。 第24章 劝说 明知昨夜小夫妻没圆房,宁夫人还派人过来放赏,这就是不给沈氏颜面。 赏赐的银钱布匹时说的话,更直言凤澜院苛待了宁国府家生子奴才。 宁夫人这举动,无异于当众抽沈氏的耳光。 沈氏委屈一夜,又被婆婆打脸,忍不住放声哭了一场。 她今早只喝了半盏燕窝汤,这搜肠抖肺大哭,连汤都呕出来吐了一地。 原本是装着病的,经这一闹真倒下了。 赵嬷嬷听说后,顾不得赌气,匆匆赶了过来。 见沈氏脸色蜡黄,不禁又急又气。 “小祖宗,才半日看不见,怎又哭的病了?如何就不让我省心!” 芷清看暖阁里没外人,忙将孙财家的话学说一遍,也急地哭了。 “嬷嬷别怪小姐哭,只怪太太派的孙妈妈,她是个不会说话的疯婆子!她话里话外埋怨小姐苛待下人,说出话来伤人!小姐本就委屈,如何不伤心?” 赵嬷嬷顿足道:“平日见你芷清是个沉稳丫头,原来也是糊涂车子!那孙财家的是锦鑫堂掌事儿,跟着太太出入贵府,办事办老了的人,她会是胡乱说话肯伤人的婆子?她嘴里的话,就是太太的意思,你还做梦呢!” 芷清也懂得,沈氏这几天矫情,将宁夫人惹恼了,只是嘴里不敢说。 这话需得从赵嬷嬷嘴里说出来,只怕沈氏还肯听些。 “好嬷嬷别骂我,快给小姐出主意是正经。小姐嫁到宁国府三年没圆房,今日还惹了太太不悦,这可如何是好?小姐是你奶大的,你不能不管事啊!” 赵嬷嬷见芷清急得跳脚,又见沈氏病恹恹可怜,只得叹气道:“若前些天早听我半句话,岂有现在急病了的?小姐,您如今好歹听我劝告,将那世家贵女的架子放下些儿,休再与姑爷矫情赌气。” “而今您病弱这样儿,老奴便豁出脸去,将姑爷好歹请过来,您下个气儿与他赔话,顺着他说几句?再将芷兰、香草两个惹祸的妖精,远远打发开去,给世子爷出一口气罢了。若依着我这两句,您小两口有什么笑不开的?” 赵嬷嬷这话,依旧是让沈氏朝夫君做小伏底。 沈氏已委屈到极致,依旧放不下那点傲气,任凭说出天来不肯服软。 “嬷嬷,你再不必劝我!自进宁国府的大门,就知道是自己命苦。我从小读《女则》《女戒》,三从四德之礼未有半点过错。上对得起公婆祖宗,下对得起夫君丈夫。我便做错些许事儿,那也是为夫君清誉着想。我这般掏心掏肺,夫君还要听信外言疏远我,婆婆也不顾脸面磋磨我……” 她越说越哽咽咳嗽,伏在枕上声嘶力竭。 芷清忙俯身拍着背,急地用话哄劝,可沈氏哪里肯听? “好在我一进门便死了公公,好歹是为公婆守过孝的媳妇,他们宁家再混账,也不得休我出门。你们从今往后不必劝我,也不必让我俯就你们姑爷。就只当我丈夫已经死了,我是独自一个儿守寡在这里!” “这是什么话,小姐可是气糊涂了!” 这话一出口,芷清顿时慌了,连忙把暖阁、妆房里的丫鬟们赶出去。生怕沈氏再说大逆不道的话,让这些丫鬟传出去。 赵嬷嬷本来陪着落泪,听她这几句话,险些气昏过去。 “好糊涂的小姐!您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八岁您跟着兄长们读书做文章。您在娘家十六年,夫人亲自教养,八个教引嬷嬷调教规矩。哪本书哪个人教给您,能诅咒夫君了?姑爷是您至亲夫君,说几句软话不曾低了您的千金身份!在婆家不比娘家,这岂是小姐撒娇的地方?” 沈氏见赵嬷嬷还拿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心里越发抵触厌烦。 “嬷嬷,你也休要哄我,宁世子羞辱我,不过是为了死去的玉竹,你们当我不知?一个下贱通房丫鬟,他偏偏放在心上,听着玉墨挑唆,当我是妒妇对待。他喜欢那等下作淫贱材儿,我自成全他。我堂堂正正沈家女儿,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儿,不犯着与他们奸夫淫妇拉扯!从今往后正房门槛都不许他迈!” 沈氏说完这一套话,赵嬷嬷顿时无语,也不行礼告辞,起身怒冲冲走了。 芷清急了赶着去追,却被沈氏厉声唤了回来。 “我们几个丫鬟子,只知服侍小姐,又不懂夫妻婆媳礼数!唯有赵嬷嬷是小姐乳母,娘家夫人派来给小姐掌事儿的。小姐不听她劝,还要如何呢?” “你让这老货走!她仗着奶了我几日,就敢对我这般说话,早忘了自己奴才身份!我虽是年轻,却是沈家嫡长小姐,堂堂内阁首辅千金。她那等下作招数,都是些贱妾勾栏手段,我是嫡妻正室,如何对夫君行得?” 赵嬷嬷都是些对夫君顺从服软的主意,沈氏年轻气盛,自诩出身高贵,绝不能接受。 芷清是个未出阁姑娘,这些事自是不懂,只急地跳脚却用不上力。 偏在这时候正房无人,芷兰站在廊下躲着,将屋里的话都听了进去。 昨晚上的事儿,她自知是个的祸胎,自然要来听风声儿。 听到赵嬷嬷劝沈氏,要打发自己与香草,心里顿时发狠。 直等着赵嬷嬷挑帘出门,芷兰心里便生了条计策。 她忙去小茶房里,让香草炖了一盏苦艳艳的清茶,双手端着进了暖阁,跪在沈氏床前,不端不正磕了几个头,哭哭啼啼说道: “小姐在宁家受委屈,都是奴婢的罪过。奴婢有几句话想对小姐说,只怕小姐怪罪,一直不敢开口!” 芷清是见着她都烦,就想将她轰出去。 沈氏歪在枕上,淡淡看她一眼:“你是我贴身人儿,有话就说吧。” 第25章 挑拨 芷清装作流泪,跪在跟前哭道:“小姐嫁到宁家,吃苦受罪三年,并不曾享过一天福。世子爷不懂事罢了,连太太都给您没脸,可算是什么?小姐青春年少,若一直隐忍不发,岂不被他母子磋磨死?” 沈氏说要夫妻决裂,自己守活寡,都是一时气话。 她自然也忧心,毕竟不到二十岁,怎可能槁木死灰度此余生? 可这话已出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便端着架子冷笑:“你不必劝我,我必定是短命鬼,哪里想往后的事?宁国府赫赫扬扬百年,哪里缺了媳妇?怕不是盼我早些死,好给那薄情负心的再娶好的来!” 芷兰觑她脸色,赶忙磕了几个头,把手里茶盏送上,催芷清拿点心。 “小姐与姑爷生气,如何咒起自己来?快快喝口茶汤顺顺气!芷清姐,你拿些糕儿来,休叫小姐空肚儿烦恼。” 同为一等丫鬟,芷清沉稳老实,不比芷兰巧嘴漂亮。 所以在沈氏跟前,芷清虽管事,可论起受宠不及芷兰。 这一顿顺毛哄,沈氏欠身饮了口清茶,咬了两口甜糕。 芷兰见她听自己的,欢喜笑道:“芷清姐你看,到底是我来劝,小姐才肯吃些点心!你休怪我调皮,真到关口时节,只是我有用!好姐姐,你且去厨房里头,让曹大婶子好生炖碗鸡尖汤来,最是补人开胃的。” 沈氏的心思正别扭,芷清、赵嬷嬷都是逆着她劝,她越发不肯听。 只有芷兰是顺着她骂,她听了自然顺气,便靠枕头坐起来。 芷清最是恨芷兰这德行,明明她就是祸根儿,还赶着架桥拨火儿。 可看沈氏熬的容颜消减,也是着急心疼,只得留芷兰在暖阁做伴,亲自去小厨房吩咐熬汤。 芷兰见暖阁里没人,坐在脚踏上,给沈氏捶腿捏脚,只顺着她的心说话,贬低婆家人身份,抬自家小姐的身份。 “宁国府虽是勋贵,咱沈家也高他们一头。咱沈老爷是内阁首辅,这里老国公已薨逝。咱夫人是一品诰命,与这里太太并肩。咱家几位舅爷在六部做官,姑爷却还没承袭爵位。小姐细想一想,论起权势来,咱沈家超过宁家。小姐您是下嫁,姑爷与太太还要欺负您,真是天煞的昧良心!” 沈氏半天不言语,许久摇头道:“当初许亲时,老国公在世,宁国府威名显赫,父母道门当户对。谁曾想如今情景?还当是我高攀了他宁家!” 说罢这话又委屈落泪,沈氏就有些后悔的意思。 世子不曾承袭国公爵位,宁家就比沈氏低了一头。 这婚事人人说门当户对,其实是自己低嫁了。 低嫁还受委屈,沈氏心里如针刺似得,眼泪啪嗒的。 其实宁家、沈家谁官大势利大,芷兰一个丫鬟不可能知晓。 不过是何姥姥她们吃酒时吹嘘,她听了一耳朵罢了。 此时听沈氏口气,仿佛在朝中,沈家确实高过世子爷。 这样正巧对了自己意思,芷兰极为欢喜,奓着胆子笑道:“奴婢有主意,让小姐与姑爷和好,不知该不该说?” 沈氏当她要劝自己低声下气,皱眉摇头道:“你不必劝,一百年二百年,我不与他说半句话!” 芷兰忙摇头:“奴婢不是让小姐与姑爷说话。倒是让叫姑爷自己上门,跪在这里央告小姐呢!” 沈氏以为是笑话,谁知芷兰凑近贴耳嘀咕: “姑爷回京要袭爵,您让老爷不给他袭爵,不怕姑爷不服软!宁国府仗着爵位欺负您,没了爵位看他们还敢!” 宁国公一品爵位世袭罔替,内阁首辅也不可能阻拦。 芷兰这话如同儿媳,可沈氏听见却往心里去了。 世子回京当天,就写了袭爵的奏表,交给礼部递上去。 依着朝廷礼仪规程,应该是到了司礼监,再过十天就有圣旨。 沈氏是世家贵女,知晓朝廷礼仪规程。 她的兄长沈三公子,就在礼部任职,专管发放圣旨。 沈氏心中有了计较,便没说别的话。 芷兰见她不应,还想接着劝,却见芷清回来,端出热腾腾的鲜鸡汤。 沈氏尝了一口,只说腥气不新鲜,连着碗泼在地上。 芷清顿时慌了,立刻派人去小厨房告诉曹婶子,让她赶紧杀鸡重做。 其实她也知道,沈氏是借鸡汤故意给曹婶子没脸。 因为曹婶子前些天,听了太太的话,沈氏心里不悦。 芷兰正与曹婶子不和,正想去小厨房里闹事,听了这话心中暗喜,便要自己去盯着炖汤。 沈氏点头应了,当场开妆奁,赏了她一对儿缠丝攒珠金簪。 “还是芷兰伶俐,能解我的宽心,比那有头脸的老货强百倍。仗着我喝过她的奶,就要帮着外人,恨不得把我踩在泥下头去!” 芷清听沈氏指桑骂槐,抬举芷兰贬低赵嬷嬷,心冷的半日不吭声。 芷兰喜出望外,忙跪下磕了四个头,带着金簪就跑去小厨房逞能。 梨月正在厨房院摘菜,忽见芷兰小跑进院儿,寻着曹大婶儿便骂。 “做汤水寡淡没滋味,满是死鸡臭肉腥气!狗都不吃的东西,敢拿到上房给小姐吃?平素小姐爱吃什么,你做厨子的不知道?整日不巴结主子,只想攀高枝儿是怎的?” 曹大婶最看不上芷兰轻狂德行,若旁人替沈氏骂人还罢了,偏是芷兰来骂,她就忍不得怒火。 “主子爱吃不爱吃,我心里自是知道,就不知主子被什么人挑唆!你当丫鬟的行那丫鬟的事儿,厨房里的事儿轮不上你骂!” 芷兰听她还敢还嘴,横眉立目啐道:“当厨子的,不许人家挑拣咸淡?嫌汤淡是小姐说的,把你的话回到小姐跟前,没你好果子吃!” 厨房里众婆娘怕闹事,连忙拉住曹婶子,又劝芷兰道:“兰姑娘别急,已叫人杀鸡去了,我们就劝曹婶子重做。” 梨月站在后头,见芷兰头上的攒珠金簪,就知她在沈氏跟前讨了好处。 正低头想往后躲,不想芷兰早看见,抓着胳膊将她提了出来。 梨月的肉皮儿被抓的几道血印,疼得龇牙咧嘴,脚不沾地被推在院中。 “小蹄子不是出头逞能吗?你就去做碗鸡尖汤来!再敢做不好,就将这蹄子与曹婶子,都打个臭死!看他们还敢慢待主子!” 第26章 鸡尖汤 梨月被她掐的疼,嘴里直叫哎哟。 心知是芷兰气自己昨夜捅破她奸计,让她被世子爷厌恶,这才公报私仇。 这鸡尖汤是平日常吃的菜肴,梨月自然是会做。 可在小厨房里,凡沈氏要吃的汤菜,都是曹大婶子亲自做。 她不能越俎代庖,连忙回头看过去。 曹婶子见芷兰不给自己脸面,扯着梨月做汤,只气得头顶冒烟。 “我是小厨房管事,小月是厨房粗使,自有我使唤得她。你不过也是个丫鬟,由得你来厨房摆谱?你让谁做谁就做,你是奶奶不成?” 芷兰瞪眼骂道:“我自有小姐抬举,早晚是半个主子,不似你们奴才秧子!这院子里除了小姐便是我,你不听我的,我只告诉小姐去!” 众人见芷兰嚣张,也知她得沈氏喜欢,早晚是通房身份,都拦着曹婶子,催梨月快去做汤。 梨月垂着手站着,正巴不得这句话,连忙就去鸡笼子里,抓了两只小雏鸡,去厨房里取刀来宰了。 这鸡尖汤要用雏鸡鸡胗那一点肉,快刀将肉斩碎成丝,再加酸笋香葱芫菜,用各色椒料酱油调制,最后澄净清汤而成。 芷兰在厨房里大吵大闹,把个小厨房婆子媳妇都聚齐了,连同正院里许多丫鬟婆子,谁不来看热闹。 一大群人呜呜泱泱,把灶房围得水泄不通,连厨房院里都挤满了,竟是齐刷刷瞪着眼看着。 梨月没有自己做过,可看曹婶子做过几次。配菜、香料早就烂熟于心。 杀鸡拔毛剔骨斩肉,手法干脆利落,全不用旁人帮忙,一人一刀便做成了。 鸡尖汤上锅煮了片刻,满屋满院香气四溢,鲜香味美勾人食欲。 这些人都伸着头看,恨不得快些尝一口才好。 曹婶子挤在最前头,原本是一肚子怨气,忽见这鸡尖汤做的好,脸色也缓和许多,拿了个小凳儿坐了,叮嘱道:“看着火候儿,休要过了。” 梨月知她心意,连忙答应了,小脸红扑扑扇火。 她这般年小,就能单独掌灶做汤,那些有厨艺的婆子媳妇无不喝彩。就连那素日看不起她的,都暗暗抽一口冷气。 少时鸡尖汤出锅,香喷喷热腾腾盛了两盏,用红漆盘捧了出来。 芷兰看都不看,端起盏子就往地上一泼。 幸亏梨月躲得快,险些泼在身上。 芷兰跺脚怪叫道:“方才说没滋味不好,这次偏又苦咸,你这小蹄子可是讨打!让我端这东西上去,我看你没安着好心,打量着让我替你挨打?” 两盏汤让她泼了一盏,梨月忙举着盘子后退。 早有婆子劝住芷兰,把剩的这盏汤拿走,让梨月道:“既然兰姑娘说不好,你好歹再做一盏好的。小姐整日没吃东西,也要吃些爱吃的。” 梨月袖手不言语,转身回了灶房,重新杀鸡切菜,又精心调配香料,做了碗香喷喷酸酸辣辣的鸡尖汤。 这次再端出来,满院人闻着味儿就点头,几个婆子生怕暴殄天物,不待芷兰伸手,就接盏子装食盒。 那芷兰找茬儿来的,想将这碗滚烫的汤水泼在梨月身上,好消一消气。 她却实在想不到,这碗汤色味绝佳,尝在嘴里吐不掉,竟不曾泼出去。 梨月做完了汤,站在灶房里不开口,曹婶子也冷笑不语。 那芷兰还不解气,让人提着食盒,一脚呲着灶房门槛,又骂了一场,才被众人拉走。 好容易众人散去,秋盈环环才敢冒头,忙扯着梨月回屋去。 秋盈便说她:“让你这几天少出门,你还偏要往前凑。那芷兰香草恨得你要死,连大奶奶都看你不顺眼。你赶着往前讨打去是怎的?” 梨月抿嘴笑了笑,悄声告诉她道:“方才芷兰闹的时候,我见周嬷嬷陪着锦鑫堂孙财家的,就站在角门上看着。太太与咱们赏布匹,是想提点大奶奶,御下多宽厚些。芷兰偏赶着这时候发轻狂,做什么不让太太知道知道?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看她还张狂到几时!” 刚刚梨月是特意往前凑的,就是让孙财家的与周嬷嬷亲眼看看芷兰的张狂,也了解一下沈氏的性格。 只不过芷兰要她去做鸡尖汤,确是意外的惊喜,当着凤澜院所有下人,梨月展示了厨艺,给宁国府出身的丫鬟争了脸面。 相信用不了多久,锦鑫堂宁夫人那里,就会听说这些事了。 孙财家的发完了赏钱,并没有立刻就回去,而是去了澹宁书斋。 清早世子爷带着玉墨出去了,书斋只有周嬷嬷看家。 刚坐下喝杯茶,就听凤澜院那边吵吵嚷嚷,周嬷嬷就知道又要闹事。 两人也就不聊天了,一同走到角门上,才看了刚才那一出闹剧。 孙财家的与周嬷嬷是老相识,忙指着芷兰问:“这穿软缎裙袄的小媳妇可是芷兰?她怎的这般插戴打扮,倒像哪房姨奶奶似得。 周嬷嬷摇头叹气道:“那妖精可不就是芷兰!我的嫂子你不知道,我出府三年回来,才知这凤澜院里竟是群魔乱舞、妖孽横行!当初都说大奶奶如何贤惠,可看她身边这些东西,就知她的心胸了。就是这个芷兰,她还要抬举起来,给世子爷做通房丫鬟,世子爷哪只眼睛能看得上?” 孙财家的不由惊诧。 这三年里头,凤澜院都是沈氏掌管,她并不常过来,所以沈家陪嫁丫鬟,她也只认得几个人名儿。她绝对想不到,沈氏贴身一等丫鬟,这样轻狂无礼。 等回了锦鑫堂,孙财家的见宁夫人处理完中馈家务,就趁着屋里没外人,把自己在凤澜院见到的事,一五一十讲说了一遍。 “这三年里头,太太不曾深管过凤澜院,却不知那里头真真儿是九尾妖狐出世的一般。倒不是老奴寻大奶奶的罪过,她终究是年轻,大是大非不曾经历过,只凭着下头人挑唆,终究不是个事。大奶奶是世子爷嫡妻,过不多久还要承袭宁国公夫人的爵位,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宁夫人听得如此这般一说,脸色越发黑沉:“自老国公去世,我的精神越发短了,竟不知她是这样的东西!” 第27章 宁大小姐 孙财家的还要说话,却廊下红绒笑道:“小姐们来了,快请进屋坐!” 门口丫鬟打起帘子,宁府四位小姐笑语晏晏进来,环佩叮当衣袂飘飘。 她们年纪不同,却个个容貌姣好身姿窈窕,恍若小神仙似得。 四位小姐都有丫鬟嬷嬷簇拥,齐齐进屋给宁夫人行礼。 一时乱唤“母亲”“伯母”“太太”,莺莺燕燕热闹至极。 宁夫人忙换了笑容,示意孙财家的出去,这才笑道:“刚打发完管事娘子们,你们姐妹来闹什么?” 话虽说的是厌烦,脸上却满是慈和笑意,命丫鬟们添摆座位,上茶上点心糖果,招待这些娇客。 坐在首位的正是宁大小姐,她身材高挑如同仙鹤,眉目出彩顾盼生姿,还与宁夫人有几分相似。 宁国公有两个女儿,长女宁大小姐是宁夫人所出,今年已十七岁。 次女宁二小姐是妾室庶出,刚满十五岁。 宁三、宁四小姐是二房、三房的女儿,年纪尚小身量未成。 宁国府四个女孩儿,常在一起读书玩笑,都没有许配人家。 宁大小姐让妹妹们坐下,笑吟吟捧了茶盏,风拂柳似得走到母亲跟前。 “世子哥哥回府,母亲越发忙碌,我们姐妹特意给母亲请安。” 宁夫人最宠爱这掌上明珠,戳了她一指头,笑道:“你们小鬼丫头,必定存了淘气儿心思,才装孝顺来哄我。你不说罢了,我正好偷闲儿。” 四个小姐都笑了,围上来拉着宁夫人撒娇。 宁夫人今天只顾和沈氏赌气,也不知她们要做什么。 直到红绒凑在耳边提醒,才想起就快清明,小姐们要做春日宴。 京师中未出阁的世家小姐,多在春日呼朋引伴,做赏春小宴玩乐。 宁国公去世后便停办三年,今年孝期已过,又是世子归府大喜,春日宴理应恢复。 宁夫人恍然大悟,忙怨自己忘了。 “我记性越发不好,竟忘了春日宴的事。大丫头、二丫头都有主意,你们两个打量着办去,要钱要东西告诉红绒,叫她揽总给你们送,别往管事房里乱撞,招惹管家们烦。” 宁夫人让红绒丫鬟报销银钱,意思就是铺张些也无妨。宁大小姐心中高兴,忙对妹妹们偷笑。 又闲话片刻,宁大小姐便问起嫂嫂沈氏。 “怎么不见嫂嫂来请安?女儿本想春日宴不劳烦母亲,教嫂嫂带着我们玩。谁知一连几天见不着她。难不成哥哥回府,她就不理小姑子们了?” 她故意说玩笑,逗得妹妹们捂嘴嗤笑。 宁夫人淡淡道:“你们嫂嫂又病了,我这里正烦心。你们自己玩吧,这几日休要去闹她。只怕她心里不自在,见你们闹得厌烦。” 沈氏时常病弱,宁大小姐也没在意,忙点头应了。 娘母们说笑半日,就赶上午膳,姐妹们要陪宁夫人吃饭,宁夫人哪里肯留,就催她们快走:“今日我吃素,没什么好菜,你们正经吃饭去。” 姐妹们这才行礼告辞,众人出了锦鑫堂。 出门走几步,宁大小姐对二妹道:“不知嫂嫂病得如何,咱过去瞧瞧。” 宁二小姐比姐姐小两岁,心思却比长姐沉重,方才见嫡母脸色,心知沈氏这病不似当初,便不打算过去,便装作正经。 “大姐姐说的是,该去凤澜院看看。咱先把三妹、四妹送回去再去。两个小家伙身弱,别过上病气。” 宁大小姐忙拍着额头失笑:“是你细心,劳烦你送两个小妹妹回去。不过去应个景儿,我自去看一眼,给你们带好儿罢了。” 这里宁二小姐带着宁三、宁四,领着众丫鬟婆子们回院儿。 只有宁大小姐扶着贴身丫鬟,一主一仆去了凤澜院。 平日里宁大小姐来凤澜院,都觉满是奢华热闹,可今日一进院门,竟是寂静无声。 赵嬷嬷和沈氏赌气,在下房躲事不出门。二等三等丫鬟没了约束,不是在下房躲懒,就是在小茶房里嗑瓜子闲聊。 宁大小姐扶着丫鬟,竟自己挑帘子进来,直走到偏厅里,才见芷清守着熏笼做针线,其余半个人都没有。 芷清慌忙起身让座,亲自搬椅子铺软垫,唤几回来人斟茶,都叫不到人。 宁大小姐怕惊动沈氏养病,忙说自己不吃茶,便问了几句嫂嫂身体。 芷清没法说实话,便说是感染时气,有些发热咳嗽。 沈氏躲在暖阁里,整日没梳妆,只披着小袄盖着缎被,一窝头发垂着,两只眼烂桃似得,完全没法见人,便让芷兰去打发小姑子。 芷兰挑帘出暖阁,仗着自己受宠,也不与宁大小姐行礼,只满脸堆笑道:“我家小姐说,身子不好不得见人,心意是知道了,请姑娘回去。” 宁大小姐认得芷兰,只是没见过她这烧包模样儿,也就没说别的,略坐片刻就走了。 她们才出凤澜院大门,丫鬟妙童见左右无人,偷偷拉住宁大小姐。 “小姐看,芷兰打扮得像个小娘,见着您连礼数都没了。这般没规没矩,大奶奶还叫她贴身伺候,还有外头那些丫鬟,真真连王法都没了。” 方才芷清唤了半日没人,妙童自去小茶房端茶。 正看见茶房里香草等一堆丫鬟,掷骰子赌瓜籽儿戏耍。 听见要茶时,香草眼儿都不抬,便啐道:“我们只管姑爷小姐茶水,外头人自往厨房大灶上要去!” 一顿冷言冷语,惊得妙童愣怔怔的。 她是宁大小姐院里二等丫鬟,从没听说过小茶房不给主子端茶的。 她自是不言语,抬脚就去了小厨房里。 正赶上梨月、秋盈、环环三个看灶,赶忙炖了两盏清茶端上去。 妙童是跟小姐的丫鬟,心思极为灵透,就寻着梨月说闲话。 梨月正愁这点事儿没人知道,哪里还用她套话? 说一半露一半全告诉给她了。 妙童附耳低声,将凤澜院里的事说了几句,头摇的拨浪鼓似得。 “大奶奶这般做派,别说世子爷,只怕太太都烦了。大小姐还这般实在,咱就不该过来。” 宁大小姐是闺阁千金,兄长夫妻的事不好多口,摇头叹气道:“这话不是我该说的。平日都夸嫂嫂的才华气度,在世家贵女中拔尖儿。今日这一看,也是个糊涂人儿。哥哥冷落她一两日,就一哭二闹起来,与市井愚妇何意?亏我还要拿她做个榜样,真真是笑死人了。” 妙童不屑道:“宁国公府在京师首屈一指,大小姐更是出类拔萃。他们沈家得势才几年,不过穷酸翰林出身。您拿她当个正经人尊重,谁知在她还在您面前矫情上了。” 宁大小姐是清高性子,见沈氏待自己漫不经心,心中升起几分不爽。 “她病得重,春日宴别请她了,沈家女眷也都别请。若妹妹们问起,就说咱府刚出孝,春日宴只请至亲自己玩,也不算失礼。” 妙童连忙答应,搀扶着宁大小姐回院去了。 第28章 拜师 澹宁书斋那边儿,周嬷嬷没再挑别的丫鬟,也没单独设立茶房。 只在厢房廊下摆了个茶炉,玉墨和周嬷嬷自己烧水炖茶。 反正世子爷白天总出门,偶尔晚上回来歇宿,倒也不麻烦。 这么一来,想去书斋守茶房是不可能了,梨月只好在小厨房做长远打算。 这几天秋盈偷懒,上头赏了夏布做新衣,她针线手艺最好,自己连做了两套,还镶边纹绣弄出许多花样儿。 她撂下厨房的活儿环环做不来,梨月怕曹大婶骂人,只好自己一肩担着。 秋盈觉得不落忍,要给梨月做套新衣裳。 梨月赶紧把赏赐的夏布裁了,让秋盈照曹大婶身量做了套衫裙。 “澹宁书斋不要人,咱们只混着罢了。你给曹大婶送礼干嘛?干活儿错一点,她抄起扫帚疙瘩就打,脸酸心硬的老东西,送礼她照样打你!” 秋盈最怕曹大婶儿,不懂梨月为何巴结她。 梨月不理她胡说,只让她好生做衣裳,衣袖要镶花边儿。 叮嘱了秋盈做衣裳,她又取出一两银子,趁着中午歇晌,跑去后街熟食铺子买了烧鹅、熏肉、炙羊肉几样肉食。再去临近酒坊里买了瓶好南酒,自己做了一盘玫瑰蒸酥,一盘黄霜乳饼,将这些东西装了两个食盒。 等秋盈衣裳做好,梨月拿包袱叠好抱着,提着两个食盒,趁晚上跑去曹婶子屋里送礼。 梨月见识过曹大婶子的功夫,早就想跟她学厨艺。可她是宁国府出身,曹大婶是沈家陪房,一直不曾找到机会。 厨娘这行当最忌讳偷师学艺,曹大婶子是家传手艺,做拿手菜的时候都背着人,调味与选材,从不让旁人看见。 梨月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只能偷学鸡尖汤这小小不言的汤水菜肴。 厨艺中的东西,看了不一定能学会。许多关键地方,就是缺少一两点诀窍。若师傅不肯点拨,任你做三年五载,味道也不对付。 在凤澜院小厨房,想和曹大婶子学厨的人有不少,大多是婆子媳妇。只凭几句好话,就想学一两样拿手菜,好去外头卖弄。 这种人曹大婶子一律不教。她自幼在市井混过,对这些小心思了如指掌,她的厨艺是家传之宝,不是卖艺的玩意儿。 她找徒弟得找个合心意的,最好是年纪小、手脚勤快、聪明机灵。将来传承她曹家的手艺,在御街上开家酒楼,供奉她养老享福。 厨娘这行当里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曹大婶可不会随意教人。 凤澜院里的沈家丫鬟,都是锦衣玉食娇气人儿,一个两个都想巴高往上。上等的争当通房半主儿,最不济也要做清闲活儿,厨下的手艺无人肯做。 曹婶子冷眼看了几年,身边肯学肯做的孩子,也只有梨月一个。 可她也知道若收梨月做徒弟,沈家陪房要说闲话,小姐那里也通不过。 “不是我不肯收,是你小月不是自由身。你是宁国府死契丫鬟,这辈子离不开府里。我的手艺交给你无用,跟着你干娘学做小食面点就够了。” 梨月的干娘柳家的,是大厨房里做面点的,曹大婶子知晓。 她嘴里推脱着,眼神瞥着桌上堆着的礼物:一套夏日单衣,一瓶上好南酒,四样熟肉两盒点心,外加一根实梗寿字金簪,梨月花五两银子打的。 这点礼物不多不少,曹婶子虽看不在眼里,心里却有些动了。 一个粗使小丫鬟,能拿出这些来,也算得上倾家荡产。 梨月懂得她的心意,连忙磕了几个头,抿嘴笑道:“不敢求大婶儿收我做徒弟,只想给大婶烧火提水打下手。我反正在厨房,婶子使唤我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曹大婶没再说别的,将礼物默默收下。 她们说好不收徒,只让梨月在她的灶下打杂。 对于梨月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她偷看过曹婶子做菜,只刀工、剔骨就够她学一阵子,更别提平日膳桌上的大小菜肴。 从这天起,梨月就在曹婶子的灶上打杂。 提水烧火切菜,所有活她一个人包圆儿。 梨月本就是勤快性子,众人见曹婶子这般使唤她,还道是谁使了坏心。 只有秋盈、环环两个,背地里说她贱骨头,非上赶着寻苦吃去。 这天下午无事,梨月在厨房院里洗菜,忽见正房派来个三等丫鬟,踩着门槛子叫唤。 “一会儿沈三奶奶过来看望小姐,你们好生炖汤水点心。这是咱娘家亲戚贵客,若怠慢了小姐不依!” 众人点头应了,梨月不由暗自摇头。 沈氏的脾气真是够乖戾。 她沈家的亲戚来做客,就嘱咐汤水点心不许怠慢。前些日子宁大小姐来看望她,连一碗热茶都没端上去。 做媳妇的这样的厚此薄彼,传出去有她什么好处? 难怪凤澜院这几天冷清,宁大小姐来过之后,再没人来看望过她。 众人不来探望,沈氏也不出门,日日都在房里憋着。 梨月心里疑惑,她每日隔着纱窗,看满院儿姹紫嫣红春意盎然,会不会觉得寂寞孤凄? 正胡思乱想,就见凤澜院大门,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一位年轻媳妇盛装华服走了进来,正是沈氏的三嫂沈三奶奶。 沈氏有三位兄长,长兄次兄是同胞哥哥,都是科举出身。三兄是庶出异母,科举不中是捐班出身。 沈家娶亲依照旧礼,嫡子们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官宦女儿,只有庶出三子娶的是江南巨贾之女。 沈氏在娘家的时候,却和三嫂最为投缘。 因为沈三奶奶自谦商贾之女,凡事都捧着小姑子,不似两个长嫂摆架子。而且沈三奶奶是商户攀高门,嫁妆极为丰厚,贴了沈氏许多嫁妆东西。 梨月早听说小厨房的人提起,沈家三个少奶奶,惟有三奶奶最出挑,不但出落的美人似的模样儿,巧嘴更是十个会说话的男人都比不过。 今天一见,果然俊眉秀目,是个绝色美人儿。 梨月正伸着脖子看美人儿,后脑勺早着了一下。 “惹祸的苗子,平白招了她来,可知没憋着好事!” 曹大婶子喃喃骂了一句,喝令梨月赶紧烧火,炖细果春茶去。 第29章 沈家三奶奶 沈氏见娘家三嫂来了,忙让丫鬟引去偏厅待茶。 自己重新梳头,淡淡补些脂粉,这才出来相见。 沈三奶奶见她憔悴,忙拉着手道:“我的妹妹,你怎病的这样?好容易盼妹夫回来,你倒又病了,可要紧不要紧?” 沈氏这些天窝在暖阁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终于见着娘家亲人,再忍不住心酸,眼圈儿就红了。 “提那昧良心负心人做什么?三嫂不知道,我在这家里碍人的眼,都盼我死了才好!” 沈三奶奶进院时,就听芷兰念叨了几句。 她到底大几岁,又在婆媳妯娌中历练过,又知晓沈氏的脾性,心里就猜着七八分,忙拉着沈氏坐在贵妃榻上。 “妹妹休说气话,小夫妻数年不见,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怎说出死死活活的话来了?妹夫年小不懂事,有亲家太太教导她,妹妹别烦闷。” 沈氏听三嫂提起婆婆,眼泪越发止不住。 “负心贼是太太亲生,太太如何会说他不好,千错万错都在我的身上。她也要磋磨死我,再给她儿子娶个好的!” 沈三奶奶见她埋怨婆婆,忙摆手不许她说。 心道这小姑子越发骄矜,贵府千金的架子未免太足了些, 嫁来宁国府三年,早不是新媳妇,婆家谁还让你不成? 与夫君吵架拌嘴就罢了,如何还抱怨婆婆来了? 也不想想,把丈夫和婆婆都得罪了,往后如何安身立命。 沈三奶奶心里这么想,嘴里也不好说,只能柔声劝哄。 沈三奶奶商贾女儿出身,最会察言观色使小意儿拉拢人。 她见三个小姑中,沈氏的亲事最好,所以银钱心思都使在她身上。 好容易劝沈氏止住哭声,沈三奶奶让人抬来礼物。 她是个极富贵散漫使钱,每次来看沈氏,都带珍奇富贵礼物。 二十四匹江南时新花样儿的妆花缎。大红、蕉绿、宝蓝、鹅黄底色,盘金线织底,金底起十六色花花纹,都是芙蓉妆、牡丹穿蝶、攒心梅花、海棠缠枝,京师还没人见过。 十二对金翠珍珠簪子,掐金丝攒珠儿的样式。金丝有鲜花、虫草样式,都栩栩如生。嵌得珍珠都有拇指大,还都带淡粉、粉蓝、青白颜色,价值不菲。 此外还有江南香粉、胭脂膏、头油儿、黛子螺,都是精巧螺钿盒、亮银珠贝盒、琉璃玉瓶装着,贴着精巧鹅黄笺儿。 就连散给丫鬟婆子的赏赐,都是软缎绫罗,彩色料石花钗,上等绒线、丝线、羊毛针,没有低贱东西。 沈氏淡淡看了眼,对三嫂谢了一声,便叫人抬下去。 沈三奶奶拦着笑道:“你叫我过来,我不知什么事。我想着妹夫回府,上下不少应酬。偏偏你又病了,只怕失了礼数。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你拿去给老太太、太太,二房三房叔母都送几样,替妹夫表孝心。连同那四个小姐,每人送对簪子,给些香粉胭脂,是你们做哥嫂的心意。” 沈三奶奶的意思,让沈氏破财消灾,拿钱开路讨好夫君,为自己挣人缘。 这世上但凡拉拢人,最好用的就是钱财。 只是高门大户府中,送钱太过粗俗。世家女眷眼里,贵重首饰、衣料、脂粉,才是打动人心的硬通货。 沈三奶奶是精明人,听说沈氏身子不适,盼着娘家人来谈心,就知道沈氏在婆家过不好。她特意带了些贵重礼物,送给沈氏用来打点。 当然沈三奶奶也有私心,她丈夫是沈家庶子,不受沈家老爷的宠爱,在沈家没地位,又不是科举出身,只在礼部捐个官职,官运也没前途。 沈三奶奶仗着娘家陪嫁丰厚,在京师贵女里四处走动,一心为丈夫铺路。 沈氏小姑是将来的宁国公夫人,撒些银钱东西自是不放在心上,她只怕沈氏不伸手要呢。 可沈氏却不这么想,她是目下无尘,搭着官家千金的架子,对婆婆夫君都不说软话,如何乐意使礼物讨好人? 前几天芷兰的馊主意,打动了沈氏的心。 若是能阻拦世子袭爵,让宁家人来央求自己,这口恶气才能咽下去。 这几天沈氏不出门,就是在琢磨此事。 想阻拦世子袭爵的圣旨,就必须在礼部打主意。 礼部是沈家死党,不用沈老爷发话,沈夫人写封信,也能料理这件事。 沈氏思来想去不敢让娘亲知道,只好带信儿将三嫂唤来商量。 一来是三嫂与她关系最好,二来是三哥就在礼部当差,动手不知不觉。 沈氏拦住三嫂,让人将礼物抬下去。 “宁国府这般富贵,哪里看得起沈家的东西?咱不必巴结她们!” 沈三奶奶知她摆架子不服软,也就不好再劝了。 沈氏命人送了香茶上来,婉转问她知不知道世子袭爵的圣旨。 沈三奶奶当她关心此事,忙笑道:“知妹妹你是嘴硬心软,说是与妹夫赌气,其实挂念着他袭爵的呢。我前几天问过你三哥,圣旨已在司礼监盖了印,今日就发到礼部来。等明日登记誊录,大约后日就发下来了。好妹妹,你这病也快些好,也好顶受一品诰命,做国公夫人!” 沈氏低头掐算日子,与沈三奶奶坐近了些,说起要将圣旨压上几天。 “世子袭爵大事,府里定要大排宴席,遍请亲戚宾客。我这个宁国公夫人病着,只怕我们老太太、太太料理不好。” 沈三奶奶听这话好似有理,眼珠儿转了几下,收敛笑容正色道:“妹妹说的是正理,可朝廷的规程我不懂。等我与你三哥商议,看他怎么说。” 姑嫂俩正低声说话,忽见个二等丫鬟进来回话:“奴婢见花园里正摆桌子。怕是太太知道三舅奶奶来了,让人预备宴席。咱去不去锦鑫堂请安?” 以往沈家的女眷过来,宁夫人都会设宴招待。 沈氏便冷笑道:“我身上不好,让太太自己吃去!” 沈三奶奶忙扯住丫鬟,起身笑道:“妹妹越发娇贵。我来看你,若不去拜见当家主母,岂不让人笑话沈家没礼数?罢了,你也别躺懒了,你们府里花都开了,咱看看花也好!” 强拉着沈氏更衣梳洗,姑嫂两个携手出了凤澜院。 第30章 春日宴 凤澜院的梅花树开的败了,满都是绿叶。唯有四株碧桃树,花朵繁盛红粉缤纷,煞是好看。 沈氏临出门,换了身鹅黄缎裙袄,头上斜挽发髻,插了金翠虫草头面。 两个二等丫鬟提香炉引路,两个三等丫鬟抱着披衫、汗巾、软帽。 姑嫂两个在中间,芷兰、芷清两边陪着。 后头四个三等丫鬟提食盒,带着点心、茶汤跟随,一群人前呼后拥。 “三嫂要看花儿,不如咱绕些路,穿花园子过去。那边海棠花开得正好,衬着假山石子,池塘边一圈嫩柳,还有些看头儿。” 沈氏与沈三奶奶挽着手,故意慢慢走,要卖弄家里好景色。 沈三奶奶是江南商贾,知这里是仿南方幽静景致,故意捧着她。 “若论景致,你们府里做绝了。妹妹好福气,出院儿走一趟,前呼后拥的架势,在咱家里哪有这样儿!” 沈氏淡笑道:“虚礼儿罢了。一旦府里来客,太太叫我去迎候,必定让摆主母娘子的派头。出入这么些丫鬟跟着,有什么意思?” 沈三奶奶见她有意显摆,抿嘴一笑恭维:“正是呢。比如咱沈家里,母亲与大嫂自然要讲究,我这样儿小儿媳妇才不必。” 一路往花园去,来往仆人极多,都远远退着行礼,意意思思交头接耳。 沈氏正疑惑,已隐约听见花园子热闹,许多人嬉笑。 她这里慢下脚步,让方才传话儿的二等丫鬟春棠过去看,是不是小姐们在院子里玩,回头对沈三奶奶皱眉:“宁家小姑子们,都是惹人厌烦的性子,总唤我过来玩闹,我不爱理她们。” 沈三奶奶忙笑道:“妹妹别这么说,你是个做嫂子的,能陪她们几年?赶明儿她们出阁,只怕你心里要想呢。若真是小姐们在,让人回去拿礼物,你当面赏了她们。” 正说着话,春棠已跑了回来。 “不单咱家的小姐都在,还有本家少奶奶、姑娘,外头表小姐、表少奶奶,连二房三房姨奶奶们都在,还有些客人我不认得。今日大小姐做春日宴,大伙儿刚踢完蹴鞠,正要入席开宴。” 她说完不敢抬头,又迟疑道:“太太、老太太也来了,要给给小姐们凑趣儿,刚刚……” 沈氏听了简直不信,松了沈三奶奶的手,快步到了花园粉墙外。 透过窗隔儿,就见花厅上两个正位,祖母宁老太君,宁夫人已经坐下。 两侧各有四张大圆桌席面,众婆子正张罗上菜。 春日宴不是正经大宴,主人客人都是年轻女眷,也就没那么多礼数。 宁大小姐带着两个妹妹招呼人安席。 最小的宁四小姐,还在花树下,与几个小表姐打秋千玩。 满园莺飞蝶舞笑声不断,老太太、太太都展了笑颜。 众人熙熙攘攘,笑闹不绝于耳。 沈氏愣怔怔立在院外,只觉这些笑声无比刺耳。 宁家大办春日宴,无人邀请自己,凤澜院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若只是自家人吃酒宴会,不下帖子给她也罢了。 这里还有亲戚客人在,沈氏这嫡长媳不在,就没人问一声? 就算知她病了,也该派人来虚请一下,表示表示才对。 宁家姑娘们不懂礼数,太太、老太太不会不知礼,阖府女眷都在场,单不叫她一声,真拿她当了死人不成? 沈氏紧紧抿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摇摇见老太太坐席前,有个女孩子眼生,一身红缎裙袄,正磕头行礼。 这女孩儿不过十六七岁,五官神采飞扬,水汪汪眼珠儿似会说话。 老太太、太太们都笑着携手,就让她坐在首席上头。 沈氏愣怔了半天,拉起沈三奶奶便往回走。 她自嫁来宁国府,就没受过这等冷落待遇。 特别是当着娘家嫂子,比当面打她的脸更甚。 回到凤澜院正房坐下,沈氏的脸色就白了。 沈三奶奶知她失了面子,忙拿话解劝。 “我不是外人,太太老太太自是款待客人要紧。她们见妹妹身子不好,春日宴才不来闹你,妹妹不必放在心里。” 她不劝还好,一劝倒戳破了窗户纸。 沈氏气得双手直抖,还要问来了哪些客人。 方才传信儿的春棠,躬身奓着胆子回话。 “别的客人小姐都认识。只有个红衣姑娘是新来的,是覃将军的妹妹。她哥哥是姑爷的副将,正和姑爷在书斋说话。小厨房曹婶子问,要不要给书斋送桌席面,让姑爷待客。” 话刚说完,一碗热茶就泼在了脸上,烫的她哎呦一声。 沈氏捏着茶盏,指鼻子骂道:“下贱东西,这般多嘴!” 满屋丫鬟见沈氏恼怒,都不敢说话。 沈三奶奶忙接了茶盏,推了春棠出去,急急将沈氏推进偏厅。 “好妹妹,丫头子懂得什么,有什么可恼的!都是我的不是,引着你出去看花,倒让你撞客着了。咱今日不出去了,好生歇歇罢了。” 说罢帮她捶背顺气,又叫人端安神汤,令她喝了两口。 好言好语劝了半日,沈氏这口气才上来,伏在美人榻上哭起来。 她摇指着世子与宁夫人便骂,呜咽数落了半日。 “三嫂你看,宁家有我活路没有?那负心贼还没袭爵,全家就当我死了。等过几日他袭了爵,就没有我的安身之处了!你回去告诉三哥,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他手里袭爵的圣旨,就是我的催命符罢了!” 沈三奶奶慌忙掩着她嘴,软语温声劝哄。听到这句话,也就明白了意思。 原来沈氏是想借娘家势利,用袭爵拿捏宁世子。 沈三奶奶便道:“见妹妹这么伤心,自然事事都依着妹妹。我回去劝你三哥,让他压着些圣旨,让妹妹好生养病。” 随后话锋一转,赔笑道:“好妹妹,过几日是寒食节,宫中贵妃娘娘要做赏春宴。帖子下到咱沈家,母亲不肯带我去。妹妹素日知道,你三哥在礼部不中用,我早想见见礼部尚书夫人,私下帮他疏通,这宫宴倒是个机会。平日家里宴客,我又靠不上边儿。” 沈三奶奶在沈家不受宠,婆母妯娌都是官家小姐,看不上她商贾之女。 在沈家宴客时,她与客人半句话都说不上。外出做客,沈夫人又不带她。 她巴结沈氏为了官眷宴会的门路,特别勋贵女眷才能参加的宫宴。 沈氏听她这么说,便回头唤芷清:“把宫宴的帖子拿来。” 又道:“宫宴帖子我有,只是宁府有孝,三年都没去过。其实也是乱糟糟没什么趣儿,三嫂想去凑热闹,帖子就给了你吧。” 沈三奶奶忙接过来,又万福道谢。 沈氏又叮嘱几句,也没留她吃饭,便打发芷兰送她出去了。 第31章 覃乐瑶 春棠被热茶烫脸,跑到厨房院大哭。 沈三奶奶走后,芷兰把她赶出正房,让她不许传话,只能在门口掀帘子。 好好的差事丢了,她哭的撕心裂肺。 曹婶满心不耐烦,啐她道:“明知她不顺心,你还上赶着引她去花园子,泼你不是活该?” 春棠这般献勤儿,是看了芷兰的例。 芷兰有了通房名分,花枝招展处处惹眼。 连香草都跩起来,也不烧茶炉子,每天描眉画眼儿玩闹。 凤澜院的丫鬟们都不安心了。 春棠是二等丫鬟,今年十五岁,仗着两分灵巧,也想去沈氏前冒头。 谁知马屁拍在马脚上,热茶烫的满脸通红。 “春日宴小姐奶奶们都在,偏就没请她去。当着娘家嫂子,她讨个没趣儿,倒拿我撒脾气!” 梨月忙寻块糕儿塞在她嘴里。 “春棠姐姐少说两句。小厨房人来人往,让人听见岂不是讨打?” 春棠吃着糕,还是呜呜哭。 曹大婶切着羊肉都气笑了。 小厨房正在给澹宁书斋做席面。 今日世子爷在家,招待小覃将军。 他从边关举家进京,年纪轻轻给世子爷做副将,将来前途不小。 依着沈氏意思,不许小厨房做菜,让他大厨房叫菜去。 曹婶子却是明白人,生生把她顶回去。 现在凤澜院小厨房这里,已经添上了澹宁书斋的吃喝用度,份例比早先多了一倍有余,就是预备世子爷待客花费的。 赌气不送菜是小事,人家大厨房却不是冤大头。 过两日大厨房掌事儿问到太太跟前,凤澜院如何回话,难道要将夫妻不和摆在明面上头? 这覃将军是世子爷至交,论理沈氏该亲做两样菜果送去才是。 自己装病就罢了,还要当着外人与夫君置气,这岂是世家女的风范? 曹婶子行事守礼,不肯给主子埋祸事,还是用心做了桌菜。 席面是盏蒸羊、酥骨鱼两道荤菜,姜豉、散拌合菜、煎脆笋、柳叶韭四样冷菜,另有春饼、羊脂肉饼几样点心。 都是家常时令菜肴,吃起来非常舒适,不比外面看盘插桌华丽。 玉墨亲自来提食盒儿,过后给了十两银子赏钱。 厨房里都夸这覃将军手面阔。 花园里春日宴已散了,宁大小姐陪着覃将军妹子,也在澹宁书斋坐着。 玉墨说大小姐吩咐,让再做个洞庭春团儿,招待覃姑娘。 这等小点心,曹婶子让梨月去做。 这是待客的点心,梨月用足心思,不但做了实心团子,还多做了豆蓉甜馅儿,芝麻甜馅儿,笋尖菌咸馅儿。 曹婶子没说什么,表情还是赞许的。 春棠躲在厨房许久,终于擦了眼泪,坐在旁边闲聊。 “覃将军的妹子可土气,穿件宽身儿红缎袄,一看就是市面买的。头上插戴一色赤金,俗气的好似乡下丫头。宴席上给老太太磕头,太太还拉她坐首席。大奶奶不待见她,刚刚她来凤澜院拜见,大奶奶不见!” 世子爷的副将,往低了说是四品武官,覃将军又年轻,将来前途无量。 宁国府是世袭一品国公,可世子爷的二叔、三叔都是五品官。 就连沈氏自己的兄长,也不过四五品官职,哪里就看不起人家了? 世家大族的丫鬟,只识罗衣不识人也是常事。 她们在世家豪门里当差,宰相门前七品官,平常官员的眷属都看不上了。 梨月心里虽不赞同,却也不打算和春棠争辩。 做好了洞庭春团儿,她提着食盒给书斋送去。 世子爷与覃将军在正房吃酒,宁大小姐陪着覃姑娘在厢房里喝茶,玉墨在她们身边旁服侍。 梨月一边摆盘子,悄悄打量这位覃姑娘。 眉毛修长入鬓,双目晶亮如星,相貌十分娇美。 只是衣着头发不太入时,略显俗套老气些。 相比她是刚刚进京,还不懂京师女眷的时尚。 可她相貌漂亮,口舌也很伶俐,与宁大小姐投缘。 “覃妹妹,这洞庭春团儿你尝尝,是我们南方的点心。” 宁大小姐看着梨月问玉墨:“这就是小月?年纪小小手倒伶俐。这春团儿我在母亲那吃过一次,便记得了。” 玉墨含笑点头,梨月俯身福了福。 覃姑娘满面欢喜笑道:“宁姐姐,这春团儿软糯香甜,真真是好的。你家的小大姐儿手这般灵巧,做的点心又好看又好吃。我要赏她个玩意儿。” 说罢从手上退了个赤金戒指。 那戒指少说二钱多重,上头明艳艳一粒鸽血红宝石。 梨月一惊,覃姑娘出手却这般大方。 宁大小姐忙笑道:“小月年纪小,覃家妹妹别错赏她。” 覃姑娘忙道:“姐姐别拦,胡乱赏她换糖吃!” 玉墨这才示意梨月收下,又吩咐梨月,去外间炖个玫瑰果茶。 覃姑娘名叫覃乐瑶,是跟随哥哥覃将军一同进京的。 他们覃家是北地大族,祖上是边将出身,族中世代从军。 熬到这一辈,小覃将军跟随了宁世子,这才得进京做官。 “我进京来人生地不熟,没个亲戚朋友,不但穿衣打扮土气,连吃食都不认得。这些天来憋在宅子里,空落落无人说话,幸亏宁姐姐唤我来赏春。” 覃乐瑶爱说爱笑,为人真诚实在。 宁大小姐忙拉她笑道:“只管往我家里来玩。你哥哥与我哥哥是至交,咱们一家人似得。我还有三个妹妹,无事都热闹呢。若正经事我不敢说,京师里这些吃喝玩乐,我们姐妹可精通了!” 两人姐妹相称,越聊越亲密。 过了片刻功夫,梨月又端了两盏玫瑰洛神茶,给她们消食。 “亏这孩子,一碗茶红艳艳好看,还香得沁人心脾。” 覃乐瑶见茶汤殷红花香四溢,更是赞不绝口,又赏了梨月两根珍珠簪。 这等出手阔绰的女孩子,梨月真是没见过,慌忙行礼拜谢。 两位小姐饮茶说笑,便到午后日影西斜。 覃乐瑶放下茶盏道:“劳烦姐姐派人问问,我好歹拜一拜大奶奶再走。” 宁大小姐会意,抬头唤妙童去问。 等了好大一会儿,妙童才回来,脸上一红一白强笑。 “大奶奶身子不好,让我给覃姑娘问好。” 梨月提食盒往外走,就知妙童是吃了闭门羹。 若沈氏真的有病不见人,也要派人来收礼物,送回礼才是。 世家女就算不见人,礼数上也不能缺失。 人不见礼不到,她不但与夫君赌气,还把气性撒到客人身上了。 果然,她刚走到小厨房,就见妙童噔噔噔跑到角门,指着凤澜院大骂。 “人家看你是大奶奶,才抬着礼盒来拜望你!搭什么贵人架子,宫里娘娘都没你娇贵!小家子气东西!” 第32章 糟腌萝卜 覃乐瑶头次登门,抬了重礼送来。 给老太太、太太、二三房太太与众小姐的礼物,都分送去各院。 只有送沈氏的礼物,还堆在凤澜院门口。 梨月扒着矮墙偷看,见有四架金漆抬盒,想来礼物不轻。 沈氏憋着气,直到覃家兄妹告辞,凤澜院都没开院门。 等世子爷与宁大小姐送客回来,她已让人把礼盒丢去了书斋。 世子爷一见,眼中愠怒更甚。 宁大小姐只做没看见,带着妙童便走了。 妙童吃了凤澜院丫鬟婆子的恶话,一路添油加醋给学给宁大小姐。 宁大小姐不好亲口告状,便让妙童去锦鑫堂丫鬟堆传话。 当天晚上红绒就知道了,伺候宁夫人安寝时,悄悄告诉出来。 “大奶奶与世子爷置气,无故给覃家姑娘没脸儿。她不收礼不回礼,关着门不见面,客人都是大小姐送的。世子爷好生下不来台。” 今日春日宴,宁夫人本来开心,脸色瞬间就垮了,眉间细纹都重了些。 “我只说她使小性儿,今天看竟是个扶不起的货色。覃将军是元竣的同袍,兄妹两进京投奔,待之应同亲眷贵客。她倒这般得罪起人来了。当初娶她真是祸患,早晚把我也妨死罢了!” 沈氏大婚当日,传来宁国公死讯,当时就有新妇克公婆的传言。 只是沈氏出身高门,宁国府也是礼仪人家,不许流言蜚语。 如今宁夫人被她气着,口无遮拦骂了出来。 内寝有好些伺候的丫鬟,出门怎不议论纷纷? 没过两日,关于沈氏的闲话便多了,连梨月都听了满耳。 沈氏本来要强,听见这话如雷击心,原本要痊愈,这下又病躺下了。 她病得没完没了,小厨房便清闲下来。 秋盈只顾裁剪做衣裳,环环闲得要命,只有梨月忙的脚不沾地。 曹婶子自收了礼,便有意栽培梨月,早晚让她切萝卜练刀工。 先是切、片、削、剁,随后又是剞、劈、剔、拍、剜、旋、刮。 七八天都练熟了,曹婶子便让她雕萝卜花。 “大席面要吃更要看。凡官宦大户人家,宴席中都有插桌看盘。五老定胜,高顶簇盘,雕刻垒砌如高塔,看起来奢华壮观。要做好看盘,就要有一手雕花功夫,小妮子慢慢学吧!” 梨月知道,越是高门贵府宴席,看桌看盘越多。 似世子归府家宴,光是靠山桌就十六席,看盘看果每席十碟。 每盘果菜都雕花镶嵌,奢华富丽赏心悦目。 在豪门里做厨娘,做雕花刀是最基础的,非熟练不可。 梨月的刀工烧菜还行,雕花一做漏洞百出,没少挨巴掌。 不过她心里明白,曹大婶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沉下心来苦练。 梨月是知道意思。 世子爷回府快一个月,就会有袭爵的圣旨下来。 接旨的那日,宁国府要预备大宴。 这宴席不同家宴,全京师的王公贵胄、世家夫人都来庆贺。 光是戏台就要搭三个,酒宴菜肴必定要上吃看大桌、靠山桌、大插桌。 不止大厨房忙碌,鹤寿堂、锦鑫堂、还有她们凤澜院的小厨房,所有掌事厨娘、掌案媳妇、粗使婆子、烧灶丫鬟都得齐上阵。 她若是会做看盘,能帮曹婶子不少忙。 梨月自己也有心思,想让大厨房管事看见她的本事,也好早些进去。 这么一想,她就不觉得累,切起萝卜更带劲儿。 只是她天天切萝卜,凤澜院却依旧寂静。 承袭爵位的圣旨,等了许多天都没下来。 梨月还不知道,圣旨被沈家三公子,悄悄扣在礼部了。 圣旨如何梨月管不了,可每日的萝卜堆成山,她看着可惜。 她灵机一动,弄了些小坛儿,都做成了糟酱萝卜。 先给干娘柳家的送了两坛,又给姐姐彩雯送了些。 剩下的还是太多,小厨房人都吃腻了。 于是秋盈出主意,趁着人不知道,偷偷送去后街铺子卖了。 一坛糟腌小萝卜卖二百钱,一次就卖了一两多银子。 掐着手指头算,满打满算盐卤、酒糟、萝卜的本钱,不过才五十文。 五十文就能赚一两二,这买卖简直太划算。 梨月顿时兴奋起来,叫秋盈和环环商议,要趁时节做腌萝卜卖钱。 她怕多用了厨房的料,曹婶子知道不高兴。 就拿出一百文钱,让秋盈去买大盐、酱、酒糟、萝卜,又让她去后街几家杂货铺子问价,每卖出一坛给她二十文提成。 环环不会管事,梨月每次给她一百文,让她帮忙搬坛子。 这点事安排好,几人在小屋外柴房外摆了萝卜坛,偷偷做起小买卖。 厨房院的人不甚在意,只曹婶子闻着腌萝卜味儿,过来看过几眼。 梨月打了两瓶好酒,将曹婶子嘴堵住了。 粗使小丫鬟赚点零用,并没用小厨房的柴炭油盐,曹婶子也就没管。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她们靠腌萝卜,竟卖了五两银子。 梨月揽总算了账,自己留二两,给秋盈、环环各一两,还剩一两本钱。 她们总在小角门进出,便和小厮套了近乎,送些酱萝卜给他们下酒。 这日梨月买了萝卜盐酱,在角门等环环一起搬。 那小厮嘲笑:“等世子爷袭爵,你们拿腌萝卜请客去!” 梨月不屑道:“你别看不起,世子爷都夸好吃。” 话说到这里,她好奇问那小厮:“小哥,世子爷怎还不袭爵?” 府里的下人都盼着袭爵圣旨。 袭爵圣旨一下,就要大放赏钱,这赏赐人人有份,谁不盼着。 庆祝世子袭爵,府里会连摆几天戏酒,那热闹多少年都见不到,出去说嘴儿都有脸面。 袭爵大宴上,宾客是天潢贵胄王孙公子,放赏更是不在话下。 所以大家就算辛苦,也都盼着世子早些袭爵,自己好赚些活钱儿。 梨月也算问的巧,若问别人也不知道。 偏这门上小厮二顺,是世子爷跟马的,最喜欢说嘴逗贫。 吃了梨月的酱菜,嘴里闲的要命,要卖弄知道的多。 “你小丫头子,不问我也不知道。世子爷袭爵的奏本,先递在万岁爷龙书案上,再交给司礼监掌印公公,后发给礼部主事儿,最后送到咱府上。一道圣旨多少人经手,哪个关节儿送礼不到,咱世子爷都吃哑巴亏!” 他好似亲见,梨月不信捂嘴儿笑。 二顺见她不信,急地跺脚,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前日咱府打点多少厚礼,往司礼监吕公公私宅送去。都是些珍珠玛瑙珊瑚树,你见都没见过!” 他这么一说,梨月倒是信了,世子爷前些天去过司礼监,玉墨随口提过。 “既给掌印公公送礼,为啥不给礼部主事儿送礼?” 梨月不解又问。 二顺摇头晃脑道:“礼部主事儿是沈三公子,世子爷的亲舅哥,都是实在亲戚,他还卡着自家妹夫不成?” 第33章 闲言碎语 当天晚上,梨月将新萝卜腌好,就上炕睡了。 她们这些日子卖腌萝卜,手里宽裕不少。 秋盈张罗买香粉头油绫汗巾儿,环环要买糖果热糕零嘴儿。 俩人一天到晚夺汗巾儿抢果子,闹腾得不得了。 梨月歪在枕头上,琢磨二顺的话。 春日宴那天沈三奶奶来过,沈三公子又是礼部主事。 天底下可有这么巧的事儿没有? 谁说亲戚就不会使绊子,沈氏现在最看不得夫君好。 梨月心里也嘀咕,自己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世子爷看不出? 他怎就不疑心亲家,只给司礼监送礼? 司礼监掌管内廷,有圣旨批红大权,掌印太监有内相之名。 掌印太监加上各地的镇守太监,被京中人唤作大铛。 他们在朝中自成一党,隐隐与内阁对峙。 这些事小丫鬟不懂,可梨月却听沈家陪房说过。 沈氏之父沈阁老,平生虽厌太监参与朝政。 沈家所掌管的内阁,和吕公公掌管的司礼监水火不容。 沈家子弟门生提起阉党来都要啐唾沫。 宁国府是勋贵世家又是外戚,当然不会那么光风霁月。 逢年过节的例礼都会送,但与掌印太监吕公公没私交。 梨月胡思乱想半夜,第二天上灶都犯迷糊。 春棠一大早就来了小厨房,穿个半旧青缎褙子,显得灰头土脸。 听说是又被芷兰骂了,掀门帘子的活儿都丢了,只能来小厨房传膳。 梨月觉得她就倒霉在嘴太快,肚子里存不住屁话。 “今日是宫宴,太太带大小姐进宫了。我们大奶奶也有请帖,不过前些日子把帖子给沈三奶奶了。” 当今皇后娘娘早逝,宫里主位不多。 前些年是宁国公的庶妹,宁淑妃娘娘统领。 宁淑妃去世后,得宠是何昭仪,也是宁国府亲眷。 因为这几层关系,宁夫人在宫宴中向来坐首席。 春棠袖儿里揣着瓜籽,一颗颗往嘴里送,牙上都磕出个小槽儿。 “宫宴的帖子,旁人求都求不到,要不是沈三奶奶开口,我们奶奶也不会给她。沈三奶奶是商贾女儿,金珠宝玉不放在眼里,总想花钱攀高枝儿。我们奶奶出阁,她贴了半幅嫁妆,那是多少银钱!” 沈氏娘家那些事儿,她竹筒倒豆子,叭叭叭说起没完。 沈氏的嫁妆丰厚,原来是她三嫂贴补的? 梨月掩饰不住满脸惊诧。 春棠自言自语没人理,好容易见着个听众,忙搬着凳子凑过来。 “沈三奶奶向来花钱买脸儿,但这次可是不一般。宫宴帖子关系重大,我们奶奶本不想给。那次我在正房里,听说……” “小月!糕粥炖好了,还不盛出来装食盒!” 梨月正聚精会神,冷不丁被曹婶子吆喝,慌忙转身跑开。 春棠尴尬的住口,偷偷抓块蒸酥揣袖儿里。 等伺候完早膳,她又叼着蒸酥又跑回来: “……我们奶奶叫沈三公子压着圣旨不发,让世子爷袭不了爵……” “再胡说我抽你!” 曹婶子瞪眼抄起扫帚疙瘩,春棠才趔趄着脚跑了。 梨月立刻埋头刻着萝卜,生怕挨上打。 “一屋子丫鬟都活似漏勺儿,好话赖话都往外说!小门小户的女子,到婆家也知道把住嘴!” 曹婶子咬牙切齿低骂,梨月听得出她是指桑骂槐。 果真是沈氏让娘家哥哥阻拦夫君袭爵! 不提沈氏这些事做的对不对,起码做的时候要隐秘些。 春棠都能知道,天下还有谁不知道? 梨月昨晚还纠结,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玉墨,或者跟二顺念叨念叨。 现在看来全没必要。 小厨房里的婶子大娘们,都窃窃私语议论上了。 估计用不了半天,全宁国府都得知道。 夫妻俩斗气用得着这样? 梨月想不明白。 沈氏与世子爷就算心里不和,可面子上总要夫妻一体。 她让娘家哥哥给夫君使绊子,针对的还是夫家的世袭爵位。 不仅仅自己夫妻离心,还把沈家、宁家栓上对儿。 往后岂不是亲家变仇家? 这些道理小丫鬟都懂得,沈氏一个大家闺秀怎会不懂? 可她是被千金的身份托住了,架子放不下来。 沈氏越是顾着身份不肯服软认错,世子爷越发觉得她心狠毒辣。 两个人既不见面也不说话。 这天覃将军又来做客,世子爷留他喝酒。 沈氏这口气憋狠了,直接派何姥姥去小厨房,严令不许送酒席。 何姥姥得了圣旨似得,颤巍巍进灶房,扯住曹婶子照脸就啐: “小姐骂你:人家养狗知道护主,我养得狗只知咬羊!” 自己又骂:“吃里扒外的东西,别忘了根本!” 曹婶子气不过哭了,摔了锅铲甩手不干。 这些日子赵嬷嬷不管事,何姥姥暂代凤澜院掌事儿。 凤澜院里有油水的地方,小厨房自然算一个。 何姥姥早想把曹婶子挤出去,换个孝顺自己的。 曹婶子走了她求之不得,拐棍子戳着地,指着后脑勺骂道: “轻狂娼妇!没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这屋里谁不会做汤做菜,摔盆砸碗想拿捏谁?” 骂完人,她随手指个切菜媳妇,让她快些上灶,别耽误了沈氏晚膳。 回去就和沈氏一顿添油加醋,革了曹婶子三个月例银。 只恨曹婶子不是沈家的奴婢,不然非得卖了她不可。 曹婶子一走小厨房瞬间乱套。 暂管的媳妇是何姥姥干女儿,唤作胡妈妈,平日是切菜做蒸食的。 菜做的不怎样,手上功夫倒是利落。熟肉鸡子菜果点心,没有她不偷的。 见何姥姥给撑腰,嘴裂到后脑勺儿,恨不得把锅都拆去自家。 过不得三五天,鸡笼鱼缸空了一大半,炭火亏空了一多半。 胡妈妈怕众人眼红,做了几样酒菜请客:“我掌事全靠大伙儿帮衬,亏空东西记在曹婶子身上。” 她说要记就能记?曹婶子那么精细,谁多挖一勺油都记着。 梨月怕招惹是非,将剩下的十几坛酱萝卜卖了,收手不做买卖。 本想晚上去下房看看曹婶子,敲门才知她当天回了娘家。 别是一走就不回来了吧? 梨月心里懊恼,孝顺了曹婶子六两银子,才学了七八道大菜。 更要命的是,从那以后,澹宁书斋的饭食,由锦鑫堂小厨房送。 世子爷请客吃酒,就派二顺去御街酒楼上叫。 她没了上灶做菜的机会,只能回去洗菜烧火刷锅打杂。 秋盈嗑着瓜子,笑的不成样儿:“白花冤枉钱,这下傻了吧?” “知道那天覃将军来,大奶奶为啥生气?” “为啥?”梨月不解。 “覃将军是阉党,春棠姐说的。” 第34章 送礼 司礼监吕公公,年轻时做过北关镇守太监。 覃将军本是北关豪族,数代从军都没大出息,干脆就攀附了吕公公。 他十五岁从军,拜了吕公公做义父,才有门路在宁国公的大营听令。 吕公公做了司礼监掌印,覃将军跟世子爷立了个功,两下保举才能入京。 世子爷给吕公公送厚礼,也是覃将军从中牵线。 沈氏听说这事儿,对夫君更是失望。 她父亲是清流,靠着一身才学当了内阁首辅,向来不屑于与阉人为伍。 可现在阉党竟然成了她家座上宾? 世子显然没把岳父放在眼里,不但不给她脸,连她娘家的面子都不给了。 沈氏的牙都快咬碎了,她的丈夫她管不了。 她决不许给阉党的官员,施舍一口饭一口酒! 可惜沈氏的这般气节,在宁国府里却是无用。 宁夫人听说此事,脸上就没有好气色。 若不是听说沈三公子扣了世子袭爵的圣旨,她根本不想见这个儿媳妇。 这天,梨月正在点豆腐,就听说沈三奶奶又来了。 扒着角门偷看,她觉得沈三奶奶没上回漂亮了。 水粉胭脂盖的很厚,粉浓浓的脸儿绷着,扶着丫鬟的手直走进了屋。 沈氏身子好了些,正在书房里看闲书。 粉油雕花桌案,背后百宝阁里一函函古籍,供着梅瓶与青瓷花斗,香几上还焚着一缕玉梅香。 “三嫂怎么来了?”沈氏故作矜持,闲闲撂下书卷,让座看茶。 沈三奶奶的脸色都变了,刚坐下就红了眼圈儿。 “好妹妹,你把我和你三哥坑死了!” 沈三公子依着妹妹的话,将宁世子袭爵的圣旨扣住迟迟不发。 一日两日还可,时间长了谁不察觉? 只好推脱誊录登记有误,又耽搁了几天。 可沈家兄妹倒是忘了,旁的圣旨能拖延,这宁世子袭爵的圣旨,京师之中人人看着,如何能够拖延? 连着十来天没动静,朝廷中都隐隐有了传言。 司礼监掌印吕公公,内阁首辅沈阁老,都派人来过问。 沈三公子怕两边核对日期,如今拿着圣旨不敢发,回家将妻子臭骂一顿。 沈三奶奶是内宅女眷,只怕这事儿闹出来,沈父责骂自己夫妻,只好来找沈氏拿个主意。 “礼部扣押圣旨是常例,三嫂是外省人,不懂京师朝廷的惯例。地方官员升迁的圣旨,礼部向来都是扣住的,什么时候送礼上来,什么时候才发。不单是三哥,就是父亲也都是知晓的。三嫂忙什么?” 沈氏拿了盏香茶,递给沈三奶奶,故作漫不经心。 沈三奶奶听她这么一说,略微安心了些,这才端茶喝了两口。 “妹妹休要怪我,我是妇道人家,谁知他们衙门里的事了?你三哥回家只是埋怨我,我如何不着急?”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也是似信非信。 若真的没大事儿,沈三公子怎会劈头盖脸的骂她? 沈氏看不起自家嫂子的模样,淡淡笑了笑。 “这件事别的不怕,三哥怕的是父亲责备罢了。三嫂你别忧心,让三哥好生沉住气,满破着挨父亲一顿骂,倒能得不少好处。我们世子爷以为圣旨是司礼监扣住的,托了阉党覃将军给吕公公送礼。那礼单我看了,金银器物不下万两。等他回过味儿来,岂不会比照这个例子,给三哥也送一份?” 沈三奶奶一听,不禁用帕子掩住了嘴,连忙合掌念佛。 “阿弥陀佛!我的妹妹,若妹夫真送礼给你三哥,我们必定不敢收,一定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妹夫这些日子,可过来求你了?妹妹,不是我们劝你,若他肯服软时,你也休要太矫情,给他个台阶下也罢了。终究是少年夫妻,还是和睦为重。” 沈氏手心一紧,将茶盏紧紧握住,半晌不曾开口。 别说服软给台阶儿,她这十多天来不曾见过世子爷的面儿,话也未曾说过半句。但她是要脸的人,这些话自不会对三嫂讲。 午膳时候,沈氏留沈三奶奶同吃。 偏厅里摆了膳桌,姑嫂两个款款入座。 一看满桌菜肴,沈三奶奶便是一愣。 “妹妹病了这些日子,身子好些也该吃些清淡适口的。怎得突然换了口味,吃起这些鱼肉发物来了?旁人不知你口味罢了,曹婶子是母亲特意派来陪房的,她怎的也不精心?” 提起曹婶子,沈氏脸色便不好,刚抬起的牙筷也放下了。 偏厅里芷清、芷兰陪着,另有两个二等丫鬟侍膳。 何姥姥拄着拐棍儿,坐在屋角看着。 她老人家倒不为显殷勤,只是等着主子吃完下桌,赶紧挑些自己爱吃的。 比如今日桌上就有烂炖的白玉蹄髈,还有一大碗荷叶米粉蒸白肉。 这是何姥姥特意嘱咐小厨房胡妈妈做的。 沈氏饮食清淡,不吃油腻肉食,等撤桌的时候,她好拿着下酒去。 “三奶奶不知道,小厨房的曹婶儿,竟不是个东西。凡事她不向着小姐,只顾攀高枝儿。小姐略说她几句,她就撂挑子不干。这等吃里扒外的娼妇,留着她做什么。可小姐心软,只罚了她三个月例钱。若依着我老婆子,早唤人牙子来将这娼妇卖了。” 沈三奶奶见何姥姥咂嘴鼓舌,不由得眉心微蹙。 “曹婶子虽不是咱沈家奴才,却是个懂得礼数正派人,妹妹的口味只她知道些。若是她没大错,还是让她掌灶。妹妹本就身子弱,别太苛刻了自己。” 这满桌子猪油炖萝卜、炙子烧羊肉、荷叶米粉蒸猪肉。 没一样是上得台面的细菜,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乡下大户做流水席。 沈氏放下筷子没说话,何姥姥忙笑着解释:“新上来的掌灶媳妇不知小姐口味,过一两日就好了,三奶奶别担心。” 梨月跟着春棠等在廊下,预备着收盘盏,屋里的话听得清楚。 “胡妈妈要在灶房摆酒,做得都是何姥姥爱吃的。” 春棠咽了口水,梨月倒还好。 她鼻子灵,闻出烧羊肉一股膻味,粉蒸猪肉也缺火候。 正无语的时候,忽见传话媳妇急匆匆挑帘进去: “大奶奶,太太派人来说,请您陪着三舅奶奶一同过去!” 第35章 责问 锦鑫堂派了一等丫鬟红绮,还带了两个嬷嬷,进了偏厅齐齐行礼。 “太太听说三舅奶奶来了,请大奶奶一起过去说说话。” 这些日子宁夫人都没动静,今天突然派人来请,必定是有事。 沈氏垂眸细想,就觉得宁夫人大概是想问袭爵圣旨的事儿。 要不然,早不来请晚不来请,怎么会偏赶着今天,她三嫂在的时候来请? 这下沈氏可算是舒心了,拿着筷子瞥了红绮一眼。 “太太有什么急事儿,让你这时候过来请我?” 这桌菜本来油腻吃不下,可沈氏为了摆谱儿,慢条斯理夹了几口。 红绮低眉顺眼道:“太太没说什么事,只说请三舅奶奶闲话。” 沈氏心里更笃定,故意道:“没见我正陪着三舅奶奶吃饭?还得再有一会儿呢,你在这儿等着吧!” 也不理人也不让坐,自顾让丫鬟布菜自己吃饭。 红绮她们三个不言语,站在膳桌子旁边等着。 沈三奶奶惴惴不安,见沈氏这做派,不由得心惊。 这世间竟有这等儿媳妇,她算是开了眼界。 沈氏总哭诉自己婆婆磋磨欺负人,可这么看起来,宁夫人倒不算严厉,竟是太过慈爱了些。 沈三奶奶忙撂下汤匙,讪讪笑道:“我吃的差不多了,咱早些给亲家太太请安去吧?” 沈氏只装作没听见,象牙筷子挑挑拣拣,嫌几样肉食冷腻了不好吃,让端回去热滚了再拿上来。 她这里乔张做致折腾,丫鬟们都不敢言语,沈三奶奶也不能再劝。 好容易吃过了饭,又等小茶房炖了两盏清茶,端上来慢慢饮了。 红绮丫鬟与两个婆子,足在偏厅站了半个多时辰,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沈氏看她样儿,料定是婆婆有求于自己,越发得意了。 就着清茶又吃了口蜜饯,与沈三奶奶闲聊消食。 沈氏耗了两刻钟的时间,才慢条斯理唤丫鬟来熏香更衣。 红绮带着两个婆子,在偏厅笔杆条直一动不动。 沈氏挑不出她们错处,这才淡淡笑道:“红绮姐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红绮屈膝一礼答应,留了两个婆子在这儿,自己挑帘子走了。 春日天气晴好,正房里的窗都挑开着。 梨月在门口接食盒,偏厅里的事儿看的清楚。 忽然眼前湘绣门帘一甩,她正与红绮撞了个对面。 红绮的脸沉得水似得,腮帮子咬得发颤儿,看来气得不轻。 宁国府里的规矩,凡服侍父母的丫鬟,晚辈都要高看一眼。 只因是孝字当头,父母的丫鬟虽是奴婢,却算是替自己尽孝的人。 因此晚辈对父母房里的丫鬟,发赏赐都不能叫做赏赐,而是叫做添妆粉。 锦鑫堂的一等丫鬟红绒、红绮,平日不离宁夫人左右。 世子爷都唤声姐姐,私下见着都要让座让茶。 沈氏让她站一个时辰,沈三奶奶都觉得太过分。 梨月接了食盒往外走,才见凤澜院里的丫鬟排班。 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还有一堆婆子齐刷刷站着。 春棠也不敢嗑瓜子闲聊了,忙着跑过去提香炉。 除了提香炉的,还有打阳伞的,抱衣裳软垫的,提食盒茶水点心的。 大伙儿都站好了,芷兰芷清才搀着沈氏款款出门。 这气派架势,别说宁夫人、宁老太君没有,怕宫里娘娘都略逊一筹。 沈三奶奶跟着出来,脸色极为尴尬。 锦鑫堂的两个婆子,面无表情跟在后头,活似看戏的。 沈氏在院里的时候,粗使丫鬟要回避,梨月慌忙躲去角门外。 看着她们衣香鬓影,浩浩荡荡的走了。 梨月看着日影儿,红绮是午时不到来请的,现在已经未时初了。 谁家的儿媳敢这般给婆婆脸色,真是开眼界了! 梨月回厨房院吃了饭,歇了片刻去洗晚膳要用的菜。 沈氏陪沈三奶奶去锦鑫堂,直到晚上掌灯才回来。 沈三奶奶跟她到院门口,都不用人送,转身就走了。 沈氏一路用手帕掩着脸,进屋就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凄凉尖利,厨房院都能听见。 梨月听见她哭,就知道晚膳又不用做了。 胡妈妈胡乱熬了些大锅菜打发下人,又做了几个私房好菜,再加上中午剩的几碗肉食,让芷兰、何姥姥与几个体己人去下房院偷吃。 梨月只提着半桶干饭回了小屋,秋盈的嘴都撅得老高。 幸亏还有些糟腌萝卜,还有早些时做的糖醋茄干儿。 春日嫩茄子切三角块,用滚水杀青,细布包着榨干水渍,先用盐淹一夜,然后暴晒成茄子干。 再拿姜丝、紫苏叶子拌着,煎小半锅糖醋汁泼上去,放在瓷坛里腌渍。酸甜口的茄子干儿,吃起来还有些鱼肉气味,下饭能吃好几碗。 曹婶子一走,胡妈妈太贪,只有得势的几个人吃的好。 大伙儿吃食都没了肉腥儿,好在梨月会做小菜,偶尔拿腌菜解馋。 三个小丫鬟正扒饭,春棠端着碗进来。 二等丫鬟的份例菜,都变成了盐水煮萝卜、水蒸霉菜根儿,别说荤腥儿了,连油都不放。 其他小丫鬟要么巴结胡妈妈何姥姥好,能偷吃上等饭。要么就那些钱打点,托人外头买饭打牙祭。 春棠又没钱又不受待见,干脆跑到梨月这屋,拿瓜子儿零食换些腌菜。 今晚她用汗巾子裹了一大包瓜子儿,还有一把蜜饯果子。 “这是摆茶食的上等果子,我偷偷包了些给你们。” 秋盈也不客气,一把都揽在手里,让环环给她夹些腌菜放碗里。 “奶奶在锦鑫堂吃了亏,太太当众给她没脸,连沈三奶奶都下不来台。” 春棠就着糖醋茄干儿,大口吃着白饭,显得很解气。 “刚进锦鑫堂院门儿,红绒姐姐就说太太等她不来,午休睡下了,让她站在院里等着。她还有些挂脸色,指着沈三奶奶说有客人。红绮姐请沈三奶奶在正堂里坐着。她就在院里站着,溜溜儿站了两个时辰,掌灯才放她进屋。” 其实梨月早知得有这个结果。 “太太是替宫里问话。前些日子宫宴,咱宁国府报了大奶奶告病,可大奶奶的帖子却递上去了。何昭仪娘娘过问这事儿,查出是沈三奶奶借了帖子。太太说这也不算大事,过两日要带她俩进宫谢罪。” 这还不算大事儿?梨月直呲牙。 看来宁夫人什么都知道,故意要给沈氏难看。 沈氏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病了。 第36章 吃喝 沈氏病了几天,进宫谢罪的事儿再没人提。 看来宫里不在意帖子的事,宁夫人这么说纯粹为膈应她。 高门大户里,婆婆若想摆布媳妇,那是最容易不过。 院子里站半日规矩,连小惩戒都算不上。 沈氏没想到婆母撕破脸,真罚自己站规矩,根本没有应对法子。 于是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躺下装病。 大奶奶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凤澜院小厨房彻底乱套了。 掌事的胡妈妈,每天正事不干,不是陪着何姥姥炖肉吃酒,就是往自家里明偷暗摸。 小厨房里的用度,都被她们几个人私分,这可就苦了下头的人。 这回吃苦的不止宁家家生子,就连沈家陪房都跟着倒霉。 每日大锅饭只有糙米,菜汤清透如水,一点滋味都没有。 梨月连吃了几天腌菜拌饭,觉得牙齿都尖了。 她正是嘴馋爱吃的年纪,饿的前心贴后背,做梦都咬手指头。 这天看着胡妈妈杀鸡,她再也忍不住,趁她不注意,偷了两副鸡下水。 鸡肠、鸡胗、鸡心洗净了,悄悄拿些剩酒糟腌上。 梨月还攒着些干八角和干姜,又折了条桂枝儿,都下在鸡下水里。 回小屋关上门窗,偷偷在碳炉儿架起砂锅,炖了一大碗鸡杂。 三个人拌着糙米饭抢着吃,连汤儿都不剩一滴。 “幸亏小月会做!最好胡妈妈天天杀鸡!” 秋盈和环环吃完这顿,想起明天还要清汤泡饭,越发哭丧着脸。 天天吃炖鸡杂?哪有这等好事! 梨月炖鸡杂的时候,就听见胡妈妈在灶房骂人。 她恶狠狠的叫嚷,骂偷鸡下水的小杂种,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明天别说鸡下水,她连鸡血都偷不着。 “实在没办法,咱买点东西吃。” 梨月刚有些积蓄,虽然舍不得,也要先填饱肚子。 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她空有一身本事。 在宁国府里头,主子们讲究割不正不食,很多贱物不屑于吃。 当初曹婶子管事掌灶,梨月可以用厨房里的下脚料,几个人吃的不错。 鱼杂油渣、鹅掌鸡爪、猪血下水,多买的时令蔬菜,大家能分上一些。 现在胡妈妈当家,尖酸刻薄至极。她偷东西都是连锅端,一根枯草根子都不给旁人留,库房里都饿死耗子。 环环饿得脸都尖了,秋盈吃不饱,话都少了一多半。 好在干娘柳家的,给梨月送了些咸鸭子。 她看梨月碗里的白水菜汤儿,压着火气骂了两句。 毕竟凤澜院是沈氏的地界,现在谁也惹不起胡妈妈。 柳家的实在看不过,拉着梨月她们三个,去大厨房的灶上吃了顿饱饭。 大厨房吃的是梅干菜烧肉,油渣炖青菜,羊杂粉条汤,米饭里没有稗子。 每个菜都沾荤腥儿,闻起来香喷喷的,梨月猛吃三碗。 论理来说,凤澜院的粗使丫鬟,不能在这儿混饭吃。 可大厨房掌事儿秦嬷嬷,看她们活似饿了三天的狼崽子,也就没说别的。 在大厨房打牙祭,一顿两顿还好,多了还是不成。 第二天玉墨听说,也给她们送了些吃食。 澹宁书斋没有灶房,只能偶尔送点糕点,也不能常靠她。 吃了两天咸鸭子拌饭,梨月心思又活泛了。 沈氏三天两头装病,厨房院儿里不忙,大伙儿放羊似得。 她想继续做小食买卖,贴补饭钱是最好的。 但腌萝卜不能再卖,一来做起来太占地方,二来吃着太素了。 她要做些能卖好价钱,也能自己吃的东西。 咸鸭子就很不错,鲜香可口能下饭,没肉的时候也算打牙祭。 腌鸭子的手艺梨月熟悉,麻烦的是买生鸭蛋进府。 她趁空去找了柳家的,问鸭蛋是哪里买的,请干娘帮自己买些。 过了没两天儿,梨月带着秋盈与环环,从角门搬了一大篓鲜鸭蛋回去。 除了普通的红油咸鸭蛋,梨月还做了加香料的五香咸鸭蛋。 新鲜鸭蛋五个钱一个,算上酒、盐、香料、柴火等东西本钱大约八个钱。 她打算把红油咸鸭蛋卖二十个钱,五香咸鸭蛋三十个钱。 梨月满打满算,三个小人儿,一天三十钱足够吃好,剩下就是赚的了。 小算盘打的很好,再过七八天之后就有赚头了。 却不想这天一大早,玉墨来找她,说是宁大小姐叫她过去。 宁大小姐住玉真阁,就在宁夫人锦鑫堂后院儿。 一道蜿蜒雕花回廊,绕着三间正房,后面是二层绣花楼。 数株胭粉海棠,白玉鱼缸养着白莲金鱼,廊上挂着许多金丝鸟笼。 秀丽宁静的小院儿,散发着淡淡花香,梨月还从没进去过呢。 “小月,你来看看,这些点心都会做么?” 宁大小姐坐在绣锦软褥上,笑眯眯看着梨月,递了张纸笺过来。 “识字么?让玉墨给你念。” 纸上字迹娟秀,该是宁大小姐的笔迹,满满写着些点心名字。 枣泥山药糕、藕粉桂糖糕、软酪、茯苓牛乳糕、糖蒸栗粉糕。 关于吃食的字,梨月认得不少,连忙点了点头。 这些点心她都会做,小时跟干娘柳家的学过。 宁大小姐见她点头,又笑问:“让人家的当面做,你敢吗?” 这有何不敢的? 梨月别的本事没有,凡沾吃食的事儿,她最自信了。 “这几样点心是常吃的,奴婢都能当面做。” “好机灵的孩子,说话也清脆。妙童,拿糖来给她吃!” 宁大小姐很喜欢,抓了许多糖果蜜饯,让妙童带小月去旁边吃。 “覃姑娘的厨娘不会做本地点心。我上回就答应她,从咱府里带个厨娘教她们。本想去大厨房找,又不好惊动母亲。玉墨,你举荐的小月很好。” 原来是去覃家做点心。 这才几天时间,宁大小姐与覃家姑娘,就投缘得好似亲姐妹。 只听玉墨笑道:“论起做蒸酥点心,大厨房的柳婶儿做的好,带她去却显得兴师动众。小月是柳婶儿的干女儿,做的也不差。” 这种好差事落在自己头上,梨月是求之不得。 就凭覃姑娘出手那么阔,明日的赏钱就少不了。 梨月想想都兴奋,已经琢磨拿赏钱回来,买些好吃的打牙祭。 她感激的对玉墨笑了笑。 梨月是凤澜院小厨房的人,宁大小姐懂得礼数,派妙童过去告诉了一声。 胡妈妈正在灶房偷酒吃,半醉半酣就答应了。 第二天清早,梨月换了身儿水红绫裙袄,梳了光溜溜的丫鬟髻。 妙童带她去大厨房,挑了许多做点心的原料,与礼盒堆在一起。 这才坐上马车,跟着宁大小姐的轿子,一同出了国公府。 第37章 覃家姑嫂 妙童伺候宁大小姐坐了八宝翠盖车,妙云带梨月坐辆粉绸小车,另有一辆蓝布马车拉着礼物。 三辆车在中间,前后是宁国府小厮骑马跟着,一行人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覃家大门口。 覃家住着刚买的三进新宅,大门油漆的崭新光亮。 早有覃家管家迎在门口,招呼将宁小姐的轿子直接抬进去。 两架马车也卸下牲口,由覃家小厮拉进了大门。 车轿子直到垂花门前,这才下车下轿,让人搬东西。 覃姑娘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影壁墙外头等着,满心欢喜上来搀扶。 “宁姐姐可来了,把我想死了!我嫂子在这里,快给宁家姐姐行个礼。” 梨月下了马车,就看见覃姑娘身边,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少妇。 个头不太高,胖胖的身材,紫黑色脸庞儿,应是覃将军的妻子覃大娘子。 她的相貌不出众,可说起话来十分热络亲近,拉着宁大小姐只顾夸赞。 “怨不得我妹妹念叨,宁大小姐这气度模样儿,可是神仙托生的吧?” 说话的时候,覃大娘子就要行下礼去。 宁大小姐连忙唤了声“嫂子”,拉着不肯让她行礼。 “我和瑶儿妹妹平辈,您也如我嫂子一般,您受我的礼才是。” 话虽是这么说,可宁大小姐是国公小姐,覃大娘子怎肯依从? 三个人在垂花门推让半天,最终只行了平礼,这才携手进了垂花门。 妙童、妙云捧礼盒拉着梨月,跟在后面,其他东西有覃家仆人抬着。 梨月仰头看去,见覃宅垂花门里只两进院子。 影壁墙内小院不宽,新种了两株石榴树,枝干细嫩花朵疏落。 内宅正房三间,都是新裱糊的,粉墙白顶雪洞似得。 覃大娘子引着宁大小姐进屋,只怕娇客冷着,直往暖阁里让。 梨月也跟着进来,屋里很暖和,迎面闻见一股木器清香。 屋里家具都是新打的,还不太齐全,略显得空旷。 三间正房打通了没隔断,暖阁里是北地样式的炕。 炕上满铺银鼠皮褥裹锦缎,靠背靠枕都是狐皮镶大红缎子。 这是极为富贵的铺设,在北地是流行的,可在京师略显爆发。 三月天气乍暖还寒,屋里没笼炭盆,炕上却暖烘烘的。 暖炕中间摆着梅花束腰小炕桌,丫鬟搬着大托盘,摆了一桌茶果子。 覃家姑嫂死活拉客人上炕坐,宁大小姐自知是正客,便坐了正位。 覃姑娘旁坐陪着,又让覃大娘子“嫂子快坐下,咱好说话。” 覃大娘子却不肯,搬了把椅子摆在炕下头,笑说:“让我们姑娘陪大小姐吃茶,一会儿我做饭去!” 宁大小姐忙笑道:“这是岂有此理?我是个姑娘家的,一不是外人二不是正经拜客,如何让嫂子下厨?嫂子若这样,我可坐不住,只要家去了!” 覃大娘子忙挥手笑道:“大小姐千金贵体,上灶媳妇不干净。大小姐您不知我们礼数如此。我家将军虽做了官职,可在家时,我也不充夫人娘子。别说大小姐贵客下降,就是平日里也都是我上灶,他们兄妹俩才吃!” 宁大小姐世家女出身,从小只见过自家女眷,出了家门也只交往过沈氏那般女子,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偶尔做些吃食,也不过是烹茶煮水,摆果盒点心而已,一日三餐都是厨娘服侍。 如今见覃大娘子四品官的夫人,都要亲自下厨,不由愣怔了片刻。 覃姑娘忙笑道:“姐姐你不知晓,我自小哥哥在外从军,我母亲又病弱,偌大家业支撑不了。自从娶了我这嫂子,那才真是当家立纪,事事都靠着她。我家养着巡边的乡勇一百多人,都是拉家带口投奔,家里日夜流水价人吃饭,都是我嫂子一手主张整治!” 宁大小姐更是佩服,忙笑道:“嫂子这般能干,怨不得覃将军高升。好妹妹,你是个有福气的,虽母亲不在身边,到底有你嫂子疼你。” 覃大娘子忙谦道:“看我妹子絮叨,让大小姐笑话。我这功夫可算得什么,不过做些粗布衣裳,管顾些粗茶淡饭。自进的京师来,我看这些夫人娘子,都是花枝招展嫩手细脚的,谁似我这等粗人,给我家将军丢人!”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解劝道:“这是哪里话,嫂子太多心了!” 宁大小姐又道:“嫂子尽说笑话哄我。这京师里头的官眷娘子,一来敬父兄夫君的官职,二来敬家财底子薄厚。覃将军官位不低,嫂子赏人又大方,嫂子哪点儿比不上人?”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又欢喜喝起茶来。 若在平日时候,宁大小姐这样贵女,对四品官家眷,略点个头都是好的。 她来应酬覃家女眷,是受了母亲兄长两头托付。 覃将军只四品官,却是司礼监吕公公义子,不用宁世子关照,就得了金吾卫指挥使的官位,不能等闲视之。 本来两家女眷应酬,沈氏出面最合适,可世子爷使唤不动她,宁夫人厌了她,不得不让大小姐出面。 宁大小姐自小跟随母亲习学家务,常在外应酬,为人玲珑剔透。遇着覃家姑嫂出身虽低,可为人真挚古朴,倒比以前的朋友更加投缘。 宾客在暖阁里说笑,覃家丫鬟拉妙童、妙云和梨月,在外屋摆了点心。 都是暖阁里撤下来的吃的,只略微动过几样而已。 梨月仔细一看,就知覃家不懂京师贵府的惯例。 干娘柳家的,还有师傅曹婶子都说过,待客的点心,也算是看盘一种。 凡做看盘要的是样式出新,不可千篇一律,口味上倒可以无所谓。 谁家若是摆点心铺市卖货待客,一定会被同僚人笑话。 道理虽这么说,但这点心对梨月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趁着妙童与覃家丫鬟闲聊,她连吃好几块,先填饱肚子再说。 正大口吃着,忽听暖阁里宁大小姐笑道:“只顾说话都忘了,妹妹上次说要学做点心,我正好带了个孩子来,让她做几样咱们尝尝。” 说着就探身往外唤:“妙童,带小月过来,给覃大娘子请安!” 第38章 茶点 梨月连忙跟着妙童,去到暖阁里面磕头。 宁大小姐笑道:“咱吃了大娘子和姑娘这许多糖果,也叫人家尝尝咱家手艺。小月,你跟覃家的姐姐去灶上,做几样府里常吃点心。你多做几笼好看的,好歹别让人家笑话了。” 梨月连忙答应了,要跟着覃家丫鬟出去。 覃大娘子连忙拦住,先就笑道:“灶上只怕油烟大肮脏,倒把小大姐儿衣裳污了。就让她在这里做吧,我也正好学着些。” 早有人去厨下,拿了崭新的瓷盆竹筷,梨月又去带来的材料里,挑了面粉、米粉、蜂蜜、牛乳、枣泥、山药、霜糖等物。 当着她们的面儿,在暖阁外面摆了桌案,做了几样常吃的点心。 外头覃家婆子,在廊下摆炭火茶炉烧火,拿了一摞崭新蒸笼。 梨月前阵跟曹婶子学刀工,日日夜夜刻萝卜花,如今倒好用上了。 日常糕点都是用模子印的,她听宁大小姐的意思,诚心要显手艺,特意用小银刀刻花儿。 枣泥山药糕做重瓣桃花,藕粉桂糖糕做红莲黄蕊,茯苓牛乳糕做六角雪花,过不得半天时间,就蒸熟端上来,不但味道甜美酥软,样子精巧绝伦。 覃乐瑶吃过梨月做的洞庭春团儿,知道她年小有本事。 覃大娘子却头次见,早把眼睛看直了。 点心出笼热腾腾还不算,摆碟子也有讲究。 五个四寸大翡翠荷叶碟,衬着鲜花糖果摆好,周围用十二个淡粉甜白小茶碟,盛着不重样的干鲜蜜饯,刚巧摆个攒心梅花。 这还不算完,梨月忙去茶炉上,提了金桃镶银小壶,配三盏霁红釉小巧茶盅,浓浓泡了三盏金桔蜂蜜茶,放在金漆茶盘里,摆在点心旁边。 这一桌茶果赏心悦目,别说是覃家姑嫂,就连宁大小姐都暗叹。 心道小月这小东西,原来藏着这般手艺,比她干娘还有能耐。 覃大娘子大喜,一把将梨月拉在身边,朝她小脸就拧了两把。 梨月觉她手掌上尽是薄茧,与自己的手差不多,都不似官家夫人。 “奴婢年纪小,这些是府里厨娘教的,只怕不合大娘子与姑娘口味。看我们大小姐的面子,休要笑话奴婢。” 覃大娘子听她说话灵巧,更是大喜过望,忙笑道:“看这孩子伶俐的,她还打趣儿我们!这花朵儿似得东西,怎还不合口味?我看着只顾喜欢,连动都不舍得动一样,略碰一碰都不好看了!” 覃姑娘也未见过如此看盘,手帕掩口笑道:“这东西我们北地别说吃,就是看都没看过。宁姐姐别笑话,就我从小绣的花样子,都不如这个鲜亮!” 覃大娘子搂着梨月,不知怎么夸赞才好,便对宁大小姐感叹道:“大小姐真是有福气,屋里有这么伶俐的大姐儿。生的齐整小模样儿,小手还恁巧!” 梨月听她们只顾夸自己,还生怕妙童妙云两个吃味儿。 却见她俩都朝着宁大小姐笑,心里才安定了些。 因着梨月争气,宁大小姐本来欢喜,听到这话心里却是一动。 “嫂子这么喜欢小月,她若是我的丫鬟,我都不会回禀母亲,都将她送来伺候嫂子罢了。小月是我们府拨给我嫂子的粗使丫鬟。我看她做点心手艺好,特意借来的呢。” 梨月不禁喜忧参半,做奴婢的人就是这般,命运如何身不由自己,任凭主子们当做礼物互赠。 覃大娘子自然不能夺人所爱,顺势问宁大奶奶的好。 宁大小姐不愿多说嫂子的事,便含糊道:“我嫂嫂本该来做客,只是她向来病弱。我哥哥回府这一个月,她竟没好过几日,连我母亲也常犯愁。” 覃家姑嫂今日请宁大小姐,倒不是为了吃点心。 她们刚从外省入京,官眷宴请许多规矩不懂,只想寻高门女眷请教。 在京师,覃家只认得两家,一是司礼监吕公公,二就是宁国府。 吕公公没有家眷,她们无法上门拜望。 因此覃家只好往宁国府送重礼,指望着能拜见宁世子夫人。 春日宴那天,覃乐瑶存着这心思,才一心想见沈氏。 谁知沈氏的架子,连见她们都不肯。 幸亏宁大小姐肯屈尊降贵,否则覃家姑嫂真是摸不着门道。 宁大小姐是嫡长女,宁夫人从小教导,便是要贵府主母的。 她十岁时就参加官眷宴会,跟着母亲往来应酬。 自己也能下帖子,招揽一帮世家贵女玩乐。 “嫂子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告诉我。我虽然年轻,也算是京师里长大的。上到皇室宫宴,下到官眷们小聚,都见识过几家。” 覃大娘子抚掌笑道:“大小姐说的太尽情,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可不就是为了这事儿!我从北边来京,不为了别的,为的就是我这个妹妹。他哥哥只知升官儿是喜事,怎知道我们女眷的难处!” 话说到这里,大伙儿都懂得了意思。 覃将军特意带妹妹进京,就是想给她订门好婚事。 若想妹子婚事好,就得靠女眷们联络应酬。 可京师礼仪规矩繁琐,一茶一点都轻忽不得。 若不知礼数胡乱请客,只怕被轻狂人家笑话。 覃乐瑶红了脸,背身朝里坐着,不跟嫂子说话。 宁大小姐同是闺阁女儿,忙偷偷掩口笑了。 覃大娘子便与宁大小姐细问,京师女眷们小聚,如何下帖子,如何做看盘茶点,如何招待酒席,席上吃什么玩什么。 宁大小姐也不瞒着,将自己所知细细讲说。 梨月靠在一旁斟茶递水,心里也在暗暗记诵。 这些大小宴席的礼仪,将来去大厨房,少不得都要知道。 覃乐瑶听着神往,又不禁低头叹了口气。 覃家在京师无亲无故,除了宁家女眷,谁会来请她们姑嫂呢? 她们便在家里摆茶会,又能给谁下帖子? 京师的豪门女眷聚会,外省人若无引领,想进去都难。 话都说到这等地步,宁大小姐大包大揽笑道:“妹妹别叹气,嫂子也不必担心。过几日我要在府里做茶会,请京师的贵女小姐。妹妹你只管来,大家都是女孩儿,一回生两回熟,小姐妹熟络了,她们谁家做宴会,少不得给覃家下帖子。” 覃乐瑶与覃大娘子听了这主意,自然是满心乐意。 她们在暖阁里聊得亲热,梨月便去廊下看茶炉子了。 覃家的宅院不深,只听外面一阵马蹄声响,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婆子小跑进垂花门回禀:“宁世子爷来了!大爷陪着在正堂吃茶!” 第39章 闺中蜜友 近来宁世子常与覃将军往来,宁大小姐也是知晓的。 覃大娘子就要去灶房安排酒菜。 宁大小姐故意笑劝道:“嫂子别忙,覃将军来我府上,我哥哥不曾招待他好菜吃。你就该随意找家酒楼,买两个菜打些散酒,打发我哥吃去。京中的应酬往来,讲究个有来有回,我哥怠慢覃将军,你也别给他好脸。” 她说的很俏皮,连梨月与丫鬟们都笑起来。 覃大娘子欢喜得要命,忙道:“这是岂有此理!前些日子,我家将军还有我妹子上贵府里头叨扰,回来都说长世面。如今大小姐与世子爷贵脚踏贱地,没什么好的请你兄妹,好歹尝尝我的手艺。” 带了两个婆子去了,过不得一时半刻,就见婆子提着食盒,早把冷荤、汤盅、菜肴送上来了。 宁大小姐见覃大娘子真的亲自下厨,心里好生不忍心。 梨月正想去她家灶房看看,忙上来插手道:“这里有妙童妙云姐姐服侍,奴婢去厨下看大娘子装果盒。” 覃乐瑶哪里肯让她去,一把将梨月拉住:“哪里用你去。你是跟着大小姐做客的,让丫鬟招呼你吃些热饭去。” 梨月怕自己太冒头,惹着大丫鬟不高兴,忙道:“方才姐姐们让我吃点心,我已经吃饱了。” 覃乐瑶又对妙童妙云道:“这两位姐姐也别只顾站着,好歹吃些热汤饭垫垫,也是来我们家一趟,休要空着肚子去。” 说罢就唤自家丫鬟道:“彩袖,你陪着两个姐姐去。” 妙童妙云只笑看宁大小姐,见自家小姐点了头,便笑着推梨月上前,行了礼跟着覃家丫鬟走了。 她们在宁大小姐身边多年,不会为了个小丫头吃味儿。 见梨月伶俐懂事儿,就知留她在这里无碍。 而且她们两个人心里有数,正要去跟覃家丫鬟们聊聊去。 暖阁里没了外人,两个小姐暖炕上坐着。 梨月将果酿甜酒筛热了,用海棠小盅端上去。 覃乐瑶拿了果盒盖子,捡几块糕儿抓糖果蜜饯给她。 梨月吃着糖筛酒,听她们闲闲聊天。 宁大小姐正讲起,京师贵女春日办茶会,玩的那些花头。 “妹妹,京师里头的女孩儿,可不只讲究女工绣花、写字联诗、穿衣打扮,还有不少时新玩意儿。做茶会时别的都靠后,上来就先点茶。” 覃乐瑶忙问:“我早想问姐姐,都说京师女眷好点茶,却与那果仁儿泡茶有何不一样?难不成每人做一盏果子茶,大伙儿尝尝味道不成?” 宁大小姐饮口甜酒儿,两腮红晕晕笑道:“妹妹想差了,这点茶不是泡茶炖茶,并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斗。斗得是谁点的色好,谁画的精巧。春日宴上你也见了,我点了一盏远舟山水,一盏翠鸟蹬枝。” 覃乐瑶拍手笑道:“竟是那个!我只说那茶清气浓厚,样子如同粥乳,画山水花卉,佩服不得了。还说你府上吃盏茶都想绝了!” 宁大小姐摆手笑道:“这都是京师女儿打底要会的,我点的那个算什么。真要往外头大茶会上,都不好拿出来取笑。我带了套十二件点茶家伙儿给你,你别嫌弃粗陋,只管胡乱玩去。若真心要学,几天就会了。” 覃乐瑶感叹许久,便有些自惭形秽。 “我们北边做稠茶,能得些好茶叶加鲜果椒料,待客就算好的了,哪里懂得这个?那日见姐姐点茶,只把我看呆了,回来告诉嫂子,她都不信呢。我粗手笨脚的,如何学得这玩意儿,还不把人牙都笑掉了,倒让姐姐费心。” 宁大小姐拉她手笑道:“看你是急性子,我还没说完呢。除点茶外,还有制香、插花、挂画几样。不必都懂,只要会一两样,大伙玩的时候,能跟着讲几句,聚会上便不落单。其余打双陆、下围棋是带赌挂彩的,都是娘子们玩的,咱们玩的不多。” 这些说起来轻松,偏覃乐瑶一样都不会,不由得焦急。 宁大小姐见她焦急,这才笑道:“世家贵女里头,精通这些的人多了,却也显不出妹妹的个性来,我是早为妹妹料想到了。这些年里头,京师不知刮什么风儿,那些郎君们酒席上的玩意儿,也都拿到后宅里。投壶、蹴鞠、踢圆社、打捶丸,也算正经本事。不知亲妹妹会骑马不会?” 覃乐瑶忙喜道:“我会骑马!” 宁大小姐喜笑道:“妹子你会骑马,学起打马球事半功倍。京师里头别的都罢了,若女孩儿会打马球,那还有什么可愁的!妹妹只往我家里来,我家花园子后头有马球场子,我大略教你几下,你先骑我的马。” 覃乐瑶喜不自胜,忙道:“我这次进京,将常骑得四匹马都带了来。北地别的不成,只马还是好的,我还想选一匹送姐姐。” 宁大小姐摇头笑道:“妹妹不知道,打马球的马,与平常走马不同,与那战马也不一样,都要好生训过,才能骑着打球。” 覃乐瑶听见只是赞叹:“咱京师里头,光是玩就有这些讲究,多亏有姐姐教我,要不然我这外来的乡下丫头,谁肯告诉我!” 她是个量好的,甜酒喝了七八盅,脸上半点红都不见。 宁大小姐只喝了三盏,脸上便似桃花,只说:“好妹妹,你只自己喝,我不敢喝了。一时外头见我哥哥,他怕要训斥我。” 覃乐瑶哪里肯依,只道:“再多吃一两盅怕什么,姐姐好小量儿!” 两人又喝了一盅,兴冲冲聊着闺中乐事。 梨月坐在下面,把点心都吃饱了,还偷着喝了半口酒。 那种酒花香氤氲甜气醇厚甜如蜜浆,她往常从没见过。 这些出身世家女儿,这辈子养尊处优衣食不愁。 梨月真心羡慕她们,可也知人生而不公,艳羡也是无用。 用心过自己的日子,才是将来生活的根本。 过了好久,覃大娘子回来添酒添菜,又吃了几杯酒,欢欢喜喜道 “刚听世子爷说,后日宁国府摆戏酒大宴,请司礼监的吕公公,特意让我家将军去作陪。” 梨月正在热酒,听了这话忙抬头,见宁大小姐笑问: “若请的是常人,少不得带女眷们热闹一日,可惜司礼监公公没眷属。既覃将军是吕公公干亲,嫂子与妹妹来坐也是一样。待我回去,让母亲下份帖子来,嫂子与妹妹同来好不好?” 第40章 不满 覃大娘子虽性子活络,但此事没与丈夫商量,也不敢答应。 “不瞒大小姐,我们与吕公公结干亲,也是攀附的意思,哪里就真敢自居亲眷?再者说,我们姑嫂不曾学礼,去贵府内宅,让夫人们笑话。” 宁大小姐心知正经请她们,她们姑嫂必定不来,就拉着覃乐瑶道:“嫂子不来也罢了,妹妹好歹早些过来,去我院里玩一天去。” 覃乐瑶忙道:“姐姐府上大宴,忙乱的什么似得,我怎好过去添乱?” 宁大小姐挥手笑道:“他们前头摆宴唱戏,与咱们不相干。咱姐妹只管自己的。好妹妹,你那日准来,我等着你。” 话到此时,妙童妙云也回来了,宁大小姐就要告辞回家。 覃家姑嫂不肯放,覃大娘子道:“若别的日子罢了,今日世子爷也在前头做客,大小姐急着回去什么?不如到了晚上,你兄妹俩一同走。” 宁大小姐忙笑道:“好嫂子,你支应他们吃酒,又来陪我来,我心里都愧死了。嫂子妹妹不知,我赶着回家不为别的,只为我那三个妹妹,每天后晌学画画儿,若我不去盯着,她们不知闹出什么故事!” 覃家姑嫂见她执意要走,这才深谢厚礼,又回送了许多礼物。 妙童、妙云连着梨月,每人都得了个礼盒。 宁大小姐让她们收了,派人去前面同兄长说一声。 一行人在二门里上车,覃家姑嫂一路送出去。 回府的路上,宁大小姐心情极好,让梨月也到自己车里坐,好不将她夸了一顿,让妙童回去赏她。 梨月扒着车帘缝隙,往外看那市井繁华,耳中听宁大小姐感叹。 “看看人家姑嫂俩,再想咱家里那位,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凭我哥哥的人品相貌,父母千挑万选,寻个沈氏女儿,竟不比人军户娘子性格。” 覃大娘子娘家是北地军户,她父亲是千户小官儿。 宁大小姐对自己嫂子不满,这种话可不能随便听,梨月低头装听不见。 妙童本就讨厌沈氏,趁势指着梨月笑道:“这些天太太敲打大奶奶,谁知她竟拿班作势起来,闹得凤澜院好不乱套。您看她院里这些孩子都饿瘦了些。亏她不大点个头儿,刚吃羊肉胡饼,不错眼珠儿咽下去三个。” 梨月顿时脸红,小嘴紧紧抿着。 覃大娘子擅长做羊肉,方才酒桌上的主菜,便是一道山煮羊,点心则是油汪汪的羊肉韭香胡饼。 宁大小姐饮食清淡精致,嘴里虽赞不绝口,也只吃了几口羊肉,将羊肉饼给了梨月。 梨月这些天缺油水,见这软烂出汁宽焦薄脆的肉饼,忍不住食指大动。 那碟子肉饼她一人就吃了三个,覃乐瑶见她吃的香甜,临走还让自家丫鬟包了一大包给她,让“回去给你小姐妹尝尝”。 她很怕宁大小姐不满,觉得自己嘴馋丢人。 好在宁大小姐不在乎,只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掐着她下颌细看。 “好好个白胖孩子,在她小厨房里使唤,竟能饿瘦了?咱宁国府一百年没出过这等丑事!母亲从小就给我们说,谁家儿女不是爹妈心头肉?小户人家卖儿卖女,为的不过是让孩子吃口饭。阖府上下只有她做得出这等混账事!” 妙童见她恼了,又附耳上去,悄悄说些闲话。 “奴婢听外人传言,说沈家清流书香门第,与咱世家勋贵规矩不同。沈氏族里人口多,只江南几处庄田维持,银钱吝啬不说,还对下人极尽苛刻。沈家的下人没有月例银,若无差事连粮米都不发,每月都有病饿死的。” 梨月听着都觉心惊, 宁大小姐蹙眉摇头道:“这话怕言过其实?沈老爷好歹是内阁首辅,三个儿子在六部做官,哪里就拮据到这地步?我嫂子嫁来时候,嫁妆抬十几里,陪房二三十人,不似那等不要脸面的人家。” 妙童又解释道:“外头传言不好,就是为了此事。那等闲人们说,沈家家财全仗三个儿媳。大奶奶的大嫂、二嫂,一个是扬州盐运女儿,一个是钞关转运使千金,都带了一份好嫁妆。最是她三嫂,江南富甲的独女,嫁来沈家时,带了官船的嫁妆。咱家大奶奶的出阁,一半妆奁都是她三嫂贴补。” 大小姐信不信不知道,梨月已经信了大半。 她还知道这传言的来处,一定是春棠这碎嘴丫鬟。 宁大小姐不屑道:“若这话当真,沈家一面装清流,一面花费儿媳嫁妆,真是不堪极了。亲家是管钱的官儿,自家吃儿媳嫁妆,还想自居清廉,难道哄众人眼瞎?这等人教出来的女儿,难怪这般穷酸像儿!咱宁国府真是作孽,给哥哥娶了她做嫡妻,连我都要受连累。” 世家大户的女眷,都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教养小姑是长嫂责任,若人得知宁大奶奶刻薄,难免以为小姑子也如此。 宁大小姐平时说话稳重,在覃家喝了两杯酒,这才吐了心声。 妙童忙笑劝:“大小姐是勋贵女儿,老太太、太太亲自调教的,谁敢拿您与大奶奶相比?谁不知咱宁国府女儿,别说主持一府中馈,就是当皇后娘娘都绰绰有余。” 她们主仆聊私密话,梨月不敢插嘴儿,一直绷着脸不显表情。 可听了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不禁捂着嘴笑出声。 宁大小姐也失笑,啐妙童道:“你也吃醉酒,敢打趣我来了!” 又戳了梨月一指头,骂她道:“小猢狲丫头,你跟着笑什么!” 笑盈盈喝了半口清茶,靠在软垫上醒酒。 马车到宁国府内宅,还不算很晚。 梨月怕胡妈妈说怪话,陪笑赶着妙童道:“妙童姐姐,你好歹派个姐姐送我回凤澜院,只怕胡妈妈骂我。” 妙童正搀扶宁大小姐下车,不耐烦道:“怨不得人家疼你,小东西怪懂礼数。你看我们都忙着,谁有空送你?你先回去,过会儿我给你送赏钱!” 这样总算万无一失,梨月脆生生答应,与宁大小姐行过礼,跑回凤澜院。 正唤环环秋盈出来吃羊肉饼,不想厨房里空无一人,都去正院聚齐了。 凤澜院里乌压压满是丫鬟婆子。 沈氏穿件秋香色对襟褙子,端坐在廊下围椅上。 芷兰、何姥姥在旁服侍,都没有好脸色。 “这是做啥?”梨月寻着秋盈与环环。 “大奶奶要打春棠姐!说她传闲话,污蔑主子清誉……” 环环话没落地,就听春棠撕心裂肺哭乱叫。 “小姐奶奶饶命!奴婢冤枉啊!” 第41章 拶指 沈氏装病久了,脸色蜡黄暗淡,不但眼角有了细纹,鼻翼唇角都耷拉下来,香粉胭脂都遮盖不住。 梨月觉得这一个月,她老了十岁都不止,不像十九岁小媳妇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世子爷不回来,她倒能娇滴滴在凤澜院快活。 沈氏如今病恹恹模样,梨月是一点都不同情她。 她是个正经主子,心里不舒服能打骂下人解气,将人逼死也不必偿命。 而无辜的小丫鬟们,因为沈氏心情不爽,已经饿了好些天。 若说起可怜来,梨月觉得自己更可怜。 此刻的沈氏,正指着春棠大怒:“每日吃饱喝足闲的,轻嘴薄舌编排主子!把她嘴给我打烂了!” 何姥姥做管事这些天,只恨没有大事抖威风。 听说要打人,如同吃了蜜蜂屎,慌手慌脚喝令手下婆子:“拿绳子、拿竹篾子、端凉水!竹篾子缠上湿布,狠狠掌她的嘴!” 婆子将春棠双腿绑上,按在地上跪着,两寸宽薄竹片,细布缠了几圈,用冷水蘸透,噼噼啪啪朝两颊招呼。 瞬间就打了三十来下,春棠杀猪似得叫喊。 何姥姥还戳着拐棍儿叫嚷:“给我打!给我打!” 一张瓜子脸蛋瞬间肿成猪头,因刑具沾了冷水,还不曾见血。 又打几十下,春棠就不会哭叫了,唇角也洇出鲜血。 打到一百多下,她终于头一歪,瘫倒在地昏过去。 人都这样了,沈氏也不让停刑,还红着眼圈冷笑、 “混账奴才,睁大眼睛好生瞧着!这就是欺负主子的下场!不是说我偏袒自家陪房陪嫁吗?春棠这蹄子,也是我的陪嫁,我一律明白处置!” 沈氏边哭边骂,不像是她打骂奴才,倒像是人欺负了她。 满院的数十个婆子丫鬟,都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梨月从人缝里看去,见春棠卧在地上,嘴边一滩鲜血,吐着几粒白牙,纤细身子不住抽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芷清实在看不过眼,走上来低声劝道:“春棠不懂事,小姐发落了她,往后不让她伺候了。她是沈家奴才,叫她老子娘来,将人带出去罢了。” 沈氏红着眼睛愠怒,斜眸扫了芷清一眼。 “春棠编排主子,说些不可恕的话,若在咱沈家,就该当场打死她,再问罪她的老子娘!何姥姥,立刻叫人牙子来,把她卖去外省,不许再进京!” 何姥姥兴冲冲答应着,拐着腿就往外走。 “春棠这昧良心的蹄子,必定要卖给贱户,好赎她的罪过,量她老子娘不敢放屁!小姐等着,老奴这就多唤几家人牙子,将她卖到边地山里去!” 听到卖人的时候,她就打起小算盘,打量能得一笔棺材本钱。 春棠今年十五岁,正出挑的好年纪,又是沈阁老、宁国府出身。 外头人牙子过手,起码值五十两银子。若卖勾栏行院,七八十两打不住。 沈氏正在气头上,随便交三四两银子,其余都落下了。 何姥姥满心欢喜,奈何院里宁家的丫鬟婆子都呆了。 宁国府百年没有发卖过下人的事,只听过买人从没卖过人。 见沈氏竟做这样的事儿,便有胆大的开口劝说: “大奶奶息怒。春棠再不好,大奶奶念她是陪嫁,也该多多宽恕。她伺候的不好,送回沈家就罢了。咱宁国府从没卖过人,大奶奶别气糊涂了。” 那些心里明白的,便提醒何姥姥道:“赵嬷嬷赋闲,何姥姥是管事人。大奶奶卖丫鬟是气话,您不但不拦,怎还上赶着拨火儿?传到外头人家,不说你何姥姥糊涂,倒仿佛大奶奶刻薄。咱们都是奴才,今日能卖春棠,明日也能卖你老,你也不劝一声?” 几句话如冷水泼头,直直说到何姥姥心里。 大伙儿都是奴才,若让沈氏开了卖人的先例,以后她急了谁不敢卖? 就算何姥姥年老不怕,她儿女孙女外孙女一大堆,难保哪个不出乱子。 老家伙此时才觉得,自己是把话说绝了。 何姥姥略迟疑,沈氏却不依不饶,定要卖春棠才罢。 最终大伙劝着,又让掌刑的婆子,扒了春棠衣裳,重重打了三十棍。 把春棠脆生生个丫鬟,打的皮开肉绽,通没个人样儿。 这才派人去沈家,唤她父母来将女儿领走。 梨月瞪着眼看着,就觉背后冷森森的,竟不似春日天气。 踮着脚偷看沈氏神色,知她今天不能善罢甘休。 春棠编排闲话,说她靠嫂子贴补嫁妆,阻拦夫君袭爵,与婆家人不和。 若这都是瞎话,沈氏还不会气急,偏样样都是真的,直戳她心窝子。 沈氏死要脸面,只打春棠绝不能完。 梨月心里一翻,若还站着等挨打,岂不成了傻子? 她六岁进宁国府,大事小事经历过,从没见过往死里打丫鬟。 前年三房太太因小丫鬟偷东西,扬手打脸,都被宁夫人训斥有失身份。 沈氏现在名声已经不好,只要跑出凤澜院,她还能追着打? 想到这个主意,梨月一手拉着环环,一手拖着秋盈,低头钻人缝就跑。 偏角门还上了栓,正手忙脚乱开门,就听见背后响起炸雷。 “春棠是个祸首,你们也都是一伙儿,一起偷奸躲懒身轻骨贱的贼!何姥姥,凡是凤澜院的粗使丫鬟,一律拶手打二十板子,令她们长长记性!” 不等梨月回头,就觉背后一紧,早被恶婆子提了起来。 又有两个虎背熊腰的婆子,提着环环与秋盈。 一群粗使小丫鬟,都被丢在了院子中央。 除了小厨房的三个,还有杂院浆洗、刷马桶的四个,一共七个女孩儿,乱糟糟哭叫求饶。 何姥姥得意洋洋,就吩咐人拿拶子,将梨月她们手指头拶上。 这拶子是小竹棍缠细麻绳做的,夹在手上钻心疼痛。 只在官府对女犯使用,还不曾听说谁家用作家法,更没在宁国府见过。 梨月被恶婆子踢了两脚,挣扎不过被拶上了。 拶子还没上劲儿,就听一片哭爹喊娘,杀猪般嚎叫喊疼。 何姥姥不许她们哭,催婆子们举毛竹板子打。 众婆子胡乱打几下,也都不忍心,赔笑劝沈氏。 “责罚过春棠罢了,这些黄毛丫头没罪。吃饭吃酒有陪客,挨打岂有人陪着的?她们吃一堑长一智,大奶奶饶恕才是。” 沈氏紧咬着牙,双眸通红如血,受了多大辱没似得。 “你们仗着是家生子,想欺负在我头上?私下里传闲话辱我名声,要让你们知道,院里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还不给我快些动刑,今日打不死她们,你们也少不得挨板子!” 听沈氏这些话,就知她不为打丫鬟,只为给婆家难堪。 婆子们无奈,只好挥着板子乱打一气。 梨月被拶着手,指尖钻心疼痛,还要往地上乱滚,躲毛竹板子。 一群小丫鬟又哭嚎的震天响,比方才打春棠不同,人人听着肝颤儿。 凤澜院里正闹着,只听门口一阵大乱。 油漆门咣当一声,险些把门板卸了,一个婆子扬声喝令: “太太来了!还不住手!” 第42章 休妻 梨月手指一松,疼得满脸都是泪。 好在拶的时候不长,还不曾受重伤。 身上挨得打就别说了,明日必定要青紫一片。 凤澜院大门洞开,喊话的是锦鑫堂掌事孙财家的。 背后一群丫鬟嬷嬷,簇拥着满面怒色的宁夫人。 “太太救命啊!大奶奶要打死我们!奴婢冤枉啊!” 她们生怕再挨打,连滚带爬往大门口窜。 沈氏慌忙起身来接,迎着宁夫人行礼。 “母亲有何事亲自过来?该让媳妇去锦鑫堂服侍才是” 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扶着红绒的手,径直走进凤澜院。 地上撂着十来把毛竹板子,一堆拶子还有滩鲜血。 竟不似贵府内宅,倒好像地府修罗场,宁夫人脸色铁青。 沈氏让宁夫人坐廊下围椅,她冷着脸没理会。 “你病好了?” “让母亲费心,媳妇今日好些。母亲不知晓,凤澜院的下人不成体统,媳妇正要教训她们。不想母亲过来了,若母亲求情,媳妇不打她们便是。” 沈氏心里发急,说话也语无伦次。 这话听起来,竟似要拿捏婆婆。 “大奶奶是凤澜院的主子,我只好看着,不敢求情。” 宁夫人冷笑揶揄,沈氏低头不敢言语。 当初沈氏嫁来宁国府时,宁家让她自理凤澜院的家务。 宁夫人虽执掌中馈,儿媳院里的事情,都不置喙评判。 管事房里按月发放用度月银,也从不插手凤澜院家务。 正因为如此,沈氏才能在凤澜院作威作福。 这正是宁夫人培养儿媳的良苦用心。 偌大一个国公府邸,亲眷主仆一两千人,外头庄园、田产、商铺无数。 内宅主妇再能干,也不能直接主理中馈大事。 凡宁国府的嫡长儿媳,都从管理自己小院开始,慢慢历练起来。 当年宁夫人是如此,她对沈氏也是这种希望。 沈氏嫁过来三年,正是宁国府孝期,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她为人虽刻薄苛刻,好歹还算无功无过。 可宁世子归府这一个月,家务外务略多了些,沈氏的缺漏立刻暴露。 只说管下人这条,就可用丧尽天良来形容。 京师大户人家,谁会在内宅里头,用毛竹板与拶子教训丫鬟? 若此事传扬出去,宁国府女眷的颜面,要丢到九霄云外了。 宁夫人气得太阳穴都在跳,恨不得当场把沈氏撵回娘家去。 当着婆婆的面,沈氏脸红尴尬,埋怨守门婆子,不早些来通禀。 宁夫人来得及时,幸亏梨月谨慎。 宁大小姐回来后,依礼先去母亲的锦鑫堂回话。 妙童便打发了两个婆子,给梨月送了吃食赏赐来。 那两个婆子来到小厨房,见里外空城计似得,便寻到凤澜正院。 正巧听见沈氏唤人牙子发卖春棠,俩人一听魂飞魄散。 撂下东西直跑回锦鑫堂里,也不顾妙童问话,直接就告诉了孙财家的。 孙财家的不敢自己做主,少不得进屋回禀了宁夫人。 宁夫人正与女儿闲话,感叹覃家虽人口少,却是内宅和睦。 忽听儿媳竟然要卖丫鬟,气得眉心紧锁,当场摔了个盏子。 宁大小姐连忙劝慰母亲,要陪宁夫人一起过去。 宁夫人不想让女儿与沈氏关联,便让宁大小姐先回房,带着孙财家的与丫鬟婆子,一起来了凤澜院。 她们来到门口,正看见个血糊糊的人被抬出去。 春棠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沈氏还点名要打宁国府的粗使丫鬟。 宁夫人忙让人砸门,好歹留了梨月几个的命。 沈氏当着人打死丫鬟,必定是瞒不住的。 宁国府苛刻虐下的名声,明日就会传扬京师。 宁夫人只懊恼,当初一时心急,娶了沈氏这丧门星。 孙财家的扯了梨月几个,请宁夫人看伤。 小手本就粗糙,被拶子夹过一遍,如同五根小红萝卜。 她还算伤得轻,环环那样老实的,不但手上伤重,屁股还打肿了。 她们都不傻,一两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煨灶猫似得躲在宁夫人身后。 宁夫人连看了几个,脸色越发青黑,眉心拧成一团。 有婆子拾了副拶子,刚递在她眼前,就被孙财家的骂了。 “这等腌臜东西,不说赶紧毁了,还拿来污太太的眼?” 拶子是官用刑具,世家勋贵眼中的污秽之物,绝不该出现在内宅。 只因沈家家风严酷,沈氏外公家是刑狱出身,才会嫁人带这个。 京师的刻薄人家,有也只敢私密用,谁家女眷敢动这个? 沈氏又羞又愧,委屈的满脸通红,泪水就落了下来。 “粗使小丫鬟们口舌轻薄,说些闲话编排媳妇,这才教训她们!” 宁夫人现在只有嫌恶,再说一个字都觉污了舌头。 孙财家的赔笑道:“不知她们说了些什么话,让大奶奶这般动怒?谁是口舌源头,谁是传话的人,谁招出来的,大奶奶可审清问明了?自古官家断案,也要审出人证物证,不许屈打成招呢!” 沈氏自持闺秀,被婆母责骂还罢,被仆妇斥问,脸上便挂不住,咬着嘴唇落泪,一声不敢言语。 何姥姥见小姐委屈,正是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忙来倚老卖老。 “我家小姐来你家,上服侍公婆下体恤丈夫,并不曾享过一天福。偏有人暗地里说是非,传得府里沸沸扬扬。这起粗使小丫鬟,仗着是家生子,里勾着陪嫁丫鬟,外头勾着府里下人,专管生事做耗。到底是太太轻纵的缘故,让她们张狂不成……” 话不曾说完,宁夫人瞬间掉了脸,喝令孙财家的:“哪里的野婆子,要我自己去撵吗?” 孙财家的正等这话,左右使个眼色。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一脚踢了拐棍子,将何姥姥五花大绑。 那老货还想唤沈氏救命,早被人抓了两把土,将嘴堵个严实。 孙财家的又令人道:“凤澜院里,太太只得认赵嬷嬷,传她过来回话!” 赵嬷嬷托病好些天,窝在下房院不出门,慌忙跑来跪下,只做不懂。 “太太唤老奴何事?” 宁夫人冷笑道:“你家小姐病了这么久,你也不回沈家说一声?” 赵嬷嬷不知如何回话。 沈氏摇头道:“家里事情忙乱,媳妇不想让家母忧心!” 宁夫人冷哼笑一声,便命人抬了个箱笼过来,将地上毛竹板子、拶子刑具,春棠丫鬟打掉的牙,添了半箱子封好。 喝令众婆子:“把这箱笼抬上,外头雇一两车来,将方才打伤的春棠,还有这何姥姥都装在车里,与沈家送回去!” 回头又对赵嬷嬷道:“你回去对沈夫人讲,我宁家不敢消受她女儿。早派车马过来,接你家小姐回去!” 第43章 遣回娘家 沈氏的脸色惨如白纸。 平民小户的出嫁女被遣,都是全家丢脸之事,她沈家可是世代书香! 当朝首辅的嫡女被遣,让她父兄的颜面何存? 婆母这般羞辱自己,难道是想逼死她? “媳妇嫁来宁家,侍奉公婆辅佐夫君,不曾有过错。母亲如何将我遣回娘家?宁、沈两家联姻交好,母亲不顾亲家脸面吗?” 宁夫人扭头看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单是宁夫人,院里这么多婆子丫鬟,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沈氏这是想用沈家的权势,来威胁婆婆? 梨月的眼睛瞪圆了,小心脏怦怦乱跳,手指都不觉得疼了。 她六岁进宁国府,见过宁夫人辈的太太,是如何侍奉婆母的。 她们在宁老太君跟前,从来是恭顺笑语,不敢违拗半字。 宁老太君别说发怒,就是嘴角往下弯一弯,她们都掂量许久。 在京师里头论权势,除了皇家宗室,就数着宁国公府。 就算沈父官大,毕竟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 靠父兄撑腰压制婆婆,岂不是是天方夜谭? 越是高门大户,越不纵容女儿,怕连累自家清誉。 对于贵府女眷来说,一个孝字大过天,没有道理能讲。 可沈氏却不这么想。 她相信自己没有错,作为凤澜院主母,责打发卖丫鬟是应当的。 宁夫人护着丫鬟,遣她回娘家,只是想羞辱她。 沈氏心高气傲,将腰肢挺得笔直。 只要宁世子不袭爵,宁国府就低她沈家一头,婆婆就不能辱她! 沈家是读书出身,祖上三代进士及地,她父亲二十多岁就做了翰林。 父亲从小教导她,无论嫁到哪里,都不可堕了沈家女的志气。 对公婆不卑不亢,对丈夫忠言进谏,这才是沈家女的风范。 一味讨好谄媚,只会让人家看不起,失了千金闺秀的体统。 这些话她是牢牢地记在心里。 除此之外,母亲也教导过她,做嫡妻主母的要有风骨。 对下人要恩威并施,他们才会忠心辅佐自己。 恩泽,只能给陪嫁陪房,他们是自己人,生死都在自己掌心。 威势,留给婆家仆人与妾室,严刑峻法,她们才会驯服。 母亲掌家时言传身教,她从小在旁边看着。 丫鬟媳妇们有错,掌嘴、拶指、发卖出府,是常有的事。 别说是丫鬟,生儿育女的通房小妾,她母亲都打发过好几个。 只是责打下人时,要背着些夫君,内宅琐事让男人插手,就不好办了。 沈氏母亲执掌中馈多年,将父亲从小小翰林辅佐为当朝首辅。 宅中那么多妾室姨娘与庶子庶女,也都打理的清楚明白。 沈氏觉得,母亲那般杀伐决断,才能做书礼人家主母。 她沈家的治家之法,怎么到了婆婆嘴里,就成了刻薄苛待? 难道宁国府比她沈家高贵不成? 不过是个世袭公爵,就沽名钓誉起来,算什么勋贵世家! 沈氏紧紧咬着牙,嘴里延开一股血气。 宁国府再是一品国公,也不过仗着父祖辈的爵位。 世子出征与军汉为伍,在边关打打杀杀,就算承袭爵位,能有什么出息? 万般接下品,唯有读书高。她父亲才是圣上重用的人物! 沈氏越想心里越堵,掌心都被指甲磕破了。 “我可是在凤澜院守了三年的孝,吃苦受罪不曾享过一天的福。母亲要遣我回娘家,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沈氏打心底里笃定,宁家不敢休了自己。 公公战死夫君出征,她独守空房三年,吃尽了苦楚。 若不是怕宁家不乐,她的兄长们都要给她请立贞节牌坊。 宁国府敢休了她,别说她父亲不依,御史也会弹劾的! 沈氏高高仰着脸,眼泪在眼圈里直转,清高的要不得。 可那乳母赵嬷嬷,人都已经傻了。 她自小带着沈氏长大,对她真算是倾尽心血。 这些日子沈氏怒气闹事,她也不曾有什么怨言。 赵嬷嬷觉得,自家小姐只是娇纵吃软不吃硬,在大礼上不会出错。 谁能想得到,她对下人狠毒就罢了,还能对婆婆出言不逊。 想到沈氏出阁的时,她母亲叮嘱自己的那些话,赵嬷嬷觉得背后发冷。 她一家身契都在沈夫人手里,若沈氏真的被休,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小姐是做儿媳妇的人,太太责备你两句,你便应当跪领,怎还在这里抬头站着?娘家夫人是这般教你规矩的?” 可沈氏早厌了赵嬷嬷,嫌她偏帮着婆家不帮自己。 “说的极好,我算是见识沈家女儿了。” 宁夫人淡淡笑道。 “闺阁千金到我们家吃苦受罪,是我们的不是。老国公去世三年,还见不着世子的袭爵圣旨,也着实辱没了你。” 沈氏不由愣怔,两条腿灌了铅似得。 不提别的话,偏偏提袭爵圣旨,看来宁夫人是知道了。 这事让宁家人知晓,是真的要遣她了! 这件事若挑在明面上,母亲还好说些,只怕父亲古板,不肯给她撑腰。 赵嬷嬷不知深意,急地顿足捶胸。 芷清也害怕了,拉着众陪嫁丫鬟,哗啦啦跪了一院子。 “我们小姐年轻不懂事,太太多教导她才是,念着咱两家交往,不能送她回去,太太千万别生气。” 宁夫人一言不发,朝身后看了一眼。 孙财家的立刻走来:“说大奶奶吃苦受罪,奴才可不敢承担。她嫁过来几年,一不曾推磨挑担,二不曾打水纺线,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又不曾孝顺婆母,又不曾服侍夫君,咱府如何辱没她?” “大奶奶嫁到我们家,吃穿用度摆放陈设,花的钱打你这个金人都够了!你陪房陪嫁几十人,都是公中拨用度,每月千两花销,她们还嫌不足。” “别嫌我的话粗糙。宁家娶儿媳妇,不是来与夫君争闹,与婆婆赌气的。大奶奶存这样心思,我宁家不怕人闲话,早送您回去的好!” 一顿冷言冷语,骂得沈氏脸色通红,笔直的腰肢也软了,低着头落泪。 宁夫人没再多说,扶着丫环就走了。 孙财家的安排,也等不得明天,当下就派了两辆蓝绒布马车。 一两拉着半死不活的春棠,和那箱乱七八糟的刑具。 两个婆子架着赵嬷嬷,哭哭啼啼上了另一辆车。 “请给沈阁老、沈夫人问好,明早派车轿来接女儿,好少受些罪!” 第44章 求死 这下凤澜院真乱了。 丫鬟陪房们胡乱收东西,恨不得把凤澜院都搬走。 梨月怕丢东西,不顾手上的伤,把咸鸭子坛子搬屋里了。 小厨房里没人管,更没人安排晚膳,都觉得沈氏吃不下。 出嫁之女被遣回娘家,这是何等的羞辱。 胡妈妈这些陪房,也都耷拉了脑袋,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沈家修理下人的办法,她们是一清二楚,回去准落不到好儿。 这下凤澜院天地倒转了,宁国府出身的人,终于扬眉吐气。 粗使丫鬟婆子,路都可以横着走。 梨月也觉得高兴,不过她性子沉稳,不算太张狂。 沈氏若真的被休,家生子丫鬟该能重新分配院子。 反正去哪个院子干活儿,都比留在这儿挨饿的好。 碳炉子上搭了小锅,她将覃家送的羊脂肉饼热了,分给环环与秋盈。 她们俩屁股都肿了,趴在炕头上吃,边吃边骂沈氏罪有应得。 羊脂肉饼本是焦酥香脆的,热了一遍后,肉汁浸透面皮儿,变作香软嫩滑,越吃越是香醇。 一大包肉饼,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半点肉渣都没剩。 她们美滋滋吃着肉饼,正院里已愁云惨雾。 芷清搀扶沈氏回暖阁,不知该如何劝她。 只哭了句“怎就不听我一句劝”,坐在地上上捧着脸哭。 其他丫鬟都讪讪的,东倒西歪不伺候了。 天都黑了没人掌灯,院里何姥姥还在骂人。 老家伙被人踢断了拐棍儿,五花大绑还没解开。 这些天她耀武扬威,结了不少仇,哪有人来给她解绳子。 还是芷兰香草看不过,跑过来搀着她。 今天最失意的,除了沈氏就是芷兰。 好不容易熬上个通房,没摸着世子爷的边儿,主子就被休了。 宁国府休妻没有打发了奶奶,留着陪嫁通房的道理。 自己的地位被沈氏闹没了,她心里恨得要命。 还想进正房问沈氏,能不能留下不走,芷清早堵在门口。 “你个妨人的贱蹄子,还敢进门来?还不出去!” 芷清见着她就烦,嘴里自是没好气。 芷兰自诩是通房丫鬟,比众人都高一等,还强往里头挤,仰头叫唤道: “小姐青春年少,又不曾破了女儿身子,留在宁家守什么活寡?等咱回了娘家,老爷官居一品,太太交友广阔,另给小姐寻个年轻俊俏读书的女婿。可别烦闷坏了身子!” 她还怪善解人意的! 岂不知这话如同催命符一样,沈氏立刻哭了起来。 沈家是书香门第,族中无休妻弃妇,家里无再嫁之女。 沈氏不可能像小门小户的弃妇,随随便便改嫁旁人。 芷兰伸着脖子还要乱嚷,芷清再也耐不住,扬手扇了她一耳光。 “出去!” “小娼妇,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芷兰挨了打,一把扯住芷清头发,就往地上拖,撕衣扯发乱作一团。 “滚!都滚出去!把你们都发卖出去,谁也别想好!” 沈氏声嘶力竭一声,才把她俩喝住。 芷清委屈的埋头痛哭。 芷兰拾起地上钗子,狠狠啐了一口,出了屋子来到廊下,继续破口大骂。 “没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装什么书香门第,千金小姐的款儿?在丈夫婆婆面前逞腰子装清高,倒把奴才们的都害死!自古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女子裙带上的衣食,谁能料得到谁?装像儿不与丈夫圆房,还要霸拦着男人不许房里人伺候,你自家存的什么心?把娘家那套磋磨人的功夫,跑到婆家来使唤,也不看看有没有那命!” 香草扶着何姥姥,见姐姐披头散发从正房出来,以为是沈氏打的。 娘儿两个不甘示弱,一瘸一拐跑上廊子,也冲着里头也骂起来。 “人家奴才跟主子,赚些银钱体面,我们跟主子,只赚几顿打。自家不争气,夫君看不上婆婆心厌烦,还拿奴才撒气。啐!休你是福气!” “嫁到人家来就克死公公,不想想自己是那丧门星妨人精!人家若不休你,怕要被你克得断子绝孙哩!不要面皮的东西,放旁人早吊死了!” 何姥姥娘儿三个,全不顾半点主仆情分,堵着廊下辱骂。 屋里院里那些人,都木怔怔的听着,没一个出来劝。 方才宁夫人在时,沈氏还能撑得住。 可她没想到墙倒众人推,她自己的陪嫁陪房,竟然也来指着脸骂。 沈氏哽咽哭泣,杜绝啼血似得。 何姥姥这口气出去,扶着外孙女去小茶房坐。 香草痛快了嘴,又忧心问道:“姥姥,咱这么骂她,她告状怎办?” “咱沈家何等门户,能允出嫁女儿被遣?她还想还告状呢!” 何姥姥腰腿酸麻,黑沉满脸皱纹,粗树皮似得堆着。 “她今夜里不死,都是咱们的罪过!芷兰,你去库房里找两匹窄绫子,丢在她暖阁里去,省的夜里找不着。香草,你多多炖些清茶,我带些老婆子,在这儿等着收敛。” 老家伙说的平静,把姐妹吓得俩心惊胆战,慌不迭各自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胡妈妈等与何姥姥亲近的一拨人,都悄默声摸来了。 众嬷嬷吃着茶,各自抱怨起来。 “咱好容易落在宁国府,每日不打不骂,吃穿用度与主子似得,还月月拿钱使。偏咱这小姐不争气,招惹的夫君婆婆嫌弃,把咱们都带累了。她被休了不打紧,累的咱们还回沈家,吃糠咽菜不成?” 京师贵府之中,沈家是耕读出身,来京不过一代。 府中下人虽多,银钱收入却少,对下人苛刻至极。 沈宅的男女仆人都没有月银,一日三餐也常缺少。 房里丫鬟勉强能温饱,粗使下人挨饿是常事。 婆子丫鬟们都恨不得出去,拼生拼死才跟着沈氏出阁。 才享了三年的福,就让她们回去,怎能乐意! “沈家就没有被休的女儿!宁国府虽说欺了人,可她也是个不要脸的。若真回了娘家,谁能给她做主?她就该一绳子吊死,也好让娘家父母兄弟,上门来给她讨要说法!” “就是的!平日里搭千金小姐的款儿,到了关键时候,她就软了性子,连死都不敢了?回了娘家不也是个死?与其丢父母兄嫂的人,倒不如吊死在婆家,也算是个刚烈性子!” 香草守着茶炉炖茶,才知晓大伙儿都盼着沈氏自尽。 如果沈氏今夜死了,所有事都能一笔勾销。 宁国府碍于脸面,只能将她依嫡长媳的礼数安葬。 如此一来,她们这些沈家陪房,就都不用走了。 想起宁国府里三钱银子的月例,还有许多绸缎衣裳,香草也就不害怕了。 透过黄昏暗淡天色,她满含期待的看着正房。 天色暗淡月影高升,忽听正房传来凄厉叫喊: “不好了!小姐上吊了!快来人啊!” 第45章 脱簪谢罪 宁夫人早防着沈氏寻死觅活。 令孙财家的道:“今晚上你寻四个婆子看守。让澹宁书斋的玉墨,领几个家生子丫鬟,在她屋里监视。若有死走逃亡,只拿你们问话。” 嬷嬷们进屋的时,沈氏正在床上站着,床架上搭着白绫,还没吊起来。 芷清见沈氏踏着床要上吊,慌得惊声尖叫。 她这嗓子又尖又利,嚷得厨房院都听见。 梨月她们吃饱喝足,正擦身抹药想早睡,都被吓了一跳。 不久玉墨提着灯笼来敲门,问她们伤得重不重,让来正房里上夜。 能在正房里头看热闹,这是大伙儿巴不得的事儿。 几个人穿好衣裳抱着铺盖,也不管屁股上疼,兴冲冲跟来了。 玉墨与周嬷嬷下午覃家送礼,掌灯了才陪世子爷回府。 听说凤澜院的事儿后,世子爷立刻去锦鑫堂问母亲。 毕竟休妻弃妇是合族大事,宁夫人一人不能做主。 玉墨带梨月她们进了正房暖阁。 沈氏直挺挺躺在床上,芷清伏在她身上痛哭失声。 锦鑫堂派来的四个嬷嬷,都在妆房里守着。 地上堆着长长白绫儿,床桌上还撂着匹没拆的。 若不是沈氏不停哽咽,梨月真以为她吊死了。 “芷清姐,可曾给大奶奶喝些姜汤驱邪定心?” 老姜是避寒驱邪的,专给虚弱之人的定神儿。 芷清早慌了手脚,傻愣愣回头看着。 老嬷嬷们忙道:“我们刚炖了些,给大奶奶灌下去了。” 玉墨这才对床上福了福:“太太让我们服侍,芷清姐歇着吧。” 芷清只好出去,正房里留下宁家的丫鬟婆子,都听玉墨分派。 沈氏躺在床上不动,玉墨在脚踏上搭了铺盖,让梨月睡在妆房软榻上。 环环和秋盈在碧纱除外的炕上,四个嬷嬷在正堂里搭床打铺盖。 这么多人守着,沈氏想寻死是不可能了。 小茶房里的何姥姥她们,这回彻底傻了眼。 刚嬷嬷来炖姜汤,怕她们生事搅闹,另寻了人来,将茶房门锁了。 任凭何姥姥又骂又求,也没人搭理她们。 半夜的时候,沈氏哭累睡着了。 梨月刚想闭眼,忽见碧纱橱外探冒出个小人影儿。 这是有人又趁乱偷东西? 梨月瞬间惊醒,却发现那人是秋盈。 秋盈把上吊用的白绫儿捡起来,飞快往衣襟里塞。 “你不嫌晦气!”梨月悄声骂道。 “松江上等白绫儿,带尖山花儿,白撂着便宜谁?我拿了回去,咱三个每人做件白绫袄子!” 秋盈不理她,将那两斤半重的绫子拿走了。 这是匹窄幅素绫,抖开挂在床架上过。 妆奁桌上还有一匹,尚未拆开过的,签子上写着松江阔机花绫。 这绫子在铺子里算是上等货,不过也都是市上能买着的。 宁国府在松江有织坊,布匹衣料都不似这种,一看就是沈氏的嫁妆。 就算是连夜收拾东西,也不会单拿出两匹绫子来。 “沈家陪房想让她死,好能留在咱们府里继续当差。” 玉墨睡不着,挑帘子出了暖阁。 陪嫁进来的丫鬟婆子,主母去世不会被送回去,宁国府自然要接着。 全京师的人都知道,宁国府是待下最宽厚的人家,上等奴仆的吃穿用度,与主子们不差什么。 何姥姥她们,奉承沈氏的时候,嘴里含着蜜似得。 可沈氏一旦被休,她们恨不得当场勒死她,好保全自己的衣食。 真是什么主人配什么仆人,沈氏这般冷血,她的陪房青出于蓝。 梨月对她们也同情不起来,她还有自己的小目标。 “玉墨姐,等大奶奶走了,我能换院子么?” 玉墨一愣,回头看暖阁里没动静,摸着她的头压低声音。 “宁国府世代无休妻之事。太太这是打压教训她,不会真的休了她。” 不会真休了她?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但梨月失落的要命。 第二天清早,沈夫人上门来了。 听了赵嬷嬷的述说,看见奄奄一息的春棠,沈夫人崩溃的一夜没睡。 内阁首辅之妻,一品诰命夫人,平常她出门极为排场。 但今天她没脸摆架子,只带了两个随从与赵嬷嬷,坐了一驾素盖马车。 没有提前递帖子,宁国府也没人去大门迎接。 只有门上的人与赵嬷嬷引着,穿过回廊来到了凤澜院。 沈氏已经醒了,还没起身梳洗。 经过一夜的冷静,她后悔的肠子都清了。 想到自己要被遣回娘家,心里满都是畏惧。 玉墨与梨月打开房门,正好看见沈夫人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白衫黑裙石青褙子,头上素银插带,脸上没有脂粉,显得很苍老。 沈氏正斜卧床上,鼻子一酸又落了泪,拉着母亲在身边坐下。 “让母亲忧心了,女儿不孝……” 沈夫人眉心紧蹙,拍着床榻哭骂。 “你不必劝我,拿条白绫子来,把我勒死才是正经!沈家全族从未没有被休的女儿,竟要在你身上开先例。你父亲的脸面,都被人扯在地上,我也要入祠堂留骂名,你那三个兄长,个个脸上无光!你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嫡亲妹妹,让她们将来如何面对婆家?老天,可怜我一生清誉,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沈氏脸色惨白,却不敢辩白半句。 赵嬷嬷跪在一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姐是被那些陪房挑唆坏了,夫人不要冤枉了小姐。头一个就是针线婆子何姥姥,第二个就是芷兰丫鬟。老的奸猾毒辣,小的狐媚无耻,若没她们两个人,小姐何至于此?夫人明鉴!” 沈夫人抽出手帕擦泪,又指着赵嬷嬷怒斥道:“你是小姐的乳母,她有不好的事儿,你就该管她拦她。丫鬟婆子们不好了,你就该明白处置。当时你躲懒不管,出了大事才来撇清,你也是个该死的东西!” 赵嬷嬷被骂的不敢抬头,只跪着不言语。 沈夫人指着鼻子,又责骂沈氏一番,喝令赵嬷嬷给她更衣梳头。 玉墨带着梨月她们,在偏厅里摆了茶桌,要请亲家太太吃茶。 沈夫人羞愧无地,哪里还肯吃茶,让人搀着沈氏,要去锦鑫堂见宁夫人。 玉墨留下梨月她们看屋子,自己带着嬷嬷们,引着沈家母女去了。 她们刚走,环环与秋盈就把桌上的点心抢吃了。 “沈家这起子货,都走了才好呢!主子奴才都是饿狼!” 清早时,秋盈偷送白绫儿回屋,半道儿听见老嬷嬷们闲聊。 这才知晓,芷兰故意拿绫子出来,想勾着沈氏上吊。 何姥姥她们,躲在小茶房听信儿,想等沈氏死了领赏。 全被锁在小厨房里,等着今天一起发落。 这等歹毒心思,平常听都没听过,现在已是人人皆知。 等到天色大亮,各院大门都开了,锦鑫堂的消息也传来了。 沈夫人亲自给宁夫人行礼谢罪,承认自家女儿不贤,自己教女不严。 命沈氏素衣脱赞披发,在院里跪着谢罪,整跪了一个多时辰。 宁夫人则极为冷淡,一定要让沈夫人带女儿回去。 “世子爷怎么说?”梨月问。 “世子爷清早就上朝去了……” 她们正在闲聊,就听见二门上一顿骚乱。 二顺儿满头大汗,飞也似的跑进来,嘴里高喊着:“快给老太太、太太报喜!世子爷袭爵的圣旨下来啦!” 第46章 发落 消息传到锦鑫堂院里,宁夫人不动声色。 “乱嚷什么?这般没规矩!叫二顺廊下等着,我送了客再听他回话。” 沈夫人听姑爷的袭爵圣旨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宁夫人斜眸看她神色,心里只是冷笑,便端了茶盏要送客。 “亲家太太,家中有事,少陪。” 沈夫人见女儿还跪在院里,若没个说法大不成体统,只好忍着羞辱。 “姑爷袭爵大喜,只怕亲家忙。等宁国府大宴时,我们再合家来恭贺。我家姑娘就有过错,亲家打骂教导她罢了。姑爷好日子,休要为她烦闷。” 宁夫人故意饮茶,半日才撂下茶盏。 “元竣回京一个月,袭爵圣旨延误不下,我们阖府不安。各处使钱打听,偏还是司礼监推礼部,礼部推司礼监,查来查去找不见这道圣旨批红。好在司礼监吕公公是个大度的,另批了一封圣旨。朝廷做事也这般糊涂,竟能把圣旨丢了,亲家太太看着可笑不可笑!” 沈夫人被她说的满脸通红,含糊着不好回话。 宁夫人又笑道:“沈家金尊玉贵,我家若没世袭爵位,原是高攀不上。怨不得你家女儿,看着我儿就心思不爽,百般不快活。我这个做婆婆的,心里也怪愧疚的慌。亲家太太,你可要接她回娘家,少受我家的罪才好。” 几句话得沈夫人坐立不安,只能尴尬陪笑。 又说了两句话,宁夫人要送客,沈夫人耐不住,喝令女儿沈氏门口跪下,膝行入门与宁夫人磕头递茶赔罪。 沈氏在院里跪了两个时辰,春日阳光虽不甚烈,也被晃得头昏眼花。 有心还照以前装病昏厥,又畏惧亲娘在前儿,识破这套伎俩。 锦鑫堂的院里宽敞,中间甬路青条石又冷又硬,两条腿酸麻的不成。 偏这一上午时候,宁家四个小姐,二房三房得太太,各处管家娘子丫鬟,出来进去来往,谁不斜眼看她。 沈氏未经过这般羞辱,只恨昨夜没能吊死,哭的眼睛都干了。 又见生母也不维护,还让自己跪行进屋,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赵嬷嬷见她扭捏不肯,慌得要不得,忙上前来推搡劝说。 好容易扯着沈氏,一步一头进了正房,在宁夫人跟前,按着头拜了四拜。 沈氏哭的气竭嘴里说不出话,赵嬷嬷在旁帮腔赔罪。 闹了好大一阵子,宁夫人只坐着不吭声。 沈夫人无可奈何,起身就要行礼,红着眼睛道:“亲家不看别的,只看我与他父亲罢了。我老婆子年过半百,还有两个女儿不曾出阁。亲家将她遣回来不妨事,可不连累家里两个小的?孽障丫头死不足惜,家里那两个,可让她们如何是好……”说罢流下泪来。 宁夫人起身不受礼,命丫鬟将她搀扶起来。 “亲家别说这个话,你女儿在我家里受罪,这才尝尝病弱,回娘家去养养病也好,哪里论起其他事了?” 出嫁女归省娘家,都是遵循时节礼仪的,哪有随便回娘家的? 这话说的轻松,没提休妻两个字,可外头传扬起来,与休妻也没有分别。 沈夫人忙流泪道:“亲家不肯饶她,我也是无法。这女儿我万不能接回,是死是活都由着亲家罢了……” 她呜呜咽咽哭着,扬手就朝沈氏乱打,赵嬷嬷连忙拉劝。 忽然门帘一挑,红绒来催促宁夫人。 “世子爷同二老爷、三老爷已进宫谢恩了。请太太快些请老太太、二房三房太太换诰命服色,开祠堂摆设香案等候接旨。” 宁夫人这才起身,对沈家母女嘲讽道:“既然亲家太太不带她走,就让她回凤澜院养病去吧。您也看见,我府上确实忙乱,不送您了。” 说完,扶着红绒径直走回里间。 留下孙财家的在屋里,又对沈夫人笑道:“大奶奶带来的婆子丫鬟,有几个太不成体统,我们不好多说,都锁在凤澜院小茶房里。她们背地里的话,不好让大奶奶听见。她们的身契都在沈家,请亲家太太带回去吧,我们宁家不能留这种欺主之人。” 沈夫人青红着脸站了半日,命赵嬷嬷扶着沈氏,转身回凤澜院。 沈氏半日受辱,回到屋里就要寻死。 沈夫人不待她女儿哭,扬手就是一耳光,把沈氏打的趔趄。 “你暗地里做的那事儿,打量着我不知晓?你三哥的礼部主事,险险让你弄没了,三哥三嫂哪里对不住你,你这样陷害他们?生出你这般蠢货,我都对不起沈家祖宗!” 沈氏想扣住圣旨,令夫君心急,想他能来求自己。 谁知晓宁世子非但不服软,倒花费万金结交了司礼监吕公公。 吕公公权势极大,派两拨金吾卫去礼部核查。 沈三公子怕官位不保,再不敢隐瞒,只得禀告了父母。 沈阁老与吕公公不和,老太监无事都要寻沈家的晦气。 这等把柄在手,怎能善罢甘休。 好在礼部尚书是沈家门生,寻了个小吏顶罪,将沈三公子罪名摘开,落了罚俸一年。沈三娘子花钱托人帮他升官,钱也打水漂了。 沈阁老暗骂女婿不分远近,更被女儿的愚蠢气炸了心肝。 事到如今沈氏后悔无用,寻死觅活哭了一阵。 沈夫人也是个狠辣之人,见女儿哭闹不休,直接甩出一把银刀。 “装病寻死拿捏人,你是何等性子,我做生母的能不知?你既然有气性,在这儿死给我看。你若肯死在宁家,我即刻回去,叫你父亲兄长来,把宁家拆了,给你立个贞洁牌坊!” 那银刀细小锋利,沈氏惊得心颤,再不敢提寻死。 沈夫人见她不敢死,冷笑坐在厅堂里,让赵嬷嬷将陪房都唤来。 有人开了锁,把小茶房里锁着的人放出来。 上到一等丫鬟芷清芷兰,下到三等丫鬟香草,婆子们如何姥姥、胡妈妈等,乌压压跪了一地。 “我素来知道你们混账,眼里满是钱财,心里想着欺瞒主子!今日主子受辱,你们各个该死,谁也别想跑出去!” 说罢这话,先把何姥姥、胡妈妈等几个婆子,命人捆了带出去。 “即刻带去庄子上,打断腿关起来,不许给饭吃!” 这几个婆子都吓软了,竟声息皆无被拖出去。 剩下的丫鬟们吓得哆嗦,沈夫人直指芷兰叱骂:“小娼妇花红柳绿装扮,要欺在主子头上了?” 芷兰跪爬两步,满嘴分辩道:“小姐抬举我做通房,可世子爷并没收用,奴婢不敢欺主,太太明鉴!”回头求沈氏道:“小姐替我说一句!” 沈氏站在母亲身边,哪里敢开口? 沈夫人照脸一啐,命赵嬷嬷道:“将小娼妇连同她妹子,都送去人牙子家里,都与我发卖到娼门去,不许卖给寻常人!” 众人见沈夫人恼怒,都不敢吭声。 芷兰和香草还要哭叫,早被旁边婆子堵着嘴拉下去。 又处置了几个婆子,剩下都是些老实粗苯的,沈夫人才呵斥众人出去。 沈夫人脸色阴沉,命女儿跪在跟前儿,口吻严厉道:“母亲还是那句话,你是宁国府嫡长媳,将来的宁国公夫人,不可做小女儿姿态。若这般软弱下流,如何掌得起一府中馈?从今往后,你若再这般胡乱做事,堕了沈家女的名誉,别怪母亲对不起你!” 说罢这话,起身拂袖而去。 沈氏独一个跪着,金兽炉香气袅袅,背后却是冷森森寒凉。 第47章 袭爵 沈夫人出了角门,让随从将恶婆子押走,自己上了马车。 正要转过前街,就听赶马的回头道:“太太,前街人山人海,咱从小巷子绕过去吧。” 沈夫人满心愠怒,挑车帘看一眼,就见正街上轰散闲人,有人洒扫街道,只好让赶车的绕路,拉马穿僻静小巷去了。 宁国府张灯结彩,五扇朱漆大门洞开,吹吹打打鼓乐绕梁。 两面新旗迎风,一个写着:世袭一品宁国公,另个写着:钦封昭武将军。 后头十二对子马,金吾卫手捧圣旨诏书。 宁世子戴金漆过梁冠,身着金绣大红蟒袍,骑着高头大马。 宁家二房、三房的叔叔,身着官服披红挂彩,策马在旁边随着。 一品国公的仪仗前呼后拥摆了一里,满城军民轰动,谁不围着来瞧看。 宁国府里头,早早开了祠堂。 等宁世子亲捧圣旨,供养在供桌上,两旁乐声吹打。 宁老夫人、宁夫人等都穿诰命服色,与男眷同在祠堂拜过。 宁家四位小姐,穿大红织锦衣裳,头戴金丝凤冠跟着行礼。 女眷中只少沈氏,仍在凤澜院养病,不许来祠堂烧香祭祀。 接旨大礼完毕,宁老太君大喜,传唤府中管事,命赏赐阖府下人。 祠堂门口撒花钱儿,众小丫鬟随意抢夺,不问规矩礼仪。 拜过祠堂祖宗,全家人齐聚宁老太君的鹤寿堂,宁世子率先磕头。 从今起世子宁元竣承袭父爵,大伙儿不叫“世子”,改称“小国公”。 这次袭爵因圣旨延误,弄出许多波折,幸亏司礼监吕公公出面。 其实袭爵圣旨迟迟不下,宁元竣早觉出不对。 府里探问了两日,还是玉墨打听出,是沈氏让娘家三哥阻拦。 宁元竣不信沈氏敢自作主张,疑心岳父沈阁老想拦他的前程。 他此次回京就任,与岳父颇为不和,正愁在圣上万岁爷跟前说不上话。 干脆以此为借口,让副将覃将军出面,攀附司礼监吕公公。 吕公公与沈阁老,在朝中对峙几年,能与宁国府交好,自是喜出望外。 即刻派手下秉笔太监出头,带着金吾卫武官彻查,查出圣旨被礼部扣住。 吕公公是人精儿,反过来劝宁元竣别计较,便重发了一张圣旨。 这道圣旨没从礼部走,吕公公特批红批,由金吾卫送至宁国府。 今日接旨的事情,宁元竣与宁家老小早就知道。 府里只瞒着沈氏一个,外头沈阁老全家不知。 若沈氏早料着些,也不敢昨日闹事,自己险些被休,还连带着母亲受辱。 宁元竣与祖母、母亲商议,往后连摆三日大宴。 头一日单请吕公公、沈阁老,另请覃将军作陪。 第二日请在京的其余文武官员与女眷。 第三日请宁国府本家与亲戚,阖家热闹一日。 往后三日都要忙碌,宁家众人只在鹤寿堂随意吃了家宴。 就有宁夫人亲命管家,早去外花园搭彩棚备插桌,预备明日请吕公公。 宁国府热闹叫嚷,人人喜气盈腮。 唯有凤澜院里头,冷冷清清活似冰窖。 小厨房走了胡妈妈,冰锅冷灶无人在意。 秋盈和环环随着宁家丫鬟,都跑去前头抢果子。 沈家的陪房都没脸,也不好意思出院门。 这倒是个偷空的好时候,梨月提着腌好的咸鸭子,悄悄去角门外头卖。 角门外一条小街,几家杂货铺卖,也有卖杂物的,也有卖吃食的。 宁国府今日热闹,这条街行人也多,满街都是挑担卖火烧炊饼的。 梨月拎着咸鸭子,正想交给熟食摊代卖,不想被对面二荤铺看见。 掌柜见她提着咸鸭子,花二十钱儿买了一个。 戳开淡青皮壳,里头瞬间出红油儿,与蟹膏虾油儿似得,夹着烧饼吃,竟比肉还香。 掌柜见她小小年纪,又是宁国府的丫鬟,怕她是偷府里东西来卖,不由得多询问几句。 梨月口齿清楚对答如流,抿嘴笑着道:“大叔不必盘问我,这咸鸭子儿是我自家腌的,平日里自己也吃,倒不是里头偷来的哩!” 掌柜见她生的漂亮,嘴皮子又伶俐,不禁心中欢喜,便道:“小大姐儿,这咸鸭子儿还有多少,都提来我买了。” 这倒是遇见个大买主,梨月忙伸手指头叫道:“我腌这个本是自己吃,倒不是为了拿出来做买卖。大叔要买我的,我看在街坊面上,匀你几个罢了。只不过这鸭蛋我可不好买,连同香料、油酱、酒糟、柴盐都用了不少钱。我也不赚你的,只算三十个钱儿一个罢了!” 那掌柜不由吸了口冷气,笑道:“你这小大姐天生会做买卖,真是敢漫天要价的。御街上卖的咸鸭子,也只二十钱儿,你倒要我三十?” 梨月知他压价,心想着高高叫个价,待他还价下来,算二十钱一个罢了。 囫囵个都卖与了他,也好过自己提着篮儿,寻人代卖。 谁知那掌柜竟一口答应,就让梨月回去,将剩下的咸鸭子都取来。 梨月好容易捡着个便宜,也不顾胳膊酸,回到自己小屋,所有腌好的咸鸭子,上头的泥来不及洗,分了两个篮子都提了出来。 那掌柜也回铺里,寻了个小伙计来,手里拿着三两银子,大略看了一看,也不细数个数,都提了回去。 梨月握着三两碎银,见后街上满是卖吃食的,便要买几样回去。 见有个汤婆婆挑火炉担子,卖羊汤、羊肉饼,想起前日在覃家吃,跑去买了十个。当时尝了一个,虽肉香油重,却无异香厚味,远不如覃家的。 “婆婆,这肉饼里羊肉还有腥膻气哩!你怎么不舍得放姜醋?” 那婆婆佝偻着腰,抿着干瘪嘴唇,见梨月梳着双鬟,系着细布围裙,是个大户丫鬟打扮,不由笑道:“你是个嘴刁的,穿得似个大姐儿,长了个小姐的舌头!自古做羊肉调香,需得胡椒一样。胡椒是外洋的东西,官家才有哩,我怎有得那个?” 梨月这才想起,覃家羊脂肉饼确实有胡椒味,吃起来格外浓香。 旁边有个卖糖的插话道:“婆婆你怎么糊涂?咱京师里的官员,每年春日发胡椒充俸禄,人家用不了的,就拿出去折卖,这时候还算便宜哩。你怎不多买些,一年能用多少!” 哦? 那汤婆婆还没说什么,梨月的眼珠子便转了起来。 这时候胡椒便宜? 第48章 胡椒与白绫袄 胡椒产在天竺之地,是个难求的香料。 前朝的时候,能卖一二十两银子一斤。 本朝开放海禁,从外洋爪哇等地运来,大宗儿是官府把持。 朝廷里因胡椒价贵,且系外洋来的香料,常用来抵边关军饷或京官俸禄。 京师官员每年春秋两季发俸,都是一份粮米、一份银钱、一份胡椒。 市井上胡椒价格,也跟着起伏,春秋时候价贱,冬夏时候价高。 因有这样的规律,梨月便动起脑子来。 她今日卖咸鸭子,已觉得十分不方便。 豪门贵府的丫鬟,在角门外后街转转还好。 府里头随时有事儿唤她,不能与平民小女一般,提着篮儿往市井做买卖。 若专一供卖一家店铺,做得也太托实了。 前头做的糟腌萝卜、今日做的咸鸭子,虽比寻常店铺好吃,但终究能让人学了去,不算什么长久之计。 想起干娘柳家的说过,夏日里胡椒价贵,一两银子一斤都买不到。 想到这里,她连肉饼都不吃了,顺着小街就跑,直看谁家卖胡椒。 一家杂货铺里有卖,要价四钱银子一斤,另家香料铺的货好,要价五钱。 梨月手里银子不多,还是嫌价贵,顺着街巷寻找。 忽见个十二三岁小厮,倚着墙角摆摊儿,摆了一堆胡椒几根苏木,另有些晒干香叶,其余瓦盆儿瓦罐儿之类。 梨月忙凑过去看,抓了一小把闻闻,还真是上好胡椒。 炒的辛香扑鼻颗粒饱满,还是筛过渣滓的,问价才三钱银子一斤。 真是物美价廉,若不是摊子摆在旮旯儿,还不早被人买走了。 梨月不动声色,故作小大人,叉着腰问道:“你这货色还有不?若还有这样的,我买个几十斤。” 小厮满脸惊诧,傻愣愣道:“我家相公折俸禄的,家里还有五十斤哩。” 梨月撇嘴笑道:“你家相公官还不小哩!五品的主事大人,才发十五斤胡椒。你家相公发五十斤,可不是一品大学士?” 小厮见梨月穿着不错,说出话来头头是道,料着是宁国府里的人,不禁憋得满脸通红。 “姐姐笑话了,我家相公是七品官,去年今年一同发的,刚舍得出来折钱。因我家大娘子出门攀亲戚,没件好白绫袄穿,让我出来卖胡椒。” 梨月满心欢喜,心里暗喜道:这般巧事儿怎让我遇见了? 绷着小脸儿装作挑拣,便道:“你去将五十斤胡椒都拉来,我回去拿银子买你的。” 小厮见她这般年小,张口就买五十斤胡椒,哪里肯信她? “小大姐儿休要耍笑我!我正经卖了这些东西,好去当衣里给我家娘子寻件儿旧白绫儿袄穿哩!” 梨月噘着嘴道:“哪个耍笑你?你可知一匹松江窄机白绫子,三十五两重的,得卖多少银子?在铺子里裁着卖,就值得二十多两银子。你把五十斤胡椒拉来,我寻一匹素白绫子给你罢了!” 几句话说的那小厮不得不信,跳着脚将摊子收了,叫道:“小大姐儿休要失言!我回去套太平车,将胡椒儿拉来给你!” 梨月在后头紧着叫,让他直送到宁国府角门上。 那小厮一道烟儿似得没影儿了。 梨月提着肉饼回屋,幸亏秋盈和环环不在。 满屋乱翻一通,从铺盖底下寻出那匹苏白绫儿,拿块破布包好了, 这上好的白绫子,就做了小袄她们也没处穿,不如抵当了卖钱。 跑出角门站在台阶儿下头等,看得眼睛都穿了。 角门上的老仆,直对着她笑道:“你等卖糖人的,还是等卖热糕儿的?府里头这般热闹,你不抢果子吃去?” 梨月心里打算盘,哪里理会他们调侃? 不一时有独轮太平车推过来,小厮肩上搭着纤儿,满头大汗晃晃悠悠。 梨月冲上去扶住,一路推在门口。 扯上五个麻布袋子,都用细麻绳拴着。 梨月是细心人,袖子挽到肩膀上,头埋进口袋里,兜底捞出来看成色。 一个个解开查看完了,真真儿都是上好胡椒。 因怕角门上看见,梨月把太平车倚在门口,拉那小厮去到羊汤摊上。 自家掏钱买了两个肉饼,一碗羊汤请他吃。 那小厮千恩万谢,把“姐姐”两字叫了三五十遍。 梨月见他大几岁,倒这般恭维自己,有点小得意,又与他添了碗羊杂碎。 这才悄悄打开布包袱,将白绫儿与他看了。 虽是拆了里头木芯,但签字号头还在。 小厮见“松江府窄机尖素白绫,重三十五两”一行字,欢喜的要不得。 梨月趁势道:“为了好包包袱,就折了两下,里头是全新的。五十斤胡椒我不压价,算你十五两银子。这整匹白绫儿若卖时,少说值个二十两,小哥哥你不亏哩!” 两下讲好了买卖,一同走到角门口,打发小厮走了。 梨月拼了老命,来回跑了四五趟,将五十斤胡椒,都拎回小屋里。 又去外院里寻个泥水匠,讨了几簸箕白灰,拿草纸包了好些,放在麻布袋里,怕生潮气夏日不好卖。 五个麻袋都塞在炕洞里,四周还撒了石灰,防虫防老鼠。 一顿都收拾好了,已是下午时候,累的腰酸背疼。 梨月脱了外头衣裳,打水洗了好好脸,直挺挺躺在炕上。 正迷糊着,秋盈与环环回来,抱着许多糖果点心,还提着三吊钱。 “平日里你装勤快,这日子口倒躲懒!前头赏那些果子点心,大伙儿挤着抢,险些把我头花儿挤掉了,你倒躺着吃现成!” 秋盈上炕摆桌吃点心,嫌梨月躺着碍事儿,两脚把人踢开。 环环却见屋里空了些,咸鸭子坛子都没了,忙朝着秋盈努嘴儿。 秋盈这才看见,桌上放着一包肉饼,并三两碎银。 小孩儿变脸飞快,不禁转嗔为喜。 “小月是个勤快的!又是卖咸鸭子,又买肉饼来请咱俩吃呢。这银子咱怎好分她的?咱拿五钱银子,给她留二两罢了!” 梨月不说话,跳下床去拿银子,分了一人一两。 环环满心欢喜道:“你自己多留些!” 秋盈也脸红笑道:“好小月,你别吃亏!待我拿那匹白绫子,先给你做件儿袄,再与你做条裙,搭配着红衣裳好穿!” 说完就去铺盖下头摸,里外摸了半天,没了! “哪个杀千刀的偷走了?我把她脑子打出来!” 一地里乱摸乱找,才见炕洞子里满堆着异香异气的胡椒。 “谁有闲钱买几十斤胡椒?” 梨月咧嘴笑着,正要开口解释。 秋盈一跤跌倒,拍着地哭了出来:“杀千刀的小月!赔我的白绫袄儿!” 第49章 三汤五割 京师里头的官眷,常时以白绫袄搭衬红褙子,遇着节日更如此。 上元、中秋妇女结伴上街,都穿白绫儿裙袄,如同月霜似得。 那等商妇、行院与婢女,也都望有件儿白绫袄穿着。 上等白绫价贵,穷京官儿娘子,未必能得一件穿。 方才卖胡椒的小厮,他家娘子是五品官身,还想去当铺买件旧的穿,只为争个脸面。 “我拿那匹白绫,换了五十斤胡椒来,咱可是赚了哩!此时寻经济人,把这胡椒卖了,也值二十五两银子,买匹松江白绫来,还赚着五六两。若咱等到夏天卖时,能赚出一倍去,你信我的!” 梨月下炕去拉她,秋盈哭着不起来。 “谁你巧嘴儿胡说!胡椒是炖肉用的,哪值得这许多银子?我这辈子不曾穿件儿白绫袄儿,死了都不进棺材哩!呜呜呜……” 她是越哭越惨,梨月与环环连哄带劝抱上炕去。 让她吃果子也不吃,吃点心也不动,呆傻了似得。 梨月百般无奈,拿出一件鹅黄小袄,还是玉墨给她的。 “明日拿这件儿缎子袄,寻人换件旧白绫袄穿,可使得么?” 说罢又寻出一件绿色的与环环。 环环故意摇头:“我不要,等卖胡椒赚了钱,我再做袄儿!” 秋盈见她们俩一条心,咕嘟着嘴趴在炕上,这才不吭声。 三个人闹了半夜,胡乱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赵嬷嬷将凤澜院丫鬟聚齐,重新分派了差事。 小厨房想请曹婶子回来,谁知她早退了沈家赁契,往别处谋事去了。 指了个范婆子掌灶,也是沈家来的人,手艺比胡妈妈还不如。 好处是范婆子老实,不偷不占不逞能,依着规矩做菜,吃不好吃不坏。 正房院一二三等丫鬟都少一个,从下头往上递补。 二等丫鬟夏芙老实,选进暖阁里头服侍,又有三等丫鬟补上来。 凡往上递补差事的,月例银都没涨。 只因管事房的娘子,见沈氏失宠,顺势减了凤澜院月例。 赵嬷嬷不敢多说话,生怕再她们再扣别的用度。 不过锦鑫堂的红绒提了一句,宁夫人命孙财家的传了话。 让府里所有粗使丫鬟一律提做三等,按等发放月例用度。 梨月她们欢欢喜喜,去管事房磕头。 每人领了月例三钱银子,两套绸绢春装。 因香草走了后,凤澜院小茶房无人管。 赵嬷嬷唤她们三个去照应,也存了拉拢安抚的意思。 升了三等丫鬟之后,梨月已开始盘算。 这些天世子爷刚刚袭爵,往来应酬极多,府里上下忙乱,管事娘子们顾不上丫鬟调院儿的小事。 而且她刚存了五十斤胡椒在炕洞里,若调换去大厨房,免不得与人挤大通铺,这些东西也没地方存。 好在小茶房这差事,比厨房院干净体面些,还能独自掌小灶。 不如再混两个月,待七八月将胡椒卖了,多买些礼物送秦嬷嬷。 请干娘柳家的出面,寻管事娘子回话,正经调到大厨房做事。 梨月想好对策,与环环秋盈两个,兴冲冲穿了新衣裳,去茶房看守炉子。 这日宁国府宴客,早早开了大门。 覃将军兄妹俩先到,迎进澹宁书斋看茶。 宁大小姐忙拉覃乐瑶拉,给宁老太君、宁夫人请安,去自己院里吃茶。 宁元竣的岳父沈阁老得了帖子,可他老妻刚被羞辱,女儿险些被休,儿子还还吃罚俸,如何有脸来庆贺? 而且又与吕公公不对付,便派人送了两样礼物,托病不来。 等到中午,正街上二十四对子马开路,肃静回避牌高举。 数十名金吾卫,簇拥着八人抬大轿停在门前。 宁元竣亲在门口迎接,司礼监掌印吕公公下轿。 鼓乐声中引入花园,花牌下十六张大插桌,花团锦簇摆着果品冷盘。 正面大戏台上,昆腔弋腔齐备,两边小台上,两起女乐弹唱。 吕公公五十多岁圆胖身材,大红蟒袍粉底靴,笑融融弥勒佛似得。 宁元竣要行礼拜见,吕公公忙搀扶住道:“小公爷行礼,咱家折寿!” 论起官位高低,他与宁国公平起平坐。 宁元竣故意抬举他,尊称让他受礼:“老内相在上,元竣是晚辈。” 吕公公大喜,来回谦让几回,赶着“世兄小国公”,才受了半礼。 覃将军则跪拜唤义父,几个人宾主坐下。 吕公公上来就问:“沈阁老如何不来?” 宁元竣笑道:“岳父身体不适,晚辈不敢强请。” 吕公公仰头笑道:“没得扯淡!昨日在内阁值房里,阁老儿与咱家争论朝政,好不中气十足,吼得咱家耳聋。他是因儿子丢了圣旨,没脸儿见你罢了。世兄,看咱家的脸面,年轻人前途无量,休与老迈年高的一般见识!” 众人笑了一场,将这篇翻过去。 厨下三汤五割,宁元竣请金杯,宾主轮番敬酒。 每上一道菜,吕公公都令随从小太监放赏,言笑戏谑笑语晏晏。 宁元竣命人换了大盏,又让弹唱小娘递酒。 丝竹管弦、琵琶箫筝,好不热闹非凡。 梨月早想看三汤五割大菜的模样,央求环环看着茶炉,自己跑到花园角门,偷着看大厨房人上菜。 三道汤菜是鎏金镶银碗盛着,还都算是罢了。 五割是朱漆桌抬着放在宴席正中,分别是烧鸡、烧鸭、烧鹅、烧猪、烧羊。 全是整只烧制,庖厨当场拆割,分与宾客同食,显示尊贵气派。 鸡鸭鹅三禽还罢,那烧整猪与烧整羊,却让梨月开了眼界。 三道汤饭五道割肉下去,客人们放赏钱与厨子,往后才是各色佐酒菜肴。 别说是里头的吃食,便是餐具盏碟,都是各有特色。 梨月在角门外伸着脖子,勉强看见几样:花炊鹌子、荔枝腰子、鲜虾蹄子脍、螃蟹酿橙、羊舌签。 每上两道菜,便行一盏酒,夹杂弹唱歌舞取乐。 金盏银碟琉璃碗,龙肝凤髓紫金汤,流水似得送上,梨月只是眼花缭乱。 看了有半个多时辰,她就怕被人捉住,这才不敢多看。 梨月低着头乱走,顺脚又进灶房,正见范婆子蹲着引火。 火苗子一闪,她这才惊醒,烧着的是曹婶子的菜谱! “范妈妈别烧!” 梨月不顾得手烫,从灶动里红彤彤抢出来,撂在地上猛踩。 第50章 娇客请安 好歹那本子很厚,踩灭了火星儿,只是四边烧黑了。 这是曹婶子的记事本子,梨月曾经见过。 曹婶子这人做事细致,凡做正经大席面,都会将菜名记下。 菜肴做法繁复的,也会捡要紧记上几笔,攒了一大本菜谱。 她从凤澜院走得急,梨月都没去送一送,也没想到去寻她这菜谱。 赵嬷嬷分派差事,把下房院曹婶子屋给范婆子住,剩下的东西都给了她。 针头线脑衣裳鞋脚,范婆子自己收了。 她并不识字儿,一叠字纸无用,便拿来灶房引火。 “这倒是个什么,可值钱不值?”范婆子忙问。 梨月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道:“这上头写着菜名儿,范妈妈不看看?” “每日里肥鸡肥鸭吃着,还写个花胡哨儿菜名儿,没什么用处!” 范婆子平日做下人吃食,别说是正经大菜,沈氏的膳食做的都不多。 她不识字人又犯懒,不肯用水磨工夫,挥手让人走开。 “你不上茶房里看火,又跑回来做什么?上房叫茶水又要吃骂!” 梨月巴不得拿着本子,跑回小茶房里了。 宁国府预备大宴三天,沈氏躲臊不出门,也没什么客人。 茶房里没事做,秋盈绣鞋样子,环环偷懒瞌睡。 梨月靠着茶炉,翻看曹婶子的菜谱儿。 从里头的记录看,应该是沈氏嫁来后,凤澜院摆过席面的大菜。 五割中的鸡、鸭、鹅、羊、猪的烧法都有。 另有羊肉菜十二样,猪菜八样,禽菜二十四样,螃蟹鱼鲜菜十样。 写的内容很简略,旁人看了一样儿也不会做。 可梨月灶房六年,本身就有手艺,只缺少点拨而已,看这个足够。 她越看越是高兴,恨不得能有些好食材来,一展身手才好。 院里正静悄悄的,忽听大门口上,有丫鬟脆生生叫唤。 “管事嬷嬷在?大奶奶身子可好些?大小姐带客人要来请安!” 梨月撂下菜谱,挑帘儿出去看,妙童笑嘻嘻站在院门口。 她这才想起,宁大小姐与覃姑娘说好,今天来家里玩一天。 赵嬷嬷忙从房里出来,浓浓堆上一脸假笑,先张口推辞。 “妙童姑娘万福!大奶奶身子不大好,只怕将病气过给客人,请回话儿,麻烦大小姐陪客人罢了!” 妙童仰着脸朝里笑道:“嬷嬷,覃姑娘不比旁人,她哥哥覃将军,是小公爷的副将,同袍兄弟的一般。前头的正客司礼监吕公公,是这覃姑娘的义父。上回春日宴她来拜,大奶奶都不曾见,今日无论如何要见,才是咱家礼数。” 赵嬷嬷见推辞不了,回正房禀报沈氏。 沈氏在暖阁里坐着,握着绣花绷子,半日没扎下一针。 她这样的高门闺秀,并不以针绣女工自夸,没必要亲自做这个。 可如今让她描字写诗,打香篆抚琴,她也是完全没有心绪。 昨日在锦鑫堂当众罚跪,全府女眷主仆都看见。 夫君袭爵接旨,祠堂行礼没人叫她,她这地位名不正言不顺。 偌大的宁国府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请大奶奶梳洗更衣,大小姐带覃姑娘来请安。” 赵嬷嬷已重新立了规矩,凡是院里下人,都要依着婆家称呼,一律叫大奶奶,再不许依娘家称“小姐”。 沈氏打从心底不乐意,可如今搭不起架子,无奈没言语。 此刻她红着眼圈儿,把绣活儿往床上一扔,捂着脸哭起来。 昨天罚跪的时候,宁大小姐正去给母亲请安。 她扶着丫鬟走在廊下,没看见人似得轻飘飘过去。 那目不斜视的样子,必定是在心中腹诽偷笑。 “昨日我受了那般侮辱,她没看见似得。今天还带劳什子客人上门,是故意寻我晦气的?” 见自家主子又委屈起来,赵嬷嬷的心却越来越冷。 沈氏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官居一品,母亲能力超群。在娘家的时候,倚着父母兄长疼爱,娇惯的没个德行。 嫁到婆婆家里来,人家捧着惯着几年,自家就轻狂的没边儿。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偏还眼高手低,做出事来不敢担当。 若在小户人家里,怕是早被磋磨了,谁家公婆容她这般怨天怨地? 赵嬷嬷耐着气儿,凑上来皱眉咂嘴。 “大奶奶,昨日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不可总在嘴里掂量。躲在屋里装病,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早打点起精神来。如今世子爷袭爵做了国公,您是响当当的国公夫人,京师里头的女眷,都得来咱院里巴结。这覃姑娘的兄长是小国公的副将,又是吕公公义子,她与大小姐交往也好,您何必使性子。” 赵嬷嬷嘴里的言语,总是向着婆家人,沈氏向来不喜。 可念着她是乳母,母亲又极信任,只好忍下满心不快。 “嬷嬷,你不识字的人,不懂官场里的事情。武将本就低文官一等,覃将军还是宦官义子,这嘴脸更不好看。我若请他妹妹,便低了沈家女儿身份。大丫头年轻不懂事,一味与她交好,早晚吃个苦才罢了!” 赵嬷嬷见她还闹酸文假醋,只觉的太阳穴生疼。 “大奶奶说谁好谁坏,老奴也不懂得。老奴只知娘家太太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心好意来请安,就该正经见面宽待。大奶奶嫌弃覃姑娘是吕公公干女儿,怕是不知今天前院大摆戏酒,专请吕公公一个?难不成小公爷待客热络,大奶奶却他泼冷水?” 沈氏听她这话,发急着解释:“嬷嬷你好糊涂!你怎不知道,今日他请吕公公,本想请我父亲作陪。我父亲是正经读书人,不肯与阉宦为伍,这才推辞不来的。我父亲都躲了,你倒让我去招待吕公公干女儿?怎不给沈家丢人?” 赵嬷嬷满眼是火,睃了沈氏一眼,忍不住怒意冷哼。 “原来如此!老奴还以为,是因大奶奶昨日丢人,娘家老爷才没脸见姑爷哩!” 这话如同一耳光,沈氏惊觉抬头。 宁家人欺负她也还可恕,现在连她乳母赵嬷嬷,都敢当面羞辱她了! “你……” 赵嬷嬷再没好言好语,只冷冷道:“今日的客若不见,老奴回了她们,往后也没客来了。大奶奶遂心愿,从此守活寡罢了!” 第51章 油酥泡螺儿 沈氏到底没拗过赵嬷嬷,从暖阁里走出,重新更衣梳妆。 芷清唤了新上来的丫鬟夏芙,去小茶房预备茶水点心。 梨月从心底喜欢覃姑娘,早叫环环秋盈烧火炖茶预备下了。 茶汤预备了三种,洞庭柑橘春茶,金橘蜜泡茶,龙眼酸枣汤。 点心则做了五样儿,用粉彩花碟儿装饰,显得花团锦簇。 除了春日常吃的绿茶酥、雪花酥、茯苓糕外,还用红艳艳流心李子裹着酥糖,做了鲜红滚圆的大耐糕。 另有一碟红尖儿奶白底的油酥泡螺儿,粉白馥郁香甜可爱。 夏芙看了半晌都不认识,不敢提着上去,央求梨月去偏厅摆茶桌儿。 梨月也是三等丫鬟,能进偏厅送东西了,便提着食盒跟着。 在偏厅摆点心,看沈氏扶着芷清出了碧纱橱,提着裙儿在正堂坐了。 她穿件白绫衫鹅黄褙子,挑线湖绿裙儿,带着狄髻满插金翠头面。 这一个月来,沈氏整个垮下来,浓妆艳抹遮不住苍白脸色。 特别是眼睛肿如烂桃儿,眼珠儿还充血丝。 红眼儿兔子似得,直勾勾对着人看,瘆人极了。 梨月摆完点心,提着食盒行礼退下。 夏芙怕还有吩咐,让她先别走,两人都在廊下等着。 过了不大一会儿,一大群婆子丫鬟簇拥着宁大小姐与覃姑娘来了。 宁大小姐穿着宝蓝缎小袄,大红遍地锦比甲,前后织金方补,赤金海棠花扣儿。头上双环朝天髻,正面宝石花发钿儿,俩边虫草花压鬓,风流俏皮。 覃姑娘也入乡随俗换了时新衣裳,宝蓝翠缕织金裙袄,头上簇新金珠首饰,越发显得身材高挑秀丽,眉目俊美。 两人进屋,分宾主行了礼数,覃姑娘依家礼多拜了一拜。 沈氏见她二人,花枝招展满面春风,心里如刀刺的一般。 自己比她们只大两三岁,都是青春年少娇嫩,可知所嫁非人命苦。 似她们这般年纪的女子,出嫁就不过这一两年了。 京师中王孙公子,大多是混账子弟,再是花朵般女子,不可能遇着好人。 花开时娇艳端好,可终究要被风雨摧残,天下女子都一样。 想到她们将来出阁,也会落得自己的下场,沈氏心中才觉快慰了些儿。 她心里想着,愣怔怔不动,血红眼睛只顾盯人看,也不开口让座。 覃乐瑶有些尴尬,只好照着礼数说些场面话。 宁大小姐见沈氏这样,不禁心中暗惊了一场。 她这德行可不是伤了脑子?我哥哥有这样嫡妻,将来如何是好? 还是芷清上来搀扶答话,请大小姐陪覃姑娘偏厅待茶。 沈氏略回过神儿,淡淡说了两句客气话,宾主三人去偏厅吃茶。 覃乐瑶看出沈氏冷淡,自觉一品夫人架子高,自然不敢挑理。 一时赔着笑脸儿,夸赞茶点好处。 “这奶油螺蛳着实稀罕儿,我这几天听人说起,倒不是人人会拣。” 拈着尝了一口,甜软酥甘入口即化,实在是好吃。 沈氏冷笑道:“这不值什么,京师里人家都会做。我素来不爱吃,嫌它甜腻腻带奶油腥气儿。” 一句话将人噎回去,覃姑娘不好再夸奖,只好饮了两口茶。 油酥泡螺儿是京师常吃的点心,梨月要显手艺才做的,料到覃乐瑶喜欢。 用乳酪与蔗糖霜搅合,文火熬煮凝固,将奶油过滤出来。 细布缝制三角兜子装好,手里拿捏劲道,点为形似螺蛳或贝壳模样。 梨月还推陈出新,多加了一味鲜红樱桃汁。 将乳白混做粉红,染出白粉两种口味,味道甜美入口即融。 宁大小姐与覃姑娘见梨月站在外头,也心知是她拣的。 宁大小姐便笑道:“小月是我嫂子使唤的人,覃妹妹过来做客,喜欢什么吃食,就烦她做去。” 覃乐瑶忙赔笑道:“大奶奶好福气,院里使着伶俐孩子。” 正要让丫鬟拿赏钱,忽见沈氏不耐烦,蹙眉叹气沉脸。 “酥酪是牲畜所出,腥污气息难闻,我素来不喜欢。偏是这些下人,贪些口腹之欲,做这些东西出来。对自身无益不说,没得暴殄了天物!” 一句话出口,众人都不言语。 覃姑娘脸上讪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坐都坐不住了。 见沈氏无药可救,芷清还在旁忙斟茶遮掩。 赵嬷嬷已木着脸一声不吭,直接随她去了。 默默坐了片刻,覃乐瑶就起身赔笑:“大奶奶劳累,我告辞去了。” 沈氏早不耐烦,冷冷说了句:“身上不好,不能远送。” 覃乐瑶见她如此,还不敢错了礼数,换忙命自己丫鬟递上礼物。 沈氏不许赵嬷嬷接:“我不缺什么,覃姑娘别破费,转送旁人吧!” 也不让人预备还礼,款摆腰肢就回了妆房,直接把覃乐瑶撂下了。 覃姑娘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宁大小姐直犯傻,宁大小姐连忙插开话。 梨月进来收食盒,迎面给覃、宁两位小姐行礼。 覃乐瑶这才高兴,忙赏了一套金三事儿给梨月,夸她点心做得好。 又拿两串钱递给赵嬷嬷:“大奶奶院我不敢放赏,嬷嬷请姐姐们吃茶。” 赵嬷嬷羞得没处躲,只好躬身接了赏钱,送两位小姐出门。 直走到院外,覃乐瑶才悄声对宁大小姐说:“姐姐,你嫂子仿佛不喜我。她常斜眼里头扫人,怕是不好亲近。” 宁大小姐安抚道:“妹妹别多心,她是久病的人,说话难免痴痴的,你多担待些罢了。”拉着她回自己院里去了。 梨月回去刷茶盏,剩下的点心留给夏芙。 夏芙人老实,悄悄叹气道:“大奶奶做姑娘的时候,也还没这么刻薄。这些日子不知怎的,耍威风摆架子,不管长辈晚辈,全都得罪起来。仿佛人人欠着她似得,她看谁都不顺眼。” “今日我略摆个笑脸儿,她骂我是幸灾乐祸。我低头苦着脸,她又骂我丧气咒她。我顶了芷兰姐姐的一等丫鬟,她又不肯涨过我月钱。每日里笑不能笑哭不能哭,这般受折磨!” 吐了两口苦水,她也不敢多待,连忙走了。 这些陪嫁丫鬟,受沈氏的维护,都是享福享惯了。 现在巴掌落在身上,也都知道疼了。 梨月看着夏芙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正房暖阁里头,沈氏正歪在榻上,唤赵嬷嬷进来责问。 “方才那小月,牙尖嘴利不成体统,恁一个狐媚模样儿!为何不打发出去,还让她在茶房伺候?早说过宁国府粗使丫鬟一个不留,你怎的不听?” 赵嬷嬷垂手听她说完,冷清清答应道:“大奶奶说得是,老奴就去管事房里,将两位管家娘子寻来,您亲自与她们说明,好去锦鑫堂回太太去。往后凤澜院里的丫鬟,大奶奶想打发谁就打发谁,老奴传句话罢了!” 第52章 衣梅 沈氏见赵嬷嬷沉着脸,也知道她是恼了。 若论她此刻的心思,恨不得打发了这吃里扒外的老货。 可这凤澜院现在乱糟糟,自己身边无人用,还离不开赵嬷嬷周旋。 一旦被夫君婆母不喜,竟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喜的丫鬟打发不得,乳母嬷嬷也不一条心。 她越想越是委屈,不想看赵嬷嬷在眼前,就让她出去了。 暖阁里只剩芷清,她也是愁云满脸,思量许久才开口劝。 “赵嬷嬷好歹是老人,大奶奶何苦与她犟着?奴婢冷眼瞧着,咱院里陪房,也只有她对您忠心。那何姥姥、胡妈妈们,嘴里抹蜜心里怀奸。大奶奶要养好身子,凤澜院要重新立规矩,都要靠着赵嬷嬷呢。” 沈氏的脾性就是吃软不吃硬,见芷清也这般劝,心里越发不乐意。 想起往常芷兰在身边,口舌伶俐能解宽心,看芷清也不喜了。 身畔的人去了不少,余下都是母亲留用的,想打发也不能够。 沈氏心中不爽,紧皱眉头摆手,也赶了她出去。 芷清见她不听劝,自家也是无可奈何。 她是忠心,想起沈氏没吃东西,派人去小厨房,让炖盅汤送进去。 沈氏喜吃荤汤,常用鸡尖汤、瑶柱乳鸽汤、鲈鱼莼菜汤,极费心思手段。 范妈妈的手艺,蒸肉炖肉炒菜还可,这些精细汤水都做的不好。 慌手慌脚炖了盏瑶柱鸽子汤上去,没一会儿,丫鬟提着食盒回来骂。 “大奶奶闻着都恶心,好不骂了我一场!” 鸽汤不如鸡汤好做,只因乳鸽味道腥,又不能放血焯水。 洗涮的时候,需用细面抓洗揉搓血污,去除血腥之气。 还要用老姜、葱蒜、椒料加上等花雕甜酒浸泡,方才能入砂锅炖煮。 若只当鸡汤一样炖,如何能不腥? 范婆子不知做法,怎么弄都是腥,急地在灶房里转磨。 那丫鬟还又闹又骂,一个劲儿的催促。 急了好久,范婆子才拍脑门儿,提了两只乳鸽,赶去小茶房。 梨月正扇火炖茶,见她愁眉苦脸掀帘子闯进来,后头跟着个三等丫鬟。 “小月,好生炖一碗乳鸽瑶柱汤,大奶奶等着吃哩!” 那日梨月炖鸡尖汤,全院儿人都看着,范婆子也知道。 她倒是没什么坏心思,自己手艺不成,只想寻个人赶紧交差。 “小月这么能耐,又会炖茶又会炖汤水,怎不把灶房也让她管,主子的吃喝都叫她一个人伺候,咱们众人都歇着罢了!” 那三等丫鬟名唤香卉,以前跟香草最好,也是偷奸耍滑的东西,最喜俏一帮欺负人。 香草被撵了出去后,她自以为能掌管小茶房,谁知被梨月她们夺了,心里早就有气。 这小妮子才十三岁,心里没个成算,要寻梨月的晦气,将小茶房夺了。 这两天赵嬷嬷管的严,她不敢来撒野,这才忍了两日。 今日被范婆子引过来,就憋着要闹事。 进屋两脚踢开凳子,坐在桌边儿,掀起蜜饯坛子,抓着就往口里送。 梨月见她这样,先不回范婆子的话,转脸儿道:“香卉姐,小茶房里的茶叶、点心、蜜饯、糖果,都是有数的。这蜜饯衣梅总共就剩半罐儿,你抓着吃了不要紧,一时上房大奶奶要摆果碟,我们拿什么上送去?” 香卉故意将脚翘的高高的,对着梨月啐了两口梅核儿。 在她眼里头,梨月是粗使丫鬟,她们欺负惯了的,谁理她说什么? “烂嘴的上灶蹄子,我给你脸了?茶房里的果子,是大奶奶与我们的份例,要你来管我?我吃了又能怎么的,轮到你管事了不成?没见范婆子提着乳鸽,你上灶做你的汤去!我吃多吃少自有大奶奶管,要不然也是芷清姐姐赵嬷嬷管!别说我吃着拿着,就是都丢出去喂狗,也轮不上你!” 范婆子没本事胆子小,见香卉进来吵架,心里有些害怕。 先递了乳鸽给梨月,让她赶紧炖汤去,回头就劝香卉道:“香卉姑娘别急,这蜜饯她不叫吃罢了。我这里还有几十钱儿,姑娘拿着买热糕去。” 又要让梨月炖汤,又怕香卉去沈氏跟前告状,范婆子两头不敢得罪。 香卉因上头二等丫鬟出缺,自己早晚能补上去,这些天还正得意。 见范婆子不奉承,还往外头推搡自己,心里便不欢喜。 “你老货脏手拿开!这蜜饯怎么吃不得,谁日日夜夜守着它吃了?咱们是沈家陪房,怕她一个粗使丫鬟做什么?难不成宁国府欺负咱大奶奶,宁国府丫鬟也欺负咱们不成?我就不吃它,也拿它出去喂狗,谁也别想赚便宜!” 一句话不对付,她抡起青瓷罐子就往地上一惯,摔了个粉粉碎。 梨月就怕她不摔,干脆笑道:“香卉姐好伸手,你敢作敢当就好。” 说来是巧的很,她们进门之前,芷清刚从小茶房出去。 这几日沈氏胃口不好,吃不下喝不下,芷清来要玫瑰清露与衣梅。 梨月正准备果碟子,才把新腌好的衣梅罐儿拿下来。 衣梅乃是杨梅用药腌制,再以橘叶、薄荷叶包裹浸润,酸甜清香。 这种果子很不好做,梨月怕人糟蹋,都藏在后面。 她冷笑指着眼前食盒,对帘外笑道:“芷清姐姐,玫瑰清露预备好了,不过衣梅没有了。若大奶奶问起来,您寻着香卉姐要罢了。” 香卉猛地回头,见芷清与赵嬷嬷站在帘外,都是脸色铁青。 第53章 瑶柱乳鸽汤 赵嬷嬷因自己忠言逆耳,沈氏不听好话,正憋着满肚子恶气。 芷清拉她往小茶房,讨杯清茶清茶解气,不想撞见香卉闹事。 有道是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香卉平时惹事还罢了,偏撞在赵嬷嬷枪口上。 赵嬷嬷平日宽厚,此刻却顾不得,一把扯了香卉发髻,揪着耳朵拽到廊下头,拔下根银簪儿,照着嘴上就扎。 “轻狂小娼妇,谁许你得意,这般作践东西?主子的东西,你敢往地下掼,谁养得你这般大?” 香卉揣度赵嬷嬷温厚,还以为求告几声就完了,忙辩解道:“大奶奶懒怠吃这个,香草管小茶房时,果子点心大家伙儿同吃。何姥姥与芷兰姐管事,我们当着面吃都不管。人家都宽泛,您老人家却苛待,您要吃独食怎的?” 芷清怕人听见,抢着喝道:“少胡说!” 赵嬷嬷眼里冒火,两巴掌抡下去,香卉牙都掉了。 “何姥姥管事管的好,刚断了两条腿,在庄上吃屎哩!你怎不寻她去?” 香卉被打得脸上疼,坐在地上咧嘴大哭。 “嬷嬷寻我晦气做什么?我大不了不当差,送我回沈家罢了!芷兰姐、香草姐回沈家,还不是嬷嬷你挑唆的?陪嫁丫鬟服侍主子,又不服侍您老人家?您老看我不顺眼,也别打我,将我送回去,正好清净呢!” 赵嬷嬷听她提芷兰香草,还说回沈家,下死力啐了一口。 “挨打是你的福气!芷兰被人牙子卖进勾栏院,不知接了多少客!连香草小妮子,每日立在半门子里,挨打卖笑哩!你乐意跟她们去,看你小蹄子多大本事,一夜能接几个汉子!” 香卉年纪不大,这些话不甚晓得,只仰着脸发呆。 芷清却是听慌了,扯着赵嬷嬷急问:“芷清香草真卖去那地方?不是娘家太太说气话?” 赵嬷嬷说到这里,眼圈不由得红了。 “你才长了几岁,哪里知道咱家太太,她嘴里说一不二!人牙子领芷兰香草出去,太太就咬住了口,无论多少银钱,只要卖进娼门。若卖旁人家,将来叫太太打听着,还要与人牙子翻脸哩!今早就听见信儿,两个统共卖了十八两银子,都送行院里去了!” 芷清低头不言语,任凭赵嬷嬷狠命打了香卉几下。 香卉也知道害怕,吓得小脸儿惨白,哭也不敢哭。 梨月站在旁边,蓦得生气一丝凄凉。 她六岁被卖进宁国府,听干娘柳家的与人说过多次。 庆幸她们这些小丫头子,是被正经牙行卖进府里。 若被那黑心人牙子卖到行院娼门里去,往后要活命都难。 在这府中,仆妇们嘴里“娼妇粉头”常骂,倒没听谁真的卖入娼门。 终究是宁国府待下宽厚,不似沈家冷酷无情。 对于梨月来说,这一切都是凭运气,她心里怎能不发冷? 过了片刻,芷清拿着玫瑰清露走了。 香卉刚想走,却被梨月冷冷唤住,她可不是人人能欺负的时候了。 “满地碎瓷茬子,你打扫干净再走!” 当着赵嬷嬷没了法儿,香卉气愤愤拿扫帚扫地,梨月拿炭笔记账, “损了青花儿瓷罐儿与半罐衣梅。碎瓷交给库房嬷嬷抵数,赔多少我不管。衣梅是南货铺子里买的,糟践了半斤共三钱银子,香卉姐如何赔?” 赵嬷嬷令扣月钱赔贴,香卉咬牙不敢吭声。 众人正要散,赵嬷嬷才见范婆子拎鸽子,便问:“你来做什么?” 范婆子已急地火上房,忙道:“我让小月炖鸽子汤!” 范婆子菜做的差,赵嬷嬷心里明白,闭嘴没言语。 梨月躬身对她们笑道:“范妈妈是掌事厨娘,使唤我炖汤岂不成笑话?再说小茶房不能炖荤菜,把茶水弄油腻了,我可担待不起。” 范婆子嘴笨,赵嬷嬷帮腔道:“上次的鸡尖汤不是你做的?你既然会做,多做一碗怕什么?大奶奶在屋里等着吃!” 她们这些陪房管事,都是一样的心,糊弄了沈氏,能交差就好。 梨月知道,今天若帮范婆子炖了汤,这些事少不得都寻上来。 汤水菜肴做的好,她们无功无过,一旦做的不好,就开始寻人顶雷。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再勤快也不能当冤大头。 “凤澜院有规矩。厨房有厨房的份例,茶房有茶房的份例。让我炖一次不怕,怕的是从今往后成了例。赵嬷嬷与范妈妈不理会,我可是刚升三等丫鬟,如何敢错半点儿?” 范婆子心快嘴笨,抢上来急道:“小月姑娘别急,一次我也不叫你白做。你若去厨房院做,该用什么用什么。你若在小茶房里做,我将柴炭作料都送来添上。这里还有二百钱给你做谢礼,断不肯叫你吃亏。” 她出手给二百钱,都赶上三等丫鬟半个月的月例了。 炖个鸽子汤倒没什么,就算往后天天炖,梨月都巴不得呢。 看范婆子这般大方,她不禁生出个念头来。 若能让范婆子将炖汤、炖粥的差事让出来,她就可以多用一个灶火。 小茶房里用的是茶炉,烧水炖茶蒸点心还好,却做不了荤菜。 若能在厨房院分个小灶,再加些食材柴炭份例,她往后练手都方便。 直接开口要当然不成,梨月需要范婆子乐意给。 “范妈妈话不是这等说。我年纪小,偶尔做的可吃,不敢说次次都会。赵嬷嬷提拔您做掌灶娘子,您做的好不好,大家有担待。我小孩子家不懂事,做的不好挨了打,谁给我担待?范妈妈,这赏钱虽多,我拿着烫手,不敢接。” 梨月说的十分恳切,生生把范婆子逼得跳脚。 赵嬷嬷在旁听着,不禁心中叹息道:看这小丫头子十二三岁年纪,齐整模样倒还在其次,偏偏这这张小嘴儿,说出话来令人无法驳斥。人家宁国府出身的丫鬟,比我们沈家的混账货,不知强了多少倍! 时辰越耗越长,范婆子越发着急,再也没了办法,只好把脚一跺。 “当着赵嬷嬷实说了吧。我的手艺粗糙,炒菜炖肉还罢了,五鲜汤水却全不会做。往后凡是细汤、细粥两样,都交给小月姑娘罢了。鸡禽鱼鲜柴炭等物,提前分出些给你,东边小灶房有两眼灶,拨你使用。再从我月例里头,拨出五钱银子来补贴,姑娘觉得怎样?” 梨月只想要灶头食材炭火,没想到范婆子实在,还多五钱银子月钱。 “范妈妈多心,贴补我这许多银子?我有心不受,又怕驳了范妈妈的脸面,看着赵嬷嬷的面,我也只好收着。只是五钱也太多,只收三钱罢了。” 范婆子见她答应的痛快,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说给你五钱就给你五钱,快跟我去炖汤罢了!” 一手提着两只鸽子,一手拉着梨月,慌着脚就往厨房院跑。 第54章 流言蜚语 走到小厨房,梨月就知道来不及。 乳鸽还不曾腌制,若下水炖了,必定满是腥气,吃不得。 范婆子急吼吼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梨月已经有了办法。 将泡过的干瑶柱、红枣、枸杞、干姜、胡椒放在青花海碗里,加半碗花雕甜酒,将乳鸽浸透,用大冰盘盖住翻过来,安放在大蒸笼里。 她决定不用砂锅炖煮,改用蒸笼隔水蒸制。 蒸汽比水温度高,能将香料浸润进鸽肉,还不会将腥气溶出来。 上汽两刻后起锅,一碗乳鸽汤鲜香无比,只是略有些沉沫。 梨月将汤水重新澄清,再加入软烂的鸽子腿肉与瑶柱。 盛在甜白釉汤盅里,色如琥珀的清透潋滟,色香味无一不精。 范婆子两眼发直,赶着让人送去上房。 她倒是不食言,当场就把东边小灶房拨给梨月,柴炭油酱都搬过去。 又体己拿了五钱银子,算是补贴的月例。 从今往后早膳的两样细粥,午膳晚膳的四样汤水,都归梨月掌灶。 梨月看着人将小灶房洒扫干净,食材柴炭也都摆好,这才收了钥匙,喜滋滋回到茶房里。 环环和秋盈都回来了,她俩偷去前院看戏,屋里的事儿还不知道。 梨月把五钱银子给她们看,各给了她们一钱,让她们帮着生火。 环环接了钱,兴冲冲答应了。 秋盈向来是懒骨头,拿着银子还撇嘴。 “尽会去显勤快,嫌每日里不累?咱把茶炉封上,早些回屋歇着。” 梨月忙道:“刚掌灯还早呢,刚端了乳鸽汤上去。” 秋盈噗嗤一声,指着上房屋笑道:“她刚吃了莲芯儿黄柏汤,肚儿里苦着,怕又躲着哭呢,吃得下什么鸽子汤?” 今天酒席上吕公公吃醉了,顺口问起小公爷的婚事,要请夫人出来见。 宁元竣说沈氏身体不好,袭爵大宴不能出来会客。 又问身边可有偏房侧室,宁元竣便说没有。 吕公公借酒盖脸,扬声笑道:“世兄二十出头年纪,刚承袭国公爵位,年轻气盛前途无量,岂可中馈清冷?老太君、与夫人辈,也不劝说世兄不成?世兄终究是年轻,应子嗣香火着想,岂不知无后便是不孝之首!” 沈氏这门亲事,正是宁元竣的心病。 碍着吕公公是初次结交,不好教浅言深,只好默然不语。 那吕公公趁势又道:“咱家是内官儿,这道理不该多讲。老国公盛年早逝,只留下世兄一条血脉,中馈乏人膝下荒凉,老国公在天之灵不安。世兄若明事理,就该早立侧室家小,辅佐令夫人协理中馈也好。” 宁元竣无奈,只好笑着答应:“多谢老内相关怀,晚辈知晓了。” 话是当着满院人说的,宁国府上下都听见,立刻传扬四处。 晚间沈氏就知道了,瑶柱乳鸽汤咽不下去,气狠狠泼了芷清一裙子。 “老太监那没根的货,有脸上门管人家婚姻?宁元竣那混账没廉耻,平白请他来羞辱我?他宁家祖上不积德,断子绝孙不该怪到我身上!我倒要洗着眼睛看看,哪个不要脸的娼妇,会给姓宁的做小老婆!” 话儿骂得十分难听,芷清脸上都挂不住。 她听沈氏骂人多了,还不曾这般粗俗。 有心甩手不理,终究放心不下,只好俯身柔声哄劝。 “吃醉酒胡说八道的话,大奶奶如何能当真?小公爷在内宅骄横些,外头做事却是不差的。您夫妻没正经圆房,小公爷哪就敢立侧室?别说咱沈家老爷太太不依,就是这府里的太太、老太太也不许。” “退一步说,大奶奶正在年轻妙龄,就有妾室又如何?她也不过伺候爷们起居罢了。咱这种大户人家规矩,嫡妻主母没生育,通房妾室也得依着礼数讨药吃,谁家肯让庶出居长?” 道理虽然讲得通,可沈氏依旧是气。 她明明身体没毛病,是与夫君婆婆赌气才装病的。 外面不知她没圆房,只因听说她病了,就要劝她夫君纳妾。 可见已经将她传扬成什么不堪的样子! “人人都觉得我快死了,巴不得让我快腾地方!先头是玉竹玉墨两个,争着狐媚夫君,让他与我离心。后来又是芷兰没用,拢不住那混账行子。现在好了,还要正经立起侧室来,这不是逼着我去死?” 沈氏越说眼睛越红,泪水断线儿珠子似得往下落,根本不听人说话。 芷清提着湿淋淋的裙子,手还被烫了两个泡,也委屈得要不得。 见赵嬷嬷坐在妆房,半个字都不说,挑帘儿走了出来,哭道:“嬷嬷,大奶奶是你奶大的,你就不肯出些主意?” 赵嬷嬷尚未答话,就听沈氏在里间儿哽咽:“你休要央告那老货!她也如外头人一样,只盼着我死,好跟新大奶奶去呢!” 芷清也就哭了,还想说什么,早被赵嬷嬷扯住,命她回房换衣裳。又叫来夏芙与几个二等丫鬟,自己便起身走了,只留沈氏自怨自艾。 往后两天的袭爵大宴,来的是王孙贵胄近亲家眷,女眷尤其来的多。 长辈的官宦娘子们,都是宁夫人与二房三房太太应酬。 小辈的姑娘小姐,则是宁大宁二两位小姐陪着,沈氏依旧托病不出。 大伙儿先只说小宁国公之妻体弱,现在见她连袭爵大宴都没露面,看来是病得沉重没法好了。 有那多事对嘴的,听风就是雨,闹得流言纷纷,说沈氏命不长了。 沈氏本想大宴最后一天,换件衣裳出来,见见亲戚女眷。 好歹是她做国公夫人的礼数,被谣言气得,窝在屋里没出门。 宁元竣袭爵之后,再不曾迈过凤澜院的门槛。 如今宁国府往来应酬,都是宁夫人带着宁大小姐出面。 府中比往常热闹百倍,可凤澜院却萧条许多。 沈氏赌气不出门,不是装病就是绣花,婆母跟前也不去请安。 每次孤零零对镜自怜,都暗自垂泪,怨恨夫君不回来才好。 正经守着寡也还罢了,守活寡才是最堵心的。 沈氏心里忧闷,日夜吃喝不下,偏范婆子做菜还不合口。 冷盘热菜做来做去,就是那几样能吃,只好喝稀饭调理。 比起范婆子做的菜,倒是梨月做的汤,沈氏还能多吃些。 她倒很充实,每天在小灶上试手,研究了不少新菜。 好在厨房院里,梨月不争功,范婆子不逞能,都算是相安无事。 一晃半个月过去,又到五月时节,府里免不了端午解粽。 梨月唤秋盈,要她去管事房领粽叶,却满院儿寻不着。 直到下午她才回来,晒得满脸通红,猛灌了一碗凉茶。 不待梨月说她,秋盈先丧着脸骂起来:“小月,你这骗人嘴,说夏天胡椒涨价,为何还不涨?眼见着快端阳了,我那新白绫袄呢?” 梨月不禁一拍脑门儿,炕洞子里还藏着五十斤胡椒呢! 第55章 消息 自从买了胡椒,秋盈每天两趟去杂货铺问价。 “把它卖了吧,好歹赚几两银子,给我买几尺绫做小袄。” 真是难为她,胡椒的价儿一直没涨。 若照着往年价格,应涨到五六钱银子。 可现在仍是四钱五钱一斤,丝毫不动。 偏今年不涨价? 梨月头次做这事儿,也有些心虚。 昨天去大厨房看干娘,听说府里的买办也要多买些胡椒,心才算放下。 宁国府消息灵通,若胡椒卖不上价,绝不会提前囤货。 还不到端阳节,不算真正的炎夏,梨月决定再等等看。 可秋盈还在愁她的白绫袄。 “五两银子能买四尺白绫儿,好做件儿袄穿了。小月你真的莽,不问我一声儿,就把匹绫子抵换了胡椒。若是我在家,定然拦着不许你换。胡椒不当吃不当穿,存着它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绫子,咱三个人做袄穿。” 环环也活泛了,探头过来道:“卖了胡椒,也给我做一件呗!” 梨月气得满脸涨红。这两个混账蹄子,一心只想着绫子袄。 三个小丫鬟,穿些旧衣裳还罢,若穿出崭新绫袄来,上头怎能不问? 沈氏上吊的绫子,要是查问出来,还不把她们撕碎了! “人家问起来怎么说?一件袄儿五两银子,你偷来的抢来的?” 环环不吭声,秋盈还犟嘴。 “就说与人借来穿穿!” “借个屁!谁肯借给你?” 三个人在小茶房里做事,秋盈人最懒。 打杂烧火嫌伤手,洗碗洗杯嫌水凉,又不肯学做点心。 平日做事都是环环帮着梨月,她只管在一边绣花打络子。 梨月打定主意,这次赚了钱,分给秋盈些银子,让她寻人情去针线房。 “囤胡椒的事,赚了银子你俩都有份,赔了全算我的。但什么时候卖得听我的。将来分了银子,秋盈托人往针线房去。我也要打点人情去大厨房。环环存着银子,往后去哪儿都好。在宁国府做丫鬟,做不了一辈子,总要为以后打算。正经学些手艺,存些钱傍身是正经。” 秋盈听她这么说,低头没再说话。 环环还傻愣愣:“咱们年纪还小,想那么远干嘛呀?” 梨月解释了道理,拍拍她的头。 环环的父母是宁国府庄头,有爹娘哥哥托底,只需自己攒些嫁妆。 梨月与秋盈是人牙子送来的,必须用心往上爬。 她们要的是傍身的钱财,而不是充门面的白绫袄。 想得是挺好,可惜那胡椒死活不涨价,梨月也是瞪眼干着急。 这天她与秋盈去管事房领粽子叶,看见宁大小姐乐覃乐瑶携手说笑。 覃姑娘这些天常来,与宁大小姐一起打马球。 两位小姐都穿圆领箭袖锦袍儿,腰间紧束五色丝绦,销金汗巾儿裹着发髻,足下是羊皮揖的缎面高帮小靴,手里提着马鞭子。 丫鬟婆子举着伞打着凉扇儿,前呼后拥跟着,一路往马场子去。 秋盈看着很是羡慕,远远就停下脚步。 “这才是娇贵千金的体统。不似咱那个大奶奶,每天躲在屋里,除了寻事儿骂人,就是爬在床上哭。还要自吹一品阁老的女儿。看人家覃姑娘,四品武官的妹子,长得漂亮性格还好。她每次过来都放赏,出手就是金瓜子银稞子,好不大方哩!” 梨月抿着嘴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沈氏能与小公爷和睦,打马球这种女孩儿家聚会,她也该来参加。 主子们高兴热闹,她们这些小丫鬟,才能趁机吃点好的,得些赏钱。 可沈氏不出院门门,只躲在屋里头发呆,连带着丫鬟们都憋疯了。 两位小姐从眼前走过,梨月与秋盈退下甬路行礼。 “这不是小月么?”覃姑娘扭头看见,笑盈盈招手唤她上来,“我几次来都没见你。你家大奶奶身子可好些?” 沈氏的身体是讳莫如深,梨月都不晓得怎么回答, 在凤澜院里头,贴身丫鬟平白问句:“大奶奶身子好些?”当场就能挨沈氏一耳光,骂丫鬟是想咒她死。 “好些,多谢覃姑娘惦记。”梨月行礼拜了两拜。 覃姑娘忙叫自家丫鬟,托了个狭长锦盒出来。 “我叔叔来京,送了我们几株山参。两株大些的,献给老夫人、夫人,这支送与你大奶奶,配补药是极好的。小月顺路拿过去,就替我传话,说覃姑娘怕大奶奶劳累,不敢去请安。” 宁大小姐忙笑道阻拦:“我嫂子是弱症,养养就好了,吃这个怕虚火。覃家叔叔上京,能带多少东西?妹妹自家留着,送我们做什么!” 覃乐瑶怎么都不肯,把锦盒给梨月捧着,拿了四个银稞子当赏钱。 她转身笑道:“我叔叔常来京师,这次是收胡椒,北关要犒赏将士。” 宁大小姐笑问:“犒赏将士不发银钱?” 覃乐瑶笑道:“姐姐见胡椒寻常,不知它的好处。一斤胡椒京师卖五钱银,放到北关能卖十几两。将士们都要这个,比银子还贵重。” 宁大小姐笑惊道:“都也太会想钱了!” 两人这才拉着手走远了。 回到凤澜院,秋盈去泡粽子叶,梨月将人参交给了赵嬷嬷。 赵嬷嬷也不自去找骂,直接将人参收在库房,没拿去让沈氏看。 梨月坐在茶炉前发呆,秋盈来问:“有人收胡椒,咱把这五十斤卖他?” 也亏她敢想呢!梨月无奈戳她。 覃家叔叔是军中官商,收货都是几万斤起,怎么可能买她们那几十斤。 “我再去门口杂货铺问问,看涨价了没有!” 秋盈是急脾气,匆匆就要出门。 “别去杂货铺!” 梨月扯住她,从荷包里拿出五钱银子。 “你去正街的福泰大茶楼,看他家门口的铺板,那上头写着胡椒的买卖价格。府里若有人问你,就说去南货店买衣梅与槐花蜜。” 做生意的中间人,在京师唤作经济人。 这些人平日都在茶肆坐着,等商户上门做买卖。 有些买卖怕人争价,价格要藏着,比如房产、庄田、铺面。 可有些货物的价格,却要明码标价,比如粮食、胡椒、布匹、绸缎。 这些经纪人为方便,会在常聚的茶楼,门口铺板上写价码。 做胡椒生意的经纪人,大多聚在福泰茶楼。 梨月买胡椒的时候,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你那脑子就是够用!”秋盈揣着五钱银子,拎着小筐跑了出去。 第56章 端午节礼 直到端午节前两天,胡椒的价格都没涨。 梨月有点灰心丧气,想着节后寻个空子,把那胡椒卖了得了。 再不卖的话,秋盈就要变钱串子了,瞳孔都变作钱眼儿。 端阳是大节,京师的官宦人家,都会互送节礼,粽子是必不可少的。 梨月去打听着,大厨房的丫鬟婆子,早就开始裹粽了。 不但馅料有二十多种,还比往花样翻新许多。 普通样的角粽、锥粽、菱粽就不必提了,还有筒粽、笔粽、秤锤粽,梨月都没见过。 更有用艾叶、香蒲五色花线缠搅,把粽子裹成亭子、房舍、香车与画舫的形象儿,栩栩如生让人眼花缭乱。 这种形态花哨的粽子,名字唤作巧粽儿,专门用来送节礼的。 宁国府粽儿裹的花俏,向来是京师各府节礼中的头号儿。 礼盒中除了巧粽,还少不得自酿的雄黄酒,五色香药荷包,金丝翠扇儿,珍珠百索,各色春绸衣料等。 宁夫人执掌中馈,都安排的极为妥当。 往年这时候,曹婶子也在凤澜院小厨房,泡米裹粽预备着。 府邸间大礼不用她预备,可送给老太君的鹤寿堂,太太的锦鑫堂,二房、三房、各院小姐小爷们的巧粽,曹婶子不曾怠慢。 内宅送礼也不止粽子,还有衣料、首饰、荷包、香料之类。 这些礼物都是赵嬷嬷照管,沈氏并不用费心,只需坐等回礼就成。 那三年宁元竣不在,凤澜院的礼数没缺过。 可今年小公爷袭爵,沈氏倒忘了过节这事儿,什么都没预备。 离着端午还有几天,别院的节礼已送来了。 二房太太与三房太太,送的是巧粽一盒,洒金扇一柄,销金汗巾儿两方。 宁大、宁二小姐送的是,锦绣五毒香囊一对,艾草花篮一个。 宁老太君赏巧粽两盒,荷包金稞一对,玉柄缂丝团扇一对。 宁夫人赏巧粽一盒,罗缎两匹。 这还都是自家人送的,另有沈氏娘家的私礼,还有覃家姑嫂单独送她的礼 一堆描金漆盒堆在廊下头,赵嬷嬷出来进去,直眉瞪眼只当没看见。 沈氏也懒怠去看,半个字儿都不提。 芷清一人干着急,跑去小厨房寻范婆子,问她裹了粽子没有。 粽子倒是裹了,两种,一种甜枣儿的,一种白糖的。 倒不是范婆子故意凑合事儿,要别的花样儿,她也不会做。 “当初曹婶子在的时候,甜的咸的少说也有十种,你就一样没学会?” 范婆子红着脸,尴尬的赔着笑脸儿,没好意思分辩。 芷清跺着脚想哭,转头往小茶房跑过去。 五月天气渐热,梨月把茶坊外间打扫干净,摆了一张桌几张凳。 院里的丫鬟要喝水的,自己提水晾着喝,每人一撮散茶。 里屋则存着沈氏用的上等茶叶、蜜饯果子,再不许闲人进去。 从此后谁也别想偷吃东西,大家都拘着些儿。 丫鬟们从正房出来,也有了个喝水歇脚,串闲话的地方。 芷清坐下斟了杯茶,水太烫喝不下去,蒸得眼睛都红了 里间屋敞着窗户,挑着门帘儿,梨月正拈着花线裹粽儿。 “小月,你会裹粽儿?” 芷清扒着窗台儿,不禁破涕为笑。 “芷清姐怎么了?管事房发了粽叶与各色豆米,都快端阳了,好歹也裹两个粽子吃呀!” 梨月抿嘴笑着,手上的活儿都没停。 白米糖霜蜜饯填上翠绿粽叶,手指头利落一翻,彩绳就打个结儿。 端午节怎能不裹粽儿? 虽然没人提醒儿,只要有食材,梨月就想做。 她预备了四样甜粽,蜜饯卢橘、糖渍衣梅、糖霜柿干、赤豆沙糖。 特意找干娘柳家的学了咸肉、鲜肉、鱼粽儿,做了这三样咸粽。 形状上头没出特别花样,平常做了角粽、锥粽两种。 巧粽儿只做了元宝、香包、花船儿三样做装饰。 “小月,姐姐没别的送你,这方销金汗巾儿,是我从沈家带来的,还料子是正经松江花绫儿,你拿着……” 芷清从袖里抽出条紫葡萄色簇新汗巾儿,系着艾草香包儿。 刚塞在梨月怀里,就低头哭了起来。 “芷清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梨月忙放下粽子叶,湿手在围裙上擦干。 “这院里的事人人不管,我就有二十分心为她好,可我……” 芷清本已哭了出来,抬头看着梨月,生生把泪和话都咽了回去。 “……你把这粽儿多做些,食材若是不够,去厨房院管范婆子要,就说是我说的,量她不敢不给你。我晚上寻人过来,帮你装食盒,咱好回送节礼。” 她说完话抹着泪走了,梨月捏着那汗巾儿,都觉得有点心疼她。 摊上沈氏这么个糊涂主子,她的忠心还不如喂狗。 本来梨月想做三十个粽子,这些干脆做了六十个,蒸了整整一下午。 芷清在上房磨破了嘴皮子,沈氏才唤赵嬷嬷进房。 端午送节礼,沈氏不愿亲自调派,芷清不敢做主,还是要赵嬷嬷主持。 梨月把做好的粽子,摆了六个食盒,提着送进正堂。 府外面,沈家送两盒,覃家送一盒。府中内宅,鹤寿堂两盒、锦鑫堂、二房、三房一盒,每位小姐各送一对花样巧粽。 沈氏瞥了眼梨月做的粽子,还想甩两句阴阳话。 可看着赵嬷嬷的脸色,又觉没意思,悄悄咽了回去。 这端午节礼虽然简薄,终究还是给她送来了。 若还赌气不肯回礼,混过端午节宴这个正日子,想出头就要等八月节。 郁郁寡欢这一两个月,沈氏已经快崩溃,她禁不起再磋磨了。 芷清哭求要赵嬷嬷进房,打点端午节礼的时候,沈氏才忍着委屈应下了。 她自觉不得不低头了。 梨月丢下粽子盒儿回去,见秋盈在茶房喝水,沉着脸啐她躲懒儿。 “一跑就是半天,不到掌灯不回来,你比小公爷都忙!” 秋盈听见她说话,茶水都泼在地上,巴不得急道: “涨了!胡椒涨钱了!六钱银子一斤了!” 第57章 玉带羹 茶楼的经纪人报价,胡椒价格一直是上等的四钱一斤,下等的三钱五。 前天变成了不问质量好坏,一律四钱银子。 昨日去问的时候,有人要四钱,有人要四钱五。 今天竟跳到了六钱! 秋盈跑的风风火火,小脸儿通红,直眉瞪眼抓着梨月。 “杂货铺更贵,卖八钱银子一斤!要不咱卖给杂货铺子?” 她真是半点都不懂,梨月忙拉她坐下,端了杯温茶水给她。 “咱们囤胡椒赚钱,就要知道买卖双方的价儿。杂货铺问出来的,是零卖的价格。茶楼铺板上写的,是大批收购价格,与杂货铺的进价相当。咱这五十斤要卖,顶多卖六钱。” “六钱也行啊!五十斤就是三十两银子!” 秋盈兴冲冲喝干茶水,催着梨月去卖胡椒。 果真涨价了,而且还是跳涨,这时候一定要沉住气。 梨月拖着板凳坐下,捋着艾叶儿继续裹粽儿,心里闷闷寻思。 也不知除了覃家的叔叔,北关还来了几个官商,要收多少斤胡椒。 若照以往情形,一个官商收一两万斤,价格翻倍都是少的。 “明日我跟你去看,涨到一两银子一斤,咱们再看要不要卖!” 梨月打定主意,打发她吃个甜粽守着茶房,自己去厨房小灶炖汤。 沈氏今晚点名吃玉带羹,范婆子早就来盯着,生怕她不做。 莼菜与笋同煮,称作玉带羹,这是个刁钻的汤羹。 莼菜是水生,只能在春末夏初,采水面下头的嫩芽,长出水面的就老了。 凤澜院的采买,跑了多少店铺菜市儿,才淘换来几两。 这菜丰润绵软,形状像卷起来的小荷叶,闻着有一股清香。 吃这个要的就是鲜爽的口感,首选就是煮汤煮羹。 梨月见过曹婶子,拿它煮鲈鱼片,加一点咸豉调味,叫做鲈莼羹。 可沈氏嫌弃味重过咸,失了莼菜清香。 她要求莼菜加笋同煮,必须清淡爽口,不能被肉腥弄坏。 玉带羹是文人菜,沈阁老做首辅那年,沈家宴客时吃过。 客人们都称赞,沈阁老的风骨,如同莼菜淡泊,如竹笋正直。 听说沈氏要吃这个,范婆子愁的要命。 “莼菜加竹笋煮汤,这岂不是刷锅水的味道?” 梨月抿嘴一笑,腰间系了围裙,就去切春笋丝。 这种酸文假醋的羹菜,吃的意境韵味。 意境在先,其次外观,再次内容,最次味道。 这些道理曹婶子讲过一些,梨月当时听不懂,现在似懂非懂。 不过她心里明白,沈氏这样矫情,但凡味道不好,她一定摔碗掀桌儿。 “都是素的,还不让加肉腥,也不许用豉汁,怎么做汤啊?” 范婆子还在絮叨,梨月已经烧灶起锅。 老母鸡、火腿、干贝、瑶柱、蕈菇、肉圆加在清水里,还倒了一大碗黄酒,干姜,葱段,旺火煮汤。 “加这么多料?”范婆子震惊。 汤水烧开撇了浮沫,梨月又拿了两块鸡脯肉,抄刀剁着肉蓉。 “范妈妈,大奶奶怎想吃玉带羹来了?” “哪个知晓是怎的!刚听夏芙丫鬟说,大约是为了端午节礼的事儿,不知怎么与赵嬷嬷又赌口气。把屋里丫鬟排喧了一顿,胡巴拉的点名要吃玉带羹。真是我的夺命太岁,自我往厨房里头来,见过谁没事儿吃这!” 范婆子愁眉苦脸跺脚,这羹汤的名字她都是头次听。 梨月的刀剁案板,脆生生的利落,笑着问道: “下午我去正房送巧粽儿,赵嬷嬷与芷清姐装礼盒,大奶奶在旁边看着,并没见她们拌嘴赌气啊?” 范婆子拍手皱眉道:“那主子脾性,一时好一时赖的,谁知道那句话戳着她?听闻是说,各家端午节礼物都普通,惟有覃家送的最贵重。一盒甜咸两样粽子还算平常。随粽子送了的珍珠百索儿,赤金稞五色结子,金丝缠镶猫眼翠扇儿,十匹杭州纱,都是贵重值钱的,帖子也写的客气。” “赵嬷嬷见覃家礼物厚,也要大奶奶回送些好礼,才配的上咱家身份。起码要一对玉柄苏绣团扇,两对赤金簪子,再加四匹妆花缎。还请端午宴席上,大奶奶亲对覃大娘子说句话,算是两家的情分儿。” “谁知大奶奶便不喜了,骂那覃将军不是正经人,自家投靠阉党不说,家里还做商贾赚钱,送礼也满是铜臭气。又嗔覃家送礼的帖子上称呼,写的是宁国府沈氏少夫人,没称她宁国公夫人,就不肯开库房拿缎子送回礼。把个赵嬷嬷气得要不得,还是芷清在中间劝,到底拿了两匹缎做了礼。” “赵嬷嬷说覃家送重礼是好心,让大奶奶别小家子气。大奶奶恼了,不稀罕那些厚礼,更不稀罕覃家人攀附。她说着说着,提起咱沈家清高来,就喝令丫鬟来告诉我,做这个劳什子玉带羹!” 她絮叨的时候,梨月快刀斩肉,鸡脯子已剁做了肉泥,顺手把灶火封小,让那锅汤文火慢炖。 珍珠百索与金稞结子,在京师豪门里头,也就算平常东西。 金丝猫眼是极稀罕的东西,能做一对金翠扇儿,那可是价值不菲。 前两天覃姑娘来,刚送了几支上等人参。 端午节礼又送这般贵的东西,覃家也太富贵了! 梨月正拉着风箱沉吟,就听范婆子艳羡: “到底是武官人家儿,还是不知是吃空饷还是喝兵血,这般富足有钱。我们沈家读书人家,全家吃儿媳妇的嫁妆,养出这穷酸主子!” 她说的顺了口,吓得回头看了两眼,见身后无人,这才拍了拍前胸。 这些日子交往多了,范婆子也知梨月年纪虽小,确实沉稳口风紧。 有什么憋不住的体己话,也都愿意对她念叨。 “听说那覃将军的叔叔,北关有名的官商,承揽北关往来生意。来京里一趟,光是收胡椒一项,就收三万多斤!” 梨月听到这话,不禁抬头问道:“这事儿谁说的,还有鼻子有眼儿。” 范婆子看她不信,低声往外指道:“管采买的人说的。这信儿一出来,市上的胡椒都跟着涨价,现在八钱银子都买不着一斤!” 三万斤胡椒! 梨月的眼睛都被火苗映红了。 第58章 大涨了 梨月没动声色,拿出竹筛子,将汤锅里的汤过滤出来。 滚热汤汁是奶白色的,吸收了母鸡、火腿、海鲜与蕈菇的鲜香精华。 只可惜飘着一层玉色油脂,不符合沈氏要求的清淡。 梨月将这锅奶汤架在灶火上,将一大捧鸡脯肉蓉下到滚开的汤锅。 不过片刻的时间,那锅油润奶白的汤,就结满了白絮。 竹筛再次过滤,流下来的才是金灿灿的茶色清汤。 “汤水儿竟与淡茶似得?”范婆子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莼菜与春笋丝焯水杀青,放入清汤中焖制,只需少许一点盐调味。 青瓷莲花汤盅,干干净净的玉带羹。 春笋洁白如玉,莼菜如带子,汤色如清茶。 “我的个乖乖天爷!弄这么一盏子清汤儿,倒要两只鸡,一方火腿子,三斤鲜肉,二两瑶柱,两吊钱的蕈子来配……” 世家豪门之中,讲究的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们并不在意暴殄天物。 难怪范婆子总做不好菜,她太实在了,不懂这个道理。 沈氏要的清淡,只是看起来清淡。 她要的是吃起来清淡有滋味,还能让她自诩高洁的菜肴。 真正的清汤煮莼菜端上去,她不翻脸才怪呢。 这道汤端上去,沈氏果然夸了两句。 “我们书香门第女儿,自有礼节风骨,吃穿用度都要自省。青菜青笋做汤,也可以吃的鲜美,何必那些鱼肉靡费?覃家那等暴发人家,只知送贵重礼物攀附豪门,我就是看不起他们这等人家!” 话是当着范婆子说的,却是说给赵嬷嬷听的,把她老人家气了个倒仰。 范婆子回到灶房里,当笑话给大伙讲了一遍。 梨月吃着饭,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沈氏若真觉青菜豆腐是美味,范婆子倒省事了,盐水煮青菜她最拿手。 凤澜院的下人们,现在都是分灶吃饭。 不愿在大锅里吃的,范婆子分派米菜肉食下去,可以自己开火。 梨月掌着小灶,自然乐意这样。 她带着环环秋盈,领了三人份例自做自吃,偶尔还能打打牙祭。 环环也能炒两个菜,只有秋盈不喜下厨,就等着吃现成。 今天她们吃酸笋炒鸡皮,豉汁酱火腿,还有梨月早先做的酱瓜茄儿。 现在天热了,屋里敞着门床,在小屋外头吃饭。 秋盈偏不要,她端着碗蹲在屋里,堵着炕洞吃。 生怕人家闻见里头有胡椒味。 胡椒味道辛辣,好在她们这院离灶房近,有些香料味谁都不疑心。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暗,梨月自己出了角门。 到底是太晚了,只能去后街杂货铺打听打听。 隔了不到半天,杂货铺卖的胡椒,就从八钱涨到一两二钱了! 那小伙计还不耐烦:“买不买?不买明早儿还涨价呢!” 隔壁香料铺更邪门,问价的时候,说胡椒都卖完了,明日有没有不一定。 梨月从铺子里出来,惊得嘴都合不上。 若是零卖价涨到一两二钱,茶楼的经济进货价,必定要超过一两了。 涨得实在太快了! 第二天清早,梨月起了个大早,炖好了上房早膳的细粥,给环环与秋盈安排了小茶房的活儿。 她自己挎着篮子,告诉赵嬷嬷上御街买糖果,飞似得跑到了福泰茶楼。 出来的太早,她怕茶楼没开张,还想着在对面廊下坐会儿。 谁知道茶楼幌子下,呜呜泱泱围了一圈人,几个经济人嗓子都哑了。 “收胡椒不论成色,一两五钱银子一斤!” “一两五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十足现银,概不赊欠!” “若有胡椒的,我高价收购!” “……” 不一会儿茶楼下板儿,这些经济人每人扛了块铺板,捏着白粉笔写上收购价与自家姓氏。 “王经济,收胡椒,一两六钱五!” “张经济,胡椒,一两七钱!” 梨月提着小篮儿,看得愣怔怔的。 她以前也到这里来过,还不曾见经纪人这么做买卖的。 价格竟是一会儿一变。 茶楼里叫喊半日,只有几个穿粗布衣的,三斤五斤卖了些。 都是市井平民,自家存了些自用,见胡椒涨价,就卖些替补家用。 梨月站在街对面看了会儿,眼见着叫价到了二两。 二两银子一斤,她炕洞里的胡椒,已经值一百两银子了! 她生了十二年,还不曾见过一百两银子。 价格叫的虽高,可惜无人来卖,也算有价无市。 梨月告诉自己沉住气,先去御街的铺子里,买了咸酸蜜饯还有糖霜果子。 再回来的时候,听说刚有人卖了十斤,算二两一钱银子,让李经济收了。 “北关的官商,进京收购胡椒,要收三万斤呢!” “怨不得涨价这么厉害!” “这胡椒从京师拉到北关,就值十两银子一斤!” “真的?” 听着街上的人议论纷纷,梨月抱着竹篮儿,低着头挤出了人群。 回到府里茶房,秋盈一听就急了。 “你还龇着个牙乐啥呢?让环环在这儿看着灶,咱俩提着篮子,赶紧就出去卖了呀!” “别着急!”梨月嘘了一声,“咱们得沉住气,慌手慌脚赚不了钱!咱存着胡椒的事儿,不能让人家知道。拿出去卖,得赶在傍晚人不注意的时候。” “对对对!这个你说的对!”难得秋盈附和一回。 “下午秋盈再去看看价,若是涨到二两五,咱就先卖二十斤。明日就是端午,家家都要过节,经济们都不出来。剩下的三十斤,咱等到节后再看。” 梨月轻轻咬了咬嘴唇,小心脏怦怦跳,毕竟没有过这么多钱。 “咋?你觉得过了节还能涨?” 秋盈的眼睛瞪着,活像两枚鎏金铜钱。 “也许会涨。” 梨月也是猜的,可她觉得有八成把握。 覃家官商进京收三万斤胡椒,消息绝对是真的。 三万斤就算没把京师买空,怕是也抽去了几成,涨价是必然的。 只是涨得这么快,梨月觉没想到。 二两五一斤,先卖二十斤,五十两银子落袋为安。 剩下的三十斤再拿来搏一搏,反正她们不吃亏。 “还能涨得话,咱们就都不卖,留着节后再说啊……” 秋盈瞳孔里的钱儿都要冒出来了,梨月伸手捏住她的嘴皮儿。 “闭上嘴!听我的!” 三个人中午饭都没吃好,秋盈撂下饭碗就跑出去。 赵嬷嬷在后头问,梨月替她告假,说她想去吃个红豆蜜酥山。 坐立不安等到晚膳时,梨月刚炖好两样汤水,秋盈抱着半斤玉蜂儿回来。 难得这么大方,她把点心贿赂给赵嬷嬷。 “好嬷嬷,别嫌我躲懒儿,这包点心送你甜嘴儿!外头有卖冰酥山,我想带小月环环吃些去!” 赵嬷嬷近来满心憋气,见她突然送糖,也懒怠多管,挥手让她们去。 “怎么了?真涨到二两五了?” 三个人拉着手回屋,梨月才压低声问。 “天么天么!什么二两五,都涨到三两了!小月,咱们发财了!” 第59章 分钱 从炕洞子里拿出二十斤胡椒,分了两个篮子提,用粗布盖得严实。 梨月留下环环守着茶房,自己带着秋盈,挎了篮子出门。 平常秋盈提二斤菜都费劲,此时提着十斤胡椒,走得那叫个快。 呼哧带喘跑到富泰茶楼,梨月本以为天晚人不多,却没想到正热闹。 胡椒连涨了几天,今天才开始买卖兴隆,从早到晚都挤着买手卖家。 有许多挑担推车的,出手都是三五十斤。 经济人们提着量货的秤杆儿,别着称银子的戥子,忙得不可开交。 铺板子上的标价都乱了,有写三两一钱的,有写三两二钱的。 “这么多人乱糟糟,咱俩女孩子家家的,不好抛头露面吧?” 秋盈这小蹄子,吵着要卖货时那么高声,真到了眼前又怂了。 梨月看不上她这杵窝子样儿,让她在街对面等,自己挤过去讲价钱。 京师里的茶楼酒肆,里头有许多乐家女,良家女子极少光顾。 今天这儿也是格外乌烟瘴气,梨月也不打算进去找买主。 经济人都在茶楼门口,她寻了个年老的,跑过去问好。 这老经济姓李,穿着竹布直裰,青布方巾包头。 那人低头看,见是个梳丫髻的黄毛女孩儿,还不信她能有二十斤胡椒。 “小大姐儿休耍笑我,眼见我这里忙忙!若要做买卖,让你娘老子,把二十斤胡椒提来看!” 梨月揭开竹篮上盖布,李老经济立刻变了张脸。 他欢喜的要不得,抓把看了成色,抬手抓把竹椅子,让梨月坐下等着。 “小大姐儿休走远了!多少买主打点着银子正等着哩,与你寻买主去!” 原来经济人并非是自家买,原是撮合买卖双方。 这两天胡椒价格涨上来,不少人寻经济来买。 买胡椒的主顾都坐在茶馆里等,李老经济走进去,已有不少人围上来。 梨月回头招手儿,秋盈也把篮子提过来。 这里人来人往太热闹,秋盈站着都害怕,丢下篮子又远远躲开了。 其实梨月也有些怕,她六岁进宁国府,不曾与市井之人接触。 这些人往来吆喝高声阔论,那声音大的活似炸雷。 现在是五月天气,人多了气味也不好。 梨月水灵灵小姑娘坐在这儿,穿着旧绸衫儿,又不似卖果子小食的。 好些人凑过来问,问她篮子里卖什么,还有两个闲汉,嬉皮笑脸逗她。 梨月板着脸不理,见李老经济领着两个买主来了。 李老经济喝撵了闲人,将篮子里的胡椒给买主看。 此时是想买的人多,卖出来的人少。 两个买主看了货色,都抢着要买,还争起价格来。 李老经济从中讲说,嘴皮子都冒烟儿,定下价格三两一钱五。 当面过称二十斤,兑六十三两银子,三两是李经济费用,六十两给梨月。 六个十两一锭小元宝,都是带铸花儿的纹银,上手就知成色十足。 梨月拿手巾包了,写了老经济一声,提着空篮子要走。 老李经济跟上来千叮万嘱,若家里还有胡椒卖,还到这里寻他。 天色已经暗了,西边晚霞初照,金灿灿光彩夺目。 梨月满心欢喜,嘴角儿压不住的上翘。 沉甸甸的银子托在怀里,若是被歹人看见,夺去那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脚下生风,一道烟儿似得飞跑起来。 秋盈远远看着,还道她是中了邪,没命的在后面追。 进宁国府角门的时候,天色还在黄昏,好在无人理会。 “你这死小月!后面有狼撵你吗,跑得这般快!快把银子拿出来我看看,别是锡做的假货,你眼神不好看不出!” 两人进了小屋,房门还没关好,秋盈就迫不及待抢银子包。 “嘘嘘嘘!你小点声儿!银子谁没见过,我还能认不出银色来吗?十足的六十两纹银!” 梨月死命护着银子,生怕秋盈犯财迷抢了去。 等到正房院里掌灯,小茶房那边封火锁门,环环也回来了。 三个人栓好房门,上炕去看银子。 “咱三个说好了,银子是胡椒换来的,胡椒是白绫子换的,白绫子是我去上房屋偷回来的!”秋盈搂着银锭子得意洋洋。 “脏心烂肺的蹄子!换胡椒换银子小月费心费力,你想独吞是怎么的?” 环环咬牙切齿推了她一把,秋盈这张嘴还不饶人。 “谁说我独吞了,我是怕小月独吞!你没见她会经济卖货的模样,活似个掌柜的娘子!环环你长得白胖,她哪天犯坏,把你弄出去卖了呢!” “我撕你的嘴!小月不似你那么坏!” 梨月看她俩又吵起来,心里倒是平静了些。 刚拿到六十两银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拿个大头。 毕竟换胡椒得银子的主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若只靠着秋盈,她们顶多每人做件小袄穿。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该被银钱蒙了心。 她们住在同一个屋,虽总是打牙犯嘴吵架,终究还是一条藤。 “这银子咱们三个均分,剩下三十斤胡椒卖了钱也均分,你俩说呢?” 环环小脸涨红,迟迟说不出话来。 秋盈惊了半天:“你中寒邪了,这么大方?” 梨月抿嘴笑道:“等到端午节后,咱再看看价钱,把余下的三十斤卖了,银子也均分。” 看这架势节后必定还要涨,那时每人至少再分二十两。 三个人兴奋的一夜都没睡好,藏银子就藏了半夜。 她们五更天起来,各自穿了最好的衣裳。 秋盈打了三对彩色绳结,各自系在手腕上。 这天是端午正日,宁国府家宴解粽。 沈氏也不再装病,一大清起来梳妆,花绫袄石榴裙,外罩着大红妆花团绣纱衫,领口海棠花金纽儿。头上带着缧丝金凤,珠翠插戴堆满,眉心贴着花钿儿,粉浓浓涂着浓妆艳抹。 凤澜院的丫鬟们,也都早早穿了新衣,提香炉包衣裳,前呼后拥围着她,往宁夫人的锦鑫堂请安去。 三等丫鬟不必都跟着出去,赵嬷嬷吩咐环环和秋盈守着茶房,只叫梨月提着一壶农滟滟的春茶跟随。 一行人来到锦鑫堂院门外,才听丫鬟婆子说:“大奶奶来晚,太太已去鹤寿堂老太君房里请安,连同二房、三房太太,还有小姐们都在那里呢!” 沈氏听闻此话,蹙眉抿嘴儿不乐意。 “怎不派人去我院里说一声儿?太阳热辣辣的,令我白走一处儿!” 锦鑫堂婆子斜看她一眼,一声儿没言语。 梨月她们又簇拥着沈氏,穿过回廊往鹤寿堂走去。 第60章 端午佳节 鹤寿堂是宁国府老太君的院子,全府最尊贵之地。 三年前老太君丧子,孙儿出征戍守边关,她老人家闭门念佛不见外客。 直到宁元竣回京袭爵,宁老太君身子才好些。 今日端午佳节,宁老太君穿了身五福捧寿的家常衣裳,坐在正堂软榻上。 下面儿媳孙女们齐聚,老太太才露出些许笑容。 此时只有女眷们在,宁元竣与两位叔叔还在皇宫拜节。 宁老太君提起孙儿,年纪轻轻便做一品国公,忍不住喜上眉梢。 宁夫人见老人家高兴,趁势说了儿子在朝受重用的话。 “母亲还不知晓,等过了端午佳节,朝廷少不得封赐元竣一个实职!” 她说话时满面春风,宁元竣昨日告诉母亲,司礼监吕公公要保举他为兵部尚书,这事儿是十拿九稳。 二房三房太太,都笑盈盈奉承:“元竣侄儿的官职,少说也是一二品,比他不成器的叔叔们有出息!” 宁家二房三房都是庶出,并非宁老太君亲生。 两位庶子都孝顺,可才学能力都普通,只混个四五品官。 他们官职虽然小,但仗着是宁国府的权威,朝中也是如鱼得水。 老太君自是满心欢喜,笑得皱纹都开了。 “元竣能成才,一来是祖宗护佑,二来是他母亲教导。咱们这样勋贵人家,子弟少不得都做官,总要有点真才实学,才不负圣上恩典。” 宁夫人不好自夸,只得谦虚的笑了笑。 二房三房太太懂得心意,趁着宁老太君欢喜,好一通的夸赞。 “母亲说的正是!侄儿文采武功都是首屈一指,京师里谁不夸文武双全少年郎?再论起人品相貌出身贵重,真真是没得挑了。母亲就放一百个心,您只安心享福,将来抱重孙子便是了!” 屋里说到抱重孙儿,沈氏刚巧走到门口。 窗户房门都是大敞着的,屋里声音外头清清楚楚。 梨月远远看过去,就见沈氏双肩颤抖,知道她听进心里了。 还没等沈氏调整好心情,鹤寿堂的丫鬟已挑帘通禀。 “回禀老太太、太太们,大奶奶来了!” 沈氏连忙扶着芷清进去,朝正堂的宁老太君万福屈膝。 她是许久没来请安,丫鬟忙在正堂摆了拜褥。 沈氏花枝招展,插烛似得跪下身子,四双八拜行了大礼。 她这一进门,宁夫人脸色就不太好,二房三房太太都不言语。 宁大小姐也坐不住,借口去后园看花,把几个妹妹都叫走了。 沈氏被宁夫人训诫的事情,全府只瞒着宁老太君。 老太太只知沈氏病重,这两个月没出门,连丈夫的袭爵宴都没参加。 老人家连忙让丫鬟搀扶沈氏起来,拉她在身边坐下,满脸慈祥关怀。 “还不快些搀你大奶奶起身!我的儿身子可好些了?万不可为了孝顺我就勉强起来,若十分不舒服,还是要多养着些儿!” 看到老太君心疼自己,沈氏不禁眼圈一红,感叹宁国府还有个明白人。 “祖母,孙媳的病怕是……” 她很想当着婆婆面赌一口气,说句“我的病怕是好不了”。 等宁老太君追问缘故的时候,着实给婆母与夫君告上一状。 幸亏是赵嬷嬷在旁咳嗽提醒,沈氏这才回过神儿。 这等端午佳节合家团聚,哪有儿媳在祖母跟前,告婆婆状的道理? 沈氏想到此处,只能把满腹委屈咽下去,默默含泪低头。 “孙媳的病好多了,早就想过来给祖母请安。” 宁老太君见她面容憔悴泪眼婆娑,也动了恻隐之心。 老来丧子之人本就心疼孙儿,见孙媳妇如此柔弱,她怎能不着急? 老人家转头对宁夫人叹道:“媳妇儿这症候,你该好生派人看看,正经吃上几服药,痊愈了才好。元竣才二十出头,她也才十九岁。年纪轻轻这般体弱,将来如何是好?” 宁夫人坐在旁边,丝帕轻轻擦了下鼻尖,看了二房三房妯娌两眼。 “正是呢。媳妇的身子真是愁坏了我。咱们府里那些府医,看来看去都是些温补药方,也不知吃的好吃不好。我虽说掌着府里中馈,毕竟极少出去,也不知外头有什么名医。二弟妹、三弟妹,你们让二弟三弟在外问问,若有名医国手来京,多请几个来看看,咱们不怕花钱。” 她说的语气十分中肯,可二房三房太太还是能听出话音儿。 她们知晓沈氏是作妖装病,都不想掺和这些事,只好赔笑道:“侄媳妇这病症,大约是从小病弱。大嫂还是请亲家太太问问,看亲家可认识什么名医,毕竟沈阁老是当朝首辅。” 宁夫人笑着点头道:“你们说得是,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端午节无法,明日就请亲家太太来闲坐坐。请母亲放心好了。” 沈氏坐在老太君身畔,听着婆婆与两位婶婶一唱一和,脸色更加苍白。 宁老太君见她脸色不好,拉着手无奈道:“这孩子可怜见儿的,在我们长辈跟前儿,到底不自在些。你别回凤澜院躺着,睡出些毛病来不好。姑娘们正在花园子里头玩呢,你去寻她们姐妹,闲话一阵子开开心。一会儿元竣他们回府,咱们好吃个团圆饭。” 说罢,吩咐鹤寿堂一等丫鬟玲珑:“送你大奶奶与姑娘们玩会子去。” 玲珑请沈氏起身,给宁老太君磕过头,搀着她往后花园去了。 二房三房太太也识趣儿,起身对宁夫人笑道:“大嫂陪母亲坐一坐,我俩看看他叔侄回来没有,咱好早些开宴吃酒。” 俩人带着丫鬟出来,就往仪门外迎着去了。 正堂里只剩宁老太君、宁夫人婆媳闲坐。 便有鹤寿堂丫鬟走来招呼梨月她们:“你们玩去吧,等午膳再来伺候。” 离午膳还有好一会儿,梨月想回凤澜院歇着。 谁知肩膀被人一拍,回头看去竟是玉墨,不由得满心欢喜,跑过去拉手。 “玉墨姐姐,怎么好些天没见着你?” 自从宁元竣袭爵,玉墨就不曾闲着。 宁元竣班师回京,带回来十来家孤儿寡妇,都安置在城外庄子上。 这些老弱妇孺孤儿寡妇,都是宁国公心腹的家眷,男人都战死沙场了。 这些天,周嬷嬷带着玉墨,带着礼物东西,忙着安顿这些人去了。 一老一少早出晚归,忙的脚不沾地,梨月自然没见她。 两人笑嘻嘻,正要寻阴凉处去坐,却听见正堂里,宁夫人长叹了口气。 “母亲,媳妇儿的身子终究是我的心病,宁家可是子嗣不丰!” 寂静许久才听宁老太君语气低沉:“咱是勋贵世家,沈亲家是书香门第,你别听风就是雨。” 听起来仿佛话里有话,梨月不禁低头凝神。 屋里又顿了许久,宁夫人才幽幽道:“母亲不知晓,元竣回府两个月了,二人都不曾圆房。若这样下去,媳妇怎能不着急?” 第61章 奶油卷酥 再在廊下听下去,恐怕有听壁脚的嫌疑。 正巧妙童跑过来,拉她们往花园里去。 “大小姐让我寻小月,原来你还在这儿。玉墨姐,红绒姐也寻你哩!” 鹤寿堂后院儿是个小巧花园儿,中央三间卷檐花厅,四周奇花异草,盆景假山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宁家四位小姐,采了许多鲜花香草,坐在花厅里斗草玩儿。 四个丫鬟提着钱笸箩,哪位小姐赢了,就撒花钱赏人。 小丫鬟们乱糟糟围着抢钱,好不纷乱热闹。 只有沈氏孤零零坐在廊下,用花茶匙挑碎米,喂那廊下笼子里的翠鸟。 稍后斗草局完了,宁大小姐特意唤了梨月、玉墨、红绒、芷清几个过来。 妙童拿出螺钿首饰盒,露出十来对儿簪环花翠,五色缤纷煞是好看。 “前儿覃姑娘给我送节礼,有些料石花首饰。妙童她们都有了,给你们每人留一对儿,是覃姑娘的心意。” 料石是彩碎半宝石,绿松石、青金石、烧红石、绛纹石、硝子石之类,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花俏漂亮。 大伙儿齐齐谢过,每人拿了两样,都当面戴上了。 梨月拿了两个桃花纹戒指,银鎏金戒圈儿,粉红翠绿小石粒儿嵌的重瓣桃花,特别俏丽精巧。 她是做粗活儿的,双手不算细腻,戴着也还平常。若像秋盈那样绣花小手戴,那可就漂亮了。 正美滋滋抬手看,忽见芷清冷淡着脸儿,将一对绿松石手链儿塞过来,提起的茶水食盒往沈氏身边去了。 沈氏看不起覃家,芷清是贴身丫鬟,不敢要覃姑娘赏赐。 梨月心里明白,忙把链子踹怀里,打算给秋盈环环每人一条。 她们是宁国府出身,不是贴身服侍,不用理会沈氏喜欢。 几个大丫鬟还问宁大小姐:“这首饰是江南的新鲜样儿,覃姑娘是北边人,怎有这东西赏我们?” 宁大小姐喝着茶道:“覃家叔叔是官商,江南塞北哪里不去?说是南边伙计带来一大箱子,她挑好看的送了我两盒。” “可是收胡椒的那位叔叔?” “覃家还能有几个叔叔来!” 宁大小姐喝了茶,带妹妹们往假山边扑蝴蝶。 宁家小姐们都是爱玩爱闹的性子,赏钱又很散漫。 不论哪个院的丫鬟,都蜂拥围着她们跑。 满园子莺莺燕燕,只有沈氏一脸愁苦,身边冷冷清清。 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连梨月也不想靠近。 这时红绒来唤玉墨,说宁夫人找她问话。 玉墨临走笑道:“一会儿正房散点心,你过去等着吃。” 梨月正饿了连忙答应,却秋盈不知何时来了,正在扑蝴蝶玩。 “好你个贼骨头小鬼,三不知偷跑出来,茶房让环环一个人看?” “一个人看还不够,茶炉子能长脚跑?看钱掉了!” 梨月捏她耳朵,秋盈捧着把赏钱儿,只顾歪头数数儿。 “别闹,告诉你个笑话儿!” 两人坐在花厅底下青条石坐下,秋盈咬着耳朵嘀咕。 “范婆子跑出去买胡椒。我见她袖着银子去杂货铺。三两五钱一斤,少说买了十斤。” “范婆子买胡椒?” 小厨房的用度管事房会送,除非临时买鲜菜,范婆子不必自己跑腿。 胡椒这东西,平时做菜使用,不会一下子买三斤,何况现在价格贵。 难道她也听说胡椒涨价,想趁机赚体己钱? “不只范婆子,后街杂货铺排着队,众人争着买哩。我在角门偷看,尽是咱府的人,光凤澜院的婆子,就有许多挤着买。少的三斤五斤,多的十斤二十斤,银子包沉甸甸的,把掌柜忙得四脚朝天。” 秋盈兴奋的指手画脚:“你知环环那傻子说什么?她傻道:咱还剩下三十斤,不如直接卖给她们,省得你俩挑担卖去。我当面啐她,财不露白都不懂得,真是受穷的命。让人知晓咱有钱,还不眼红作弄咱?让我指着鼻子骂了几句,她赌气不做饭。我抢几个花钱儿,中午买烧饼酱肉吃去。” 秋盈如今都学乖了,财不露白都懂得。 往常她可是臭显摆,有半朵绢花都要贴在脸上。 梨月夸赞她两句,又皱眉推她:“环环年小实在,你好生与她说,谁叫你骂她?等我去正房看看,寻些点心你带回去给她吃。” 正房里摆了好多点心茶碟,宁老太君与太太小姐们不曾吃。 等到宁元竣与二三房爷们回来,又要撤了旧的重新另摆。 这些点心可是上等美味,小丫鬟们平日吃不到。 所以玉墨才关照她,特意提醒她来吃。 自从掌管了小茶坊,梨月倒没那么嘴馋了。 不过鹤寿堂的点心是宁国府头份儿,她也想多尝尝,将来好学着做。 梨月跑来时,已有不少小丫鬟在门口探头,都是等散点心的。 做粗使丫鬟的时候,她连撤下的点心,都没资格领来吃。 如今穿了三等丫鬟的绢花衣裳,终于理直气壮挤在这里。 鹤寿堂的一等丫鬟琳琅,引着两婆子提食盒,每人分了几块。 玉墨跟在后面,单独给梨月拿了奶油卷与菱粉糕。 菱粉糕是梨月会做,倒是奶油卷不常见。 沈氏不吃牛乳,茶房连油酥泡螺都不许做,更没法打奶油做酥卷儿。 梨月忙捏着尝了一口,这点心用的是奶皮酥,裹着酸味酥珞。 不甜不腻奶香浓郁,嚼着绵密酥软,简直是极品。 奶皮酥还罢了,酸酥酪正经是稀罕货,做起来麻烦极了。 鲜奶煮过发酵,用棒槌捶打几千下,才能凝出一小块酸酪。 梨月美滋滋拿手绢包了,要秋盈带回去给环环一起吃。 秋盈嘴急要捏,梨月怕她摸钱手脏,呵斥她洗过手再吃。 她俩正乱着抓点心,就听身后琳琅丫鬟抱怨。 “胡椒正涨价儿,一天能涨三四钱银。我手里有几十两银子,偏今天不得闲儿,没法出去买。” 玉墨笑道:“你还缺银子使?这般热的天气,还乱跑什么。” “玲珑姐她们都买了,胡乱买个十斤八斤,转手能赚好几两银子,地上捡钱的似得。你也不得闲儿,要不你也买些去。” 满地的钱捡不着,琳琅很是憋气。 玉墨嗤笑道:“我没钱,我也不买。” 胡椒的买卖竟然做成这样了,人人都打算着买些赚钱? 梨月有些发慌,可仔细想想也不足为奇。 她可以用胡椒来赚钱,旁人自然也能赚钱。 可是…… 梨月总觉得不对劲儿,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62章 贪心 外头禀报说小国公、二老爷、三姥爷都回府了。 宁元竣要先回书房换常服,玉墨忙迎他去了。 琳琅这里不死心,叫了几个小丫鬟问,偏还个个不得闲。 有这样的猫头差事,秋盈哪有不上赶着的? 她慌忙推开梨月,满脸堆笑跑上去。 “琳琅姐姐,我正巧闲着,要出去买火烧呢!姐姐若有差事,我帮您跑腿去,您赏些果子糕就成!” 琳琅是鹤寿堂一等丫鬟,不太认识秋盈,只从衣裳看出是个三等。 “你是哪个院儿的?” “凤澜院看茶炉子的秋盈,我刚好没事做!” 买胡椒这事儿,琳琅不想高调儿,熟近人还不想用。 见秋盈口齿伶俐,上赶着巴结自己,心中还算满意。 “若是买得好,我赏你两条销金帕子。若丢了我银子,你可就死了!” “看姐姐说的,我从不曾丢过银子,就交给我吧!” 看秋盈一脸坏笑,梨月就知她没憋着好屁。 一把没拉住,她就狗颠儿跑了,还故意回头做鬼脸,伸着舌头气人。 “讪脸的小蹄子,不知怎么死的!”梨月暗暗啐她。 端午节天气晴好,鹤寿堂院里摆了几桌酒宴。 廊子上搭了小戏台,家中的小戏子唱应景曲词。 梨月这些小丫鬟,都在花园里炖茶递东西。 旁边铺了几条花毡,摆着撤下来看盘点心,可以听着戏随意吃喝。 酒席上划拳行令讲笑话,全家其乐融融,直到申时才散。 梨月冷眼看着,只有沈氏从头到尾没个笑模样儿。 等到晚间掌灯,宁元竣留下陪祖母说话,沈氏带丫鬟回了凤澜院。 饭不吃茶不喝,推吃酒了头疼,直接进暖阁睡了。 这下大伙儿都轻省,梨月直接回了小屋。 屋里灯火通明,炕桌上堆着些碎银,还有几条销金手帕、绣花荷包。 梨月把得的手链、戒指也丢上去,真是收获满满。 秋盈兴冲冲坐炕上数钱,若没耳根儿挡着,嘴角能咧到后脑勺儿。 “琳琅姐买十斤胡椒,三两七钱一斤。门口二顺哥要卖十斤,三两二千一斤!我给他们左手倒右手,哈哈哈,净赚了五两!” 这样也能行?梨月险些笑喷了。 她还怕秋盈把炕洞里胡椒卖给琳琅呢。 “二顺也倒腾胡椒?” “他是一两银一斤的时候买的。他急着给小国公爷送贴子,给我五钱银子十斤胡椒,打发我去杂货铺卖了。我哪有闲工夫?直接送进去给琳琅了!” 秋盈数完银子,喜滋滋把留得热烧饼给梨月吃。 环环也不跟她生气,高高兴兴吃着糕儿,直夸秋盈机灵儿。 “你俩的脑子都好使!” 胡椒买卖这样火热,真是谁都没想到。 现在京师里头,人人都论胡椒。 刚在鹤寿堂家宴上,连二房三房的老爷,都后悔没多囤些。 “明天你俩守茶房,我再出去看看。”梨月叮嘱。 端午节一过,胡椒的价格疯了似得,直飙到四两银子一斤。 富泰茶楼挤得水泄不通,连茶水点心都不卖了。 整条街熙熙攘攘,不论是穿绸裹缎的富户,还是布衣短打的平民。人人捧着银子提着铜钱儿,仿佛胡椒是不要钱的金子,有多少要买多少。 梨月寻着上回的李老经济。 还不曾开口,对面就急吼吼问:“小大姐儿,可是还有胡椒卖?” 声音略大了些,让旁边人听见了。 一群人蜂拥朝梨月挤过来,七嘴八舌围着她嚷嚷。 “小大姐儿有胡椒?想卖少银子?我都要了!” “我这里出四两一钱,还不要你的辛苦钱!” “小大姐儿有多少斤?快拿过来我看!” 个顶个要吃人似得,梨月吓得直往后躲。 李老经济看她害怕,连忙推开众人,拉着她到人少地方。 “怎这么多人买,好生吓人呢!” 梨月拍拍胸脯,李老经济捋着胡子。 “胡椒涨这么快,难怪大家疯买啊!若前天买了今日来卖,一斤平地赚一两银子,比捡钱还容易哩!” “老经济,京师的胡椒是哪里运来的?” 都说胡椒产自天竺国,究竟怎生运来,梨月一直好奇。 “胡椒都是南洋大海船运来,在闽浙沿海登陆。再上江南转漕船,运到京师里头来。” 这么说从是江南运来的了? 梨月心中忽然一颤。 “江南胡椒多少银子一斤?” 李老经济苦笑道:“也不过一两钱银子一斤。” 覃家叔叔要收胡椒,闹得京师涨价十倍。 他家明明在江南有伙计,为何不去江南收购? 覃家叔叔是官商,可以使用漕运官船,运河又没堵住不叫运! 梨月脑子转的飞快,还没完全想通,却已经觉出不妥。 “老经济,我这里还有三十斤,成色与上次一样。你替我寻个买家,去正街路口茶摊子等我。我只要四两一钱一斤,一钱是你的辛苦费。” 李老经济答应了,梨月慌忙往回跑。 还是早脱手的好,现在是五月时节,南来的漕船只会越来越多。 一旦大批江南胡椒运上来,价格非大跌不可! 梨月有些记不清楚,但她仿佛听说过,端午节后漕船就到。 总之她是不想再等了,赚钱也要有个满足。 凤澜院里正冷清,原来是沈夫人来访,沈氏陪着去锦鑫堂了。 梨月叫上环环,偷摸将胡椒运出了角门。 自己又搬运了两次,才都拖到正街路口的茶摊。 李老经济带着买主,早等得不耐烦了。 见梨月带着货过来,半句废话都没有。 三下五除二过称,撂下一百二十两银子,另有十两辛苦费。 囤胡椒的事儿这般圆满,梨月可算舒了口气。 这次银子,是两个五十两台州大锭,外加两个十两小锭。 汗巾子包了银子,她喜滋滋的回府。 后街杂货铺,还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拿钱买胡椒的。 秋盈也在挤在里头,嗑着瓜子儿闲聊。 梨月怕她是自己买,忙跑过去拉。 “嘘,太太院里红绮姐让我来的,给了我一件旧白绫袄儿。好看不?” 秋盈终于有了件心心念念的白绫袄。 红绢褙子套白绫小袄,春日穿着确实好看。 “四两五钱一斤了,傻子才买哩!这帮子财迷!” 秋盈低声嘲讽,啐了口瓜子皮儿。 长队已排到了街口,少说也有百八十人。 梨月眼睛尖,认出有个小厮,正是当初卖胡椒给她的人! “小哥儿,你怎么还要买胡椒?” 小厮也认出了她,立刻顿足捶胸,委屈的要哭。 “小大姐儿,自从胡椒涨价,我家相公悔青了肠子!无事儿打我两三回!这不是,拿了我家娘子二百两嫁妆,让我再买五十斤回去呢!” 第63章 沈夫人 梨月在熟食铺买了半斤白糖糕,给秋盈拿了两块,剩下给了这小厮。 小厮正饿着呢,丧着脸谢过,不客气的往嘴里塞。 他叫做长喜,今年才十四岁,家主姓唐,在督察院做官儿。 看长喜的衣着就知道,他家唐相公也是个穷官儿。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梨月不禁劝了两句。 “你家相公若不甚宽裕,你劝他别买胡椒了,四两五一斤太贵。万一明日跌价儿,可不是白丢银子?” 长喜咽了糕儿,瞪圆了眼睛问:“这胡椒价如何会跌?往常三五钱一斤卖不出,如今四两五还买不着,都说还要涨哩!” 这小子白长这么大,竟听不出道理来,梨月哭笑不得。 “亏你是当官人家的小厮,说得这叫什么话?胡椒又不是金银做的,如何只涨不跌?就如丰年米贱灾年米贵,胡椒多了无人买,那时自然跌价。” “小丫头片子信口胡说!胡椒价格一日一涨,买回家撂着赚钱,大伙儿怎地不买?自是有多少买多少,十万斤都不够买的!” 长喜急赤白脸嚷嚷,气梨月说了风凉话。 想起早先卖的五十斤来,又心疼得直跺脚。 “我们那五十斤,留到现在卖就值二百两,够买十匹白绫子。你当初是占了便宜,如今还来说风凉话!我家相公好不后悔,把娘子的新绫袄撕了不说,还骂娘子败家淫妇,劈面打了她两下,两口子打得热窑似得!” 长喜一边说着,一边紧跟着队伍,生怕被人家插了队。 真是好话难劝该死的鬼! 梨月本来心有不安,现在懒得与他说。 等秋盈买好了胡椒,帮她提着一路回府。 秋盈去锦鑫堂找红绒,梨月先回了凤澜院。 范婆子正急着寻她,一把拉着就走。 “小月,哪里玩去了,这时辰才回来。大奶奶与娘家太太回院儿用午膳,赶紧帮我做饭来!若这午膳她吃不好,只怕我要死也!” 凤澜院的陪房陪嫁,怕沈夫人甚于沈氏。 因为陪嫁仆人的身契,都握在沈夫人的手里。 对下人沈氏只能打罚,或送去田庄。她说卖人出去,都是吓唬人罢了。 梨月才知晓这事儿,心里很是诧异。 勋贵人家女儿的嫁妆,都是越丰厚越好。 如宁国府几位小姐,都是刚满周岁,就开始预备嫁妆。 选木料打家具,织造绫罗绸缎,各种铜锡家伙,金翠珠玉首饰不必提。 到十岁往上,小姐们院里的丫鬟婆子,就要精挑细选,预备出嫁陪房。 宁国府旧例,出嫁小姐带陪房,都是全家跟着走,身契小姐亲自拿着。 主子的眼里,丫鬟婆子如同财物,没有身契在手,人就不是自己的。 断没有送了陪房出去,娘家捏着身契的道理。 沈夫人这做法,只是借奴婢给女儿用,沈家随时能要回来。 “沈家是南边人,粥要清淡,菜要咸鲜,肉要精细,太太才肯吃哩!太太带了二姑娘、三姑娘同来,还要两样精巧点心。还有一样儿,今儿天气热了,饭食要清爽,休要滚热吃着腻!” 梨月系着围裙进了小灶房,范婆子一路跟着絮叨。 “范妈妈,您老倒是会指使人,零零碎碎说了这么好些。当初咱可是说好了,这小灶只做汤水细粥,宴客大菜还是要范妈妈自己做。今日您怎的糊涂了,样样都叫我来做?” 梨月是故意拿乔,好叫范婆子别做甩手掌柜。 一个月五钱银,就让她做所有宴席,往后成了惯例,岂不是便宜人家。 范婆子不由脸红,袖里掏了半日,拿出一吊钱。 “小月丫头也学坏了,妈妈叫你做两个菜,还催三阻四起来。若院里没个贵客,那个啰嗦你来做?这钱拿着买零嘴儿吃,今晚上留两副猪蹄与你,可成不成?” 梨月接了钱笑道:“我怕做不好让妈妈挨骂,谁敢要妈妈钱了?” 喜滋滋把钱揣了,就叫环环过来,帮着起锅烧火。 虽说初夏天气,吃食要清爽,可小宴上也不可太素。 梨月心中掂量,荤菜便做了羊头签、香药灌肺与肉生小炒。 香药灌肺与肉生小炒,只是精细的下饭菜,范婆子还见识过。 只是那味羊头签做起来麻烦,选料精细不提,手法火候儿也极为劲道。 选料只用羊头上两条颊肉做馅儿,香葱只留中间嫩韭黄色一点芯儿。 文火素油炸做羊头肉小卷儿,盐酒调香葱芯儿碎末搭配,吃起来精馨脆美,只有香气浓郁,绝无半分油腻。 范婆子旁边看着,就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光这一道菜,就用两头羔羊三斤细葱!可不值得十两银子?” 梨月取过翡翠荷叶碟,夹着肉签子仔细摆盘,还要回头逗她。 “范妈妈糊涂,没见还磨了一两胡椒粉?少说值十两四钱银子哩!” 范婆子听她拿胡椒打趣儿,举手就要打她,笑气道:“使坏心小蹄子,看不得我赚钱怎的?明儿胡椒涨到七八两一斤,我放赏钱都不给你!” 胡椒能涨到七八两一斤?真是想瞎了她的心! 有这三样正菜,范婆子就放了心,又胡乱炒几个,凑了八个热菜。 梨月腾出灶来,又做了鱼鲞粥、蛤蜊米脯羹两样稀饭,外加一道红丝虾肉冷淘馎饦,一道莲房鱼包做点心。 梨月提着食盒跟着送饭,凤澜院的午膳桌,摆得丰丰盛盛。 芷清与夏芙去偏厅请沈家母女,连请半日都请不出来。 沈氏有两个同胞妹妹,今日都跟着沈夫人来了。 沈二姑娘十七岁,已经定过亲事,预备今年发嫁。 沈三姑娘十五岁,还在议亲。 两个人都长得都普通,身条五官比不上沈氏。 三姑娘还有些娇俏劲儿,二姑娘沉默寡言不会打扮,显得木讷讷的。 在家时,沈夫人对沈氏最用心,对三女最宠爱,二女最受冷落。 刚在锦鑫堂里,沈二姑娘与宁大小姐见面,两人刚巧同岁。 论相貌才学谈吐,沈二没一样拿的出手,谁看着都觉锥心。 年底就要嫁人去了,如何能让娘家人放心? 沈氏看着穿戴素净的二妹,心里极为不好受。 “二妹就要出嫁,该有些好穿戴。这般素净打扮,亲戚看着不像样。” 沈夫人斜眸着沈氏,搂着小女儿坐着,冷冷怼了回去。 “沈家女儿靠得不是金玉财帛,而是风骨贤惠。沈家女有贤名在外,就算荆钗布裙,谁敢不敬重?若是我沈家女不贤,便是穿金戴银满头珠翠,也是给全族蒙羞罢了!” 第64章 沈家女 这话指桑骂槐,沈氏自是懂得。 当着两个妹妹的面,她也不敢言语。 沈夫人正想拿沈氏扎筏子,好教导二女三女为人妇的道理。 故意问怀中三女:“女子如何可称贤惠?” 沈三姑娘忙起身敛衽,摇头晃脑念诵《女诫》。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妇不贤,则无以事夫……“ 沈家女从学说话就背《女诫》,沈氏自然是烂熟于心。 此刻母亲让小女当面背诵,无异于扬手打长女的脸。 听不得几句,沈氏低头掩住嘴,屈膝跪在母亲跟前,泪水滚滚落下。 刚在锦鑫堂里,宁夫人暗指沈氏身体孱弱,要给宁元竣纳妾。 因沈家也是世代书香,才要特意知会亲家母。 沈氏没想到会如此,惊得半个字都说不出。 勋贵人家纳妾分多种,丫鬟收房或买乐女为妾,自然不足为患。 如早先澹宁书斋的玉竹,只是通房丫鬟罢了,是死是卖嫡妻一句话。 可宁夫人说的这么郑重,就不是送房里人服侍床笫的小事儿。 在婆母面前,沈氏无法拒绝,只好闭口不答应。 倒是沈夫人陪笑应承,还说早该这般打算,子嗣香火才是大事。 母女们从锦鑫堂出来,沈氏的腰都塌了,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母亲知晓你争强好胜,不肯受妾室的闲气。可你也要替宁家着想。你嫁过来便克死公公,夫妻分别三年又无甚情分。女婿回府几个月,你又是常生病不曾有喜。宁家嫡出一条血脉,岂可断在你这里?” 沈夫人的皱纹极深,见长女委屈模样,眼眸全是不满。 “沈家女以贤惠闻名,你不被夫婿敬重,已是让家人难堪,万不可再添嫉妒这条大罪。若外人知晓,你不许夫婿纳妾,沈家女是什么名声?你二妹的夫婿是新科探花郎,公爹是理学大家,最重女子贤德。有你这样不贤的长姐,探花门第还肯娶她么?” 话说的扎心,沈氏忍不住哽咽,却又寻不出话反驳。 沈二姑娘听母亲提未婚夫,羞得满脸通红,慌忙遮了颜面。 沈夫人皱眉又道:“三妹今年十五岁,你父亲费尽心思议亲,想让她寻个高嫁婚姻。好容易婚事有眉目,你偏要这时闹事?就为你使性子,不仅毁了两个妹妹的终身,还毁了沈氏女贤惠柔顺的名誉,你可知晓?” 沈三姑娘不怕羞,黑琉璃珠似得眸子,直勾勾瞪着沈氏。 沈氏又羞又愧,伏在母亲膝下痛哭。 “夫君不喜我,我也不敢多言。夫君收房买妾也罢,可宁家是要立侧室。母亲不知晓,我与夫君至今没圆房。他若停妻另娶,岂不是要颠倒嫡庶,要把我撇在一旁?” 沈夫人还不知沈氏未圆房,忙看向门口的赵嬷嬷与芷清。 见丫鬟婆子低头不言语,心知是真的了,恨不得扬手抽沈氏耳光。 碍着有她两个妹妹在,这才收手没打,仍气得双手直颤。 满心愠怒无出发火儿,瞥见二女还遮着脸,不禁抬头呵斥:“若你嫁到夫家不被宠爱,他要纳小收房另娶贵妾,你该当如何?” 沈二姑娘听见这些话,羞得恨不得钻地缝儿,那还知道如何是好? 她只臊得下颌杵着胸口,紧遮着羞红的脸,再肯吭半声儿。 沈夫人怒火攻心,转身又问三女。 沈三姑娘大胆些,红着脸低声道:“《女诫》中说,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君要做的事,为妻只有顺从,岂有不许他纳妾的?我只爱护小妾抚育儿女,夫君自然会欢喜。” 听了这几句话,沈夫人的怒色才有缓和。 指着沈氏与二女啐道:“你们两个虚做姐姐,一个出嫁几年,一个就要出阁。还不如待字闺中的妹妹,懂得什么叫做礼仪廉耻!” 沈氏跪在地上流泪,沈二姑娘臊得没地儿躲,也跪下哭了。 闹了半个多时辰,午膳都要冷了。 赵嬷嬷与芷清看不下去,带着陪嫁丫鬟们跪着央求。 “这里是宁家,求太太给大奶奶留脸面。院里丫鬟婆子听见,岂不看轻沈家姑娘的身份?奴婢们求太太开恩,让姑娘们先吃饭去。” 梨月廊下伺候半天了,难受的脚指头直扣地。 菜送进去半个多时辰,也没有个吃饭的意思。 一个两个的哭哭啼啼,还轮番背诵《女训》《女则》。 沈夫人骂完这个骂那个,没完没了的数落人。 天还不打吃饭的人哩,偏要在膳桌上教训女儿,难道卖弄她的女儿多? 酥脆羊头签与香药灌肺都不脆了。 粥也冷了面也黏了,这饭还怎么吃? 梨月看着那些好菜放冷,气得咬牙! 好容易劝她们上了桌,沈夫人还皱眉挑拣,嫌弃满桌菜肴。 “靡费太过虚耗人力,与商贾爆发之家无异,全无书香人家风骨!” 沈氏与沈二姑娘刚哭过,红着眼睛咽不下去。 沈三姑娘见有莲房鱼包,样式精巧口味鲜美,吃了一个想夹第二个。 又被沈夫人一句“贪口腹之欲,将来必下地狱”呵斥住了。 直到收拾膳桌,梨月都憋着气。 她可算是知道,沈氏那古怪乖戾的性格,是与谁学的了。 这京师里是谁闲疯了,推崇沈家调教出来的女儿? 桌上的饭菜,只动了一两口,梨月全都拿回厨房。 范妈妈热了羊头签,预备一会儿下酒吃。 梨月把肉生小炒与香药灌肺回锅炒热了,给大伙儿做下饭。 正在厨房正吃饭,见夏芙端着碗躲来了。 “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服侍这家子人!” 梨月吃了两块浓香的香药灌肺,觉得这句话真是说到心里了。 午膳后吃过茶,沈夫人带着二女三女走了。 沈氏还跪在原地落泪,百般搀扶都站不起来。 芷清与赵嬷嬷怕她出好歹,抱她回暖阁躺下,又是拍胸口又是掐人中。 沈氏直挺挺躺着,盯着鸳鸯帐顶,人都好似傻了。 芷清扑在床沿,急得放声大哭: “娘家太太几句气话,大奶奶别往心里去。太太虽提了一嘴,到底不曾说准,国公爷哪里真要纳妾了?大奶奶,这时候您可不能病倒,过几日咱府赏花会,小姐们又要打马球,咱可不能不露面啊!” 赵嬷嬷老泪纵横,拍着床沿大哭道: “大奶奶听我一句,与国公爷赔个不是,两口儿和好了吧!出了沈家的门,咱就是宁家的人了。娘家太太只顾二小姐、三小姐,管不得您的死活!您若不为自己着想,还有谁护着您?大奶奶,休再犯糊涂了呀!” 第65章 跌价 沈夫人走没多久,司礼监就送来谕旨。 新袭宁国公宁元竣,加封兵部尚书,带管京营防务。 当初老国公在世,都没有过这样重用。 宁老太君与宁夫人立刻去祠堂,感谢祖宗保佑。 宁国府少不得摆家宴,唱戏吃酒热闹一晚。 宁老太君喜上眉梢,赏下人一月月例一身新衣,晚饭添菜加肉。 凤澜院的晚饭是范婆子做的。 辣酱猪头、烧肥鸭、干炸小鱼儿、鲜菜杂烩,白粳米饭。 梨月心情也好了,高高兴兴吃了两大碗。 吃过晚饭,范婆子依着中午的话,给了她四只猪蹄。 这几天不缺油水,天气又热,梨月怕肉食放不住。 范婆子教她,将猪蹄煮烂剔骨,用屉布包好,搬两块青石压着。 第二天清早,再用粗瓷坛子装酒糟,把蹄子肉腌上。 猪头、猪蹄、禽爪都能糟腌,不但能长保,吃起来还更有风味。 范婆子是粗使出身,做家常下饭菜很有心得。 只可惜沈氏不喜欢,嫌不鲜、不正、不美、不淡。 她做大锅菜正合适,在小厨房伺候,可惜了手艺。 从这一天开始,沈氏不敢再装病了。 早晚都去锦鑫堂、鹤寿堂请安,应承宁老太君和宁夫人。 还隔三差五给二三房太太送东西,与她们闲聊陪话儿。 每天不说强说不笑强笑,做出孝顺媳妇儿的姿态。 有两回澹宁书斋来客人,她还主动派人送酒菜过去。 宁夫人想给儿子纳妾,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可沈氏突然变殷勤,闲言碎语便传开了。 凤澜院有姿色的丫鬟,又开始跃跃欲试。 个个拍香粉抹胭脂,打扮的粉浓浓香气扑鼻。 江南鹅蛋粉一两银一盒,玫瑰胭脂五钱银十张。 凤澜院的丫鬟们争着去铺里买,花钱都不眨眼睛。 这还是最普通的货色,若要上等的也有。 蚌壳银盒儿装的石榴红胭脂膏儿,五两银子一钱儿。 茉莉香粉棒儿,细腻柔滑花香扑鼻,二两银子一支。 若是买这种,每日涂涂脸儿,就得花一两多银子。 一个两个捡了金元宝似得,梨月看着都疑惑。 私下打听过,才知晓她们都买了胡椒,手上赚了些钱。 胡椒已经涨到六两多一斤,别的人她不晓得,凤澜院几乎人人都买。 秋盈深恨卖早了,每天一睁眼,就念叨少赚了一百两。 好在她胆子小,有钱也不敢再买,生怕哪天赔了。 她和环环就接了活儿,帮人排队买卖胡椒,每趟收三钱银子。 那些脱不开身的丫鬟婆子,都拿着钱来使唤她。 秋盈会算账,假么假事出去排队,悄悄左手倒右手,再赚几两差价儿。 连忙了好几天,她们才歇下来。 “今天跌价儿,五两五一斤了。”秋盈嗑着瓜子闲聊。 这么多天头次跌价,梨月抬头看她。 “前天上午跌两钱儿,下午涨回去。今日跌的多,没再涨。” 小茶房没人,秋盈拿三两碎银,塞在梨月荷包里。 “今晚上你做饭。环环想吃烧蹄子。” 这个小刁嘴子,她不说自己想吃,还推别人。 这些天赚钱,几个人都吃圆了,显得白白胖胖。 猪蹄子糟了好几天,梨月也正想尝尝,就让她俩去小灶房烧火。 今天是阴天落雨,廊下散了许多花瓣嫩叶。 梨月炖了一壶甘蔗甜汤,预备沈氏晚膳后喝。 木盆里泡着甘草与菊花菜,还有一大把蒌蒿菜。 梨月和范婆子商议,晚膳做菊苗煎与蒌蒿菜蛤蜊。 菊苗嫩头焯水,混着山药粉与甘草汤做面衣,热油煎成饼团儿。 山药软糯菊苗清香,很有林间风韵。 蒌蒿也是春日时鲜,水烫杀青后,与蛤蜊白肉一起爆炒,用盐醋提味。 蒿香浓郁沁人,蛤蜊鲜香弹牙。 这俩道菜端上去,任凭你再风雅矫情,都挑不出错处来。 这是梨月在家宴上学的,撤盘子的时候偷尝了一口。 油盐醋椒酒都还普通,只可惜用酱调味,颜色深了些。 她打算改用豉汁,不但颜色鲜亮,味道也更鲜。 正抱着菜要走,见夏芙几个人,匆忙跑了进来。 “姐姐们吃茶?水刚滚开。”梨月拿茶叶出来。 夏芙连忙道:“小月你忙,我们坐坐就走。” “价跌得这么快!眼见着五两三钱,我是六两买的!” “我要卖了去,香卉姐不肯,她说明天能涨。” “万一明日再跌怎么办?急死我了!” “银子是与人借的,亏些钱也卖了吧,我心里突突乱跳!” 花枝招展擦着香粉,唇上香浸胭脂,油光水滑发髻,插着新娟花儿。 不用问就知,肯定倒腾胡椒赚过钱,现在赔在里头。 丫鬟们银钱少,好多是合股买的,涨的时候不觉得,跌下来人人不安。 梨月撇下她们,赶去小灶房炒菜。 那边范婆子也愁胡椒跌价儿,她手里有十斤,一直都没卖 “妈妈买的早,现在卖也是赚,赶早卖了早省心。” 热油下冷菜刺啦一声,梨月连忙翻炒。 范婆子还在犹豫,后悔的要不得。 “六两的时候卖,能赚二十几两。如今跌到五两三,只赚十几两。明日若能涨回六两,我一定就卖!” 她听不进去劝,慌着脚儿走了。 晚上梨月烧猪蹄子,三个人躲在小屋吃。 凤澜院里人人聊胡椒价儿,她们不好意思听。 烧猪蹄软烂入味,肉胶冻子似得香死人! “一定是外地的胡椒运来了。” 酒糟过的猪蹄儿不油腻,酒香还挺爽口,梨月又拿一块。 “没错!”秋盈轻拍了下桌子。 “从昨日起,卖的就是南来胡椒。混着些青色的,还不曾全晒干!” “有人说明日价格能涨回来。”环环涨了见识,也跟着插嘴儿。 “涨个屁!一天跌七钱银子,谁还敢买?全都往外卖,还咋涨?” 秋盈说的有道理,梨月也觉得不可能再涨。 江南胡椒运过来,正堆在各处晾晒,不曾大批上市。 过两天晒干了,全都投放出来,价儿跌的只会更快。 “明天你俩守茶炉,别出去跑腿儿了。” “我倒想跑呢,没人使唤了。” 价格一跌下去,谁还花钱使唤跑腿儿? 第二天用过早膳,梨月正要洗茶盏烧水泡茶。 那茶房外间儿外头,早早就有人跺着脚哭上了。 “跌到四两了!卖都卖不出去,怎么办啊?” 第66章 囤积居奇 昨晚价格还在五两三,今早一开张已是四两整。 一夜间跌下一两多,人人都不曾想到。 秋盈跑去角门外看,见杂货铺拥挤不堪,全是提着包袱卖胡椒的人。 队伍排出老远,比早想抢买的时候长出两倍。 最要命的是,杂货铺门口挂着水牌子,收胡椒的价格一时一变。 每人每次只收十斤,多了的就要重新排队。 宁国府后门上,也站着不少人,都在那里指指点点。 凡是早卖了的,都长舒口气,还屯着的,自是愁眉苦脸。 手里存货少还能认个倒霉,囤的多的哭都哭不出来。 凤澜院里头,夏芙、香卉、范婆子,囤货最多,都买了十斤以上。 其余小丫鬟、粗使婆子,顶多买一两斤,或两人合买一斤。 无论囤的多少,都是白花花银子丢出去,不心疼也肝疼。 小茶房的外间屋里,从早到晚的人,都躲在这儿哭。 后晌里哭的人烦,梨月跟着秋盈,也跑出来看热闹。 杂货铺门首的人,排得无边无沿儿,范婆子也挤在里头。 掌柜拿抹布擦水牌子,把收胡椒四两一斤,改做了三两五。 抱拳作揖好说歹说,又数出五十个人,让后人不必再排队。 人群里一阵骚乱,不少人破口大骂。 掌柜满脸无奈,说店里现银就这么多,想收也兑不出银子。 众人无可奈何,只好骂骂咧咧散了。 范婆子挤在最前面,好歹还能卖回钱来。 夏芙与香卉排不上,都哭着跑回去了。 折腾好好一会儿,范婆子总算把十斤胡椒买了。 算起来还是三两五钱一斤,没赔也没赚,她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何苦来?拼着几十两银子本钱,赚了一身的臭汗!每日心都跳在口里,敢是我吃饱饭撑着了!” 在门口骂了一阵,她揣着银子回去,惹来众闲人哄笑。 没赔没赚倒算是好的,有那赔的多的,大伙儿看着都笑不出。 梨月袖手瞧着,见街口还有个熟人。 当初卖胡椒的长喜,正坐在地上杀猪似得嚎哭。 他刚巧排在五十一名,今日是卖不出去了。 “天煞的!怎么别人买了就赚,我买就赔了?今日再卖出不去,我家相公岂不要把我打死?” 跟前两个麻袋,少说堆着一百多斤,她哭天抢地的哭,险些背过气去。 街口闲人议论纷纷。 “这孩子倒霉,四两五的时候买了五十斤,六两二的时候又买五十斤。如今卖不出去,他怎不哭哩?他家主是都察院的唐御史。” “都察院御史老爷,清水衙门的穷京官儿,亏这多些银子,怕不得倾家荡产?难怪他打小厮撒气,脸儿都叫打肿了!” 梨月远远一看,长喜不但是脸肿了,腿也一瘸一拐,可见打得不轻。 有好心人提醒,要他去福泰茶楼寻经济卖,只怕价还好些。 长喜哭的没法儿,推着独轮车走了。 梨月看着他背影,眼里泛起几丝怜悯。 去福泰茶楼也没用,现在没有大买主,经济人也不会收。 他走了没多会儿,价格就又变了。 直到杂货铺关门,胡椒价儿跌到了二两五钱。 第二天杂货铺没开,任凭众人砸门嚷骂,都是静悄悄的。 福泰茶楼的胡椒,直接跌成一两二。 三天过后,听采买的人说,菜市儿的胡椒,只有两钱银一斤了。 梨月回想件事儿,好像是在做梦。 胡椒价格大起大落,闹得京师沸沸扬扬,终于震动朝廷。 都察院唐御史率先上奏,要朝廷严查囤积居奇,扰乱人心的罪魁祸首。 内阁首辅沈阁老震怒,下令大理寺会同唐御史严查此事。 听了这消息,范婆子先拍手叫好,又把唐御史好一顿夸耀。 “御史唐相公是个清官儿,十年前中二甲进士,是沈老爷的门生弟子。都察院唤他做叫白面包公,从不吃请收礼。他娘子在家,还自己纺线哩。” 说他是个清官穷官儿,梨月倒是相信。 赞他是包公,梨月可要替包大人打个抱不平儿。 做御史风闻言事,起码要头脑清楚。 他唐御史赔了这么多钱,今日才想起来要严查。 怕不是个糊涂蛋儿? 有那骂娘子打小厮时间,好生动脑琢磨琢磨,也不至于赔出几百银子去。 梨月禁不住撇嘴儿。 覃姑娘来府上做客,梨月就听她说起。 覃家叔叔见京师胡椒涨价,早派伙计去浙江收了。 虽说搭了不少漕船运费,终究比京师。 他四天前就回北关了,那时胡椒还六两银子一斤呢。 胡椒价格疯涨疯落,明眼人都看出来,是背后有人操纵。 有人屯着大批胡椒,借着官商收购的事,四处造谣哄抬价格。 梨月估计着,这大卖家是趁五两五至六两的时候出的手。 那时胡椒价小跌了两钱儿,后来又涨上去,便是卖家在出货。 人家赚够钱跑了,唐御史这些人,都进了罗网。 梨月也希望他能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搅浑水赚钱。 转眼已是五月中,正是赏花之时。 今年宁国府喜事不断,赏花宴也办得花团锦簇。 外花园摆茶泛舟赏荷花,内花园置酒唱戏赏芍药。 戏酒之外,还安排斗茶投壶打双陆,许多玩耍项目。 后晌则在马场子里,宁大小姐邀各府千金们打马球。 京师贵府女眷几乎都来了,宾客车轿堵了半条街。 因宁元竣要纳妾的传言,沈氏这回也不敢怠慢,早早盛装打扮,跟着宁夫人在二门迎客,只要争口气,免得夫君琵琶别抱。 沈夫人这次来,没带亲生的二女三女,竟只带了庶出的四姑娘! 母女二人一下车,沈氏就愣住了。 沈四姑娘与沈三同岁,都是十五妙龄,她还没有说过亲事。 在沈家所有女孩儿中,沈四的相貌最是出众。 身材婀娜五官精巧,乌黑浓厚一头秀发。 虽然打扮的素淡平常,却格外动人娇媚。 沈夫人满面春风与宁夫人行了礼数,让身后的庶女出来磕头。 沈家的庶女从小不许见人,因此沈四是头次出门。 她羞怯的拜了四拜,说话如同蚊子似得,还不敢站起来。 跪在地上低头捻手帕,怯生生地惹人怜爱。 宁夫人笑容淡淡,上下打量了几眼。 才有婆子上去,手拉手搀扶起来,还捏手心扯着裙角。 “四姑娘快起来,不必行大礼!” “姑娘小心踩着花泥,沾脏了绣鞋。” 沈四只顾低头,红着脸不说话。 倒是沈氏脸色惨白,回头紧盯着母亲,险些站不住脚。 第67章 为妾 沈家除了沈夫人嫡出的三儿三女,还有妾室所出的四个女儿。 沈夫人嫡庶观念极重,嫡庶两支的女儿,并不在一起教养。 沈家嫡女从小习学诗书礼乐,与男儿一般教导学问。 庶女只在内宅养活,教些针织女工纺纱织布,顶多识字而已。 沈氏未嫁时被母亲教导,女子比不得男儿,庶女更低人一等。 世家大族攀亲,均是首选嫡女,庶女再好些也是无人肯娶。 只因庶女的生母多是丫鬟、乐女,都是些供男人消遣玩乐的贱人。 她们生养出的女儿,嫁高门都怕上不得台面,更别说做世家大户的主母。 家中这些庶妹,只需安分守己,多学针织女工。 沈阁老门下学生甚多,有的是初出茅庐的寒门子弟。 不论初嫁为妻,还是续弦填房,孝顺公婆服侍丈夫,才是她们的出路。 今日宁国府赏花会,来的都是高门勋贵的官眷,正是相看女孩儿的时候。 二妹就要出阁,不带她来也罢,三妹婚事尚未议定,总还是可以来的。 沈夫人不带嫡女只带庶女,偏偏在传扬宁元竣纳妾的时候, 此时领来貌美如花的庶妹,母亲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响晴薄日的天气,桃红柳绿的盛景。 沈氏只觉得眼前发黑。 众女客堪堪到齐,荷花塘上船只已备好。 在船上摆了各色茶果,宁夫人邀请贵眷登船赏荷。 碧盈盈的池塘,映照红莲绿叶,水波潋滟凉风习习。 湖心亭里管乐笛箫唱南曲儿,宾客都不住口的赞叹。 众人玩赏过荷花,客人们去在后堂更衣。 再出来便是斗茶、投壶、制香等玩耍。 沈家母女不玩这些,沈氏陪着往凤澜院走。 母女三人刚进正房,沈氏便红了眼睛,忍不住胸中烦闷,泪水夺眶而出。 “四丫头出身微贱,通身小家子气性!母亲带着她来,是专为我打脸?” 沈夫人见她这么说,心中泛起阵阵恼怒,张口便是质问呵斥。 “我桩桩件件为你着想,你还怪起我来了?我且问你,你婆母提起过,要与姑爷立房侧室。你思量了这些日子,是如何打算的?” 当着满屋丫鬟,还有身边的庶妹,沈氏又羞又恼。 “夫君纳妾,只在丫鬟里面挑拣,要么外头人牙子家买去,哪有把庶出妹子送来的道理?四丫头若进了门,母亲让我如何自处?” 沈夫人送庶女给姑爷做妾,沈家陪房都没料到,都是大眼瞪小眼。 赵嬷嬷心疼沈氏,跪在旁边苦口婆心。 “您老人家太着急了,姑爷自家都没提起,何苦上赶着做这事儿?大奶奶身子已痊愈,过几天姑爷闲在,老奴自撇了脸皮,请他来圆房。好歹等大奶奶有了身孕,您老人家再提此事不迟。” 沈夫人五十多岁,早把男人看得透彻。 深知沈氏失了夫婿的心,破镜重圆绝不可能。 宁元竣虽年轻,却是心机深重。 对付他这少年得志的公子哥,只有娇俏可人儿的女孩儿才行。 沈氏性格外强中干,做事又眼高手低,根本拿不住宁元竣。 沈夫人容貌普通,凭借的是手段凌厉,连生三子三女,坐稳嫡妻之位。 这般肃正刚强的主母,也禁不住丈夫拈花惹草。 眼前的沈四姑娘,只比嫡出的沈三小一个月。 从那往后姬妾越来越多,丫鬟、赠妓、养娘,防不胜防。 沈氏慢慢看开,除庶子生母必定发卖,便留了些安分的,收拢丈夫外心。 好在嫡子嫡女长成,主母之位无法撼动。 沈家嫡女随沈夫人,沈氏已算相貌好的。 如今看也是憔悴苍白,算不得一等二等。 偏宁元竣相貌俊逸,在边关与朝中都是出名美男子。 就算他们小夫妻和好,顶多是面子情儿,貌合神离罢了。 如今宁元竣承袭国公爵位,得了兵部尚书衔,掌握京师内外防务。 这般权势滔天的女婿,沈家必定要紧紧拉拢。 沈家的底线,是将来的宁国公世子是沈家女所出,是嫡是庶无甚在意。 沈阁老甚至觉得,若庶子袭爵,他这做世子外公的,还能更受用些。 沈家老夫妇商议两天,这才将沈四送来宁国府为妾。 “送四丫头过来,是你父亲的意思,总比丫鬟强些。你婆母也看过了,量她说不出不字来。今天让四丫头与你磕过头,三天后送她的箱笼送来。” 沈夫人不容置疑,命沈四姑娘跪下。 沈四站在旁边,早羞得两颊绯红。 这才扭捏跪下,四双八拜行大礼,嘴里娇滴滴叫唤。 “求姐姐怜惜收留,往后四儿倾心服侍姐姐,不敢生二心。” 沈氏呆愣在原地,哭都哭不出来。 梨月等小丫鬟们正在凑热闹,齐刷刷挤在廊下看美人儿。 霎时屋里屋外噤若寒蝉,针掉在地上的声都能听见。 梨月尴尬在原地,悄么声缩头,蹭着脚跑了。 沈夫人是故意不赶人,就要丫鬟婆子们四处传扬。 一来知女莫若母,她知道沈氏脾气倔,要逼着她不得不收。 二来今日宁国府宴会,好让京师官眷都知晓,宁家纳妾也只要沈家女。 梨月回到小茶房,外间屋就乱了,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范婆子在中间儿,指手画脚唾沫乱飞。 “大户人家纳妾看手看脚。大门口四姑娘磕头,嬷嬷拉手掀裙子,就是这个道理。太太看过手脚不言语,就是默许收房。” 丫鬟们恍然大悟,有几个羞惭低头。 凡是巴高望上,想出头抬通房的,都闭嘴不言语。 大奶奶的亲妹子,还这般娇媚漂亮,谁能越过她去? “娘家太太是真心为大奶奶着想啊!” 丫鬟婆子们纷纷感叹,口里免不得阴阳怪气。 沈氏端架子时总提着沈家,觉得娘家能为她遮风挡雨。 梨月却觉得,沈氏的娘家就是她最大的风雨。 沈氏是沈家拉拢宁国府的棋子,一旦她走死棋了,她父母还有新棋。 “亲上加亲的婚事,四姑娘还生得漂亮,国公爷必定喜欢!” 宁元竣并不乐意,锦鑫堂内室里,他正对母亲摇头。 “母亲办的仓促,不该答应这门亲。” 宁夫人见儿子不喜,当他是没见过沈四相貌。 “都说娶妻娶闲娶妾娶色,这沈四姑娘年纪虽小,相貌倒是一等的。你看了就知晓,比她姐姐强十倍。” “你父亲去世的早,有两个叔叔,也都没什么能耐,都是靠着你谋前途。千钧重担都在身上,子嗣香火之事,不能不预备起来。母亲知晓你不喜沈氏,她妹妹年小没心机,留着服侍你也好。” 宁元竣沉吟片刻,无奈沉声反驳:“母亲的心意儿子知晓,只这件事不敢依从母亲。从此时起,我另娶也罢纳妾也好,都不能再沾惹沈家女。” 第68章 英姿 儿子厌恶沈家女,宁夫人很是理解。 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宁家与沈家不曾翻脸,不能不认这门亲戚。 沈阁老这几年颇受重用,沈家如日中天,门生遍布天下。 宁元竣毕竟年轻,要在朝中立稳脚跟,还是要借岳父一臂之力。 就算借不上力,也要沈家不掣肘才行。 “母亲虽是妇道,外头的事也知晓些。沈家女称贤惠,是大伙儿奉承沈阁老罢了。咱宁国府世代勋贵,虽不畏惧沈家,也别得罪他们。你岳母送庶女做媵妾,是她的好意,如何好推脱?” 宁元竣心中有事,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母亲。 侧头看左右无人,这才侧身坐到身边。 “司礼监吕公公几次要与我保媒再娶,我还不曾答应他。此时纳沈氏庶妹为妾,定要得罪吕公公。此事不能答应,母亲千万依我。” 宁夫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微蹙双眉。 “这桩事你该早告诉我。沈四姑娘的事,你祖母也知晓了,她老人家还要唤人过去行礼呢。到底是怪我,想得简单了。” 宁元竣单膝跪下笑道:“这是祖母与母亲疼我,我如何敢责怪母亲?沈家女无论嫡庶,都有些迂腐小家气,娶进府来徒增母亲厌烦,还是推了她吧。” 儿子这两句话,真说进宁夫人的心里去。 若不是要与沈家维持和睦,她根本不想沾惹沈家女。 正想再问问吕公公保媒,说的谁家女儿。 忽听外间正堂里,红绒丫鬟高声道:“大小姐覃姑娘来了!就要打马球上场,两位小姐怎么还未换衣裳?夫人让我去催二位更衣呢。” 宁元竣听见有人来,连忙要起身,就听宁大小姐笑道: “红绒姐是糊涂了。今早为省事,你把我俩人的骑装衣裳放在妆房里,还倒问起我来了?” 覃姑娘这些日子走熟了,宁夫人房里直出直入,也无需避嫌。 “麻烦红绒姐叫个嬷嬷来,姐姐与我都重新梳头,我们换了衣裳好去牵马。我们的丫鬟不知哪里钻沙,一个儿都抓不见。” 这间二道厅碧纱橱敞着,只放着十六扇山水屏风。 红绒一个拦不住,姐妹俩径直闯了进来。 倒把宁元竣堵在屏风后,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不妨就与覃姑娘撞个满怀。 宁大小姐唬了一跳,忙举团扇儿遮着覃姑娘的脸儿。 “哥哥你恁大官儿,这般没正行儿,躲这里唬人玩儿?” 覃姑娘影绰绰见个穿蟒袍的年轻男人,慌忙避在宁大小姐身后。 宁夫人听见外面嚷闹,这才款款走了出来,微笑道:“我叫他来说句话儿,就忘了你姐妹俩。他倒不是有心唬你们。” 见宁元竣要往外走,忙点手唤他回来,笑骂道:“覃家妹妹又不是外人,你只顾跑什么?姑娘家倒不怕见人,你倒怕人家看掉块肉儿是怎的?” 宁元竣这才无奈,回头躬身作揖,说了句唐突。 覃姑娘哪敢受他的,慌忙拜下去还礼。 宁元竣几次见她未曾看清,如今咫尺之遥,盯着看了几眼。 覃姑娘觉出他眼神凌厉,忙起身退了两步。 宁大小姐看是个空儿,挽着哥哥的手笑道:“你再拜她一拜,明儿是她生日,你没寿礼送去,多拜一拜也是好的。” 宁元竣便笑道:“原来明日是覃家妹妹生日。寿礼有什么难的,我派人送过去就是。” 覃姑娘不好意思,拉宁大小姐附耳道:“我过个小生日,要什么寿礼?姐姐少说一句,你哥哥外面有事,你快让他走吧。” 宁大小姐不理她,拦着兄长不肯放,强着问他送什么礼。 宁元竣左躲右闪走不开,这才无奈道:“当着母亲你又拉扯旁人。我知道你想要我那匹骊马,那马个头高大,你骑不住,跌下来不是玩的。” 他嘴里对着妹妹说话,一双眼总盯在旁边。 覃乐瑶明知他看,却故作不知晓,别着头只望着宁大小姐。 宁大小姐不见他俩眉目官司,一心与哥哥讨那匹马。 “你别歪派我,我要那匹马做寿礼。她前日送我一匹白马,我还没得还礼。你是我哥哥,不管你要管谁要去?” 宁元竣还不给,宁夫人不耐道:“从未见这般小气的兄长,一匹马算的了什么,牵出来与她们遛遛罢了。她们还能骑到边关去不成?为这点子小事儿与妹妹拌嘴,亏你在外是个做官的!” 宁元竣这才应了,出去唤人牵马。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大喜,一同谢了宁夫人,忙在妆房换了骑装。 一个宝蓝罗缎袍儿,一个是沙绿锦袍,都是箭袖束腰,粉底羊皮靴,青缎销金汗巾儿包着头发,打扮得伶俐可人。 宁国府花园后有一片沙地,铺平做马球场,两边架着球门,四面插红旗。 西边高搭着彩棚花台,众宾客围坐观看。 凡参加打马球的女孩儿都是劲装打扮,牵着马扛着球杖英姿飒爽。 这里头大多是勋贵女儿,两个是县主身份,另有三家也是国公之女。 接下来就是宁大小姐与宁二小姐,其余也都是侯爵将军家的小姐。 上场开球前,都先绕场策马一回,显显马力骑术。 旁人都还罢了,只覃乐瑶出场时,骑着匹高大漆黑的骊马。 那黑马四蹄如飞,压地扬尘如行云上。 覃乐瑶一手拉缰一手托球杆,仿佛拎着长枪似得。 台下早已彩声一片,众人无不夸赞。 覃大娘子也在座中,见自家姑娘争气,得意的喜上眉梢。 一场球打完,众人更衣入席,满座欢声笑语。 宁家四个姐妹与覃乐瑶、沈四姑娘同坐一桌。 宁家姐妹见沈四从头到尾不言语,自是怕冷落了她。 忙笑着问她“沈四姐儿,你头次来我们家,不知你会玩什么。你二姐三姐最喜投壶,想来你们在家常玩这个?” 沈四姑娘半日如坐针毡,听了这话慌忙起身就行下礼去。 宁二小姐不知何意,慌忙拉她起来:“这时四姐儿拜的什么?” 沈四姑娘嗫嚅道:“家法嫡庶有别,我怎敢与嫡姐们玩闹?便是同桌坐着,都是失礼极了。不如我站着服侍姐姐们吧?” 一句话出来满座都愣了。 宁家二三小姐是庶出,听了这话气得脸色发白,当时就要摔杯子。 宁大小姐忙拉住自家妹妹,正色周皱眉道:“真是岂有此理!亲姐妹间说什么正的庶的?我家却无这等家法!沈家妹妹快坐下,休让旁人笑话咱们!” 第69章 馈赠宝马 到晚间宾客散了,各自都要回府。 宁大小姐还要留客,覃姑娘因明天过生日,不得不回家。 “姐姐,你好歹别怕劳累,明日来我家里吃盅酒儿。我也不请旁人,自家姐妹散漫半日。” 前头沈氏也送沈夫人上车,覃大娘子怕薄了她,赶着邀沈氏也来。 “大奶奶带四姐儿来寒舍坐坐,给我家里增光!” 沈氏从来看不上覃家,嫌她男人官儿小,淡淡推辞不去。 门前沈夫人正上车,忽得停住脚步,回头皱眉吩咐: “覃大娘子请你姐妹俩,这是她的好意。明日覃家没外人,你带四姐儿过去才是礼数。” 说罢,把沈四姑娘留下,独自上车回府。 沈氏今天整日不自在,此时如同吞了苍蝇,说不出的烦恶。 宁国公夫人亲自登门,覃家姑嫂也自欢喜,拜了两拜才要上车。 忽听外头马蹄声响,见个周正小厮牵着匹高头大马,通体漆黑乌墨如缎,赶着覃姑娘行礼。 “明日姑娘生日,国公爷将这匹马做寿礼,连着鞍韂挽手都在这里。怕覃姑娘不受,让我牵马与姑娘送到宅里。” 此时天色已晚,二门上灯火通明。 更显乌油油宝马神骏,人人侧目过来。 宁大小姐一惊,过去摸摸马鬃,还真是那匹良驹。 今日她指覃姑娘生日,与兄长讨这马骑,倒还是玩笑话。 因她见覃乐瑶骑术好,要借匹真正好马,与她长长名声,才求兄长让她骑一回。 宁国府中虽宝马无数,这匹也是算得上号的,千里良驹千金难求。 女孩儿家打马球是小玩乐,倒不曾真心要这宝马。 覃乐瑶也就慌了,拉着宁大小姐顿足急道:“都怪姐姐胡说,国公爷真将这马送来!还不让小大官儿快牵走,回去与你哥哥赔礼去!” 宁大小姐以为是自己面子大,忙掩口失笑。 “好妹子,平日他没这么大方,想来今日宾客多,架得他下不来。这匹马他当宝贝似得,我摸两下都不让,咱不趁着今日牵走,还等他回过味儿不成?你过生日,受个礼怕什么!” 覃姑娘哪里肯收,急地满脸通红:“我们女孩儿家过生日,国公爷送匹马,可不让人笑话死了!” 她这里抵死不受,小厮也不肯牵回去,两边推让半日。 宁大小姐正经劝道:“妹妹,这马你牵回去,只当我还礼送你。你前日送我那匹白马,我还不曾谢你。你心里若不过意,我明日拉我哥哥去,我们不放赏不送礼,乐得白吃你家两顿酒。” 一顿说的覃家姑嫂无奈,只好行礼拜谢走了。 小厮牵着马后面跟着,一路护送回覃家。 众宾客都散尽了,宁大小姐才与沈氏说好,明日同去覃家,各自离去。 沈氏带着庶妹,人还没到回凤澜院,消息就传了回来。 丫鬟婆子议论纷纷,都说沈四姑娘丢人丢到亲戚家。 “空长副好模样,整话都不会说,吭吭唧唧连我们都不如!” 那些涂脂抹粉的丫鬟,挑眉撇嘴最是刻薄, 梨月在旁听着,倒觉是沈家教女无方,才会使庶女令人取笑。 她听范婆子说过,沈家的庶女不许出门,只许在院里学女红。 四姑娘生母是绣娘丫鬟,自然不懂高门女儿该如何教导 不曾有教引嬷嬷教导,嫡母又一丝儿不管。 突然让她出门见人,她如何会说话做事? 总不能无师自通,凭空里什么都会了? 赏花会上吃茶,沈四姑娘不敢坐,只站在嫡姐身后。 一身素净的月白半旧罗衫儿,头上插着褪色旧绢花。 通身上下能看的,就只有一对金葫芦坠子。 身边官眷还以为是丫鬟,都道沈氏得丫鬟模样儿体面,竟没件好衣裳。 后头宁老太君出来,众人都来请安问好。 大伙儿才知她竟是宁元竣的小姨子,沈氏亲妹妹,沈家正经女儿。 宁老太君见沈四姐儿这般装扮,就觉沈夫人是故意为之。 心道沈家送庶女为妾,也不必摆穷酸模样儿,怨怼宁国府以权势压人。 她自觉孙儿位高权重,配得上姐妹同嫁,又也不会委屈了谁。 偏这沈四姐儿话不敢说一句,比她二姐还懦弱木讷,心里更是不喜。 纳妾又不只挑相貌,似这等木头美人,孙儿如何能喜爱? 宁老太君心中不悦,可是沈夫人却是另一番想法。 沈四姐儿相貌姣好,又是轻贱性子,男人最喜不过。 且她生母出身低微,还留在沈家小妾,身契都在自己手中。 若她被宁元竣宠爱,生下一儿半女,自己用她生母拿捏,不怕她不听话。 至于沈四姐儿穿着素净俭朴,则沈夫人为显示家风。 让众位宾客女眷看看,沈家淡泊名利,送女为妾不是为了银钱权势。 当初长女沈氏出嫁时,嫁妆陪送太丰厚,就被那起小人讲闲话。 说沈家嫡女的嫁妆,是商贾出身的三儿媳出钱贴补的。 这话传扬出来,沈夫人气愤的要不得。 嫁妆多些就有闲话,若庶女打扮的花枝招展,还不知传出什么闲话来! 沈氏打定主意,这次送庶女为妾,娘家不能贴半分妆奁。 她要让宁国府与京师豪门知晓,沈家不是暴发人家。 沈家女儿便是做妾,也靠得是贤惠素雅的品格儿。 沈夫人想的很好,可她还不知晓,沈四姐儿几句话,早把宁家人得罪了。 宁大小姐送客后,先打发妹妹回去歇着,自己来了鹤寿堂。 “沈四姐儿站在大嫂身边,像个受气包儿似得,我们好心叫她来桌上坐。结果她张口闭口嫡出庶出,还说要站着服侍我。二妹三妹气得要不得,劝了半日才回去。我又赶着呵斥丫鬟们,不许回姨娘院胡说。” 宁老太君正与宁夫人闲话,脸色就不甚好看。 宁夫人就知儿子说的不错,沈家女果真碰不得。 宁老太君原本疼惜沈氏,且对沈阁老一家很是推崇,此时也皱了眉。 “我只说沈家是书香门第,想不到是这般调教女孩?她家大丫头三丫头不错,只二丫头懦弱些儿。原来这几个庶出的,竟连台面都上不得,是个纸糊美人儿?” 第70章 沈四姐儿 宁夫人见婆母不喜,那是正中下怀。 “母亲说的不错,可亲戚家的事,咱也管不得许多。看沈四姐儿样子,估么着其他女儿也一样。我竟不知晓,亲家母这般轻狂,要磋磨庶出女儿。” 送走宁大小姐,宁老太君才叹气道:“这沈四姐儿生的俊俏,又是沈氏亲妹子。我原想让她做个二房侧室,将来养下儿女,也是元竣两口子的根蒂儿,若这样看还是罢了。” 宁夫人点头笑道:“虽说是纳妾,可也是做二房图生长,不比放人服侍。还是慢慢相看罢了,到底要元竣自己喜欢,才是母亲疼孙儿一场。” 宁老太君与宁夫人,两句话断了沈四姐儿后路,可她还不知晓。 她正跪在沈氏屋里,红漆托盘捧着甜茶绣鞋,插烛儿似得磕了头。 “四儿靠长姐抬举,服侍长姐与国公爷!” 小门小户人家纳妾,入门分大小,妾室便奉茶递鞋脚。 给嫡姐拜见行礼,这是她姨娘说的礼数。 姨娘还嘱咐她,到了嫡姐房中,千万做小伏低,把自己当丫鬟才好。 沈四姐儿在沈家,与姨娘做了十年女红,就盼着嫁人出头。 眼前的风流富贵,是她从未见过的。 满堂富丽摆设,芙蓉褥翠珠儿帘,鸳鸯枕龙凤烛儿。 若能留在这里过活,便是给姐夫做妾,也算是极好归宿。 沈四姐儿涨红了脸,娇滴滴软着腰肢儿,耳上金葫芦坠低垂。 桃花儿面庞儿,杨柳蛮腰儿,水葱儿似得娇嫩。 沈氏坐在琉璃屏风前,恶心得想吐,恨得手心痒痒。 芷清忙把茶盏端走,让人搀扶沈四姐儿起身。 “四姑娘说得什么话?姐妹之间说什么抬举不抬举?这是姐姐姐夫家,至亲至近的亲戚,跪着递茶成什么话儿?还不快些起身,休叫丫环们笑话。” 沈四姐儿溜着身儿不起,攥着双绣鞋,委屈得要落泪。 “求长姐收了鞋角儿,留我在屋里罢了。” 大红软绸女鞋,并蒂莲花儿五色鸳鸯,艳俗的没眼看。 沈氏叫人收拾间空屋,让婆子把沈四姐儿带出去。 屋里终于清静,她口气上不来,脸都憋青了。 赵嬷嬷忙使眼色,把丫鬟都赶了。 “嬷嬷看看,母亲要把我往火坑里头推!送个丫头养的小狐狸精来,要我的强替我的位子,还将我看做女儿么?” 沈夫人这套做派,让沈氏彻底失望。 若在往常,无论沈夫人多么严厉苛刻,沈氏都觉得母亲是为她好。 今天这事儿她是看明白了,自己若不争气,母亲也要抛下她。 平日看不上眼儿的庶妹,都想压服她取而代之。 沈氏无人可信,乳母赵嬷嬷是唯一的贴心人。 她红着眼圈儿,满眼惶恐不安。 赵嬷嬷看着她这样儿,心疼的落了泪。 毕竟是吃自己奶长大的,生娘不及养娘亲。 赵嬷嬷都后悔,为了自己赌气,白让她吃了大亏。 她也是没想到,沈夫人竟是这般狠。 纳妾的事没过明路,可今天的官眷,都不是傻子。 有那眼尖灵动的,少不得猜出一两分。 再说凤澜院里的丫鬟,也难保不出去胡说八道。 传扬了出去,沈氏的颜面,都要让人踩在地上。 “姑爷是一品国公,别说是正经纳妾,便是放个通房丫鬟,也要开脸行礼,给老太太、太太磕过头,才带过来圆房,没有这般留下人的道理。” 这道理沈氏哪会不知晓?可沈夫人这事做的突然。 今早带沈四姐儿上门,进屋就磕头行礼,晚间还将人留下,全不给她思量的时间,她如何不慌张? 若论正经纳妾收房,宁老太君与宁夫人应了,也要派人去沈家送插定聘礼,约定个过门日子,一乘小轿抬到角门,才能迎进来分大小。 哪有夜里就递鞋脚的?庶女也不该这么无耻! “可母亲撂下她在这儿,我能怎么办?难不成将人赶了出去?咱沈家虽是嫡庶分明,可架不住旁人家里混乱。外人不说庶女微贱,还道我也没廉耻!” 眼看沈氏乱了方寸,赵嬷嬷劝她别急。 “大奶奶,有道是龙生九子种种不同,十个手指还不一般长哩。还是我那句话,咱宁国府纳妾也要挑好的,也得顾着身份。您只看四姐儿那样儿,可有半点贵眷气度?姑爷虽年轻,可人不糊涂,更不会色欲熏心。” 沈氏冷静下来,缓缓问道:“嬷嬷的意思,太太和夫君不会留四姐儿?” “若想留下她,宴席上就说话了。就太太不吭声,老太太也得提一句,留四姐儿住几天,偏两位半个字儿没说。至于姑爷就更别提,娘家太太几次请他,他避着没出来,这就是看不上四姐儿的意思。” 赵嬷嬷把今日的事儿,掰开揉碎讲给沈氏听。 沈氏悬着的心,才算慢慢放回肚里。 赵嬷嬷看她听进去了,便沉着脸儿说了几句硬话。 “大奶奶听我的话。明日备上几样礼,往覃家坐一坐。再多带一辆车儿,就把四姐儿送回去。娘家太太若问起来,大奶奶有话回,就说聘礼不到人不能接来。庶女也是正经姑娘,不是买养娘聘丫头。夫家不派轿子,娘家自己送来,普天之下没这个理。” 沈氏心知有理,可多少有些怯懦。 “母亲不依又该怎样?她要送庶妹来,也是为了我好。我毕竟是做女儿的,若她说我不孝顺,岂不是?” 赵嬷嬷叹息道:“大奶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凡事要为自己着想。娘家太太是不是为您好,您心里一清二楚,何必老奴多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必多解释了。 沈氏安静坐着,低垂眼眸一言不发。 夜已定更月上柳梢,凤澜院里月影如霜。 只西厢房还有动静,丫鬟们提着东西进出。 梨月已经睡下了,却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慌忙穿衣裳开门。 “四姑娘要沐浴,还不赶紧去茶房烧水!” 第71章 香卉 凤澜院里烧沐浴的水,不是小茶房管。 都是厨房留大灶不封火,日夜不停烧着热水。 今天阖府大宴,范婆子吃酒疏忽,又不知沈四姐儿住,就没多烧热水。 沈四姐儿住着西厢客房,也没带个丫头,芷清随意指了香卉服侍。 若让旁的丫鬟服侍还好,偏这香卉是个惹事成精的。 前些日她在闹事,摔了盛衣梅的青瓷罐儿。 被赵嬷嬷打了一顿,令她描赔果子与瓷器钱。 衣梅值三钱银子还罢,那青瓷罐儿值十来两银,买她这人都够了。 若从月钱里扣,少说要扣四五年。 香卉手里散漫,月钱还不够使,哪里抓钱赔去? 见旁人买胡椒,也就动了心思。 她自己没钱,就出头拉些丫鬟婆子,自囤了十斤胡椒。 五两多买进去的,最终全砸手里,赔了个底儿掉。 半分银子没赚着,还欠了一屁股债,急地她满嘴燎泡。 十三四岁的丫头子,能有什么赚钱法儿? 只见梨月她们吃得好些,心道还是茶房油水多,就要夺这个差事。 晚上沈四姐儿沐浴提热水,香卉本就不耐烦。 骂骂咧咧来在厨房,见大灶上没热水,不觉心生一计。 径直走到小屋砸门,就要寻梨月的晦气。 梨月一见是她,就知是来找不痛快的。 她这种糊涂蛋儿,梨月是丝毫不畏惧。 听她说要热水,这才笑眯眯起身穿衣裳。 “茶房管的是上房炖茶。四姑娘要沐浴,得去厨房灶上烧水。” 香卉见她敢驳回,就竖起眉毛来,指着沈四姐儿说事。 “让你烧水是抬举你!四姑娘是娘家娇客,怠慢她敢是要寻死哩?” 梨月也不生气,慢条斯理穿鞋,朝秋盈使哥眼色,让环环别起床。 “四姑娘是是亲戚,谁敢怠慢了她?可凤澜院里柴是柴水是水,并没有翻茶壶洗脸的道理!” “谁与你讲理来?你管着小茶房,不管你要热水管谁要去?耽误了四姑娘洗澡,你那茶房也别管了!” 香卉不听这话,只是胡搅蛮缠。 秋盈这才起来,挽着头发发叼着头绳,趿拉鞋底呲地响。 “大奶奶跟前不见你殷勤,今日得了多少赏钱,狗颠儿似得巴结!赶明儿四姑娘得了姑爷,必定带着你陪房,给你个茶房管管,你好多烧些洗澡水!” 一顿风凉话甩过去,趿拉着鞋子走了。 香卉不禁涨红了脸,指着梨月的鼻子大骂。 “留你做茶房丫头,不就图个烧火方便?四姑娘是什么人,你们敢嘴里不干净?你且等着,我寻嬷嬷来撵了你去!” 梨月看她急赤白脸,自是懂得她的心思。 不过是最近穷疯了,想顶个有油水的差事。 “撵了我你也管不了茶房。谁不知你欠下一屁股债?别说是茶房,就是个鸟笼鸡窝,嬷嬷也不敢交给你管,别想瞎了你的心!” 让人说中了心事,香卉恼羞成怒,扑过来就要撕扯。 梨月料到她动手,抢先举手一搡,将她推了个跟头。 香卉摔了个四仰八叉,翻身爬起来,都不信她敢推自己。 这些粗使丫鬟,在陪嫁丫鬟面前,从来是任打任骂。 别说是烧灶热水,就是再重的活儿丢过去,她们也不敢不做。 “我是大奶奶的陪嫁,凤澜院有我说的没你说的!等我告到嬷嬷跟前去,把你这贱蹄子打烂,卖到行院做粉头,看你能风光几天!” “我能风光几天不知晓,可你若还不上欠人家的银子,自有人往嬷嬷跟前告你,卖谁出去还不一定呢。” 香卉被戳了肺管子,顿时急了眼,乱骂起贱蹄子烂粉头来。 厨房院与下人院离得近,婆子们听有动静,忙不迭去正房唤赵嬷嬷。 等赵嬷嬷过来,见香卉指手画脚乱骂,忙呵问缘由。 梨月淡淡笑道:“四姑娘要洗澡,香卉姐不用厨房热水,叫我去茶房里烧,我驳了她两句,这才拌起嘴来。” 香卉跳着脚急道:“厨房都是冰锅冷灶的,哪有半点子热水来?若有热水的时候,我也不让她去茶房里烧!上灶的没预备,小月又躲懒儿,嬷嬷休听人胡说!” 她只顾与梨月争闹,却不知把范婆子得罪了。 范婆子听说“冰锅冷灶”早就急了。 这岂不是说她没当差? “上灶是你叫得的?你哪只眼看见冰锅冷灶?睁着眼说瞎话,在我范婆子眼前撒野?厨房里头你做不得主哩!” 说完这话,扯着赵嬷嬷去灶房看,一大锅滚水在灶上烧着。 秋盈拈着手绢笑嘻嘻,朝这边挤眉弄眼。 梨月便是叫她去,提醒范婆子赶紧烧灶烧水。 赵嬷嬷见灶上有热水,脸沉得黑炭似得,喝问香卉:“你怎说?” 香卉知是吃了计策,又恼又羞又怒,就跺着脚哭了。 “分明方才没水,都是范婆子与她弄鬼!小月是粗使丫鬟,叫她去茶房烧水怎得,她敢推三阻四不烧?早先她在我们手下,但凡敢多说一句,我没少用棍子敲她手哩!如今她倒使唤起范婆子来了!” 当着赵嬷嬷,梨月没说话。 倒是范婆子急了,扯着香卉照脸就啐。 “贼蹄子贱人,范婆子是你叫的?我恁大岁数在这里,你一个吃屎毛丫头,敢当面唤我婆子?小月从厨房院出去,同你一样是三等丫鬟,你怎敢敲她的手?谁家主子养得你眼里没人?” 范婆子虽说没能耐,但脾气算是好,最是吃软不吃硬。 谁对她客气奉承,她就对谁格外关照。 香卉见范婆子没本事,从来看不起她,她怎会看不出? 忍得了一天两天,忍不了一月两月,范婆子怎能容她撒野? 梨月忙上去劝道:“范妈妈休生气,谁不知您老做事稳当!” 香卉还想嚷,早被赵嬷嬷扬手打翻了,一张脸阴沉似水。 “大奶奶刚睡下,小蹄子再敢叫一个字,我把你舌头切下来!” 香卉白折腾一场,非但没夺了差事,还饶了两巴掌,捂着脸哭起来。 不过是为烧热水,又不是大事,赵嬷嬷骂两句就走了。 梨月与秋盈拿来水桶,将热水舀了两桶,放在了当地。 范婆子唤香卉道:“热水有的是,你自家提过去,休想使唤旁人!” 香卉丢尽了脸,越发气疯了心,便想说两句硬话出来,好挽回几分面子。 “谁不知凤澜院里,小厨房的油水最多,把范婆子都吃肥了!小月的茶房更是贼窝子,每日监守自盗,好吃的都往自己嘴里送!你们拉帮结伙哄骗主子,可别让我抓着把柄,那时候咱们鱼死网破!” 第72章 金葫芦耳坠儿 香卉吵嚷半夜,脸上的香粉胭脂都糊了。 白惨惨一张缩腮脸儿,两坨胭脂颧骨,噘着猩红嘴唇儿。 活像是戏台上耍棒儿的猴儿精。 梨月静静看她,倒觉十分好笑。 光是上面那几句话,就知她脑子不灵光。 但凡知道旁人的机密,哪有顺嘴儿骂出来的? 咬人的狗还懂得不乱叫呢。 与这等糊涂虫对嘴,实在没意思,梨月干脆没言语。 范婆子可那么好脾气,上去两脚就把人踹翻,抄起擀面杖没头没脑打。 “脏心烂肺的小贱人,怎么就显着你了!一个三等丫鬟,连正房里进不去呢,主子认得你是谁,也敢来呵斥我?我范婆子顶天立地,吃油水儿不曾吃到你碗里,轮到你做主不成?” 香卉脑门儿上打起了两个大包,梨月秋盈才把范婆子劝走。 “如今是乱世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什么猫狗都跳出来!香卉算什么东西,敢跳着脚儿欺负我来?” 范婆子回屋坐在炕上,还气得满脸通红。 “小月说句公道话,自从我掌管厨房院,可曾亏待过底下人?当初胡妈妈管厨房,腌菜疙瘩没得吃,她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我掌管厨房,下人饭菜顿顿荤腥,她倒骂吃肥了?小贱货活该饿死!” 这就看出范婆子实在来了。 香卉骂得是梨月和她两人,可她出头在前。 这些天吃饭吃菜,秋盈得了范婆子不少好处,忙劝她:“都怪范妈妈待她太好!一两年前妈妈做蒸食,她来在厨房里讨吃,您还给她两块糕儿哩!范妈妈最和善,谁不在您跟前讨糖吃!她骂旁人罢了,骂您真是忘了本!好妈妈别生气,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秋盈才劝完,梨月也跟着劝。 “香卉为买胡椒,折了不少本钱。我听外人说,她嗔着胡椒跌价,妈妈没提醒她,才让她赔了好些银钱。她至今还欠着人几十两银子,大约是穷急了,才来寻我与妈妈的晦气。” 这两句话提醒了范婆子,她拍着炕头气道:“我就说呢,这脏心烂肺的蹄子,我没惹她她倒来惹我!那胡椒的事儿,本就是个人情愿,谁叫她买来着?从明日起,我洗着眼睛看她,看她能得什么下场!” 已是定更十分,梨月和秋盈劝了范婆子,回屋去睡了。 秋盈看左右没人,呲牙笑道:“如今你也学坏了,架桥拨火儿来了?我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哩!” 往常遇着这种事,梨月总是忍让多些。 不过自从管上小茶房,她已经知晓凡事不能一味退避。 受了欺负不吭声,旁人就会越发欺负上来。 特别是香卉这样的疯狗,不狠狠打疼了她,她就不知晓厉害。 香卉是陪嫁丫鬟,若当面锣对面鼓怼她,倒显得太过刻意。 梨月的心思,自是要借沈家陪房的手,让沈氏亲自料理她。 “香卉冤枉我贪茶房吃食,这罪名虽是虚的,可大奶奶那脾气,难免借机找茬儿。不如咱们抢先下手,把香卉这蹄子弄掉,少让她搬弄是非,疯狗似得乱叫。” 梨月冷哼一声,拉秋盈回小屋睡觉。 明儿沈氏去覃家做客,她还要清早起来做点心。 大伙儿都歇着了,厨房院只剩下香卉。 她鬼叫半夜,只讨了两顿打,一腔火气没出撒,坐在院里捶地。 大半夜想寻人给提水,院儿里哪有人帮她? 只得自己提着热水桶,往西厢房里送了两趟。 屋里的沈四姐儿早脱了衣裳,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屋里又没第二个丫鬟,她也不敢自己出去寻。 竟是躲在屏风后,溜溜等了一个时辰。 好容易盼着香卉回来,见她灰头土脸满头是包,嘴里还骂骂咧咧。 那水是早已冷了,沈四姐儿又不敢问,只好匆匆洗了身子。 她是光身儿来的,只穿了套旧纱罗衫儿,若明日接着再穿,不成个体统。 赵嬷嬷吩咐人,拿了套衣裳给她替换,又配了几件插戴首饰。 打发了洗澡水出去,香卉引着沈四姐儿进暖阁看新衣裳。 蓝绿织金对襟袄儿,水绿色拖裙,大红遍地锦褙子,都金翠辉煌。 小衫、衬裙、绣花膝裤一色都是杭州绢儿,还有一条水蓝色嵌八宝儿销金绫子汗巾儿。 描金彩凤妆匣儿里,大小三对虫草金簪,正面戴的梅花金钿儿,一对红宝石耳坠子,两个金戒指,明晃晃耀目。 沈四姐儿看得乜呆呆的,眼眶子都红润了。 她在沈家长到十五岁,一直是穿布衣布裙。 直到及笄那天,嫡母才给了套旧绸做的裙袄。 生日穿了半天,就被姨娘收起来,今日才穿第二回。 首饰更不必说,别说金珠宝石,就连杂银的都没一件。 今天戴的金葫芦坠儿,还是是姨娘从耳上取下来给她的。 姨娘在沈家这么多年,就这一样体面首饰。 还是沈老爷收房时,用私房钱给打的,多少年没离身。 她本不要,可姨娘疼她。 往宁国府里去一趟,耳眼里总不能塞茶叶梗子? “香卉姐,明早劳动你,早些唤我起身。” 香卉比她还小两岁,可终究是长姐丫鬟,沈四姐儿不敢不客气。 “我们凤澜院规矩多,穿衣梳头吃饭洗澡都有时辰,若是错上一星半点,别说大奶奶怪你不懂事,下头丫鬟也骂你。” “方才你要洗澡,为了几桶热水,茶房推灶房、丫鬟推婆子,好不乱嚷了一顿,险些麻烦死我!明日我还有自己差事,没那闲工夫伺候四姑娘。” 香卉是沈氏的小丫鬟,向来是耀武扬威,何时正眼看过庶出姑娘? 沈四姐儿知她意思,可也是真打发不出赏钱,涨红着脸,干着急。 她洗过了澡披散着头发,一对儿金葫芦耳坠撂在床头。 香卉斜眼瞥着,歪着嘴角不吭声。 长姐妆盒里的插戴首饰自然更好,可沈四姐儿不敢拿着赏人。 她手里唯一的东西,就是这对金耳坠儿。 “香卉姐,这耳坠子是姨娘的,样子也旧了些……” 沈四姐儿自己舍不得,更替姨娘舍不得。 她娘俩几年没见过沈父,这金葫芦坠子,是姨娘唯一的念想。 “谢四姑娘赏!坠子旧了没什么,我拿出去融了,打个新簪儿也罢!” 香卉不客气,伸手夺了,揣在袖里。 掂量着也有七八钱儿重,换八九两银子,还些账也是好的,总比没有强。 香卉摔门走了,留下沈四姐儿,她捂着嘴不敢哭,眼泪断线珠子似的落下来。 第73章 债主上门 梨月早早起身,小灶上炖细粥打发沈氏的早膳,又跑回小茶房做点心。 夏日天气,早晚还算凉爽,白天就很热了。 梨月做吃食图新鲜,宁愿早起些辛苦些,不想让人吃昨夜剩的。 秋盈没少骂她贱骨头,又不是自己吃,沈氏那种主子,吃坏肚子活该。 梨月自是不理她,想掌灶就不能怕麻烦,给谁吃都一样。 真到了盛夏天气炎热,新鲜吃食放一放都怕坏,别提撂上一夜。 好在宁国府自有冰窖,从五月起随时有冰可用。 每天清晨开院门儿,管事房就派人送来。 大块冰砖给沈氏填冰鉴,正房里一大一小两个冰鉴,很是凉爽宜人。 红木包铜箍的大冰鉴,放在正堂取凉儿,看着还算普通。 倒是妆房里的黄花梨小冰鉴,内层衬锡胆,外边鎏金纹,奢侈富贵。 金漆盖子下有个小活板儿,抽出来镇着水晶缸,鲜果甜饮放在上头,一会儿就凉丝丝的。 这两架冰鉴是沈三奶奶的嫁妆,沈氏出阁时就贴给了她。 因沈家人有风骨,三伏酷暑不用冰,只喝莲心汤解暑,冰鉴用不上。 小茶房也有冰例,用旧冰鉴接着,用来湃果子冷饮。 忙碌了一早上,总算都料理清楚,梨月拿汗巾儿擦了汗。 沈氏去覃家做客,除了绸缎首饰做礼物,最要紧就是送吃食。 夏天正是鲜果蜜饯丰富的时候,自是少不得这些。 梨月捡上等漂亮的,将鳄梨、葡萄、甘蔗、甜藕装了几盘。 又有赵嬷嬷派人,从正房拿了缠丝玛瑙碟,端来二三十个鲜荔枝。 这荔枝个头大,颜色殷红饱满,玉盘冰块镇着,远远闻见一股甜香。 这样上等的荔枝,京师里除了皇室贵胄,旁人提着银子都买不着。 到底赵嬷嬷有些见识,越是高门女眷送礼,不在富贵而在稀少。 这一碟儿上等荔枝端出去,比送龙肝凤髓都体面。 梨月不敢怠慢,忙取了双层食盒来装。 盒里头多趁碎冰,用松江细布垫着,保着冰凉冷气儿。 蜜饯则是玉蜂霜儿、蜜煎樱桃、糖霜香药与乳糖榛子,都用果盒成着。 另有五个祭红油盘儿,装着花样蒸酥甜糕儿。 四个朱漆梅盒收拾好,就听下人院里吵闹起来。 过不多一会儿,环环与秋盈跑来,笑得前仰后合。 今日清早儿,秋盈就在各处传话,专门挑唆香卉的债主子 “香卉姐伺候四姑娘,殷勤的要不得。为烧两桶洗澡水,与小月同范妈妈对骂,赵嬷嬷都劝不住。四姑娘不知赏她多少哩?” 香卉亏了买胡椒的钱,自己又没积蓄,债主子们恨得无法。 虽知沈四姐儿穷酸,赏不出许多银子,可禁不住秋盈巧嘴儿。 “四姑娘要做二房奶奶,昨夜递鞋脚磕头,大奶奶好不欢喜,衣裳首饰捡心爱的与她,给了两大包一个妆奁。香卉上赶着巴结,讨了不少金翠头面戴,到底嘴巧手勤,怨不得这般富裕哩!” 这些人一听,顿时都恼怒了。 香卉欠银子不还,还滚刀肉似得,说自己没钱。 可这院里的婆子哪个是有钱的? 都是十两八两棺材本,叫她诓骗了去,谁心里不着急。 而今听说香卉得了首饰赏银,几个债主顿时不干,径直跑来寻她。 这时三等丫鬟刚起床,大通铺上洗脸梳头。 三四个婆子一窝蜂,把香卉直溜溜拖下炕,打着骂着要还钱。 香卉闹了半夜,眼睛还没揉开,慌忙求饶道:“大娘们再容我两日!我人又跑不了,只顾打我也没钱!” 债主子哪里肯信,往她身上铺盖里乱翻。 枕头底下寻出金葫芦耳坠儿,掂着能换个十两八两银子。 手快的那个不容人抢,当即就揣起来了。 旁人将铺盖掀个底朝天,连针头线脑都没了。 一对金坠子不够赔,也总好过没有,香卉没法儿,只好跟人勾账去了。 秋盈眉飞色舞,险些笑仰过去。 听见金葫芦坠儿,梨月忙问道:“金坠儿可是四姑娘戴的?昨日宴席上头,小姐们都是金珠簪宝石钿儿,惟四姑娘戴个旧绢花,比丫鬟都素净。她通身只一对儿金葫芦坠儿,香卉还要讨去,真是想钱想疯了。” 环环系着围裙烧火,秋盈洗盏子炖茶,两个都啐一口。 “她若不是疯了心,昨夜里敢乱叫?在这里没讨着便宜,竟张狂的没样儿,欺负起沈家姑娘来了。四姑娘怕是被她唬着了,不得不摘了首饰与她。” 茶房里收拾完毕,沈氏也就起身了。 丫鬟婆子排队进了暖阁,端水捧香伺候梳头洗脸。 早有四个传膳媳妇,从厨房提着食盒,去偏厅摆早膳。 梨月换好衣裳跟着,提着茶水点心盒子,在廊下头等着传唤。 沈氏坐在膳桌旁,沈四姐儿却迟迟不来。 让二等丫鬟去西厢房请,丫鬟回来不敢说话,只在门口朝赵嬷嬷招手。 梨月正好奇着,秋盈早看过热闹回来,扒着廊台儿悄声道:“西厢里乱套了,香卉叉着腰骂四姑娘哩!四姑娘哭着要寻死!” 大伙儿听见这话,都都伸着脖子看,隐约听见西厢的哭声。 沈四姐儿再穷酸不受待见,也是沈氏的亲妹妹。 香卉一个三等丫鬟,是真要疯了? 这般赵嬷嬷又让芷清带人过去,这才得了确切信儿来。 原来是香卉两个债主,拿了金葫芦坠儿不勾账,还要看一看成色。 夹剪将坠子断开,才发觉并不是赤金。 外头一层包金,里头是水银珠子。 也不知是多久的货色,都沁得黢黑没法看了。 那婆子气急败坏,一把拽着香卉头发连抽几耳光,再不肯勾欠条。 金首饰里保水银压秤,是小金铺坑人的惯用伎俩。 香卉年小不懂事,哪里懂得这些? 眼睁睁见不是赤金,顿时气炸了肺,以为是沈四姐儿骗她。 她抓起两截儿金葫芦,一道烟儿跑到西厢房,冲进暖阁里,劈面把摔在沈四姐儿脸上。 “什么正经主子,就敢拿假金子哄我?我在这院里当差三年多,还不曾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主子姑娘!粗喇喇的水银珠子充金子戴,敢是要害我的命哩?我虽说是奴才,也正经是条性命,你敢害死我不成?” 沈四姐儿委屈了半夜,今早穿了新衣,却愁没人给挽发。 忽见香卉踹门进来,破狗血似得一顿骂,就了愣了一时。 见姨娘的金葫芦坠儿断做几截儿,流着黑糊糊水银珠子,脸色瞬间惨白。 第74章 阴骘 金葫芦坠儿是假的? 沈父送的唯一首饰,姨娘贴身戴了十几年! 沈四姐儿眼前发黑,跌在地上险些昏死。 香卉不依不饶,还是芷清过来,将她呵斥下去。 “小蹄子张狂什么?姑娘赏你是情儿,不赏你是例儿,你长了几个胆子敢骂姑娘?还不自己掌嘴去!” 沈四姐儿懦弱,紧握着碎葫芦,还要替香卉说情儿。 “姐姐,都是我的不对,别骂香卉姐,让长姐知道了心烦。” 芷清另唤丫鬟来,服侍沈四姐儿洗脸梳头发,打发她去上房见沈氏。 沈氏已经用完早膳,坐在偏厅软榻上喝茶。 夏芙打点绸缎礼物,梨月送进果点食盒。 赵嬷嬷一样样打开,给沈氏过目。 沈氏少见的没挑刺儿,不耐烦的挥手,让人搬到车上去。 梨月提着食盒出门,看见沈四姐儿凄凄楚楚站着。 眼圈儿泛着绯红,眼珠上遍布血丝。 沈氏的马车停在仪门外头,一辆翠盖璎珞车是沈氏的,另有两个小马车。 一个丫鬟坐一个拉礼物,仿佛没有沈四姐儿的坐处。 梨月看了一眼,就将礼盒搬上车,用彩绳绑好别摇晃坏了。 宁大小姐的粉纱帷幔八宝翠盖车也预备好了,也配着两辆兰缎小车。 覃姑娘过生日,大小姐的礼物更多。 象牙围棋子、琉璃双陆棋盘、红玛瑙小香炉,装了一堆螺钿盒儿。 她还送了两盒点心,是大厨房柳家的做的。 梨月见干娘提食盒过来,连忙跑上来拉她。 “娘!” “这小东西,几天没见胖了?是不是偷嘴儿吃了?” 柳家的惊喜,拉她去树荫里,悄悄塞了一把玫瑰糖。 这些日子总有宴会,柳家的倒是累瘦了。 梨月做鬼脸儿,很是得意洋洋。 “我给范婆子帮厨,做膳桌的汤粥,她每月补贴我银子,谁偷嘴儿了?” “给范婆子帮厨有什么出息?顶多会个糟鱼腊肉!” 柳家的是大厨房的人,看不起凤澜院的厨娘。 在她们眼睛里头,也就曹婶子会做几个菜,其余都是废物。 梨月咯吱咯吱嚼着糖,将自己管小茶房的事儿也说了。 “送覃家的点心都是我做,不信娘你看去!” 她点心做的好,柳家的是信的,毕竟是自己亲手教的。 娘俩闲话两句,梨月又问调院子的事儿。 如今混上了三等丫鬟,还攒了大几十两银子,送礼的钱也有了。 “娘再和秦嬷嬷问问,啥时候大厨房能进丫鬟?” 柳家的瞪眼,狠狠戳她一指头。 “这傻丫头子,在凤澜院管茶房,还去大厨房做什么?茶房里炖茶蒸点心,那才是清闲差事。大厨房油烟熏天,受那罪做什么?” 管茶房好差事儿,不但干净还有油水儿。 点心蜜饯茶水小食,都能偷出来自家吃。 若还吃不上饭,自然去大厨房是好,不挨饿还跑去干嘛? 混上一等丫鬟,好在二十岁时赎身出府,这话梨月不好说。 柳家的夫妻,都是宁国府家生子,眼见这辈子出不去。 当面说这些话,怕伤了干娘的心。 梨月只好噘嘴抱怨:“沈家那些陪嫁丫鬟都不是好脾气。昨天又有个香卉,想夺茶房的差事,半夜来找我的茬,骂嚷了好一阵。烦都烦死我。” 凤澜院终究是大奶奶当家,不是陪嫁丫鬟总要受欺负。 柳家的做了这么多年奴婢,懂得这里头的道理。 她知道梨月在那边儿,差事虽然不累,但架不住心累。 “就说你这丫头不是享福的命!” 柳家的戳了她几下,左右看看无人,俯身咬耳朵低语。 “我刚路过锦鑫堂院门口,听见掌事孙财家的说话。自从小国公袭了爵位,府里迎来送往应酬多了几倍。几个大执事房,都抱怨人不够用。太太要选些年轻丫鬟,去大厨房、针线房做学徒。等这两天闲了,就要禀报老太太,唤管家娘子商议。” “真的?选人要怎么选?”梨月不由惊喜。 柳家啧了一声:“这还是没影儿的事儿,我只听了一耳朵。等我回去寻秦嬷嬷细问,问明白了再告诉你。” 大厨房要公开选人,这可是意外之喜! 梨月的眼睛发亮,欢喜的跳了两下,拉着柳家的问东问西。 她们正说着话儿,忽听仪门口有人嚎哭,是香卉的声音。 这妨人精还追到这里来寻晦气? 梨月以为她追来找茬,气呼呼抄起了扫帚。 回头时才知道,这事儿与自己无关。 香卉没来得及涂脂粉,头上绑了个红绳儿,手里挽着小包袱。 她哭的满脸是泪,滚在地上求饶,嗓子都叫破了。 “我跟大奶奶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好歹留下我!” 两个婆子好不耐烦,推搡着她往外走。 “你伺候大奶奶有功,才让你回沈家接着伺候四姑娘!拉拉扯扯做什么,还不快跟着四姑娘走?你还有福嘞,拍拍屁股一走,账都不用还了!” 楚楚可怜的沈四姐儿跟在后面,角门外停着粗毡马车。 “四姑娘要回去了?不去覃家拜生日?” 梨月丢下柳家的,寻人悄声打听。 沈氏说庶妹沈四姐儿懦弱,住在这里给亲戚打脸,要早些送她回家。 宁夫人答应的十分痛快。 至于香卉被赶回沈家,则是赵嬷嬷告了一状 赵嬷嬷从来不管公允,只求稳妥体面。 丫鬟婆子,但凡想拔尖儿要强,她一概不喜欢。 香卉这种惹事精,赵嬷嬷早想料理。 她一早撺掇了沈氏,只说香卉咬牙难缠,送去服侍沈四姐儿正好。 没有丫鬟身契,不能往外发卖,这样是两全其美。 寻着这由头,将俩人装在一辆车,都送回沈家去。 事情处理的这般利索,梨月都不曾想到,赵嬷嬷管事确实果断。 马车刚拉出角门,车帘忽然跳起来,香卉扒着车窗,哭的五官扭曲。 “我不走!我不走!”。 啪! 响亮耳光过后,哭声瞬间停了,车帘也随着撂下。 梨月看着马车远去,几乎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柔弱可怜的沈四姐儿,方才满眼阴骘凶光。 第75章 银票 沈四姐儿与香卉走了很久,角门上便轰散闲人。 沈氏与宁大小姐带着二小姐三小姐,都是花枝招展衣带飘飘。 丫鬟婆子簇拥着,上马车去覃家。 女眷过生日吃寿酒,多是要玩一整天,又可以清闲了。 梨月想起小茶房还剩些冰,赶着回去做赤豆酥山。 柳家的答应帮她打听大厨房的事,等有确切信儿再来告诉她。 主子不在家没什么事做,厨房范婆子在腌八宝酱菜。 馋嘴儿丫鬟围在旁边,说是帮忙摘菜,其实偷吃花生。 范婆子满脸不高兴,厨房这些天少了好些东西。 花生、干果儿、鸡蛋还有肉脯,虽说丢的不多,可总是对不上账。 厨房丢吃食算不上大事,傻子也知道是有人偷吃。 可这次却不一样,连鲜虾鲜鱼都丢,以往从没有过。 生食肉类自己吃不了,必定是拿出去卖。 凤澜院的鱼虾,都是上等的好货色,卖出去值不少钱。 每天得丢一两银子的东西,谁承担的起亏空? 可拿不住贼的手,也只能白吃了哑巴亏。 料定是香卉偷的,院儿里就她债主多。 刚见把她撵回沈家,心里不由得趁愿,总算把贼踢出去了。 “害馋痨贱蹄子,爪子轻眼皮子浅,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早晚烂穿肠子!回了沈家看她偷什么,饿不死的小贱人,连糠都没得吃!” 看见梨月走来,忙抬头叫唤:“小月,你小灶房丢了什么不曾?怕也让那贱蹄子寻摸了去!” 梨月倒是没丢过什么,早就防着这个呢。 凡是精细值钱的食材,都放在橱柜里锁着,钥匙随身带,从不敢怠慢。 她自己也是馋嘴丫头,怎不知饿极的人手不听使唤? 小丫鬟们本就缺嘴儿,眼错不见能嚼半罐冰糖下肚儿,比耗子都能磕。 偷糖抢果子,香卉最不要脸,永远冲在前头。 梨月早就防着她,连茶叶渣都不叫她摸着。 她听了一会儿,才知凤澜院不只丢吃的,凡值钱的都丢。 丫鬟猜忌了好一阵儿,都觉得是香卉偷的。 颇有点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意思。 “我有两盒香粉,前日丢了一盒,必定是香卉偷去。冬梅姐还丢了两个金戒指,一支梅花钗子,也肯定也是她!大奶奶真糊涂,白送她回沈家,也不审问审问!” “大奶奶不理事儿,都怪赵嬷嬷不管。我那一盒新新的胭脂膏儿,值二两五钱银子,前几天也丢了。我寻赵嬷嬷告诉,她老人家倒骂我,问买胭脂做什么,还骂我狐媚子活该。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确实气人,梨月都替她气得慌。 “主子和管事儿嬷嬷不管,咱当丫鬟能咋办?送走了香卉这贼丫头,往后可算清净些儿了。” 丢香粉的丫鬟无奈,只能自认个倒霉。 在赵嬷嬷的眼里,丫鬟们丢东西不算事儿,没有主子的脸面重要。 “既知晓是香卉偷的,就该拦着她管她要回来呀?白便宜了她?” 香卉上车时,还拎着个小包袱,梨月忍不住插嘴。 “我们想搜她包袱,是夏芙姐拦住了。夏芙姐说的有理,有道是捉贼捉赃,没拿住她的手有什么办法?万一大奶奶不高兴,还是我们吃亏。” 这丫鬟丢的是值钱首饰,被迫忍气吞声,仍是委屈的不得了。 赵嬷嬷处事从不讲理,向来是谁闹打谁。 夏芙芷清这些大丫鬟,也都跟着和稀泥。 梨月两次与香卉冲突,都是任凭对面吵闹,自己安静不吭声。 就是怕赵嬷嬷烦了,不由分说各打五十大板。 为奴为婢的人儿,这是没办法的事,没有公道可言。 中午天气热了,梨月趁屋里没人,想回去洗脸换衣裳。 刚走到后院柴房,忽听见一阵裙子响。 “夏芙姐姐?您没跟大奶奶出门?” 梨月猛不防吓了一跳。 夏芙穿了件半旧皱绸拖裙儿,缎带绑着双垂髻,热的满脸是汗。 她已经领了一等丫鬟月例,是沈氏贴身的人了。 一等丫鬟嫌厨房院脏,都是派小丫鬟传话,没事儿不会过来的。 夏芙也被吓一跳,拍着胸口笑了。 “我刚去小茶房寻你,秋环环还说你出去了哩!大奶奶带芷清姐和冬梅去了。覃姑娘一个四品武官的小姐,咱去那么多人不合适,倒像讨赏钱似得。这大热天气,不出门正好轻省。” “夏芙姐有事儿,让环环来告诉我就成,看您裙子都脏了!” 这小院儿不干净,粗砖地缝里许多炭灰渣滓。 梨月总用汗巾儿系裙腰,虽难看些却不会拖脏。 夏芙的裙儿拖地,蹭了不少灰土。 梨月赶紧显殷勤,蹲下身子帮她掸。 “姐姐可是中午想吃什么?” 她在小厨房里掌小灶,这事儿是范婆子偷做的,平日瞒上不瞒下。 要堵着其他人的舌头,也得给大伙儿些好处。 梨月性情活泛,凡不忙的时候,常做私房菜给人打牙祭,收钱也很公道。 三个钱能做冷淘(面),五个钱能做肉饼,十个钱能做馄饨,二十个钱能做肉菜拌饭,人人落实惠。 梨月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是环环给人做,味道也不错。 有那嘴刁的丫鬟婆子,专捡梨月得闲时候来,知她做的味道好。 “啊对,正是呢!今天热起来了,我从早上就没吃什么。你中午若不忙,给我做碗酸笋鸡丝冷淘吧?” “好啊,大奶奶不在我正巧闲着。” 夏芙确实脸色不好,大概是中暑了,满头热汗不说,手还有点哆嗦。 她转身要走,梨月赶紧拦住,浓浓堆上一脸笑。 “夏芙姐,要不要再加香鸡子咸鸭蛋?” “不了,多谢你费心!”夏芙连忙摆手儿。 啧!怎么还不懂! 梨月笑嘻嘻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手。 热傻了不是?不给钱怎么做? “哦哦对,给你三个钱!” 夏芙这才想起来,袖子里头摸了半日,半个钱都没拿出来。 “看我记性,一会儿送茶房去。” 她红着脸扭头跑了,拖裙儿扯在地上,抹了一片黑灰。 “做好给姐姐端过去!” 一二等丫鬟里头,数夏芙最抠门。 人家都多给一两个钱买糖,她身上连针都绷不出来。 不过梨月做人公道,给不给赏钱都一样做菜,顶多心里腹诽。 回到小屋脱了褙子,打水洗脸擦身,换了件干爽竹布袄。 时辰还算早,梨月惦记茶房剩冰,想赶紧去做红豆酥山。 急吼吼想出门,却觉得心里发慌。 小屋里藏着二百两多两银子,若偷去可要命了。 不想还算罢了,越想越是心虚。 梨月脱鞋踩上炕头,垫着脚在顶棚墙洞里摸。 这是秋盈的主意,一包袱银锭子,都藏在房梁洞儿里。 棚里的灰扑簌簌落下,把她眼睛都迷了,嘴里也飞进不少。 摸来摸去都是灰土,还哪有银锭的影子? 梨月双腿一软坐在炕上,身子瞬间冷了! 完了!银子没了! 第76章 点酥山 这么多银子没了,梨月魂儿都出了窍。 不知过了多久,秋盈哼着小曲儿,提着小篮进门。 她出去买东西,竹篮里放着几包蜜饯,还有三条绫子汗巾儿。 进门被灰土呛着,连打两个喷嚏。 “作死的小月,发什么寒邪?扬了这一炕的土,谁给你收拾?” 梨月抹把脸,瞬间红了眼睛,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秋盈不知噩耗,笑眯眯招手。 “给你买了条点翠汗巾儿,八宝璎珞穗子,要三钱银子!给环环买了条玉色串花凤的,也好看!过来呀,怎么不高兴?” 眼泪顿时涌出来,梨月撑不住哭了。 提心吊胆费尽巴力,好容易赚二百两银子,三个人的前途都指着它。 如今竟然丢了? 别说是汗巾儿了,就是山珍海味在眼前,她也高兴不起来! “咋了?哭啥呀?” 秋盈撂下汗巾子,傻呵呵的问。 梨月一把抱住秋盈,指着顶棚上的洞,上气不接下气。 “哪个杀千刀的贼囚根子,把我的银锭……” “你才是杀千刀贼囚哩!” 秋盈嗔着脸推开她,嫌弃的掸新衣裳,伸手在竹篮底下摸出几张纸。 “我刚去钱庄子,把银锭换成银票。一人六十两银票,你一张我一张,这张是环环的!” 梨月是头次见银票,眼睛瞪的圆圆的。 三寸宽六寸长的桑皮纸,满满都是是龙纹与篆字。 一边写着“朝廷宝钞”,一边写着“通行天下”。 底下小字注释“户部准造,银钱通使,伪造者斩”。 当中是龙飞凤舞大字票额:“既兑白银六十两整”。 这就是银票啊?摸着光滑硬挺的纸,说不出的舒服。 失而复得的愉快,夹杂着委屈的怒火,梨月立刻呲牙。 “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吓死我了知道吗?还以为银子丢了!干活儿不见你手这么利索!兑银子你手头倒快,亏那些银锭子你能抬得动!” 银子没丢就好,骂秋盈一顿出口气。 秋盈大热天跑去兑银票,提着这许多银子,累的满头大汗。 听梨月还敢骂自己,自是不甘示弱,抓着衣襟按在炕头就打。 “早好些天和你说了,今天好容易得闲儿,是你自己记不住!我能昧下你的银子不成?一天到晚只认得钱,你还疑心我哩?” 银票比银锭子占地儿小,能随处收藏不容易丢,她们早该换银票了。 梨月没见过银票,一直不敢出头去兑。 好在秋盈认得这个,银票小押当票子,她熟的很。 秋盈家开宝局子,在京师还算有钱。 她六岁那年,亲爹犯案发配边关,把她卖了五两银子。 银票轻飘飘的,不能放顶棚里。 “毛贼进宅不偷鞋,嫌晦气,藏在鞋里最保险!” 秋盈找出几双旧鞋,把银票折起来缝进鞋底。 梨月觉得不好,拿出来肯定是臭的。 可秋盈坚持藏这里,她也只好答应了。 仔细藏好银票,俩人赶回了小茶房。 茶炉子烧着火,屋里热的待不住。 梨月搬凳坐在廊下,洗过手就去敲碎冰。 热天能吃上口冰酥,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真正的酥山,要用半溶不溶的奶油,一点点滴在银盘上,渐凝渐冻成山。 没牛乳做不了奶油,梨月改用碎冰做山,清凉凉也不错。 鲜红蜜豆拌着果浆淋下,甜蜜蜜凉丝丝,甘露洒心似得,燥火全消。 剩下的冰不多,一共没做几碗,头一碗自然要给赵嬷嬷。 老人家在正房坐着,守着大冰鉴热不着,让给夏芙吃了。 环环与秋盈一人吃了一碗,梨月吃了一碗,后来的两人分吃一碗。 “香蕊姐也丢东西。她平日戴的赤金绞丝镯子,今早洗头发放在枕头底下,刚回去就没了。肯定是香卉偷的,贼根子斩不断,临走还顺人家东西!” 香蕊是三等丫鬟,与香卉住一个通铺。 通身一个金镯子值钱,日夜带着不离身。 梨月支着耳朵听,心里就在琢磨。 洗头发这会时间,就被人摸了镯子去,必定盯她好久了。 议论了几句话,就听见丫鬟房里哭声凄凉。 大伙儿胡乱吃了酥山,一窝蜂跑去窗外看着。 香蕊坐在地上,手搭着炕沿儿,哭的披头散发。 “杀千刀的贼蹄子,我娘临死留给我的镯子!谁拿了不得好死!” “是啥时候丢的?再好生找找!褥子下头炕洞里头都没有?” 梨月她们七嘴八舌,都劝她再找找。 香蕊拍着枕头哭叫:“我洗头的时候,就放在这里了!只说撂一会儿就回来,谁知就没了!天煞的贼不得好死!” 这边闹嚷的声音大,赵嬷嬷皱眉走来,不问缘由就骂。 “青天白日鬼叫个什么?主子不在家,就没王法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香蕊丢了随身金镯。 赵嬷嬷啐了一口,指着鼻子责问:“奴才秧儿浪蹄子,平白戴什么金镯,显着你娘老子有钱了!主子的院里有你喊失盗的?主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骂了好一顿,这才问道:“把镯子放在哪里?” 香蕊哭哭啼啼指枕头:“刚洗头发,就放这里了!” 细布荞麦壳软枕,空荡荡松江布绵褥,哪有金镯的影儿? “既是这里丢的,就向这里找去!再敢哭叫号丧,把你也丢回沈家!” 赵嬷嬷满脸愠怒,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打了几下,转身走了。 香蕊被打的不敢哭,委屈的咧嘴撞墙。 梨月她们等赵嬷嬷走远,换忙进屋来扶她。 “这院里除了香卉,说不定还有贼哩!赵嬷嬷不管咱死活!” 有个小丫鬟气不愤,夏芙连忙摇头,捂嘴不许她抱怨。 “嬷嬷的话有理,凤澜院大奶奶是主,抓贼闹事咱主子丢人。香蕊,你听姐姐的劝,自认个倒霉罢了。这件事万不能让大奶奶知晓。奶奶的脾气你知道,闹出事来是你吃亏。” 一顿连吓带哄,香蕊哭的更惨了 梨月怕地上潮湿,让环环与秋盈架着她上炕。 “香蕊姐别坐在地上,上炕歇一歇去。” 揭枕头褥子的时候,梨月有些诧异。 铺盖里面沾了些炭灰,轻轻一掸就抹黑一片。 这种灰梨月认得,她的小院里满地这种炭灰,扫都扫不干净。 一群人出了屋儿,午初阳光正盛。 “夏芙姐?”梨月朝夏芙咧嘴笑。 “哦,看我差点忘了,给你三个钱!” 夏芙背身一哆嗦,看是梨月唤她,连忙掏袖子。 不知为何手一抖,三个铜板叮铃铃落地。 梨月笑眯眯蹲下拾钱,殷勤的替她掸拖裙儿。 “姐姐裙子沾脏了。” “没事儿,不要紧!” 夏芙推开她,一阵风似得跑了。 第77章 家贼难防 买胡椒赔大钱,可不只是香卉一个。 夏芙也赔了几十两雪花银,半分都没赚回来。 她用得是体己钱,打碎牙往肚里咽,面儿上没露出来。 不像香卉是个傻子,一屁股债还吵嚷。 梨月在灶房和面煮鸡汤,越想越能对上路儿。 香卉缺根弦儿,只会乱闹乱嚷,寻衅找茬儿都没心机。 私下里偷东西,还不让人拿着手,量她没这么大本事。 夏芙这人却是不同,平素里老实本分不吭声,人又很合群儿。 二等丫鬟和她熟络,三等丫鬟都巴结她。 正是这等柔和性子,人人都不防备,还没人怀疑到她。 丫鬟们丢得是香粉胭脂首饰,厨房里还丢肉食鱼虾。 香卉是睡大通铺的三等丫鬟,这么些东西能往哪里藏? 今早她被撵走,只带了个小包袱,销赃没这么快。 夏芙就不一样了,单独住间耳房,藏东西很便利。 还有哥嫂在这里陪房,销赃也都方便。 梨月翻来覆去揉面,仔细想着夏芙慌张的样子。 明知道那边媚人,还跑过去做什么?说是点小灶吃,可又不带钱。 若自己没回去,她是不是就要进屋了? 小屋门上有锁头,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大夏天日子,窗格儿捅捅就开,进屋拿东西很容易。 这边没能得手,她回正房院,从水房过去,就是三等丫鬟屋子。 眼看着香蕊在水房洗头,没带着贴身金镯儿。 丫鬟房门没锁,她掀枕头翻褥子,就把金镯拿了。 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裙角的黑灰,早粘在褥子上了。 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梨月笃定贼就是夏芙。 等面条了下锅,忙唤秋盈过来,让她盯紧了银票。 “贼不是香卉!银票一定藏好了!” 香卉人都走了,香蕊才丢的金镯子,就算她招人烦,也不能事事都怪她! “你知道谁是贼?”秋盈眼珠儿乱转。 梨月摇着头,两只手有条不紊。 撕鸡丝肉,焯酸笋丁,切黄瓜丝,炸脆花生。 “你没回来的时,她在咱屋门口乱转,我来了她才走。进屋看银子没了,才把我吓的半死。没拿着她手,我不好说她是贼。” 梨月没提名字,秋盈人机灵儿,眨眼就猜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该扇她的嘴巴子,抄她的屋儿!” 秋盈慌忙跑了,梨月的面条也煮好了。 竹抄子一甩,抛进冰凉井水,一阵麦香扑鼻。 半碗清鸡汤,一勺豉油两勺香醋,一把鸡丝、两把黄瓜丝外加一碟酸笋。 胡椒姜蒜剁成碎末,几十颗脆花生碎,滚热油花爆香。 青花碗盛着冷面,高足盏盛汤料,朱漆小盘托着,配了八宝酱菜。 酸笋鸡丝冷淘,看着就有食欲。 梨月提着食盒送饭,夏芙不在屋里,门上挂着锁头。 等得面条都黏了,夏芙才满头大汗赶回来。 见梨月在门口,脸色白得和纸似得。 “小月有事儿?” 怪不得说做贼心虚,梨月笑眯眯举起食盒儿。 “姐姐要的酸笋鸡丝冷淘。” “看我的记性!” 夏芙干笑,比哭都难看,又去掏钱儿。 “姐姐?给过钱了。” 梨月撂下食盒儿跑远,夏芙双手直抖,绸衣都浸透了。 “夏芙这贼蹄子,还里应外合销赃哩!” 三个人也吃冷淘,酸酸辣辣特别爽口。 秋盈伸长胳膊往木桶舀面,浇上汤汁作料,多多夹些鸡丝黄瓜丝。 环环喜欢吃酸笋,面条也顺口,三扒两咽就是一碗。 “夏芙的嫂子夏媳妇,是凤澜院的采买。夏芙递东西与她嫂子。她嫂子午饭都不吃,就去正街当铺,转眼提着银子出来,手脚那叫利索!这般做贼,谁拿得住手?” 秋盈吃三碗面,打了个饱嗝儿,翘着脚用银三事儿剔牙。 夏芙偷成这样子,但凡用心寻访,也不会拿不住贼赃。 赵嬷嬷要体面安稳,死不承认院里有贼,夏芙瞧准这个才敢动手。 秋盈掰着手指头算账。 金戒指梅花钗金手镯,香粉胭脂都值钱。 再加上厨房的鱼虾鸡蛋乱七八糟,折算起来得有几十两。 “好家伙,若这些儿都是她偷的,囤胡椒赔的钱,她都偷回来了。” “咱住到贼窝里来了?” 环环听得心惊肉跳,慌忙把体己东西塞在荷包里,贴身系在腰上。 秋盈则得意洋洋伸出脚,露出一双绸面高底鞋。 “大热天儿,你把银票子踩脚底下,还不给呕烂了?” 梨月险些把刚吃的面条吐出来,秋盈气得狠踹她一脚。 “啐,我的脚本就不臭,这鞋是草编的木底儿。用油纸把票子包上,塞在木底中间儿,鬼都偷不走!” 东西虽藏得好,可终究不能千年防贼。 梨月正琢磨着还有啥办法,干姐姐彩雯就来了。 三个人赶紧下炕,让她吃碗鸡丝冷淘。 “我家小月抻的面爽口,可惜我吃过饭了,要不还得吃一碗。” 彩雯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口浇头,忙着撂下碗筷。 柳家的让她来传话儿,大厨房选人的事已经准了。 “大厨房要选四个小丫鬟,选上的给厨娘做徒弟,头名还能升一等。府里的一二三等丫鬟,不论原来做什么,都能参选。秦嬷嬷刚得着信儿,正商议如何选,考校些什么呢。选人的日子定在六月中。” 秋盈也慌着问:“姐姐,针线房选人不?” “我们针线房也选人,日子定在七月乞巧。共选十二个绣娘,不拘原来做什么的,只要女红灵巧。” 梨月和秋盈高兴的直跳,环环也跟着傻笑。 彩雯让她们好好准备,有别的消息再来告诉,临走送了两段好尺头。 那尺头是银红纱,做夏日纱衫最好,又凉快又透气,得值五六两银子。 “姐姐快收了,我们现在不要,没得便宜了贼!” 秋盈还是头次不要礼物,梨月也忙摇头,让彩雯拿回去。 环环就把院里丫鬟丢东西,赵嬷嬷不管的事儿说了。 彩雯没想到凤澜院这么乱套,不禁叹了口气。 “掌事嬷嬷糊涂,这不是顾脸面的事儿。偷丫鬟的东西没人管,养的小贼越来越胆大,早晚要偷起主子来。若酿出大事儿,岂不是更没脸!” 她只好收了尺头,说做几件小衫再送来。 送走了彩雯,梨月赶紧找来黄历。 从今天开始数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这几天她得好生准备厨艺,院里的贼是顾不上了。 梨月虽不打算捉贼,可贼却不放过她。 一进茶房的门,她就发觉,锁头被人动过! 第78章 捉赃 锁头都是完好的,不是被撬开的,而是用钥匙打开后又锁上的。 小茶房的钥匙有两套,梨月拿着一套,赵嬷嬷存一套。 赵嬷嬷的钥匙挂在她屋墙上,并不会随身带。 做贼的偷出来用,或是配一套,都极有可能。 梨月平日锁门锁柜子,锁眼儿都在右手边。 现在的锁眼儿都朝着左,分明是左撇子锁的。 满凤澜院里,就夏芙是个左撇子! 她强压着满腔怒气,打开橱柜里清点数目。 别的东西都没少,只有凤团雀舌茶少了一饼。 这是年初宁老太君赏的,事进贡皇家的上等春茶。 一共送来四饼,沈氏视若珍宝。 送了两个回娘家,一个拆了自己喝,还剩一饼完整的。 绝细春芽雀舌茶饼,一饼儿卖出去,少说值三十两银子。 贼丫头还挺识货,专挑贵重的东西偷。 “找死!”梨月暗骂。 若不偷到自己身上,她本不想管闲事。 如今欺负到头上,她也不是好惹的。 侧头看一眼,外间屋里丫鬟们正闲聊。 夏芙正坐在中间儿,眼神儿躲躲闪闪,还有意无意的飘过来。 梨月轻轻关上橱柜,若无其事的添炭烧茶炉。 “小月,近来院里不清净,丫鬟们丢了好些东西。连厨房范妈妈都说,丢了些鱼虾鸡蛋。你这屋里有好些上等茶叶,可要把橱柜锁好了。” 夏芙说的很温柔,满脸都是关怀。 “若丢了自己东西,顶多自认个倒霉。可茶房、厨房的东西,是主子的用度,一旦丢了那可麻烦大了。” “贼捉不到不说,赵嬷嬷就先要问你看守不利的罪名。不但要丢差事,还要打板子罚跪。打完板子还不算,还需自己出钱赔东西呢。” 这规矩好生霸道,小丫鬟都吓得不得了。 “啊?赵嬷嬷也太不讲理了!” 夏芙忙嘘一声,紧皱着眉头,绘声绘色。 “厨房范妈妈,丢了十几两银子的东西,怕赵嬷嬷责打责骂,更怕丢了小厨房管事的差事,就是自己掏钱描赔的。” “大奶奶是宁国府的少主母,若传出去身边有人偷东西,凤澜院的脸面就没了。所以只能大家严谨些,让做贼的动不了手。安安稳稳才是持家之道。” 夏芙讲歪理时,脸对着别人,话音儿却朝着梨月。 上午香蕊丢了手镯,她也跑过去这么说。 现在梨月丢了茶饼,她还是这一套话。 只可惜梨月不是香蕊,她可不信这个邪。 “多谢夏芙姐姐关照,小茶房橱柜上锁了,什么都丢不了!” “还是小月细心,差事当的好。” 夏芙见她没看出来,心顿时宽了,笑盈盈坐着说闲话。 梨月打发秋盈盯着她,又让环环盯着茶房,抽身去澹宁书斋找玉墨。 雀舌茶虽然是贵重,可在宁国府里,还不算特别稀奇。 她向玉墨借了一饼,悄悄放在怀里。 后晌天色偏西,沈氏与宁家小姐们从覃家回来了。 先去锦鑫堂见宁夫人,讲了覃家做客的事,这才各自回院儿。 沈氏扶着芷清的手,洒金团扇儿遮着头,摇摇摆摆进了凤澜院。 走的时候耷拉着脸,回来还是满脸不耐烦。 梨月送了一盏雀舌茶,一碟藕粉糕进正房。 沈氏皱着眉头,让放在冰鉴上,要等凉了再喝。 冬梅提着礼盒刚要放下,被沈氏批头盖脸一顿责骂。 “撂在这屋里做什么?丢到库房里去!” 冬梅吓得一激灵,慌忙提着东西退出。 覃姑娘的生日宴,办的特别隆重。 除了宁家女眷,其他勋贵世家的女眷也去了好几家。 沈氏这位一品国公夫人,都没坐到首席上。 凭覃将军四品武官,肯定没这么大人脉。 多是想借着覃家,巴结吕公公或宁元竣。 既是为巴结人来的,寿礼都送的格外厚重。 大伙儿都送重礼,也就显不出沈氏的礼物。 京师这边的规矩,凡做生日的礼物,都要铺大红毡摆在席面上。 沈氏只有点心果品,摆出来还算好看,特别是荔枝碟子。 其余尺头首饰都拿不出手,比宁大小姐送的玩意儿都不如。 酒宴吃到中间,吕公公派小太监来,给干女儿送寿礼。 两对金海棠花儿,一对金桃酒杯,一尊尺高红珊瑚树,一架玉石桌屏。 四个描金漆盒光彩夺目,满座惊讶赞叹。 沈氏越发心里别扭,等不到终席就走了。 覃家送的回礼,她是越看越生气。 进妆房换了衣裳,沈氏穿了家常纱衫儿,斜靠在凉榻上运气。 不知为了什么,沈氏就是对覃家人不待见,特别是覃乐瑶。 今天还有一事,令她心里极为不爽。 覃乐瑶在宴会上,牵出了宁元竣送的骊马。 有那凑趣嘴快的,赞的口吐莲花一般。 昨天宁元竣送马,这般不和礼数的事,沈氏十分不悦。 今天见覃乐瑶还牵出来显摆,更把她看低了些。 未嫁闺阁女儿,接陌生男人的礼物,还要当众展示。 这等山野女子的做派,哪有半分闺秀气度? 雀舌茶湃冷了,沈氏端起盏子饮下,仍抵不住燥热。 命夏芙在身边打扇,唤梨月再炖一盏香薷饮来。 梨月弯腰收了茶盘儿,退出时走过夏芙身边。 “夏芙姐姐,汗巾儿落在冰鉴里了!” 黄花梨盖板虚搭着,滴滴答答流着冰水。 夏芙的半边汗巾浸在里头,都洇湿了大半儿。 “哦……”她慌忙提起湿汗巾儿。 啪嗒! 汗巾璎珞带出个巴掌大的红皮纸包,正巧撂在地坪上。 “这是凤团雀舌茶。夏芙姐姐,你干嘛揣着茶饼儿?” 梨月带笑意,俏生生盯着她的脸。 “什么茶饼?这不是我的!” 夏芙慌了神儿,连忙扯起汗巾儿。 点翠汗巾儿湿淋淋的,不知挂住了什么,稀里哗啦脆响。 又是一大串铜钥匙散落,敲在地砖上脆响一片。 沈氏不禁坐起身,外间的赵嬷嬷也挑帘进来了。 两个人紧皱着眉心,愣怔怔盯着茶饼儿与钥匙。 梨月端着茶盘儿退开两步,安静的像只小鹌鹑。 “不是我拿的!我没偷雀舌茶饼!赵嬷嬷的钥匙也不是我拿的!” 夏芙吓得全身颤抖,仿佛见着了鬼打墙,瞬间瘫软跪下。 “我没偷,不是我!” 第79章 夏芙 那串子铜钥匙,用黑珠儿线络子系着,赵嬷嬷怎会不认得。 一大串儿钥匙十来把,不但有茶房柜的,还有厨房橱柜的,库房的,甚至有正房屋大橱的。 原本挂在自己屋墙上,如何跑到她汗巾儿里来?可见就是偷的了! 赵嬷嬷不及细想,怒意立刻上来。 扯着夏芙耳朵,问她偷钥匙做什么。 夏芙慌成一团,跪在地上,傻愣愣不言语。 沈氏整天心情都不爽,忽见贴身的丫鬟做贼偷茶叶,火也上来了。 她斜在竹榻上,摇着团扇怒道:“小蹄子必是趁我不在,想拿钥匙开锁,偷这柜橱里的东西!嬷嬷,还不快些搜她身上,看她拿了什么?” 夏芙还掩着衣襟不让搜,赵嬷嬷哪管这些? 令两个粗婆子进来,将夏芙拽着耳朵扇了两巴掌。 撕开小袄和裙子,露出水红肚兜与细布膝裤,连鞋袜都脱了。 翻来翻去也只有两个香囊,一条点翠嵌八宝流苏汗巾儿。 夏芙光溜着身子,一窝青丝也散了,耳垂拽豁了只淌血,羞得抬不起头。 婆子们气势汹汹,又打又骂又问,她哭着不吭声。 “大奶奶,除了凤团雀舌茶饼,没别的东西。” 赵嬷嬷递茶饼儿给沈氏看。 沈氏冷笑不接,扇骨子指着她鼻尖儿:“都来看看,这就是我养的贴身丫鬟,每日三茶六饭,喂出来竟是个身轻骨贱的贼!” 夏芙拉衣襟儿掩着身子,磕头磕的一片血渍,哭得抽抽噎噎。 “大奶奶,奴婢不曾偷,有人冤枉奴婢!茶饼儿是茶房橱柜里锁着的,钥匙是赵嬷嬷屋里的,怎会撂在奴婢身上?必定是人栽赃给我!” 她这话暗暗指着梨月,沈氏与赵嬷嬷扭头看去。 梨月握着托盘儿,正站在碧纱橱边上。 赵嬷嬷捏着茶饼儿,不问青红皂白喝问:“茶房丢了东西,你不知晓?” 梨月早料着她得这么问,扯出钥匙给她们看,垂眸淡淡解释: “雀舌茶饼金贵,我都锁在橱柜里,钥匙随身带着。方才炖茶的时候,柜里茶饼好好放着。夏芙姐过来催茶,我才将橱柜锁上,提茶盒儿到妆房里伺候,还不知茶饼丢没丢。” 两句话说的赵嬷嬷哑口无言。 梨月的钥匙不曾离身,赵嬷嬷的钥匙与贼赃在一处。 这时候还要推诿责任,只怕是无人服气的。 照梨月意思说起来,夏芙偷钥匙开茶房橱柜,就是催茶前后这点时间。 众人都在正房内外,等着伺候沈氏,夏芙做什么,都无人看见。 如此这般一想,这案子就都对上了。 必定是她偷的无疑了! 赵嬷嬷勃然大怒,抄起舀碎冰的长柄铜勺,朝夏芙身上就打。 夏芙半露着身子,哪里挨得住这般打?滚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氏看她哭叫,心中烦恶腻歪,命先把人捆上,快去搜她屋子 这边忙让芷清查看妆奁,怕自己丢了要紧首饰。 过不得片刻时辰,赵嬷嬷带着人,捧了一堆零碎东西。 旧扇子碎绸面,半盒香粉两张胭脂,还有些不值钱的银首饰。 都不是沈氏屋的东西,有几样眼熟,也是偷丫鬟们的。 芷清查点了半日,说妆奁里头首饰都没丢。 沈氏这才略微安心,喝了两口香薷饮,让丫鬟打扇子。 “贼骨头蹄子,我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你就敢偷东西?凤澜院这么些丫鬟,看你是个老实的,才提拔你进屋伺候。可见贼骨头治不好,只是做贼挨刀子的命哩!你与我照说,偷过几回东西了?” 夏芙没命的磕头,哭得满脸是泪。 “大奶奶好歹开恩,奴婢猪油蒙了心,只偷过这一回!” 梨月在旁听着,轻轻咬了咬嘴唇。 往常听人讲笑话,说是毛贼被捉着手,都是痛哭流涕,说只偷过一回。 其实昨日偷东西,被苦主打的棒疮,都还不曾结痂哩。 夏芙这丫头面上安静,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虽说升了一等丫鬟,却觉沈氏性子不好,怕自己终身没着落。 与陪房的哥哥嫂子商量,巴望着多赚些银子傍身, 学人囤胡椒想赚钱,却赔光了本钱,体己银丢的一分不剩。 禁不住嫂子常说闲话,感叹别的丫鬟涂脂抹粉插戴金银。 前些日阴差阳错,顺了不知谁一盒香粉,拿出去卖了一两银子。 把她哥嫂欢喜的要不得,将她夸的一朵花儿似得。 夏芙吃这一回甜头,便再也管不住手。 今天顺个汗巾儿,明日拿个胭脂膏儿,就让她嫂子往当铺押钱。 夏媳妇是浆洗上人,活重钱少空闲多,有这个便宜怎不沾? 见小姑子这般有能耐,早晚撺掇着她去偷。 丫鬟们的戒指金钗金镯,凡让夏芙盯上转眼就没。 就连厨房院上等鱼虾海鲜,她也敢趁人不备,裹出去交给哥嫂。 夏芙这些天每日都偷,前后也有百多银子,都交给嫂子收着。 梨月她们的小屋,她也去过两次踩点,可惜人多眼杂,还不曾进屋去。 赵嬷嬷图安稳不管事,众丫鬟也没疑心是她,夏芙这胆子越发大起来。 偷完人家的东西后,还要跑去再吓唬几句,让人不许吵嚷。 今日沈氏不在家,赵嬷嬷闲在正房里乘凉。 她得意得要不得,上午偷个金镯子,让嫂子当了十两银子。 中午趁赵嬷嬷眼错不见,偷出茶房钥匙,顺了一饼雀舌茶。 她早听沈氏说过,这茶饼卖出去,能值三十两银钱。 夏芙百思不得其解,拿到茶饼转手交给嫂子,钥匙也挂回去了。 她好好在妆房里站着,怎会落下条汗巾儿,裹着茶饼和那么大串钥匙? 夏芙缓缓抬头望向梨月,心中猛地翻了个儿。 那条汗巾子与自己的很像,但颜色却鲜亮多了,是别人拿来嫁祸的! 想明白了这件事,夏芙不由得懊悔。 早知晓是有人嫁祸,方才就不该承认! 她全身疼得厉害,跪在地上不停哭诉: “大奶奶,奴婢没了父母,只跟着哥嫂过日子。我嫂子身子不好,我想存些银子给她治病,这才一时糊涂!大奶奶,求大奶奶开恩,饶了奴婢这回!” 沈氏皱眉不悦道:“手脚轻贱的东西,我这里留不得你!” 夏芙立刻哭的泣不成声:“大奶奶,念奴婢从小服侍,好歹留下我,从今往后我做粗使丫鬟。您撵了我没什么,只怕咱凤澜院没脸!” 提起凤澜院的脸面,沈氏果真动摇了。 连赵嬷嬷都垂下手来,叹了口气劝沈氏。 “大奶奶,咱凤澜院最近事多,再撵夏芙只怕让人笑话。念她是头次偷东西,打她几下长记性,再罚她一年月钱罢了。” “谢谢大奶奶!谢谢赵嬷嬷!” 不等沈氏答应,夏芙磕头如捣蒜。 梨月低头看她,正对上她的怨怼的眼神儿。 第80章 撵出去 夏芙面相很文静,现在却像个怨鬼。 梨月没吭声,拾起茶饼儿就出去了。 沈氏看着不耐烦,让人把夏芙捆到杂院去,吩咐不许人乱嚼舌根。 赵嬷嬷走到廊下,将丫鬟婆子聚齐儿,皱着眉头呵斥。 “凤澜院是大奶奶的脸面,失窃桩事谁也不许再提!管钥匙管用度的人,都必须严谨小心,若再丢了公中东西,一律各人赔补!听到没有?” 底下一片哗然,丢东西不怪贼,倒要怪苦主? 范婆子头一个咬牙切齿。 “赵嬷嬷做昏官儿,她倒和贼一条心?院里丢许多东西,好容易抓着贼,也不说审一审,就这么白饶了?” 香蕊冬梅几个丢首饰的丫鬟,也都气得眼圈发红。 “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难不成白白丢了?究竟是不是夏芙偷的,好歹给我们个交代。凭啥不问缘由放了她,咱凤澜院还有没有王法?” “夏芙屋里没东西,该往她哥嫂房里搜,哪怕叫来问一声也好。怎么就不许提这事了?她做贼不给奶奶丢人,失盗倒丢人了?” 大伙七嘴八舌,忍不住满心怨怒。 赵嬷嬷压服不住,不禁怒火上来,叉着腰厉声呵斥: “你们连性命都是主子的,主子的话就是王法。一个个奴才秧子,就不配穿金戴银。我话撂在这里,凤澜院奴才,若攒体己戴首饰,让人夺去是活该。再敢胡言乱语顶撞主子,一概打板子送回沈家发卖!” 这话好不讲理,人人听了都满心怒气。 可这院里大多是沈家陪房,都是敢怒不敢言,只好默不作声。 梨月站在茶房门口,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赵嬷嬷这话,岂不是纵着人偷东西?宁国府哪个院子,也没这样不讲理。大奶奶这脸面早就没了,府里谁还给她脸来?” 话还不曾落地,忽见凤澜院大门口,呼啦啦涌进一群人。 领头的是管事房娘子,还有四个粗壮婆子,押着个年轻媳妇子。 “烦请赵嬷嬷过来,你看这个可是凤澜院夏媳妇?” 夏媳妇穿了件青缎儿褙子,畏畏缩缩跪在当院。 “夏媳妇袖着东西出门,二门小厮问两句,她含糊不肯答话。小厮跟她往当铺去,当场抓个正着。身上翻出两个金戒指,一个雀舌茶饼。赵嬷嬷是掌事人,您带人与我抄检她屋子,若还偷了些什么,一并拿出来对质。” 管事娘子提着夏媳妇,不由分说往下房院里去。 这夏媳妇是夏芙的亲嫂子,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却也遮掩不住。 这下子如同平地响雷,丫鬟婆子呼啦啦都围过去看。 特别是丢了东西的人,无不希望能从夏媳妇屋里,找到自己失窃的东西。 梨月没过去凑热闹,在茶房里等秋盈。 夏媳妇每天往当铺跑几趟,门上小厮岂有不知晓? 秋盈拿蜜饯果子,挑唆几个爱管闲事的小厮,才把夏媳妇抓个正着。 刚夏芙还说嫂子体弱,可见做贼的人会编瞎话,夏媳妇半点不像有病。 一阵忙乱过后,从她屋里抄出一百多银子,外加十几张当票。 大伙儿蜂拥认当票,认出有不少丢的东西。 赵嬷嬷气得脸色铁青,劈手把当票子夺了,质问银钱来由。 夏媳妇磕头如捣蒜,把所有过错都往夏芙身上推。 “我家姑娘夏芙,每日拿东西出来,教我出去典当,得来银子让我替她收。我原不知晓是她偷的,请大奶奶和赵嬷嬷饶我这回。” 有人就说风凉话:“夏嫂子,夏芙说要偷银子给你治病。你每日跑三五趟当铺,敢是走出来的病症哩!” 夏媳妇不敢再说话,管事娘子命人拉夏芙对质。 两个人跪在一堆儿,你怨我我怨你,把偷过的东西都说了。 苦主们一听就扑上去厮打,乱糟糟闹了一阵。 一个是陪嫁丫鬟,一个是陪房媳妇。 管事房不好发落,就请沈氏自己处置。 原本以为偷了一饼茶,却没想到还有一百两的钱物。 当着管事房的娘子,沈氏的脸面真挂不住。 她隔着窗户喝令赵嬷嬷,将夏芙与夏媳妇扒了衣裳,打三十下。 夏芙哥哥也不放过,撵到二门外,令小厮打四十板子。 贴身丫鬟做贼头儿,这般丢人的事儿,沈氏不敢传回娘家。 可她又没身契,没法卖掉这仨人。 赵嬷嬷进屋商议好久,吩咐将三人赶去沈家的田庄,再不许回来。 抄出来的东西银子,沈氏要收缴库房,把当票都烧了。 丫鬟婆子听了都心惊肉跳,暗骂沈氏不要脸,奴才的银钱都要昧下。 还是管事房娘子劝了几句,令苦主们认领当票,银子按数发还。 从下午折腾到半夜,直到定更天,院里才安静下来。 夏日夜晚阴沉,廊下的羊角灯,光色朦胧。 赵嬷嬷走到小茶房时,梨月正要锁门回屋。 “嬷嬷辛苦,您还没歇着?” “小月,茶房橱柜里,共有几个雀舌茶饼?” 赵嬷嬷觑着眼睛盯她,鼻中哼了一声。 梨月将橱柜锁好,钥匙挂在腰上,这才微笑解释。 “中午我见茶饼少了,怕嬷嬷生气,就去澹宁书斋借了一个。没想到,夏芙这么贪心,偷了一个还不够,连借的这个也要偷。” 赵嬷嬷半信半疑。 她知这事有些蹊跷,却又想不通缘故。 丫鬟们偷盗东西,只要不偷到主子头上,她本就不在乎。 她唯一在乎的,是凤澜院的面子。 贴身丫鬟姑嫂联手偷盗,还被管事房抓住,沈氏的颜面何存! 若不是梨月在妆房嚷了一句,这件事明明可以遮掩住。 “大奶奶丢了脸面,罪过都在你的身上!”赵嬷嬷沉着脸愠怒。 梨月瞅着她那张老脸,嘴唇勾起浅笑。 小丫鬟头次丢东西,赵嬷嬷若能问一句,未必有今天的事。 现在闹出乱子,她不思己责,只怪旁人说实话。 夏芙敢肆无忌惮偷窃,就是仗着她的势。 现在凤澜院的丫鬟婆子,都在议论赵嬷嬷与夏芙是一条藤儿。 梨月想劝她两句,终究咽了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没必要冒这个险。 她不是沈家的陪嫁,早晚要出去做人。 想到这里,她面带谦恭行了个礼。 “我年小不懂事,若做错了事情,请嬷嬷多教导。” 赵嬷嬷见她这样恭敬,竟挑不出半点错。 满怀怒气站了半晌,赵嬷嬷在梨月腰间,扯下了茶房钥匙。 “你做事太莽撞,从明天起别守茶房了!” 第81章 大厨娘 凤澜院一日间,少了好几个人。 香卉跟沈四姐儿回沈家,夏芙偷窃,与哥嫂撵去田庄。 第二天沈氏去锦鑫堂请安,宁夫人自然要过问。 堂堂国公夫人,管束不住陪嫁丫鬟,闹得院中乌烟瘴气。 宁夫人对沈氏极为失望,婉转责备几句,心中暗叹中馈零落。 沈氏堵着心回院儿,就抱怨赵嬷嬷不管事。 “这府里头许多院子,怎就咱凤澜院多事?丫鬟们一味调皮捣蛋,嬷嬷调派也不严谨。偷鸡摸狗的东西,如何能进院里服侍?” 夏芙、香卉都因沈氏喜欢才提拔,谁知一个两个恁胆大? 赵嬷嬷满腹冤枉,只好拧眉琢磨对策。 她与沈氏不同,平生不喜伶俐女孩儿,干脆依自己心意调派。 “老奴确实疏忽。伶俐冒尖儿的丫鬟,性子都不大沉稳,在院里服侍不长,早晚要闹事。老奴思忖着,今后房里让芷清伺候,院里只留粗苯稳当的。似那等相貌出挑的丫头,都撵去厨房院儿罢了。” 沈氏听着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凤澜院里的丫鬟,没安稳几天,又重新调换差事。 三等丫鬟香芸,被派来管茶房。 她原是院里扫地的,不会烧火炖茶,便留下环环给她打下手。 梨月与秋盈则回厨房院儿,依旧跟范婆子使唤。 赵嬷嬷讲完差事,人人都不高兴。干脆躲懒的躲懒,偷闲的偷闲。 梨月倒是不太在乎,守着案板切豆腐丝。 今早孙财家的来传话,通知各院大厨房收学徒的事。 出乎梨月意料,凤澜院这边儿好几个人想去。 这些日子院里事多,大伙儿都生出想走的心思。 可听说只选四个人,还要当众比试,又都臊眉耷眼放下手。 “大厨房这次选人不比以往,不是招打杂洗菜的,而是给厨娘们挑徒弟。需会做冷盘、饮子、点心、汤羹,还要当众显手艺,厨娘看上才能入选。” 两句话打了退堂鼓,报名的只剩梨月一个儿。 孙财家的记了她的名,比试日子是六月十五。 “好家伙!这些都会做,都能掌白案做小食了,还跑去大厨房给人当徒弟?这些厨娘就是躲懒,拐些伶俐丫头去做活使唤。好小月,你汤水下饭什么菜不会做,还需与她们学?” 范婆子满脸不屑,她十分不想让梨月去。 毕竟有梨月在小灶上守着,随时随地能补漏儿。 在她眼睛里头,梨月做菜炖汤样样能干,哪里还需要跟师傅? “范妈妈,话不是这样说,我这几下子真算不得什么。你没见大厨房掌事秦嬷嬷的手艺。当年老国公在世,府里迎接御驾,秦嬷嬷掌灶做御膳,一味鸳鸯五珍烩,得过先帝爷的夸奖。” 这份荣耀梨月并没见过,是听府里老嬷嬷们说的。 那是宁国府如日中天的时候,宁老太君和宁夫人常提起来唏嘘。 进府里大厨房,跟秦嬷嬷那样的师傅,才算真正入了厨娘这行。 范婆子眯着眼睛满脸疑惑。 “鸳鸯五珍烩,名字我都没听过。曹婶子在时,也不曾提起过。” 曹婶子这般厨娘,在京师里已算作上等。 她所做的大菜,以羊、鹅、猪、鸭、鸡、鱼为主。 曹家父祖以做公府菜著称,比上等酒楼的庖厨高出许多。 京师的豪门官户,能用曹婶子这般厨娘,就算十分讲究了。 除凤澜院外,锦鑫堂、鹤寿堂各有小厨房。 几个小厨房的厨娘手艺,多与曹婶子不相上下。 大厨房掌灶秦嬷嬷,手艺另走一路,是皇家御厨的标准。 肉食以羊肉为主,极少用猪肉,鸡鸭鹅之外,则用鹌鹑、斑鸠、兔、鹿。 最拿手的是调理鲜鱼、螃蟹、虾子与鲜货海味。 秦嬷嬷主持大厨房,做席面有一整套规矩。 看盘、果子、下酒、汤菜、点心、水饭,配菜酒水都有讲究。 若用心去学,没几年都入不得门。 哪里是一味鸳鸯五珍烩这般简单! 梨月切着豆腐丝,随口讲了几句,已把范婆子听愣了。 “嘢嘞嘞!只以为大奶奶难伺候,还不知吃饭有这般讲究!小月丫头,你好生心狠,自家攀高枝不要紧,倒把你范妈妈撇下了。到明日里,我怎应付那嘴刁主子?她若要吃珍珠汤翡翠饭,我拿什么与她端上去?” 范婆子说着,眼睛都红了,围裙沾着眼泪,愁苦的要不得。 梨月放下的刀子,拉着她坐在灶边,细细与她解释情由。 “范妈妈,凤澜院里面不论手艺,你是为人最好的。从不打骂磋磨我们,还时常弄贴补饭食。若大家和睦无事,我也想留在小灶房做菜。可我与范妈妈不同。我不是沈家陪嫁,大奶奶看不上,掌事赵嬷嬷也不喜。这院里想待也待不久,我是不得走。” 梨月说得是实话,言辞推心置腹,范婆子听着心酸,越发要落泪。 “小月你机灵手巧,虽年纪小小的,能耐却高我许多,把老婆子愧死了。这些日子在厨房,我应名儿做厨娘,可哪样细菜细汤不是你打点?枉我恁大的年纪,烧火切菜一辈子,连桌像样席面也整不出来。小月,不是范妈妈不让你往上走,若你选到大厨房,耽误大奶奶的膳食,赵嬷嬷寻晦气怎么办?” 这倒确实是个事儿,梨月心里也有些担忧。 大厨房那边若真选上了,也要凤澜院放人。 万一这边儿拴着人不放,主子们也不能撕破脸。 凤澜院里无论沈氏还是赵嬷嬷,都不在意小丫鬟的生死。 若随便使个绊子,她就有吃不了的亏。 这些日子范婆子厨艺有所长进,可做大菜还是不成,能帮她的人不多。 梨月念头一动,回屋寻出曹婶子的菜谱。 “这是曹婶子留的,我从头到尾看过。范妈妈本就会做菜,照这个学学不难。这里头有五六十样菜肴,只需精通一半儿,还怕得什么?” 这东西范婆子早见过,当时不甚在意,险些做了烧火引子,她愁道:“我又不识得字,看不懂也是白搭!” 梨月嗔怪着脸儿怨道:“说来说去不识字,难道我是秀才不成?妈妈就不识字,让丫头念念都好。这是妈妈吃饭的家伙,如何懒着不肯学?您若有些像样手艺,出去在市井也能不少赚钱!” 这话绝对是实情,这些大菜若都会了,市井酒肆做厨娘,都是人人争抢。 范婆子似信非信,觑着眼睛举着册儿,也打算学起来试试。 梨月劝过范婆子,便将蘸水切的南豆腐丝,下在凉水里搅开。 什锦豆腐羹,是道刀工菜,心思不稳就做不好。 可惜切得不细,还不似远观似乳,如云如雾境界。 梨月叹了口气,回头吊上鸡汤,挽起袖子去切另半块豆腐。 离选人还有十几天,她的刀工还需琢磨。 第82章 蜜煎梅汤 自从重新分派差事后,梨月她们三个各忙各的。 环环由于憨直嘴笨,因祸得福留在了茶房。 说是让她给香芸打杂,实际上她才是主事儿。 香芸扫了三年院子,除了烧火啥都不会,炖茶做点心,全靠着环环。 从此点心花样儿就别提了,好在味道还能吃。 秋盈每天绣花打络子,盼着七月初七针线房选人。 被打发出小茶房后,她气得要不得,骂了梨月好几天。 早知揭发夏芙,落到这样结果,她才不干哩! 茶房里干净清爽不说,大夏天还能守着冰块。 散出来的蜜饯糖果冰饮子,她头一个吃着。 回厨房院热得不成,连饭都吃不下去。 梨月不理她,由得她躲懒不干活。 六月天气越发热了,下午太阳更毒。 灶房里热气不散,闷得要不得。 听说今天世子爷不在家,梨月把雀舌茶饼,拿到书斋交还给玉墨。 澹宁书斋清净无人,院中种着许多淡竹,竹荫郁郁凉气森森。 玉墨一人坐在廊下,趁着凉意做针线活儿。 梨月道谢行礼,玉墨收了茶饼儿,在廊下摆小茶几,让梨月吃茶。 描金彩漆方盘,雪锭似得白瓷盏儿,银杏叶茶匙,红艳艳玫瑰泼卤泡茶。 “冰糖玫瑰卤子,是锦鑫堂小厨房送的,冰镇着味道极好。” 梨月正热得红头胀脸,端着盏儿一饮而尽。 冰糖渍玫瑰酱,还有几颗冰珠儿,甜香美味冰凉舒爽。 玉墨让她吃些鲜果儿。 果盘儿里面除了流心李子与红樱桃,还有一碟鲜荔枝。 色泽鲜红,果肉肥厚果核扁小,汁水又浓又甜,甜的蜂蜜似得。 比凤澜院里的还要好。 梨月连吃了三四个,唇边都是甜丝丝香味。 果然好东西都送来这边儿了,玉墨都能吃这么好的水果。 凤澜院的荔枝,放在沈氏正房里,别说是丫鬟,赵嬷嬷都吃不上两个。 “这荔枝味道真好,是岭南来的?”梨月舔舔嘴唇。 玉墨看她那馋嘴样子,笑着又给她拨了一颗。 “这不是咱府里的,是吕公公前日送的。这是宫里进上的荔枝,能不好吃么?一共只有两篓子,送老太太、太太院,又给二房三房送了些,只剩了这些。国公爷不吃了,才偷出来给你。” 梨月不好意思,又吃了一个就不肯再吃。 玉墨怕她吃多了上火,又打发她吃些个樱桃。 “大厨房选人做学徒,你报名了没有?”玉墨也留心这事儿。 梨月连忙点头:“我早想去大厨房学手艺,正巧有这个机会。” “你若选上了,想给哪位厨娘当徒弟?” 梨月咽下樱桃,满脸都是疑惑:“自然是给秦嬷嬷做徒弟。” 常听干娘柳家的讲秦嬷嬷的故事,梨月知她本事最大。 玉墨这话显然是说,大厨房选丫鬟,还另有些意思。 “看你只顾着高兴,还不晓得这里的事情。” 正巧午间炎热,午歇时辰长。 玉墨摇着扇子告诉她。 府里只有鹤寿堂、锦鑫堂、凤澜院,有自己的小厨房。 其他二房三房院子,都是大厨房照管膳食,颇为不方便。 宁夫人与秦嬷嬷商议,给二房三房院建小厨房,调厨娘过去料理饮食。 二房的厨娘是金娘子,三房的厨娘唤做李娘子。 这次大厨房选丫鬟,不只给秦嬷嬷收徒,还要给金、李两位收徒。 “秦嬷嬷挑两个,金娘子李娘子各挑一个。秦嬷嬷挑中的丫鬟,留在大厨房学厨。金娘子李娘子选中的,跟师傅去二房、三房的小厨房。” 听玉墨这么一解释,梨月才算是明白。 她见过那两位厨娘,都是各有所长。 金娘子擅长南方饮食,李娘子最会做羊肉菜肴。 可是比较起来说,梨月还是觉得秦嬷嬷本领最大。 毕竟她连御膳都能做,万岁爷都夸赞过。 “这可是越来越难。以为秦嬷嬷收四个徒弟,原来才收两个。报名比试的丫鬟,都想被秦嬷嬷选上。” 梨月又喝杯玫瑰甜茶,心里越发紧张不安。 “那倒也未必。” 玉墨笑盈盈摇着湘妃竹素绫儿小扇。 “报名的丫鬟多想巴结金娘子,好去二房的院子。你这样想跟秦嬷嬷的只四五个。还没听说谁想跟李娘子呢。” 这可太奇怪了,梨月睁大了眼睛。 金娘子南食做的确实好,可与秦嬷嬷还是比不了。 论起做宴席大菜,她也比不上擅作羊肉的李娘子。 金娘子是二太太陪房出身,并没有十分富贵,为何都要巴结她? 看梨月疑惑不解,玉墨噗嗤一笑。 “你有心气儿学做御膳,就不用琢磨这些,好生预备着就好。你这样伶俐丫头,一定能选上。” 玉墨不说缘由,梨月也就不问了。 起身告辞的时候,玉墨拿了个漆盒,将荔枝、樱桃装了一盘,又在盒底放了一大块冰,让带回去给小姐妹吃。 这么大的冰砖可是上等稀罕物,梨月提着食盒连连道谢。 三步并两步跑回凤澜院,就做冰镇的酸梅汤。 没想到小屋炕桌上,已有一壶绿豆甜水。 “这是环环煮的,味儿挺不错。” 秋盈端着小碗,吹着桂花糖,咕咚咚一气喝了。 看见梨月拿回来荔枝,也不问是谁的,剥开塞在嘴里,顺着嘴角流甜汁。 “有你俩伺候我,真是神仙日子!” 几个荔枝都吃了,秋盈守着冰盆躺下,打算要睡午觉。 这馋嘴的懒鬼!梨月气得鼻子都歪了,狠命打几巴掌不许她睡。 “这两天你别躲懒,给我好生做双鞋!” 环环与梨月的鞋,都是秋盈做的。 做的上心不上心,就要看她心情。 “别打,别打我!你要什么样鞋?”秋盈好容易躲开,眯着眼睛问。 “莲青色软缎鞋面,石青云纹锁边,扣绣鹦鹉摘桃。” 这样的好鞋子,连老太太都穿得,算是拿的出手。 “你半截入土了,做这老寿星的鞋?”秋盈撇嘴。 梨月连忙解释:“我想既然要拜师,就得给秦嬷嬷送些礼。你替我做双鞋,我再买几尺好缎子,一坛金华酒。反正费不了几两银子。” 秋盈不耐烦的答应,从箱子里找出几块软缎,给梨月看了样子。 “等我明早趁凉快做!走走走,我要睡午觉!”她翻身闭眼睡了。 梨月怕吵着她,提着冰盒关上门,就往小灶煮酸梅汤。 天气实在燥热,满院人都歇午觉。 看着砂锅里滚开的梅子水,梨月眼前也犯迷糊。 忽听大门口有人禀报:“快去给大奶奶去报喜!沈阁老加衔升官了!” 第83章 储君有份 传话媳妇慌慌张张,引着传信儿人进正房。 厨房院儿也闹开了锅,都跑出来听新鲜。 范婆子本躺在竹躺椅上午歇,一骨碌身儿爬了起来。 好容易抓着个送茶的冬梅,大伙儿拉着乱问。 “咱家沈老爷加了什么官?” 正房门口管掀帘子的,换了二等丫鬟冬梅。 她整日迷迷瞪瞪睡不醒,做事着三不着两。 “宫里的口谕,沈老爷当了五皇子的师傅。” “皇子师傅的官职大不大?有赏钱没有?” “大奶奶没说。”冬梅睡眼惺忪。 “糊涂东西,连话儿都听不明白!” 大伙儿失望的要命,又催冬梅去屋里打听。 梨月煮好酸梅汤用冰镇了,留了一大壶给她们喝。 又用白瓷盏儿盛了两碗,浓浓加了好些蜂蜜。 秋盈睡醒午觉,只穿件竹布衫儿,夏布散腿裤,趿拉着草编凉鞋。 懒洋洋坐在阴凉地里,纳鞋底描花样儿。 “这会儿功夫,你把花儿都描好了?” 秋盈的针线确实好,梨月是不能不佩服。 她自己做的鞋,别说是绣花样儿,两只都不一样大。 “谁似你的手,恁的笨!” 秋盈喝了蜜煎梅汤,饱饱打了嗝,纳着鞋底儿说闲话。 “刚听外头人议论,说五皇子的师傅是阁老儿,将来必有太子之份,连带着何昭仪娘娘早晚正位后宫。咱老太太高兴的不得了,立刻要叫国公爷回来,商议庆贺这桩儿喜事。” 何昭仪是临江侯的嫡妹,宁老太君的嫡亲侄女。 虽然算是门近亲,可人家有正经娘家,没必要上赶着庆贺吧? 宁家自家淑妃娘娘,进宫生了三皇子,没听说宁老太君关心她母子。 三皇子十二岁去北狄做质子,至今杳无音信不知死活。 宁淑妃思念儿子,前些年一病而死。 生死大事宁老太君都不关心,只因宁淑妃是庶出,不是她的亲生女。 如今五皇子定了个师傅,宁家就要阖家庆祝,太过于厚此薄彼了。 梨月摇头叹了口气,秋盈还显摆懂得多。 “你蹲在小厨房里,每天就知道切菜炖汤,外头的事儿一点不知。” 她不做厨房的事儿,整天拎着针线笸箩乱窜,自然知道的多。 “前几个月宫宴,何昭仪传话要与咱家结亲,老太太自是乐意。咱府里四个小姐,大小姐二小姐年纪不相配,只二房三小姐与五皇子同岁。这婚事定的差不多,咱府也算是五皇子的正经外家了。” “三小姐要与五皇子订婚?”梨月惊讶道。 “喊什么!”秋盈慌忙摆手。 “虽还没定准,也有七八成,下头人都知晓。” 怨不得呢! 大厨房挑丫鬟,有这么多人巴结金娘子,要进二房的小厨房。 原来是抢先攀高枝去了。 这门亲事若成了,就算五皇子不做太子,三小姐也稳稳封个亲王正妃。 若能争上太子位,宁二爷就算一步登天了。 太子妃之父能封承恩侯,皇后之父直封承恩公。 可不是要带着整个二房都鸡犬升天? 现在进了二房服侍,将来说不定能跟着三小姐做陪嫁。 从国公府直接跳到皇家,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要谋官身都是有的。 梨月舒了口气,心情没受什么影响,反正她不想攀高枝。 秋盈却想的长远,捏着锥子扯线,眼珠子乱转。 “我倒觉这婚事有点不般配。三小姐是二房庶女。五皇子最低也是亲王,娶个庶女做亲王妃,会亲家的时候怕不好看吧?” 她说的没错,宁二爷膝下有两儿一女,只宁二公子是二太太嫡出。 宁三小姐是宠妾钱姨娘生的,极得父亲宠爱娇惯。 宁二爷极宠钱姨娘母子,嫡妻不甚关心,颇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 “宁淑妃也是庶出,还进宫做娘娘呢。咱府里的四个小姐,个个都是好的。谁家要是挑正庶,那才是傻子。” 宁家四个小姐,常在一起读书玩乐,并没有嫡庶区别。 而且梨月觉得,就算是宁家庶出的女孩儿,也比沈家嫡出的大方。 “话不是这样说!” 秋盈头摇的拨浪鼓似得。 “庶女做亲王妃还罢,难道还能让庶女做太子妃,做皇后娘娘么?你仔细想想,二爷若做了承恩公,这承恩公夫人让谁做?是二太太还是钱姨娘?二太太是嫡母正室,钱姨娘是生母受宠,撇了谁都不好。这就麻烦了不是?” 梨月听她说到这里,不禁抿着嘴点头。 承恩公夫人自然是得嫡母来当,可钱姨娘这位生母可不是软弱之人。 二太太没少与钱姨娘争风吃醋,宁二爷却一门心思护着小妾。 二房院关起门来,钱姨娘过得比二太太滋润多了。 梨月和秋盈正在说着悄悄话,凤澜院大门口就热闹起来。 鹤寿堂宁老太君,派丫鬟送来好些冰盘水果,看着就清凉爽口。 一个个大冰盘铺着碎冰,上面镇着各色水晶缸儿。 都是京师少见的新奇果子,岭南荔枝,山东苹菠儿都不算是好的。 还有西域蜜甜瓜儿,江南水蜜桃,江西小蜜桔,打老远就闻见清甜气。 沈氏款款来到廊下接着,遥遥谢过老太太,让芷清打发了一吊钱。 她烦闷了好些天,终于听着一桩喜事儿,此时是神清气爽。 因为自幼学礼,皇子分封之事,她心中懂得五六分。 五皇子才十二岁,就定了当朝首辅做师傅,必定是储位有份。 沈阁老能给太子做老师,将来少不得要加封太子三师。 太师、太傅、太保,都是是配享太庙的官职。 多少人家熬三四辈子,也熬不出这等门楣的职份。 父亲扶保五皇子上位太子,以至于登基大统,沈家真是光宗耀祖,连她这个出嫁女都跟着风光。 别说是夫家不敢轻慢,只怕满京师的官眷,都得来巴结她了。 沈氏这口气通了,连前些天四姐儿的别扭都淡了许多。 毕竟自己是沈家女,只要娘家靠山硬,夫家敢不敬重? 沈氏越想越是欣慰,斜靠凉榻饮着甜豆水儿,多少天没这么舒服过。 正想着要与父母写封信回去,忽见水晶帘一挑,赵嬷嬷也喜上眉梢。 “大奶奶,国公爷回府正往凤澜院里来呢。他叫小厮先来传话儿,说是要在这儿用晚膳!” 沈氏骤然欢喜,不由身上一抖,豆水儿撒了满手,却还故意嗔着脸道:“大热的天气儿,忙完公事让他歇着去,往我这里来做什么?” 嘴里虽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从初春盼到炎夏,终于等着夫君服软了,她怎能不得意? 第84章 夫妻小宴 赵嬷嬷一个劲儿催促,沈氏还故意延碍。 慢慢走进妆房,换了身儿衣裳,重新拢起发髻。 里面红绡牡丹裹身儿,外穿蝉翼纱对襟衫,下面藕丝挑线湘绣罗裙。 头戴金丝髻,金镶玉满池娇分心,点翠压鬓发钿儿,还插着瑞香花。 又匀脸扑粉点胭脂,打扮的犹如观音菩萨。 梨月还在那聊闲篇儿,只觉得背后一紧。 回头才知是范婆子,她将梨月拖了去,叫她快想几样新鲜菜色。 “国公爷几个月没进房,她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了他来。这晚膳若做不好,我怕不得挨千刀万剐?至少得弄上八碟八碗,少了是不成的!” 见范婆子手脚乱挥,梨月连忙摇头。 “范妈妈真是糊涂!这话说让大奶奶听见,才要挨凌迟的罪过。大奶奶心里虽盼着,可咱们嘴上不能提,谁点破了这层纸,少不得挨打受罚。您老人家信不信,国公爷若不走,大奶奶还要说句风凉话赶他哩!” 一语惊醒梦中人,范婆子顿悟。 “这话有道理,倒是小孩子家心思灵透。怨不得赵嬷嬷过来,故意嘱咐说,晚膳不必太过靡费,略添一两样就好。我以为她阴阳怪气哩!” 梨月这才笑道:“要我的主意,范妈妈同往日一般,三个荤菜三个素菜,两样汤羹两样点心。今日天气热,可添上一样饮子一样冷酒。膳桌上不太夸张,大奶奶有面子,也显得您伺候用心。” 范婆子满口答应:“是了是了,就依你的意思做!” 既然上桌的菜肴不多,那每个菜都需细致。 梨月帮她定下菜单,全捡范婆子的拿手菜。 荤菜是荔枝腰子、羊舌签、糟鹌鹑。 素菜是素蒸鸭、清炒黄芽菜、青菜杂蕈。 两样汤羹一荤一素,鲈鱼薄片制成的玉蝉羹,荷花豆腐做的雪霞羹。 时令点心则是五香糕和驼峰角子。 菜色定下来,众人杀鸡杀鱼切菜烧火,灶房里如蒸笼似得。 暑热天的灶房最熬人,人人忙得满头大汗。 想要做厨娘,就需得吃得了这个苦。 冬日三九天,双手也得下冷水。 酷暑三伏天,也得守灶火烟熏火撩。 梨月六岁就敢踩高凳上灶,心中自有冷暖,不在乎这些烦难。 她高挽着袖子,永远冲在最前头。 一时菜肴都做齐了,用四个描金食盒装好,传膳丫鬟就来了。 听说国公爷来用晚膳,连传膳丫鬟都新衣新鞋,簪花涂粉打扮起来。 与这些罗衣纱裙儿俏丫鬟相比,下了灶的梨月像条出水小泥鳅。 她双手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头吹风。 额前碎发沾在头上,竹布衫裤都汗透了。 就在这时候,凤澜院门口,来了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宁元竣脱了官袍,穿一袭熟罗长袍,腰间束着五色丝绦。 行走如玉树临风,抬腿迈进门槛,径直朝正房走去。 沈氏带着丫鬟,站在廊下迎着,屈膝行了礼数。 先送一盏雪泡缩脾饮,除烦渴消除暑毒,才将夫君迎进房。 小夫妻在偏厅用膳,跟随的小厮二顺,就跑到厨房院儿讨饮子。 “小月姐,有凉水赏我一瓯儿,我又渴又饿哩!” 梨月怎好打发他喝凉水,忙把剩的蜜煎梅汤用井水湃冷,给他喝了两盏。 忙完了主子晚膳,灶上正做下人饭食。 范婆子用碎肉加豆酱,姜末椒末等香料,煎了一大盆猪肉卤。 梨月在热汤锅旁边抻面,做了井水冷淘。 少时冷水面端上桌,各人拿箸儿捞面,自加肉卤、蒜汁拌匀了吃。 长桌儿正中还有十来根生脆黄瓜,嚼着清甜爽口。 二顺也不客气,捞了一大碗面,多舀肉卤与蒜汁,筷子胡乱搅两下,风卷残云就是一碗。 旁人还没吃一两碗,他独个就吃了半桶面。 因这二顺是国公爷小厮,有谁敢奚落他? 梨月看他吃着顺口,忙跑过去赔笑。 “二顺哥,你放量多吃,面还有好些。” 二顺咽了嘴里的,这才有点不好意思。 “面条抻的好,又劲道又匀净。我原本是不饿哩,若要饿的时候,再吃它两碗都使得!” 见范婆子等在旁都笑,他才撂下碗起身,朝梨月要咸酸梅子。 “吃了蒜怕嘴里臭,有干梅子讨两个压压味儿。” 梨月拿几个蜜煎梅子,二顺嚼着往院里乘凉去。 房里宁元竣与沈氏也用过晚膳,丫鬟撤膳桌递茶水饮子。 梨月就端着木盆,往井台边儿刷锅洗碗。 二顺闲得得五脊六兽,凑过来闲打牙。 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梨月便说,自己要去大厨房选学徒。 二顺忙笑道:“你手艺好生得又俊,何不跟金娘子去二房伺候?过几年给三小姐陪房,进王府里享福去嘞!” 梨月嗔着脸儿道:“我自家意思,想给秦嬷嬷当徒弟。” 二顺两手乱摆,满脸不屑:“给秦嬷嬷当徒弟,大不了做个掌灶娘子,或者等你大了出去,也还要凭手艺吃饭。你是不晓得,连秦嬷嬷自己孙女儿,都要跟金娘子做徒弟,不跟秦嬷嬷呢。” “真的?”梨月嗤笑。 秦嬷嬷的孙女儿莲蓉,今年才十一岁,厨灶手艺不错。 这丫头子不跟着自家祖母学厨,倒要跟旁人去? 若那金娘子比秦嬷嬷高还罢了,偏偏不如秦嬷嬷许多。 这可不是舍近求远,舍高就低了? “这傻妮子,听不懂人家意思。你不知三小姐要跟五皇子定亲,这事八九不离十了。若能跟三小姐嫁进皇家,那是前程似锦。女儿家裙带上的衣食,谁能料得到?咱府里头的丫鬟,都削尖脑袋,要进二房里。” 梨月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心中不屑一顾。 给三小姐做陪嫁,去王府或太子东宫,如何就前程似锦了? 不比往远了比,就说沈氏这些陪嫁丫鬟,哪有一个好前程? 皇家不比普通官宦人家,礼仪规矩森严可怖,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不去。我就当个掌灶娘子挺好!” 梨月笑嘻嘻将洗碗水泼了,抱着干净盘盏放回厨房。 天色渐暗暑气消散,一弯新月升起。 正房里头掌灯点烛,廊下也挂起了灯笼。 二顺见宁元竣没有出来的意思,料着他是要留宿。小厮们都住在二门外,他怕门关了出不去,急忙往外跑。 “我先得走了,明早再官服来!” 梨月提着羊角灯送他,不想迎面来了一堆丫鬟婆子。 宁大小姐急匆匆走在前面,妙童妙云搀扶着覃姑娘,跌跌撞撞闯进院门。 “小月?快进去,把我哥唤出来!” 第85章 哭诉 梨月提着灯笼,进退不得十分为难。 她是凤澜院的丫鬟,却进不得正房屋,更别对国公爷说话。 可见宁大小姐绣眉紧蹙,覃姑娘满脸是泪,梨月也知是出了大事。 天已经全黑了,总不能让小姐们在院门口站着。 梨月忙提着灯笼回头,依着规矩礼数,先引两位小姐进倒座客位。 宁国府的内宅院落,也仿照官样儿规矩。 倒座中布置三间小厅,若不是近亲眷属,要先引荐去客位落座奉茶。 因为沈氏三年守孝,后来又装病不见人,这客位小厅才常常空着。 小厅是三间屋打通的,裱糊的雪洞似得粉墙,中堂架着八扇围屏。 正中是摆着玉竹凉榻,拢着月白挑花纱帐,两边各一盏落地纱灯。 底下四张玫瑰椅配红漆梅花脚踏,高几供着梅瓶鲜花儿。 丫鬟搀扶覃姑娘坐下,梨月去茶房端了两盏甜豆水儿。 宁大小姐低声劝道:“覃妹妹别急,喝口豆儿水压压火气儿。” 借着房中灯影儿,梨月才看清楚。 覃姑娘哭的满脸是泪,手脚都瘫软了。 宁大小姐想起凤澜院规矩,点手唤自己丫鬟,让快些寻人传话。 “小月年纪小,说话只怕人家不听。妙童,你去门房唤个婆子,就说是大小姐的话,让我哥快些出来。覃姑娘有大事,要讨他的主意。” 覃姑娘好容易坐下,只顾低着头哭,手帕都湿透了。 宁大小姐在旁陪着,摇着扇子劝她别急。 自认得覃姑娘,就见她神采飞扬,从没见她这样过,梨月有些吃惊。 只可惜递过茶水后,就不能留在厅里,梨月只好悄悄退到了廊下。 暖红灯影儿照耀着,传话媳妇才引着妙童,不情不愿进了正房。 又等了好半晌,才见正房的水晶帘儿挑起,宁元竣跟妙童出来。 他刚要下台阶,沈氏挑帘出门,追到阶下劝说。 “天色都已掌灯,闺阁女儿出门拜客,妾身没听过这等礼数,传出去落人家口实。夫君听我一句,回了不见她才是。你那大妹妹也不懂事,女儿家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么?自古男女内外有别,少让人讲咱们闲话。” 宁元竣停步摆手道:“覃将军是我副将,兄弟同袍之谊,她妹妹不是外人,我去问问什么事。” 刚小夫妻一顿晚膳,吃的还算顺心顺意。 沈氏正在心情舒畅,还指望今晚留他,两人圆房成礼。 见夫君不肯听劝,心头不悦不好露出,只得将人拉住,勉强笑道: “覃将军虽是副将同僚,可终究是阉党小人,他叔叔还是商贾出身,算不得上等门庭。宁家是一品世袭国公,沈家是内阁首辅,何必与他牵扯不清?覃家不但门第低微,还有些不干净底子,怕夫君还不知晓。” “妾身听娘家人说,前阵儿胡椒案沸反盈天,覃家叔侄脱不了干系,过几天就要有人弹劾。再说覃姑娘这女孩儿,行事轻浮不稳重,妾身最开不上她。夫君听我一言,从此远着他们才好,也免得与阉党瓜葛。” 沈氏说者无心,宁元竣却听者有意,不禁顿住脚步。 “胡椒案牵涉覃家,是岳父告诉你的?” 沈氏以为他听劝,这才欣喜笑道: “我家下人提了两句。那案子牵涉覃家不说,只怕还扯着吕公公,都察院早盯上了。查案的唐御史是我父亲门生,这些事我父亲知晓,自不会吓唬你。劝你的都是正经话,你休要不着耳细听!” 今晚沈氏欣喜得过分,不曾看出对面夫君脸色。 宁元竣不听她说,急匆匆抬脚就走了。 客位小厅门口,妙童抢着打起帘子,宁元竣低头进来。 宁大小姐急切迎着:“覃妹妹来家只是哭,我问她也不肯答话。” 宁元竣撇开自己妹妹,两步赶到覃乐瑶跟前。 见她惨白着一张小脸儿,揉的薄衫儿微皱,头发都溜下两绺。 覃乐瑶见着他进门,如同天上掉下活龙,跪在跟前泣不成声。 “国公爷快救我哥哥!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救我一家人性命!” 宁元竣慌忙搀扶,令妹妹与丫鬟接着她,扶去椅上坐下。 “覃妹妹有话慢慢说。你家出了何事,我还半分不知晓!” 覃乐瑶抵死不肯起身,跪在宁元竣膝前,抓着袍角惊惶失措。 “今日后晌时,家门外闯进都察院的差官,点名抓我叔叔。我嫂子派人出回话,说我叔叔已回北关老家。那些人还不依不饶,说我哥哥与叔叔,牵扯都察院的大案,就要把家门封了!” 宁元竣见她不肯起,自己也不好落座,只得俯身问:“你哥下值没回家?” 覃乐瑶抬头哭道:“他早上当值去,就不曾回家来。跟他的小厮跑回来,说他刚下值就被都察院带去,半句话没留下。我嫂子直吓昏了,躺倒在屋里不知死活。我一个女孩儿家,没脚蟹似得,只能来府上求国公爷。” 膝行扑在宁元竣怀里,放声大哭。 宁元竣再不及细想,俯身抱她起来,嘴里忙不迭哄劝。 “覃妹妹但放宽心,天大的事也不妨,自有我替你出头。你休要地上跪着,起身来听我说。” 覃乐瑶跪在地上,哭的身子都软了,哪里起得来? 宁元竣也顾不得避嫌,从地上将人抱起来,就撂在正面竹榻上。 忽见这等情景,宁大小姐顿时惊诧,忙对妙童妙云使个眼色,两个丫鬟悄悄退出去。 这边宁元竣自端了张椅子,在竹榻边坐下,柔声劝了半晌。 覃乐瑶才十六岁闺阁女儿,不曾经历过这等事。 见他果真要出头,才勉强止住哭声,扯着手帕抹泪。 宁元竣低问:“妹妹休害怕。我且问你,怎知来人是都察院?” 覃乐瑶流泪抽噎道:“领头的自称都察院御史姓唐,穿着蓝袍儿鸳鸯补子,引着百十个人儿气势汹汹。回来的小厮说,我哥也去了都察院。” 听得是都察院做事,宁元竣就知与岳父沈家有关。 沈阁老与吕公公二人,借着胡椒案斗法好些日子。 必定是沈阁老支使门生唐御史,借此事攀扯覃将军。 宁元竣思索沉吟片刻,就叫小厮二顺过来。 二顺还在凤澜院门口没走,忙去廊下听招呼。 宁元竣便往里间桌前,亲手写了个帖子递给他。 “拿我的帖子找副都御使,说覃将军是金吾卫指挥使,都察院不得扣押。让他即刻将人与我放了,今夜子时我不见人,让他明天早朝说话!” 二顺见他声色俱厉,自家不敢怠慢,飞也似的跑了。 覃乐瑶翻身下地跪下,梨花带雨哭着道谢。 第86章 月影蝉鸣 月上中天更深露重,树影中蝉鸣阵阵。 梨月累了一整天,就懒得再看热闹,已回屋擦身睡觉。 忽听小院外柴门轻响,妙童在外朝她招手儿。 “天色这么晚了,大小姐若再不回院,只怕太太要问。客座里覃姑娘没人服侍,大小姐叫你去陪陪她,一会儿覃将军就接她走。” 方才屋里的事儿,梨月在廊下听了个大概。 又听妙童这么说,看来是没大事。 若不是十分累,梨月很乐意接这样差事。 活儿不算麻烦,赏钱还不少。 回屋拿条汗巾儿系在腰上,她就跟着出来了。 已经定更多天,凤澜院寂静无声灯烛辉煌。 宁大小姐临走赏了一吊钱,叮嘱道:“你去屋里站着,劝覃姑娘别哭。” 揣着一吊钱进屋,梨月知道宁大小姐为何唤自己。 屋里只有覃姑娘与国公爷两人,孤男寡女尴尬的要命。 “小月,搀覃姑娘坐下,端盏茶给姑娘吃。” 梨月忙打座靠前,让覃乐瑶坐下,慌着脚又要去倒茶。 覃乐瑶缓过这口气儿,忙拉住不让她走:“小月别倒茶,我吃不下去。” 这么干坐着不喝茶,实在不成体统。 何况国公爷那张脸,阴沉的要命,梨月很是怕他。 好在没过多久二顺就赶回来了。 “回禀国公爷,奴才见着副都御史大人,他已将覃将军放出来了。国公爷的帖子都察院不敢收,令奴才拿回来。” 宁元竣接过帖子,听二顺又道:“覃将军让奴才带话,他拜谢国公爷救命之恩,明日亲自来磕头。他赶回家看看去,只怕覃大娘子身体不好。” 覃乐瑶忙上前细问:“我哥回家去了?他可吃亏了?” 二顺连忙躬身回话:“覃将军不曾吃亏,是听闻大娘子吓病了,才忙赶回家看看,说到家就派车来接姑娘。” 覃乐瑶心中石头落地,双腿一软,梨月慌忙扶住,才不曾跌倒。 二顺又对宁元竣道:“奴才临走时,遇着司礼监吕公公派人,也带着帖子叫放人。副都御史吓得要不得,将捉人的唐御史一顿骂,锁在签押房里,要明日发落他哩。” 宁元竣点头夸他办的好,这才又问道:“沈阁老不曾派人去说什么?” 二顺摇头道:“沈家没人过去,也没有帖子递去。” 宁元竣鼻中冷笑道:“这姓唐的自以为靠山硬,却不知只是人家一条狗。如今自家落在水里,都没人肯救他!” 这话显然骂的是自己岳父沈阁老。 二顺木着脸没表情,覃乐瑶只顾听不懂,梨月都连忙低头。 屋里多了二顺在,气氛缓解多了。 梨月这才去茶房,胡乱泡了些清茶端来。 宁元竣与覃乐瑶各吃了一盏。 覃乐瑶听说兄长无事,顿时满心欢喜,脸上笑容还带着泪。 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荷包的金瓜子,整包赏给二顺。 又从腕上褪下个粉珠虾须镯,珠子足有拇指大小,塞给梨月做赏钱。 一把金瓜子得值二十两银子,那虾须镯眼看着也值四十几两。 二顺与梨月都慌着缩手,烫手似得哪里敢接? 覃乐瑶哭着急道:“赏你们的怎不拿着?往后不叫我来了不成?” 退让了好半天,宁元竣淡淡道:“既是覃姑娘赏的,好生收着吧。” 二顺这才将金瓜子收了,把荷包撂下没敢拿。 梨月将镯子收进怀里,也没敢戴在手腕上。 客座里又耗了一刻钟,大门上派人来说,覃家马车到了。 宁元竣亲自送覃乐瑶到角门,梨月搀扶她上了车。 覃乐瑶一路擦着眼泪千恩万谢,说让他哥哥明天来谢恩。 宁元竣再回凤澜院,已是二更多天。 沈氏还不曾睡下,暖阁里还点着灯。 赵嬷嬷一直派人探消息,专等覃姑娘走了,忙到廊下拦住宁元竣。 “国公爷一忙就忙到二更天。大奶奶命我伺候着,不叫国公爷回书房了。水房里预备了温汤沐浴,请国公爷梳洗了早歇。只怕书房没人照料服侍,误了早朝了不得。” 宁元竣站在台阶下,心里已翻了几回念头。 今日他下朝回府,在鹤寿堂被祖母教训了一顿。 他岳父沈阁老做了五皇子师傅,宁国府也快是五皇子外家。 宁家沈家目标相同,往后需得同舟共济。 他就算再不喜沈氏这个妻子,也不能继续冷落她了。 心里有了这个打算,他今晚才肯来凤澜院用晚膳。 可偏偏事与愿违,方才那一档子事,令他心中极为不安。 覃将军是宁元竣一手提拔的副将,他在北关立足立功,覃家功不可没。 可他那岳父沈阁老,却偏要咬着覃家不放! 心思渐渐冰冷,宁元竣淡然笑道:“天色太晚了,难为嬷嬷还留人服侍我。眼见着快要三更天,只怕娘子已睡下。过不得多久我还要上朝,没得进去惊动娘子安寝。改日过来吧。” 赵嬷嬷不肯放他走,慌忙还要留他。 忽听窗棂里头沈氏轻声道:“嬷嬷,夫君要走就让他去吧。明早还要早朝,咱别误了他的大事。” 沈氏这么一说,赵嬷嬷只得应了。 转头看时,宁元竣已拂袖走远。 就在他们小夫妻拉扯时,梨月在客位小厅收拾茶杯。 刚出去送人的时候,二顺对她说,客座小茶桌上,撂着个好荷包。 那是覃姑娘盛金瓜子的,二顺不敢要,她最后也没收回去。 “白撂着多可惜,你回去记得拿走,要不白便宜别人!” 二顺是个抠门的,不过梨月正想要。 那荷包不比平常彩缎刺绣,是熟鹿皮趁缂丝缎绣的。 梨月还从未见过。 端着烛台找了半日,也不见荷包儿的半点影子。 难不成这么一会儿,就让哪个手欠的捡了? 闹腾到三更时分,梨月才回屋睡下。 可她还不知晓,那鹿皮缂丝小荷包,此刻正握在宁元竣掌心里。 第87章 蛤蜊米脯羹 昨晚沈氏吃了梅子酒,又熬了半夜,清早就觉得头昏。 小厨房就接着信儿,要做些蛤蜊米脯羹,与大奶奶扶头。 范婆子最怕是做羹,生怕做废了蛤蜊肉。 宁国府里的蛤蜊,与那等市卖的干蛤蜊不同。 市上酒楼的蛤蜊肉,酒糟辛料腌的,咸咸辣辣下酒,只要五十钱一碟。 可府里厨房用的蛤蜊,乃是从海沿冰镇着陆运,正经的紫唇鲜蛤蜊。 个大肉厚鲜美异常,一颗就值上百钱儿,倒似吃金稞子似得。 这等新鲜紫唇蛤蜊,不用酒腌油煎,不必酱煮火烤。 若要做羹时,只需去壳剥出贝肉,加上把粳米糁子,连盐都不必多加。 清甜浓厚,正是沈氏喜吃的。 这道米羹要的是火候儿,梨月忙去捣米糁,让范婆子烧火做蛤蜊。 滚水锅里撒了盐花儿香油,蛤蜊下去滚两滚,待壳微开就捞出来,银刀撬开壳儿,取出里头蛤蜊肉。 沥水时有半碗蛤蜊肉汤儿,范婆子就要倒掉,梨月慌忙拦着。 “这好东西万不可丢,加几丝老姜泡着,一会儿煮米脯要用。” 这就是原食原汤之意,特别是肉食、海味,用原汤做羹,滋味自然浓醇。 梨月将粳米捣磨成碎,都成砂糖粒儿大小,无需磨成粉。 小灶上架起砂锅,将粳米糁煮滚成浓羹。 范婆子亲自上灶,加了蛤蜊肉进去,一路搅合撇去浮沫。 哪消半刻功夫儿,只见蛤蜊肉鲜嫩饱满,米羹醇厚浓稠,就是盏儿甜丝丝鲜津津的佳肴。 做这羹儿虽不繁琐,范婆子也忙出一头汗。 送上去些许时辰,就见冬梅端着盘儿回来。 “范妈妈,大奶奶吃着羹好,叫再盛上一盏儿。” 范婆子自掌灶以来,做菜还是头回被夸,眼泪好悬落下来。 慌忙又盛一盏儿,打发冬梅端上去,自己就守着灶火偷笑。 “我只怕昨夜国公爷走了,她今早又要摔盏儿掀桌。谁知吃了这羹儿,她心里倒是熨帖了。可知好吃食能解千愁哩!” 梨月听她这样说,也跟着哧哧的笑起来。 其实沈氏忍着没发作,倒不是为一道美味汤羹。 今天是她三嫂的生日,沈夫人派人过来,接她回娘家吃盅酒。 信儿是母亲派人来送的,说明她老人家也不生气了,沈四姐儿那事完了。 沈家规矩森严,沈父沈母在堂,小辈过生日,不许大宴宾客。 沈三奶奶今岁是整二十,才许内宅自家人摆一席酒。 沈氏得过三嫂嫁妆不提,前阵还连累她挨骂,这席寿酒不能不去。 好在今日阴天有些凉风,出门还不算炎热难受。 沈氏打发赵嬷嬷预备贺礼,将昨日的上等瓜果装了两盒,又预备四匹细罗,两柄缂丝团扇,一双绣鞋。 自己在妆房挽发梳妆完毕,换件儿茜红妆花纱对襟衫,缕皮傅金油鹅黄纱裙子,就出门坐在廊下看礼物。 赵嬷嬷引着丫鬟,一样样捧着过了目,这才装抬盒写礼单。 台阶上小香炉燃着香篆儿,缕缕青烟随风散做花团儿。 沈氏闻着香气甜润,见芷清旁边熏香,点手唤她近前,闲闲问道:“昨日覃家姑娘火上房,寻国公爷说什么事儿?” 芷清已打听清楚,如此这般告诉出来。 听说是都察院拿了覃将军,沈氏心里趁愿,嗔着脸啐了两句。 “我早说什么来着,这可不是该着的?早听我父亲说过,那都察院唐御史,最刚直一个人,如何肯冤枉了覃家?偏夫君不肯听我好话,外人说句惹气闲话,他倒要赶着听了去!” 芷清怕沈氏生气,忙赔笑劝道:“自家说着耳边风,外人提着金字经。爷们家都是如此,大奶奶值不当生气。覃将军虽不好,到底是国公爷的副将。他妹子唬得小脸儿蜡黄,跪着打旋磨儿央求,国公不好不理会。” 一句提起覃乐瑶,沈氏更皱眉不悦,满眼看不上她。 “京师闺阁女儿最重教养,我没见过覃家女这般。山野丫头似的,半分正经教养都没有。女孩儿家遇着这等事,避嫌还来不及,她倒抛头露面往外跑,乱着寻人情起来。若是我沈家女,出这洋相儿羞都羞死,好不丢人现眼!” 京师勋贵世家,闺阁女儿没有见外男的礼数。 便是自家出了事,一般也是派家人烦人情儿,不曾见姑娘家出面。 似覃乐瑶这般做派,传出去确实令人惊诧。 芷清依着沈氏,也是这等心思,忙笑几声道: “国公爷见她这般哭,少不得写个贴儿,叫小厮往都察院去。副都御史恨不得做人情,当下便将人放了,半夜将他妹子接回去。覃将军还说今日下朝,还要望咱府里来,给国公爷磕头谢恩哩!” 沈氏一听,便冷笑道:“偏有这些人情儿做,怨不得朝廷好不了!” 芷清与丫鬟们在旁抿嘴儿,也都不敢发笑出声。 赵嬷嬷在院中装好礼盒,打发芷清去锦鑫堂告诉,又派冬梅去二门看车。 将切近丫鬟都赶干净了,这才迈步来到沈氏跟前。 “大奶奶,三舅奶奶生日不是大事,您送了礼就回罢了。今天好容易凉爽些,我让小厨房备酒菜,您早来家陪国公爷用膳,晚间留他在房里罢了。” 沈氏想起昨晚他说留没留,脸上不由得腾起两朵红云。 昨日是宁元竣主动来的,临走时话说得算是圆全,不曾落了她的颜面。 所以沈氏今天起身,没再摆脸色寻事儿。 可若要主动亲近他,沈氏还是抹不下脸儿。 “屋里不多他不少他,只顾要他来做什么?只怕一时下了朝,那姓覃的来家,他还要留人吃酒。我不耐烦招惹他。” 赵嬷嬷知她还是老毛病,可自己也怕话说急了,再惹起她恼怒来,便在旁陪着笑打扇儿。 “大奶奶只管早些回来,咱做好菜等着,并不请他去,只看他来不来。姑爷昨夜没得进屋,只怕心里愧悔的慌。大奶奶听老奴劝一句,若他讪着脸来了,您别嫌弃他这那,休要再赶他出去。” 沈氏听了这话,心中略觉舒畅,红着脸点了下头。 赵嬷嬷见她肯依,一块石头落地,忙命人抬礼盒,打发沈氏回娘家拜寿。 第88章 药方儿 小厨房那边,梨月趁着凉快,把案板搬到院里,切豆腐丝练刀工。 秋盈靠着墙根阴凉儿,替她做鞋缝鞋面儿,说是赶着今天做完。 俩人正闲聊,忽见三等小丫鬟香芸,提着一串钱,从眼前飞跑过去,迈门槛子时,险不曾跌了一跤。 秋盈巴不得看热闹,笑嘻嘻龇牙咧嘴:“什么猫头差事,这般显勤儿?磕下你的门牙来,还落不下半吊子钱!” 香芸气狠狠瞪她一眼,自知说不过她,爬起来拾钱又跑,回头啐道:“赵嬷嬷让我抓药去,等我回来再与你骂架!” 梨月见地上有张纸,生怕被风吹走,忙上去拾了,招手叫她回来拿:“你那药方子都掉了,还混跑些什么?她好意叫你慢点跑呢!” 秋盈这才笑道:“你就该别告诉她,让她多跑两遭儿才好哩!” 宁国府里自有府医药房,小病用不着出去买药。 现在夏日天气热,还有那祛暑的凉药,给各房发下来用。 这几天也不见赵嬷嬷难受,不知巴巴唤让香芸出去,抓的什么药。 过两炷香功夫儿,香芸抓药回来,去赵嬷嬷跟前说了话。 扭头提着药包往厨房来,凑在梨月跟前陪笑。 “好小月,赵嬷嬷叫我熬药,偏茶房灶上环环蒸点心呢。你这灶上正空着,腾出来我顿个汤药罢了。” 香芸管着小茶坊,她那边也有茶炉。 大概嫌药气难闻,想要在灶房里头炖。 小灶头上是炖汤的,梨月也不想染了苦药味。 可又不好直接驳回,便才把小屋的炭炉搬了出来,让她在院里熬。 “熬药弄得灶房里都是药气,我也怕范妈妈不高兴。你用碳炉子在院里熬吧,比屋里还凉快些。” 香芸自是乐意,忙取了银吊子来,将一大包药泡了,架在炉子上熬煮。 谁知药吊子滚开才片刻,院里都站不住人了。 秋盈最先跳起来,举着针线张牙舞爪,掩着鼻子叫唤: “香芸小蹄子,熬得是啥药?苦得熏头不说,还一股子腥臭气!敢情是赵嬷嬷打过你手板儿,你心里怀恨着,要下毒害死她哩?” 秋盈骂人最是歹毒,若在平时日子,梨月必定拦着她。 可这味道确实头疼,梨月也呛得直咳嗽,忙把案板搬开,扇着芭蕉扇。 “香芸,你别给嬷嬷抓错了药?这东西也是吃得?咳咳!” 她俩人站的远,都呛得要不得。 那香芸守着药吊子,早熏得小脸儿变色。 因是赵嬷嬷有吩咐无可奈何,她还得捂着鼻子分辩: “赵嬷嬷亲自看过,才要我熬哩。她说煮两三个滚开,味道自然小了。你俩灶房丫头不懂事,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苦药汤子才药到病除。” 是否药到病除不晓得,厨房院就容不下人了。 大伙儿闻着难挨,都躲了出去。 等了两刻钟时辰,才腥苦气味才渐渐淡了。 加着今天还有些凉风,吹过去还算不太难过。 香芸皱眉眯眼搅和着,脸色都憋青了。 一大包药好几碗水,煮出来半盏药,稠得墨汁似得。 梨月躲在院门外,闻着还有些苦涩腥气。 香芸拿细瓷小瓯盛上,唤梨月寻出南烧酒来,往药里兑了两口。 “小月,烦你收过炉子,我把药给赵嬷嬷送去。” 她自己也不乐意闻,捏着鼻子提食盒,颠颠往正房院跑去。 梨月将碳炉搬回小院,放在通风处晾着,生怕味道散不尽。 秋盈闻着要吐,鞋也不缝了,坐在门口猛摇扇子。 “赵嬷嬷身子骨硬朗,哪里似有病模样儿?没病没灾的讨苦汤喝,可是她吃饱饭撑着了,与咱们厨房院置气哩?” 梨月让她少说两句,将两扇院门都敞开了。 小风吹了半日,终于吹的散了。 只是那气味苦得稀奇,梨月的鼻子又灵,堵在鼻子里消不去。 寻了几个咸酸果子吃,才堪堪压下去味道。 正这时候,范婆子从门房回来,进院就抽鼻子皱眉。 “谁在咱厨房院里闹事,煮这等混账药材?” 她见沈氏出门,上午料着没事,去门房凑局打叶子牌了。 梨月说是香芸给赵嬷嬷熬药,听说是赵嬷嬷的药,范婆子才不吭声。 她从外头回来,闻着这气味最清晰,忍不住骂了两句。 “这东西分明是紫河车。赵嬷嬷恁大岁数人,还要养什么阿物,做这个东西来吃?好不损人阴德,自家不得好处。” 她骂得声音不高,只有梨月与秋盈在旁听着。 梨月不懂什么意思,还想问问什么叫做“紫河车”。 刚要过去张嘴,早被秋盈拖住袖子,说新鞋做好了,让她回屋看。 两人拉手回了小屋,梨月脑门就挨了她一下。 秋盈满脸不屑,指着她骂道:“听范婆子嘴里不干净,还上赶着问什么去?她说的不是好物儿,赵嬷嬷若知道,不知怎么打呢。” 梨月见她懂,忙问:“紫河车究竟是什么?” 秋盈也半懂不懂,瞪着眼儿支吾半天,这才正色道:“听闻是孕妇生育孩儿才有。若拿来炮制成药,女人吃了能生儿子。” 天底下能有这等东西?吃了就能生儿子? 梨月不免震惊:“赵嬷嬷恁大岁数,她还想生儿子?” 秋盈也撇嘴:“这谁知晓?说不定是她没儿子,想着将来无人养老,还想生个养老儿,也不一定哩!” 其实赵嬷嬷有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都跟着沈氏做配方。 大儿子在陪嫁铺子做账房,早先来过凤澜院送过账簿银子。 梨月摇头不信:“赵嬷嬷得小孙子,已经有五六岁,去年咱还见过。” 秋盈也想起来了,费解的琢磨了半天。 “反正这紫河车药,就是生儿子用的。当初我娘就曾吃过,只不过是炮制的药粉,要合着酒吃,味道熏人死了。” 梨月见她这般笃定,追问道:“你娘可生了弟弟?” 秋盈撇嘴冷笑:“过不多久我娘都死了,哪里寻弟弟去?” 她俩都没父母,提到这话算不上伤心,却不知如何往下说。 两人坐在炕上,默默看着新鞋,都低头不说话。 不过片刻,梨月与秋盈都拍着额头笑了。 若真有能生子的药,赵嬷嬷必定是买来给大奶奶吃的! 宁国府早就盼着小世子了! 第89章 不公 梨月与秋盈虽然年小,却也懂得沈氏求子的心情。 宁国府是勋贵世家,有世袭爵位要继承。 沈氏身为长房儿媳,生儿育女是头等要事。 别说府中长房媳妇,就连二房、三房的太太,为生嫡子都用尽手段。 梨月曾听婆子们说过,二房太太为求嫡子,四处求神拜佛。 京师中的庵观寺庙都求便了,花费的烟火钱数千两。 她生下嫡出的宁二公子后,又怕小孩儿身体弱,送在庙里讨法名儿,年年施舍庙里香火,从不敢断绝。因此宁二公子乳名,叫做小和尚儿。 宁二爷这般宠妾灭妻之人,二太太膝下若无嫡子,不知要落得什么下场。 三房太太嫁来多年,膝下惟有嫡出四小姐。 宁三爷时时抱怨,嫌她不曾生男,指着怕将来无后,房里纳了许多姬妾。 梨月从小长在宁国府里,眼见耳闻都是这些,心中却觉得不公道。 这些男人要纳妾收房,理由总是多得很。 明媒正娶来的夫人,若不生育儿女,他们便嫌弃要纳妾。 若生育了是女儿,他们依旧嫌弃要纳妾。 便是一举生下嫡子,他们还嫌子嗣不丰,仍然要纳妾。 夫妻间有一言不合,便可用纳妾来拿捏人。 做妻室的还不能不悦,否则便是不贤惠。 男人随时可翻脸无情,可女子却必须收敛着性子。 凤澜院里这两位,吵吵闹闹几个月,沈氏都不肯服软。 可宁元竣要纳妾的事儿传出来,沈氏最终还是低了头。 也许这就是天道不公吧。 快到中午时,宁元竣下朝回府,刚到书斋换了衣裳。 覃将军便抬着礼物过府谢恩来了。 因有昨晚的救命之恩,他送的礼物也非同寻常。 光是礼盒就有十六台,布料都是汉锦蜀锦火浣布,非妆缎蟒缎可比。 另有金镶玉带、伽楠香、犀角杯、南海明珠等物,摆出来璀璨生光。 更是给厨房里,抬来整头的熏猪烧羊,十坛羊羔御酒,十坛上等惠泉酒。 猪羊这类礼物不算贵重,只有至交亲朋才送。 覃将军送羊猪酒来,便是自认与宁国府有亲。 宁元竣原本不肯收礼,那覃将军就在门口行大礼不起。 面子上推脱不过,只好让人抬进来了。 正好是午膳时候,宁元竣就设宴请覃将军,又下帖请些同僚朋友陪坐。 众人先在澹宁书斋待茶,酒席摆在外花园卷棚里。 宁元竣吩咐在花厅上摆小戏台,让府里的家乐戏子唱戏祝酒。 覃将军又请京师出名的四位花魁行首,酒席上唱曲儿递酒。 一时花园子里鼓乐歌声喧闹,宾客把盏高谈阔论。 赵嬷嬷听说国公爷在外花园里请客吃酒,忙来到小厨房吩咐。 令范婆子做几样时令菜,再多摆些精致点心送去,好彰显中馈贤惠。 有了昨日经验,范婆子也没那么慌张,就定下六样热菜来。 羊头签、荔枝腰子,糟鹌鹑,蜜汁烧火方,羊角葱核桃肉,油煎菊花鱼。 前三个菜都是昨日做过的,她手上已经有了经验。 蜜汁火方、核桃肉与菊花鱼是她本就会,平日沈氏嫌弃油腻不爱吃。 梨月依着曹婶子菜谱,悄悄告诉她几点诀窍。 这下不用人帮忙,范婆子一人煎炒烹炸,随手掂出六个大菜。 厨房婆子都瞧着稀奇,暗道范婆子这些天长进神速,做席面都不慌了。 不过冷盘果盒案酒,范婆子还是不擅长,依旧交给梨月搭配。 宴席虽是普通客宴,梨月也不敢怠慢,就预备出六样鲜果、六样干果、六样蜜饯、六样咸酸做堆看山盘。 鲜果里面就有金桔、蜜桔、水晶梨、甘蔗、香橙、红李,都是水晶盘堆成花样,看着就明目舒爽。 梨月这几天锻炼的刀工娴熟,就在蜜饯咸酸上用了些功夫。将那平日常见的凉果儿,改了些花刀样子,将碟儿堆得花团锦簇。 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木瓜大段花、蜜笋花,都不用金盘银碟盛放,只用新鲜荷叶莲花瓣儿趁盘儿,闪亮亮花朵儿似得。 一时热菜冷盘齐备,整整装了八个大食盒,赵嬷嬷亲带着丫鬟送去。 范婆子不放心怕不合口,拉梨月悄悄跟着,到花园角门往里偷瞧。 酒席上宁元竣坐主位,覃将军与几个世袭武官分列客位。 上首却是个穿麒麟红袍的宦官,该是吕公公座下。 赵嬷嬷不卑不亢送了菜果,带着丫鬟们下去。 众宾客见菜果精巧,自然无不赞誉。 梨月拽了下范婆子,抿嘴笑道:“范妈妈看,你做的菜客人们都夸!” 范婆子也是欢喜,指着外头笑道:“吃酒吃昏了头,他们哪里知晓味道?有那弹琵琶拨筝的姐儿伺候着,喂他们吃糠还夸甜丝丝哩!” 这话确实是损,梨月捂着嘴险些就笑喷了。 京师之中的风俗,官宦人家设宴,都会叫乐妓唱曲斟酒。 宁国府家中虽养着戏班,可大宴时还嫌不热闹,会另叫出名的行首助兴。 且不止是官客宴会如此,就连女眷内宅宴会时,也会叫小唱来演奏。 京师中管乐妓敬称行首,不过今日来的四个,都是真正的行首。 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穿着光鲜亮丽,打扮的粉妆玉琢。 喉音清脆如同黄莺儿,抱着乐器坐在席面上,各个笑晏晏动人。 梨月躲在角门外花树下,竖着耳朵听娼曲儿,听了半晌才依依不舍走了。 刚跑到荷花池旁边,二顺正在水边捞鱼,见她来了就讪脸过来讨果儿。 “小月姐,方才那咸酸果儿还有没,赏我几个甜甜嘴!” 梨月拿出些没雕花的果子,见也没几个,就都给了他。 二顺嘴馋一把夺了去,就往嘴里塞了好几个。 “覃将军的案子,就算没事了吧?覃姑娘今天没来?” 梨月以为覃姑娘也会过来,昨夜收了她的重赏,梨月还想再当面谢她。 “覃大娘子怀着身孕,昨日险些出大事,覃姑娘照应嫂子没过来。” 这可是怪不得,覃姑娘昨夜那么风急火燎,哭得什么都不顾。 二顺嚼着果子直夸好吃,舌头瞬间就利索了。 “听说今日早朝时候,吕公公与沈阁老俩人,当着万岁爷对骂了一场。沈阁老替唐御史说话。吕公公就替覃将军说话。咱国公爷两头都不得罪,就说此事没有证据,慢慢理会也罢。万岁爷听国公爷的话,嗔着唐御史多事,把他官职免了,其他人无事。” 这岂不是不了了之?梨月不禁疑惑。 “胡椒的案子还查不查了?” “还查个屁啊!囤胡椒的源头在宫里,万岁爷心知肚明哩。沈阁老闹个没脸,与国公爷翁婿两个不说话,直眉瞪眼回家去了。” 胡椒这桩案子,终于是完结了。 有人从中赚钱,有人倾家荡产,有人高官厚禄,有人罢官免职。 梨月轻轻吐了口气,幸好她不曾贪心。 回凤澜院时,范婆子正洗菜剁肉,预备晚上的酒菜。 沈氏已从娘家回来,脸色却有些苍白。 第90章 婚事 今日早朝,沈阁老与吕公公斗法没斗过,还被万岁爷申斥。 沈家门下的唐御史,被革职罢官,撵回原籍戴罪。 沈阁老心中暗骂,这学生太过于冒进。 自己才是七品官,就敢直闯金吾卫所抓人。 金吾卫是天子近卫,就算是有真凭实据,也得先请旨再行动。 这般听风就是雨,无圣旨就扣押金吾卫指挥使,往大了说是要造反。 朝堂之上,吕公公拿此事来说嘴儿,他想救都救不了。 当着万岁爷的面,他只盼宁元竣顾念翁婿亲眷,能说几句好话。 谁知宁元竣翻脸不认人,谁得面子都不给。 沈阁老下朝脸色铁青,回到家都没有半分笑容。 今日本是沈三奶奶生日,沈家内宅置了两桌酒席。 沈夫人上座,左边是沈家妯娌三个,右边是沈氏与沈二姐、三姐。 沈三奶奶不敢请乐妓,只请个女先生来唱曲儿。 还不曾吃下三盅酒,就听小厮慌张来报,说唐御史家出事。 唐御史是寒门子弟出身,考中进士时家无立锥之地。 唐大娘子倒是举人门第,是个乡下中等人家,还与沈夫人娘家有亲。 两口子的婚姻,便是沈家夫妻撮合的。 唐娘子嫁妆有二三十台,值得一二千银子,算得上丰厚了。 可也禁不住连年活动官职,就花费了大半儿下去。 御史是穷京官营生,两口子颇为拮据,不然也不会囤胡椒赔钱。 现在囤胡椒赔光了家底,查胡椒案还把官职丢了。 唐御史满心愤懑,劈面痛打了老婆一顿,指着鼻子说要休了她。 唐大娘子嫁妆都已赔光,丈夫还拿自己做出气筒,直接悬梁自尽了。 唐御史吃酒不在家,小厮长喜慌着央求邻舍救人。 从房梁上抬下来时,人都挂的冰凉僵直,如何还救得过来? 等唐御史醉醺醺回家,立刻吓得酒醒了,扑在尸身上嚎哭。 长喜娘家来的小厮,抓着唐御史不肯放,要打官司叫他赔命。 这消息传到沈家,沈夫人就让散了酒席,慌忙到书房与沈阁老商议。 “唐家娘子是烈女,见唐御史罢官,她便上吊死了。他家到底与咱们有亲,老爷还需与他做个主才是。” 沈阁老正心烦意乱,就不欲管此事。 “她是你娘家亲眷,你去打发二十两银,派小厮帮着发送。如今这等情形,我不好出面。为了他莽撞,吕公公在圣上跟前牵扯我,避嫌还来不及!” 沈夫人见他脸色不顺,不敢违拗多话,走出来唤管家交代。 沈府管家知晓内情,连忙低声解释。 “唐家这事有些麻烦。唐大娘子是悬梁死的,左邻右舍相救时,都见她身上有伤。她娘家的小厮长喜,不依不饶闹起来,举着状子要告,说他主母是被虐待逼死的。唐御史慌张不得了,求府上下个帖子,让官衙里销案。” 沈夫人不耐烦骂道:“一个小厮奴才秧子,他怎敢这等多事?” 想回头告诉沈阁老一声,又怕勾起他的恼怒。 这唐大娘子的娘家,乃是沈夫人娘家的亲眷,难保沈老爷不责备自己。 只好唤来几个陪房,如此这般交代,吓唬小厮长喜几句,令他不许上告,再拿些银子帮贴装殓。 沈家恶奴拿了银子,带十来个人操着棍棒,出去就将长喜打个臭死,令他将状纸烧了。这才撺掇着保甲里正,买棺材将收殓尸身。 那唐御史便灰头土脸,赁了头驴儿骑着,自回原籍老家不提。 沈家奴才回报时,沈夫人还嫌晦气,说句知道就打发了。 沈氏一直在旁看着,不免心中有些伤情。 这唐大娘子年岁不大,嫁与唐御史没几年,竟被夫君磋磨而死。 哪个女子看了不唏嘘? 由此及彼思量,沈氏更觉冰冷透骨。 沈夫人平素做惯这等事,就不甚在意此事。 将这桩事揭过,沈夫人才将女儿唤至跟前。 今天让沈氏回娘家,给她三嫂拜寿是假,打听宁府私密才是真。 沈夫人因问:“京师里传闻,宁家二房三小姐与五皇子订婚,果然有这桩事?你父亲做了五皇子师傅,怎还不知此事?连宫中何昭仪娘娘,都不曾对我们说过。” 沈氏这些天在宁家,一双眼睛只盯着夫君,旁的事并不太在意。 听母亲突然问此事,以为是父亲做师傅,要关心五皇子婚事。 “听婆母与二太太说起,是初春宫宴时的话,大约有八九分准,只等何昭仪禀报圣上。想来是因婚事还不曾定下,何昭仪没提起。” 沈夫人端茶盏冷然道:“五皇子年纪虽小,却是天资聪颖好学,将来必前途无量。宁三小姐乃宁家二房庶出,如何配的起五皇子?” 其实沈氏也有此想法,只是在宁家时不好出口。 宁国府里上到宁老太君,下到四位闺阁小姐,都将嫡庶看的很淡。 “与皇子结亲自是嫡长女最合适。可宁大小姐已十七岁,年纪太大了些。宁二小姐十五岁也是庶出。最小的宁四小姐是嫡出,可才八岁议不得亲事。这才选了二房的三小姐。” 沈夫人听女儿这般解释,不屑一顾嗤笑。 “要我看宁家四个女儿,都有些轻浮,不甚沉稳端庄,匹配不了皇子。你父亲劝了何昭仪,给五皇子议亲,要选贤惠嫡女,正位时也好看些。” 母亲是话里有话,沈氏如何听不出来? 想起方才酒席上,沈三姐儿穿戴异常华丽,就明白她的心意。 沈家想要将十五岁的沈三姐许配给五皇子。 沈氏不由眉心微蹙,心中很是为难。 见女儿明白了,沈夫人这才明说出来。 “今日唤你回来,就是为了此事。你回去之后,得空与宁老太君回禀。五皇子正妃需世家嫡女,何昭仪也是这个意思。宁三小姐年岁小又是庶出,昭仪念着与宁老太君的情分,皇子侧妃的名分,还是少不得她的!” 第91章 为难 沈夫人这话令沈氏为难,自不敢宁老太君说,径直回了凤澜院。 赵嬷嬷见她脸色不好,问明情由时,不免也跟着烦恼。 虽说一母之女同气连枝,可沈夫人也太过于偏爱幼女。 这等得罪婆家人事情,如何就肯让长女来做? 赵嬷嬷当然偏向沈氏说话,便讲出几句道理来。 “大奶奶别怪老奴说,娘家太太这般言语,也太不替您着想了。三姑娘的婚事想高攀,咱们自是乐意,巴不得妹子能做王妃。可婚姻大事讲究个先亲后不改,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五皇子与宁三小姐议亲在先,怎肯凭娘家太太一句话,就肯改成沈家姑娘?大奶奶若去说此事,岂不是成了破亲事的坏人?” 说这话时屋里丫鬟都不在,沈氏心中烦热难耐,便将外头衣裳脱了。 素身只穿件香妃色如意云纹绫衫儿,拆了金丝髻与金翠头面,一窝青丝斜挽,撇着根双股如意金簪。 饶是这般儿,额上仍有薄汗,洒金小扇儿只顾乱摇。 “嬷嬷你不曾见着,今日家里吃酒,三姐儿打扮的什么似得。十五才及笄年纪,就戴了顶嵌玉芙蓉金冠,穿着绣金丝妆花衣裳,眼里都装不下我。母亲与嫂子们满口不停,把她夸的一朵花儿似得。” “说是前些日子,何昭仪为五皇子拜师,特召母亲进宫赏赐。母亲将三姐儿带了去,在宫里诵读《列女传》等书。昭仪娘娘好生夸赞,说三姐儿是贤女翘楚,欢喜的要不得,拉着五皇子就提起婚事来。” 沈阁老是五皇子师傅,沈三姐做五皇子妃也般配,可偏已与宁家议过亲。 何昭仪与宁老太君是亲姑侄,亲上做亲的婚事不忍心推掉,两头为难。 沈夫人一心盼婚事能成,慌忙给何昭仪出主意。 宁三小姐与五皇子同岁,乃是庶出女儿。 沈三姑娘比五皇子大三岁,是沈阁老正经嫡出。 沈夫人说要一双良好,她沈家女为正妃,要宁家女做侧妃。 何昭仪怕宁老太君不依,沈夫人这才令沈氏回夫家周旋劝说。 这话说得容易,谁能劝说的了? 赵嬷嬷摇头道:“依老奴的意思,大奶奶别管这桩事。宁家老太太最疼大奶奶。娘家太太让您办这事,岂不是让您去得罪宁家人?得罪旁人还算罢了,咱如何敢得罪老太太呢?” 这也正是沈氏为难的地方,贬妻为妾这般羞辱,宁家如何肯依? 别说是宁老太君,只怕宁二爷都不从。 说起来沈氏更乐意亲妹妹做王妃。 她与宁家二房关系疏远,宁三小姐做王妃,她得不着正经好处。 而且宁二爷本就是庶出,宁三小姐还是庶出,沈氏打从心里看不起她。 就觉得她做不得皇子妃,更做不得太子妃与皇后。 沈氏歪身儿靠着竹枕,扇柄敲着茶几雕花儿。 “嬷嬷说错了。我虽嫁给宁家做国公夫人,可根基仍是沈家女。嬷嬷还不知晓,父亲若能扶保五皇子正位太子,那是几代人熬不出的荣耀,我也脸上也跟着增光。因此这桩事断不可丢开手,我必定要相助父母妹妹。” “想那宁二叔是庶子,宁三丫头也是庶出,老太太未必看中。现在让她给五皇子做侧妃,等将来五皇子登基,少不得个四妃之位,也算是无上荣宠了,她如何还不足?远的不用比,只说宁淑妃娘娘就是庶出,老太太不甚在意。” 事关娘家的荣辱,沈氏的心思又活络了。 沈三姐儿与五皇子的婚事成了,数年后正位大统,沈家满门荣耀。 到那时候,父亲是帝师位份,妹妹是正宫皇后,沈家尊贵远超宁家。 虽经历这么多事,沈氏对娘家的依恋,倒是更深了。 今日听说唐御史夫妻的事,她心中更加震动。 唐大娘子之所以被夫君逼死,还不是因为娘家无权无势? 沈氏口干舌燥,低头饮了口盏蜜煎泡茶。 赵嬷嬷见她听劝没两天,又是这等做派,心中又急又气。 可转念想想,也知晓沈氏心底为难。 亲生父母耳提面命,让她撇开不理会,她绝不能答应。 见沈氏要唤丫鬟更衣去鹤寿堂,赵嬷嬷慌忙伸手拦住。 “大奶奶是急性子,这算是什么要紧事?今日好容易凉爽些,老太太正看小姐们点茶玩呢,大奶奶去了也没法说话。老奴思忖着,若真如娘家太太说,此事是何昭仪娘娘的心意,宫里少不得派女官给老太太请安。等到那个时候,大奶奶趁势劝几句,既为妹妹婚事尽了心,又不惹老太太疑心动气。” 这套话倒是两全其美,沈氏听着有道理理。 她这才款款坐下,拈起海棠银匙,吃了口冰镇果子露。 勉强消去燥热汗气,沈氏才问起赵嬷嬷家中之事。 “外头花园子里,国公爷请了哪几家客人?除了覃家那祸害,我怎看见还有司礼监的轿子?” 赵嬷嬷只怕勾起她恼怒,就没提有秉笔太监的事情,要两头瞒着些儿,只说派人去送了菜果,宾客们都谢了大奶奶。 “五六个陪客是平日来往的,除了覃将军都不甚认得。老奴打发人送了几个菜,他们都没口子谢了。” 沈阁老怒恼就是为覃将军,沈氏自也是深恨了他,冷笑啐了口昏官。 她又想起角门里,几顶粉纱小轿眼生,斜着眸子问道:“我听那边唱曲儿,不是家乐戏子的声口儿,可是叫了小唱娼女?” 赵嬷嬷见瞒不住,忙近前赔笑道:“覃将军唤了四个行院姐儿来,酒席上唱曲递酒行令儿,国公爷如何赶得她们?” 沈氏听说酒席上真有娼女,只觉五脏六腑都不舒坦,眉心不免蹙起两道纹,低低骂了几句“骨轻身贱的混账贼囚根子”。 第92章 圆房 京师的勋贵人家,几乎是家家佐酒都唤娼女。 那有名花魁行首,往人家去唱几次,将爷们勾引上的不计其数。 豪门主母说不得骂不得,还要打发娼女银钱酒饭。 沈氏在娘家时,父亲与三个兄长都是如此。 父亲如何她还不知晓,她三个哥哥都在行院里梳拢过粉头。 一月几十两银子包养着人,只把行院当做外宅住着,十天半月不着家。 府里请客就叫来斟酒伴宴,有时还留宿在家宅书房里头,全不成体统。 她大哥在外养的娼女,还要送酒送菜递鞋脚,拜她大嫂房里做干女儿。 三个嫂子早先还闹嚷过,后来知晓无用,只得忍气吞声不敢言语。 宁国府里这些事不多,宁二爷宁三爷孝中不敢,房里人多是江南买的。 宁元竣早年家教严苛,还不曾有过这些事。 赵嬷嬷见她脸色不好,生怕她又起气性,连忙笑着哄劝。 “年轻爷们常玩的事儿,逢场作戏的罢了,不值得大奶奶生气。今日那几个行院姐儿来了,也只席前唱曲递酒,国公爷不曾与她们闲话儿。刚刚老奴派人去看,都已经打发赏钱回去,并不曾留下谁。” 这哪里是不曾留下娼女的事情? 沈氏叹了口气,指尖揉着眉心,眼圈泛起红晕来。 男子寻花问柳在豪门大户常见,沈氏拘着礼数不能多说,更不能管束。 做官的男人在外应酬吃酒,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便是他自己觉得没趣,也架不住身旁朋友撺掇。 宁元竣早先没有,想来也是因为年轻。 沈氏怕他与旁人一般,被身边狐朋狗友挑唆,慢慢走下道儿去。 正室嫡妻为妾为丫头置气,都要算作不贤,何况是为娼女粉头? 若他在外胡行些事儿出来,沈氏不单不能生气,还要替他背些骂名。 想到往后这些烦难,沈氏这眉头越发展不开。 偏厅这屋丫鬟多,她不想含泪愁容被人看见。 只得起身踏着绣鞋,就往妆房里坐着去了。 妆奁上大铜镜子才刚磨过,清晰映着粉面朱唇,粉润润的眼睛。 沈氏顾影自怜,觉得容颜比三年前差了好些。 脸庞儿瘦了许多不说,眼角眉间都是不合年岁的愁闷。 她本不算特别娇艳,一旦愁容上脸,更显得瘦弱苍白。 赵嬷嬷看天色不早,正要与她说些私房话。 见她独个儿进了妆房,忙趔趄着脚跟了进来。 沈氏见赵嬷嬷进来,也不欲她看见,就拿着汗巾儿擦泪。 “嬷嬷,唤小厨房做些粥汤罢了。他吃一日的酒,怕也不来这里了。” 回头时候,见赵嬷嬷蹲在地上,打开螺钿细柜。 轻手轻脚捧个黑漆小盒,露出里头白瓷盏儿盛得那药。 “老奴是派人盯着,国公爷不曾吃醉。已吩咐了小厨房范婆子,要她好生做几样小菜,再将金华酒筛一壶,在偏厅里摆下。一时外头人散了,国公爷少不得进房,大奶奶与他吃个交杯儿。” 沈氏听了这话不由脸红,有心装正经甩两句,也怕赵嬷嬷发急,只好低头不语。忽闻见墨汁似得药酒,忙用小扇掩了鼻子。 “是何脏东西?味道好生难闻!” 赵嬷嬷也不肯瞒她,就将此药用处说了。 用那头生婴儿的紫河车,将酒洗净炮制为药。 待夫妻合卺好日子,合着烧酒服下去,不出月余即有胎气。 沈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晓世间有这等东西? 一张粉面烧得桃花似得,羞得没地方躲藏,忙将扇儿遮了脸。 “发疯的嬷嬷,成日家这般捣鬼,将这污秽东西与我吃。若传扬出去时,别说夫君看不起我,就这满府里的人不知如何戳我哩!” 赵嬷嬷见她还这般言语,当下就发了狠急,不禁顿足咬牙。 “我这里急地火上房,你倒说我捣鬼?我老天拔地的人,弄这些没来由是为谁!大奶奶想想,嫁过来三年多光景,一儿半女都没得着,这话传出去却好听?这神不知鬼不觉的事,传扬出去又怎的?大奶奶若生下小世子,别说旁人了,就是国公爷他敢放个屁?” 沈氏见赵嬷嬷真急了,心里也惑动了。 自古都是女子无奈,生育不下儿女,没人责备男人,只把女人恶骂。 外人不知她夫妻不曾圆房,当她是体弱多病,要给他夫君绝后。 背后嚼舌头不知又多少。想要将她替了去的,也不知有几个。 越想越是委屈无奈,沈氏眼中渗出泪花儿。 赵嬷嬷见她这般,少不得跪下请罪,满脸愁容叹气。 “老奴也知这东西不好,可终究是替大奶奶着想。大奶奶不肯用也罢了,想来国公爷世家子弟,也不会那般混账,就敢辱没了大奶奶。” 主仆俩一坐一跪,泪眼对泪眼,僵住了不肯说话。 谁知在此时,挑帘丫鬟忽的叫嚷,芷清慌脚走进来。 “外头宾客都散了,国公爷正往这边来,大奶奶怎还没更衣梳头?”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赵嬷嬷慌着脚起来,推开碧纱橱就往外走。 嘴里一叠声唤人,打发沈氏梳妆挽发,要出门相迎。 正房里忙乱暂且不提,只说小厨房里头。 范婆子与梨月也正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才几天功夫,范婆子再没慌手慌脚,已能自己定菜了。 “小月,你先把果盒装上,将热酒筛好递上去,我这里的酒菜就好!” 梨月忙拿了四套烟粉荷花高脚碟,分别摆鲜果、干果、蜜饯、咸酸案酒。 一套莲盖过梁执壶,满满斟了红艳艳的金华甜酒,配一对青瓷小盅。 几样东西摆了描金食盒,交给传膳丫鬟去偏厅布膳桌。 范婆子也做好六样酒菜:花炊鹌鹑、荔枝腰子、糟鸭掌、姜醋金银蹄花儿、煎鹿筋、红丝水晶脍。 范婆子拿手一色是荤腥肉菜,平时沈氏不爱吃。 不过今晚是请国公爷吃酒,范婆子心觉国公爷必定不是吃素的。 赵嬷嬷吩咐做醒酒羹,梨月早宰了条黑鱼,还用冰镇了半日。 剔骨去血将净肉加鸡蛋捶打成泥,汆汤成蚕茧儿似得鱼丸。 另用火腿、母鸡、排骨、猪肘等物吊了高汤,用鸡胸肉蓉澄净成清汤。 清鸡汤煮黑白两色鱼丸,做了一道二色茧儿羹。 热菜热羹都送上去,晚膳桌儿摆齐,宁元竣这才施施然进院。 第93章 圆房 沈氏重新梳妆打扮,穿件胭脂色绡绣海棠轻罗纱衣。 头上梳虚笼笼高髻,水鬓描得长长的,戴着缧金丝花与点翠梳背。 脸上粉绒绒艳丽,青黛长眉入鬓,唇上浓浓胭脂。 正是端庄秀丽不减风韵娇艳,含羞低眸尽显妩媚风流。 她在廊下端着朱漆小盘,琉璃盏盛着甜甘蔗浆,粉瓷小碟里两颗卤梅。 宁元竣正醉意醺醺,就手将甘蔗浆饮了。 沈氏见他有酒,搀扶进房坐下,红着脸嗫嚅道:“夫君酒吃多了,吃些汤饭早歇着罢了。” 宁元竣因捡了覃乐瑶荷包,整日价心烦意乱,五脏六腑都不自在。 偏凤澜院又摆酒请他,心知今晚混不过去,已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 因此笑道:“席上吃的是羊羔酒,我嫌弃腻烦不曾多吃。娘子备了金华酒在此,再吃两杯无妨。” 沈氏这才放下心,坐在膳桌边把盏,先就劝了三杯。 宁元竣也不推辞,酒到杯干都饮尽了,也让沈氏吃了半盅。 小夫妻两个各怀心事,一递一口饮酒,将一壶酒都吃尽。 胡乱吃了两口菜肴汤羹,就命人将膳桌收了。 夫妻俩往凉榻上坐着饮茶,丫鬟掌灯上来,重新熏了鹅梨帐香。 天色越发深沉,天公一阵风过,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赵嬷嬷心知是局,满脸堆笑着劝道:“这好早晚了,偏是天又下雨。国公爷吃醉酒休回书房,只怕地滑露重,冒了风雨不好。” 宁元竣醉得正沉,便眯着眼睛不言语。 沈氏在旁坐着,双手搅着丝帕,腮边血红一片,烧得耳根滚热。 赵嬷嬷便一力撺掇,让婆子水房预备,打发宁元竣沐浴更衣。 自家搀沈氏去妆房,将那苦药咽了,取香茶噙在舌尖,才卸妆梳洗熏香。 芷清早抱着石榴红纱幔,水红恰纱鸳鸯被,把暖阁布置焕然一新。 这夜宁元竣与沈氏夫妻两个人,同宿鸳帐幔合卺成礼不提。 只说小厨房院里忙了一日,范婆子偷了些下饭肉食,给众人都分了些。 梨月得了半碟鹅脯,糟鸭掌,还有一大盒蜜饯咸酸。 这些零嘴摆在小屋里,怕都要被秋盈环环抢光了。 梨月也想快些收完杯盘回去,偏是那细瓷小盏怎么数都少一个。 这盏子可不能少,若丢了要小厨房所有人描赔,还真是个麻烦事。 她站在橱柜前想了许久,也不记得晚膳哪样菜用了这盏儿。 正琢磨着呢,忽觉背后被人拍了下。秋盈捏着个白盏儿,正挤眉弄眼笑。 凝神细看时,不就是丢的那个细瓷白盏儿! “手欠儿的东西,你捏着它做什么,不小心摔了让你赔哩!” 梨月连忙拿过去,放在橱柜最上头,这才将柜门锁上。 秋盈顿时瞪眼,气狠狠拧她一下。 “没良心的小月,我替你寻回盏子来,你还骂我手欠儿?要不是我记着,你哪里寻这盏儿去?明儿少不得让你赔出十两银子!” 她一天到晚什么都没干,倒记着收这盏儿?梨月才不肯信。 “是我拉住香芸,让她去正房拿出来的,要不然你能记得?” 梨月才想起来,这就是白日里盛苦药汤儿的那个白瓷盏儿。 干干净净送回来了,里头汤药半滴没剩,看来真是沈氏用的。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都神秘兮兮捂着嘴。 秋盈就道:“国公爷从初春回府,折腾到如今仲夏,两口子终于圆房了。大奶奶又喝了这个药,想必不久就要生小世子。” 梨月连忙让她低声,见旁边没人听见,也跟着抿嘴笑了。 无论沈氏脾气如何不好,梨月还是盼望凤澜院乃至宁国府安稳。 宁国府对于她来说,就似一栋遮天大厦,她是托庇檐下的小雀儿。 只要这大厦安稳平和,她才好慢慢长出羽毛,将来飞得出去。 凤澜院已经做过合卺礼,所以小夫妻现下圆房,也没人喧闹张扬。 宁元竣就在房里歇三夜,总算解了沈氏数月来的尴尬。 凤澜院从上到下无不欣喜,赵嬷嬷也露了些笑模样。 这天清早宁元竣上朝去了,沈氏带人去鹤寿堂、锦鑫堂两处请安。 院子里没什么差事,范婆子就赶着梨月,问她可曾给大厨房送礼。 “小月,离着大厨房比试没几天了,你怎还没去与秦嬷嬷送礼?我可是听说,许多小丫鬟排着队,都给二房厨娘金娘子送礼呢!” 范婆子现在差事办的顺手,对梨月很是另眼相看。 梨月预备比试,练刀工连火候,凡用到的东西,范婆子都尽着她使用。 还常常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悄悄告诉她,让她心里有底。 大厨房选学徒丫鬟的事儿,府里下人中已经是热闹的很了。 得有二十个家生子儿丫鬟,想跟二房金娘子学厨,都是爹娘领着孩子,不曾比试就给她送礼,削尖脑袋要进二房院。 报名与秦嬷嬷学徒的,加上梨月才有五六个,显得冷清多了。 堂堂大厨房掌事厨娘,人气竟然比手下还不如,也是无可奈何。 “那秦嬷嬷平素是贪钱好脸面的,如今还没比试,她就让金娘子压下去,脸上如何下的来?不若你小月抢先一步,就拿些礼物过去。一来买她的脸儿,二来也讨好着她。反正这些丫头手艺都不如你,你早晚跟她学徒,买礼的钱不曾浪费了!” 范婆子究竟是年长,在底下摸爬滚打久了,熟悉些人情世故。 梨月正是如此想的,已经趁空预备了几样礼物。 两瓶金华酒,御街熟食铺的熏鹅、烧鸭、精致熏肉,两盒自造细巧点心。 除去酒肉吃食,还买了一匹松江细布,两方销金汗巾,一对竹柄绫扇儿。 再就是托秋盈做的,那双软缎绣花鞋。 总共花费了约十两银子,都做礼盒装好,就待今日要送过去。 这些礼物不算多,不过还没比试就送这些,那便是很看得过去了。 秦嬷嬷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梨月早就有所耳闻。 她打定主意,等拜师时,再花二十两银子,打套纯银头面与她长脸。 自古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拿出些打动人的银钱,如何能让人教本事? 梨月年纪虽然小,这等道理却还是懂得的。 趁着凤澜院今日不忙,她大包小包提着礼物,自往大厨房里来。 进了大厨房的院子,就觉清清静静,不似以往热闹。 梨月去下房,悄悄唤干娘柳家的,问她缘由。 “娘,怎得厨房人都不在?秦嬷嬷可在屋没有?” 柳家的见是她,忙叫过一旁,指着院墙翻个白眼儿 “我的个天爷,自从二房建了小厨房,金娘子过那边掌灶,大厨房的丫鬟婆子,谁不去那边奉承?不知晓的,以为二房出了活凤凰,赶着要抱凤凰蛋哩!秦嬷嬷正在屋里生闷气,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第94章 送礼 这桩事梨月早就知晓了。 若宁三小姐与五皇子婚事能成,二房真算得上是出了活凤凰了。 宁国府的公爵爵位,是开国军功赚下的,世袭罔替传袭子孙。 二房若能联姻得个承恩爵位,也是极为贵重体面的。 宁国府里当差的下人,就有千数之多,多少人想出人头地? 长房里不得出头的人,见二房有这个好门路,自是要削尖脑袋钻营。 有那心思活泛的,还能看出宁二爷的意思。 勋贵家中嫁女,陪房陪嫁不会少了,何况是嫁去王府? 王妃娘娘的陪嫁之中,要么就有厨娘灶娘,要么就有上灶丫鬟。 金娘子收得丫鬟徒弟,过几年手艺好了,说不定就是三小姐的上灶丫鬟。 大伙儿心知这个巧宗儿,更是一窝蜂投奔过来。 就连秦嬷嬷自家的亲孙女儿,都跑去巴结金娘子。 秦嬷嬷独自坐在小屋里,已憋了满肚子的气,连茶都喝不下。 柳家的轻轻敲门进去,替梨月说了几句话,这才帮干女儿搬礼物进屋。 秦嬷嬷平日住在外廊的下人院,这间小屋是掌事人当差暂用的。 半间炕房铺设凉席,中间一张红木炕桌,地下铺着地坪。 梨月抬头看去,见秦嬷嬷五十多岁,高高大大身材,紫堂色圆脸,腰身粗的水桶似得,头上裹着青纱头巾,极为干净利落。 只是她脸色不好,眯着昏暗眼睛,胖胖脸蛋挎着,仿佛不满意似得。 梨月想的没错,秦嬷嬷见她是个小小瘦瘦的人儿,心中有几分不喜。 做厨娘要的是力气,无论是揉面扛米还是颠锅,娇滴滴的丫头可做不来。 可她老人家的眼神一瞥,看见那几盒礼物,立刻话锋一转。: “我见单子上有小月名字,就知道是柳家的小丫头子。你不怕寒热吃苦,要往大厨房当差,可知心思纯良实在。过几日比试的时候,看你手艺好赖罢了。何苦买这些东西来,倒让我为难!” 这个话是半推半就的意思,梨月是懂得的。 她连忙浓浓堆了笑容,插烛儿似得跪下磕了两个头。 “干娘常给我讲秦嬷嬷的故事,说嬷嬷的手艺连先帝爷都夸赞,比御膳房都好些。小月因粗苯,一直在凤澜院小厨房打杂,其实早就想进大厨房了。我没什么别的盼头,只希望能在嬷嬷身边烧火洗菜,往后出去也好有的说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请嬷嬷好歹收着,选得上选不上,当小月孝顺嬷嬷。” 这秦嬷嬷厨艺绝伦,可平时也有两个坏处,一是贪财,二是好面子。 梨月就是打准她这两项弱点来的,让她不由得不动心。 几盒好酒好肉细布鞋子,算不得贵重,可却如雪中送炭。 自从厨娘们招徒弟的事儿传出去,不知多少人提着东西往二房跑。 偏她这个大厨房掌事无人送礼,说出去都没些儿脸面。 没人送礼倒也还罢了,偏有那鸡贼的东西,不送礼只许愿。 说什么若孩子比试时能被挑上,就送十两银子谢礼,仿佛做买卖似得。 秦嬷嬷恨不得一口老痰,啐在那混账东西脸上! 梨月是头个送礼来的,不但话说的漂亮,人也看着伶俐。 “你是个有心聪明的,怎不想去二房金娘子那边?她南菜做的好,大伙儿都巴结她呢!” 人人巴结金娘子,只为守着活凤凰,好抢凤凰蛋呢。 哪里是因为金娘子南菜做的好? 梨月当然不能这么说,她装作不懂内情,满脸天真笑意。 “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听干娘说咱府里论厨艺,主子下人都异口同声,只说秦嬷嬷厨艺第一,没有能并肩的人。虽说金娘子、李娘子与我干娘都各有些绝活,可都越不过您老人家。我自己的傻想头,拜师自然要拜状元公,哪有赶着拜榜眼探花的道理?” 几句话出口,秦嬷嬷就欢喜到了心缝儿里。 小孩子说话怎可能有虚词? 她忙让梨月起来坐在炕上,抓了些糖果给她。 梨月不敢与她对着坐,笑嘻嘻坐在干娘旁边小凳上。 柳家的见这干女儿,懂事有口才,心里也在暗笑,忙帮着说了几句话。 秦嬷嬷便对梨月更有些好感,对着柳家的夸了几句。 “柳嫂儿是命好的,亲女儿干女儿都伶俐孝顺,比我老婆子省心!等你家小月丫头过来大厨房,少不得教她几样菜,令她将来孝顺你。” 梨月更加欢喜,赶着福了几福,又趁势笑道:“小月先谢过嬷嬷!过几日就要比试,只怕那时规矩繁难,我手艺又笨,这几天不知练些什么才好。” 秦嬷嬷被奉承的舒服,大大咧咧挥了挥手。 “这次是挑选学徒,又不是比试厨艺,你们小孩子别怕。若你们样样都会,还来我这里学什么?过两日说是比试,实则是考校孩子们耐心与性子。最多是看刀工、火候、选材,这些厨艺基本功罢了。” 她随口几句话,梨月心里一动连忙记下,就有了些计较。 在屋里坐了半晌,听得院里渐渐热闹,巴结二房的丫鬟婆子回来了。 梨月趁势起身,连连拜谢过秦嬷嬷,要回凤澜院习练去。 秦嬷嬷也不留她,还让她早晚常过来讨糖吃。 梨月正挑开门帘,就有个敦敦实实的身子,把胸口撞得生疼。 一个小胖姑娘闯进来,是秦嬷嬷孙女儿,今年才十一岁,名字唤作莲蓉。 梨月好几年没见过她了,不想她年纪不大,长得比环环还胖呼。 不由回头看两眼,却见她急匆匆跳上炕,扯着秦嬷嬷一叠声乱问。 “阿婆!金娘子只选一个徒弟,人家都争着送礼!您只推没银子,我还怎得能选上?哎哎?这礼盒是哪个没要紧的送来的?松江细布与销金汗巾,拿出去当不都是银子?阿婆!” 第95章 玉连环 宁国府里的厨娘以秦嬷嬷为尊,她老人家说句话出来,谁好意思不听。 莲蓉要拜金娘子学厨,秦嬷嬷说句话就管用,还需要拿银子送礼? 看来秦嬷嬷就没打算送孙女儿过去,只要莲蓉留在大厨房自己身边。 这么算起来,秦嬷嬷挑两个徒弟,一个必定是她孙女。 梨月与其他人,只能争剩下的唯一一个位子。 如此激烈的竞争,梨月是不敢怠慢,慌忙跑回小厨房。 听得秦嬷嬷说,比试时要看刀工火候与选材。 以往大厨房选人的惯例看,都是考校几样拿手菜。 梨月暗中琢磨着,这一样刀功菜,一样火候菜是必不可少的。 而且还需要在选材上有些门道。 她这些日子刀工练得多,想到的刀功菜有不少。 能体现火候的菜有什么,倒要再好生想想。 她正在琢磨着,见范婆子打点了两个食盒,正招手叫她。 “有个好差事给你!把食盒子送澹宁书斋,少不得国公爷赏你!” 国公爷下朝回府,并没来凤澜院,而是直接回了澹宁书斋。 这几日他都是如此,下朝就在书斋处理公务,晚膳才来凤澜院。 以往小夫妻谁也不理谁的时候,沈氏不管他的吃喝。 如今已是正经夫妻,不得不放下些身段儿,用心笼络他些儿。 依着赵嬷嬷的意思,白天他不好意思来,就该沈氏主动过去。 小夫妻青春年少,正是蜜里调油,想来是爷们拘着礼数,做假正经罢了。 朝廷里能有多少公事,他能从早到晚,整日价忙碌不成? 可沈氏到底害羞,拉不下这个脸儿,不肯屈身去俯就。 如今已圆了房,他愿来就来,若不来就罢了。 赵嬷嬷苦劝着,沈氏才依礼数,派人送些茶点酒菜,甚是殷勤妥帖。 如此一来,别说是宁元竣,就是阖府丫鬟,谁不夸句大奶奶的贤惠。 往澹宁书斋送吃食,每次都是一吊赏钱,丫鬟们都争着去。 梨月忙提盒儿过去,见书斋门口处,小丫鬟正喂雀儿浇花。 书斋里头只有玉墨和周嬷嬷,到底是忙不过来。 管事房送了几个三等丫鬟,令她们打杂传话伺候。 大约是为了避嫌,都是十岁才留头发的小家伙,着三不着两的。 “妹妹,烦你通禀一声,大奶奶命我送酒菜来了。” 国公爷在家的时候,梨月不敢直接进去。 那小丫头子正手忙脚乱,挥手努嘴让她自己进去。 “小月姐,又不是新来的不认路,还要我拉着你?你自走进去寻玉墨姐,将食盒撂在堂屋罢了!” 梨月这才顺竹阴小路走到廊下,听四周分外寂静,闻鼻中冷冽清香。 屋门口摆着两个礼盒,大约是国公爷要打发人送礼。 梨月正要唤人出来,忽听里头玉墨说话: “往覃家内宅送礼物,好歹也让大奶奶写个贴儿,才是官家内宅的规矩。白眉赤脸打发我去,不知你是怎么个想头。这两日才哄得大奶奶好转,让她知晓了又要生一场气。” 梨月只怕她是与国公爷说话,忙站定了没敢出声儿。 正不知该进该退,果然听宁元竣懒懒吩咐:“你大奶奶不待见覃家,休要让她知晓。”顿了半晌又低声道:“你送过东西,私下寻覃姑娘,替我送个玉连环儿与她,看她收不收。” 随后又是玉墨轻笑:“玉连环又不是稀奇东西,压裙儿都嫌沉重。我不肯与覃姑娘送,没得让她嫌弃我讪脸。” 屋里片刻无声,宁元竣又笑道:“你说的也是,你且依我如此。拿这鹿皮荷包与她瞧,再看她肯不肯收。若她收了玉连环,你把荷包讨回来与我。” 若他们说别的,梨月还不留心,偏说到鹿皮荷包,她的耳朵便竖起来。 因那缂丝鹿皮荷包精巧,梨月在客位寻了半夜。 只以为是哪个丫鬟偷拿,根本没想过是国公爷袖走了。 年轻男人又是有妇之夫,怎拿人姑娘家的贴身荷包? 梨月还不曾回过味来,就听玉墨的语带嗔怪。 “我的爷,你长进得忒快了些,这样可算得是什么?玉连环是你随身带过的,怎好悄悄往人家屋里送?怪不得自那天夜里,你就五脊六兽攥着这荷包不自在,原来是存了这糊涂心思!等你作出大祸来,怕是我的小命保不住。也罢了,不若趁着这空儿,我去凤澜院告诉她,让她亲来和你闹!” 这话没落地,就听屋里绣鞋呲地响,玉墨便急了。 “谁与你讪脸拉扯?有小丫鬟闯进来看见,还道我真狐媚了你,挑唆的你无法无天,行这等混账事儿来!你敢情儿是嫌我活得长,要把我也化作灰儿,你才安心哩?” 又嗔又怨带着哭腔,好不娇滴滴惹人怜爱,往常她从没这般过。 宁元竣温柔笑道:“咱们玩闹着,看你怎么就急了?都知你是正经人,何曾狐媚挑唆我了?你与她各院里住着,有我护着你,你只顾怕她做什么?” 玉墨便是狠狠冷笑:“她是正房奶奶,我是伺候人丫头。她舌头里吐半句,就能化了我的骨头渣儿,我怎得不怕她?好在我已十八岁,再熬上两年,混出你家大门偷活命去。” 宁元竣笑问她出去做什么,玉墨才冷然道:“出去找正经人家嫁了,好过跟着你做奴才!” 接连吃她几句冷话,宁元竣都不气恼,一直笑盈盈逗趣儿。 “这府里我是个主儿,我不叫你去,你爹娘也不敢讨你。更没谁不要命,敢过来娶你。我劝你别琢磨有的没的,这辈子好生守着我就罢了!” 玉墨半晌无语,忽得哽咽道:“外头夸你是年轻俊秀的体面人,可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是个混账没良心的霸王,空生副好皮囊哄人罢了!我姐姐命丢在你身上,你还要把我霸在房里,半点人心都没有!” 这哭声呜咽,确实动人肺腑。 话不曾说完,就听俩人拉扯,宁元竣忙道:“看这昧良心的东西!你从小跟着我,出去也是吃苦受委屈,我如何舍得你?” 玉墨就哭道:“外头受委屈,好过在你家受屈!白担着狐媚子虚名儿,让大奶奶看贼似得看我,你心里有什么得意!” 宁元竣只是哧哧笑,就催着她赶紧出门。 “你既怕大奶奶惩治你,还不快些替我办事儿去?早晚新奶奶进门来,还有谁腾的出空来委屈你?” 梨月是不想听壁脚,可架不住三间书房门窗大开。 俩人又哭又笑说了半日,险些把梨月的脑瓜子炸了。 这时候若进去,岂不是自己找死? 她提着食盒儿,拿着脚往后退,生怕弄出半点儿动静。 偏是那石子路,星星点点浓绿青苔,湿滑的要命。 猛然脚下一滑,溜出去三尺多远! 第96章 迷惑 好巧不巧这一滑,险些把腰扭了,却躲了玉墨眼睛。 幸亏没摔倒砸了食盒,梨月吓得小脸儿刷白,护着食盒勉强站着。 “玉墨姐,大奶奶让我送酒菜。” 玉墨已经打扮好了,素纱小袄藕丝湘裙儿,镶领粉蓝色撒花比甲,梳垂髻插戴海棠宝珠簪,正面戴珠子箍儿,显然是正要出门。 “石子路滑着了吧?你来的是巧,晚一会儿我要出去。” 她依旧是温柔模样,全不似方才娇俏灵动,伸手接了食盒。 梨月过神儿来,拍着胸口干笑:“刚唬得我一跳,险些把心跳在嘴里。” 在正堂放桌摆了酒菜,国公爷都没出来,只让赏了一吊钱。 梨月没敢进屋,领了一吊钱在手,慌着脚就往外跑。 还没到院门口,就遇着丫鬟们往里跑,险些把钱都撞掉了。 “这小路本就滑,赶着投胎怎得,这般死命的跑?” “国公爷散菜果子与我们吃呢!” 她们都懒得回头理会,任凭梨月低骂抱怨去。 凤澜院里送的酒菜果子,宁元竣几乎都不吃。 只在摆出来看一眼,就让玉墨打发给院里丫鬟。 这事儿人人都知道,却不敢告诉沈氏,怕触动了她的肺腑。 回到凤澜院小厨房,梨月呆呆坐在灶前,脑子里一团乱麻。 国公爷不让玉墨离开宁国府,她心里还能理解。 可他私下传递信物给覃姑娘,她真是想都不敢想。 覃姑娘是正经人家女儿,四品金吾卫指挥使胞妹,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 一旦说破开去,闺阁女儿与男人私相授受,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姑娘家的名声若是毁了,她将来能嫁给谁去? 难道真的像国公爷嘴里说的,他要再娶覃姑娘做新奶奶? 虽说豪门贵府里头,爷们都是三妻四妾,终究正经嫡妻只有一位。 再娶进来的人,就算称呼上唤做奶奶,也只是妾室罢了。 可在天下九州地方,凡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怕父祖只是不入流八品官,也绝不肯屈身与人做妾。 覃姑娘兄长是四品武官,京师老家什么好婚姻没有,人家怎么肯? 梨月在案板上剁着鸡肉泥,小脑袋瓜儿嗡嗡直响。 覃姑娘说话爽快赏钱散漫,待下人都很和善。 特别是看她骑马英姿飒爽,梨月打从心底里羡慕。 她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必定是国公爷仗势欺人。 一品国公兵部尚书,朝中武官排头名,京师中除了万岁爷,还有谁权势比得上他?朝堂之上他连岳父的面子都不给。 不说别的,只看着国公爷是如何对玉墨的? 玉墨姐想离开宁国府嫁人,他就霸拦着人不放,逼人跟他一辈子。 对玉墨姐这般混账,想来对其他女孩儿也一样。 只不过覃姑娘有父母娘家,不似玉墨由得他摆布罢了。 覃将军是他的副将,在朝中少不得靠他提拔。 国公爷这等权势,覃姑娘是个女孩儿家,能有什么办法? 由此可知,宁家的小国公爷空长着好相貌,其实不是好东西。 平日在府里,人人夸他是人中龙凤,梨月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若人中龙凤都是这德行,可见天下男子没啥好人。 梨月不禁摇了摇头,更加专心致志切菜。 好在自己年纪小,还有些年头学厨艺,还能攒钱赎身出府。 靠手艺混生活虽然艰难,却总好过靠嫁人讨活命,讲不得半点尊严。 梨月正自庆幸,自己还有条出路,就见门口露出个小脑袋。 环环忽一探头,笑嘻嘻问她讨点心:“早上做的牡丹花酥还有没?” 梨月忙收回思绪,开橱柜拿出一碟牡丹酥。 牡丹酥形似花朵,一朵上由白渐黄渐红,如同艳色牡丹。 用三色油合面,一层层叠搭起来,加馅做成团子,用刃开做六瓣。 说白了是油炸面果儿,只需刀工油温掌握好,出锅便是一朵牡丹。 平时沈氏嫌油腻,从来都不吃。 今早因与宁元竣同用早膳,为摆盘好看才让做了两碟。 梨月弄了两种甜馅儿,莲蓉白糖与枣泥红豆。 端去上房摆膳,看了两眼就撤下去,丫鬟们分了一碟,余下送回来了。 “怎想起要这个来了?我当你不吃,给秋盈留着呢。” 梨月上午没见着秋盈,帮她收在柜橱里头了。 “大奶奶吩咐摆茶桌,我弄了半日,做不出好看簇盘。拿这个摆一摆桌子,反正大奶奶也不吃。” 如今是香芸管茶房,环环打下手,茶点质量比早先差多了。 她俩做点心样数有限,特别是形状颜色不好,赵嬷嬷骂过好几次。 其实赵嬷嬷心知梨月做的好,可就是不肯用她。 梨月伶俐出挑还在其次,赵嬷嬷最不喜她相貌好,恨不得她离了跟前。 凡是漂亮伶俐的丫头,无论年纪大小,她老人家都看不得。 梨月心里有些懂,所以等闲不往正院里走动。 “可是大奶奶要请客?油炸面果放冷了不好吃,你敢给她上剩的,可是找死哩!” 亏得环环能凑合,还是挨骂挨得少,什么都敢糊弄。 虽说茶桌簇盘是摆样子,也得防着人万一拈一口。 剩面果吃起来冷腻,沈氏的嘴又刁钻,不能不防着些。 “茶房只有鸡油卷和菱粉糕!”环环急地跺脚。 梨月真是无奈,只好解下围裙,跟着她去茶房。 水晶缸里还有些流心红李子,正好蒸些大耐糕。 红李子去芯去核,添松子、橄榄仁、蜂蜜做馅儿,色泽鲜红酸甜适口。 正是夏日茶桌上摆盘用的东西。 环环、香芸还有个小丫鬟,围在身边看她做,拈了一个大伙尝尝。 “小月姐做的漂亮,大耐糕平日也吃,没这个爽口。” 这小丫头子倒还会吃,张口就说出诀窍。 梨月做甜馅的水是甘草、青梅煮过的,再加蜂蜜才是甜中带甘不腻。 要不然甜的腻人,与李子同蒸会发苦。 凑齐茶点送去了上房,梨月才认出,这小丫鬟是宁二小姐房里的杏儿。 “二小姐来了?”梨月朝她笑了笑。 杏儿舔着手指头,漫不经心点着头。 “定南侯老夫人寿辰,太太带了大小姐摆寿去了。我家二小姐闲着,特意来看看大奶奶!” 第97章 宁二小姐 宁二小姐也是长房女儿,宁元竣的亲妹妹。 虽是庶出身份,但因生母早世,也养在宁夫人膝前。 她刚过及笄年纪,容貌品格上,比嫡姐少些英气,多些柔婉。 兄长回府几个月,她是头次来凤澜院看沈氏。 宁家四位小姐,虽是堂房姐妹,但在宁老太君跟前,俨然亲生。 她们读书玩闹都一起,很少独个走动。 梨月听说宁二小姐单独来看望嫂子,还真有点诧异。 “三小姐、四小姐没来?”香芸给杏儿端了盏茶。 杏儿谢了茶汤,嘴角笑意一沉,先就翻个白眼。 “四小姐睡午觉呢。人家三小姐如今是活凤凰,我们才不去吃闭门羹!” 梨月就知她也是嘴里敞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杏儿一个十几岁孩子,凭她自己不会口没遮拦。 想来是宁二小姐私下有闲话,让身边小丫鬟看出来了。 “如今二房院可热闹,谁不过去巴结她?三小姐才十二岁,钱姨娘就火上房似得,又是选上灶丫头,又是选针线丫头,又是做衣裳、请嬷嬷,仿佛明天就能当皇后娘娘。也不想想,两个姐姐还不曾定亲,她抢的什么头筹!” 梨月等人面面相觑,都讪讪的没吭声。 宁国府里的丫鬟分等级,跟小姐的丫鬟都是二等三等。 虽然等级上差一点,养得却是最尊贵娇惯,吃穿用度都跟着小姐们来。 就似眼前的杏儿,年纪与梨月一样,份例也是三等。 却穿着月白纱袄,翠绿烟纱散花裙儿,还有胭粉对襟衫儿。 两团丫髻上插着点翠金花,耳垂上金珠坠子,香粉涂满小脸儿。 不知晓的人,还以为她也是个小姐呢。 阖府上下的婆子媳妇,谁若是得罪她们,她们转眼就告诉自家小姐。 宁国府中小姐是娇客,谁落上欺负小姐罪名,那可真真是不得了。 所以同样是三等丫鬟,杏儿就敢目中无人,比沈氏的陪嫁丫鬟还厉害。 香芸与环环都是老实性子,臊眉耷眼拿出些瓜子,希望能堵着杏儿嘴。 谁料杏儿嗑着瓜子儿,嘴里越发没有个把门的,就抱怨起宁三小姐来。 “我们二小姐是正根正苗,国公爷正经亲妹妹,事事都依着礼数,那才是个大家闺秀体统!她一个二房庶出的小姐,逞得什么能呢?你们可知晓,三小姐的婚事是怎么来的?” 梨月几个都是小丫鬟,哪里知晓内情,自是呆呆摇头。 杏儿啐了口瓜子皮儿,鼻中哼了一声儿,就讲出一篇话来。 早前日子,宁夫人去鹤寿堂请安,提起大房两个女儿婚事。 宁大小姐因父亲服孝三年,十七岁还未议亲,已是晚了好些。 宁二小姐十五岁,得等姐姐婚事落定,赶紧订下婚约了。 宁老太君听了很赞同,但对于孙女们的婚事,她老人家另有个计较。 宁家不但是勋贵世家,还一直与皇室联姻。 宁老太君没有女儿,就送庶女入宫为淑妃,生下了三皇子。 宁淑妃身体不好,三皇子不甚受宠,她便回娘家,劝亲侄女入宫做昭仪,生了如今的五皇子。 如今宁淑妃去世三皇子生死不知,宁老太君要拉拢何昭仪与五皇子,以便在皇家小辈的婚事上抢先。 老人家心里意思,要将宁大小姐许配五皇子。 宁大小姐是嫡长女,相貌品格都是头等,正堪匹配皇子。 别说是做个亲王正妃,就是做太子妃与皇后娘娘都够了。 但宁夫人打心底不愿意,说年纪相差太大,不肯让女儿与五皇子订婚。 宁夫人是常进宫的官眷,深知嫁入皇室的烦难,不想让爱女受罪过。 别说是亲生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的,她也不打算许配给五皇子。 宁老太君知晓大儿媳的心意,也就没再坚持。 毕竟年纪差了五岁,确实有些难办了。 离五皇子成婚还有几年,宁家女孩多,婚事上是拖不得的。 两代主母婆媳的私话话,不想被二房的人知晓了。 二太太平素不管事,还不曾说什么,谁料钱姨娘就撺掇起宁二爷来。 大房女儿年岁大,她二房三小姐正巧与五皇子同岁。 这可不是天上落下个活龙,正盘在二房的梧桐树上了! 宁二爷从心眼里头,那是十二万分的愿意。 立逼着二太太出面,引钱姨娘与宁三小姐,往老太太跟前毛遂自荐。 后来何昭仪私宴,宁夫人、二太太带三小姐进宫,亲事就有了眉目。 还不曾下聘放定,宁二爷与钱姨娘,已是喜上眉梢,放手张罗开了。 宁三小姐也懂了些事,就知自己的婚事贵重,定是四姐妹之首。 她本是活泼性子,又年小不避嫌,难免在姐妹中张扬些。 宁大小姐懂事不理会,宁四年纪小不懂得,唯有宁二小姐都记在心里。 大家子姐妹多,虽然相伴热闹,却也难免互相比较。 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功课,乃至点茶投壶蹴鞠马球玩意,都要暗地较劲儿。 更别提女儿家的婚姻大事,那是定要比出高下来不可。 宁二小姐心知比不上大姐,但自觉比两个堂房妹子高出好些。 她见三妹妹得了这样贵重的婚事,心里别提多么失落。 年少女儿家心思,在心里闷得久了,难免就露出了几分。 在嫡母宁夫人与大姐姐面前不敢,可对自己的乳母丫鬟已哭过好几回。 杏儿嗑着瓜子,替她家小姐抱屈。 “三小姐是钱姨娘生的,自幼养在姨娘身边,谁不知晓她是庶出?可我们二小姐不一样,那是从小跟着太太长大,与嫡出有啥不一样?真不知晓老太太、何昭仪娘娘怎么想的,肯让庶出小姐给五皇子做正妃。也就是咱们这样人家,庶出小姐看得与嫡出一样。外头多少人家,相亲事都不要庶出的呢。香芸姐,听说你们沈家就是嫡庶有别,庶出姑娘都不出门?” “这……我也不记得。杏儿姐,你多吃些果子……” 这屋里被她说的,真真是坐不住了。 香芸搭讪拿扫帚,扫着瓜子皮出门儿,一路扫到廊子外都不停脚。 梨月指着厨房里有事,也是脚底下抹油溜了。 环环龇着牙笑半日,推说要出去解手,也跑到厨房院里。 “还以为二小姐性子好,原来房里丫鬟都这么厉害?” 环环憋得小脸通红,梨月忙嘱咐她,千万别传闲话。 前两天秋盈回来说,宁二与宁三小姐暗地拌嘴,现在谁也不理谁。 宁大小姐嗔二妹不懂事,把她叫来说了两回,二小姐就连亲姐都不理了。 梨月当时还不信,可如今看起来,怕不是空穴来风。 茶房里人都走空了,杏儿还没说痛快,仍在那里叹气。 “三小姐虽不是二太太生的,人家好歹有个亲娘疼!我们太太总说嫡庶都一样,其实只顾亲女儿婚姻。有没有娘疼啊,这就看出来了不是?” 第98章 心气高 若论心思重小聪明,宁家四个姐妹里,宁二小姐算头名。 姐妹中无论嫡庶,个个都有生母疼爱教养,唯有她母亲早亡。 虽说宁夫人对她宁大小姐差不离,可她心里终究有个疙瘩。 同样的吃穿用度,姐姐的略好些,她心里就会琢磨。 宁夫人出门拜客赴宴,若是只带大姐姐不带她,她也难免不悦。 特别是平日里,舅舅家送东西来,常是有大姐姐的,没有她的。 但凡这等时候,她都强忍着眼泪不敢露,哪怕姐姐私下送些她,都解不开满怀幽怨。半夜回房,免不得在枕上落泪,想念自己过世的亲娘。 宁二小姐虽年纪小,为人做事却很有心思。 知宁夫人不是亲生母亲,便特别花心思孝顺祖母宁老太君。 想着嫡母不是亲生,祖母却是亲生,隔辈亲疼爱更深。 她常花心思银钱,讨好鹤寿堂的大小丫鬟。 因此鹤寿堂里的事情,她比旁人知晓得都早。 何昭仪娘娘有意,在宁家姐妹中挑选儿媳,宁二小姐最早听到消息。 她立刻就想到,最适合的人选是自己。 大姐姐虽是嫡出居长,但年纪比五皇子大了五岁。 皇家儿女婚姻,女子年纪大些,一般也就两三岁而已。 等到五皇子十六岁开府成婚,大姐姐都二十多了,如何匹配得了? 自己是长房所出,年纪只比五皇子大三岁,那才是正配的上。 当然这些话,她不肯让旁人知晓,只在房里与乳母嬷嬷和贴身丫鬟说过。 从那往后她更早晚殷勤,做了许多精巧针线,送去鹤寿堂孝顺祖母。 后来某天,她听闻祖母与嫡母论五皇子婚事,果真因年岁排除了大姐,这一颗心都是欢喜热辣的。 五皇子母子正得盛宠,早晚是皇太子人选。如今先定下婚事,待过几天五皇子大了,自己说不定直接入东宫,就做成了太子妃。 谁知高兴了不几天,她去鹤寿堂打听才知晓,二叔二婶竟然抢了先,将婚事争给了二房的三妹妹! 这消息仿佛晴天霹雳,宁二小姐万分没想到,险些昏厥过去。 往后好几天,她躺在房里不出门,把宁夫人与宁大小姐吓了一跳。 好在那些天炎热,乳母与丫鬟说是中暑,才蒙混了过去。 未出阁的女孩子,是不许思量自己婚事的,难免有思春之嫌。 宁二小姐虽然心里惶恐,可又不得不替自己考虑。 她自诩是长房的小姐,自幼养在嫡母膝前,论不得嫡庶差别。 在宁家四个姐妹里,论起相貌品格才华,她哪一点比旁人差? 大姐姐是嫡长女儿,她也不敢与人并肩。 若是五皇子婚事定了大姐姐,她说不出什么。 可祖母为何越过自己,将皇子的婚事给了三妹妹? 难道在祖母、嫡母的眼里,连二房十二岁的小妹妹,都要比她强些不成? 论起尊贵来她是长房女儿,论起嫡庶来一样是庶出。 她究竟哪一点不如人了呢? 在房里愁了好些天,她又发觉宁夫人正在给大姐姐议亲。 一连这些日子,京师中有官眷聚会,宁夫人都带宁大小姐去,显然就是相看婚事的意思。 每次回府的时候,宁大小姐都说说笑笑,还带回许多贺礼。 宁二看着姐姐这般,脸上虽然赔笑,心里却越发酸楚的难过。 今日宁夫人与宁大小姐母女又出去,给定南侯老夫人过寿。 定南侯祖上也是公爵,因是降等袭爵,到这辈已是侯爵。 老侯爷长子盛年而逝,好在留下世孙预备承袭爵位。 这定南侯世孙,如今也到弱冠年纪,正当要议亲。 宁国府与定南侯府世代交好,宁大小姐与定南侯世孙也自小相识。 若这门婚事成了,她嫁过去便是世孙冢妇,将来的定南侯夫人。 宁二小姐知晓后,又觉得心头一片冰冷。 嫡母只顾着亲生女儿的婚事,与皇家联姻好亲还被二房夺去。 她已经十五岁了,难道要她也拖到大姐姐的年纪,随意下嫁出去? 宁二小姐思来想去,没有能商议的人,只好对乳母嬷嬷诉说。 乳母嬷嬷见她伤心,连忙就劝了两句。 “那五皇子的婚事,未必如想的那么好。给皇家做儿媳,担惊受怕不说,只怕夫君将来姬妾就不少,免不得要受罪。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如今老国公身故,婚事自然靠着太太。咱宁家这等家室,断不会委屈了二小姐,您年岁还这么小,千万别多心乱想,伤了身子不值得。” 宁二小姐眼圈微红,抿着嘴儿忍了半日,终于还是落下泪。 “我不是嫡出女儿,终究隔了一层,母亲未必替我着想。五皇子的婚事,祖母意属于大姐姐,母亲当面驳了祖母,都没肯提我半句。若母亲真疼我,就该把这婚事说给我,祖母岂有不肯依她的?” 一双精巧绣眉颦蹙,宁二小姐憋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底话。 “只怕是母亲防备我,不乐意我做王妃。怕将来庶妹压了嫡姐,让她母女俩脸上不好瞧。毕竟大姐姐的婚事,只在公侯伯府里,顶多是个勋贵夫人。妈妈,你跟过我姨娘,我也拿你当贴心人。大姐姐有母亲撑腰,她下嫁也不妨事。可我能依仗的,只有宁国府出身一个虚名儿。婚事若不搏一搏,我将来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 乳母嬷嬷只知二小姐温婉,不曾想她是个心气儿极高的,心里滚热的同时,也有些手脚发慌。 她是宁二的姨娘买来的乳母,并非宁国府家生奴才,因此眼界不甚宽阔,扎着手干急了半日,才想起个正经事来。 “二小姐年轻女儿家,不能寻了老太太、太太去说,老奴又是有心无力。老奴思忖着,小姐的婚事,国公爷总得过问,他到底是个亲兄长。” 宁二小姐摇头道:“兄长与我也是隔母,平时你看他模样,对我不甚亲近,等闲说不上话。若我寻他说这些,没得让他训斥一顿,就让母亲知晓了。” 乳母嬷嬷又道:“那么二小姐何不去凤澜院,寻大奶奶说说话,探她的口风如何。她是正头宁国公夫人,早晚执掌内宅中馈,是个能主事的人。再者她终究是个大嫂,给小姑争婚事也理所应当。” 宁二小姐想了半天,觉得乳母说得有理,才带人来凤澜院看望沈氏。 她倒还不知晓,沈氏也正为五皇子婚事犯愁。 第99章 挑拨 沈氏平时与小姑们不亲近,顶多敷衍下宁大小姐,庶出的全不入眼。 宁二小姐知沈氏不得宁夫人与兄长心意,等闲也不来烧这门灶。 今天她肯来,是听说沈氏已与兄长和好。 冷灶变了热灶,她这才趁空来了。 “嫂嫂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沈氏这些天舒心适意,衣着妆容着意修饰,比早些时病容不同。 但她不爱听这话,仿佛总病得要死似得。 偏宁二小姐看不出意思,还坐在旁边赔着笑脸。 “前些日子嫂嫂病重,我本想来请安,只怕嫂子嫌劳烦,要多养着些。今日见嫂子面色好,我也就放心了。” 沈氏吩咐丫鬟摆些茶点,轻轻笑了几声。 “本来没什么毛病,只是时气不好,咳嗽头痛两日。倒是外头叫嚷起来,说我病得起来不来,让二妹妹放在心上。我平日闷着,常盼妹妹来说说话,倒是你们嫌晦气,不敢过来看我。” 宁二小姐坐在那,脸上一红一白,半日说不出话。 少时摆茶桌上来,姑嫂两个吃茶,静坐两盏茶的时候。 宁二小姐强自坐着,沈氏再想不到她的来意。 倒是芷清出去打听,招手唤赵嬷嬷出去,低低说了几句。 赵嬷嬷不由蹙眉,进偏厅指着处置家事,将沈氏请到另侧的香房里,把丫鬟的话学说一遍。 “想不到这二小姐,平时装的好温克性儿,其实心气儿这般高。五皇子的婚事,老太太、太太不说话,她竟自己竟留心上了。” 沈氏也没想到为这个,忙让赵嬷嬷再低声些,眉头就皱成一团。 “母亲说宁家姐妹性子轻浮,我心里还不觉得。今日一看,哪里只是轻浮的事?一个十五岁姑娘家,听见些风言风语,就想起终身大事来了,这可算得是什么?真真是没有半分廉耻,大不成个体统了!” 赵嬷嬷忙伸头往外,知晓那边听不见,就跟着摇头叹气。 “宁家对女孩儿的教养,真是太过松泛了些。庶出丫头子,根上便是小家性儿,后天只怕是改不好。这也是太太过于娇养,惯得她人不人鬼不鬼,哪里像个公侯家的小姐。” 沈氏最见不得女孩不守妇道,心里恼恨要不得,就想将人打发出去。 “这等没廉耻丫头,亏她敢来寻我说话,没得站脏了我的地面。嬷嬷,你叫芷清去与她说,就说我这里有事,让她快些去吧!” 沈氏便坐在香房炕上,不欲再去和宁二小姐敷衍。 宁二小姐的心意是再明白不果,摆明是让自己出头帮她争亲事。 这又怎么可能呢?五皇子的婚事,母亲沈夫人还虎视眈眈的。 哪里轮得到宁二的身上,真是想瞎了她的心思! 芷清正在门帘处守着,听吩咐就要去说,就被赵嬷嬷拦住。 “大奶奶略等等。老奴思忖着,这倒是个解扣儿的法子。五皇子的婚事,人人瞧着眼热。宁家二房三小姐,咱娘家沈三姐儿,都想做王妃娘娘。大奶奶与其两边难做人,不过趁这个空子,把这难事儿丢给她去。” 赵嬷嬷说的含蓄,沈氏懂了一两分,心底还有些犹豫。 依着她的心意,恨不得令丫鬟指着宁二小姐,骂几句没脸货儿。 等晚上宁夫人回家,还要去锦鑫堂给她告状,叫她懂得礼义廉耻。 但听了赵嬷嬷这么说,不觉抬眸看了眼,心里略动了一动。 “嬷嬷说的倒是,为五皇子婚事,我为难了好几日,又怕娘家三妹妹吃亏,又不想得罪这边老太太。偏还冒出个没脸没皮的宁二丫头,搅合得我心里一团麻似得。” 沈氏不大会使心机,手段好坏都在面上。 她心里虽懂,却不晓得怎么做。 赵嬷嬷附耳道:“明日何昭仪娘娘派女官,来这府给老太太请安。要正式相看宁三小姐。她相得上相不上,就在这一下子了。” 沈氏自然知晓,她正烦恼这件事呢。 宫中相看皇子妃,都是派典仪女官做个过场。 若是相中了这家女儿,当场留下金镶玉如意做小定。 若相不中时,留下彩缎布匹,当做添妆彩头,意思是让女儿另嫁。 何昭仪与宁家议亲在先,相看的日子定在明日。 其实沈家也得了信儿,就在同日也派典仪女官,去沈家相看沈三姐儿。 何昭仪将此事安排的极为周密,把宁家瞒得铁通似得。 如今宁国府里唯有沈氏知道,明日相亲宁三小姐必定相不中。 照着沈夫人的意思,何昭仪觉得宁三做不得正妃,只可选做侧妃妾室。 但这话昭仪娘娘不好说,必须宁老太君自己提出,才算有体面。 沈夫人让女儿早和宁老太君说明,省得相看不中,宁家满门丢脸。 沈氏哪里敢与宁老太君去说?心里掂量着说辞,拖到今日不曾开口。 “嬷嬷的意思,让宁二丫头去与老太太说?” 沈氏不懂得方法,赵嬷嬷忙摇了摇头,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主仆两个计较好了,这才走出偏厅来。 宁二小姐已坐立不安,几次想要告辞走了。 “明日宫里女官相看你三妹妹,管事房来问两句话,怠慢二妹妹。外头有些传言,我一直不敢告诉老太太,心里愁烦的要不得。” 沈氏才说一句,宁二小姐双手颤抖。 “嫂嫂有何话不好与祖母说?祖母素来疼我,我可帮嫂嫂去提。” 沈氏端起茶盏,望了赵嬷嬷一眼,摇头叹了口气。 “这话不好对你说,你是个未出阁姑娘家。” 她越是这般,宁二小姐越是激动,欠着身子急道:“我如今这么大了,嫂嫂有何话不能与我说的?我只怕不能替嫂嫂分忧呢。” 沈见她这样急切,自家慢条斯理撂下茶盏。 “传言何昭仪不喜庶女,怕儿媳生母低贱,将来正位不好看。二妹妹,你别怪嫂嫂轻狂,女儿家攀亲不比男人。似二妹妹这般,无生母在世,自小跟着太太养活,与嫡女一般无二,人家挑不出坏处来,婚事自然没说的。你三妹妹万般都好,可坏就坏在钱姨娘身上。她从小跟着姨娘,又与嫡母不亲近,想要遮掩都难呐!” 每句话都撞在宁二小姐心坎里,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晶亮。 赵嬷嬷在旁打着扇儿,笑微微的插话道: “大奶奶容老奴说句疯话。二小姐无论性格、样貌、才学、年纪,都与五皇子正巧般配。还是咱大房女儿,国公爷的亲妹子。明日女官相不上三小姐,您把二小姐推上去,人家必定的相得上。” 第100章 宁三小姐 “赵嬷嬷快别玩笑!” 宁二小姐把脸通红了,娇艳桃花面低垂。 “看这嬷嬷也是疯魔了,二妹妹是闺阁娇客,你敢打趣着她?” 沈氏心中腻歪,装模做样嗔了两句,又抱怨起旁人。 “嬷嬷这话赶早不提,现在说出来,徒增我的焦急。论起五皇子的婚事,我原觉得二妹妹才是正配。本想早对母亲说,不想让二叔二婶抢了先。说起这话来,我更气国公爷。早先与他提过两回,他只不往心里头去。自家一个亲妹妹,他是全不上心。将来让人嗔怪我,做嫂子的不管事,把妹妹都耽误了。” 主仆俩句句话都带扣儿,又句句不落实地,只引着人上钩。 宁二小姐终究是闺秀女儿,哪里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宁二小姐感动的不得了,便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沈氏与赵嬷嬷听了,轻轻叹息几句,话里话外挑拨,就让她明日婚事。 宁二小姐当局者迷,不知是计策,给沈氏福了几福,临走时谢了又谢。 待宁夫人与宁大小姐傍晚回府,宁二小姐便赶去锦鑫堂请安。 只说要拉上大姐姐,去二房看望三妹妹。 “母亲,明日宫中来人相看三妹妹,只怕三妹妹心中忐忑。女儿想与大姐姐去二房院,给三妹妹做伴闲聊一会儿,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庶女这些天有心事,宁夫人未必不晓得。 只是她掌管着阖府大小事,还要给长女议亲,不曾理会庶女的小心思。 今日出门赴宴摆寿,长女的亲事基本议定,接下来就是庶女亲事了。 让她此刻去二房看看,多懂得些相亲的规矩也是好的。 因此宁夫人便答应了,让宁大小姐带妹妹同去。 这些天里头,宁三小姐忙活的不得了。 宁老太君派了教引嬷嬷,手把手教她宫中规矩。 好在典仪女官当面相看时,不至于出差错闹笑话。 宁二爷每天早晚,都让女儿近前来,不是背诗就是考校学问。 二太太也隔三差五来,指导她说话做事的规矩。 三小姐生母钱姨娘,则一心张罗新衣裳新首饰,务必把女儿打扮的娇艳。 宁三小姐只十二岁,每日累得小脸蜡黄,脾气都不好了,时常要哭。 两个堂姐进屋时,只见炕上床上桌上,都摆满了衣裳首饰。 钱姨娘正一套套往女儿身上比,选完衣裳又选发髻首饰。 二房太太见衣裳头面不曾逾越忌讳,也就撒手不管,任凭钱姨娘折腾去。 姐妹们相互见礼,又招呼了钱姨娘,这才一起坐下。 宁二小姐一眼看见,炕桌上的赤金点翠宝石首饰,都是贵重难得的。 钱姨娘还要卖弄富贵,就端了首饰匣子,一样样让她俩过目。 说哪样是宁二爷新给打的,哪样是老太太送的。 宁大小姐顺着话赞了几声,宁二小姐却越发别扭起来。 宁三小姐嫌弃生母多话,支使她唤人来斟茶。 “姨娘,您唤丫鬟上了茶,就去外屋歇歇,您也累着了。” 宁二小姐慌忙拉着钱姨娘,就让她也在炕沿上坐下。 “姨娘真是辛苦了,我们姐妹不是外人,您也坐下歇歇。姨娘这辛苦也是福气,等三妹妹亲事落定,姨娘只享福罢了。祖母常说,我们四姐妹中,只三妹妹是个拔尖的,如今看果然应验。姨娘,您老人家好福气。” 钱姨娘自嫁给宁二爷,就比二太太得宠,只恨自己位分低贱。 自从女儿有了这门婚事,脸上如同贴了金,底下人越发奉承起来。 可她这辈子不曾想到,连小姐们都会赶着她奉承,说她有福。 她就拉着女儿的手,喜上眉梢欢喜道:“三丫头得这门亲事,都是老太太与太太抬举,我们二爷和二太太操心。我不过是个亲娘,再辛苦也应当。” 宁二小姐忙笑道:“姨娘休要这么说,三妹妹知礼孝顺,您老人家好日子在后头!明日三妹妹大日子,您老也去鹤寿堂看看不是?” 明日是宫中派人相亲,宁老太君在鹤寿堂招待。 照理是二太太引宁三小姐过去,与宫中女官答话,没有妾室露面的道理。 女儿订婚大事,自己这个生母不得在场,钱姨娘眼睛立刻红了,方才的欣喜都化作了委屈:“明天正经日子,自然二太太出面,我算哪个牌位上的?” 宁三小姐见亲娘伤心,忙倚在怀里仰头劝她:“姨娘别难受,明日我同着姨娘一起去鹤寿堂!” 见女儿这般孝顺,钱姨娘不心中火热,将她紧紧搂住,偷落了两点泪。 宁大小姐自进屋,半日没插上话,忙暗中拉了把二妹,令她少说两句。 这才笑盈盈道:“明日只是相亲小定,姨娘不必急着过去。三妹妹与五皇子都小呢,离成婚还有好几年,那就值得哭上了呢?” 宁三小姐眼见钱姨娘伤心落泪,心里越发不自在,干脆直言道:“姨娘别哭了,等我央求爹爹去,明日定让姨娘带我!” 钱姨娘哪里听得下这句?搂着女儿唤声心肝肉儿,眼泪断线珠子似得。 宁大小姐心知不妥,怕再说下去引二太太知晓,笑着起身相劝。 “相亲自有礼仪规矩,三妹妹要照着教引嬷嬷意思来,千万不可任性。” 宁三小姐听“礼仪规矩”四字,稚气小脸憋红,扑在姨娘怀里也哭了。 已到掌灯时候,宁大宁二姐妹不能久坐,只好告辞出来。 宁大小姐越想越觉不妥,就寻了教引嬷嬷来嘱咐。 “三妹妹年纪小,她要任性你们不可由她,见宫中女官非同小可。” 宁二小姐不等说完,拉她就往外走,各自回房安寝, “三妹妹有二叔二婶教导,咱们的话她哪里肯听?大姐姐今日累着了,早些回房歇着罢了。” 宁二小姐几句挑唆,钱姨娘和宁三小姐,几乎一夜不曾安寝。 第101章 生母 第二日上午,宫中典仪女官乘宫车驾到。 二太太作为秀女嫡母,亲自去大门口迎接。 宁老太君、宁夫人、三房太太,沈氏,都聚在鹤寿院里迎接。 不久听门口鼓乐齐鸣,二太太引领典仪女官进入垂花门。 这位女官姓刘,年纪不到三十岁,仪态容貌端庄秀丽。 身后还跟着四名小宫女,一色大红绣纱宫装,手里捧着描金礼盒。 刘女官是内宫四品典仪,平日在何昭仪宫中当差。 宁老太君带阖府女眷迎接,口中先给何昭仪请安,随后与刘典仪问好。 刘典仪自谦还礼,众人进正堂落座,沈氏亲自奉茶。 今日是给三小姐相亲,所以宁家所有小姐,都没在正堂上陪着。 宫中女官来府上相亲,是内宅中极隆重热闹的大事。 各院的丫鬟婆子,少不得都跑来看热闹。 大伙儿进不了鹤寿堂大门,就围在花园假山下,伸长脖子看女官风采。 梨月等人也都来了,站在抄手游廊上远看,只恨挤不到前头。 大家见刘典仪身量高挑,姿容沉静端庄。 一袭紫色团领窄袖宫装,通身绣着圈金葵花,衣裳裙摆边都坠着珠络儿。 腰间是革金腰带,足下刺绣金华宫鞋。 头上戴纱帽镶金珠满簪绢花,额角眉间贴着珠子面花儿。 虽不雍容华贵,却有满满书卷气,令人心生艳羡。 选入宫中的女官,一般未婚少女或是年轻寡妇,知书识礼各有所长。 她们不似妃嫔宫女一辈子不出宫,大多数年老后会回乡养老。 “宫里头的女官儿,真是上等好模样儿,连走道一阵风似得,看着恁得舒服漂亮。再看那身纱袍儿,头上戴的官帽儿,好不华丽雅致。这刘女官儿的品级,对上外头男官儿,怕不是个礼部尚书。” 范婆子挤在梨月身边,咂嘴连连赞叹。 这女官儿是不是尚书,丫鬟婆子们倒不知晓。 但这次相亲之后,宁国三小姐却是正经的五皇子妃。 大伙儿都拥挤着没走,要等宁三小姐出来。 又等好大一会儿,才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宁三小姐,从二房院正门出来,顺着甬路往鹤寿堂走。 两个穿青绸衫的老嬷嬷引路,四个绿衣小丫鬟围随,都是清爽干净的。 宁二太太按照诰命夫人品级,身着大衫霞披戴了翟凤冠, 宁三小姐穿蕊红绣刻丝鸾纱袍,戴着小巧海棠花金冠,与嫡母牵着手。 今天这等好日子,三小姐却沉着白皙小脸儿,红红嘴唇撅得老高。 梨月不知三小姐有何心事,忽听远远传来女人哭腔呼唤。 这一群人在前面走,还有个人在后面追,不停叫着“我的女儿”。 “后头那个可是钱姨娘?”秋盈一眼认了出来。 大伙儿顺着手指看去,不禁都看傻了眼睛。 钱姨娘穿戴的极为隆重娇艳,玫瑰红撒金纹通袖对襟衫,下面是翠蓝绣金花八幅湘裙,头上金丝髻,赤金点翠梅花钿儿,满冠分心都是赤金八宝儿。 她这一身儿打扮不似妾室,竟与太太的装束差不离儿。 钱姨娘一路追上人群,将众人的路挡住,满脸委屈张口哀求。 “二太太,今日是三丫头相亲,您好歹给亲娘一个脸面,让我跟着过去,也不会低了您的身份!” 梨月她们离着远,听不清钱姨娘说了什么,但看她意思是想跟着去。 这种正式场合,钱姨娘若是悄悄跟着,其实也不算什么。 估计鹤寿堂里人多,她混在丫鬟嬷嬷之间,不吭声也就罢了。 可钱姨娘做这样打扮,二太太就不能带她去了。 宫里女官问起来,少不得就得解释宁三小姐的嫡庶,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梨月她们小丫鬟不敢说什么,几个老婆子嘴里却没些好话。 “宁二爷在院里宠妾灭妻,二房素来是小老婆当家。三小姐跟着这等生母长大,能是什么好的?将来嫁了五皇子,只怕还有的争闹呢!” 老婆子说的没错,二房院里只有钱姨娘得宠,二太太几乎是摆设。 钱姨娘生得一双儿女,宁三小姐与宁三公子,宁二爷都极为宠爱。 二太太生的嫡子宁二公子,常是个把月见不得父亲的面。 除非鹤寿堂老太太跟前、婚丧嫁娶祭祖之时,宁二爷与二太太仿佛陌路。 宁二爷这等宠妾灭妻,钱姨娘也有意无意,常给二太太没脸儿。 今日这件事儿,显然是钱姨娘恃宠而骄,要彰显自己生母地位。 宁三小姐是她生的,是在她膝下抚养的,好亲事是她争来的。 如今女儿要定皇家婚事,她怎肯放手,让女儿只认嫡母不认自己? “你这是做什么?” 二太太平日脾气软,可见钱姨娘这样,心里也泛起恼怒。 “平日你上头上脸儿我都不理论,今日府阖家大事,你猪油蒙心不成?” “求求二太太,好歹让我跟着去。三丫头年纪这么小,片刻没离开过亲娘。今日宫里派人相看,容不得半点差池。咱们宁国府三个房头都有小姐,谁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若一会儿有人使坏,有我这亲娘在,好歹能给三丫头挡灾!” 钱姨娘滔滔不绝说着,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这些话都是真心,三小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容许这门婚事出问题,必须要亲眼看着相亲。 二太太气得眼里冒火,懒得与她多说,只呵斥嬷嬷丫鬟。 “你们都是死人吗?宫里女官在鹤寿堂等着,时辰是能耽误的吗?你们还等着我过去拉扯她?” 钱姨娘见二太太怒了,趔趄着脚儿赶了两步,堵在路中跪下,袖中抽出丝帕,呜呜咽咽的流泪哭泣。 钱姨娘容貌还算不得头等,出众的是身段窈窕,一双凤眼垂露含情。 自她进了宁国府二房院,总是红着眼角儿似泣如诉。 只要她流上几滴眼泪,宁二爷就无事不肯依她,因此她眼泪说来就来。 “我服侍二爷这么多年,好歹生养了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太太,您可不能把三丫头夺了去啊,这不是要了我的性命?” 若在平时,钱姨娘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闹,可今日不一样。 若女儿嫁的是王孙公子就罢了,可她嫁的是五皇子。 那可是未来的太子乃至于万岁爷, 这太子妃、皇后之母的名位与福气,钱姨娘怎能拱手让人? 三丫头是她生养的,绝不能让旁人夺了去! 钱姨娘跪着拦路,抵死不肯让开。 二太太恼怒的要不得,立着眉毛呵斥婆子们。 “把这丢人东西带回去!等鹤寿堂礼数完了,唤二爷来教训她!” 两个婆子连忙过去,要把钱姨娘拉走。 可是千想万想想不到,就在这个时候,宁三小姐突然甩手。 小姑娘提着裙摆,挡在钱姨娘跟前,直挺挺给嫡母跪下了。 “母亲!姨娘是女儿的生母,女儿绝不肯为攀附高门,舍弃生母养育之恩。请母亲看在父亲的情面上,让姨娘陪女儿同见贵客!” 第102章 母以女贵 “二老爷真让钱姨娘领着三小姐去了?”梨月不可思议。 范婆子端着饭碗,筷子头朝天指点,舌头都忙不过来。 “那还能有假的?二老爷见钱姨娘哭的梨花带雨,嗔二太太安排不好,不该遮掩钱姨娘,还夸三小姐是孝顺孩儿。二太太气了个倒仰,丢下他们走回房里去了。宁二爷就让钱姨娘拉三小姐进了鹤寿堂。” 方才钱姨娘在鹤寿堂院门口闹嚷,有几个嬷嬷来喝散了围观人群。 梨月秋盈环环,都被嬷嬷撵走,不许围着多看。 范婆子与管事嬷嬷熟,假装帮忙赶人,倒多看了一会儿热闹。 钱姨娘与宁三小姐母女情深,生生把宁二爷哭了过来。 宁二爷最看不得钱姨娘哭,更疼爱宁三这女儿,就都依着她们了。 在他看起来,妻子是繁文缛节,小妾与女儿是母慈女孝。 世家勋贵小姐出来相亲,就算嫡母不方便,也要祖母伯母叔母带着。 事关两家联姻的大事,并不是孝顺生母姨娘的时候。 但凡大户人家的重要场合,姨娘侍妾顶多在屏风后伺候。 任凭谁家的礼,若让妾室接见官眷,都如打客人的脸面。 何况今天来相亲的,何昭仪宫中女官,代表的是皇室颜面。 这门婚事真真是悬了,梨月低头吃着饭,不经意的摇摇头。 就算婚事勉强做成,三小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说什么来的?”秋盈得意的扭脖子做鬼脸。 “钱姨娘不是吃素的。二房院里是姨娘当家,二太太要与二爷说话,都要去她屋里寻。三小姐与三公子,私下里只唤她娘,不把二太太当嫡母。三小姐当不了皇后娘娘就罢,若真当了皇后娘娘,二老爷非把钱姨娘扶正不可。” 若在早先时候,秋盈说宁二爷将钱姨娘扶正,梨月一定不信。 京师这些勋贵世家,正经良家出身的贵妾,也嫌少有能扶正做填房的。 出身低贱的妾室,怎么可能扶正为妻? 可如今看起来,宁二爷做事真是随心所欲,全然不顾祖上颜面。 梨月早先听闲话,说二老爷的生母老姨娘,出身很是低微。 老姨娘去世后,宁二爷不顾老太太不悦,非要亲送灵柩回江南。 埋葬老姨娘后,他带了钱姨娘回来,收在房里宠爱的要不得。 少年结发的正妻,全不放在眼里,宁老太君劝诫,也都当耳边风。 宁三小姐受父亲与生母熏陶,难免小小年纪心性不宁。 都说宁三小姐与五皇子的婚事,是天降的金玉良缘。 如今看起来,未必是件好事。 刚相亲就闹得这么难看,将来成了亲,还不知闹出什么花样儿。 梨月从心里觉得,钱姨娘母女俩,闹得太难看了些。 其实她还不曾见到,鹤寿堂里真正的尴尬。 鹤寿堂里头,女官刘典仪上座,宁老太君主位相陪。 旁边坐着宁夫人与三太太,沈氏的座位在最下面。 宁老太君见钱姨娘与宁三小姐牵手进门,惊得哑口无言,忙看向宁夫人。 宁夫人不好呵斥钱姨娘,忙对服侍婆子使眼色。 只有沈氏心中大喜,用团扇遮了嘴角,生怕露出笑容。 宁三小姐依着礼数,先给刘典仪行礼,四双八拜方才起身。 随后又给祖母、伯母、叔母们行礼,最后朝沈氏嫂嫂福了福。 钱姨娘在身后站着,脸上笑中带泪,不停拉着汗巾儿抹眼角。 两个婆子上前,要悄悄请她出去,她只甩手不肯走。 宁三小姐行过礼后,回头见婆子要拽亲娘,忙去拉住钱姨娘的手,不让她离开鹤寿堂。 女官刘典仪不愧是宫中人,一直微笑着端坐受礼,半分不悦表情都没有。 “宁老太君,这位夫人是?” 不等宁老太君回答,宁三小姐躬身福了福,上前抢着答话。 “这位是小女生母钱氏如夫人。小女生来病弱,幸亏生母抚育教养,才得以长大成人。今日刘典仪召唤,小女年少无知,特请生母同来拜见。” 宁三小姐才十二岁,可心里很有主意,性子也极倔强。 她懂事很早,因生母钱姨娘受宠,在院里尽得万千宠爱。 她唯一不爽的事情,就是生母不是父亲的嫡妻正室。 宁三小姐年少心气高,自觉能联姻皇家,只因自己优秀,与旁人无关。 一心想结亲之后,自己母以女贵,就能将生母地位抬起来。 谁知别说联姻皇室,连那皇室的规矩礼仪,她都没摸到皮毛呢。 鹤寿堂中寂静无声,刘典仪还不曾说话,随侍宫女便朗声开口。 “请宁秀女依礼,不问不答!” 这是皇家相亲的传统,女官问一句秀女答一句,不可随意多说。 教引嬷嬷教导过许多次,与女官见面后要敛容慎言。 但钱姨娘觉得,女儿活泼口才好,没必要循规蹈矩,反教导女儿大胆些。 宁三小姐觉得,介绍生母是孝顺,女官一定会刮目相看。 谁知竟被女官随从呵斥,不由得小脸通红,不知所措的呆住。 接下来的按照惯例,应该是刘典仪换秀女上前,亲问多大年纪,父母姓名,父祖官职,平日读何书。 但刘典仪一句没问,直接端起旁边茶盏,示意略过这一节。 “宁老太君,本官替何昭仪娘娘,相看贵府秀女已毕。锦盒中尚有些许微礼,请老太君转赠府上的小姐。” 说罢撂下茶盏一挥手,四名宫女上前,捧上两个描金漆礼盒。 相看的流程这般简短,宁家女眷都有些慌张。 可既然刘典仪执意如此,她们也是无话可说了。 宁三小姐选得上选不上,就在这里的东西上。 若是金镶玉如意,便是相中选上了。 若是两样彩缎,那便是没相中落选。 屋里所有人的眼眸,都紧盯着描金盒盖。 宁老太君与宁夫人是紧张无奈。 宁三小姐与钱姨娘是满心期待。 唯有沈氏胸有成竹。 第103章 荷包儿 令所有人意外,描金礼盒里头,既不是金镶玉如意,也不是彩缎。 而是两枚宫中样式的六角荷包。 江南缂丝苏绣,穗子上坠着金珠白玉,做工极为精巧漂亮。 刘典仪升座躬身,宁老太君与宁夫人慢条斯理的解释缘故。 五皇子的婚事,何昭仪本来选了宁家女,但她没法一人做主。 五皇子的师傅沈阁老,先就提出了异议,希望自家女儿入选。 后来何昭仪的正经娘家,临江侯也想占先,望五皇子能与表妹成亲。 昭仪娘娘不知如何选择,只好禀报了万岁爷。 万岁爷特意降旨,约定六月十五日,令五皇子在京师外玄清观打醮。 京师勋贵中的适龄女孩,由宫中女官们事先相看,凡拿到荷包的,都可以去观中游玩,以备五皇子挑选。 “京中选了五家勋贵,共十个女孩儿可备选。本官听闻老太君家中,尚有几个未嫁女孩儿,还可再选一个,陪同三小姐去玄清观。” 还以为是真正相亲,直接做五皇子正妃,谁料竟只是挑备选秀女, 宁三小姐先就傻了眼,连该怎么办都忘了,呆呆站着不知该不该谢恩。 钱姨娘满脸不可置信,竟然不顾礼仪,张口就问了出来。 “怎得今日不放小定,还要去玄清观择选?” 刘典仪唇角挂笑,眼神儿瞟了一下,半个字都没答。 倒是那位随侍宫女,面带不悦神色,再次高声提醒:“无职婢女退后!” “启禀典仪女官,钱姨娘是小女生母,并不是婢女……” “宁氏失仪!不问不答!” 宁三小姐全没过脑子,维护生母的话脱口而出。 随侍宫女瞬间变了脸色,口吻变成了直白的斥责。 宁三小姐头次被斥作“宁氏”,几乎愣在原地。 好在她还知晓“失仪”二字的严重,这才闭上了嘴。 今日发生的事儿太多,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应付。 宁老太君与宁夫人完全不动声色,连连赞叹万岁爷与何昭仪的爱子之情。 鹤寿堂本来安排了宴席,要请刘典仪与随从宫女用酒饭。 刘典仪推辞不肯,说还要去下家送荷包,只饮了一盏茶就起身 宁家人不好强留,宁夫人亲自送出门去。 刘典仪带着宫女们离开,鹤寿堂里顿时雅雀无声,宁老太君脸色铁青。 宁三小姐母女俩在贵客前失礼,丢脸都还算做小事。 宁老太君始料未及的,是何昭仪改变相亲章程,没有提前通知宁家。 要知晓何昭仪是她嫡亲侄女,当初是她帮忙举荐才能进宫的。 若没有宁家后盾,她做不到昭仪娘娘的位份,更别提生下盛宠的五皇子。 难道是何昭仪想悔婚? 宁老太君不吭声,鹤寿堂中无人敢说话。 等到宁夫人送客回来,她老人家才沉声询问。 “可知十五日玄清观打醮,都邀请了那几家的小姐?” 宁夫人知晓事关重大,不由得面色凝重。 方才送客的时候,她小心试探着打听,谁知刘典仪毫不隐瞒。 “回禀母亲,何昭仪娘娘,除了邀请咱家小姐之外,还请了内阁首辅沈家、临清侯何家、永安大公主裴家、护国公王家,一共五门勋贵。每家送两枚荷包,可自行推举两位适龄小姐,去玄清观备选相看。” 听到“沈阁老家”时,宁老太君就看向了孙媳妇沈氏。 如今这个结果,沈氏也是没想到,正愣怔怔发呆。 那瞬间的诧异神色,是做不了假的,宁老太君就不曾疑心。 大伙儿的眼神,都落在那两枚宫制荷包上,不知往后该如何应对。 偏偏在这时候,钱姨娘憋不住了,往前走了两步,陪着笑脸行礼。 “老太太,刘典仪对三丫头满不满意,是不是再派人入宫打听一二?五皇子与三丫头的婚事,本是早先说好了的,谁知出了这等事儿。” 也许是平日宁二爷太过娇纵,她几乎拿自己当了正经太太。 宁老太君一直没发怒,是她老人家的深沉气度,绝不是忘了发作。 见钱姨娘还敢张口,苍老容颜顿时沉如死水。 “去将老二唤进来,令他将钱氏领出去,免得鹤寿堂委屈了她。” 这句话平静中带着愠怒,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满屋都站了起来。 正当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候,宁三小姐觉得自己该挺身而出。 “请祖母息怒,不要责怪父亲与姨娘。” 她像个小大人似得,脆生生的安慰祖母。 “孙女是宁国府勋贵出身,虽然年纪还不算大,但也是自幼习学诗书,并不畏惧与其他世家女子相比。既然何昭仪与五皇子要孙女去玄清观参选,孙女绝不会给祖母丢人,一定给父亲、姨娘争气!” 她还以为这是比试斗茶投壶,又或赛会打马球呢。 沈氏在旁看了许久,虽不清楚何昭仪究竟什么意思,但却弄明白一点。 那就是宁三小姐绝做不了五皇子正妃。 女官当面呵斥失仪,这几乎与迎面打脸一样,宁三小姐不可能再翻身。 沈氏不想留在鹤寿堂看脸色,只想快些回凤澜院,派人回娘家打听消息。 “看三丫头这孩子气,真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祖母,母亲,不若让媳妇儿送她回二房院里去,再令二叔二婶慢慢教她。” 宁老太君正要与宁夫人三太太婆媳说些私房话,便点了点头。 宁夫人少见沈氏这么懂事,此刻还觉得有些欣慰,嘱咐道:“你送过她不必过来了,自己也回房歇着吧。” 沈氏屈膝答应了,笑盈盈牵起宁三小姐。 钱姨娘得了个没脸,只好臊眉耷眼跟着出门。 宁三小姐走到正堂门口,还想挣扎着回头说什么。 两个小丫鬟已撂下珠翠帘幕,冷冰冰将她拒之门外了。 刚走到鹤寿堂门口,宁三小姐的手就像条不老实的鱼儿,拼命往外挣脱。 “嫂嫂放手!刘典仪留下的荷包,我还没有拿呢!” “你要回去拿?”沈氏停下脚步,唇角挂着冷笑。 “我……”宁三小姐的眼神清澈稚气,脸蛋白皙水嫩,终究没敢回去。 沈氏嗤嗤笑起来,她觉得这孩子真可笑。 就在远处的廊下,一双晶莹双眸正盯着这边儿,唇边也带了几分笑意。 第104章 变故 宁三小姐相亲的变数,很快传遍了整个宁国府。 别的人不知怎么样,凤澜院里梨月头一个失望。 宁三小姐放小定,本来预备阖府大赏,晚上能加两个菜。 可如今这情形,是没什么好庆祝,加菜更是别想。 范婆子本来都去大厨房,提着篮子想领肉食了,最后灰头土脸回来。 大灶晚饭又是没荤腥儿的白饭、冷淘,还有几样腌菜。 好在梨月有准备,她早晨就收拾了一块剩猪皮,加些香料给煮了。 中午借用茶坊的小块碎冰,做了块香喷喷的肉皮冻子。 软弹的肉皮冻子切做小块,弄些姜醋汁蘸着吃,极为香浓爽口。 肉冻做的不多,梨月切了一块送范婆子,剩下的悄悄拿去小屋吃。 环环还在茶房里忙着,梨月与秋盈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可那盘肉冻实在闻着太香,秋盈偷拈了一块放在嘴里。 “别偷吃!” 梨月用筷子敲她手。秋盈吐舌头做鬼脸。 “这盘子里多一块,一会儿不好分,我帮你们吃了,省得一会儿抢!” 猪肉菜大多油腻,酸凉爽口适合夏天吃的荤菜,还真是别有风味。 梨月自己闻着都馋,别说是秋盈这馋丫头了。 盛好了三碗米饭,正等的不耐烦,就门外砰砰的脚步声。 秋盈欢喜的迎上去,不想进门的不是环环。 来的是大厨房秦嬷嬷的孙女,三等小丫鬟莲蓉。 梨月连忙撂下碗让座,赶着堆上笑容,问她吃饭没有。 莲蓉身材与秦嬷嬷很像,一张粉团子脸,圆圆胖胖很结实。 身上虽穿着薄薄的绫衫绢裙儿,仍似圆墩墩裹着棉袄。 她嫌弃的看了眼椅子,怕上头不干净,弄脏了衣裳,就不肯坐下。 梨月忙拿条旧汗巾儿,折好铺在炕沿上,她这才凑合坐下了。 秋盈是会来事儿的,连忙就要去倒茶给她喝。 谁料莲蓉鄙视的看着炕桌上的饭菜,将圆嘟嘟小嘴儿,都撇在腮帮子上。 “你们凤澜院就吃这个?猪肉本就是贱食,炖着又腥又臭,哪有羊肉好吃?我嫩大厨房的猪皮都是喂狗的,你们竟然还要捡出来煮着吃?啧啧啧,我见过市井里卖这个,十个钱一碟儿,我嫌恶心不干净,从来都不吃!” 好家伙,她还真是个会说话的,张口就是得罪人。 梨月看秦嬷嬷的脸面,自然是不能怼她,还要陪笑脸说话。 “莲蓉姐说的是,我就是看市井上卖这个,才跟人家学的。我想着自己做出来总还干净些,吃着也放心。我们小厨房菜肴粗陋,便不敢请莲蓉姐吃。” 小丫鬟们相互尊称为姐,也是客气的意思,其实莲蓉比梨月还小一岁。 若是平常的小丫鬟,两人同是三等,年纪也差不多,自然是要相互叫姐。 莲蓉是秦嬷嬷孙儿,在大厨房自然人人捧着,早就惯得不成样子。 她竟然就实受着了,还指着梨月的脸,学那些大丫鬟的无礼模样。 “小月,你要参加大厨房比试,想拜我阿婆做师傅?亏你敢想呢!” 那些大丫鬟若是相貌出众些,做这等表情还算能看。 可莲蓉个子不高,黑红小脸满是横肉,这模样简直看不得。 梨月咬了半天嘴唇,才抬头答应:“正是。可是秦嬷嬷有什么吩咐,请莲蓉姐来告诉我?” 若不是莲蓉寻过来,梨月也想找机会,去大厨房打听一下。 六月中旬的大厨房比试,不几天就到了。 看着府里忙乱的样子,极有可能要改日子了。 果然不出梨月所料,莲蓉确实是来通知改期的。 “比试的日子改在七月初七,我阿婆让我对你说一声!” 莲蓉边说边四处张望,似对这间小屋也很不屑。 “你们这屋太脏了,地砖都坑坑洼洼,连张正经床都没有。” 梨月她们这间屋,是堆放杂物的堆房改的,自然没那么方正。 可平时收拾的也算干净,而且秋盈针线很好,被褥枕头打理的齐整。 在三丫鬟的通铺里,算是不错的屋子了。 大厨房的三等丫鬟,也是三四个人睡通铺,好些还不如这个。 只不过莲蓉仗着是秦嬷嬷孙女,跟着二等丫鬟同住,能睡个单独的木床。 “我们这里确实脏乱些,莲蓉姐见笑。” 进门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让梨月心里很不痛快,不过脸上没露出来。 这时候秋盈端茶过来,还特意刷洗了茶盏,斟了大半杯茶水。 莲蓉哪会喝她的茶叶,接在手里漱漱口,就往地上一吐一泼。 “我走了!” 梨月堆着笑意送她出门,嘴里还连连道谢。 “劳烦莲蓉姐跑一趟,帮我跟秦嬷嬷带好!我明日过去请安!” 梨月本想拿条新巧汗巾送她,好歹拉拢一下。 不过看她这个做派,倒觉得此时没有这个必要。 就凭莲蓉刚说的几句话,就知道她在大厨房算是白待了。 什么“猪肉是贱食”“煮着又臭又腥”“猪皮都要喂狗”? 这些岂是厨娘能说出来的话? 比起羊肉,猪肉确实便宜,平民百姓也吃得起。 可这并不意味着豪门贵府就不用猪肉。 大宴上三汤五割,头一样就要做烧整猪,皇宫内院都少不得猪肉菜。 猪肉只要肉质新鲜烧制得法,怎么可能是又腥又臭? 大厨房做的猪肉菜,大烧大煮的有,精细烹炒的也有。 秦嬷嬷都有好些拿手的猪肉菜。 但凡这莲蓉学了自家阿婆十分之一,也不可能用这话来显摆娇贵。 “瞧她那德行,忘本的小蹄子,吃几顿饱饭不知道姓什么了!这肉冻子我喂狗都不给她吃!啐!” 秋盈站在门口,连呸了好几声。 梨月将她拉进屋来,挥手不要计较。她不吃肉冻正好,本来做的就不多。 两人又等了好久,饿的肚子咕咕叫。 “上房屋是谁来了,屁股坐的这么沉?” 秋盈着实忍不住,跑去小茶房打听。 今天国公爷没在凤澜院用晚膳,沈氏吃的很简单,早早就饮了茶。 掌灯时候来了客人,这才又让小茶房重新炖茶做点心。 来的是宁二小姐,连灯笼都没打,独自一个人悄悄来的。 “早先不见二小姐来串门,怎么这两天只顾着来?” 别说是秋盈疑惑,梨月也觉得不对劲儿。 联想起昨天杏儿替自家小姐鸣不平,梨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今天的鹤寿堂闹出的变故,宁二小姐和沈氏可能早就知晓了。 第105章 争婚 天色已近黄昏,白日炎热消散,杨柳清风吹拂。 梨月坐在门口看天色,就有些不开心。 她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大厨房比试延期。 秋盈见她发愁,随口劝道:“延后几天挺好,你还有时间多练练!” 比试延后,梨月是有更多时间准备。可同样来说,对手的时间也多了。 而且刚听莲蓉说,几个原来巴结金娘子的丫鬟,已经转投了秦嬷嬷。 今日鹤寿堂里事儿,已在宁国府传扬开了。 宁国府的家生子奴才,鼻子都灵验的很。 听说宁三小姐敢在女官面前失仪,就知道二房的凤凰怕是飞不高了。 现在报名跟秦嬷嬷的丫鬟,从以前的五个人变成十个人。 报名二房金娘子的丫鬟,从二十个降成十五个了。 梨月心中盘算着,若六月十五玄清观打醮,宁三小姐能选上还好。 倘若她选不上五皇子妃,这十五个人只怕都要转投秦嬷嬷了。 竞争突然变得激烈,她心里不能不紧张。 可是坐在屋里发愁并没用,梨月的小脑袋转了转,倒想出个办法。 她听过听女先生说书,说打仗的将军,都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她也不能总埋着头傻练,看看别人擅长什么,才好扬长避短拔得头筹。 打定了这个主意,梨月瞬间觉得心里畅快许多。 她与秋盈等到天都快黑了,环环才赶回来吃饭。 三个人都饿坏了,低着头扒饭抢菜,都顾不上闲聊。 平日最能吃的环环,却仿佛满怀心事,香喷喷的肉冻都没吃几块。 “傻环环快吃啊,特意给你留的肉皮冻子,你不吃我都吃光了!” 秋盈举着筷子晃她,环环才醒过来,瞪着眼睛点头。 “出什么事儿了?”梨月忍不住问。 环环咬着筷子尖儿,终于还是憋不住话,低声告诉她两个人。 “刚刚在上房屋里,二小姐求大奶奶,说她也想去玄清观参选,请大奶奶替她说话。大奶奶不想答应,二小姐就跪着求她,哭得惨兮兮的。” “是真的?”梨月和秋盈都惊了。 环环心地实在,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香芸去上房屋送茶水饮子,她听得清清楚楚。二小姐对大奶奶说,只要能让她去,她一定能选上五皇子正妃,将来定不忘大奶奶的恩情。” 别说是公府勋贵小姐,就算是普通人家女儿,也不能这样毫无顾忌。 堂堂世家小姐,指名道姓定要嫁给某人,还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人家岂不是会以为,她与人已经有了私情? 女儿家的名誉还要不要? 哪怕五皇子只有十二岁,从未与宁二小姐见过面。 被她这样不顾一切的哭诉,什么恶毒荒唐的流言传不出来? 宁家四位小姐,都会被她连累的! 梨月真是想不到,平日温婉娴静的宁二小姐,怎提起婚事就要钻牛角尖。 秋盈鼓着腮帮不可置信,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嚼。 “五皇子才十二岁,又不是个香饽饽,也值得这么争抢?难不成他是唐三藏转世,吃他的肉能长生不老?” 梨月嗔怪的扯她,起身去将木门关上,连忙嘱咐她俩。 “这件事不要出去说。事关小姐们声誉,让嬷嬷们知晓了,咱们挨打挨骂都是小事。” 环环忙郑重点头,秋盈咬牙抱怨。 “只许她们做得,我们却说不得,真是没天理!” 梨月也无奈的抿着嘴,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们从小进宁国府做丫鬟,规矩两个字总在耳边提着。 错了一星半点,就要挨打挨罚。 教引嬷嬷总是说,奴婢有奴婢的规矩,主子有主子的规矩。 任何人逾越规矩,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真到了讲规矩的时候,这些主子们总是另有瞠目结舌的作为。 此时此刻在凤澜院正房偏厅,宁二小姐双目通红,沈氏一脸爱莫能助。 “鹤寿堂的丫鬟悄悄告诉我,老太太与太太商议,要让四妹妹与三妹妹同去玄清观参选。说四妹妹是三房嫡女,身份很是贵重,她若是去了,何昭仪定然会选她。” 刘女官留下两枚宫制荷包,宁国府可出两个秀女参选。 其中一个仍是宁三小姐,另一个人选老太君直接定了三房四小姐。 宁四小姐今年才八岁,个头不高圆圆胖胖,还是个小粉团子。 这么小年纪去相亲,除了嫡出这点之外,找不出别的优势。 宁老太君的决定,沈氏还不知晓呢,宁二小姐就知道了。 她居然在祖母的院里有眼线,沈氏看了眼赵嬷嬷,赵嬷嬷挑了下眉毛。 “二妹妹糊涂,普天之下哪里有千金闺阁小姐自己选起女婿的?还要让我去替你说话,做嫂子的都不知怎生说你才好。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母亲早晚会与你选个好亲事,谁也不会将你撂在家里不许你嫁人。” 沈氏边说边笑,掩饰不住的不屑与讥讽。 如今的宁二小姐,在沈氏眼里就是个小丑儿。 一只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罢了。 “嫂嫂不知晓,母亲给大姐姐定的婚事,不过是定南侯世孙,算不得真正上等的人家。有大姐姐的亲事比着,她还能给我选什么好亲事呢?” 宁二小姐秀丽小脸上满是晶莹泪花儿,语气急切连礼数都不讲了。 沈氏被她磨心烦,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是月儿初上。 “你哥哥就快回来,若是他见你在这里哭,只怕他心里烦得慌。你先回房去,这桩儿事我会对他说。二妹妹,嫂嫂帮你到这里,自家多想开些。” 宁二小姐见嫂嫂答应帮自己,不禁破涕为笑。 “嫂嫂大恩大德,妹妹绝不敢忘。妹妹有了好前程,必然报答嫂嫂!” 说着话就跪下,郑重其事行了大礼,临走时还红着脸儿嘱咐。 “嫂嫂对兄长说的时候,千万别提我来过这里,怕兄长知道会责备我。” 沈氏轻笑不言语,只是摆了摆手。 赵嬷嬷见宁二小姐没带丫鬟,要派芷清提灯笼送她。 宁二小姐怕人知晓,连忙推辞不肯,自己穿回廊悄悄走了。 “嬷嬷,你看这个没廉耻的丫头!我就睁着眼看着,看他宁家将来,还有什么可说嘴的!” 沈氏心中畅快,恨不得喝两盅酒才尽兴。 赵嬷嬷也觉宁二太不像话,皱眉箍嘴连连叹气。 “这桩事大奶奶真要对国公爷说?” “二丫头既然托了我,我自然要说!不但要说,还要一字不落的对夫君说。让他知晓宁家的女儿,都是些什么东西!” 第106章 嫡庶 宁元竣与宁二爷、宁三爷,叔侄三个人,下午就被叫去鹤寿堂。 平日府中男眷,除了例行定省请安,等闲不去惊扰老太君的清净。 特别是宁二爷、宁三爷都是庶子,平日对老太君是畏惧大约亲近。 嫡亲孙儿宁元竣虽是老太君心头肉,因公务繁忙也不能每天都来。 今日鹤寿堂相亲,宁三小姐与钱姨娘,在宫中女官面前闹了大笑话。 宁老太君唤庶子与孙儿前来,定不是共享天伦之乐的。 “自从老大去世三年多,我的精神越发不济了。府中大小事情都交给老大媳妇,倒忘了她是个讲脸面的人。她是个长房嫂子,你们是二房三房小叔,你们院里的混账事,她是不好插手管的。” 宁老太君端坐在玉石山水屏风前,苍老的面容没有慈爱满是严厉。 宁元竣在祖母身侧站着,脸上毫无表情。 宁二爷与宁三爷穿着官袍,跪在地上一声不敢言语。 宁三爷只是陪跪挨骂,感觉还没那么难受。 宁二爷却知晓嫡母是在骂自己,额头上汗水直流。 宁老太君见他不吭声,继续冷冷问道:“老二,我且问你一句话:你们夫妻共有几个儿女?” 宁二爷连忙磕头答道:“回母亲的话,儿子与嫡妻只有二小子。儿子与钱氏倒有一子一女,就是三小子与三丫头。” 话不曾落地,宁老太君忽地厉声道:“你说的极好!” 这一声虽然不大,却似平地炸雷似得。 别说跪着的宁二爷宁三爷,满屋丫鬟婆子都一颤,惟有宁元竣表情淡然。 “怨不得我老婆子说话没人听!我只有一个儿子,三年前死在北关战场上,如今我再没有一个儿女!” 这句话一出口,宁元竣连忙撩袍跪下。 宁二爷登时脸色惨白,膝行两步不停磕头,急地话都说不好。 “母亲何出此言?我与三弟也是母亲的儿女!” 二房院宠爱钱姨娘久了,宁二爷把她与嫡妻并列,早就忘了庶子庶女是嫡母儿女的事儿了。 这些年宁老太君日夜礼佛,祭奠死去的嫡子宁国公,对庶子不闻不问。 宁二爷也自然乐得轻松自在。 可毕竟这天下孝字当头,如今嫡母指桑骂槐,他怎么能不怕? 宁老太君依旧冷冷笑道:“你母亲不是早早去世,你亲自扶灵回南方安葬了么?你怎的又认我老婆子做母亲了?” 宁二爷吓得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言语。 旁边的宁三爷也跟着磕了两个头,忙不迭劝说“母亲息怒”。 宁老太君见他们知晓畏惧,这才缓缓收敛了怒容。 她先命孙儿宁元竣与宁三爷起身,指着宁二爷的鼻子骂了一顿。 “当初我信你的鬼话,将五皇子的婚事,给了你二房的三丫头。今日你那混账老婆与糊涂女儿,竟敢在刘典仪面前失仪,将宁国府的颜面丢尽!你也是朝廷命官,自小也曾习学过礼仪。这等场合让钱氏那下贱妾室出头,三丫头一口一声唤她做生母!宁家的女孩是个贱妇所生,这是光荣的事儿吗?” 宁二爷被骂的狗血喷头,好半天都抬不起头。 他其实很想辩解,钱氏虽是他从江南买的,但她其实是良籍女子。 连同他自己的生母,其实也是良籍出身,并非什么下贱之人。 宁二爷自诩知道礼仪,正因钱氏是良妾,他才敢让她带女儿见女官。 若钱氏是贱妾,他当然不会让她出门。 但此时此刻,宁老太君震怒,他自是不敢言语。 宁老太君发作许久,宁元竣怕祖母气大伤身,这才奉茶上去劝慰。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宁三小姐没能一举成为五皇子妃,与失仪关系不大。 显然何昭仪一早就没想定下这门婚事。 宁家叔侄三个都知道,宁老太君这是邪火没出发,要迁怒宁二爷。 毕竟何昭仪是她老人家亲侄女,还是金尊玉贵的千岁娘娘。 她总不能进宫去,质问自家侄女,为什么要突然悔婚。 宁老太君黑沉着脸色,与庶子、孙儿商议到晚上。 众人议定选送两个女儿去玄清观打醮,再次备选五皇子妃。 宁三小姐已经相看过,自然是要去的。另一个人,老太君执意要定嫡女。 她老人家还是意属嫡长女宁大小姐,可宁元竣替母亲推辞了。 宁大小姐与定南侯世孙,已经两家口头约婚,赶着月底就要下小定。 宁老太君十分无奈,就好指了三房才八岁的幼女宁四小姐。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一向在宁国府不露头的宁三爷,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祖孙三代人在鹤寿堂吃过晚膳,宁元竣就告辞出来,去锦鑫堂找母亲。 “老太太是否又要你大妹妹去参选?” 宁夫人皱眉迎上来,口吻很是焦急,宁元竣连忙搀扶母亲落座。 “母亲放心,祖母最终定了三房的四妹妹。母亲既然已经帮大妹妹选好婚事,我自然一切都听母亲的。” 宁夫人这才一块石头落地,令丫头给儿子端茶来吃。 “咱们这样的人家,联姻皇室有好处,母亲我是知晓的。你年纪轻轻就做一品国公,朝中还兼兵部尚书,若有亲王亲家,自然更有帮衬。可嫁入皇室的苦楚,你是个男人未必知晓。咱宁家四个女孩儿,都是花朵儿般娇养,禁不起皇家的折磨。二丫头不是我生的,三丫头四丫头不在我跟前,我都不乐意她们走这条路,别说是我亲生的大丫头了。” “你再为难终究是男儿,哪怕闯不出当年父祖的门庭,维持咱宁国府不败就好。咱宁家再艰难些,母亲也不想将家里女孩儿,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令她们自生自灭了。” 宁元竣听母亲这么说,就知道她是感叹当年的宁淑妃。 只怕招惹母亲伤心,他吃过一盏茶便起身,又劝母亲早歇, 宁元竣刚刚告退出锦鑫堂,就见妙童妙云两个人挑着灯笼,宁大小姐正坐在廊下等他。 灯下一张俏脸儿粉面含嗔:“我有句话要对哥哥说!” 第107章 兄妹 一连几天宁大小姐跟母亲在外应酬,对府里的事儿都置身事外。 但凡勋贵大家的女儿,一般十三四岁就该订婚了。 宁大小姐是因替父亲守孝三年,这才耽误了议亲年纪。 好在宁夫人一直为女儿留心,前日已经议定了婚事。 定南侯世孙齐公子今年十九岁,是宁夫人从小看着长大的。 齐公子人品相貌都好,年龄很是相配。 最重要的是,由于两家是世交,齐公子还与宁大小姐从小相识。 这可真算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好婚事。 因此在定南侯老夫人的寿宴上,宁夫人就答应了婚事。 这门婚姻看来百般都好,细说起来却也不尽完美。 定南侯府在京师虽是头等人家,但这些年人丁不旺,也走了些下坡路。 老侯爷的长子长媳早逝,只留下个小世孙,阖府支撑可不容易。 而且论起爵位来,他家还比宁国府略低一等。 京师中贵府结亲,也和民间一般,有低头娶妇抬头嫁女的习俗。 公府细心教养的嫡长女,绝大多是要往上联姻的。 这也是何昭仪要替五皇子说亲时,宁老太君首先想到大孙女的缘故。 以宁大小姐身份,除去年龄不配的五皇子,还有几家外藩亲王来求亲。 大伙儿都觉得,宁大小姐的婚姻,必定在皇室藩王之间。 但这些看上去光鲜的婚事,宁夫人全都婉言谢绝。 这倒不是宁夫人不疼爱女儿,她是怕陷入皇家尔虞我诈挣脱不了。 做母亲的给长女订门不上不下的婚姻,心中只求她平安顺遂。 好在宁大小姐心性豁达,从不曾期望过攀附高门。 寻了个同在京师,能常与家人团聚的婚事,她心中很是欢喜。 只是这欢喜的心情,在刚刚被打破了。 玉真阁守门婆子悄悄回禀,这几天二小姐总派丫鬟来打探消息,问得都是她的婚事。 宁大小姐从小耳濡目染,掌管家事约束下人颇有心得。 玉真阁丫鬟婆子们,有事又话都不瞒着自家小姐。 若是外人给了赏赐,当面可以接着,但不许私下隐匿。 因此上到乳母管事嬷嬷,下到扫地的三等小丫鬟,都是忠心伶俐的。 这些丫鬟婆子对宁二小姐很了解,知她只对鹤寿堂丫鬟大方,对旁人都抠抠索索。 可这几天却是一反常态,她们趁着宁大小姐不在家,打点着酒果点心来玉真阁请客,还一个劲儿拉着人闲打牙儿。 谁会看不出是有所图谋? 宁大小姐听了此事,心中就是万分不悦。 她从小对二妹妹很亲近,并未因嫡庶之别欺负慢待过她。 当妹妹的关心姐姐婚事,就是对面问上几句,也算不得越礼。 姐妹间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需要派人做这偷偷摸摸的勾当? 宁大小姐心中气恼着,忽然又想起那日二房院里的事。 那些天两个妹妹正拌嘴,相互不说话不理睬。 二妹妹也是突然转性儿,突然关心起三妹妹相亲的事儿来。 她还不顾女儿家礼数,在钱姨娘跟前说了许多僭越的话。 生生把钱姨娘与三妹妹的眼泪给说了下来。 宁大小姐思量想去,已觉得二妹妹有些不对劲。 她心中有了这个计较,便让妙童妙云出去打听。 果不其然从宁二小姐的丫鬟杏儿嘴里,套出一大篇话来。 两个丫鬟如此这般一讲,就把宁大小姐气得太阳穴生疼。 “二妹妹是失心疯了!谁家未出阁小姐,上撺下跳自己张罗婚事?就算她心里有话,也该先对母亲和我说。怎么不知亲疏远近,跑去凤澜院寻嫂嫂哭诉?凤澜院自己都糊里糊涂,能与她出什么好主意?” 宁大小姐念着姐妹情谊,就想寻她过来,姐妹间推心置腹讲讲道理。 可宁二小姐从凤澜院出来,又跑去鹤寿堂打探消息,半夜都没回房。 宁大小姐心知此事重大,思来想去还是不好直接对母亲说。 嫡母庶女终是有隔阂,特别中间还夹着沈氏,不好让母亲为难。 而且这些天府中事多,宁夫人必定更添上一层心烦。 宁大小姐思量了许久,打定主意先与哥哥来说话。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宁元竣看她满脸不悦,还不知她要说什么。 “这早晚天气,有什么要紧话对我说?” 宁大小姐也不起身行礼,只是冷冷嗔着小脸儿。 “哥哥别只顾升官儿,也该多腾出功夫来,照看照看妹妹。若不是要紧的话,我也不在这里堵着你。” 宁元竣不解她的意思,踏上台阶坐在妹妹旁边。 “我回府忙乱了这些日子,也不曾忘了妹妹的婚姻大事。刚母亲对我说,定南侯府的婚事已说定,大礼就在这一两年。妹妹要添什么嫁妆,只管告诉哥哥,我自然不敢亏待你。” 他以为是妹妹是因婚事寻他,还笑着调侃了两句。 宁大小姐不禁脸色发红,嫌弃的低声啐道:“谁与你说这个?” 可她终究是大家闺秀,不是那起婚事就羞的小家女儿,很快收起羞态,蹙起两道绣眉,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咱们二妹妹。近几天祖母忙着三妹妹相亲,母亲常带我出门拜客。二妹妹独个在家里,不知转些什么心思。我今天听了几句闲话,心中不禁唬了一跳。” 宁元竣与宁二小姐不同母,年纪也差的多些,对她没有宁大小姐亲近。 心里还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根本就不曾多想。 “她才是个十五岁丫头片子,能转些什么心思?” 宁大小姐都气笑了,纤细指尖按着眉心,满脸都是无奈。 果然男人的心思就是粗,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转不过弯儿来。 “哥哥别看不起我们丫头子。二房三妹妹才十二岁,你觉她那心思如何?当着祖母的面,恨不得要把她姨娘扶正。虽说是闹孩子气,可这份胆量,比二叔都大着几倍。要我看起来,咱们二妹妹比三妹妹还厉害些呢。她是个心里深沉有主意的孩子,婚事上哥哥要多操心才好。”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宁大小姐抬手招呼妙童,起身便要回房。 宁元竣听她话里有话,连忙拦住追问道:“啧,你又说半截话让,我哪里猜的到?二妹妹到底什么心思,你好歹与我说清楚了。” 宁大小姐走了两步,回头轻笑两声。 “你回去问嫂嫂便知,二妹妹拿嫂子当作知心人呢!” 第108章 同床异梦 宁元竣回到凤澜院,已经是三更多时辰。 沈氏还不曾睡下,正在暖阁里秉烛熏香,等着夫君回房就寝。 正左等右等不来,心焦气燥的时候,忽见门口丫鬟挑帘。 沈氏满心欢喜素衣迎到偏厅里。 丫鬟奉茶已毕,沈氏便催他去水房洗浴,自己在妆房卸妆拆发。 不一时宁元竣进房,换了寝衣坐在拔步床沿上,看着镜中沈氏披发梳头。 沈氏容貌算不上娇艳,身段论不起妖娆,却生了一头乌油油好头发。 此刻坐在绣墩上挽着梳,发梢还将及垂地,如同黑玉泻地的瀑布似得。 沈氏为保养这头发,费了不少心神功夫,发油香水浸润,梳洗极为小心。 等到她梳好头发,宁元竣这才挥手屏退服侍的丫鬟,因问她道:“这几日可见二妹妹?” 沈氏正要与宁二小姐告状,就等着他来问,握着头发回头轻笑两声。 “夫君怎问起二妹妹来,她这两日倒来过几次。” 宁元竣便问:“她来找你说什么?” 沈氏低头笑道:“本来女孩儿家私房话,不该告诉你做哥哥的。可看她那模样我心里是又气又恨,又是不得不对你说。实话告诉你吧,二丫头不知怎的犯疯魔,铁了心非五皇子不嫁。这两日好不打旋磨跪着,对着我哭的要不得,让我替她对祖母母亲说去,还让我别告诉你。” 宁元竣一听,正对上宁大小姐的话,心中就多了几分愠怒。 沈氏这里梳好头发,撇了一支白玉长簪。身上穿件杨桃色蝶纹纱寝衣,款步走到床前坐下,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将宁二小姐两次过来,哭诉自己没有好婚事,宁夫人如何不待见她,种种这般添油加醋学说了一遍。 “我只说二妹妹是个文静女孩儿,不想她是抬头一个主意,低头一个见识,才十五岁的年纪,心里倒是这般有主张。夫君不若寻祖母与母亲说说,五皇子选妃的事情,不如就让她去了吧。她这般撂在家里,自家哭坏了事小,带累别的妹妹事大。” 沈氏说起这话,不免有些得意。 宁家四位小姐在京师贵女中都算出挑的。 如今为了五皇子,竟有姐妹争婚这等没廉耻的事儿。 究竟不如她沈家女儿,懂得恪守闺范三从四德。 宁元竣自是听出她的意思,沉着脸色冷冷道:“她这般敢闹事儿,谁敢令她去?万一在玄清观闹出笑话来,岂不是给宁过府打脸。” 沈氏抿嘴一笑,就问起起六月十五日打醮,宁家派哪两位小姐备选。 她听到宁老太君,让三房的四小姐同去,不禁用团扇掩嘴笑了。 “老太太也是急切,四丫头才八岁年纪,出门要母乳嬷嬷紧跟着,如何就急着选亲事?其实论起年貌般配,让二妹妹去也罢了。咱宁家二妹妹三妹妹都好,就只可惜是庶出,缺了好些教养气度。” “夫君可不知晓,何昭仪最喜贤德女子,宫中常诵《女则》《女诫》。只这两样儿,咱宁家的女儿就欠缺着。倒是我们沈家内宅,凡是女孩儿都要从小习学,何昭仪从心底里喜欢。” 宁元竣隐约听说过,沈夫人曾带女儿入宫,与何昭仪私下见过面。 再听沈氏这句话,心中疑虑就敲死了,因问沈家派那个女儿参选。 “二姐儿年底就要成婚,我家只有三姐儿年纪合适,父母让她独个去。” 沈氏说着话,起身拔了长簪剔灯,暖阁纱帐里,霎时灯影朦胧。 红绡帐幔荡漾春光,映着软洋洋素体纱衣半透,露着茜红明花抹胸儿,一弯玉臂衬着垂发如云。 宁元竣心里有事儿,半日不发一言。 见她这等模样儿,不禁伸手摸着头发,缠了两绺在指尖把玩。 沈氏少见夫君这等温柔,不禁两腮红热艳若桃花,就欠身依在怀里。 听说沈家只让沈三姐儿去参选,宁元竣就已心里有数。 五皇子在玄清观选妃,必定会选上沈家三姐儿。 前些日子吕公公曾与他说过,沈阁老有意劝万岁爷,将何昭仪晋位贵妃。 奏折已经派人写了,只等着自家女儿做了五皇子妃,他就派人上奏。 如此看来,何昭仪已撇开宁国府,转而投奔了沈家。 宁元竣搂着沈氏再怀,不过片刻就出了层薄汗,心里念头翻腾半日,只觉闷热难忍。 若是姑母宁淑妃还在世,宫中有表弟三皇子在,他还可以与人争上一争。 如今三皇子杳无音信,宁淑妃香消玉殒,宁家没有半分盼头。 如今她只能盼着万岁爷龙体康健,再多撑上几年。 宁元竣闭着眼睛半天没言语,沈氏以为他是困倦了。 谁料宁元竣忽然睁眼嗤笑道:“还记得上次赏花会,岳母带了四姐儿来,是极好的相貌。若她年纪合适,怎不同去玄清观参选?” 沈四姐儿原本是沈氏一块心病。 此时芙蓉春宵之中,夫君突然提起她来,沈氏心都一颤。 “四姐儿是庶出的丫头,没半点儿礼数规矩,不好跟去凑数。” 每每论起嫡庶来,宁元竣都和她没话讲。 毕竟宁家二房叔叔都是庶出子,长房还有个庶出妹妹。 沈氏自知说的莽撞,思量半日才柔柔一笑。 “夫君别怪我多嘴,咱宁家对庶出孩儿,确实是太过宽纵了些。不必说旁人,就说鹤寿堂上二丫头只认生母,虽是小孩子家实话,却也让二婶母难受好久。再说咱们二妹妹,母亲这么疼她,她还嫌不足,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心冷。一个两个都似养不熟的狼崽子,妾身也觉心中难过。” 沈氏这几句话指东说西,宁元竣自是听得懂。 宁国府这等豪门大族,虽说要多子多孙,可嫡子嫡女仍是重要的。 他现在已承袭了国公爵位,眼下自是盼着嫡子出生。 “你是我嫡妻正室,若生下一儿半女,我必定另眼相看。” 沈氏蓦得想起圆房那日,赵嬷嬷逼自己吃的药,不禁满脸通红,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第109章 高攀 宁二小姐有高攀的心思,宁元竣并没透露给母亲。 庶妹心气儿高有主意,挖空心思要高嫁,他心里是有些愠怒。 可这一阵怒火过后,他这做兄长的心中倒没了太多顾忌。 以他如今的爵位官职,有亲妹妹肯往上联姻,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大妹妹是母亲的心头肉,他也舍不得她受委屈。 二妹妹自己要冒头,做兄长的为何不顺水推舟? 宁元竣心思定下,就在兵部及朝廷中略放出些风声儿。 不过一两日的时间,来寻他闲谈说亲事的人就不少。 多数是封疆大吏的子弟,入京迎娶公府女儿抬高门楣。 也有几家外藩亲王,见他新贵上位颇得恩宠,寻人情来联姻。 他挑挑拣拣了一番,寻出了两个上等亲事,留下了男方庚帖。 打算等大妹妹初聘一过,就与母亲宁夫人商议,给二妹定下婚事。 宁大小姐的订婚备嫁,宁夫人已经忙乱起来。 宁大小姐十七岁,定南侯世孙十九岁,年岁都不算小了。 宁夫人与男家私下商议,打算将初聘与迎娶都赶在今年。 这门婚事禀报过宁老太君,老人家虽心里不如意,好在口里没说出来。 自然是嫌定南侯爵位低,世孙的父母都不在世,将来要走下坡路。 宁国府嫡长女只落个侯爵夫人,怎么说来都是埋没了。 可是儿媳与孙儿坚持,孙女自己也满意,宁老太君也就没话说。 长房大孙女媒聘无法插手,宁老太君只好将心思放在二三房小孙女身上。 因怕玄清观选婚再出岔子,老太太这次谁也不敢相信。 二房太太气病了,三房太太只是五品诰命,不能指望她们教习礼节。 宁老太君干脆亲自出马,将宁三宁四两位小姐唤进鹤寿堂住了几天。 只许两个孙女的乳母跟着,其余丫鬟婆子一律不许伺候。 就怕身边人跟着挑唆,特别防范着二房钱姨娘。 鹤寿堂里的十个教引嬷嬷,整日贴身伺候着两位小姐。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行动坐卧乃至吃饭饮水,无不要求恪守闺范。 宁老太君亲自验看,不敢再出丝毫差池。 她老人家认准,五皇子的王妃非要出在宁国府不可。 眼看着姐妹们婚事都有着落,宁二小姐的心,越来越不安。 原本以为沈氏能帮自己争一把,却没想到还是水月镜花。 一连这些天,宁二小姐早晚派乳母丫鬟打探消息。 光是给鹤寿堂丫鬟们打赏,就花了几十两银子。 眼看三妹四妹跟着祖母学礼,五皇子选妃没有她的事,慌乱的要不得。 还想再去凤澜院求沈氏,哪知晓沈氏烦了她,三推四阻的不见面。 眼前就是六月十五日子,宁二小姐在房里干着急,眼里满是血丝。 最后是乳母嬷嬷提醒,她才想起给嫂子送些礼物。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二小姐要嫂子帮忙,没些厚礼只怕不行?” 宁二小姐生长于深闺,衣食用度首饰不缺,银钱却是不丰厚。 碎银子与铜钱是赏丫鬟用的,再多能有说多少? 事到如今把心一横,她开了妆奁柜子,拿出套赤金点翠串花冠子,另有四支羊脂玉簪。 “前日听太太与孙财家的记账,说是打这套冠子用了三百两银子,四支簪子共用一百两。妈妈拿出去兑四百两银子,买四盒上好香料送嫂嫂。她凤澜院房里院里都常焚香。” 乳母嬷嬷见这几样首饰,有些后悔自己多嘴,连忙劝了两句。 “年初太太才给打了两套冠子,大小姐与您一人一套。还有羊脂玉的发簪,这等颜色洁白的可不好寻,也是与大小姐一样的。咱若是拿出去当了,敢明儿有节日生日,赶着要带可怎么办?二小姐收起这个,随意寻两根金簪儿,当出几十两银子,买两样礼物表心意就够了。四百两亏空,咱也不好添补。” 宁二小姐也是犹豫,又向妆奁里寻了寻。 其余值钱的头面首饰也有,可常带的不能当,宫样赏赐的不能当,寻来寻去就是这套还算合适。 她不禁叹了口气,将金冠儿玉簪放在木匣儿里,旧汗巾裹着递与乳母。 “怨不得嫂嫂不肯替我说,大约是嫌我空口求她。我究竟是年纪小,不会为人处事。若早早想起来送东西,只怕她还可早些替我说去。嫂嫂是沈家嫡长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几十两怎么打发?好在这两个月没什么大日子,也不必戴这个。” 乳母嬷嬷接了东西,看着自家小姐熬的眼睛通红,满都是心疼。 “二小姐别怪老奴多嘴,五皇子的婚事不成就罢了,可千万别把您煎熬出病来。您只看大小姐的婚事,就知晓太太是个心疼女儿的。哪怕太太再偏心,也会给二小姐寻个京师里的好婚事,您这是何苦呢?” 宁二小姐是钻了牛角尖,满心满眼盯着五皇子婚事,谁的劝都听不进。 “妈妈,你看太太为大姐姐预备的嫁妆,就知晓的她们母女的心意。府里公中给的嫁妆,就已是特别丰厚。若再算上祖母、二房、三房贴补的一份,怕抵得上她夫家半府家当。她带着这等嫁妆过去,侯府里谁敢看低欺负她?” “看二小姐说的。咱府里看待小姐们,从来是一视同仁,不肯三六九等。大小姐出阁有些什么,二小姐自然也有。就是老太太、二三房太太,添妆奁的时候也不好意思薄了您。” 宁国府给出嫁女儿的陪嫁,向来是有一套家规。 无论嫡庶还是长房次房,给的嫁妆数目全都一样,没什么可争闹的。 祖母或各房得添妆,也讲究一碗水端平,就有些偏爱,不会太厚此薄彼。 嫁妆薄厚的区别,只在生母与外祖给的添妆上头。 这才是嫡庶两支的女孩,嫁妆差距的来源。 嫡女生母是世家官宦,带来的嫁妆就不会少,自然会多多给女儿添上。 外祖舅舅家是近亲,给甥女多添嫁妆更是无可厚非。 庶女生母都是没根基的妾室,也没有做官的外祖舅父。 不但不能给女儿添妆奁,不扣下些肥己就算是好的了。 正是因此,嫡女与庶女的嫁妆,大多差出不止一倍。 宁二小姐心思重,这一层算的极为明白。 “妈妈好糊涂。光是公中一两万银子东西,在这京师里头够做什么的。大姐姐与我可不一样,我仔细算了算,她嫁妆里光是田庄铺面宅子就值四五万两,大半都是太太贴补的。大姐姐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若嫁定南侯府的是我,难不成太太也能这般贴补我?” 算计过大姐姐的嫁妆,她更烦躁的要命,蹙眉扯着丝帕,险些折了指甲。 “若是我能选上五皇子妃,那可就不一样。五皇子与何昭仪深受宠爱,早晚正位太子。太太好意思一两万嫁妆,打发给未来的太子妃?那时我要八万十万的嫁妆,太太也不会犹豫的。” 自古财帛动人心,乳母嬷嬷牙一咬心一横,裹着首饰匣儿就往外头走! 第110章 雕花蜜饯 宁大小姐订婚的消息,已经在府里已传开了。 毕竟是大小姐的喜事,闺阁女儿腼腆低调,仍有许多丫鬟来玉真阁道喜。 宁大小姐素来待下宽和,对丫鬟们赏多罚少,大伙儿也都乐意凑趣。 只是近来天气很热,大小姐正忙着整理箱笼东西,所以并不亲自见面。 来的小丫鬟都在院里行礼,由妙童在院门口回礼打赏。 凡是来道喜的人,每人给一方水红绫手帕,一把花钱儿,一把果糖。 环环和秋盈都去过了,催着梨月也快去。 梨月跟过宁大小姐出门,还得过她不少赏赐,她订婚大喜自然要来。 之所以来要晚些过来,是为了道喜时别空着手。 梨月提了两个小食盒,装着梅子、鲜笋、木瓜、橙子做的四色雕花蜜饯。 这种蜜饯果子适合摆碟子,又好看又好吃。 就算宁大小姐自己不吃,妙童妙云她们也都喜欢吃。 “小月,你怎么才过来呀?我还给你留着好糖呢!” 妙童正站在玉真阁院门口,给过来道喜的小丫鬟抓钱赏。 忽然抬头时,看见梨月提着盒儿,顺着小花径走来,不禁满脸欢喜。 妙童知晓梨月蜜饯小食做的好,对她格外偏爱,每次见都偷给她一把糖。 梨月看她满面春风招手,自己也笑开了花,提着盒儿就快跑了几步。 正满心欢喜颠颠的往前跑呢,就不想斜刺冲出人影儿。 偏还黑旋风似得没个模样儿,砰一声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子如同撞上山墙,梨月只觉眼前漆黑,从甬路上掉了下去。 她本就个头子小,被黑魁魁老家伙撞出去好几步,直接趴在了花泥里。 食盒子甩出去老远,蜜饯糖果撒了遍地。 花泥早上刚浇过水,又湿又软还有些臭。 半旧花袄与细布裙子全脏,两手抓着泥,鼻尖额头黢黑,头发都是泥水。 梨月吓了一大跳,身上倒是不很疼,可人却狼狈的很。 对面婆子也摔了个屁股蹲儿,包袱皮里匣子落地,散了几样东西。 她手快,满把抓着裹起来,不顾泥水就踹在怀里。 “瞎眼的小蹄子走路不看人!摔坏了我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是给大小姐的蜜饯,你少不得要赔我!” 梨月本身是好脾气,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若这婆子不是故意,与她好说两句,她摔在泥里也只得认倒霉。 可明明是对面不看路乱跑,怎还想着恶人先告状? 梨月打定主意,一定要拉着人评理,让她赔出二百钱来! 她边说边挣扎,谁知脚底下泥太滑,挣了两下没起来,鞋还掉了一只。 远处妙童几个丫鬟,正往这边看着。眼看见梨月笑着往这边跑,没几步被人撞栽下去,一个两个都慌着跑过来。 “妈妈胡乱跑个什么?这么大年纪还不懂事!” 妙童本来张嘴想骂,认出是宁二小姐的乳母,便只埋怨了几句。 梨月被她们七手八脚拉起来,也认出了眼前的恶婆子是乳母。 府里婆子以公子小姐乳母为尊,虽是下人身份,却当得半个主子。 别说是丫鬟了,就是别的小姐公子,看见旁人乳母也都客气几句。 梨月满身泥水站着,扎煞着两只黑黢黢的手,气得头顶冒烟儿。 两盒蜜饯一身衣裳,算是没法要了,刚说要赔钱的话,也只好当她没说。 谁家三等丫鬟敢得罪乳母嬷嬷?她又没得失心疯! 这乳母不仗势欺人抽自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想到这恶婆子可能会打人,梨月慌忙躲在妙童身后。 “妈妈上哪里去啊?”妙童也知道她害怕,挥手将她护在身后。 宁国府的乳母也分等儿,宁国府家生奴才出身,才算是得脸的乳母。 再若懂规矩识礼节,能和善教育小主人,如小国公宁元竣的乳母周嬷嬷,那是头等的乳母嬷嬷,能掌事儿受尊重。 次等的就是宁二小姐院里,外头买来的乳母。 礼数规矩入府现学,只能维护小主人衣食冷暖,自己糊涂没主意,平时由得小主人胡闹。 因此宁二小姐的乳母嬷嬷,大伙儿见了只是面子情儿,其实不放在心上。 她平日见着厉害些的大丫鬟,还都要赔笑脸躲着走呢。 “妈妈,来玉真阁里头喝茶?” 妙童连让了她两声,她都没好意思接话,只含糊说了句“姑娘忙”。 老家伙心虚气短,抱着手里的匣儿,也不顾屁股痛腰痛,一道烟儿走了。 白白撞了自己,还不能拦着她赔。 梨月攥着两手泥,看着满地的香甜蜜饯,眼泪险些气出来。 “妙童姐,我给你们做了雕花蜜饯,雕花的!” 梅子香橙雕花,冬瓜糖嫩笋雕花叶儿,她整整做了一上午。 知道宁大小姐喜欢摆盘好看,不知费了她多少心思刀工。 梨月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还真是满心都是委屈,一张小嘴噘得老高。 这幅满身满脸污泥的样子,想来是很丑的,她顿时霜打茄子似得。 妙童看着她又疼又笑,不顾她手上的泥,就笑着拉手。 “哎呦呦,好小月,变了小花脸儿了,好可怜见的!快跟姐姐进院洗洗,我让妙云姐给你拿糖吃!别哭啊,乖乖的!” “我回去洗洗吧,别踩脏了大小姐的院子。” 梨月踏着泥上了甬路,弯腰从泥里拔出一只鞋,勉强趿在脚上。 每一步都是一个泥脚印,玉真阁小院那么干净清新,弄脏了多不好。 “没事儿,你上我们院洗,姐姐给你拿两件衣裳!” “谢谢妙童姐姐!” 这副样子确实没法走回去,梨月只好委委屈屈的跟着她。 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脚底下滑滑尖尖,仿佛是块碎石头。 梨月弯腰磕掉鞋底烂泥,却见泥里裹着寸许长的尖细一段洁白。 “这是什么?” 梨月捏起来抹掉泥水,露出温润了羊脂白玉。 “拿来给我看看!”妙童眼睛都瞪圆了。 第111章 澡豆与香胰子 玉真阁院落小巧,正房三间是大小姐卧房,小巧绣楼是书房。 东边花圃外头,竹篱围的三间小院儿,是丫鬟婆子住处。 水房就在这里,平日丫鬟们沐浴或洗衣裳,在这里极为方便。 妙童领着梨月到这边,忙让婆子烧热水,唤小丫鬟送洗澡洗头的东西。 最近天气很热,梨月本想用冷水随便冲冲,等回了凤澜院再洗澡。 妙童与婆子都不许,忙道:“你小孩子不懂事,越是热身子越不可用冷水洗。热汗扑了凉水,生痱子长疖不说,热伤风了可是大事儿。” 不过片刻提来两桶热水,搀着冷水兑温了。 天热也不用大澡盆,只需用葫芦瓢和手巾泼着洗就行。 随后小丫鬟拿着托盘儿,送来细布手巾、头绳、头油、香胰子。 妙童又拿了两身旧衣裳给她替换,这才留她一个人在水房里。 梨月见她们这么热情,自家都觉得不好意思,忙不迭连声道谢。 烂泥糊在身上确实难受,又臭又脏难闻死了。 偏在这难闻的气味里,飘出一缕浓烈的香气。 两瓢水淋湿了头,梨月拿东西搓发,才知晓是香胰子的味儿。 平日她们小丫鬟洗澡洗头发,用的是管事房发下来的澡豆儿。 澡豆是黑灰色的,用得是豆粉、皂荚,栀子仁与香灰。 摸着手感粗糙,又苦又涩一股怪味儿,像苦药渣子似得。 房里一二等丫鬟不肯用,宁可花月钱买好的去。 梨月省钱会过日子,才不肯花钱买,平时就用这个洗。 灶房丫头沾的油污多,洗个头发要连用三个。 夏日常洗头发,她又不舍得用发油,因此头上总带苦味。 铺子里卖的好澡豆是带香味儿的,一钱银子一盒,共有四十颗。 用的是白芷、皂荚、白术、冬瓜仁、栀子仁、桃仁还有香末。 看着是淡褐色的,闻起来扑鼻清香,说用洗脸能面若桃花。 铺子里还有更上等的澡豆,里面掺了玫瑰油和檀香,还有细细的钟乳粉。 沈氏用的就是这种,淡红色龙眼大如同山楂球,飘着淡淡玫瑰香。 听房里的小丫鬟说,沈氏洗脸洗手洗发都要用。 洗澡时全身都用澡豆敷,所以大奶奶的皮肤头发才特别润泽。 这种是南方运来的货,本地做不出来,卖的自然是更贵。 一小盒只有二十颗,要二两五钱银子。 沈氏在夏日天天沐浴,头发也是隔天就洗,一盒用不了两三天。 这种澡豆与面药香膏,脂粉胭脂放在妆房里,赵嬷嬷看守的很严格。 只有沈氏一人能用,一等丫鬟都别想偷着用。 眼前这种香气浓烈的香胰子,梨月只是听说过,还从未见过呢。 摸着细腻如油脂,淡淡的鹅黄色,香气馥郁浓烈,像是带香味的酥油。 她喜滋滋捧在手上端详,鼻子凑上去使劲闻,爱不释手都不舍得用。 最后她只掰了小半块浸在水里,剩下的大半块放回盘子。 光是这小小一块香胰子,不但洗去了身上脏泥,还染的遍体香喷喷的。 梨月踩着脚底水花,闻着水房里清爽香气,把方才委屈都忘了。 洗澡洗得忘情,外头小丫鬟敲门问,她才回过神儿来。 慌忙用剩下的半桶水,兜头浇了下去,将身上香胰冲干净。 手巾将头发拧的半干,勉强穿了妙童的衣裳。 方才洗澡时,顺手把旧衣裳的泥冲了冲,她打算回去再洗。 打开水房门时,那小丫鬟还等着,帮她一起提了水桶。 小丫鬟很是热心,让她将洗澡用剩下的东西,拿手帕包回去。 “这头油是茉莉花油,擦头发比桂花油好闻。香胰子没用完你也拿回去,留着洗头特别好。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外头买不到这么好的。” 竟然是她们自己做的,难怪都不认得,梨月佩服的不得了。 “你们本事好大,能用茉莉花做头油,还会做香胰子?我们院的姐姐们连着大奶奶,都用外头买的澡豆。” 水房小丫鬟说起这个来,也是颇为得意。 “我们小丫鬟自然不会做,是大小姐教我们做的。大小姐平日读书,见那药书上有方子,试过好些回,才教我们做出来。平日也就送太太与二小姐,旁人都得不着呢。” 听她仔细讲了几句,梨月才知晓,这香胰子比澡豆又有不同。 光是香料就有麝香、沉香、青木香三种,配比调和才能留香持久。 香花更是用了十几种,衬出这般浓烈又不腻烦的香气。 而且还区分洗面净发两种,洗面的香胰子,还要添加珍珠粉和玉屑。 “你这个香胰子是洗发用的,也可以洗脸洗身上。” 小丫鬟抿嘴笑,左右看看没人,凑着耳畔道:“洗面的那种贵,妙童姐不舍得整块送你。” “连这种我都没见过,一见不知是什么,差点咬一口哩!” 用这种肥皂洗头洗澡,梨月都觉得有点不配,哪里还要用更好的? 她现在已经决定,今晚绝不烧火炒菜,必须带着这身香气睡觉。 怪不得玉真阁的丫鬟,都是白净净香喷喷,光鲜亮丽的呢。 小丫鬟被梨月逗的哈哈笑,拉着她一路往绣楼上走。 宁大小姐嫌屋里热得慌,在绣楼阳台上摆了饮子凉茶。 梨月走到绣楼下面,正巧见她扶着楼栏杆,笑眯眯低头招手儿。 顺着朱漆栏杆上楼,楼上是彩绘雕栏的廊子,确实更加凉爽。 带的礼物都没了,梨月只好空手行礼,说了句道喜的话。 宁大小姐穿着件湖绿色银线绞珠丝长衣,挽着灵蛇发髻,斜插两对白玉簪,显得清爽俏丽。 身边茶桌摆了盏冰镇玫瑰花饮,另有两个玛瑙碟,放着几色糖果。 梨月不禁想起那四样雕花蜜饯。 若用青绿翡翠荷花碟摆出来,搭配上这盏玫瑰饮子,该多么好看。 都被那急着投胎的乳母嬷嬷打翻,滚在泥地里没法要了。 “哎呦,小月委屈得都噘嘴了?刚刚是二小姐的乳母嬷嬷,她老人家眼花着急,不是故意的。妙童,拿一吊钱给小月,再拿几件好看衣裳,有小孩子穿的新鞋,挑合适的包两双给她。” 宁大小姐笑眯眯掐她的下颌晃晃,又抓两把花花绿绿糖果给她。 梨月接了糖果在手,连说是自己没看路,不怪那乳母嬷嬷。 妙童很快拿了赏赐来,还把她带来的两个食盒,装的满满当当。 “我这里还有事儿,不留你多玩儿,以后常过来。” 绣楼上下人来人往,宁大小姐仿佛很忙。 梨月当然不敢多留,连忙磕头谢赏,抱着一堆东西出了玉真阁。 真是好巧不巧,又遇见了二小姐的乳母。 这婆子低着头,两条腿都软了,被两个人一路架着。 梨月忙闪身躲开,心里还在琢磨,她方才并没摔得这么重? 第112章 对手 凤澜院厨房小屋里,炕桌上摆了盏油灯。 自从吃过晚饭,秋盈和环环就围着半块香胰子发呆。 她俩也都没见识,贴着鼻子拼命嗅,恨不得咬两口尝尝味道。 环环拿出把小刀子,把剩下的切做了三块儿。 秋盈在针线笸箩里找料子,打算缝三个香囊装这香胰子。 都觉得这东西拿来洗用,算是暴殄天物了。 梨月不管她们忙乱,从藏零钱的荷包里头,寻出了一两钱银子。 她预备去门口托人买东西,明早好回来做点心。 这几天梨月在府里四处打听消息,已把参加大厨房比试的对手摸清了。 虽说报名的有二十多个,真正会厨艺能上灶的却是不多。 大多数儿是浑水摸鱼,顶多会添个柴洗个菜,蒸饭不糊就算是好的。 若说真正学过厨艺,能与她比拼争竞的,只有五个小丫鬟。 头一个是锦鑫堂掌事孙财家的女儿,十四岁的孙小玉。 她是记名的宁国府奴婢,却从小没在府里当过一天差。 孙财夫妻是宁夫人奶兄奶嫂,老婆在锦鑫堂做掌事,男人掌管陪嫁铺子。 宁夫人陪嫁五间铺面,最大的是御街上的醉仙楼。 这家酒楼是京师头等酒店,五间门楼三座楼面,光卖酒就有几十种。 酒楼吃食更是南北并包,凡天下有的珍馐美味,没有不能做的。 灶上有名厨师有十来位,还有两位北派女厨娘,听说厨艺出神入化。 孙小玉八岁去醉仙楼跟厨娘学徒,到今天已经整整六年。 这次听闻大厨房秦嬷嬷收徒弟,孙财夫妻要她回来争个位子。 孙小玉在大酒楼里学过徒,想必煎炒烹炸样样精熟,梨月心知她是劲敌。 第二个对手,就是秦嬷嬷的孙女儿莲蓉。 莲蓉虽然娇生惯养,说话轻狂爱得罪人,可她的能耐不容小觑。 头两天梨月去大厨房送东西,见莲蓉正在做银鱼羹。 刀工火候下料都掌握的极好,味道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挑选食材眼光,特别的精准独到,闭着眼就能拿着最贵的。 梨月听干娘说,别看莲蓉才十一岁,她已经能做鸳鸯五珍烩了。 这可是秦嬷嬷压箱底的拿手菜,得过先帝爷亲口夸奖。 前些天梨月还对莲蓉有些轻视,如今可不敢小看她。 第三个对手让梨月特别惊讶,竟是宁二小姐的小丫鬟杏儿。 她在小茶房尝过梨月的大耐糕,随口就说出了关窍儿。 梨月当时没太留心,还是去大厨房打探消息时,听莲蓉随口说的。 杏儿做点心小食是高手,特别擅长的奶酥点心。 莲蓉吃过她做的油酥泡螺与蜜浮酥柰花,想和她学但她不肯教。 杏儿的缺点是嘴勤手懒,最爱干的事儿是点评别做的好赖。 她自己会做点心这事儿,连身边的人都不知晓。 杏儿来报名大厨房比试,是因为不想跟二小姐做陪嫁。 她父母是宁国府采买房买办,只有杏儿一个孩子,指着她招女婿养老。 第四个丫鬟翠妞儿是针绣房出身,面食功夫出神入化。 她面条抻得比龙须都细,炸出的五色面果子,比苏绣扇面儿都漂亮。 第五个是大厨房的烧火丫头万姐儿。 她做烧肉最是一绝,一根柴火能将小乳猪烧得脱骨软烂,会做五割五烧。 梨月平时自觉手艺不错,但要说轻松超过这五位,她也不敢说大话。 她们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顶多算是势均力敌。 这五个人的手艺,莲蓉的汤羹,梨月已经尝过。 针绣房翠妞儿做的龙须面,托干姐姐彩雯的福,她也吃了几口。 万姐儿做的烧肉,梨月虽然没吃过,却亲眼看见过。 只剩下孙小玉的手艺,还有杏儿的点心,梨月还不知晓深浅。 可惜孙小玉平时不在府里,想寻也找不到人。 梨月费尽心思琢磨,就想尝一口杏儿做的油酥泡螺。 这东西她自己也会做,不知与杏儿做的有什么差距没有。 如今这种情形,她不好去宁二小姐房里找杏儿。 而且她与杏儿只是点头交情,就算找她也是没有用的。 梨月心里的意思,既然莲蓉吃过她做的奶酥点心,那就算好办了。 她打算自己做些,也拿去让莲蓉尝尝。 莲蓉是个嘴损的,若有缺漏差错,必定会当面嫌弃。 做油酥泡螺需要鲜牛乳,凤澜院没这东西,去管事房要也不可能,只能出去买一些。 京师里买新鲜牛乳可不容易,必须是五更赶早儿。 要知晓城里没有养牛供奶的,养牛卖奶的人家都在东城门外。 养牛人家四更不到就挤奶,四更半挑着牛乳赶城门进城。 这牛乳五更天在城门口卖,顶多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暑热天气,牛乳从落地到人家里,不能拖过一个时辰,否则就不新鲜。 梨月没法五更天出大门,只能去托付门上小厮帮忙。 那伙子懒贼人,让他们大清早跑腿儿,没五钱银子酒钱,一定不肯去。 梨月掂量着手里的银子,心里颇为心疼。 跑到二门口影壁处,一伙儿小厮坐在台阶上闲聊天。 她刚说明早去东城门里买牛乳,就个个头摇的拨浪鼓似得。 “大清早晨的跑那么远?五钱银子不够鞋钱哩!” 五钱银子还嫌少?都能买两只烧鸡吃了! 平时她托二顺买东西,给两三钱银酒钱,他都高兴的什么似得。 可惜这些天二顺寸步不离国公爷,这些事儿都托不了他。 梨月赌气要回去,这才有个年小的,嬉皮笑脸接了银子和瓦罐。 “小月姐别着急嘛!五钱就五钱,比没有还强些。” 好容易安排好明天的事儿,天色已经全黑了。 梨月手里没提灯笼,小心翼翼往回走。 谁知还没到凤澜院厨房角门,忽见一片灯火辉煌。 几个人围着范婆子指手画脚,环环和秋盈也在旁边。 梨月不知出了什么事儿,慌忙跑了几步过去。 “哎呦!那不是小月?”范婆子如蒙大赦。 梨月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一个小巧身影儿就扑了上来。 “小月,快救救我!” 第113章 清白 梨月险些让她给扑倒了,连忙伸手扶住。 “杏儿姐,你是怎么了?” 杏儿小脸惨白,头发散了半边,连胳膊都在抖。 “我不是贼,我没偷东西!小月,你快跟嬷嬷们说说!” 她满嘴语无伦次,两腿一软,还要给梨月跪下。 “你别急呀,别跪……哎?” 梨月两把拉不住,杏儿就全身哆嗦,直接出溜到地下。 出了什么大事儿,能把杏儿吓成这个样子? 再说自己与杏儿不算交好,她跑到凤澜院寻着自己做什么? 看着周围的架势,梨月心里也有些打鼓。 管事房起码来了五六个婆子,打灯笼举火把,气势汹汹。 领头的管事娘子,梨月看着眼熟。 当初夏芙偷东西,就是她带人抓的。 府里的丫鬟都有院子,平时受自己院子的掌事嬷嬷管束。 可所有丫鬟最害怕的,还是管事房的管事娘子。 平时若犯了错,院子里嬷嬷责罚,顶多骂一顿罚月钱打手板儿。 可管事房的娘子们,那刑罚可就多去了,罚跪打板子都不算什么。 好在管事娘子并不得闲,不是偷盗聚赌的大事儿,她们不会兴师动众。 “你就是小月?”管事娘子走过来,一把推开杏儿,对梨月瞪着眼。 梨月心里泛起些恐惧,不禁往范婆子身后看了两眼。 环环和秋盈站在那边,正朝她挤眉弄眼摆手。 看着她俩都还好,梨月还算是放心。 “回管事娘子,我就是小月,不知娘子寻我什么事儿?” 话还没落地,管事娘子就从身边人手里,扯过一条水红菱汗巾儿。 上头叮叮当当拴着排草香囊儿、金三事儿、针线小荷包等物。 “这条汗巾子和金三事儿是你给她的?” “这就是小月给……”“你住口!” 杏儿急着插话,被管家娘子一巴掌打哑了。 这一下手掌到肉清脆响亮,梨月跟着一哆嗦。 灯笼火把照的白昼似得,销金松江红菱汗巾儿,看得是一清二楚。 “回娘子的话,是我给她的。”梨月连忙点头答应。 这话就要说回到前两天,梨月去大厨房打探消息。 她是有求于秦嬷嬷的,每次上门都不会空着手儿。 为把送礼送的周全细致,每次送东西都指着孝顺干娘柳家的。 梨月手里还剩了些夏布,就求秋盈做了两套围裙掏袖包头。 送干娘柳家的与秦嬷嬷一人一套。 都是常用的东西,不会引人注目,还让人觉得贴心舒服。 一开始秦嬷嬷不肯收,梨月和干娘劝了几句,这才欢喜收下。 当着秦嬷嬷的面儿,梨月还送了两块绫子手绢儿,一条汗巾儿给莲蓉。 莲蓉见汗巾手帕样子新巧,还是销金的,欢喜的要不得。 早先看不起人的劲头儿放下了,高高兴兴拉着梨月聊了好多话。 梨月趁势与她打听事儿,莲蓉才说起了杏儿会做奶酥点心。 话赶着话就这么巧,杏儿给二小姐端茶点,也在大厨房里闲聊。 更巧的是,梨月跟莲蓉打听她,她也在跟人打听梨月。 毕竟下个月大厨房比试,她们俩可是打擂台的对手。 大厨房院里一见面,两个小丫鬟都有点尴尬。 梨月没想到的是,杏儿当场拔了个珍珠钿花,要送她当见面礼。 这钿儿算上珠子,得值三四两银子,小丫鬟间送礼算是厚重的。 梨月有心不要,可若是强着不收,却显得胸怀窄小,太小家子气。 若收了她的礼物,身上又没什么东西还礼。 梨月不似她能打扮,头上很少戴首饰,好在当天系了条水红菱汗巾儿。 销金汗巾儿不算很值钱,可上头拴着的金三事儿是覃姑娘赏的,又精巧又漂亮,价格不可能贱了。 俩人笑嘻嘻换了礼物,嘴里就没说什么,都是心里有数。 怎这一条汗巾子还能送出祸事?竟然把管事娘子都招惹来了? “你给她的?” 管事娘子从上到下打量梨月,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梨月晚上回院儿,就把妙童送的软绢衣裳脱了,仍穿着洗白的夏布裙袄。 红绳绑着丫鬟髻,半点首饰都没有,耳眼儿都是茶叶梗塞的。 怎么看都不似手里有销金汗巾儿和金三事儿的丫头。 梨月见管事娘子的眼神儿,连忙福了一福,低着头解释了几句。 “回娘子的话,我是大厨房柳家的干女儿,前两日去看干娘,正巧杏儿姐也在院里。我见她的珠子钿儿好看,就想与她讨来戴戴。我身上没有银钱,就用一条汗巾儿和金三事儿与她换。汗巾儿是芷清姐姐端午节赏我的,金三事儿是覃姑娘赏的。凤澜院的芷清姐姐与范妈妈都知晓。” 虽然管家娘子什么都没说,梨月已经明白了几分。 必定是杏儿有什么事发了,从她身边寻到眼生东西,以为是她偷的。 杏儿手懒嘴大是毛病,却没听过她敢偷东西。 以这条汗巾儿和金三事儿来说,大约是有人想诬陷她。 毕竟销金汗巾、金三事儿、银挑牙、金银香粉盒儿这些小东西,丫鬟们手里有也是平常事。 杏儿是跟小姐的丫鬟,箱笼里只怕有一大堆。 她又不似梨月要烧火上灶,只能穿粗布衣包着头。 跟小姐出门的丫鬟,无论大小都要打扮装饰,少不得这些小东西。 好在梨月口齿清楚,说话不紧不慢,不是那种遇事慌乱的人。 就在这时,秋盈把珠子钿儿取来了,奓着胆子递上来,瞬间又缩回去。 管家娘子接过看了两眼,心中也有几成数儿,回头朝随从努个嘴儿。 众人等了半日,随从婆子提着灯笼回来,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 梨月站的最近,隐约听见两句,总算放了心。 “汗巾儿是芷清的,金三事儿没说假话,大小姐房里的没丢。” 管家娘子把珠子钿儿、汗巾子、金三事儿一顿卷了,朝梨月怀里一丢,又冷森森低头瞪了杏儿两眼, 杏儿瘫跪在地上,吓得浑身乱哆嗦。 “东西你虽然没偷,可从今往后也要小心!你那张嘴很不好,你们院里人都知晓!别以为仗着老子娘脸面,管事房能网开一面!今日先不打你,回去好生伺候二小姐,若敢嘴贱挑唆主子,把你小东西舌头拔了!” 管事娘子说完这话,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角门外瞬间黑了下来。 梨月等人不敢怠慢,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一路目送着她们走远。 这才慌忙回头来,连拉带拽搀扶杏儿。 杏儿脸色已从白变青,抽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范婆子说她是被吓没魂儿了,忙提盏羊角灯笼围着她转圈。 秋盈和环环在她耳边叫名字,说是能叫魂儿回来。 梨月不信这个事儿,回灶房抓了几粒胡椒末,对着鼻子轻轻一吹。 杏儿猛几个了喷嚏,总算是醒过来了。 梨月她们刚说放心,谁料杏儿突然咧嘴大哭: “我的天爷!我们院算是完了!乳母妈妈和房里姐姐们都被撵了,三等丫鬟就剩下我和小蝉儿两个!连二小姐都被禁足了,这可怎么办啊!” 第114章 人赃并获 梨月慌忙捂住她的嘴,没敢把人往凤澜院厨房里头领。 大伙儿坐在角门外小亭子上,劝杏儿别哭有事慢慢说。 梨月这才知晓,就在今天下午,宁二小姐院子里出了大事。 宁二小姐拿出头面首饰,交给乳母嬷嬷典当,寻思买厚礼打点沈氏。 谁知那倒霉嬷嬷,刚出门把梨月撞进泥坑,自家也摔着了。 她老家伙慌里慌张跑了,就没发觉羊脂玉簪子,摔断了一支。 寸许长的一段,卡在梨月的鞋底泥里,被妙童拿着了。 这东西落在旁人手里还罢,偏是妙童认得这支簪子。 也是宁二小姐糊涂,若想要当东西,也需寻个不起眼的。 偏这套金翠冠子与四支羊脂玉簪,宁大小姐都有一模一样的。 妙童一见就惊了,还以为是自家小姐的首饰被偷。 打发梨月去洗澡的空子,妙童慌着脚寻宁大小姐看。 可巧宁大小姐正戴着四支玉簪,拔下来比对着看,就知她是监守自盗。 若依着妙童意思,立刻派人去管事房,将那老货按住打一顿。 宁大小姐慌忙拦住,唤来自己院的两个得力婆子。 让她们悄悄出二门,跟着乳母嬷嬷看她要做什么,伺机抓着她手。 宁大小姐冷眼看着,已经觉得此事不简单。 妹妹的乳母嬷嬷,不是府里家生奴才,是早先为姨娘生产买来的。 小家人家的妇女,缺点是见识不多,优点倒是胆子不大。 平日里二妹的事儿,她只有怕惹事劝退让的,不敢替主子出头。 穿衣打扮也不与其他乳母嬷嬷,穿金戴银如同半个主子。 这位乳母平素很朴实干净,几套绸缎衣裳逢年过节才穿。 她总共一个孩子还死了,又守寡没了男人,这才在府里常住。 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儿,岂不是把自己后路打断了? 宁大小姐了解这位乳母,觉得她不是昧良心的人。 如此细想之下,宁大小姐更忧心自己妹妹。 宁二小姐什么性子,她心里也很了解。 就知晓要解决这桩事儿,怕是要费些唇舌气力。 宁大小姐等了半个时辰,手下婆子就把乳母嬷嬷抓回来了。 大约就在梨月捧着赏赐离开的时候。 把人带进玉真阁,宁大小姐没用吓唬,只冷着脸问了几句。 乳母嬷嬷立刻哭了,竹筒倒豆子全都招,半句话都没隐瞒。 “老奴糊涂,大小姐好歹开恩!如何处置老奴都好,只求太太能给我们二小姐寻一门好亲事,让姨娘九泉之下安心就好!” 宁大小姐是又急又气,指着她连骂几声“糊涂老货”。 “你是个乳母嬷嬷,让你跟着二妹妹,是任凭她胡闹的?公府千金典卖头面首饰,拿着给凤澜院嫂嫂送礼,给寻亲事说人情?这话万一传出去,咱们宁国府都成了全京师的笑话。别说二妹妹从此嫁不出去,我和三妹、四妹都得受她连累,她这是要把母亲与祖母气死么?” 乳母嬷嬷一听,如同五雷轰顶,这才如梦初醒。 才知晓自己这么大的人,竟然让二小姐说动了心思,险些把她害了。 这一后怕起来,更是泪水涟涟,磕头如捣蒜,只求处罚自己,别让太太、老太太知晓。 还说她宁愿领个挑唆主子的罪名,千万别让人知道,二小姐要攀高枝自寻女婿的事儿。 这番话说出来,连宁大小姐与身边婆子,都有些感动。 “看你对二妹妹是真心,可你这妈妈终究糊涂,想来是劝不动她的。你且去庄子上养老吧,我自会让母亲寻个懂规矩的管事妈妈,去教养二妹妹。” 宁大小姐安排好了,才让人通知管事房,连人带赃物送到锦鑫堂。 她这么做除了要守住宁家女儿名誉,其实还有心疼母亲的意思。 二妹妹不是母亲亲生,却也是母亲抚养长大的。 若让宁夫人知晓,养在跟前的庶女,是翻脸无情的人,只怕要伤心。 因此这个偷盗窃取的罪名,要让乳母嬷嬷担一担了。 宁夫人听说此事,自是雷霆震怒。 乳母嬷嬷偷小姐的首饰,府里还从没有过。 乳母是小姐最贴近的人,平时能给小姐当家作主。 若连她都偷起东西来,院里岂不是已经大乱了? 今日能偷首饰头面,明日还不把小姐都偷了出去! 宁夫人立刻令管事房,搜查乳母嬷嬷的屋子。 宁大小姐正跟随在旁,忙起身和言细语劝了几句。 “乳母不比其他丫鬟婆子,那是二小姐的半个亲人。若是这般张扬起来,只怕二妹妹颜面上挂不住。咱府里人多嘴杂,编排出笑话就更不好。” “若依女儿的意思,打碎牙要往肚子里咽,低调处置才是。指着她年老有病不能伺候,送去庄子上养老罢了。看她奶了二妹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母亲再从锦鑫堂院里,寻懂规矩会办事的教引嬷嬷,去二妹院里掌事儿,劝解二妹弹压丫鬟,平静处置才算是上策。” 听到长女这般言之有理,宁夫人惊讶之余颇有些欣慰。 她执掌中馈久了,总是照章办事,已经有些武断的意思。 这里头的深意,连她做母亲的都忘了,倒是被女儿提醒出来。 这种偷盗窃取的恶事,若出在别的院里,都可以大张旗鼓杀鸡儆猴。 可在宁二小姐院里绝对不成。 千金小姐马上就要议亲,院里如何能出偷盗的案子? 别说是传扬出府,就算是让二房三房,外院仆人听见,都是极大的丑闻。 长女能想到这一层,真是能当家理事儿的人了。 宁夫人忙唤回了孙财家的,让她按照大小姐意思办。 谁知孙财家的去见二小姐,刚说了一句“乳母嬷嬷养老,另派老嬷嬷来掌事”的话,宁二小姐就豁然站起来,眼泪如同泉涌。 她连丫鬟都没带,一路哭着就跑进锦鑫堂的院门。 “都是我的错,求母亲放了我乳母!女儿愿意永远不嫁人,青灯古佛一生,为母亲祈福平安!求求母亲!” 第114章 禁足 乳母嬷嬷拿着首饰出去,宁二小姐开始坐卧不安。 这种事儿她早先没做过,不知四百两银子,能不能打动沈氏。 就算打动了沈氏,她能否说服宁老太君,也是未知之事。 满心焦虑无处排遣,她只能跟身边丫鬟说几句。 房里两个二等丫鬟,与自家小姐一般,存着巴高望上的心思。 毕竟小姐出阁嫁人,她们作为大丫鬟,是一定要跟着的。 以后不管做奴做妾,王府东宫自是好过普通勋贵。 因此这两个丫鬟,也穷尽心思撺掇自家小姐,要她寻宁夫人去争。 “太太是正经嫡母,二小姐的婚事她不能不管。二小姐不比旁人,您没有亲娘在身边,没人疼没人顾最是可怜。再没个好亲事,任凭人家欺负死。” 这一个才说完,那一个又开口。 “正是这个道理!二小姐是庶出身份,万一嫁个踩高拜低的人家,可如何是好呢?世家小姐的婚事,就如同再投胎似得。当初投胎没落在太太肚子里,若婚事再不去争,往后哪里有出头之日!” 丫鬟们的话句句刺心,女儿家的婚事,可不就是她第二条性命。 若攀附不到上等人家,后半生还要被磋磨,她真是想都不敢想。 越想越是心焦,越等越是烦躁。 没等到乳母嬷嬷带的银子,倒是把锦鑫堂掌事儿孙财家的等来了。 孙财家的刚说两句,宁二小姐就明白了,脸色惨白如纸。 事到如今她豁出去了,为了后半生荣华富贵,只能丢开脸面拼一拼。 锦鑫堂里的宁夫人,觉得这桩偷窃案,解决的还算完美。 原本有几分轻松笑意,被庶女冲门一哭,顿时笑不出来。 “母亲,那些首饰是我给她的,求母亲放了乳母吧!” 宁二小姐泣不成声,噗通跪在地上,朝着宁夫人连连磕头。 头上发髻散乱,压鬓花钗滑下来,满头珠翠掉了一地。 “女儿宁愿不嫁人,往后出家修行恕罪,只求母亲开恩!” 宁夫人愣了片刻,眼眸晃了几下,身子丝毫未动。 此时哭着给乳母求情,还可说是小孩子不懂事。 可这“青灯古佛永不嫁人”是什么意思? 谁家的闺秀女儿,张口就用婚姻赌咒发誓的? 眼前这个庶女,算不上伶俐懂事,只占个柔和温婉。 如今这般没礼数规矩,敢情是得了失心疯? “闺阁女儿言语举止要有规矩!乳母偷首饰,与你婚事何干?” 宁夫人温言呵斥,看了一眼跪在门口,正抹泪不言语的乳母。 宁大小姐见着这一幕,不禁叹息她不懂事,还想再拉她一把。 “二妹妹,乳母偷拿几样首饰,好在已经追回来。她自家认了罪过,都不关你的事。她自请去庄子上养老,后半辈子吃不了苦。二妹妹舍不得她,临走就赏些银钱东西,全了你们的情谊就是。” 她说这一番话,是要暗示妹妹,乳母愿意替她顶罪。 更想提醒妹妹,不要再无理取闹,守着规矩别再闹了。 “咱宁国府是勋贵,姐妹们恪守闺阁礼数,院子里容不下这等事。妹妹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遇着这些是非只有远远躲开,万万不能自寻烦恼。” 宁大小姐的心意,自是大事化小,保二妹妹的千金声誉。 奈何宁二小姐心里不是这门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姐姐不必安抚我,乳母嬷嬷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得很。那几件头面首饰,是我亲手挑拣了交给她,让她拿去当铺换银子的。一切都是我出的主意,她做这事是听我的吩咐。” 说到这里,双眸直勾勾盯着嫡姐,眼泪不停地滚下来。 “我已经说的这般清楚,大姐姐为何还抓着乳母嬷嬷不放呢?她分明没有错处,为何还要罚她去庄子上?我自小没了亲娘,是喝乳母的奶长大的,你们一定要把我唯一的亲人赶出去,究竟是为什么?” 宁二小姐想到自己没有生母,婚事上还被嫡母打压。 现在竟连乳母都要被遣走,心中的委屈顿时爆发。 “原来在二妹妹眼里,你只有乳母一个亲人?恕姐姐我没想到这一层,让二妹妹受委屈了!” 宁大小姐万万不曾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替她遮掩,换来的倒是无端斥责。 看着庶妹清冷含恨的泪眼,她心中升起几分凉意。 眼前的才十五岁的妹妹,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此刻乳母嬷嬷急地不成样子,不住磕头哀求,说她自己认罪。 锦鑫堂里回响着宁二小姐的哭声,半晌无人张口说话。 宁夫人施施然坐着,心中就已经有数了。 宁夫人执掌偌大宁国府近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 庶女表面温顺实则心机,能骗过别人,却糊弄不了嫡母。 宁夫人可怜她幼年丧母,父亲不闻不问,才一直悉心教养。 不想终究是养出来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崽子。 二丫头的隐忍多年,今日突然爆发,不必问就知是与婚事相关。 嫡姐婚事普通,未必能扎疼她的心。 大约是要争五皇子妃,这才坐不住上蹿下跳起来。 这些事宁夫人不过片刻就想明白了,唇角露出些许苦笑。 庶女既露出如此嘴脸,做嫡母的也没必要拘束。 往后这母女之情,大概也是恩断义绝了。 宁夫人再无半点怒容,口角噙着笑意,语气里满是斥责。 “乳母犯了偷窃之罪,管事房要罚她,是依着家法家规,不是一句话就能免的。自己的奴才没脸,你该自责自罪,不该抱怨大姐姐。二丫头十五岁也不小了,眼看着要议亲的人,可别闹出笑话来。” 嫡母终于提到了婚事,宁二小姐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两片绯红。 “母亲说的不错,我已经十五岁了,却至今不曾议亲。大姐姐定了侯爵府婚事,我不敢与姐姐争风。可二房三房的小妹妹们,能去参选五皇子妃,为何母亲拦着不许我去?我是宁国府长房女儿,父兄是世袭一品国公,母亲为何要压制我,不许我做五皇子妃?母亲是忌惮我嫁入皇家吗?” 几句话刚一落地,锦鑫堂内外一片寂静。 院中蝉鸣鸟唱,一时显得格外嘈杂。 过了不知多久,宁夫人笑赞了两声“好”,淡然道:“二丫头这几句话,当真是肺腑之言。” “女儿是宁国府长房,容貌才华出众,必定能选做五皇子妃。等女儿上位的那一天,一定报答母亲的恩德……” 宁二小姐还在滔滔不绝,宁夫人垂眸不再理会。 她端起茶盏啜了半口,冷冷清清吩咐下人。 “让管事房抄检二丫头院子。乳母送去庄上,二等丫鬟全撵出去,三等小丫鬟个个验看,手脚干净的回去当差,不干净的立刻打死。” “从锦鑫堂派两个教引嬷嬷,二丫头从今起在房里学礼,不许踏出院子一步!何时她懂得了规矩,再放她出来不迟!” 第116章 惩戒 宁二小姐思来想去,都不曾想到过,嫡母会将自己禁足。 勋贵人家未出嫁小姐,犯再大错也不会挨板子,最重的惩罚就是禁足。 闺中娇客们哪怕犯了天条,顶多也就是禁足了事。 在有些保守的家族,女孩禁足就意味着断食断水,与死刑差不多了。 当然宁国府里不会这样,禁足的小姐衣食不缺,只需要每日学礼罢了。 两个教引嬷嬷过来搀扶,宁二小姐泪光莹然,满眼不可置信。 懵懵懂懂走出锦鑫堂院,她才终于明白过来,瞬间昏了过去。 教引嬷嬷看惯这个,半分都没犹豫,将人撂在春凳上抬了回去。 锦鑫堂的珠帘挑着,宁大小姐望着庶妹瘫软如泥的背影,轻叹一声。 随后走到母亲跟前,俯身屈膝请罪。 “二妹妹的事,女儿前日知晓,怕母亲伤心才隐瞒下来。没想到她不知悔改,还要变本加厉的折腾。终究闹出笑话,让母亲震怒了。” 宁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淡然轻笑平静安宁。 “母亲十五岁嫁入宁国府,执掌中馈有二三十年,大小事情见得多了,没有任何事情能伤母亲的心。二丫头是何性子,母亲看得一清二楚,她能做出这等事,也不算是意外。” 宁大小姐没想到,母亲会这般平静,不由得眼中露出疑惑。 宁夫人有心教导女儿,拉着她在身畔坐下,柔声细语娓娓道来。 “你已经定亲了,母亲也想告诉你,想做一府的主母,就不能让任何事伤你的心。公婆亲眷也好,夫君儿女也好,虽是亲人却也是外人。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万不能为旁人伤了自身。夫妻和睦儿女孝顺自然是好,可大户人家难免有妾室不恭庶子不孝。有些事要得懂得早做打算,身边要少留祸害。” 话说的婉转,意思却很直白。 宁大小姐瞬间想到自身,心中一阵凛然,眼眸低垂点了下头。 她此时就已料定,嫁到夫家后,对妾室与庶出儿女定要提早防范。 锦鑫堂里宁夫人借此教导长女时,宁二小姐的院子已经乱了。 宁二小姐睡在暖阁里,管事娘子已带着婆子来了。 两个二等丫鬟被拖了出来,连随身衣裳都没收拾,与乳母嬷嬷上同一辆车,直接送到城外庄子上。 三等小丫鬟都被提溜出来,一个个的问话搜身。 但凡有半句话答不上,立刻唤父母来领走。 院子里所有橱柜、妆奁、箱笼、包袱全都打开,管事娘子带人挨个翻检。 一旦有说不清的东西,若查出是谁偷的,立刻拖出去挨板子。 这一搜捡倒是不要紧,那两个二等丫鬟还真不冤枉,数她俩偷的最多。 小首饰碎银子一大包,少说值个七八十两。 三等丫鬟里也有不干净的,当场撵出去四个,都打得哭爹喊娘。 杏儿还算老实的,她包袱里只找出水红菱汗巾儿与金三事儿。 当即有小丫鬟攀咬,说那金三事儿是大小姐的,杏儿是偷来的。 杏儿当场吓得屁滚尿流,赌咒发誓说不是偷的,是梨月与她换的。 管事娘子虽然厉害,却不是冤枉人的性子。 赶晚拉着她走到凤澜院里,寻着梨月问了个清楚。 杏儿逃过了这一劫,两条腿还在发软。 她坐在凤澜院外小亭子里,磕磕绊绊把她们院里事儿说了一遍,又抱着梨月千恩万谢。 “小月,今晚幸亏是你,要不然我也得打一顿,撵到庄子上头去!” 她害怕的劲头儿还没过去,腿一软又要跪下。 当即就拔银钗捋镯子摘耳坠,七手八脚往梨月手里塞。 “小月,从今往后你我是亲姐妹,这几样东西你拿着,明儿我再好好做一双软缎绣鞋给你穿!” 梨月哪里肯要她的东西,抱着她劝了半天,才算把她安抚住。 此刻夜都深了,大伙儿都劝她赶紧回去。 范婆子借了个羊角灯,这才打发杏儿回院。 二小姐院儿出了这大事儿,大伙儿都不禁议论纷纷。 梨月她们知道些内情,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 回屋躺下好久,梨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环环也瞪着眼睛看着顶棚,半晌才小声问:“太太把二小姐禁足,也不怕人家说她嫡母不慈,苛待了没娘的二小姐?” 她们从小在宁国府长大,还没听说过那位小姐被禁足过。 印象中连姨娘、小娘们,也都不曾有过这样惩罚。 梨月正想开口,就见秋盈摇着芭蕉扇,眯着眼睛哼了一声。 “太太还要怎么善待二小姐?长房两个小姐的用度穿戴,那都是一模一样的。衣裳首饰是一样,住的院子差不多,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是同等的月例用度。这也就是咱宁国府,不分嫡庶均匀公道。你看大奶奶娘家,庶出的沈四姐儿是个什么样子?二小姐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好意思说太太苛待!”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梨月忍不住点头赞同。 她其实一直想不通,宁二小姐虽是庶出,在京师也是数得着的贵女。 京师之中的好亲事,不说随便挑选,也是差不多的。 二小姐如何铁了心攀附皇家,与嫡母翻脸都在所不惜? 自古男婚女嫁的大事,女孩儿比不得男儿幸运。 她们在夫家过得好坏,要娘家人做靠山才行。 宁家的女孩子,无论嫁到谁家,都要背靠国公府势力。 嫁皇子做王妃,人家娶得是宁国府权势,又不是女孩子本人。 宁二小姐越想要好亲事,就该越孝顺宁夫人才是。 她怎的就把因果弄颠倒了,为了攀附好亲事,先把娘家给得罪了? 也许是被五皇子妃、太子妃的名位迷惑了吧? 梨月想了半天也想不清楚,干脆也就不想了。 黑甜一觉睡到五更天,就听见角门外咣咣砸门的声音。 “小月!小月!” 第117章 牛乳 昨天本就睡得晚,梨月早晨根本不想起。 还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她猛地想起是门上小厮牛乳送来了。 慌忙穿衣裳开门,捧了牛乳罐子进来。 她连脸都没顾上洗,先就捧到炭炉上,生怕牛乳放坏味道。 稍稍热了一下,白皙皙的牛乳上,就浮起一层皮子。 梨月拿支竹筷子,将那厚厚的奶皮儿挑下来,慌忙塞进嘴里。 一年到头喝不到几次牛乳,这小口奶皮儿可是上等味美。 舔在舌头上香的不得了,一罐牛乳都不及这口香甜。 牛乳熬到将开不开,微微有一点泡沫就拿下来。 还要撂在一旁晾凉发酵,好在天气热,一两个时辰就能凝固。 今日的牛乳质量又浓又稠,味道很是浓郁香甜。 方才那小厮进来就夸口,说是东门上卖牛乳的有好多家。 找梨月说的那家,寻了好久才找到。 牛乳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便宜牛乳稀汤咣水,一看就知不是好货。 卖牛乳作假也容易,反正就是往里头兑水,蒙买主的银钱。 有那等蠢笨的卖家,直接往里头兑冷水。 买主拎着一罐子牛乳还到家,眼瞧着就分出上下两层来。 这么搞容易被发觉,拎回去泼在摊子上,往后也做不得生意。 还有那小聪明的卖家,牛乳里兑热糖水,喝着甜丝丝,专坑嗜甜的孩子。 这等哄人的货色,梨月一看就知晓。 再有就是以次充好,往那母牛身上下功夫。 什么少喂料多喂水,不喂粮食豆饼专喂草,牛乳自然也不好。 总之为了多赚银子,什么坏主意都想得出来。 质量差的牛乳一尝就知晓,还没法拿来做奶酥,买的人自然明白。 梨月常去的那家,是京师有名的养牛人家,货好价贵,但买主也多。 这小厮幸好去得早,再晚些人家卖没了,只能第二天请早。 趁着牛乳滚热,梨月盛了三碗出来,多多加了些白糖,预备早饭开荤。 再多可是不成,这好牛乳极贵,一钱多银子一斤呢。 过了一会儿,秋盈和环环也起来了,蹲在院里洗脸漱口。 秋盈鼻子灵的很,头发都没梳好,就跑去桌台儿上抢着喝。 那牛乳已不烫了,洁白鹅脂似得,一层薄霜飘着,又浓又甜。 她顿顿顿喝个干净,唇边染了一圈白胡儿。 “哇,真香!要是每天都有就好了!” 还想每天都喝?想什么美事儿呢! 梨月做了个鬼脸,喝着自己那碗,心里却不禁念叨。 等将来有了钱,一定天天喝牛乳,每天喝两大碗,还要加好多糖。 她俩喝得正高兴,环环却捏着鼻子要跑。 她嫌弃牛乳味道不好,说闻了就想吐。 梨月这才想起来,环环也从不吃带牛乳的点心。 有次给她带了奶酥卷,她一口都没吃。 “我买的是好牛乳,没有怪味儿的,还放了好多糖呢,你喝一口尝尝?” 环环凑近闻了下,皱着眉头尝了一口,最终还是撂下了。 “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秋盈见她不肯喝,忙折了一半给自己,又让梨月多喝点。 牛乳这东西也奇怪,确实不是人人爱喝。 沈氏也是这个毛病,半点牛乳味都不能闻,奶酥点心也不肯吃。 环环嫌弃小院里有味儿,早饭也不吃了,叼着蒸饼就去茶房了。 梨月赶早忙完了沈氏的早膳,又跑回小屋外看牛乳发酵。 牛乳已发酵的差不多,她又端出来熬煮,等到煮出奶渣,再用木勺搅拌,搅动好久才剩下一坨洁白奶油。 这一套手续最麻烦,梨月挥手不停,很快头上直冒汗。 秋盈坐在门槛上悠闲绣花儿,针头在鬓发上划了两下。 “大热天儿做这个干嘛?大奶奶又不吃,自己买还这么贵!” 看这个馋鬼儿东西,喝的时候她不说贵了! 梨月擦了两把汗,告诉她杏儿会做奶酥点心,自己怕比试时吃亏。 “杏儿能做这个?就她那个懒鬼,顶多动嘴头子!” 秋盈抵死也不肯信,她自家就是懒鬼儿。 “你是乌鸦站在猪身上,看着人家看不见自家。还说人家杏儿懒,难道你就勤快了?在大厨房里烧灶好几年,你会做几个菜?” 秋盈听梨月又说自己懒,立刻瞪着眼睛呲牙。 “分过我来厨房就是烧灶的,又没说让我炒菜。别说是炒菜,就是切菜、揉面、剁肉,都有婆子干着呢,我干嘛抢人家差事?我又不似你会献勤儿,人家婆子也不肯教我。” 她还懒出道理来了,梨月真是哭笑不得。 “炒菜还用得着人教吗?我在炒菜炖汤的时候也没藏着掖着,锅里放什么东西,你都是眼瞧着的,你怎么炒不出来?” “嘿,你这死小月说风凉话?绣花样子也给你描出来了,没蒙着你的眼睛拿着你的手,你怎么抵死不会绣?还要我给你做鞋绣香包?” 说到绣花做针线,梨月就没话说了,她是怎么都学不会的。 秋盈见她不吭声,得意的举着针:“往后再敢说我懒,你自己做鞋去!” “我不稀罕你做的鞋,昨天大小姐给了我一双新鞋!” 梨月故意伸出两只脚,给她看那双新绸鞋。 “混账蹄子,有本事你一辈子就穿这个,看不穿瘸了你的脚!” 秋盈见她有双新鞋,不禁气恨得要命,劈面丢过来一个香包儿。 那是她昨天答应的香囊儿,三个人一人一个。 小巧蕉绿缎子香囊,鼓蓬蓬圆形的,鹅黄线锁边儿,绣着折枝儿兰草。 香囊下还坠着鹅黄穗子,也是蝶瓣兰花形的,颇为精美漂亮。 她们没有香饼香饵香球儿,里头放的是小块香胰子。 闻起来也是扑鼻浓香,夏日里令人神清气爽。 昨天才说要做香囊,亏她手脚麻利,已经绣出一个来了。 “哎?香胰子怎么少了一小块?” 秋盈端着针线笸箩,来回的扒拉东西。 “上那边找去!” 梨月怕脏东西掉在奶油里,连忙伸手推开。 “哎哎哎!我的天,掉在奶酥里头了!” “你个混账东西!好容易合出来的奶油,你把香胰子往里头丢!” 香气扑鼻的胰子,实在和奶油太像,已经搅合的化了! 梨月急地跳脚,慌忙用木勺舀了出来,恨不得丢到她脸上。 “让你躲我远点,你在锅上晃什么!” 完了,这一锅都没法吃了!梨月气得鼻子都歪了。 奶油混着香胰子,味道虽然是很不错,可这东西谁敢吃? 还不把肠子给洗脱了皮? “你别生气嘛!虽然没法吃,用这个练手劲儿也是好的。油酥鲍螺别的没什么,只要样子好看,拣的时候拿捏着劲道儿……” 不等秋盈的风凉话说完,梨月举起木勺子敲在她头上。 第118章 口角噙香 “你别急!明早再买一罐子牛乳,我正想再喝一碗。” 秋盈自知理亏,连忙左躲右闪。 白忙一上午,梨月气不打一处来,追着她打了半天。 把秋盈脑门都打红了,这才收手回头来看。 好容易搅出来的奶油,着实舍不得浪费,总不能这么丢了。 事到如今只能依着秋盈的歪理,拿着练练手劲儿罢了。 松江细白布卷个筒,将尖脚儿处豁开,冷奶油压实在里头。 一边挤一边转,做出底下圆上面尖,一圈圈螺纹样子。 这东西要拣得均匀停当也不容易,手劲儿得稳才成。 梨月手里做着,心里头还在琢磨。 莲蓉夸赞杏儿的油酥鲍螺,究竟是味道好呢,还是模样儿更漂亮? 她做了满满两碟子,一碟螺蛳形的,一碟牡蛎形的。 若要颜色漂亮,还可以用樱桃浆点染,把尖儿上染红,做成粉白两样。 “这就够好了,一般是牛乳做的,杏儿能弄出什么花样儿?” 秋盈打的额头通红,远远坐到墙角上,拿块红缎子上了花绷子。 梨月歪着头端详,也再想不出别的花招儿,大不了多加些糖霜与蜂蜜。 “可是杏儿做的奶酥,入口即溶口角噙香,半点奶腥气都没有。平日不吃牛乳的人,吃着都说味道好——别有一股非凡的香气。” 这是莲蓉原话。她那小嘴刁的很,夸人的话不会信口胡说。 见梨月皱着眉头,秋盈悄悄凑上来,捂着嘴嗤笑:“这两碟子香气可浓,非凡的要不得!” 这是香胰子的气味儿! 梨月想起来就气,让她滚远点儿去。 这两碟儿做得虽然好看,也只能摆着瞧瞧样子。 一股子香胰子的浓香,她哪里敢给人吃? 只能等明日再做一碟,送去大厨房让莲蓉尝尝。 过会儿怕又要预备午膳,梨月刷锅洗碗收拾东西,秋盈接着秀香包儿。 正忙活的时候,梨月忽然想起来,针绣房选人也是七月初七。 秋盈一直说要调去针绣房,也不知她预备的如何了? “针绣房招十个小丫鬟,报名的有四十多个。四个里挑一个,凭我的手艺还能挑不上?再说,我给掌事嬷嬷送了二十两银子礼呢!” 秋盈绣着穿花蝴蝶,口气特别笃定,手上针线乱飞。 府里的丫鬟虽然能人多,可似秋盈这样年纪,已经算女红拔尖儿的了。 大裁大剪也会,挑花绣花也会,打络子织花儿也会。 虽说没针绣房绣娘手艺好,可只要安心下来学,想必能有大长进。 干姐姐彩雯进针绣房,花了十两银子礼金。 如今竟然要二十两了,这价儿未免涨得太快了些。 不过针绣房是上等美差,活轻干净份例也好,不使钱不送礼只怕进不去。 秋盈最喜欢做针线,烧火沾水的活儿,她都怕伤手。 能进去针绣房,算是她得偿所愿,只要能学真本事,银子也花的就值。 “针绣房选人比试什么呀?” “比穿、劈线、裁剪、打结儿、看针脚儿。” 秋盈见梨月好奇,忙拉着她进屋,寻了几根花线,要显摆功夫。 梨月这才知晓,原来绣花的花线还能劈开! “弄得这么细还能绣么?” “你这乡佬儿,不劈这么细,怎么绣得出好颜色?” “这香囊上的兰草儿,你也是劈开线绣的?” “这个都算粗糙,一根线劈了两回,顶多算是半绒儿。针绣房选人比试,半绒还要再劈两回,劈成一丝丝的,才是正经绣娘的手艺。” 秋盈的小手轻撕,一根花线儿就飘成许多细丝,阳光之下如彩云似得。 梨月伸手捋了两下,她的手粗糙立刻把花丝儿挂住了。 “啧!看你这爪子……” 常常下厨洗菜擦锅抹灶,手确实不够细嫩。 梨月看着一双长茧的小手儿,无奈摇了摇头。 “多涂点油膏儿就好。”秋盈提醒她。 其实梨月一直涂着油膏儿,只怕手上干裂出血。 只不过油膏也不是万能药,不可能让她的手与细嫩的绣花手一样。 算了,有得就有失,反正她也不绣花儿。 她俩在屋里看针线,不知何时环环回来了, “你俩干嘛呢?这油酥泡螺好香啊,我尝几个成么?” “坏了!”梨月猛地一跺脚,换忙跑出去看。 环环抱着碟子坐在门槛上,将那雪白油酥的点心,一个个往嘴里丢。 “不但没有怪味,还有一股子花香气儿!小月用了什么秘方,与以往味道不一样!” 梨月冲上去抢盘子,急地数落她几句。 “别吃了!以前白放着你不吃,怎么就今天嘴快?赶紧吐了去!” 让她吐怕是来不及了,已经吃了小半碟子。 秋盈也急得跳脚,完全没了办法。 梨月这才猛地想起来:“喝绿豆汤能解毒!秋盈,煮绿豆汤去!” “啊!对对对!”秋盈慌着撮把炭,又把炉子点着了。 梨月给环环拍着背,嘴里不禁埋怨起来。 “都怪秋盈这祸害!把香胰子撂在奶油里,还让我拿着练手!” “你怎么光骂我?练完了不说找地丢了,摆在这可不是搀她?” “谁晓得环环嘴快,以前她也不吃!” “别人错吃了也不成啊!谁晓得那香胰子有毒没毒?” 秋盈嘴里也不闲着,一对一句和梨月顶嘴。 环环半天没弄懂出了什么事,还回味无穷咂了几下小嘴。 “原来是放了香胰子,怨不得好吃!牛乳怪味都没了,满是茉莉香气!” 真的?香胰子能去牛乳的怪味? 梨月听她一说,心里咯噔一下,顺手拿了个嚼在嘴里。 确实是入口即溶口角噙香,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牛乳里头应该加香料,最能压住奶腥味的,就是浓香的茉莉花蕊! “你不要命啦?!”秋盈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第119章 茉莉花儿 一整日过去,梨月和环环并没啥事儿,看来那香胰子没毒。 虽说是没啥事,还是没敢多吃,剩下的就不要了,她打算明日再做。 浪费了大半罐子牛乳,梨月心里倒是欣喜。 牛乳伴着茉莉清香,做出来的奶酥点心别有风味,好巧不巧让她得了。 赶着晚上掌灯后,她又拿银子烦人买牛乳,自己要去寻茉莉花。 凤澜院里就种着双瓣茉莉花,夏日天晚香花盛放。 一簇簇小花光洁如蜡,香气又浓又烈,能整整吐香一夜。 院里的花草不算份例,却默认是归一二等丫鬟管着。 她们看守的特别严密,好似祖传的基业,旁人碰一下都不让。 只许她们摘花插发玩赏,绝不许旁人摘两朵去用。 三等小丫鬟想摘花戴,要等她们开口赏才行,到手也是开败的花。 那爱打扮喜簪花儿的,春夏想要朵鲜花戴,就得给大丫鬟使钱。 若谁敢偷摘一朵,少说是啐脸挨骂,背地里还要扇嘴巴打脸。 就算是茶房里做花草茶,也得让采买另买,别想占大丫鬟们的便宜。 熬到天黑掌灯没人,梨月悄悄提了花篮儿,摘了些茉莉花骨朵儿。 好在茉莉花儿繁盛,多多少少看不出来,她才敢偷摘这些。 若是那些芍药、玫瑰、玉簪花、瑞香花之类,她也是不敢乱动。 茉莉花洗净沥水,拿竹帘子盖着阴干,香气熏染了整个小屋。 梨月是激动的一夜没睡好,就等着第二日赶早煮牛乳。 第二天正巧是六月十五,宁家两位小姐要去玄清观参选的日子。 梨月怕二门事忙小厮不及送牛乳,天蒙蒙亮就去门口等着。 刚在影壁墙里接了牛乳罐子,忽见一群管家娘子带几十人蜂拥而至。 七手八脚开库房领东西,担担抬抬乱成一锅粥,全都忙的脚不沾地。 众人摆依仗抬帷幔,擦抹轿子拉车备马。 仪门到大门洒扫一尘不染,街面已经泼水垫土扫干净。 连着大门外一整条街,都派人两边看守住,不许闲人随意通过。 宁国府家仆穿着周正,挑着肃静回避牌子,早早站在大门边。 梨月这才知晓,今日去玄清观,宁老太君要亲自出面。 宁夫人与三房太太,作为两位小姐的长辈,也都要跟随前往。 若不是二房太太被钱姨娘气病了,宁老太君还要逼着她也去。 宁老太君自长子去世后,已有三年没出府门。 她老人家为孙女儿能与五皇子联姻,也是给足侄女何昭仪颜面。 大门口两乘八人抬大轿,是宁老太君与宁夫人的。 三房太太用着一乘四人抬的轿子。 一辆水红纱帷幔的八宝翠盖璎珞车,宁三小姐与宁四小姐同坐。 还给丫鬟婆子预备了三辆蓝缎车,另有两辆车拉着玄清观的祭礼。 何昭仪带五皇子出宫,是打着打醮祈福的名义。 去参选的五家勋贵,算是陪祭打醮的,都要抬着贺礼过去。 何昭仪与五皇子巳时才出宫门,但宁老太君辰时就打扮出来了。 老人家穿霞披大衫头戴翟凤冠,拄着凤头拐杖,两位儿媳搀扶。 宁夫人是一品诰命服色,蹙金绣云霞翟纹的霞披。 三房太太也是按照品级装束,霞披则是云霞鸳鸯纹的。 她们身后四个青缎衣衫嬷嬷,引着今日主角,宁三宁四两位小姐。 一色是大红纱金纽子比甲,水蓝织金绣柿蒂花通袖袄,蓝缎宽幅马面裙。 宁三小姐梳了小巧发髻,戴全套赤金点翠海棠冠子,极为富贵华丽。 宁四小姐刚留头,红绦扎着两团揪儿,戴一寸宽金珠儿硬红发箍儿,粉妆玉琢可喜。 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影壁墙外上轿登车,足足忙乱半个多时辰。 梨月回小屋将牛乳都煮好了,府门口才算消停。 今日煮的牛乳加了茉莉花、蜂蜜与糖霜,比昨日的更香甜可口。 环环都觉得味儿怪好的,喝了一碗还想喝。 将热牛乳晾在一旁,梨月赶着去灶房,预备沈氏早膳。 今日玄清观打醮,沈氏提前对宁老太君说了,就没陪着过去。 毕竟参选的人里头,有她亲妹妹沈三姐儿。 婆家的堂房小姑子,娘家的嫡亲妹子,哪边选上她都不好说话。 其实沈氏心里有数,沈夫人提前传信儿来说过了。 何昭仪意属沈三姐儿,五皇子只会将金镶玉如意递给沈家女。 这几日宁老太君挖空心思教养两个小孙女,沈氏看着都觉好笑。 可惜这内定的事儿,不能对她老人家说,将她气出病来不好收拾。 何昭仪进宫十年,宁家保举宁淑妃提携,才做到九嫔之首。 宁淑妃到死才是四妃之位,儿子还闹得生死不知。 她若再依靠着宁家,还有什么指望? 沈阁老话说的明白,只要五皇子娶沈家女,立刻保举何昭仪晋位贵妃。 如今皇后娘娘体弱多病,膝下又无一子半女。 何昭仪当上贵妃娘娘,五皇子就是半个嫡子了。 亲妹妹要做皇妃,这是娘家的大喜事,沈氏欢喜的要不得。 沈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可在京师之中的根基,终究不如勋贵人家。 可往后却是不一样,五皇子正位太子,父亲沈阁老少说是侯爵位。 沈家这等门楣,一旦有了世袭爵位,真正烈火烹油般得富贵。 沈氏笑盈盈打着香篆儿,心中越发得意起来。 到了那时候,只怕宁国府的内宅里,也得换换当家人了。 宁夫人少不得将中馈之权让出来,她这位宁国公夫人,早该当家作主了。 想到此处时,沈氏忙嘱咐赵嬷嬷派人,往来玄清观打听着消息。 赵嬷嬷端了盏茶,回说已派了人过去,有消息即刻回来报信儿。 沈氏点头应了,又想起了宁二小姐。 宁二小姐因乳母偷窃,在锦鑫堂顶撞嫡母的事,沈氏已经知晓了。 昨日她还将这事儿,写信告诉了娘家母亲。 一旦何昭仪念及宁家情分,想抬举宁家小姐,就要当面打脸。 沈氏点了一炉檀香屑,摇着扇儿嗤笑起来。 “没廉耻的二丫头,让宁家的女儿有什么脸面?别说五皇子不肯要,只怕大丫头许得破落侯府,都得上门来退亲。何昭仪还想收宁家丫头做侧妃,要我说是大可不必。这等家教出来的丫头,早晚把五皇子带累坏了!” 赵嬷嬷接了扇子摇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今日宁家女儿两个选不上,老太君与太太回来,必定要怪罪旁人。 那时她们少不得把罪过,往宁二小姐身上推罢了。 勋贵人家女孩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二小姐这没廉耻的姐姐,两个妹妹活该选不上。 就在此时,梨月正提着油酥泡螺儿,赶去大厨房寻莲蓉说话。 却猛得听见秦嬷嬷的小屋里,两个老嬷嬷正低声嘀咕。 “那不知羞的妞儿,真的是沈家姐儿?” “内阁首辅沈某人之女,怎么会错呢?” “啧啧啧!真真给沈家丢人呐!” “别这么说,五皇子看上她了呢!” 第120章 出乎意料 并不只沈氏去玄清观打探消息,宁国府管事房也派了人。 五皇子选妃的结果,府里头的管事人早已知晓了。 秦嬷嬷是大厨房掌事,自然也是消息灵通。 宁家两位小姐都没选上,她就明大厨房的灶火歇下。 下午宁老太君她们回来,无需大排宴席庆贺,烧着灶头也是废柴炭。 原本预备下的羊猪鸡鸭鱼,还有一大堆新巧菜蔬,放着往后慢慢吃。 厨娘们都各寻凉快去了,唯有二房厨娘金娘子三房厨娘李娘子灰头土脸。 前些日子传言三小姐与五皇子定亲,大伙儿一窝蜂巴结金娘子。 后来说是四小姐也要参选,又有一拨儿人去巴结李娘子。 如今算是好了,俩人谁也没选上,大厨房还是秦嬷嬷当家作主。 她的小孙女莲蓉,也不得不断了拔高的念想儿,小孩子家心里颇不高兴。 梨月提着点心盒儿过来,莲蓉将她让到自己屋坐了。 大厨房的下房不算大,但裱糊的整齐整,很是干净清爽。 靠着墙有两张木架床,床间隔着两套梳妆小台。 床头摆着箱笼,床尾是洗脸架子,中间还有套旧八仙桌儿。 这是二等丫鬟的住处,两个人住一间屋。 莲蓉是三等丫鬟,仗着秦嬷嬷孙女,硬生挤进来住的,旁人不好意思说。 怨不得她看不起梨月的小屋,与这里比却是天上地下。 屋里来了客人,莲蓉也不让座倒茶,半点礼数儿都没有。 她就大喇喇一坐,梨月倒是反客为主,掀起盒盖摆了点心。 莲蓉嗑着瓜子吃点心,对宁家落选的小姐,完全不屑一顾。 “庶出房头的小姐,出身算不上好,相貌也都普通,难怪何昭仪与五皇子看不上眼。她俩算是没指望了,攀不上五皇子,外藩王爷也不要,只能下嫁官家做媳妇儿,顶天是个伯侯夫人。” 亏她个灶房小丫鬟,也敢看不起公府小姐们。 她们再低嫁也是诰命夫人,到底谁才是没指望的? 梨月尬着脸儿笑笑,都不晓得接什么话才好。 宁国府断了五皇子这门皇亲,莲蓉也断了陪嫁进王府的念头。 她满心不痛快,就骂起了中选的那位王妃。 这位她们都见过,是沈家那位相貌极美但性子懦弱的沈四姐儿! 梨月听见是沈四姐儿,心里猛地一颤儿。 沈四姐儿本想给小国公做妾,后来被沈氏撵回了娘家。 这才过去多少日子,就被五皇子选做王妃了? “五皇子亲手递了金玉如意。勋贵夫人小姐都傻眼了,何昭仪与沈夫人全不乐意。奈何五皇子喜欢也是没法子。宫里人当着面记档,想改也改不了。” 莲蓉翘着小短腿,边吃着油酥泡螺儿,边讲着玄清观的事儿。 她是秦嬷嬷闲聊才知晓的,可讲起来却如亲见。 宫里给沈家两个荷包,但沈家只让三姐儿备选。 谁也不知晓沈四姐儿花费了多少心计,才拿着了剩下的荷包儿。 她竟然带着丫鬟,雇车从沈府来到玄清观,就这么直愣愣进了山门。 玄清观里头,正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不是何昭仪带来的宫娥彩女,就是京师勋贵人家的贵妇名媛。 各个浓香翠袖粉浓脂红。 独沈四姐儿穿着素白绢裙袄月白蝉翼纱比甲。 头上蜿蜒灵蛇髻,一窝丝秀发垂于胸前。 一条尖花白绫挑线汗巾儿半搭着头,银丝璎珞遮着鬓发额角。 那莹白小脸儿如同出水芙蓉,粉黛不施干净清透。 从头到脚一身素服,不见半分金玉点缀,活脱脱的洛水神女一般。 她径自在何昭仪与五皇子跟前行礼,花枝招展衣带飘飘,恍若谪仙似得。 五皇子虽然只十二岁,却也懂得美丑香臭,直接将金镶玉如意给她了。 何昭仪一个没拦住,脸色即刻变了。 沈四姐儿是沈阁老的女儿,手里拿着宫中信物荷包。 司礼监太监和内廷女官都在,当场提笔记了档。 再想反悔都来不及,何昭仪怒目瞪着不懂事的儿子。 五皇子少年人,被沈四姐儿容貌摄住,眼珠儿都错不开。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在场勋贵女眷都愣了。 沈夫人与沈三姐儿,气得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杀人。 沈四姐儿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全不顾旁人眼神儿。 对着何昭仪四双八拜磕四个头,又朝五皇子笑颜如花,做了三个万福。 梨月听完这事儿,已经是坐不住了。 虽然三姐儿四姐儿都是妹妹,但依着沈氏脾气,怎肯让庶出压过自己去? 她必定要大怒一场不可。 今日午膳怕不好伺候,梨月得赶紧回小厨房预备去了。 莲蓉还在吃着油酥泡螺儿,脸上的肉墩墩的抖动。 “味道还行,但样子不好看,手劲儿不稳当,螺纹也不匀净。吃在嘴里化得快,奶油打得太稀太软,比杏儿做的差远了。也就是我平时懒得做,要不然,你这个我根本不稀罕吃。” “要想做油酥泡螺,奶渣得多打快打,凝出来的奶油才厚实。你根本不会做,瞎哄弄事儿的东西。就像人家说的,狗肉上不得台面,没法儿吃。也就是我尝尝,主子们屋里断不肯上这等点心,笑话死人了!” 她嘴里叭叭说着不稀罕没法吃,手上却不停筷子。 滚圆的泡螺儿连珠价往嘴里送,顷刻就吃光了两碟子。 一边说话一边吧唧嘴,露出一口黑黄小牙。 这模样儿无论看着听着,都让人难受的要命。 这套话若让旁人听着,非得当面儿抽她两巴掌不可。 好在梨月没往心里去,只是暗记了打奶油的方法。 “莲蓉姐别吃腻着了,中午熬两碗女儿茶喝喝。” 梨月嘱咐了她两句,提着空盒儿忙忙的跑了。 果然刚进凤澜院角门儿,就见环环正在扫地,廊下满是粉碎的茶盏儿。 沈氏正在屋里痛骂:“下贱丫头!好大的胆子!” 第121章 心计 五皇子选王妃,闹嚷了这么久,好容易有了结果。 可这位五皇子亲选的王妃,却是让各方都不满意。 参选宁国府,护国公府,大长公主府还有临江侯府,都觉得太过荒唐。 沈阁老这位庶女,平日从没出过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儿。 怎就突然间冒了头儿,将五皇子迷得神魂颠倒起来? 不知晓内情的人看来,沈家就是故意将貌不惊人嫡女放在明面,沉鱼落雁的庶女藏在后头。看准了五皇子年少无知,要用美色诱他上钩儿。 使用这等下流的心计谋算,哪里是书香门第的礼数? 沈家推崇女子贤良淑德,沈家女张口《女则》《女诫》,闭口三从四德。 今日这出戏闹得,别说是沈家姐妹,就连沈阁老的名声,都砸了个稀碎。 玄清观打醮上香,原本要在神前拈戏,款待众女眷听几出太平戏。 奈何何昭仪心中愠怒,半出戏都没听完,就带五皇子起驾回宫。 撂下的五家女眷都没意思,各自唤车轿来,陆续都回府去了。 旁人还算罢了,唯有沈夫人母女脸上挂不住,沈三姐儿当场就哭了。 沈四姐儿还捧着金镶玉如意,走到嫡母嫡姐跟前,展衣振袖衣袂飘飘,插烛儿似得跪下,四双八拜磕了几个头。 沈夫人一怒冲头,气得险些背过去,当着人劈面就是两耳光。 沈四姐儿跪在地上,白绫汗巾儿搭着头脸儿,就一声儿没言语。 最后还是司礼监小太监与宫中女官劝住了。 说沈四姐儿已是何昭仪与五皇子议定的皇子妃。 娘家父母要教训,也得给昭仪娘娘与皇子两份薄面。 沈夫人终是无奈,只得唤了家里车轿来,待回府与沈阁老计较。 她来时自坐着八抬轿子,女儿沈三姐儿坐着粉油壁车。 回去时让三姐儿同着自己坐轿,撇了车与沈四姐儿独个坐。 这消息传的便是快,片刻宁国府上下都知晓了。 沈氏听报信儿的一说,心头气得要不得,手里茶盏儿摔个粉碎。 千想万想不曾想到,沈四姐儿有这么大胆量,独自敢闯玄清观。 从小到大只出过一次家门,京师街巷都不认得,她就敢雇车寻出去。 沈氏这一气急败坏,午膳也不曾好生吃。 待到午初功夫,宁老太君、宁夫人、三房太太带小姐们回府。 沈氏才慌忙收拾打扮了,依礼数去二门内迎接。 一路跟到鹤寿堂,娘母们说了两句话,宁老太君便命众人散了。 老人家从下轿就没有好脸色,众人也都好不开口。 沈氏还要跟去锦鑫堂,听听婆母究竟如何说。 宁夫人只推说劳累暑热,便扶着丫鬟走了,只让沈氏回房歇着去。 三房太太拉着四小姐,冷着张脸儿不言语,一径走回自家院了。 众人全都是板着脸咕嘟着嘴儿,通没有个正经模样儿, 沈氏晾在在鹤寿堂院门口,尴尬的站不得走不得。 忽见远出道路上,二房钱姨娘带着人赶来,慌手扯住女儿三小姐。 她一连几天烧香拜佛保佑皇亲,此刻听说亲女儿落选,只气得咬碎银牙。 宁三小姐也委屈了这些日子,见着亲娘来问,自是不肯遮掩隐瞒,如此这般将玄清观里事儿说了。 “在玄清观焚过香,女官引着去大殿觐见。先是一群人朝上磕头行礼,而后一个个到殿门请安。何昭仪与五皇子坐在里头,我们都在院里,隔着好几丈远,谁也看不见谁。行完礼还不曾坐下,小太监单独引沈四姐儿过来,偏她一个人站在殿门里磕头。” 说到此处,宁三小姐睨一眼沈氏,嗔得两腮通红,冷着脸儿又说。 “沈四姐儿磨磨唧唧磕着头,谁料五皇子突然起身,三两步跑到她跟前儿,就把一柄金镶玉如意递在她手里。何昭仪在背后连唤几声,他都不曾听见。昭仪说五皇子不熟规程,让侍女收回如意,他纽股糖似得不乐意。还说再选一百次,也只选沈四姐儿做王妃。” 十二岁年纪别的虽不懂,可沈四姐儿一番做作,宁三小姐却心里明白。 抿着小嘴起狠狠道:“我们这八九个人,都穿大红艳紫的颜色衣裳,不是遍地锦就是嵌金绣,梳发髻金翠插戴。那沈四姐儿却是各色,偏她穿身月白素色裙袄,散着一窝头发在肩上,挑线儿汗巾儿半蒙头,只要显出她来!” 此时鹤寿堂门口,丫鬟婆子们聚着一窝人,听了这话都看向沈氏。 毕竟沈四姐儿是她的庶妹,前一阵子还来过府里。 沈氏就有些挂不住脸,唤着丫鬟就要走。 谁知钱姨娘听了这话,顿时心火上升,搂着女儿在怀,便指桑骂槐。 “我还道咱宁家的女儿,出身样貌才学,哪一点比不上人家。这般说起来,竟是她们私下里使了力气。什么好读书人家儿,暗地挑唆着女儿,装扮得妖妖调调,跑到道观里勾引皇子,不知她家娘母安的什么心思!京师里清平世界,倒让妖精们横行起来!” 宁三小姐靠在生母怀里,扁着嘴就骂沈四姐儿:“小家子气东西!赏春宴来咱家,从头到脚没件新衣裳,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只配站着服侍我们!” 钱姨娘生怕女儿委屈着,忙顺着话哄着,就气狠狠道:“好三丫头,别为这事儿生气。咱正经公侯小姐,行得正坐得直,不稀罕这等虚富贵!” 母女两个边走边说,虽是声音不大,却句句扎着沈氏的心。 沈氏顺着廊子走,耳中听得真切,气得两腮火辣辣难捱。 有心回头对骂两句,偏这里人多嘴杂,钱姨娘又不是好口舌。 万一叫嚷起来惊动宁老太君,又怕闹大了惹她老人家见怪。 左想右想无可奈何,沈氏站在原地恨了半晌,这才咬着牙回了凤澜院。 第122章 娥皇女英 沈氏没好生用午膳,憋着一肚子气,回房脱了褙子,就往凉榻上躺了。 赵嬷嬷在旁打扇儿安抚,主仆两个正说话呢,就听廊下丫鬟挑帘儿嚷。 “国公爷来了!” 沈氏连忙起身穿了翠袖纱袄,就到正堂里迎接。 宁元竣穿着大红色纻丝官袍,头戴纱帽腰系着玉带,一副刚下值模样。 沈氏忙命丫鬟取衣裳,替他脱换了家常衣袍,亲自端茶饮了两口,问他如何公事完的早,又要厨下重新摆午膳上来。 宁元竣换了衣裳,在正面椅子上坐下,挥手道:“不必摆膳上来,只炖盅茶来,与我压一压酒气。中午从宫内出来,在吕公公府里吃酒,那内造的清酒味重,此刻头疼的要命。” 沈氏闻见他满身酒气,又听闻他在吕公公府里饮酒,心中又是不乐意。 可见他醉意上头模样,又不敢使性子说话,生怕惹他闹酒上头。 忙吩咐茶房里浓浓点盏清茶递上来,又柔声劝他道:“夫君既然头疼,扶你往暖阁榻上略躺一躺罢了。” 宁元竣撑着额角皱眉,喝了两口清茶,便起身往屋里躺下,闭目养神儿片刻,睁眼见沈氏坐在塌边打扇儿,忽笑问道:“五皇子选亲的事,你还说瞎话儿哄我。只说岳母意思让三姐儿参选,怎把四姐儿选上了?” 沈氏被问得个张口结舌,耳根都憋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提起这事儿来,将我气得要不得!我母亲教导儿女严谨,京师之中谁不知晓?偏是四姐儿没脸儿丫头子,不知怎生偷了宫里荷包,跑去玄清观里。五皇子没选中还罢,偏生让皇子选中。外人眼中瞧着,倒似我父母做局一般!” 宁元竣因吃醉了酒,一双眼睛血红,声气儿带着沙哑笑意。 “我就说四姐儿相貌好,若去参选必然能中。别看五皇子年纪小,他倒是懂事儿。玄清观里十个女孩儿,一眼就把你家四姐儿挑出来。” 这话倒好似说,五皇子就是个小色鬼似得。 沈氏见他说醉话,心中只是发急,不禁皱眉抱怨几句。 “五皇子年小懂得什么?见着那相貌齐整、软款柔顺的女孩子,被迷惑住了也是无法。可何昭仪娘娘是何等精明人,怎肯让皇子屈就?便是万岁爷也不能容许。亏你还在这里说笑,拿着此事打趣儿!” 宁元竣越是见她着急,越是不紧不慢的说话。 “何昭仪将五皇子训斥一顿,要把婚约改成三姐儿,奈何五皇子抵死不肯,只要四姐儿为妻。此事闹到御书房,惹得万岁爷龙心不悦。幸好是我正在旁奏对军务,就劝着万岁爷将此事化解了。” 沈氏见他还卖关子,凑近了急问:“夫君如何化解的?” 宁元竣凝眸笑道:“娥皇女英千古佳话,同嫁二女有何不可?等到嫁娶之时,三姐儿为正妃,四姐儿为次妃。一来何昭仪满意,二来五皇子喜欢,三来岳父岳母周全,正是十全十美的好姻缘。万岁爷已应允,明日下赐婚文书。” 说完这几句话,宁元竣醉意上来,翻身朝里睡了。 撇下沈氏坐在旁边,望着手里湘妃竹扇儿,一阵子乜呆呆发愣。 赵嬷嬷在碧纱橱外低唤两三次,她才撂下纱幔轻手轻脚出去。 沈氏就在琴房里,亲笔写了封信,将方才话都说明,命人送回娘家。 自家如此这般,将这些话告诉了赵嬷嬷,坐在琴桌前,总算安了半颗心。 “夫君这事办得还算是好,总算顾及我父母娘家面子。我只怕他依老太太意思,要把宁家三丫头四丫头,往五皇子身边安插。如今五皇子结亲,三姐儿为正四姐儿为侧,还算四角齐全。” 赵嬷嬷听她这么说,先就叫了声苦,压着声儿拍手,焦急的要不得。 “大奶奶怎的糊涂,这是什么好主意?国公爷是个男人,才将话说的这般轻松!大奶奶仔细想,三姐儿是何等娇纵性子?当初在娘家时,大奶奶都要让着她些儿,二姐儿也不敢争她东西。下头几个庶出姐儿,哪个敢在她跟前说半句话?如今要她与四姐儿同嫁,只怕备嫁这几年,就要闹出些大事儿来!” 沈氏听了这话,方知晓自己想简单了,眉心又拧成一股儿。 “嬷嬷说的正是,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料道五皇子这般不懂事,把这选妃大事当做儿戏。偏三姐儿生的不美,让四姐儿这下贱坯子占了先。” 事到如今大事做成,沈氏与赵嬷嬷主仆,也只是干着急罢了。 顶多在捎给娘家的书信里,多多嘱咐几句话,旁的也是无法可施。 送信婆子匆匆出了凤澜院角门,与提着坛子的梨月撞个对面。 梨月慌忙闪身让开,那婆子皱着眉不吭声,一道烟儿走了。 刚刚范婆子使唤她,去南货店买两坛子镇江醋。 那南货店开在御街上,京师最热闹嘈杂的地界儿。 往北不远是皇城内苑,往东便是沈阁老府邸,西边两条街就是宁国府。 店里货物也是最齐全,里外两进二层楼房。 一层卖吃食点心,香料姜醋茶叶,二层卖衣料香粉胭脂,各种零碎杂货。 梨月依着范婆子买了两罐醋,又踏楼梯去二层看新鲜香料。 她低头细看茉莉香粉时,忽觉眼前闪过一个熟人。 猛地抬头细看,却是从凤澜院撵回沈家的香卉! 若不是今天闹出沈四姐儿选妃的事儿,梨月都要把香卉忘了。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宁国府角门上。 香卉与沈四姐儿同坐一辆车,她抵死扒着车门不肯走。 沈四姐儿突然阴着脸,扇了她一记耳光。 梨月忘不了沈四姐儿那阴骘的眼神儿,想起来都觉得背后发凉。 听沈家的陪房说,香卉回了沈家后,一直跟着沈四姐儿。 南货店里人多拥挤,梨月下意识往她跟前凑了两步。 香卉没发现梨月跟着,左拐右拐进了柜台,俯身钻进壁板里头去。 楼房本就是木料搭建的,虽有木壁隔着,凑近了还是能听见说话。 梨月见她神神秘秘模样,就不禁鬼使神差,紧赶了两步过去。 嘈杂人群里头,隐约间就听见香卉在说话。 “沈四小姐命我上覆,多谢吕老公公并各位公公相助!多亏了车马衣饰相助,又在玄清观引领举荐,我家沈四小姐才能得五皇子青目。今日全靠各位公公扶持,小婢代小姐给公公们磕头了!” 第123章 南货店 若不是刚刚看的清楚,梨月都不敢相信,说话的人真是香卉。 当初香卉性子急躁拜高踩低,分明就是个小糊涂虫儿。 跟了沈四姐儿才多久工夫,竟然似换了个人似得。 早先在凤澜院里,她就算手里没钱,也要涂脂抹粉,打扮的花里胡哨。 而今一身棉布裙袄,蓝绒绳绑着丫鬟髻,一张清水脸朴实无华。 说话的语调也慢了好些,再无半分张扬轻狂的样子。 从香卉这小丫头的做派看,就能知晓她主子的心意。 看来沈四姐儿这些日子变化很多,早不是那个人人能欺负的小可怜了。 梨月知这般偷听不好,可又忍不住心中好奇,假作选香料就站住了。 壁板那边儿,香卉大约跪下行了礼,就听有个尖细声调答话。 “这都是举手之劳,不必客套。我家吕公公爱惜人才,沈四姑娘相貌出挑,又是沈阁老的女儿,埋没了着实可惜。何况是小宁国公亲口托付,我们司礼监怎敢不帮忙?只是吕公公还有些嘱咐,请小大姐儿回府对四姑娘说明。” “何昭仪不容庶女为正妃,因此婚事五皇子做不得主。好在吕公公有准备,在玄清观里记了档,将中选的事敲定。后又让小宁国公进言,请万岁爷恩准,令沈家两位姑娘同嫁。明日下赐婚文书,就委屈沈四姑娘做个侧妃。” 说话的人声音语调奇特,分明是宫中的小太监。 听了这一番话,梨月算是恍然大悟。 怨不得沈四姐儿能瞒着人去玄清观参选,竟是国公爷和吕公公都在相助。 国公爷不帮自家妹妹,却给不相熟的小姨子引荐,梨月一时想不出缘故。 但吕公公与沈阁老水火不容,老太监断不会是发善心才来帮忙的。 何况沈家两个女儿共事一夫,可算不上什么好结果。 倒是还没成亲,先把祸患埋下了。 五皇子成婚还得有三四年,这段日子里头,沈家内宅怕是消停不了。 也不知国公爷与吕公公,究竟是帮忙还是挖坑。 果然此话一出,香卉满心的不乐意,说话都有些发急。 “五皇子分明看中我们四姑娘,凭什么让三姑娘做正妃?公公是看见的,四姑娘打扮起来灯人儿似得,三姑娘连提鞋都不配。她不过仗着嫡出名分罢了,五皇子看不上她呢。国公爷是做姐夫的,怎不肯多劝劝万岁爷?” 香卉这是全心全意帮着沈四姐儿说话,也不在乎得罪人了。 小太监轻笑了两声,连忙温言相劝。 “小大姐这话无理。当初沈四姑娘说只争侧妃,司礼监才肯来帮忙的。何昭仪心气极高,断不肯要庶女做儿媳,要不然也不会推掉宁家的婚事。小宁国公是没话说,两个小姨子争婚事,他没法偏着哪一个。他做姐夫的能帮到这地步,也是不容易。” “小大姐儿,你只劝四姑娘放心。五皇子中意的是她,早晚迎娶过门,受宠自然也是她。入了皇室的门第,嫡庶出身都是假的,能仰仗的唯有宠爱。等沈四姑娘争出位份来,咱家还等着她提拔呢!” 香卉听了这话,才收敛了急躁,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公公说的是正经好话,奴婢便告诉四姑娘。天色不早,沈家内宅严谨,奴婢赶着回去服侍姑娘,就不与公公多说了。这些日不便出府,我家四姑娘也给国公爷磕头,请公公代转谢意。” 那小太监笑道:“此事不消说,刚刚小宁国公和我家吕公公吃酒,已是都上覆过他了。他也劝四姑娘别急切,安心在家备嫁就是。” 梨月听到这里猛地惊醒,提着两坛香醋,就跑到人堆里躲着。 只见香卉提着个锦盒,从柜台壁板下绕出来,四外看着无事,这才提着裙子下楼走了。 又过了半炷香时辰,柜台里头转出来个年轻人,青衣皂靴内官打扮。 南货店的伙计掌柜都十分恭维,客客气气将他送下楼去了。 梨月再无心看南货,打点着醋坛子回宁国府。 小厨房后晌无事,范婆子正放案板剁猪腿肉。 见梨月提着香醋回来,忙接过来开坛儿闻闻,就夸赞了几句。 “这江南来的香醋,与咱本地醋不一样,酸味清香味浓,还有清甜味,只有御街的南货店才有。就是价太贵些,一小坛就要五十钱,若在沈家时,我们可不舍得买。” 沈家内宅的采买吝啬,范婆子是心有余悸,时常对身边人念叨。 管家把厨房菜钱卡的死死,一个钱儿富裕都没有。 豉油酱醋这些调料,都是去城外铺子买最便宜的。 沈家厨房几十年没使过细盐,因为买粗盐磨细了用,能便宜十个钱。 梨月心里装着事儿没说话,托着小脸趴在灶台上,看范婆子做肉鲊。 “做肉鲊就是要用江南香醋,做出来才香甜好吃。这是沈家的冯姨娘告诉我的,她是娘家是江南人,做这个最有味道。好人没好报,听说她得了痨病,躺在炕上挨日子。好个可怜的人呐,比我还小八九岁。” 范婆子剁着肉,也不知想起什么来,颇为感慨叹息。 “冯姨娘是谁?”梨月问的漫不经心。 听沈家的陪房们随口提,也能知沈阁老房里姬妾不少。 只是平日都不出门应酬行走,梨月不知谁是谁。 “冯姨娘是沈四姐儿的生母。” 范婆子朝后看了两眼,生怕让旁人听见。 “你说可惜不可惜?四姐儿让五皇子选上,将来可是王妃。偏她这亲娘得了痨病,这辈子是熬不出头。早先在沈家原籍,她与我都是上灶的。不知怎的让沈老爷看上了,才收在房里使唤。” “沈家的规矩和这里不同,通房丫头也得当差做事,没有闲着的道理。她怀着四姐儿都临月了,怕太太说她卖弄,还挺着大肚子上灶。结果生下是个姐儿,沈老爷就不把她当回事了。谁想到呢,姐儿有姐儿的好处。” 范婆子边说边叹气,抱怨冯姨娘命不好。 亲生女儿这么争气,生母却无福消受。 这些事儿从没听人说过,因沈四姐儿选上了,大伙才想起她娘来。 梨月听了,心里也觉得不好受。 还记得沈四姐留宿凤澜院的早晨,断做两节的金葫芦坠子,连着黑透的水银珠儿,齐齐丢在她的脸上。 她不疯才怪。 第124章 香醋肉鲊 厨房里忙过国公爷与大奶奶的晚膳,酸酸咸咸的肉鲊也出锅了。 大伙儿每人分了一碗,拌着米饭与酱菜吃。 肉鲊是酸咸凉菜,虽在暑热天气,吃着也特别开胃下饭。 梨月专心的边吃边学,将那不爽快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道肉鲊虽看起来简单容易,真要做的美味好吃,却也有些繁琐之处。 首先要选上好新鲜猪腿肉,用刀背拍得松松的,再切成黄豆大小的粒。 若是肯多花些银钱,用羊腿肉来做,味道自然更加鲜香。 凤澜院大灶银钱不多,贵价羊肉是不可能了,范婆子买了便宜的猪肉。 猪肉粒先下开水断生汆熟,再用细布罩着拧去水气。 花椒、草果、砂仁捻得极碎,加油煎炒出香气后,下入拧干的猪肉粒。 来回翻炒至金黄色全熟,加上一大撮细盐调味。 金灿灿肉粒出锅之前,沿着锅沿儿浇上一大碗香醋,这肉鲊就做成了。 热着吃自然是可以,但放凉了吃更加清爽美味。 特别是味道鲜咸不腻,拌饭拌面吃都是好的。 这道菜梨月见大厨房里做过,也是炒了给丫鬟婆子下饭吃。 在主子们的膳桌上从未见过,无论是猪肉的还是羊肉的。 猪肉肉鲊不登大雅之堂,但对于市井百姓来说,已经是上等美食。 猪肉肥腻有腥气又不易软烂,想要做的好不容易,其实很要厨艺。 酱汁作料调的浓醇厚重,才能把肉香衬托出来。 范婆子的肉鲊看着简单,但要做到这般美味,还是有个诀窍。 这诀窍不是别的,就在最后淋的那碗醋上。 若是纯用老陈醋,出锅就会冲鼻酸苦,肉味不免被遮盖住。 若是纯用南边香醋,又压不住猪肉那点子腥气。 依着范婆子的说法,陈醋与香醋要三七开。 这样的肉鲊酸味底子醇厚,还带着鲜香清甜。 肉粒不软不烂不生不柴,咬起来还挺劲道。 大伙儿吃着饭,无不交口称赞。 范婆子也是得意洋洋,就冲着梨月笑道:“你范妈妈做大菜羊肉不成,论起烂烧猪肉,却是有一手功夫哩!” 梨月听了这话,与众人都是哄堂大笑。 六月炎夏转眼过去,七月初秋时节,早晚已凉爽不少。 凤澜院里头,沈氏每日都与娘家传信儿,探听妹妹与五皇子婚事。 梨月在厨房听着传言,说是万岁爷已经下了赐婚文书。 文书上特意写明,沈氏第三女立为五皇子正妃,第四女为侧妃。 旨意上还约定,待五皇子十六岁开府,两女同日成婚。 皇子同娶姐妹二人,本朝从未有过先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沈四姐儿闯玄清观的事儿早在京师传开,贵府内宅便对沈家女颇有微词。 沈氏在宁国府里还算好,受影响最大的却是从不惹事的沈二姐儿。 沈二姐儿十七岁,已许配国子监祭酒魏家的独子,新科探花魏公子。 魏家是寒门出身,祖上是理学大家,极为清贵的读书人家。 魏家十分守旧古板,之所以和沈家结亲,绝无攀附高门的意思。 他们家就是看中沈家女贤良淑德的名声,推崇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而今看沈家嫡庶两女,争着去做五皇子妃,还在选妃时闹出玄虚来。 不免觉得沈家女言过其实,派人来问过几次,还有退亲的打算。 沈魏两家订婚已久,初聘定礼都已下过,预备下半年成婚。 若此时男家无故退婚,女方几乎是没活路的。 最终是沈夫人出面解释,沈阁老托人劝说,才让魏家打消退婚念头。 沈二姐儿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吓得险些自尽轻生。 虽然婚事是保住,可沈二姐儿因此大病一场,从六月躺到七月。 沈阁老为女儿婚事忙乱几日,险些把答应何昭仪的事儿忘了。 依照沈家与何昭仪约定,沈阁老暗中令礼部上奏,请立昭仪为贵妃。 本朝后宫制度,皇后以下有一品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二品九嫔以昭仪为首,另有昭容、昭媛、修仪、修容等。 最后是三品婕妤、美人、才人共十八人。 如今皇后无子常病,四妃只有贤妃在位,其他三妃空缺。 礼部尚书上奏时,不敢指名道姓,请万岁爷单独晋位何昭仪。 因此奏本上写的婉转,大意是请万岁爷将生育过皇子的妃嫔都晋一晋。 宫中除何昭仪外,其他生育皇子的妃嫔,最高也就是个婕妤。 言下之意就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何昭仪该做四妃之首,正位贵妃。 沈阁老听着礼部奏请,颇觉奏本写的婉转大方,连忙出班附议。 谁知道司礼监吕公公,早防着他这一手,跳出来一通声泪俱下。 别的事儿都不提,只是哭着怀念死了的宁淑妃与不知下落的三皇子。 三皇子十二岁做质子北上戎狄,至今生死不明,大约就是为国捐躯。 宁淑妃为爱子忧闷抑郁,临终都死不瞑目。 吕公公哭哭啼啼几句话,顿时勾起万岁爷愧疚之情。 当场御笔亲书,为宁淑妃加谥号为淑慧贵妃,追谥三皇子为亲王。 又下令礼部与司礼监重修宁淑妃陵寝与三皇子衣冠冢,加春秋二祭。 万岁爷哭红了眼,低头见朝臣中站着宁元竣,是宁淑妃的亲侄子。 还令推恩各代宁国公同享春秋二祭,还追赠宁元竣之父为大司马。 宁元竣跪谢痛哭,发誓必定再回北关,无论生死要将三皇子带回来。 本来是一次普通朝会,闹得君臣伤感落泪,满朝臣子都陪哭一场。 万岁爷感怀宁淑妃母子,悲痛难忍早早退朝,就没提何昭仪晋位的事。 沈阁老挖空心思,倒给宁家人抬了轿子,本就憋了一肚子愤懑。 等到下朝出宫时,见宁元竣与吕公公说笑,心中更添一层气。 偏在这时辰,何昭仪派女官来问消息,催问十分急迫。 沈阁老眉心紧锁,心中纠结起一团乱麻。 第125章 定礼 自从与五皇子订婚,沈阁老的声望是不升反降。 勋贵世家鄙视他根基浅薄,清流门第不屑他攀附荣华。 再加上司礼监吕公公四处作对,女婿宁元竣冷眼旁观。 沈阁老无论是朝廷中还是内阁里,做事越发的艰难掣肘。 公事艰难已经够烦心的了,偏是家里也不让人安宁。 沈家内宅里头,二女儿大病一场,躺下就不曾大好。 三女四女为了亲事明争暗斗,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沈夫人要帮亲生女儿,对沈四姐儿母女越发苛待磋磨。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家刻薄小妾庶女的事,立刻传在五皇子耳中。 小皇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很重,就要给沈四姐儿出头。 赐婚文书送到沈家第三日,宫中要派司礼监太监,送两份纳采定礼。 给正妃沈三姐儿的定礼是,黄金五十两、花银四百两、珍珠十两、各色纻丝布四十匹,绫罗锦缎各十匹,另有猪羊鹅、茶果、米面等物。 给侧妃沈四姐儿的定礼,则是比照正妃的份例减半。 司礼监送礼单来,五皇子就咬牙不肯,非要二人定礼相同不可。 宫内女官解释原委,五皇子掩着耳朵不听,还把礼单撕个粉碎。 何昭仪恼恨儿子不懂事,命人将沈阁老传进宫来劝说。 偏是五皇子性子执拗,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咬牙不松口。 一连重写了两回礼单,五皇子都夺过来撕了。 何昭仪被他闹得无法,还打不得骂不得,又不敢让万岁爷知晓。 宫里闹到吉时要误了,司礼监的掌事太监,才笑嘻嘻过来劝解。 虽说皇家制度不敢变更,但定礼所需物品是内帑拨发。 若五皇子执意多给,司礼监批个两三千银子,让吕公公担待些就是了。 总算是依着五皇子意思,正妃侧妃的定礼相同,但礼单仍按减半的写。 五皇子人还不放心,命将两份定礼抬上来,亲自看了才送走。 给多半分定礼不算,他还要单独赏两盒信物。 两个描金漆盒,一对缧金丝牡丹花,一个嵌八宝璎珞赤金项圈儿。 何昭仪满腹愠怒,责备儿子靡费,喝令不许人送。 五皇子不管不顾,执拗着一定要送,母子俩人也不松口。 闹得一宫里乌烟瘴气,从上到下急地满头冒汗。 仍是司礼监老太监两头劝解,也依五皇子意思送了。 因此这纳采定礼一项,侧妃得的东西倒比正妃还多些。 老太监领人送礼到沈家,沈夫人与三个儿媳早出大门迎接。 沈家三姐四姐两个,一前一后在垂花门外跪迎。 沈三姐儿眼瞧着定礼不分正庶一样多,已经委屈的两眼通红。 又见描金漆盒盛放的金花项圈自己没有,忍不住当场落了泪。 沈夫人也是极为恼怒,只是当着司礼监太监,不好摆在脸上。 她本意是想着,将这定礼的东西,扣下些给三姐儿无妨。 谁晓得那老太监当场打开描金盒,将金牡丹花与项圈给沈四姐儿戴上了。 嘴里还口口声声,说这两样儿是五皇子体己送的,旁人只怕生受不起。 羞得沈四姐儿慌忙跪下,忙不迭拜了又拜,深谢五皇子插戴厚礼。 老太监笑呵呵还礼,一张团圆脸儿活似个笑面虎。 那张嘴就叭叭个不停,说五皇子年纪虽小,眼睛却是长在额角上,平常女子看不入眼,惟有沈四姐儿这般相貌性格,才能得他青目看中。 如此这般赞不绝口,满嘴口吐莲花,把沈四姐儿夸得花团锦簇。 偏是从头到尾不曾提起沈三姐儿半个字,仿佛没这个人似得。 沈夫人与三位奶奶同沈三姐儿,都在旁边干站着,插不进半句话儿。 好容易行礼完毕,递茶置酒打发老太监回宫,沈家内宅便乱了套。 沈三姐儿一路哭回房里,滚在绣床上就要寻死,慌得众人都来哄劝。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生死要沈四姐儿的金花与项圈。 沈夫人嗔怒着脸,不由分说令沈四姐儿摘下来与她。 三个嫂子七嘴八舌劝,要四姐儿好歹让着她些,往后才好过日子。 沈四姐儿今非昔比,自知拿住了五皇子,再不肯让人半分。 她俏生生坐在床沿儿上,拈着对儿盏口大的金花,唇边勾着轻笑。 “古话说的好: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婚姻缘法天生注定,谁也掳不走谁的。今天不过是几样头面,三姐姐就撂不开手,将来五皇子开府,偌大家业摆着,三姐姐还不失心疯?” 沈夫人不曾见她这般张狂过,都呆呆愣住了。 沈三姐儿答不出话,背过身去不肯回头。 沈四姐儿又冷笑道:“玄清观里选上的人是我,做小伏底的也是我,我还不曾打着滚寻死呢!三姐姐每日读《女则》背《女诫》,难道忘了温良恭俭让?做姐姐的若不贤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这话,她起身扬长而去。 沈三姐儿被气个倒仰,整整哭了一天一夜。 她本想仗着母亲疼爱,把庶妹一脚踩死。 却不知沈四姐儿是个绵里藏针,根本占不得便宜。 台面上唇枪舌剑,私底下刀枪剑戟,无所不用其极。 把沈家内宅搅合的天翻地覆,再没有半日安宁。 闹得日子长了,不但沈夫人头疼,沈阁老也受不了。 老家伙不免懊恼,后悔不该生了沈四姐儿,以至于家宅不安。 好在是内宅再乱总有夫人维持,沈阁老还可以躲了出去。 宫中答应何昭仪的事儿没办成,才是他躲不开的大事。 何昭仪没当上贵妃,这怨气已经不小。 从小听话的宝贝儿子,为了沈四姐儿争闹不停,更让她三神暴跳。 说来说去都是沈阁老过失,何昭仪怎能不撒气? 一连几天传口谕,指着五皇子读书不好,斥责沈阁老不尽心。 沈夫人带女儿谢恩,她也推脱不见,只让女官打发。 沈阁老生怕何昭仪气恼,忙不迭另想主意缓和。 可巧立秋是何昭仪生日,沈家不得已花大价钱打点厚礼,总算将她怒火压下去。 后宫妃嫔要晋位,除了前朝有人力荐,银钱驱使也必不可少。 何昭仪如今的位份,也是靠花费银钱,慢慢攀上来的。 虽说靠银钱铺路,到不了贵妃之位,但总也好过没有。 何昭仪看着沈家送来的礼单,怒意自然消下了小半儿。 第126章 何昭仪 何昭仪出身临江侯府,前几代也有威名,可惜子孙平庸不如早先。 近些年架子搭得不小,可内里只是勉强支撑。 好在有宁国府这门亲戚照应,一直不曾露出内瓤来。 当初何昭仪进宫参选,她兄长临江侯就不甚乐意。 秀女入宫做主位,光是赏赐贴身宫人一项,每年就要数千银钱。 打点皇城里的四司八局十二监,又是一笔巨数银子。 这还不算逢年过节,奉承皇后孝顺太妃,妃嫔间礼尚往来的花费。 世家勋贵的女儿入宫,凭借宫内份例可过不下去,全要靠宫外娘家支应。 四节寿诞若不送厚礼,娘娘在宫中必受冷落,衣食不周都有可能。 以上这一套还只是惯例而已,若受宠生下一儿半女,那更是怠慢不得。 凤子龙孙们娇贵,一个不留神就可能长不大。 小儿女们三岁有关,六岁有厄,九岁有煞,年岁日月都似过关。 但凡乳母养娘太医生婆有打点不到,少不得就是大祸临头。 因此勋贵世家是外戚的,银子花起来如同流水,有多少都浇了无底洞。 临江侯自知挖空侯府也撑不起,半点不敢起这念头。 那时宁淑妃已经入宫,很受万岁爷宠爱,腹中正怀着三皇子。 宁家怕宁淑妃孕中,万岁爷另有新欢,就打算再送个人进宫。 依着老国公的意思,府中没有适龄女儿,就选个远房侄女。 宁老太君却不肯要,自回娘家做了主,令侄女何氏入宫参选。 她老人家自是有些私心,宁淑妃不是亲生女儿,何氏却是亲侄女。 到底是血缘相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何氏入宫初为才人,得了宁淑妃的举荐,一年升做婕妤。 不几年生下五皇子,分了宁淑妃不少宠爱,在宫中有了一席之地。 后来宁淑妃去世,她才熬到九嫔之首,坐了昭仪位子。 何昭仪在宫中岁月,正经娘家临江侯帮忙不多,全靠着宁国府扶持。 若不是三年前老宁国公战死,说不定已将她捧上四妃了。 何昭仪对镜贴妆,感慨容颜渐褪,在宫中已过了二十个生辰。 明日立秋是她的生日,宫女呈上各府礼单,一眼看出沈家的与以往不同。 往常沈家送礼不过是寿桃、寿面、尺头、胭脂,总共不值五百银子。 今日礼单倒是丰厚,金银玉器都有,江南绸缎也是好花样,值得三千两。 何昭仪见沈家肯送厚礼,怒气总算平静了些。 原本看沈三姐儿懂事响快,相貌也不至魅惑人,她心里还算满意。 谁知沈家还有个狐媚子四姐儿,把她肺都气炸了。 忍气收了沈家两个女儿,沈阁老还没捧她当上贵妃,她心里烦闷的紧。 想来想去只有过生日时,引得万岁爷过来,见机行事提晋位的事。 要引御驾亲来宫里,宴席上酒菜歌舞,都少不得精心打点。 何昭仪心里估计,明天过生日的花费,没有一万银子下不来。 这么奢侈的宫宴,后宫里除了皇后,也只有她维持的住。 好在年年生日寿礼,宁国府都不吝惜,她挥霍起来还算顺手。 何昭仪想到这里,又凝神想了想。 生日宴最好能将宁老太君请来,她好当面解释无故退婚的事。 其实三年前老国公去世,何昭仪就知道宁国府靠不住。 她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婚事上自然要好好挑选。 沈阁老是内阁首辅,万岁爷最信任的心腹臣子,门生遍布天下。 只有与沈家结亲,母子俩才能平步青云,更上一层楼。 不是她不念与宁家的骨肉亲情,实在为了儿子不得不争。 她与宁家是至亲,将来五皇子上位,宁家也少不得好处。 委屈一下他们是无奈之举,宁老太君是明白人,应该懂得道理。 何昭仪叹了口气,低头翻着大红笺。 她忽然眼神一滞:“怎没有宁国府的礼单?” 往日何昭仪生日,宁国府送的礼物银钱,比她娘家临江侯府多几倍。 但今年不同,宁元竣叮嘱母亲,再不给何昭仪送礼。 管事房本已预备下,突然被他叫停,闲话半天就传出来。 小厨房里头,秋盈最先知晓,她认识鹤寿堂大丫鬟。 “国公爷回禀老太太:老国公去世后,府中花费繁琐,进项却没增。今时不同往常,这些礼尚往来的事务,该省简就省简些,没必要强撑面子。还说妃嫔娘娘自有外戚扶持,何昭仪的外戚是临江侯府,不是咱们宁国府,从今往后咱不送礼。” 去年何昭仪过生日,梨月在库房门口,看到大批礼物装抬盒。 妆缎、蟒缎、金缎、蜀锦、汉锦、火浣布各二十匹。 各色素罗色纱各五十匹,松江纻丝布一百匹。 光是这些绫罗绸缎,就值得三四千两银子。 五十两的金锭子,用销金绫盖着,大约有十来个。 拇指大的珍珠用盒子装着,满满四大锦盒。 还有什么金桃杯、白玉盏、犀角壶、珊瑚树、玉石屏风的古董摆设。 听管事房的娘子吹嘘,这一份寿礼就值得万两白银。 这还怕何昭仪娘娘在宫里不够用,母子两个受委屈呢。 何昭仪入宫快二十年了,每年可不只过生日要送礼。 端午、中秋、元旦、元宵,哪个大节不得送? 秋盈捋着花线,手遮着嘴唇,一阵子坏笑。 “你猜咱府里,去年孝敬了何昭仪多少银子?” 梨月掰着手指头算:“一万?” 秋盈不屑一顾,神神秘秘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嘘!” 梨月的嘴张开半天都合不上。 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座银山,何昭仪是怎么花出去的? 这数目可不只是礼尚往来了,而是宁府里只出不进。 何昭仪赏赐宁国府的东西,不过是些金银头面而已。 临江侯府送节礼,也顶多是四五百两的绸绢吃食。 民间的俗语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何昭仪拿了宁国府这么多银子,宁家小姐还没当上五皇子妃。 怨不得国公爷急了,要断了这巨额用度。 梨月与秋盈相对做个鬼脸儿,都吐了吐舌头。 第127章 宁老太君 给何昭仪送寿礼的事情,自是没梨月想的简单。 宁老太君不肯断了这层关系,与孙儿争执许久。 宁淑妃已去世多年,若再失了何昭仪门路,谁能在万岁爷跟前吹风? “元竣年轻气盛,皇家的事务没这么简单!” 宁老太君斜坐在软榻上,穿着酱紫软罗衫,两个丫鬟跪在旁边捶腿。 老人家犯了腰腿痛,脸上颜色不好,眼神昏黄黯淡。 “我知晓你恼恨,觉得五皇子的婚事,何昭仪驳了咱家颜面。这桩事说起来,也有我的过错。只想着两个孩子年貌般配,就忘了何昭仪心气高。若将长房嫡出的大丫头许给五皇子,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老太太说到此处,低垂的眼皮微抬,看了眼身畔的儿媳宁夫人。 这一眼就有些责怪的意思,当初是宁夫人不肯让长女配五皇子的。 宁元竣侧身在祖母塌边,唇角带着笑意,话说的云淡风轻。 “五皇子的婚事,何昭仪早就意属沈家,祖母大可不必自责。春日时节,何昭仪就已经拿沈氏名帖合婚了。玄清观选妃,只不过是走过场遮人耳目。” 宁老太君不由得苍白寿眉紧蹙,轻声呵斥了几句。 “休得胡言乱语,诋毁昭仪娘娘信誉!宫里头怎会有这等事?玄清观选妃时,也有临清侯两个女孩,难道她连娘家人也哄骗?元竣,你刚从北关回京不久,朝野宫中还未曾摸得透彻,万不可为此得罪了人。” “咱宁国府虽然不比从前,这份寿礼还是送得起的。何昭仪是宁国府至亲,就算不与咱家女孩儿结亲,只要她能正位后宫,五皇子能有好前程,咱们也是受益良多。何苦为了几两银子,将好好地亲戚断了?” 宁老太君亲手扶持的亲侄女,若是这般放弃了,她心里过不去。 何况老人家知晓,此时是何昭仪晋位关口,正需要多多银钱打点。 总要将人捧上贵妃位份,才算是骨肉亲情有始有终。 “待正寿那日,我老婆子亲自进宫贺寿,她总得给姑母几分薄面。往后在万岁爷跟前,少不得要她帮你进言说好话。等到将来五皇子上位,也好保全咱宁国府的后代子孙,富贵无虞。” 宁老太君说的苦口婆心,眯着眼睛拈起佛珠。 一边说着话,一边令身旁的宁夫人,立刻让管事房派人,将寿礼送进宫。 赶着正寿前一日送到,也好不让何昭仪心中起疑。 她本以为如此一说,宁元竣有再大脾气也会依从。 就算宝贝孙儿任性违拗,他母亲宁夫人也该懂些事。 却不料宁夫人坐在原地不动,老僧入定似得垂眸不语。 宁元竣仍是面带笑意,不紧不慢的道:“不许寿礼铺张,还有一层意思。孙儿与内廷司礼监商议,将已故宁淑妃的追封仪式定在立秋,正巧与何昭仪生日同一天。万岁爷也下了口谕,那天除皇后娘娘外,妃嫔女官都要斋戒,何昭仪也不例外。祖母身子欠安,正好不必进宫祝寿了。” 宁淑妃故去许多年,追封祭奠定在哪一天不好,非要定在何昭仪生日。 宁老太君面露不悦,责备宁元竣思虑不周详。 不该为宁淑妃的追封祭祀,阻挡了何昭仪的宫宴。 司礼监的太监们考虑不到,他作为亲族之人,理应出言提醒才是。 “淑妃已是死去的人了,不该占着活人的先。你这孩子往常心细,怎么在这桩事上粗心起来?何昭仪母子正得盛宠,好好的生辰让这点事阻碍了,只怕她要多心。不说是司礼监不周到,还以为是咱府里故意为之。” 当年宁淑妃与何昭仪同在宫内,宁老太君就偏心侄女冷落庶女。 如今死了一个,老人家更有了道理,毕竟要多顾念着活人。 宁老太君皱着眉头催着,命快些送礼入宫,万不可怠慢了宫里两位。 “生辰宴做不做都在其次,就算何昭仪不宴请官眷,难道咱就不送寿礼了不成?咱府里又不缺这银子,何苦这般的计较算计!今年生辰推脱不送,中秋与元旦如何,明年后年生辰如何?元竣,你也是袭爵为官的人了,说话还这等孩子气。还不快快听祖母的话,同着你母亲好生打点礼物去。” 祖母絮絮叨叨说了半日,宁元竣只是沉沉地笑着不说话。 好容易等她老人家埋怨完了,这才慢条斯理递了盏茶。 “万岁爷还有圣旨,已经令司礼监传下来。往后内宫之中,除皇上万寿节、太后圣寿节、皇后千秋节以外,其他主位生辰不庆。还要整肃宫规礼仪,非皇后或正一品四妃,不许再受官眷朝贺。万岁爷亲口教训,各宫用度都当克减,不许再虚耗靡费奢侈。” “祖母看,万岁爷这些话,都暗指着何昭仪。咱们避嫌都来不及,何苦还惹这个祸事呢?您还是依着孙儿的话,将送给何昭仪宫里的用度一概都蠲免了,才是咱宁国府安稳长久之法。这样做,对何昭仪也是有益无害。” 宁老太君惊得愣怔,递来的茶汤也不曾接。 后宫内皇后旧病无子,高位的妃嫔不算多,有皇子的只何昭仪一人。 她老人家不免觉得,何昭仪母子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谁料想万岁爷能下这等口谕? 见老太太的脸色苍白难看,宁夫人慌忙起身,先是埋怨儿子两句,又亲自搀宁老太君躺下歇着。 “老太太身子不适,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宁老太君见她如此,就知晓与何昭仪决裂的事,再无回转余地。 老人家无可奈何,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毕竟是多年的亲眷,从鹤寿堂出来,宁夫人还有些忧虑。 宁元竣宽慰母亲几句,忙着备马出府,安排宁淑妃祭礼去了。 宁夫人款步回到锦鑫堂,才进门就看见孙财家的。 她带着大厨房掌事秦嬷嬷,在廊下等了许久。 “七月初七日大厨房比试厨艺,秦嬷嬷已写了个章程,先请太太过目。” 宁夫人险些忘了这事,忙接过帖子细看,夸了秦嬷嬷几句。 “我原怕参加比试的人多,闹得大厨房乌烟瘴气。秦嬷嬷这个办法极好,不但考校了厨艺,底下人还能落便宜实惠。” 她心中很是满意,就让丫鬟取了对牌。 “按秦嬷嬷这样办吧!” 第128章 烧猪肉 梨月也盼着七月初七,大厨房比试厨艺的日子。 今天是立秋,离初七还有几天,她正研读曹大婶的菜谱。 忽然大厨房来了人唤她,让她过去一起听招呼。 秦嬷嬷把报名的小丫鬟都唤去,当场交代比试的流程。 与针绣房的比试不同,大厨房比试要分为初试、再试两步。 因为厨房的灶头有限,不能二十个人一起下场,初试要分在四天进行。 报名的丫鬟五人一班,分四天比试同一道题目。 评判初试是否通过,并不是秦嬷嬷一人做主。 大厨房共有五个掌灶厨娘,需要其中三个说好,才算初试通过。 通过了初试的人,才能在七月初七参加大厨房的再试。 再试的评判,就要由主子们的喜好决定了。 秦嬷嬷说完流程,吩咐婆子唱名儿,告诉每个人初试日子。 二十几个小丫鬟,都闹嚷嚷挤在院子里。 梨月忙伸着脖子听,生怕露掉了自己。 这流程比她想象的麻烦得多,她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又不知初试考校什么菜肴,是否是自己擅长做的。 厨艺就是如此,某道菜自己初次做,而旁人极擅长,差距立刻就拉开。 最好是知晓了题目,回去临时抱佛脚练练,总算是临阵磨枪。 如此看来,初试日子往后些才好。 她正胡思乱想,已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打抱不平。 “人家针绣房就比一场,谁高谁低当场就看出来。偏咱们大厨房弄鬼儿,麻烦人比试两场不说,还把初试分做四天。大伙儿都是一个题目,赶在第一拨最吃亏,最后一拨的最占便宜,这就是不公道!大家说是不是?” 说话的姑娘嗓门不小,是园子里管花草的乔姐儿。 她今年十八岁,长得一副长条身材,高高颧骨大大嘴。 梨月原本不认得她,是听干娘讲笑话,才知晓她这个人。 乔姐儿家里的行当,与大厨房的差事正相反。 她父母哥嫂都在净房当差,做得是收马桶掏坑子的差事。 府里提起这等差事,大伙儿都嫌脏嫌臭看不起。 其实别小看这脏累活儿,虽做着不体面,却能落下不少银钱。 京师城外许多农田,浇地的肥水值不少钱。 一担担挑出去沤做肥料,卖了钱都能落在手里,因此乔姐儿家很宽裕。 她父母上赶着打点,给女儿在花园安排了花匠的差事。 这活儿不但比刷马桶轻省,还悠闲体面许多。 偏乔姐儿嫌是花匠是清水差事,赚不了赏钱外快,就想调到大厨房来。 她原是刷马桶的,转去做花匠还好,若想做厨娘谁不笑话嫌弃? 因此乔姐儿报名的时候,秦嬷嬷打从心里不想要她。 可管事房传了话,厨艺比试人人都能参加。 秦嬷嬷不得已,捏着鼻子让她报了名。 乔姐儿心知人家看不起自己,所以最怕有人搞鬼儿,自己吃哑巴亏。 她这一出头叫唤,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梨月性子还算沉稳,站在人堆里没言语。 她没张口吵嚷,但心里也在琢磨。 若是初试的菜肴精细麻烦,确实是先比试的吃亏。 毕竟题目都露出去了,旁人多了好几天工夫研究。 大家乱了一阵,婆子们连声呵斥,总算压住了声音。 秦嬷嬷背着手,居高临下摇头冷笑。 “大厨房选学徒,先要筛掉那些眼高手低、会说不会做的!初试题目就在这里,会做的人什么时候都会做,若是充数的,练多久也做不好!” 话不曾说完,两个婆子举了张红纸,刷浆糊贴在墙上。 玫红大纸上头,浓墨粗黑三个大字—— “我不识字,写的是什么?” “烧猪肉!” “啊?” “初试题目:烧猪肉!” 乔姐儿刚还张牙舞爪,现在直接打蔫儿了。 比厨艺考烧猪肉,确实没什么可争竞,大伙儿瞬间安静下来。 头一个烧与最后一个烧,区别并不算太大。 秦嬷嬷见没人吭声,立刻挥手命人预备。 灶房木门豁然打开,粗使婆子抬出案板,上头摆着猪肉与佐料。 头一拨的五个人,当时就要开考了。 秦嬷嬷的孙女莲蓉,大厨房烧火丫鬟万姐儿,都在第一拨人里。 梨月与杏儿分在第三拨,大嗓门的乔姐儿和她同一拨。 比试时不让人看,除了莲蓉万姐儿五个,其他人都出来散了。 杏儿与旁人都不熟,只好对梨月抱怨了几句。 “考什么不好考烧猪肉?猪肉不容易烂,得烧上大半天,麻烦死了!” 初试就考费火的大菜,梨月也是没料到。 “今天是立秋,大厨房正好趁机烧些猪肉,给各房贴秋膘打牙祭?” 梨月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禁咽了下口水。 不知她们烧猪肉手艺如何,最好别太难吃。 杏儿大概是紧张愁烦,一双小手捏的紧紧地。 “打牙祭也是你们吃。我们二小姐斋戒,闹得全院儿吃素好久了。” “二小姐为什么吃素?”梨月有些震惊。 二小姐禁足这几天,可没听说衣食上苛待她啊。 除了正常一日三餐,杏儿常来大厨房,端点心鲜果零食回去。 “二小姐和教引嬷嬷打擂台,把姨娘的神主牌位,立在正堂神龛里头。每天早晚焚香祭拜,自己吃素不说,带累我们都不沾荤腥儿。” 杏儿无奈的摇着头,手里扣着些肉干,是刚从厨房偷的。 “我打定主意,拼命也得进厨房!好歹有吃有喝,不跟糊涂主子受气!” 她说完这话,嚼着肉干跺着脚,噔噔噔的走了。 参选的这些小丫鬟,无论能为高低,都是拼尽全力来的。 梨月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定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 顺着廊子走了没几步,忽然闻见一阵烟熏火燎的焦臭气。 灶房烟囱里升起一股灰烟儿,显然是大有人糊锅了。 不知是哪个滥竽充数,连灶火都烧不利落,这么快就露馅儿。 梨月忍不住捂嘴笑了几声。 烧猪肉并不算难,梨月烧过几十回了,从来没出过错儿。 猪肉讲究的是软烂入味,只要时间够、酱料足,烧好也很容易。 回到凤澜院梨月就直奔灶房,将油盐酱醋、花椒香料都摆了出来。 范婆子听说此事,忽然问了一句。 “烧的肉能自选吗,还是发下什么肉就烧什么肉?烧五花肉就好办多了,若是烧猪头,那可算麻烦极了!” 这话如醍醐灌顶,梨月瞬间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额头。 “坏了,坏了!” 第129章 选材 方才大厨房的灶房门开,案板上搭出来一架新鲜猪肉。 梨月听见婆子们说话,是让五个人自己去选。 对应上早先秦嬷嬷的意思,难道这场是比试选料? 若大伙儿都抢这一头猪,其实头一拨才最占便宜。 幸亏她没同乔姐儿一般,大言不惭的瞎嚷嚷。 躲到最后一天比试,必定选不到好肉,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就像范婆子说的,论起烧猪肉部位,五花肉或是梅头肉是极好的。 收拾起来方便,烧起来易软烂,摆盘漂亮好看,吃起来味道好。 可参加比试这些人谁都不傻,肯定先抢这些好肉。 等到第三天梨月她们,五花梅头腿肉都别想了,能剩个肘子就算是好的。 说不定撂下的都是猪肉、蹄子之类难烧的,真是个大麻烦。 梨月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慌,连忙打听大厨房比试结果。 当天初试的结果,掌灯时候就传出来了。 做好的四份烧肉菜肴,都分给府里下人们吃了。 为啥五个人做出四份,自是因为有个人不会烧火,直接被撵出灶房去了。 五个人初试通过了两个,不出意料正是莲蓉与万姐儿。 莲蓉做得菜是蜜汁烧肉,用得是猪上肩的梅头肉。 那梅头肉是猪的肩胛肉,去了骨后所得的一块。 这里的肉细腻鲜嫩,瘦多肥少肥瘦相间,煎烧烹炒都是极好的。 一头猪身上梅头肉顶多出两三斤,比旁的肉都贵些。 若是要细分起来,上肩甲肉比下肩胛肉更好,莲蓉都砍走了。 这个梨月早就料到,以莲蓉选料的功夫,她必定要最好的肉。 蜜汁烧肉只有两个诀窍,一是肉要选好,二是蜜汁熬的香甜。 她抢先拿到了梅头肉,已经就胜了大半儿。 跟着秦嬷嬷长起来的丫头,调蜜汁酱水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厨房里另一个丫鬟万姐儿,做的则是煎烧肘子。 这是她拿手的菜肴,做起来丝毫不费工夫。 她是烧火丫头出身,一锅肘子烧出来,只用了半个时辰,几根硬柴禾。 煎烧肘子这道菜,梨月也做过两次,难处是给肘子上色。 最好是用冰糖,小火油煎糖浆到酱红色,将肘子外皮染上糖色。 这等烧出来的肘子,才是亮堂堂的红色,油亮如铜器。 这种方法最要火候,糖浆不热颜色上不去,糖浆过热直接焦糊。 不但浪费冰糖,还把上好肘子毁了,岂不是可惜? 所以一般人做煎烧肘子,是直接把酱涂在肘子肉皮上,图个简单容易。 这不过这样烧出来颜色寡淡,没有糖色那么新鲜漂亮。 但凡是做厨娘的人,必定讲究色香味缺一不可,断不会用涂酱的方式。 万姐儿是个熟手儿,上色这关自是难不住她。 论起做煎烧猪肘子,选料也是个关键,而且常常被人忽略。 一头猪有四条腿,分为前肘后肘,做烧肘子最好用前肘。 因为前肘的皮厚筋多胶重瘦肉多,肘子要带皮烧制,用前肘才肥而不腻。 相比前肘来说,后肘的皮老而韧,肥肉多瘦肉少,吃起来不如前肘。 万姐儿平日最擅长做烧肉,自是不会犯错,当然选了前肘。 让梨月气愤的是,她把两个前肘都切了去,全不给后头留活路。 这只是厨艺初试,又没规定要做多少分量,要显本事烧一个肘子足够。 有必要把两个前肘都烧了吗? 看来莲蓉和万姐儿都有小心思,怕后头人学自己,要把材料用光才罢。 其实她们两个手艺绝好,后面的不敢做同样的菜。 另外两个人,一个做了抓炒里脊,一个做了葱炒核桃肉,都没通过。 抓炒里脊那位,不是面糊没裹好,就是火不够旺,出了半盘子汤。 做羊角葱炒核桃肉的人,大概是肉放的太多,出锅时还是夹生的。 梨月掐指一算,只觉得太阳穴都疼。 现在大里脊与猪腿细肉都没有了,想做爆炒的菜根本不可能。 大里脊肉是大排相连的瘦肉,口感滑嫩最适合炒菜。 核桃肉则是用猪后腿上一条细嫩瘦肉,改刀后下锅卷成核桃模样。 炒核桃肉这位,也是个心狠手快的,把两条后腿都切了。 做抓炒里脊的更是要命,原本只需用大里脊就好,她却把小里脊也切了。 那小里脊就是脊骨里头一小条,嫩嫩的炖汤好用而已。 她却切了混在大里脊里,一堆儿都给炒了。 各个都有人才有手段,全不给后头人留余地! 这还真是麻烦事儿,这才是头一天,五个人切了四份上等肉出去。 明日的五个人还要捡好的选,不知到了第三天,还有什么给她剩下来。 梨月皱着眉头,在小院的青石上磨菜刀,心里升起几分不安。 明天的五个人里,有孙财家的女儿孙小玉,她可是醉仙楼的学徒。 所有参加比试的丫鬟里,只有她是正经学过厨艺的,想来也是势在必得。 一夜没睡好,清晨起来,梨月再次举起曹婶子的菜谱。 她反复琢磨着,想着明日做什么菜,才能打动评判的人。 还剩下的材料,只有五花肉、猪颈肉、臀尖、排骨、猪头、蹄子这些。 五花肉肯定是留不到明天了,梨月现在只想有块肋排就好。 曹婶子手把手教过她一道香油粉煎排骨。 精致小排斩做寸金小块,用葱姜花椒水先汆熟了。 各色料汁和绿豆粉搅打做粉糊,把小排骨放在糊糊里滚过。 用花椒炸过的上等麻油一碗,下锅热至油沸腾,将粉糊排骨下油锅煎熟。 趁着热鲜美脆香,排骨肉外酥里嫩,特别好吃。 这道粉煎排骨她昨夜就想好了,只求明天轮到她时,还能剩下两条肋排。 正当梨月研究排骨的时候,第二天的比试也出了结果。 有四个人落选,只孙小玉一人合格。 不但五花肉全都没了,连她心心念念的肋排,也是一根都不剩! 第130章 火候 不出梨月的预料,孙小玉选了五花肉。 她并没多出花样儿,做的是看似普通的一道菜:烧花肉。 一整块四方五花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烧出来酱红透亮色如玛瑙。 这道菜虽是普通,但孙小玉的做法却与旁人都不同。 平时猪肉腥气不好去掉,烧前都要葱姜冷水下锅,煮到大开撇去血沫。 孙小玉处理五花肉却没煮水撇沫儿,她是用炭熏燎猪皮,再用黄酒刷洗。 这方法梨月只是听说过,还不曾见有人这么做过。 猪肉腥气大多来自猪皮,烧燎之后能去除大半。 猪皮用火燎烧更好上色定形,不下水煮更能保持猪肉鲜香味。 大宴上做看盘烧肉,最要好看漂亮,只有真正的大厨娘才这么做。 这方法对厨娘手艺要求也高,肉皮烧得程度特别讲究,弄不好就容易焦。 没有焯水的五花肉,开水紧一下,便用草绳捆成方形。 随后整块肉下油锅,先用宽油炸过两次,捞上来才改刀切块。 改刀的时候只切肉不断皮,四四方方形状丝毫不变。 之后用酱油香料闷烧,再上蒸笼大火蒸制。 最后出锅的花肉,香酥软糯香气扑鼻,简直是人间美味。 上到秦嬷嬷,下到四位掌灶厨娘,都对孙小玉赞不绝口。 她们送了一块给凤澜院小厨房,范婆子连忙拿来给梨月尝。 肉烧的软而不烂肥而不腻,味道确实很不错。 但梨月是没心情品尝这美味,她十分忧心明天的比试。 孙小玉不亏大酒楼学过徒,做派十分仁义,并没把所有五花肉都切了去。 但这些肉也没能留下来,都被同一拨的人拿去用了。 落选的四个人里,有个人做了岭南口味梅干菜烧肉,也用了五花肉。 听说出锅时味道着实不错,可端出来才发现烧得不透,根本嚼不动。 还有人用五花肉做了江南样式荷叶粉烧肉,蒸到一半干锅烧糊了。 同一拨三个都用五花肉,自然是剩不下来。 第四个人另辟蹊径选了猪颈肉,想要做油煎猪颈肉片。 可惜油太热火太大,油花乱迸把脸给烫了,搀去看府医放弃了比试。 油温过热或肉上有水汽,热油容易四处乱溅,确实容易受伤。 这是没法子的事儿,也只能怪经验不足。 这天有个小丫头最可气,说要做糖醋小排骨,因此将所有肋排都剁了。 结果烧出一整锅的黑炭,不但把排骨都毁了,还烧烂了灶房一口铁锅。 秦嬷嬷几个气得头顶冒烟儿,勒令她父母赔了锅才算完。 梨月听见也气得要命。 这孩子明明就是不会做,还非要把排骨都浪费了,这是什么人呢! 梨月等着盼着要做粉煎排骨,现在半块排骨也没有了,让她拿什么做! 打听完结果,梨月气呼呼回了小屋,挖空心思琢磨,还能做什么菜。 以猪肉为主料,做来做去还是这些,并没有太过新奇的。 现在厨房里剩下的,最好的也就是前尖与后尖了。 若说烧后尖肉,最好是做“油爆锅”,也叫做回锅烧肉。 这是曹婶子做过的,梨月只在一旁看过,还没自己动过手。 油爆锅是蜀州兴起的下饭菜,京师里也很风行,最好是用后尖二刀肉。 屠户杀猪后,一刀切掉猪尾巴,靠近后腿的那块肉,就叫做二刀肉。 那里肉肥瘦相间搭配的好,卖肉时常有二刀肥四瘦六的说法。 做油爆锅是用上好二刀肉,先白肉煮至八成熟,捞起来切做薄片。 再入热油里头爆香,加上豉油、蒜苗、仔姜、葱、花椒一起炒。 最好加些笋丝或茭白丝,那就更加美味了。 梨月皱着眉头思索,想来想去也能退而求其次,做个油爆锅了。 明日五个人一起选料,就算有人把二刀肉抢了,她也还有个后手。 油爆锅用前尖也可以,虽不似二刀肉那么完美,吃起来还没大差。 小厨房知道梨月要去比试,因此大小事都不找她,只让她好生预备。 她坐在灶房门口看天,这才发觉院里都掌灯了。 粉煎排骨也好油爆锅也好,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她准备了两道菜,都是依着选料来的,总想剩下什么肉,就做什么菜。 却好像一直没琢磨过,大厨房到底要考什么。 还记得秦嬷嬷曾说过,考校厨艺看得是刀工、火候、选料基本功。 一头猪摆在前面,必然不是看谁选得贵,而是要看选料与菜肴匹配。 再想初试题目是烧猪肉,关键还是在“烧”字上头。 与羊肉、鸡鸭鹅肉相比,猪肉不容易熟烂,是最要火候的肉食。 这场初试主要评判的,其实是参选人对火候的掌握! 做菜首要就是火候儿,若连火都烧不好用不好,就不能进厨房的大门。 想到这里的时候,梨月顿觉开窍,豁然站起身来。 要看拿捏火候儿的功夫,粉煎排骨、油爆锅就小气了些。 梅头肉与五花肉也只能算普通,只有烧肘子蹄髈才算有点难度。 这两天做简单猪肉炒菜的人,大多数都没能通过初试。 凡是通过初试的,做的都是火候见长的菜肴。 想到这些的梨月,仿佛突然开了窍。 要在初试中冒头儿,就不能知难而退,而是要迎难而上。 想要出头露脸儿打动秦嬷嬷她们,就必须得挑个最麻烦的做。 不过就在一瞬间,梨月决定明天要做烧猪头。 既然决定要迎难而上,她忙不迭的准备起来。 在厨房打杂帮厨几年,她并没亲手做过烧猪头。 不过俗语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梨月当初看见曹婶子做过。 而且在曹婶子撂下的菜谱里,烧猪头那张纸页上,还写着几条关键诀窍。 天色已经不早,灶房里已经封火熄灯。 梨月三步两步跑去开柴房门,从里面搬出一架梯子,架在灶房大柜上。 “我的天爷,你作什么幺蛾子呢?” 秋盈和环环正要睡觉,见梨月这么晚还不回屋,提着灯笼找来了。 “我找些东西!” 顶柜里的东西已好久没用过,自曹婶子离开都没人记得了。 梨月踩着吱吱呀呀的梯子,晃悠悠的爬了上去。 环环和秋盈慌忙扶着底下,生怕她踩空掉下来。 “接着!小心点儿!” 梨月从遍布灰尘的柜橱里,抱出个大大的包袱,弯腰递给下面的人。 圆圆的蓝色粗布包袱,里头死沉梆硬,如同一面大铜鼓。 “这是什么鬼东西?” 秋盈举不住差点摔倒,直接坐了个屁股蹲儿。 梨月得意的跳下梯子,笑眯眯抱起那面硬邦邦的大鼓。 “这可是宝贝,我明天做烧猪头要用!” 第131章 锡鼓子 待到梨月初试这天,上午还该依旧当差。 只不过厨房院的人,都知晓她今日有事,有活儿也不让她干了。 秋盈在小屋炕柜上立个神龛,不知从哪里请了个木头神像。 棒香插在香炉里,还供着两样鲜果三碟蜜饯,和大半包瓜子。 环环一大早起身,磨糯米粉做了状元糕,摆碟子也供上了。 还逼着梨月吃了两个,说是讨好彩头,算是金榜题名。 秋盈把炕席擦抹干净,正中摆个大红拜褥,拉着梨月就拜神磕头。 “神仙老爷保佑,今天小月烧猪头一举夺魁!” 也不知哪路神仙,会保佑烧猪头能夺魁,梨月是半分不信。 奈何拗不过秋盈连拉带拽,勉强跪下磕了几个头。 秋盈还神神叨叨,从神像儿后取出两个黄纸符儿,说是百灵百验。 一个装在梨月的香囊儿里,一个塞在自己针线荷包里。 “七月初七我要去针线房比试,这才早早去求了符纸,可灵验了。官家主母们求阖家兴旺,富家娘子求早生贵子,小姐姑娘求上等姻缘,读书小郎君求金榜题名。我求的这两个是金榜题名的。知道你不懂,替你也求来了。你别不当回事,好生给神像磕头,也好多多保佑你。” 说起这一套儿来,秋盈双手合十越发虔诚。 梨月抬头细看,那神像就是庙会上卖的关老爷立大刀。 不知什么木头镟出来的,薄薄刷着清漆,样子还是挺威武。 “买这东西花了多少钱?你这傻子别让人糊弄了。” 梨月随口才问一句,秋盈慌忙捂着她嘴,立着眉毛呵斥。 “去!什么买?神仙的金身也是买得的?那得叫请!让你临时抱佛脚,你还对着神仙老爷口吐狂言!啐啐啐,童言无忌,神仙老爷饶恕!” 梨月无奈依着她磕了头,又点了三炷棒儿香,这才下炕穿鞋。 秋盈虔诚的眯着眼拜过,这才恢复了平常神色,翻着白眼抱怨。 “神婆子好生会赚钱,破木头像儿要五百钱,两个符儿也要五百,就想朝我讨一吊钱!当姑奶奶是冤大头呢?让我将她骂得她狗血喷头没处躲,这才算松口下去,连像带符搭两盒香棒儿一个香炉,拢共与了她一百钱!” 这么说起来,神仙请的还算便宜实惠,梨月险些憋不住笑。 拜过神仙收了仙符,梨月换了窄袖夏布裙袄,系上新作的细布围。 她随身带了两样东西,常用的菜刀用油布裹着,还有昨日的蓝布大包袱。 出门的时候,平日与她交好的,如范婆子等人,都七嘴八舌嘱咐。 有提点她抢先选料的,有告诉她提前烧灶的,还有说要头个走菜的。 梨月都耐心答应了,一个个谢了她们。 凤澜院茶房离不开人,环环就只送到院门口。 往大厨房的路上,秋盈帮她抱着沉重大包袱。 这是梨月提早打听过的,若怕厨具调料不趁手,可以自备一两样。 但主菜肉类不能自带,只能用大厨房给的。 前两日的人大多自备菜刀,只有孙小玉另带了全套蒸笼。 梨月与秋盈走到大厨房院门口,同一拨的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因知晓大厨房这两日热闹,院门口还围了些看热闹的。 “烧个猪肉还要扛着锅来?真是显着你能耐了!” 说风凉话的是乔姐儿,她是空着手儿来的。 还穿了套崭新绸衣,宽袖飘飘裙摆拖地,连条围裙都没系。 不像是来烧菜的,倒似是过节来的。 梨月懒得和她闲话,从秋盈手里接了包袱。 秋盈那是个嘴快的,啥时候吃过嘴头上的亏? “今日就显能耐来的,你气不愤是怎的?人家扛不扛锅管你屁事!你要是有本事,连灶带炭扛过来,有谁拦着你了?嬷嬷还没说话,只你长着舌头,” 乔姐儿不认识她们,看是两个三等丫鬟,穿着打扮都普通,年纪还小得多,自是起了轻视意思,也大着嗓门吆喝起来。 “大厨房的嬷嬷年老眼昏了,把这等小鬼头子放出来参选。个头儿还没炉灶高,手里有什么准头儿?这等小杂碎做菜,谁敢往嘴里吃?你嗔我说你,敢跟我面前使像儿?我在这府里长了十八年,有你说处没我说处?” 若论起与人合口拌嘴,秋盈自是力拔头筹,恨不得就要挽袖子破口。 碍着是大厨房门口,往来围观的人多,梨月也劝她算了,才没上去大骂。 “都是三等的丫鬟,您熬了十八年,我们才几岁,倒是该让让您了!” 秋盈撂下那包袱,鬼脸吐舌寒碜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今天这五个参选的,都是三等小丫鬟。 梨月杏儿她们都是十二三岁,惟有乔姐儿十八岁。 入府就三等,熬到十八岁还是三等,只这一点就知她本领如何了。 梨月光是看她一身穿戴,头上还插着两朵瑞香花,就知她不擅长厨艺。 站着等了一会儿,杏儿匆忙赶来,胳膊里夹着布包,裹着两把刀具。 她穿了件夏布短袄,肩上搭着围裙,汗巾子裹着头发,打扮的很利落。 斜眼瞥见梨月脚下的包袱,带着笑意凑过来搭话儿。 “小月,你带着锡鼓子来了?” 隔着包袱就知晓里头的东西,梨月对杏儿又添几分佩服,轻笑着点头。 此时大厨房院门开了,两个婆子站在台阶上点名儿。 大伙儿瞬间安静下来,闲人们自觉往后退,参选的五个人走上去。 “你是有备而来呀。即是带了锡鼓子,我猜你要做烧猪蹄或是烧猪头。那可算是好了,前尖正巧留给我,我要做个烧酥肉。” 杏儿眼看着嬷嬷们,嘴里却跟梨月嘀咕,梨月不由看了她一眼。 锡鼓子是特意拿来烧猪头的,亏她能一下子猜到。 “五个人齐了,都进来吧!” 不等回答,婆子们已招呼她们进院。 五个人都默默闭嘴,梨月跟着众人迈步进来。 厨房院里打扫的很干净,正中间摆着切剩一半的猪肉。 虽是七月初秋,还是怕生肉变质,因此涂了盐酒椒料,用大冰砖镇着。 秦嬷嬷与其他四位厨娘,坐在院里树荫底下。 每人面前一张小高桌儿,五个白瓷碟,五双乌木筷,还有一盏白开水。 偌大喧闹的大厨房,少有这么干净的时候。 梨月和其他人并肩站着,难掩心中的兴奋和紧张。 “依次过来抽签儿,按照签纸上的顺序选肉!” 婆子话还没落地,乔姐儿仗着腿长,扒拉开其他丫鬟,头一个冲了上去。 “哎!我先来!” 第132章 烧猪头 既是抽签选肉料,也就没必要争先,没人和她一般见识。 乔姐头一个拿了签儿,梨月也跟着过去抽签。 怕有的丫鬟不识字,纸签上是点的红点儿,梨月抽到第三个。 杏儿是头一个,她看见签上一个红点,兴奋得原地直跳。 甩开包菜刀的油布,冲上去只两刀,就把前尖儿那块肉镟下来。 又利索的把肉皮、肥肉切掉撂回去,只拎了一大块精瘦嫩肉。 梨月只知道她奶酥点心做的好,还不知道她剁肉刀工也这么利落。 第二个选肉的是乔姐儿,她自己没带菜刀,婆子拿了把砍骨刀给她。 梨月以为她会选后尖二刀肉,毕竟剩下最好的就是那块。 万万没想到,乔姐儿急匆匆跑过去,抡起刀就剁猪蹄子。 猪蹄子可是不好做,要烧得软烂极不容易,梨月还以为没人会抢。 乔姐儿砍肉的时候,就看出她是没有经验。 切猪肉剁骨头,刀具必须要顺手,若不顺手事倍功半。 方才杏儿割肉,剔骨刀分骨头又快又准,大菜刀切肉镟皮一气呵成。 这就是提前准备过的,知道要剔骨削肉,特意预备了两把刀。 梨月怕太麻烦,只带了常用的一把,头天也仔细打磨好了。 菜刀是厨娘的另一只手,用旁人的怎么能行? 大厨房里的砍骨刀,没人打磨又重又钝。 乔姐儿抡着砍猪蹄,哐哐哐骨头渣乱飞,半天才砍下一个来。 秦嬷嬷等厨娘端着茶盏,斜眼瞟着她,半日都不说话。 监场婆子不耐烦了,挥手让第三个也过去选肉。 第三个正是梨月,她赶紧举手示意,大步走到案板前。 “哎哎!你别抢我的猪蹄子!” 乔姐儿砍猪蹄劲头不大,扒拉人力气倒不小,险些把梨月推个跟头。 “谁抢你猪蹄子!讨厌!” 光是看她剁猪蹄的模样,梨月都懒得跟她说话,直接把猪头抱走了。 杀猪时屠夫就会卸掉猪头,都不用自己费力剁,还真方便多了。 “你要猪头?” 监场婆子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梨月两眼。 “回禀嬷嬷,我打算做酱烧猪头!” 梨月提着猪头就往水桶旁边走。 树荫下头,几个厨娘对望了一眼,都有点不可思议。 只有秦嬷嬷不动声色,朝梨月脚下的包袱努嘴。 “小月丫头带了个锡鼓子?” 她问的声音很低,监场的婆子点了下头,旁人都没注意。 接下来的第四、第五两人选料,把后臀尖与龙骨砍走了。 大伙儿拿着肉开始预备,乔姐儿还抡着刀在那剁猪蹄子。 监场婆子实在看不下去,皱着眉头提醒。 “四个蹄子要砍倒什么时候?剁蹄子剁的骨肉横飞,明天人家还怎么用腿肉?这刀子是钝的,就不知道去井台边磨一磨?” 乔姐儿如梦初醒,连忙跑去井边磨刀。 梨月拿着猪头后,就不管旁人如何了。 用大木盆打了一盆清水,认认真真处理起猪头。 猪已经杀了两天,血污差不多去干净,无需再浸水泡血。 梨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将猪头上没刮净的小猪毛刮洗干净。 与昨日孙小玉处理五花肉皮一样,她也用了火燎的方法。 一根细木柴点了火,将整个猪头仔细燎了一遍。 这可算是个细致活儿,毕竟猪肉头最有嚼劲儿的就是猪皮了。 猪皮上火燎黄黑的烧焦之处,反复在下清水刷洗。 将整个猪头洗得白白净净,梨月才去灶房烧火煮水,多加生葱老姜。 猪头放在水里煮着,梨月还加了半碗烧白酒,再次去腥增香。 她平时煮猪肉,都学曹婶子放黄酒。 这加白酒的法子,是范婆子教给她的。 凡是味厚的肉类,加黄酒压不住味,都可以加白酒。 不但能去腥气,香味还特别浓郁醇厚。 猪肉下白汤里煮,大约要大火两炷香的时候。 梨月看灶旁的柴禾都是细支的,忙跑去屋角挑了一大根硬木柴备用。 此时灶房一片忙碌,人人干的热火朝天。 杏儿切好了瘦肉,正将肉条过糊,仔细码在盘子里。 乔姐儿总算剁下四个蹄子,烧火煮水预备下蹄子。 初秋天气还是热,好在梨月有预备,荷包装着几粒薄荷丹。 刚拿出来含在口里,就听灶房另一头乱起来。 刚选后臀尖的丫鬟,刚烧火就中暑了,若不是有人扶,险些摔在灶台上。 监场婆子忙把人抱出去,随后灭了灶火,看来不会继续比试了。 梨月伸头往外看,见她坐在墙根下,猛喝了几口水,咧嘴哭起来。 小丫头又难受又委屈,红头涨脑哭叫:“我再也不要烧灶了!” 梨月看着她哭喊,心里觉得有点难受。 做厨娘确实很累,好在她一直乐在其中,还能苦中作乐。 看了眼那孩子没事儿,梨月朝着窗户吹了下风,忙着照应灶台了。 猪肉已经滚过开水,捞出来沥水控干。 拿刀切下耳朵、拱嘴、两腮、口条的肉,再将脖颈里坏肉割掉不要。 豉油大酱、茴香大料、花椒桂皮等佐料,浓醇拌了一大碗。 梨月这才打开脚下包袱,将那套锡鼓子取了出来。 她敢做烧猪头,这东西可算是她的底气。 若没有这个,她就只能做简单的肉菜了。 锡鼓子是锡制铜胎的锅具,有卡扣密封的盖子。 上下扣住如同一张鼓,所以叫做锡鼓子。 平常铁锅烧猪头,一个时辰还不得软烂。 若将这锡鼓子上下扣住隔水烧,热气跑不出来,不消半个时辰就能烧烂。 在凤澜院小厨房,这东西只有曹婶子会用,她走后就撂在橱柜里落灰。 梨月看了曹婶子菜谱,这才猛地想起来,橱里还有这好东西。 昨晚拿出来刷洗一新,就等着今日大展身手。 猪头肉在锡鼓里码好,酱料均匀搅拌停当,上下盖子扣定卡好。 大灶铁锅舀了半锅水,将锡鼓子整个放在水里,用木盖将大锅盖严实。 烧灶时先用小柴起火,再将那根硬木干柴安放在正中。 接下来就等这根柴禾烧尽,五味俱全的猪头肉就能出锅了。 梨月照看好灶火,掸了掸手上的灰,美滋滋擦了把汗。 这时候的灶房,已经是肉香扑鼻。 杏儿那边酥肉已经炸好,根根香脆和小金条似得。 她正在刷锅调汁水,预备烧肉的环节。 选猪龙骨的是针绣房翠妞儿,骨头汤已经烧好,她正拿着木盆合面,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两个人厨艺都好,因此梨月一直关注着。 但她想不到的是,那个笨拙大嗓门的乔姐儿,竟然头一个烧好了猪蹄子! 猪蹄可是不好烧得,梨月以为她起码要烧一个时辰。 这刚刚三刻钟,她竟把四只猪蹄子端出来了! “红烧猪蹄好了,请嬷嬷们品尝!” 乔姐儿将汗巾儿往肩上一搭,眼皮儿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第133章 各显神通 乔姐儿这嗓子,另外三个人都惊了。 梨月正在调姜醋蒜汁,擂蒜蓉的手都停了。 只见乔姐儿从锅里,盛出四个热腾腾的猪蹄子。 都烧得骨肉酥烂,连猪皮都软塌塌的,肉冻子似得抖动。 这是用了什么妙法?梨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细论起来,猪蹄子都是皮,软骨胶质多,是最不容易烧烂的。 乔姐儿就一口铁锅,一把钝刀子,这么快就做好? 怨不得她一来就这般得意,真是人不可貌相。 白布手巾擦净盘边儿汤汁儿,乔姐双手捧了条盘,一步三摇出了灶房。 “看什么?好生做自己的!” 灶房里不只梨月,杏儿和翠妞儿也在发呆。 监场婆子喊了一声,她们三个才算惊醒。 梨月连忙才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调料汁去。 只可惜管得住眼睛,管不住鼻子。 烧蹄子的香气直飘过去,味道又浓又醇又香又鲜,还带着酒酿气息。 这可不是烧肉用的黄酒,也不是增香用的白酒,而是做糟肉的酒糟。 真是亏了她,这么短的时辰,怎么就做出糟醉的味道来? 梨月真是强压着心头疑惑,才能专心在自己的菜上。 今天出门时,范婆子等人就嘱咐她,出菜尽量要快。 凡是比试厨艺,大伙儿都推崇先出菜,因为越往后越吃亏。 百姓们俗语就说,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都不甜。 何况都是大肉荤菜,吃两口就饱了,后头菜再好,吃不下去也是枉然。 秦嬷嬷她们也是凡人,胃口被前面肉食腻着了,后面容易尝不出味。 院子里摆了大条桌,乔姐的烧猪蹄放在头一个。 婆子切了五小块猪蹄在白瓷碟里,摆在秦嬷嬷等人面前。 评判的五个人,除了大厨房掌灶秦嬷嬷,还有二房掌灶金娘子,三房掌灶李娘子,锦鑫堂小厨房掌灶宋婶儿,鹤寿堂掌灶张嬷嬷。 秦嬷嬷、金娘子、李娘子要选徒弟,评判自是用心。 宋婶儿与张嬷嬷算是局外人,旁观者清更加公道。 五个人去条桌前细看过样子,这才回到座位上品尝。 只有秦嬷嬷没动筷子,另外四个吃了都点头。 “皮软肉粘胶都融了,能把蹄子烧得透不容易。” “难得她敢下香料酱汁,若轻一点怕也是不入味。” “最要紧是时辰短,这段时候就能端上来,火候儿掌握的好。” 四个厨娘都赞不绝口,乔姐儿喜上眉梢,连连万福道谢。 监场婆子问秦嬷嬷意思,她摆手只说不急,要再凉一凉再尝。 评判初试的规矩,五个人里三个说好就算通过,乔姐儿已经通过了。 第二个上菜的是杏儿。 她的烧酥肉炸好后,上笼屉大火蒸过。 蒸出肉汤加豉油椒盐勾芡调味,淋上半勺醋激发香气。 蜜色浓汤浇在金黄酥肉上,肉滑汤鲜香气浓郁。 这道菜盛在高脚荷叶盘里,对应到宴席上也是道正经大菜。 “我用前尖做了烧酥肉,请各位嬷嬷品尝。平常做此菜都用五花,现在没有五花了,特意全选前尖精肉。” 杏儿不似乔姐儿那么大嗓门张扬,舌头也是个利落的。 特意解释了选料,告诉评判人不是不会选,而是材料受限。 杏儿端着盘子离开,灶房里只剩梨月和翠妞儿,气氛顿时紧张。 梨月灶里的硬木柴禾还剩最后几寸,她压着心跳告诉自己别慌。 等火候的时辰,她将青花底海水纹大冰盘备好,将熟食案板擦抹干净。 就在这时候,翠妞儿锅里的水滚开,她开始抻面了。 抻面梨月也会,可抻得这般细长,她自问没这个本事。 平日里她抻面顶多抻上四五扣,就算是细长劲道够了。 翠妞儿这抻面竟是抻了十二扣,将那面条子抻得龙须般细。 不愧是针绣房里的手艺,让梨月想起秋盈劈得绣花线,细丝儿一般。 这手法恍如天外飞仙,细细面条下在滚水里,片刻就烫熟捞上来。 原来翠妞儿做的是龙骨汤龙须面。 五碗骨汤龙须面端出去,翠妞儿也算是完成了。 梨月看了看时辰,其实时间还算早。与前两日相比,今天的人做菜都快, 独个守着灶火,等着那一根柴烧完,她才将锅盖打开。 满满蒸汽蓬勃而出,灶房里霎时如同仙境。 挥散了满满白烟儿,她双手裹着白布,将滚烫的硒鼓子提出来。 那一锅猪头,已是皮脱肉化,香气扑鼻。 盛出来凉了片刻,梨月挥着菜刀细细切了薄片。 切好的猪头肉依原样码在冰盘里,原来的腮肉、猪耳朵、拱嘴也摆回去。 这一盘香喷喷的猪头肉,拿去祠堂上供都算是极上等的了。 冰盘旁边放好姜醋料汁,梨月灭了灶火,举手示意完成。 院里的长条桌上,一溜摆着四道菜。 梨月等四个人并排站着,只觉身上凉风习习。 烧蹄子已经尝过,大伙儿正在品尝杏儿的酥肉。 “色味都很不错,唯一不完美,就是选料不好。” 说话的是鹤寿堂厨娘张嬷嬷,她年纪比秦嬷嬷都大。 老人家做菜看重传统,烧酥肉就要用五花,用前尖肉就失了精髓。 “没有五花肉也可做些旁的菜嘛!” 杏儿不经意勾嘴角,显然是在腹诽,好在旁人都没说话。 接下来就是翠妞儿的龙骨汤面,汤白如奶面细如发。 梨月正又累又饿,看了这碗细面,恨不得来上一碗。 可是想吃归想吃,她却觉得翠妞儿一定选不上。 初试比的是烧猪肉,无论如何都要以猪肉为主。 哪怕做个酱烧龙骨也算扣题,这骨汤面岂不是离题万里? “端下去分给大伙儿吧,汤面都挺不错,别放黏了不好吃。” 半天没开口的秦嬷嬷,直接挥了手,尝都没尝。 翠妞儿猛然一惊,眼圈就红了。 “我……我没抢到好肉,这才做了骨头汤……” 秦嬷嬷见她委屈,慢条斯理摇头教训。 “你抻面抻的好,可你也要知晓人家想吃什么。明明说了比试烧猪肉,你炖碗面算什么?你说没抢到好肉,可这龙骨肉或烧或酱都是可以的,为何只要煮汤抻面?难道因为你擅长做面,往后全府都跟着你吃面?” 翠妞儿抿着嘴低头,半晌才低声道:“烧酱肉我不会,只会煮骨头汤。” “这骨头汤煮得也不对,你是不会控火候。大火烧开后,就该封小火慢炖。你从头到尾加柴拉风箱,一锅汤烧得只剩五小碗。幸亏是在府里,若在你家里,你娘怕不揍你个败家丫头!” 锦鑫堂宋婶儿说话诙谐,说的大家都笑了。 翠妞儿这才噘着嘴不吭声。 她们正聊得热闹,梨月已经自己动手,捡肥瘦相间带皮的猪头肉,夹在五个小白碟里,姜蒜醋汁也分了碟儿。 也就在此时,五个评判都起身过来,站在了条桌前。 “老宋,咱尝尝烧猪头?”秦嬷嬷少见的满脸是笑。 宋嬷嬷拿筷子戳了两下,试了试皮肉软烂程度,也露出满意神色。 “若没有金华酒,我是不肯吃这个!” 第134章 初试通过 两位老嬷嬷调侃,梨月顿觉放了一大半的心。 秦嬷嬷真让人筛了一小壶金华酒,给每人斟了一盅。 五个人都尝了猪头肉,纷纷点头称赞,都说是软烂入味。 宋嬷嬷撂下酒盅与筷子,让梨月走到跟前。 得知她是凤澜院小厨房打杂丫头,还有些出乎意料。 “看你小小年纪,怎知用锡鼓子烧猪头,范婆子她不会这个!” 梨月便照实话说了,锡鼓子是曹婶子留下的,也是许久不用。 秦嬷嬷听说是曹婶子教的,便没说别的话。 又有金娘子、李娘子她们,细问了几句灶火上如何用柴的话。 梨月依着方才做法,将先武火后文火的道理讲了一遍。 几个厨娘都点头道:“方才见她只安放一根硬木柴,就知是个会用火的。大厨房万姐儿就算会烧火,头天煎肘子还用了三根柴。” 连秦嬷嬷在内的五个人,都对这盘烧猪头没话说。 梨月凭着烧猪头通过初试,不由得心中一松,额上汗水直往下流。 接下来讨论杏儿的烧酥肉,旁人都没说什么,只宋嬷嬷提了句选料不好。 “拿了前尖肉,最好应是做油爆锅,你为何不做呢?” 杏儿抿着嘴儿,半晌才清脆答话:“我做炒菜都是和娘学的,只会家常见过的几样。油爆锅只吃过一次,所以并不敢出乖露丑。只等着将来进了大厨房,再与嬷嬷们学手艺。” 她说话又伶俐又利落,两个老嬷嬷都很喜欢。 宋嬷嬷这才笑道:“你这孩子倒是说实话,也罢了,肯学就好!” 秦嬷嬷则指出油炸时火不够,肉下在锅里太久,有些炸老了。 说完了这些意见,五位厨娘商议过后,还是算她勉强通过。 杏儿的脸瞬间开花,连忙屈膝行了礼,还朝梨月咧嘴笑。 梨月和杏儿都通过了,最先上菜的乔姐儿不由翻了个白眼。 这一场可不得了,竟是五个人通过了三个! 监察婆子想要高声宣读结果,不想秦嬷嬷抬手止住了。 “这份烧蹄子,还要好生尝尝!” 最后还要尝尝那烧蹄子,乔姐儿不禁心花怒放。 忙不迭拿筷子汤匙分菜,将烧蹄子拆散了,盛在五个小碟里。 还提着酒壶斟热酒,若不是秦嬷嬷沉着脸,梨月都怕她要唱酒词儿。 “各位嬷嬷娘子们,正好就着酒再尝尝!我这蹄子做的,全京师寻不出第二家来,比那烧猪头更入味呢!” 乔姐儿是高挑个头儿,但长得不算漂亮。 一身绸绢衣裳宽宽大大,衣袖上缚着红绒襻膊,走起来还挺有风姿。 她拎着酒壶走来走去,把梨月和杏儿都推在旁边儿。 “瞧这狗颠儿的模样!”杏儿低声骂道。 还好梨月心情轻松,低着头笑笑没说什么。 乔姐儿的裙子,被油脏了一片,她自己大概没发现。 玫瑰紫的绸裙,又是油又是酱,估计连衬裙膝裤都沾透了。 上灶前不拿汗巾子把裙子系起来,又不穿个围裙,她这条绸裙是毁了。 梨月正看着乔姐儿邋遢的难受,秦嬷嬷又吩咐人再拿份筷碟。 婆子盛了两大块猪蹄子,就朝着梨月和杏儿招手。 “你俩也过来尝尝!” 她们行礼接了碟子,站在条桌旁边一起吃着。 这烧猪蹄真是味道绝了,果真有糟腌的香醇味道。 梨月跟范婆子学过糟腌猪蹄,她自己做的可不如这个吃着地道。 她做的糟腌猪蹄,先煮烂剔骨盐腌一夜,后放在酒糟坛子里存放。 七八天后取出来烧制,才能软烂酒香入味,若是天冷就要糟十来天。 可乔姐儿做的生猪蹄儿,从砍猪蹄到上桌,只用了一个时辰。 梨月想破了头,都不晓得她是怎么做的! “回嬷嬷的话,这个味确实好吃,我想不出是怎么做的。” 梨月吃了一大块,意犹未尽的夸赞,真是心悦诚服。 杏儿虽然不说话,看表情也是佩服的。 乔姐儿不屑她们夸,还在那悄悄嘀咕:“小丫头片子,吃过什么好的!” 看这大厨房里每个人都尝过了,秦嬷嬷才撂下筷子。 老人家端坐在椅上,忽然换了副正颜厉色的模样。 “小月烧猪头用了一根柴禾。乔姐儿,你烧蹄子用了几根柴?” 乔姐儿怎肯输给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梗着脖子得意洋洋。 “不瞒嬷嬷说实话实说,我烧蹄子还用不到一根柴禾!” 猪蹄子做的确实好,可梨月绝不信她的鬼话。 她的锅里没有锡鼓子或蒸笼,全凭汤水烧煮,怎么可能只用一根柴? 梨月心思一动,已经有点起疑心,难道乔姐儿作弊了? 那乔姐儿还在大言不惭,秦嬷嬷早将一碟骨头,朝她脸摔了过去。 “混账东西!” “来人!把灶里的柴灰搓出来,让大伙儿一起数,看她用了几根柴禾!” 乔姐儿听说要看灶灰,顿时涨红了脸。 “蹄子烧得好就罢了,争几根柴禾做什么?我拿一吊柴钱来还不成吗?” 这是赔柴禾钱的事儿吗?梨月真是哭笑不得,低头咬住了嘴唇。 杏儿在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有人去灶房里搓了灶灰出来,梨月算是大开眼界了。 柴禾用了几根是数不清的,可那灶洞里头,竟有四个烧得漆黑的猪蹄子。 “这是什么?”秦嬷嬷怒目喝问。 宋嬷嬷与其他几个厨娘,惊诧的围过去细看。 乔姐儿吓得笔杆条直,两只手都在发抖。 她把四个蹄子都塞进灶里烧了,众人吃的又是哪里来的蹄子? 梨月趁着人不留心,忙凑近条案旁细看,捂着嘴才算没笑出声儿。 那个诙谐的宋嬷嬷,也拿着筷子扒拉猪蹄呢。 “嚯!四个全是前蹄?三十老娘倒绷孩儿,让这蹄子把老娘都唬住了! 第135章 小心思 初试闹出了大笑话,真是人都想不到的事。 “盘子里四个红烧猪蹄,全都是前蹄!院里总共一头猪,哪里来的四只前蹄?敢是你把自己的爪子剁下来了?” 秦嬷嬷一声断喝,乔姐儿吓得瞬间直挺挺跪下。 连宋嬷嬷在内,其他四个评判都脸上无光。 亏她们还能当大厨房比试的评判,竟被个丫头片子给糊弄了。 梨月站在旁边儿装哑巴,生怕憋不住笑出声。 怨不得乔姐儿上来就抢猪蹄,原来她是早有预备。 京师御街的熟食肉铺和盛斋,向来以糟酱猪肉闻名。 他家做的肉食不止普通百姓,就连王公贵府也会买来尝尝。 乔姐儿真有主意,去熟食铺买了四个猪蹄,裹在裙子里带进来。 大厨房的人没想到这里,自然不会搜大伙儿的身。 和盛斋的糟腌猪蹄子,都是老汤料水精心糟腌过的,味道自是不同寻常。 乔姐儿烧火假装焯水,把四个鲜猪蹄捞出来,趁人不注意往灶里一丢。 接下来胡乱煮些酱料汤汁,把买来的熟猪蹄子热汤滚热,立刻端了上去。 大厨房里的厨娘们,心里虽疑惑,却不曾往这里想半点,都被她哄了去。 特别是金娘子李娘子几个人,只顾品尝嘴里的,都不曾往大盘子里多看。 和盛斋熟肉铺是个百年老铺,做猪蹄要好吃抓人,自是选最好的料。 烧猪蹄的味道口感,前蹄要大大优于后蹄,因此和盛斋里卖的都是前蹄。 乔姐儿不懂这道理,一盘子四只都是前蹄儿,她怎能不露馅? 当天比试刚完,大厨房院门打开,先就把乔姐儿打了出去。 这时天色已傍晚,看热闹听信儿的人就不少。 乔姐儿父母正在门口等消息,结果是一顿劈头盖脸嘲讽。 老两口不知出了啥事儿,忙接了女儿,与大厨房婆子张口对骂。 “我家乔姐儿一身本事,平日家里请客,都是她做菜!她做的熟肉吃食,别说家里人,街坊谁人不夸?偏你大厨房的嬷嬷看不上她?不过就是拜高踩低,嫌我们家差事不好,看不上我家女儿!” 大厨房的婆子正气不愤,把乔姐儿换菜的事儿说了,叫嚷的人都听见。 “一家子混账行子!你女儿菜做的好,依旧让她孝顺你去罢了!我们大厨房要选的是掌灶的,不是变戏法杂耍的!” 围观众人听了故事,先头还是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个指着笑道:“亏乔姐儿这成精丫头,怎想得出这主意来?” 乔姐儿臊得站不住,捂着脸哭着跑了。 她父母不曾想到这事儿,都瞪着眼愣怔怔的。 “怪道这丫头子,让她上灶做个菜,她就要讨半吊子钱使去!原来她是不会做,要上外头铺子买熟食!看我回头家去,打这败家丫头不打!” 两口子不顾众人哄笑,也一溜烟儿走回家去。 正巧这时候,环环和秋盈也都挤过来了,见梨月初试过了自是高兴。 方才在大厨房里头,秦嬷嬷让个人把菜拿回去吃。 梨月讨了个食盒,留了一碟给秦嬷嬷下酒,剩下的装盒提着。 秋盈忙上来夺了食盒,得意的忘乎所以。 “幸亏我花一百钱儿请神请符,小月才得了猪头状元!咱快把这烧猪头拣一碟好的,往神仙老爷跟前上供去!等七月初七正试,好接着保佑小月!” 梨月忙悄悄啐她道:“还不快住口,你才是猪头状元!” 环环帮她拿了锡鼓子,也催她快回去。 就说范婆子做了好菜,等着她们回去吃。 几个人正说笑,就见旁边路上,杏儿提着盒子,正朝梨月招手。 “小月你来,有几句话和你说。” 她俩的比试都通过了,初七再试必定还有较量。 梨月打发秋盈环环拿东西先回去,自己走到杏儿跟前。 “小月的厨艺这么好,可是比我强多了,初七再试我一定比不过你。” 杏儿抿着嘴笑,话说的很谦虚。 “杏儿姐说的哪里话?烧猪头不过取巧而已,还亏得有这个锡鼓子。倒是杏儿姐的烧酥肉是正经大菜。” 梨月也不是得意忘形的人,话说的很真诚。 可她心里却觉得,杏儿现在的这样子,显得假么假事,特别不真实。 平时跟着二小姐进出,杏儿颇为耀武扬威。 虽算不上副小姐大丫鬟,那也是眼睛生在额角上,看不起灶房丫鬟的。 梨月与她的交往,也不过就是互换过珠子发箍与金三事儿。 还因为这样首饰,闹出了一点插曲故事。 “听莲蓉她们说,你会做油酥泡螺?奶酥点心不好做,你连这个都会,可见厨下功夫样样精通!” 杏儿嘴角越发往上弯,皮笑肉不笑的,不似个十几岁的孩子。 梨月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好顺着话解释。 “油酥泡螺还是小时候干娘教我的,胡乱做过几次,拿到大厨房里,莲蓉笑话的不得了。” 早就知道杏儿也在打听她,只不过梨月不怕她打听,说的也都是实话。 “会做就算不容易。莲蓉前些日子,拿了匹松江布给我,要和我学着做,我都不曾教她。一来这是我看家的本事,轻易不肯教旁人。二来莲蓉仗着是秦嬷嬷孙女,拿看不起人的样子,我瞧见就恶心。” 好端端的怎还背后骂起人来了? 果真这杏儿毛病不好,无论是自家主子还是谁,就喜欢背后嚼人。 若是随口说闲话也还不算什么,可她总是拉一个打一个,让人听了别扭。 “杏儿姐叫我来,不会是想收我做徒弟,要把看家本事交给我?” 梨月装作玩笑,捂着嘴笑了几声,就打算回头走人。 谁知杏儿突然变了色,满脸急切的央求。 “小月若想学这个,往后我都交给你!可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一句话!” “大厨房初试比过了烧肉,正试的时候必定要比别的。你只要答应我,初七那日不做奶酥牛乳的点心饮子,就是帮我的大忙了。到时候我一定将油酥泡螺的做法教你,还另外教你做蜜浮酥柰花。好不好,小月?” 说话时抓住梨月的手,胳膊下夹着两把刀子都掉了,她也是不顾了。 梨月连忙抽手,偏是她手握的很紧,还又湿又凉的。 “杏儿姐,你怎知初七那日要比点心饮子?” “你别管了!就当帮帮我好不好?我若选不上大厨房学徒,就要跟着二小姐做陪嫁丫头了!” 梨月知道杏儿是独生女,她父母想留她在身边。 可宁国府的女儿从不远嫁,就算当了陪嫁丫鬟,也不会远离父母。 “听说国公爷要把二小姐嫁到晋州去,这可不是让我跳火坑?我父母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离开国公府!求你了小月!” 第136章 高攀 梨月费了好大气力,总算摆脱了杏儿的纠缠。 她嘴里没说什么,但默认了七月初七正式比试,自己不会使用牛乳。 牛乳这种东西,梨月根本没打算用在比试上。 前些日子学做油酥泡螺,她连买了几日牛乳,小厨房就有人提醒她。 牛乳这东西有许多人不能吃,好多人一下肚就是难过。 有那严重些的,吃了牛乳腹胀难忍腹泻不停,几天都恢复不了。 说是沈家人都是这样,因此全家都不用牛乳,倒不是沈氏犯矫情。 只不过宁国府的主子都很喜欢,比如宁老太君,每日都饮一盏热牛乳。 宁大小姐、宁二小姐都喜吃牛乳点心,饮牛乳还要加酥糖。 所以宁国府里的大厨房、小厨房,差不多都擅长做牛乳奶酥。 既然牛乳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梨月就不打算常做。 特别是厨艺比试的时候,大可不必冒这个险。 有人指名要的时候再做罢了,平时没必要主动端上去。 但是杏儿仿佛要拿牛乳当杀手锏来使唤呢。 按宁国府的规矩,七夕当天会办消暑小宴,小姐们都会来参加。 大厨房的正试定在七夕,大约是要把厨艺比试,当做家宴上的节目。 给女眷小宴做吃食,题目是点心与饮子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知道梨月不会用牛乳,杏儿这才满意的走了。 杏儿这样的小心思,让梨月心里有点不痛快。 谁都有擅长拿手的菜,自己拿手的就不许旁人展示,哪有这样道理。 因为杏儿厨艺不错,梨月本来对她有些好感,现在也不剩什么了。 回凤澜院的路上,梨月又琢磨起杏儿说的那句话—— 国公爷要把二小姐嫁到晋州去。 她这些天都在准备比试,一直是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 还不知晓二小姐院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宁夫人将庶女禁足,令教引嬷嬷好生教她礼仪规矩。 谁知宁二小姐半点不领情,对嫡母的不满渐渐凝成了仇怨。 可她终究才十五岁,虽然心里怨恨,却不知该如何反抗。 想起庶出三妹妹,有生母钱姨娘在照应,比自己强上百倍。 宁二小姐就哀叹生母早逝,使自己落到今天的下场。 她感怀生母的恩情,就在正房里,供了亲生姨娘的神主牌位。 每日早晚焚香祭祀哭泣,恨不得跟亲娘去了才好。 身边教引嬷嬷一看,立刻跑去锦鑫堂回禀宁夫人。 宁夫人听说这事儿,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是彻底冷了。 前阵子宁二小姐闹事,宁夫人就已经断了母女情分。 庶女突然哭祭生母,就是摆明与嫡母结仇。 宁夫人执掌府里中馈几十年,岂肯让个小庶女闹起事来? 她将儿子宁元竣唤进锦鑫堂,正式提起宁二小姐的婚事。 宁夫人只淡然提了句二丫头性子古怪,不好嫁给京师豪门。 京内女眷常有聚会宫宴,以宁二的脾气,只怕得罪亲戚外人。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宁二小姐远远的打发,往后都少回京师。 宁元竣依着宁夫人意思,就择定了世英国公庶出三子,作为未来的妹夫。 那英国公也是勋贵世家,祖孙世守西疆关隘,三年才回京述职一次。 他的家眷都在晋州原籍居住,在当地也是个豪门望族。 英国公现有三子,长媳是武将之女,次媳贵为郡主。 只有三子是庶出,性子极为纨绔不肖。 耽搁到二十岁及冠,还没寻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 这荣三郎在原籍顽劣不堪,家里想寻婚事约束,又高不成低不就。 这才托出不少亲朋好友,四处保媒说亲。 京师里的世家贵女,听说他家三郎是庶子,已有些不乐意。 再听说是纨绔膏粱子弟,二十出头房里就不干净,更是忙不迭推辞。 因此虽说荣国公高门显贵,他这小儿子的婚事也不甚顺利。 宁元竣接到这门亲事时,却另有一番想法。 荣国公世代镇守西疆,虽不似当年老宁国公手握重兵,势力也不容小觑。 将来对北狄开战,少不得他家势力辅佐,结这门亲家是有益无害。 因此亲事一说就成,等宁二小姐知晓时,两边都已合过婚了。 宁二小姐心气儿极高,一直巴望的是皇室高门。 她自诩是宁国公亲妹,就算做不了皇子妃,攀个外藩亲王也极容易。 却是想不到嫡母与兄长,竟为自己定了这样一门婚事。 婆家虽说也是国公府,却不曾入朝住在京师,就已经低了一等。 小郎君还非嫡非长,只是个老幺庶子,在家里必定不受重视。 荣国公府远在晋州千里之外,未来夫婿人品相貌如何,更是完全不晓得。 兄长只凭荣国公的名声,就把自己许配过去了,这岂不是儿戏一般? 宁二小姐这下没了指望,只能对着生母牌位落泪了。 她院里原本的丫鬟已经打发了大半,留下的只有杏儿、蝉儿几个小的。 其余就是管事房新分过来的二三等丫鬟。 跟随小姐的丫鬟,都是预备着跟小姐的陪嫁。 这些人听说亲事不在京师,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晋州,不禁都打起退堂鼓。 与京师的繁华锦绣比起来,晋州是个偏僻州府,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特别是杏儿这样家生子,父母在府里有好差事,都挖空心思往外跑。 杏儿刚报名大厨房时没这么用心,自听说二小姐婚事,才算是拼尽全力。 宁二小姐与荣国府三郎的婚事,表面看去还算是门当户对。 亲家同为国公府门第,儿孙兴旺的大家族,夫婿还是家中老幺。 可真正细想起来,却着实是可怕。 十五岁的姑娘独个远嫁,连丈夫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公婆妯娌性情,夫婿脾性,内宅规矩,更是半分不清楚。 连宁二小姐院里的丫鬟,都看出不好来了。 梨月心中不禁有些好奇,她至今不知晓宁二小姐究竟想要什么。 若是她不曾挖空心思高攀,维持着柔婉态度,婚事上总比如今好些。 毕竟宁夫人原先意思,是在京师里给她寻一门熟近的亲事。 梨月一路走回凤澜院,便没再多想这些事。 小厨房刚忙完上房的晚膳,大伙儿封了火歇下。 为庆祝梨月初试通过,秋盈在小屋里张罗了小席面。 灶上炒了几个小菜,再加上梨月做的猪头肉,还烫了一注甜酒。 她们三个拉上范婆子,一起在炕桌边坐着,打算小小庆贺一番。 梨月给范婆子斟了盅酒,三个小孩子只尝了两口,又讲大厨房比试笑话。 正吃喝得高兴时,忽见香芸闯了进来。 “香芸姐好口福,尝尝我做的猪头肉!” 因天色已经晚了,梨月还让她上炕吃酒。 香芸忙摆手不肯吃:“不知为何老太太动怒,连太太都惊动了。大奶奶正换衣服要过去呢。你们别吃酒玩儿了,赶紧把灶火通开,今夜里不知要闹到多早晚!” 第137章 寻亲事 在平日掌灯后沈氏若不出去,院里下人就能轮班歇着了。 但若沈氏回来的晚,屋里院里就都不能歇,连茶房灶房都不封火。 环环慌忙跟香芸跑了,梨月几个也赶回厨房,要预备宵夜点心。 正房院灯火通明,三等丫鬟都提羊角灯,婆子们也拿着明瓦灯笼。 沈氏换了身玫红缎子珍珠扣对襟衫裙,扶着丫鬟匆匆走下台阶。 临去还嘱咐赵嬷嬷,若是国公爷回来,让他快些来鹤寿堂。 梨月站在厨房院门口,看她们乌泱泱赶了去,还以为老太太如何不好。 倒是门房的传信婆子,走来厨房里讨点心吃,告诉她们几句闲话。 “我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老太太这般动怒,是为了宁二小姐婚事。前阵子大小姐婚约,是太太做主定的,老太太已有些不乐意。如今轮到二小姐说亲,老太太打算自做主寻门好亲。谁料国公爷将二小姐许配了荣国公府。老太太嗔着不曾与自己商量,就生气恼了起来。” 梨月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点了点头。 宁二小姐这些年,常在宁老太君跟前尽孝,对鹤寿堂丫鬟都格外巴结。 宁老太君平日对她也算疼爱,毕竟是有血亲的祖母。 不似二房三房的小姐,与宁老太君只是面子恩情。 这些天宁二小姐被禁足,其实是瞒着宁老太君的。 只说宁二身子弱中了暑热,要好生在院里养一养。 她为了婚事攀高枝上蹿下跳弄鬼儿的事,宁老太君还曾不知晓。 因此宁二小姐在祖母的眼里,还是那个柔顺和婉的姑娘。 老太太身子不适,眼前不见她来请安,还时常赏果品过去。 甚至于昨日传府医诊脉,老人家还叮嘱顺便给二丫头也看看。 宁老太君其实没什么大病,只是腰腿沉重的老毛病罢了。 但全府人几乎都知晓,她老人家的病是为何昭仪生辰闹出来的。 立秋本是何昭仪生日,但是庆贺千秋的宫宴临时取消了。 所有宫中嫔妃都穿素服,撤装饰钗环,去佛堂拜祭宁淑妃。 好好的生日庆典要去祭祀死人,何昭仪特别愠怒不悦。 又知晓宁淑妃追封的祭奠仪式,是宁元竣与司礼监共同商议的。 她自是嗔怪宁国府的人不懂事,不知晓个轻重缓急。 她晋位贵妃的事,宁元竣在朝中半个字不提。 表侄儿不但不支持她晋位,竟然还连寿礼都不送了。 看这个意思,难不成宁国府打算与她断了亲戚往来? 宁国府与临江侯府本是姻亲眷属,宁老太君更是她嫡亲姑母。 何昭仪简直不敢相信,姑母会纵容孙儿做出这等事。 这不只是打她与五皇子母子的脸面,还把她娘家临江侯府也踩下去了。 何昭仪一气之下,写了封信给临江侯,让兄长去宁家问问姑母。 妹妹没能当上贵妃,临江侯也是心中不悦,上门来就没有好言语。 当初送妹妹入宫,是姑母宁老太君的意思,她老人家可是大包大揽。 如今妹妹没当上贵妃,宁家怎能撤手不管? 宁老太君看见侄女的书信,越发的焦急烦闷,病得都重了些。 奈何宁元竣这个孙儿不听劝,老太太再急也是没办法。 宁老太君在鹤寿堂养病,思来想去许久,才想出个万全之策。 能让宁国府与临江侯府,成为代代割不断地姻亲关系。 临江侯嫡妻夫人无所出,三个儿子全是庶子,而且都已成婚了。 何家长子今年二十七岁,好巧发妻年初病故,正等着要续弦。 宁老太君思量此事,想着宁二小姐与侄儿的长子做续弦,倒是正好般配。 这门亲事若能做成,宁国府便可多与宁二备些嫁妆。 临江侯府拿着这份银钱,也好补贴宫中何昭仪用度。 这样既可以维持宁、何两家姻亲不断,还可免了宁家往宫中送礼的尴尬。 宁老太君前思后想,觉得这桩事算得上两全其美。 正巧这天傍晚,宁夫人与二房三房太太,都在鹤寿堂请安。 宁老太君当着儿媳们,便提起宁大、宁二两位小姐的婚事。 “大丫头的婚事已经定下,过不得几日就要行纳吉之礼。婚事虽算不得上等,但你们母女乐意,勉强也是门当户对。如今二丫头不小了,婚事也该早早寻起来,别等到她姐姐那般迟晚,只怕寻不到上等婚姻。” 这话仍是对长女婚姻不满,宁夫人垂着眼睛不动声色。 宁大小姐是她亲生女儿,婚事不容旁人插手,老太太的话她不能全听。 但庶女宁二小姐就不同了,若老太太执意要插手,她这个嫡母不好违拗。 如今宁二婚事已经定了,她不想让宁老太君反对,只好指着儿子说话。 “老太太说的正是。二丫头的婚事,我已经托付了元竣。他做兄长的夸了海口,要给二妹妹寻个正经好婚事。” 听说宁元竣要亲自给庶妹寻婚事,宁老太君露出些许不悦。 “让元竣给妹妹寻婚事,这可不是胡闹了?他是个男儿郎,又才回京不久,怎知京师世家官眷内宅的情形?你这做母亲的,由着他闹也不管,可不要误了二丫头的终身大事!” 宁夫人淡淡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盏,这才不紧不慢答话。 “母亲责备的也对,前些日子我也是这么说,可元竣把我给驳回了。自他回京后,朝野内外的勋贵人家,谁不请他过府饮宴?别说是京师里头,便是地方上的王孙公子,也都派人上来结交。除却勋贵人家子弟,连封疆大吏的儿郎,他都没有不认识的。这些人知他有未出嫁妹妹,都拿着帖子来求亲呢。我这般一想,二丫头的婚事让他寻,只怕比咱娘几个去找,还要更好几分。” 说罢这几句话,笑盈盈将药盏吹温了,才递给了宁老太君。 “那日元竣和我说,荣国公幼子三郎,门第年龄正与二丫头相配,拿帖子合婚,也是上等的婚姻。他正等着荣国公回信一到,就要亲自来与老太太说。今日是老太太问起,我才提前说了,也好让您老人家高兴。” 二房三房太太正在旁坐着,听闻此话忙堆笑起身恭贺。 “老太太大喜,大嫂大喜……” 恭喜的话还不曾说完,宁老太君的瞬间沉了脸。 “可是那远戍西疆的荣国公府?那般荒僻偏远之地,你这做嫡母的就肯让二丫头远嫁过去?咱宁国府何等尊荣人家,怎许女孩受那等苦楚!” 第138章 动怒 宁老太君这一动怒,宁夫人妯娌三个都站了起来。 鹤寿堂的大丫鬟,玲珑与琳琅二人,都慌忙跑了过来。 一个接药盏一个捶背,连连劝说老太太休要着急动怒。 宁夫人行礼请过罪,这才柔声细语解释。 “老太太不必太过忧心,荣国公确实戍守西疆,但他家眷府邸都在原籍。荣家在晋州是豪族贵府,二丫头嫁过去只在晋州荣国府居住,不会去西疆那等蛮荒之地的。” 宁老太君气得不是这个,仍是双眉紧蹙面含怒意。 “难道晋州就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宁家的女儿嫁过去,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父母娘家做靠山,岂不是任人欺负了去?前两年我恍惚还听闻,荣家三郎是庶子,是个纨绔的性子,他父兄极为不喜。你身为嫡母,就这样抚养庶女?” 这话说的就很重了,宁夫人站在旁边,眼眸瞬间深沉。 论起嫡母对待庶女,她自认是问心无愧。 倒是眼前的婆母老太君说出这个话,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当年宁老太君是如何对待庶女宁淑妃的,她们几个妯娌都看在眼里。 二房太太也是膝下有庶女的,她也颇为不以为然,勾了勾嘴唇没说话。 房中安静了许久,众人都闭口无语,宁老太君才长叹一声。 “京师中王公贵府这么多,就给二丫头寻不出一门好亲事?年初的时候你对我说过,英国公的侄儿,襄阳侯的次子,吏部尚书的小公子,还有永宁郡主的长子,这不都是京师里的年少儿郎?” 宁夫人见婆母旧话重提,仍旧面容带笑,丝毫没有不悦表情。 “这几家当初都提过,英国公的侄儿,母亲嫌儿郎是不是正支。至于襄阳侯等几家伯侯子弟,母亲说门第不相匹配。至于尚书公子与永宁郡主几家,人家守旧老派些,不愿娶庶女为媳。” 她说到此处顿住,手帕轻沾嘴唇,又继续解释。 “您老人家疼爱二丫头,元竣自然特别用心。寻亲事的时候,又要门第相仿,又要是长房大宗,还要人家父母同意,这才从京师寻到晋州去。至于说那荣家三郎纨绔,这只怕是传言而已。年轻小儿郎家,又是世家子弟武人出身,鲜衣怒马张扬些,又算得了什么?至于说远嫁受欺负,这可是无稽之谈。二丫头是您老人家偏疼的孩子,荣家看着您老人家的颜面,谁敢欺负她去?” 宁老太君的本意,以长辈的身份强压宁夫人,退掉荣国公这门婚事。 再亲自做主,将宁二小姐许配给侄儿临江侯的长子。 宁、何两家本就是老亲,宁二嫁过去是亲上加亲,总算顺理成章。 谁知儿媳宁夫人说的句句在理,反把自己每句话都驳了回去。 如此听起来,荣国府这门亲事,也是儿媳与孙儿私下说定的。 两个孙女的婚事都不与自己商议,宁老太君心里更增一层愠怒。 坐在软榻边沉默许久,她喝令丫鬟,将宁元竣唤到跟前来。 一等丫鬟琳琅,连忙答应着走了出去,许久才回来禀报。 “国公爷出门拜客尚未回府,凤澜院大奶奶来请安了。” 说罢回头挑开帘子,沈氏提着裙角款步而入。 先给宁老太君磕头请安,又给宁夫人与二三房太太行礼。 宁老太君见她过来,就问宁元竣何时回来,口气自是不悦。 “元竣这些日子,如没辔头的野马似得,府里通没有个人影,不知他每日里忙些什么事!” 沈氏见老太太脸色阴沉,自己也不敢多话,只好低低应了一声。 “他平日回来的早,这两日大约是衙门事多繁杂,才略晚了一些。” 宁老太君不中意宁二小姐婚事,今晚要等孙儿回来,逼着他去退婚。 因此怒意冲冲坐在榻上,半分笑脸都没有。 其余儿媳孙媳都在下头站着,木雕泥塑般都不吭声。 不知等了多少时候,忽听院里一阵脚步细碎, 小丫鬟高声禀报:“二小姐来了!” 此刻天色已经全黑,唯有门廊下灯烛高悬。 宁二小姐一袭素服,没有个丫鬟婆子跟随,进院门都险些跌倒。 还是鹤寿堂里小丫鬟跑去搀扶,一路挑起帘子来,才将人引了进去。 “祖母,孙女来给祖母请安!” 宁二小姐跑进暖阁里,推开身边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地砖上,瞬间洇湿了一片。 鹤寿堂里的丫鬟们,平日得宁二的银钱赏赐不少。 其中有个一等丫鬟琳琅,早些时买胡椒赔了银子,当了些衣裳首饰。 宁二小姐听说,赏了她一副赤金仙子儿,帮她将当的东西赎回。 因此这琳琅与她关系最好,鹤寿堂的大小事儿都跑去告诉她。 这些日子宁二小姐禁足,老太君又身子不好,她不得空闲去说话。 方才好容易寻个空子,才跑去宁二院里传了话。 宁二小姐禁足这些日子,为了祭奠生母不近荤腥。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竟清瘦苍白的不成样子。 忽然见了她这副模样儿,宁老太君直接愣怔住了。 宁二小姐偷跑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素白绢花对襟衫,淡青银丝挑线裙儿。 头上螺髻撇着珠子簪银梳背儿,两绺鬓发垂在胸前。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通身遍体的缟素衣裳,如同穿孝的一般。 不但宁老太君看得发愣,旁人都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宁夫人看庶女这副德行,心中就有几分明了,眼眸中透出些许冰冷。 “跟你的丫鬟嬷嬷呢?天色已掌灯,你独自往外跑,是何等规矩?” “太太!” 宁二小姐蓦得眼含热泪,跪在地上朝宁夫人磕头。 这副样子闯进鹤寿堂,就已经是没规矩越礼了。 对着嫡母宁夫人,更是竟连“母亲”都不唤了。 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闺秀气度? 宁老太君正要开口责备,却不想她跪行了几步,伏在软榻边沿大哭。 “太太派来的教引嬷嬷不许我出院儿!可孙女儿实在忧心祖母的身体,才趁着她们没看见,偷跑出来给祖母请安!” 第139章 哭诉 祖母长辈身体违和,孙女儿穿白戴素来探病,进门就跪在地上哭。 别说是宁国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就是小门小户里,也是十分忌讳的。 宁老太君乍看这情景,凭空又添一层气愤。 可她老人家听了话音儿,忙疑惑的转头看向宁夫人。 “不许二丫头出院儿是怎么回事?咱府里的小姐,平白受禁足的处罚?” 斜睨了眼庶女这副模样,宁夫人唇角就泛起冷笑。 自从这庶女当面说出嫡母不公的话,宁夫人便没再将她放在心上。 宁夫人关怀抚育庶女,看得是故去丈夫颜面,与当家主母的责任。 若庶女明白事理知道感恩,宁夫人自然多抬举抬举。 可如今这情形,庶女摆明是个白眼狼,宁夫人也就没了顾忌。 听宁老太君询问此事,她还是打算敷衍过去,并不想立刻发难。 “二丫头身子一向不太好。自入夏以来,她接连中暑生病,母亲也是知晓的。上个月她来锦鑫堂来说话,在院门口又昏过去了。我瞧着实在不太好,这才让她少出门,多在自己院里歇一歇。” 宁夫人自觉对庶女已经仁至义尽,当初若不是怕连累长女的名声,对她的处罚早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这也就是宁国府素来宽容,若在别的严苛府邸,庶女哪能活得这么安逸。 可宁二小姐的心里,自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听见嫡母用自己体弱来遮掩,还以为宁夫人是不敢告知祖母实情。 她跪伏在地上,白皙小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都哭红了。 “祖母,都是孙女儿不好,前些日子惹太太不高兴。太太才命教引嬷嬷来,让孙女在院里学规矩不许出门,更不许孙女儿来给祖母请安!”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指责嫡母背着祖母磋磨自己了。 宁二小姐跪在地上哭诉的样子,全没有半点大家风范。 宁国府的小姐们从小受礼仪教导,断不该有这等矫揉造作的样子。 在场包括宁老太君在内,连同二房三房太太,都有些看不下去。 就她现在这等样子,确实需要教引嬷嬷重新教导规矩。 可对于宁老太君来说,二丫头失礼是小事,她老人家受蒙蔽才是大事。 因此宁老太君没责怪宁二小姐没规矩,倒是怒冲冲对着宁夫人发火。 “府里竟还有这等事?你把二丫头禁足在院子里,我老婆子竟然半点儿都不晓得?撵了她院里的丫鬟婆子,你也不来禀报我一声?” 眼见祖母对嫡母动怒,宁二小姐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毕竟祖母念着血缘亲情,还是宠爱疼惜自己的。 她方才的眼泪还有些掺假,现在眸中热泪才是真情实感。 禁足这些日子,她已经度日如年,听到晋州的婚事,自然更觉得绝望。 此刻跪在鹤寿堂里,抓着祖母的衣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宁二小姐也不等旁人插口,更不让宁夫人说话。 “太太把我的乳母嬷嬷,还有大丫鬟都撵出去了,孙女身边一个体己人都没有。想要派人来给祖母请安,也是办不到的!祖母,孙女儿好想您!” 宁老太君面容满是阴霾,低沉的仿佛死水。 将孙女儿禁足,撵走贴近的丫鬟乳母,这等大事儿自己竟然丝毫不知。 看来儿媳宁夫人做当家主母,是要把自己这老婆子彻底架空了。 宁老太君想起种种前情后事,越想越愠怒满怀。 做婆母的还没有老迈糊涂,宁国府里还由不得儿媳只手遮天! “你禁足了二丫头,还要把她贴身的人都撵走,这是哪一门子的道理?二丫头今年才十五岁,正是议亲及笄的年纪,受这等禁足之辱,被未来婆家知晓了,她要如何自处?她一个小姑娘家,能犯下何等滔天大罪,你就这样不教而诛?你便是这般做嫡母,教养庶出女儿的吗?我们宁国府向来嫡庶如一,难道你对大丫头也是这般?” 宁老太君手掌拍着软榻,一连串质问,气得连连喘息。 鹤寿堂里的儿媳孙媳,一个两个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半声。 惟有宁夫人两步走到榻前,令丫鬟上去捶背,自己屈身在旁半跪,低声劝解道:“母亲息怒,自家身体要紧,万不可为了儿孙辈着急上火。” 她还能平心顺气的说话,二三房太太不得不佩服大嫂这份气度。 沈氏见婆母受责骂,本存着看热闹的心,可自问没这气量本事。 “二丫头的事没及时告诉您老人家,确实是媳妇的错处。因着当时,您老正忙着教养三丫头四丫头,鹤寿堂内外事务繁忙。儿媳这才将这事延误下来,没拿来让您老人家烦心。” 宁夫人说这话,瞥了眼塌边跪着宁二小姐,唇角露出些许冷笑。 宁老太君仍然不依不饶,眉心紧蹙满脸皱纹。 “二丫头就是再犯错,你也不该将她禁足!” “既然母亲问到这里,儿媳也就不得不说了。当着二房三房两位弟妹,这教养不周全的过错,儿媳少不得要担着。” 宁夫人淡淡笑了笑,起身走到宁二小姐身旁,轻声细语缓缓道来。 “五皇子选亲事的时候,母亲令三丫头四丫头去参选,本是议定了的。谁晓得二丫头私下用了心思,就与身边乳母丫鬟筹谋。不知是打点谁要银子使,竟还包了自家头面手饰,要去当铺里典当。这些事瞒得咱们做长辈的,半分都不知晓。幸亏是门上婆子,抓着她乳母的手,这才来报我知道。我只怕丑事外扬,忙将她乳母与丫鬟打发了,让她回院里反省过错。” 宁二小姐听嫡母当众说这些话,脸色瞬间就白了。 宁国府里对小姐们的教导,从来是姐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哪个姐妹出了事儿,都会连累家中其他人的名誉。 也是为了告诉她们,兄弟姐妹要团结一心,不能心生外向。 宁二小姐本以为自己这桩事,宁夫人一定会为她遮掩。 毕竟嫡母就算不替她着想,总要替已经订婚的亲生女儿名誉着想。 谁知宁夫人竟当着祖母与婶母嫂子的面,将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宁老太君原本低沉的脸色,瞬间染上一层漆黑。 宁夫人用手帕遮着唇角,轻轻叹息了一声。 “知晓这件事时,媳妇也如母亲这般惊诧。没想到二丫头年纪不大,竟然私自计较起终身大事来。这样的事儿若传扬出去,人家岂不是会说,咱宁国府的女儿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因此,媳妇将她禁足也是无奈之举。” “母亲……我不曾……” 宁二小姐的脸色,从刚刚的苍白,瞬间羞得血红。 宁夫人款款起身,往软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都没看她一眼。 “你在房里供了你母亲牌位,我自是要成全你的。往后你唤我太太就好,我做不得你的母亲。” 第140章 婚事不顺 别的事还好,宁老太君听到宁二小姐供奉生母牌位,怒气止不住上涌。 老人家又是一阵喘息咳嗽,饮了几口梨汤才压下去。 宁夫人等忙围上去劝解,宁老太君勉强按下怒火,露出些疲惫神色。 “以为你是个温柔和婉的孩子,原来也是出乖露丑的!罢了!” “祖母,孙女儿并没有……” 宁二小姐想要辩解,可一切是她做出来的,嫡母并没编造她谣言。 “二妹妹,看你把祖母给气的!快快别言语了,回院好生待着去!” 宁夫人妯娌三个,都围着您老太君劝慰。 沈氏在旁没事做,走到宁二小姐身旁,边说话边往外推她。 “你是个庶女出身,母亲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连你哥哥姐姐都是十分的爱重你。可你做的事儿也真真是让人心凉。别怪嫂嫂多话劝你,只要你安安分分的,难道咱府里还能少你一份嫁妆不成?” 宁二小姐见沈氏也说风凉话,更加不知所措。 她双手拉着软榻边沿,哭哭啼啼流着泪不想走。 鹤寿堂里正喧闹着,忽听外面丫鬟挑帘回禀:“国公爷回来了!” 宁元竣穿着大红蟒袍官服,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匆赶来了。 “祖母有何事唤孙儿来?” 宁老太君见到孙子的一刹那,不由得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她的宝贝孙儿,十八岁离家远戍边关,三年后再回来,竟如变了个人。 原来是那等听话孝顺,对祖母百依百顺,现在却事事都有自己心思。 府中的大小事情,他宁可与他母亲说,也不来与自己商议。 就连他两个亲妹妹的婚事,他都没打算让自己做主。 他真是翅膀硬了,把祖母养育宠爱的恩情,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宁元竣见祖母这般,忙命人去唤府医来诊脉。 鹤寿堂里开门阖户,闹了整整半夜,才算安顿着宁老太君安歇。 宁老太君的院里热闹,凤澜院里也不得休息。 小厨房的灶上炖着两样细粥,还有刚做的鸡汤馄饨与红丝细面。 国公爷与大奶奶回院儿已经是三更多天。 俩人更衣梳洗完了,上房的丫鬟才提食盒,送了宵夜进去。 梨月她们还要等送食盒出来,主子们熄灯灭烛,才能封火歇着。 范婆子熬不住,在灶边搭了个躺椅打盹儿,梨月则趴在桌上浅睡。 秋盈倒是精神,手里拈着针线,还在与人聊闲天。 鹤寿堂里热闹,早就已经传了出来,人人都在议论宁二小姐做的蠢事。 “二小姐在老太太跟前把太太给告了,说太太无故把她禁足,让她不能去鹤寿堂请安。我的天爷,平日看二小姐柔弱,不知她小小年纪这么深心机。” “十五岁才及笄的年纪,就知道攀附皇家婚事,她这性子非但不柔弱,还刚强泼辣的很呢。若不是太太当面说出来,谁晓得她私下这般出丑?金尊玉贵的闺秀小姐,自家就寻起亲事来,真是令人想不到。听说因为太太罚了她,她还不认太太做母亲?” “岂止是不认太太做母亲,她还在房里偷偷祭奠生母呢!不知二小姐的生母是何人,听说也是个奴婢丫鬟。天下哪有小姐祭奠奴婢的规矩,难怪太太也动了怒,半点不给她遮掩丑事。” “若是在我们沈家,这事儿不可能善了。妾室小娘都是贱籍奴婢,主子们的宅里,哪有给奴婢供奉的?不叫娘家太太当场打死,都算是她命大!头七八年时候,沈三公子在中元节给生母烧纸,被沈太太罚跪祠堂,请家法打了一顿,好悬把两条腿给打断。三公子还是在沈太太跟前养大的庶子呢。” 梨月朦胧听着,都觉得有些心肝发颤。 还是宁国府待下宽纵些,当年宁二爷给生母扶灵,老太太也不曾怎么样。 也是宁二小姐做的太过分,她若是偷偷祭奠生母,宁夫人未必张扬。 众人七嘴八舌聊天,好容易盼着上房灭了灯。 梨月为大厨房初试,已两天都没睡好,急忙回房洗漱,头个上炕躺下。 秋盈上了炕精神头还是不减,扒拉着梨月和环环聊天。 “你们俩先别睡!我听上房的芷清姐说,老太太刚刚逼着国公爷,写信给荣国府去退婚,还不肯让二小姐嫁到晋州去。” 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二小姐嫁不嫁荣国府,反正不关她们的事。 小姐们的婚事,小丫头不能置喙,但梨月也算懂得一点。 宁二小姐这些事,在宁国府里传扬开,难免外头人不知晓。 最要命的是,好亲事没能攀上,还把嫡母宁夫人得罪了。 勋贵女儿出嫁,最重要的是有娘家势力作为靠山。 老国公去世后,宁二小姐的靠山就是宁夫人与小国公爷。 宁夫人如今不认她,国公爷对她也没有太过疼爱。 宁二小姐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以她现在的情形,嫁到外省比嫁在京师里还要好些。 毕竟晋州千里万里,荣国府不知晓这些事,仍当她是金尊玉贵国公小姐。 若是她嫁在京师里,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 京师里各家勋贵往来,宁夫人只要露出半点冷淡,她就半分余地都没了。 这只是梨月小丫鬟的心思,她知道宁二小姐未必这么想。 京师里锦绣成堆天子脚下,生长于此的勋贵女孩儿,谁乐意抛却繁华,跑去晋州偏僻之地? 京师的繁华梨月自己都很眷恋,更别提宁二小姐这般富贵千金。 迷迷糊糊要睡着,梨月又听秋盈在旁嘀咕。 “今天临江侯来给老太太请安了,有人猜老太太的意思,是将二小姐嫁到临江侯府。他家大少奶奶年初去世,仿佛还没续弦?” 梨月不禁翻身回头:“你是说何家的大公子?” 第141章 临江侯府 临江侯府大公子的名声,在这京师里头,可算是如雷贯耳。 就连梨月这样极少出门的小丫鬟,都听说过他不少混账事情。 他自小就不肯读书,文又不成武又不就,惟有仗势欺人力拔头筹。 仗着姑母何昭仪是万岁爷宠妃,在京师里就敢横行霸道。 十几岁的时候,就纠结着一帮浮浪子弟,在外游荡闲耍儿。 每天游手好闲狂嫖滥赌,他父亲临江侯也没空闲管束。 因此这何大公子成日价在外惹祸,都是管家下人拿着帖子去官府开交。 若他连着三五日不惹祸,临江侯府上下都要烧高香。 原是临江侯膝下没有嫡子,正夫人便把这庶长子捧得不成样子。 因他实在是不成才,初婚时候说亲娶妻,就寻不到正经勋贵好人家。 直放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才娶了嫡母那边的亲戚家女儿。 临江侯夫人还特意多花聘礼寻了个相貌好的,想收住庶子在外的心思。 谁知这位何大公子娶了亲也不曾收心,依旧在外头招惹是非。 早晚不在章台柳巷,就宿勾栏瓦舍,满京师的行首花魁都与他熟。 新娘子进门几年,如同守活寡似得,每天气生气死,寻死觅活好几回。 临江侯府这两代不如从前,外头端着架子不倒,其实内瓤都上来了。 府里内外账房,怎禁得起大公子这样的用度开销? 京师行院里吃花酒请小唱,每日少说几十两开销,还不算包养粉头银子。 吃的里外账面亏空,临江侯夫妇给他补亏空,也补了千数银子出去。 临江侯一怒之下,令账房不许给大公子支取银子,免得他在外胡行。 谁料何大公子心里有主意,便是这番约束也是拦他不住。 在家不过半个月光景儿,就把妻子几个陪嫁丫鬟,都在房里收用过了。 他娘子虽心里怨怒,可夫婿在院里行这等事,总比在外头胡来的好,也不敢去辖制着他。 何大公子见娘子软弱温顺,便放肆大胆起来。 私下同陪嫁丫鬟联手儿,将娘子堆放嫁妆箱笼的库房钥匙偷了。 妻子压箱底的嫁妆,都藏在小食盒里头装着。 丫鬟们装做送酒菜,一样样弄到书房里给他。 他或是袖出去给粉头卖好,或是让小厮拿去典当银子花费。 先头还是用不着的首饰,后来便是古董玩器摆设。 自从尝着这甜头儿,越发在外花费无算。 就趁她娘子不在,打点小厮丫鬟整箱的绸缎搬出来,往铺子里裁衣典卖。 所有的银钱东西,大半全都送在行院里花费,小半分在陪嫁丫鬟手里。 何家娘子是个温顺糊涂人儿,被身边丫鬟瞒得死死的,通不知道信儿。 直到两年前闹得事发,自拿了钥匙翻找嫁妆,才知已没了八九成。 剩下的只有床帐家具还在,手边只剩些平时穿的四季衣裳与首饰。 其他金翠冠子妆奁,压箱底金饼银锭,成箱绫罗绸缎,哪还有半点影子? 待要打骂问着陪嫁丫鬟,也都是夫君收用过,一个两个花枝招展不吭声。 这何大娘子忍不得这口气,便往前院花厅上,要扯着夫君问个明白。 谁知那天正是冬月初雪,何大公子同狐朋狗友,在自家花园子赏雪。 就叫了四个行院粉头小唱,都是大公子梳笼过的,酒席上递酒弹唱助兴。 何大娘子一头撞过去,迎面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娇小粉头。 挽杭州髻戴赤金掐丝牡丹头冠,一圈点翠梅花簪装饰着崭新貂鼠卧兔儿。 身穿蕉绿色羊皮金滚边裙,大红绒织金风毛貂皮袄,粉妆玉琢姿色动人。 这小妖精穿得富丽华贵,比何大娘子还像侯府少奶奶。 再看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金冠金簪卧兔儿皮袄,就连裙子与衣裳料子,一概全是陪嫁的东西。 偏那小粉头还笑盈盈过来行礼,一口一声唤何大奶奶,四双八拜磕头,要拜在她跟前做干女儿。 何大娘子几乎气绝,一口气上不了,当时昏厥过去,便生了场大病。 从那往后缠绵病榻许久,拖到今年年初,终于是耗不过死了。 何大公子死了老婆,也是不怎么往心里去,还庆幸少了些约束辖制。 临江侯夫妻有心给他续弦,可这混账行子名声在外,谁家女儿敢嫁。 “老太太要说给二小姐的,就是临江侯府里头,偷自家娘子的牡丹掐丝金冠儿,送行院里小唱的何大公子?”梨月不由得脱口而出。 偷自家娘子头面衣裳,给行院里的娼姐穿戴,还被娘子抓个正着。 这等故事传扬了很久,别说是宁国府里下人知晓,满京师都人尽皆知。, “哪里还有两个何大公子?”秋盈冷笑哼了一声。 本来觉得,国公爷给宁二小姐寻的晋州亲事,已经算是不着调的了。 回头看宁老太君寻得这门亲事,简直是更加不堪。 老太太明面上,可是对宁二小姐可是极为疼爱的,三五日不见面都要问。 早先还时常嘱咐宁夫人,要好生看待没娘的二丫头,不许苛待了她。 如今看起来,老太太这番疼爱,怕也未必是真心。 环环躺在旁边听着,都愤愤得要打抱不平儿了。 “何大公子气死自家娘子,这么个混账东西,凭啥还把二小姐嫁给他?二小姐就算糊涂有错,也不该这么作践她,岂不是把她这辈子都糟蹋了?” 宁二小姐才及笄之年,那何大公子已经二十七了。 难道就要把花朵似的小姑娘,去给那眠花宿柳的浪荡子弟续弦? 不知宁老太君是怎么想的,连不懂事的小丫头,都觉得这亲事糟糕透顶。 “侯爷没有嫡子,爵位早晚是何大公子承袭。何家三个公子都不怎样,老太太还最疼大公子。若是二小姐嫁过去,早晚能当临江侯夫人。” “鹤寿堂的人说,老太太是要亲上做亲。毕竟临江侯府是何昭仪的娘家,老太太自己也出身侯府,不忍心断了这门好亲戚。二小姐嫁过去了,宁家与何家就是打不断地姻亲了。” 三个人讲着听来的闲话,终于是犯了困,都打着哈欠闭上了嘴。 第二天国公爷休沐,无需起早去上朝。 小厨房自是不能休息,大伙儿赶早预备上房里的早膳。 门房婆子刚打开凤澜院大门,梨月就见小厮二顺火急火燎跑了进来。 “赶紧把帖子递给国公爷,荣国公府来人送礼了!” “哪个荣国公府?” “就是晋州的荣国公府啊!” 梨月在厨房院探头,心里不禁嘀咕,人来的好快啊。 第142章 荣三郎 昨晚鹤寿堂老太太动怒,宁二小姐闹得没脸。 如今她的亲事,宁夫人已经不管了,任凭宁元竣或宁老太君的心意行事。 依照宁元竣的意思,自是与晋州荣国府结亲,因为往后许多事用着荣家。 可宁老太君抵死不同意,定要与临江侯何家亲上做亲。 昨夜就是为了此事,祖孙两个险些说僵,最终也没定出个章程。 倒是不曾想到,荣国公看中宁家,书信往来两次,就把小儿子派来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宁二小姐虽闹出了糊涂事,到底还是不愁嫁。 晋州荣国府的三郎,亲自押运着礼物,昨天就到了京师。 在馆驿里歇了一夜,大清早就收拾周正,拿着帖子上门来了。 连宁元竣都没想到,荣家人来的这么快,只打了个措手不及。 忙在内室换了蟒缎官袍,带着手下随从,亲自去大门迎接。 荣三郎这一行人鲜衣怒马,连抬盒的小厮都是凉鞋净袜。 少说也有十来匹高头大马跟随,各色礼物抬了几十盒子。 宁国府门口热热闹闹下马,与宁元竣相互行了礼,迎进书房里款待。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知这位荣家三公子,是国公爷意属的妹夫。 因此凤澜院院子门口,抄手游廊两边儿,就有不少人围着观看。 梨月与秋盈同着范婆子她们,自是要挤在角门口看新鲜儿。 远远看着个少年郎君,一副清瘦高挑身量,与国公爷倒是差不离。 可走到跟前,众人看清楚了,不禁可惜他相貌实在普通了些。 这等五官最多只能说是端正,离俊秀二字差得远了。 京师繁华富庶之地,从不缺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儿。 且不说别家的王孙公子,就是宁国府里的爷们,相貌就个个不差。 可眼前这位荣三郎,虽然年纪轻轻,顶多不过二十岁。 却生得黢黑一张脸儿,显得整个人都粗糙不少,没有半分斯文气度。 前看后看都是个赳赳武夫,与京师里常见的翩翩佳公子不可同日而语 “生得黑炭似得,活脱脱是个小包公,和戏台上猛张飞差不离儿!” 范婆子在旁看着,嘴里不停叹气。 “咱宁二小姐打扮起来,粉妆玉琢灯人儿似得,只看容貌就不配。” 宁家人无论男女,相貌都是极好的,四位小姐更是美貌出众。 宁二小姐比嫡姐少几分雍容,可论起温婉柔和,仍不失为美人中翘楚。 秋盈也挤在旁探头,点头如同鸡啄碎米,万分同意范婆子的话。 “若是论起相貌来,这荣三郎可比不得何大公子。京师里人家议论美男子,除了咱府小国公爷,就是临江侯府的大公子最好。” 她这话说得也实在,何大公子虽然混账不做人,论样貌还是头等。 十几岁在外放荡,就是面如敷粉的白面书生,混了十年依然俊美。 在秦楼楚馆勾栏行院里,何大公子也不是光凭银钱招人儿。 京师贵府子弟无事时,流行穿深色衬衣浅色丝袍,就是何大公子兴起的。 玉色蝉翼纱做的暗纹丝袍,京师混名唤作何郎衫,春夏十分流行。 何大公子的相貌好,连身上的衣裳都能沾上光。 可眼前这位荣三郎的容貌,那可是没的说嘴儿。 一袭玄色纻丝衬降红绉纱袍儿,穿在他身上也没觉出富贵风流。 倒越发显得这位面色黑沉,风尘仆仆赶了多远的道路似得。 荣家的三郎人长得不俊,风评还不怎样,众人看了一阵就散了。 还个个都觉悻悻的,觉得这门婚事普通,回去做活儿也免不了窃窃私语。 “相貌不好,不般配不般配!” 梨月听着她们议论,不由得抿嘴直笑。 看来容貌并不只对女人重要,看男人也要看相貌嘛。 其实冷眼看着,这位荣三郎的五官还算英气,长得不能算丑。 大约是自小经历风霜的缘故,不似京师里王孙公子养尊处优。 年初国公爷回京时,也是颇为黑瘦冷峻,养了些日子气色才好些。 虽然底下人都说不般配,好歹也有人说句公道话: “话也不是这般说!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儿丑?咱二小姐便是天仙模样,却没福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也不能求样样都好。要我说人家也不丑,就是脸黑了些。选女婿到底还要人品好,自家上进才行。可听说这荣三郎在晋州,也是个爹娘管不得的。” 秋盈正在案板上揉面皮儿,一个劲儿说风凉话,引得大伙儿哄笑。 “我要是二小姐,必定不喜荣家三郎。同样都是纨绔浪荡子弟,何不挑个好看的?对着俊俏郎君,吃饭都多吃几碗!” 站着说话不腰疼,还由得她挑选上了!梨月嫌弃了她两眼。 何大公子那等混账东西,做出来事府里人都知晓,那就不必多说了。 这位荣三郎是个纨绔,还只是耳闻传言,不知具体有些什么掌故。 若真是传言里一般,都是些不争气的怪货,怎么选都是女儿家倒霉。 当初何家大娘子就是先例。 嫁了个俊俏郎君,饭没曾多吃了几碗,倒把自家小命儿葬送了。 梨月靠着案板捏水饺儿,没掺和她们闲言碎语,只看着院外那些抬盒。 凤澜院角门口的空地上,堆着那黑脸少年送的见面礼。 妆缎十匹蟒缎十匹,貂皮十张银鼠二十张,葡萄酒十坛,羊羔酒十坛,熏香猪两腔,熏羊十盘,熏鹅十只。 荣家虽不住在京师,对京师礼数还算熟悉。 宁国府与荣国府,两府之间并无交往,头次上门算是周到的。 猪羊鹅酒四样都送齐了,京师里头的礼节,这是亲眷间送礼的意思。 估计若没有老太太从中阻拦,估计过不了两天,人家就派媒人上门了。 不过有昨夜那场闹剧,宁二小姐的婚事如何,还真是不一定。 刚刚忙完了早膳,小厨房还没得歇着,又忙起了酒席。 宁元竣在书房请荣三郎用饭,沈氏让赵嬷嬷传话,令小厨房好生预备。 范婆子如今有了经验,直接就是六个酒菜:荔枝腰子、羊舌签、糟鹌鹑,酱鹅脯、白玉蹄花、水晶肘儿。 凡是初次上门的客人,范婆子一律上这六个菜,做的熟练拿手。 梨月帮忙做小菜,定干果鲜果蜜饯咸酸,装了十六样看盘。 一共摆了十个食盒,三等丫鬟们都拿不了,梨月秋盈也得帮着送菜。 刚进澹宁书斋院门,秋盈就拽了梨月袖子,小嘴一努,示意她竹荫深处。 “嗯?”“别看!” 梨月刚要扭头,秋盈又呲牙摇头。 余光里一丝月白色裙角,耳中细碎的钗环叮当。 “二小姐?”“嘘!” 第143章 慈爱 竹荫里藏着的人,确实是宁二小姐。 鹤寿堂为她的婚事,折腾了整整半夜。 宁夫人从此不认她这女儿,命将她院子里教引嬷嬷都撤了。 宁二小姐因祸得福,也就无需再禁足了。 但私自祭祀生母,这个罪过着实不小。 她本想显示自家委屈,就忘了得罪嫡母的同时,也把祖母也捎带上了。 毕竟祖母也是嫡妻正室,膝下也有庶子庶女。 因此今日清晨天不亮,宁二小姐便素衣装扮,去祖母床长跪请罪。 祖母刚醒来挑起帐幔,她就泪眼婆娑的告诉,已把生母灵位已经烧化了。 她还让丫鬟抱着随身衣裳包袱,口口声声要搬来鹤寿堂的小佛室里住。 从此静心礼佛服侍祖母,尽心尽力孝顺老人,哪怕一辈子不嫁都愿意。 而且她还不是说说就算,也是真的下手亲自服侍。 挑起床帐之后,便同丫鬟一起,伺候祖母洗漱净面梳头着衣。 还亲手侍汤奉药,跪在榻前捶腿揉肩。 宁老太君生了半夜气,被她服侍一早上,总算消下去大半。 眼前这个小孙女儿,虽是庶出的身份,心里到底还知孝顺自己。 老太太便觉得没有看错人,这柔顺的二丫头,最合适嫁回自己娘家去。 清早鹤寿堂暖阁里,旁人都还不曾来请安,身边只有心腹丫鬟。 老太太将宁二小姐唤至榻前,叹息抚慰教导了几句。 “咱宁家四个丫头,祖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三丫头四丫头年纪小,总算是父母俱全,凡事都有庇佑。长房里头,偏你父亲去的早,嫡母不是亲生亲养,对你与对大丫头到底不同。你兄长虽然人好,与你到底是隔了母,他又是个男儿郎,管不得内宅的事。因此府里除了祖母,无人谁真心为你着想。” 这几句发自肺腑,宁二小姐不禁勾起委屈,哽咽地说不出话。 宁老太君歪在榻上,将孙女揽在身畔,苍老面容越发慈祥平静。 “你心思重有主意,这是你的好处,可你亏也亏在这上头。咱们国公府的闺秀小姐,就算怎么出头争前程,也不能在婚事上做手脚,落下丑事口实。当初五皇子婚事,我也曾想到过你,可你太太驳了我,不叫你去参选。如今想起来祖母也后悔的要不得。若是让你去了,也不会令沈家女儿占先。” “这就要怨你太太糊涂,咱宁国府长房的女儿,她偏不肯寻上等媒聘。论起诗书礼乐相貌出挑,你姊妹比外头哪个不强?正该往皇家贵府里争头脸去。如今你大姐姐亲事,只是侯府世孙,将来顶天是侯爵夫人。你的婚事不过公府幼子,一旦他兄弟分家,你竟连诰命夫人都混不上。”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太太随口一套话,句句打在宁二小姐信口上。 她跪在软榻旁听着,泪水滴滴下落,不禁低头贴在祖母手心里。 “祖母,孙女知晓错了。五皇子的婚事,孙女不敢怨怼太太,可孙女是真的不甘心。我也是父亲的女儿,父祖兄长都是国公之位。我虽是妾室所生,可生母并非是低贱下等女子。太太再看不上我,也该看故去父亲的颜面,好歹留我在身边。可太太却要兄长做主,将我送去晋州那荒凉偏远的地方。” “祖母!孙女是个没有福气的人,若在外头受人磋磨欺负,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着祖母了。祖母!” 这可是字字血声声泪,哭得宁老太君都觉得心酸。 她伏在老太太怀里哭了许久,这才勉强含泪起身。 宁老太君慈爱的摸着孙女头发,这才柔声说了临江侯何大公子的婚事。 “何家大哥哥,你小时候也见过。论起模样才学,在京师贵公子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因他的媳妇儿没福气,已是撇下他去了。荒废了半年多光景,还选不着个好女儿续弦婚配。祖母冷眼看着,他倒是个好的。今年二十多岁,比你大些也不算多。又是临江侯长子,早晚承袭侯府爵位,妻室少不得侯夫人诰命。” 宁二小姐因父丧三年,不曾出门应酬拜客。 但早年跟随嫡母嫡姐,与临江侯府这门亲戚往来极多。 当年她年纪不算大,但架不住何大公子的荒唐出名,早灌了满耳朵笑话。 就连死了的何大娘子,生前那副丧气活死人样子,她心里都还有印象。 宁国府无论主子奴才,私下提起临江侯府大公子,说好话的可不算多。 如今祖母的意思,要把自己嫁给那等人做续弦? 宁二小姐不由愣怔,白皙脸蛋挂着泪珠,半晌说不得话。 宁老太君半坐起身子,让丫鬟搭了两个软枕头靠着。 又让孙女坐在榻边,拉着她的手和声细语教导。 “何家大哥哥在外头有些风言风语,可在咱们勋贵人家,又算的了什么?女孩儿最要紧是嫁个上等人家,亲上做亲的好婚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这孩子自幼没生母疼惜,若往外嫁了旁人,那才真真了不得。有祖母我在一日还好,有朝一日我伸腿去了,你还不任由人家欺负去了?因此依着祖母心意,不许你远嫁外省,只要留你在京师我身边才好!” 宁二小姐低头听着,脸色一红一白,眼角腮边不觉泛起红晕。 依着她自己的心思,也想着要留在京师不肯出去。 如今她得罪了嫡母宁夫人,连哥哥嫂子都指望不上。 祖母肯出头为自己争婚事,那才真是最好不过。 唯一令她忧心的,是何家大公子名声实在不好,还是庶子续弦。 她清清白白的闺秀女孩儿,怎好给这等浮浪子弟做续弦填房? 因此她低头半天不敢言语,宁老太君连问几句,才红着脸嗫嚅出声。 “祖母这般疼惜孙女儿,要孙女儿嫁给临江侯府,孙女本不该推辞。可听闻兄长闲话,说是已拿了孙女的庚帖去,不知晋州是何等结果。这临江侯何家是祖母娘家,只怕母亲也不乐意,因此孙女不敢答应祖母。” 宁二小姐的心意,觉得祖母既然心疼自己,必定还能再寻出别的婚事。 因此她故作犹犹豫豫,并不肯点头答应下来。 宁老太君活了七八十年,怎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 见她还想得陇望蜀,半闭的双眸黯淡几分,朝身畔丫鬟瞅了一眼。 软榻边服侍捶腿的琳琅,是贴身的一等丫鬟,心思灵透过人。 见祖孙娘俩儿说话顿住,连忙笑盈盈端盏茶来。 “回禀老太太,晋州荣家三郎已经到京了,大清早就扛着礼物上门拜见,国公爷正在书房里头款待着。咱府里人听闻,那小郎君是国公爷选的妹夫,都跑去围着看稀罕。” “奴婢斗胆请老太太准许,让奴婢陪二小姐也过去瞧一眼。荣三郎是嫡母长兄给寻的亲事,何大公子是亲祖母给寻的亲事,二小姐亲眼看过了,心里也好有个成算。” 第144章 劝说 澹宁书斋正堂里放了八仙桌,宾主二人已入座。 梨月她们将食盒撂在厢房,就算什么事儿了。 后晌是个空闲时候,小丫鬟们都散出去玩耍。 梨月就让秋盈先回去,自己去大厨房打听消息。 今天是大厨房初试最后一天,还不知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谁知才走到书斋后院门口,就听见一阵细碎的玉佩声响。 阵阵清幽香气,伴随着娇声娇气音调,还有呜咽哭声儿。 仿佛是宁二小姐还没走,梨月懊悔的要命,早知道走前门了。 若就这样走出去,岂不是在给二小姐难堪? 千金小姐跑来相看夫婿,她必定不乐意旁人知晓。 梨月轻轻收住脚步,躲在角门后的竹影里,心中盼她们快走。 谁知宁二小姐身旁,好几丫鬟围着她站住。 “穿绛红绉纱袍的,就是荣国公的三郎,二小姐看他人才如何?” 鹤寿堂的大丫鬟琳琅,抱胳膊靠着院墙,捏着手绢扇风。 她今年十九岁,五短身量体态丰满,粉白团圆脸儿,一双弯弯笑眼。 鹤寿堂的一等丫鬟里,她专管捶腿递茶,嘴乖灵巧颇为受宠。 宁大小姐站在她对面,一身素色罗纱衫裙,腰间垂着一对玉璧。 她孤零零立在竹丛边上,撕扯着鹅黄绫手绢儿。 梨月隔着门缝,见她脸上一红一白,嘴唇都在颤抖。 “二小姐看得上看不上,直接说句话罢了,我好回鹤寿堂回禀老太太。” 琳琅是个言语伶俐的,不耐烦的连声儿追问。 “二小姐是爽快人,怎么今天遇着大事,倒黏腻起来了?老太太给您预备的婚事,是临江侯府的何大公子,逢年过节来过府里,您都是见过的。这荣国公家的三郎君,是太太与国公爷给您订的婚事,刚刚您也瞧见人了。哪个成哪个不成,您好歹得给句痛快话!” 她越是问的急切,宁二小姐颜色越是苍白。 一双眸子空空洞洞,连心神都飞出去了。 琳琅见她低头不说话,自家急地直冒汗。 “好小姐,若是方才没看清,趁着人还在里头,咱再看一眼去罢了!” 一叠声儿逼问了半日,宁二小姐半个字都没说。 一双眼圈儿通红,手帕按着胸口,豆大泪珠儿顺着腮边落下。 怨不得都说美人落泪,能引得沉鱼落雁。 二小姐这份娇俏容颜,梨月看着都觉得心酸的要命。 “琳琅姐别催了!二小姐是千金贵体,哪有这样直眉瞪眼问婚事的?好歹也等二小姐仔细想想!婚姻大事不比别的,选错了可没处寻后悔药吃!” 难得宁二小姐丫鬟杏儿来解围,拿着洒金折扇儿,给自家主子扇风。 “二小姐千万别着急,委屈坏了身子,又没个知疼着热的人。您不比府里别的小姐有父母,您是万事全靠着自己。好容易婚姻大事有老太太做主,您只管踏下心来,好生选个如意郎君。” 这哪里是在劝人,都活似是催命符,生怕她主子活得安逸了。 梨月躲在门后,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出声儿。 杏儿的话还没落地,琳琅就朝她轻啐了一口,自家扶着宁二小姐坐在廊下,指着杏儿语重心长。 “杏儿这小东西,才有多大年纪,她连人事儿都不懂得。二小姐身边都是这样小糊涂虫儿,怨不得您没有个准主意。您院里若有乳母与大丫鬟,凡事还能有人商量,现在可真是两眼一抹黑。” 琳琅是鹤寿堂的一等丫鬟,老太太的贴身之人,身份自是不同。 杏儿被她骂了句糊涂虫,也只能心里不高兴,嘴里不敢说什么。 这些话触动了宁二小姐的情肠,令她想起被撵走的乳母和丫鬟。 “琳琅姐,我贴身嬷嬷和丫鬟都没了,身边只剩杏儿蝉儿两个。她们虽然忠心向着我,奈何年纪小不懂事,更帮不了我什么。我现在能信得过的,也就只有琳琅姐您了!” 现在两门婚事都在眼前,宁二小姐已经心慌意乱。 她忙拉琳琅在身旁坐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一头是兄长给我选的婚事,另一头是祖母选的婚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琳琅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说着还坐下了?这要聊到什么时候! 梨月不禁叫苦不迭,本想躲一小会儿,结果闹了个进退不得。 宁二小姐说着话,从腰间解下玉璧,轻轻塞在琳琅手里。 羊脂白玉洁白无瑕,这东西比金翠宝石还值钱。 琳琅悄无声息摩挲,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容放进怀里。 拿了一块玉璧在手,她的声调瞬间柔和,说话和声细语。 “二小姐温和怜下,不拿我当做奴婢看待,我斗胆说句肺腑实话。” “好姐姐,你在祖母跟前服侍,如同我亲姐姐一般,说什么我都肯听!” “既然二小姐肯听劝,奴婢就要冒犯了。荣家三郎您瞧见了,论相貌模样,他给人家马都不配。若是论起将来前途,何大公子能承袭侯爵,荣三郎便是去军前效力,顶多也就混个校尉。老太太把您许给何大公子做续弦,您心里还有什么不满意?” 方才一看荣三郎的样貌,宁二小姐就已经不乐意了。 何大公子是姻亲,往常过府给宁老太君请安,她是远远见过的。 一个相貌普通,一个是京师有名的美男子,她心里自然有数。 如今宁二小姐忧心的,是续弦填房的身份,与何大公子的名声。 可这些话无法直接出口,她飞红了脸低声道:“只怕年纪大我多些。” 琳琅比她大好几岁,人情练达通透,自然懂得女儿家小心思。 “二小姐年轻不懂,不知男人年纪大些,更知道心疼娘子。何大公子在外有些风流名声,不过是因他相貌出众,待女孩儿温柔体贴,才引来的流言蜚语。这些传闲话哄旁人罢了,咱家与何家是姻亲,二小姐怎么也信了?” 梨月算是懂得,什么叫做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了。 亏得琳琅这张嘴,如同六月里的蚊子,把人都叮死了! 宁二小姐仿佛被她说动了心,犹豫着抬起头来。 琳琅见她心里动摇,便凑得近了些,温柔的搂着她,在耳边压低了声音。 “昨夜里我亲耳听见,老太太与玲珑姐商量,要归拢自己体己东西。二小姐细想想,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这份银钱该有多少?” “外头小户人家都说,亲不亲是娘家人,老太太娘家人是谁?二小姐若嫁给何家大公子,老太太这些体己,不给您还给谁去?” 第145章 亲上做亲 等了整整两刻钟的光景,宁二小姐终于跟着琳琅走了。 听方才的口气意思,必定是回鹤寿堂回话,要应下临江侯府婚事。 梨月缩在角门背后,直等看不见她们背影,才抽身跑了出来。 宁家四个姐妹里头,数宁二小姐心思最,仿佛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可如今一看,也是个心高手低,耳软糊涂的姑娘。 荣家三郎究竟品行如何,她现在不知晓,还不必去说他。 可临江侯府何大公子,可摆明是个火坑,还睁着眼往里跳。 哪怕人样子生的好些,也没改变他是个混账行子的事实。 眼瞧着何家磋磨死一个大娘子,还不说远远躲了开去,迷了心窍不成? 还有琳琅那个巧嘴儿丫鬟,也是真敢说嘴儿糊弄人。 凭她是什么东西,就敢给宁二小姐许嫁妆? 鹤寿堂里八个一等丫鬟,顶头掌事儿的是玲珑,掌管老太太体己财产。 琳琅虽也贴身伺候,却只是递茶捶腿差事,在八个人里排不上个儿。 梨月平日听讲闲话,就知她是个钻营巴结的。 今年十九岁,眼看就要放出去,因此最是见钱眼开。 虽在鹤寿堂里当差事,却把三个房头都串到,四处钻营讨赏钱。 每天在各院各房探头缩脑,鹤寿堂的风吹草动,大半儿是她卖出去的。 府里上下因她是老太太身边人,又天生一张巧嘴儿,还不肯得罪了她。 那等精明有数儿的主子,都恨不得要远着她这样的东西。 也只有宁二小姐如今是孤家寡人,面对婚姻大事慌了神,才拿她当心腹。 宁二小姐年轻心气儿高,择选夫婿只看样貌、根基、家财这些表面功夫。 何大公子相貌俊逸又是长子,这两样就把荣家三郎盖过。 琳琅将老太太的体己银钱做添妆,这条大事来勾引人。 宁二小姐本就忧心自己嫁妆烧,这下她不答应都不成。 也不知老太太给琳琅什么赏赐,她这样下心思劝说这门婚事。 前些日子国公爷不送寿礼入宫,本意是想与何昭仪断了往来。 看着国公爷的意思,不但要断了何昭仪门路,还想从此远着临江侯府。 是老太太一定不许,非要与娘家亲上做亲不可。 宁二小姐与国公爷本就隔母,兄妹情分只是普通。 若她应下何家婚事,少不得得罪了亲兄长,连这点情分都没了。 梨月想到此处,也替宁二小姐叹息。 话也分两头说,若她应下荣家亲事,老太太也肯定不再疼她。 好端端小姐家寻婚事,倒闹得纳投名状似得,她是两边都委屈。 如今在这宁国府里,没一个人真心替她着想。 可细想这桩事,也是宁二自己作祸闹出来的。 如此看起来,宁大小姐并未作妖,婚事上倒是平安稳妥。 宁二小姐争闹了这好些日子,最后竟落得这样下场。 府里的事儿越来越乱,梨月觉得十分唏嘘。 这些事儿琢磨着都头疼,她甩甩头干脆不想了。 走到大厨房院门口,才知初试已经完了。 今天的五个人里只通过一个,是三房的小丫鬟。 如此算起来,二十人参加初试,一共通过了六个人。 分别是莲蓉、万姐儿、孙小玉、梨月、杏儿,还有三房小丫鬟。 三天后七月初七,她们六个人还要做最后的比试。 这次厨艺比试的章程,最终要留四个人,给厨娘们做徒弟。 大厨房的秦嬷嬷选两个,二房的金娘子、三房的李娘子各选一个。 六个里头定下四个,竞争还不算太激烈。 不过初试通过的人,都各有拿手绝活儿,梨月还是不敢放松。 正打算回凤澜院好生预备去,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月,你也来听消息啦?” 杏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打扮的漂漂亮亮,手里捏着洒金小扇儿。 刚才她跟宁二小姐去鹤寿堂了,跑得还真快,转眼就上这儿来了。 梨月与她合不来,只是微笑点点头,没有搭讪说话。 杏儿却满面春风,欢喜的要不得,拉着人叽叽喳喳。 “告诉你个喜事儿,老太太做主给二小姐定婚了!” 说起这话梨月才注意到,方才在书斋角门上,杏儿还穿的很素净。 这才多会儿工夫,头上插了两朵红纱堆鬓花,手上还戴了个红宝戒指。 为了显摆那赤金嵌红宝石的戒指,她还一直端着胳膊玩扇骨子。 阳光照着戒面儿,光点儿在脸上晃来晃去,很是刺目。 梨月用汗巾遮了一下,没好意思露出表情,迟疑片刻忙笑道:“恭喜……恭喜二小姐……” 这话颇为口不应心,因为她打从心底觉得,这婚事没什么好喜。 “同喜!我们小姐大喜,特意赏了我这个戒指,还有一对纱堆的新鲜样头花儿。对了,听闻大小姐定亲的时候,给道喜的丫鬟放赏撒花钱儿。我们小姐定亲也不例外,也要拿钱赏人。你早些过去讨赏,我给你多抓两把糖。” 杏儿美滋滋伸手到梨月眼前,好好显摆了一下金戒指。 脖子连扭了几下,两朵精致的红鬓花儿十分娇俏。 “好,我改日给二小姐道喜去!” 到底是桩正经喜事,梨月不能说风凉话,更不敢露出叹息的模样。 “你还不知晓是与哪家定亲吧?可不是今早来的那个黑炭头!” 杏儿也是个以貌取人的,不喜荣三郎的模样。 “咱们这位新姑爷,你没见过也听说过,就是临江侯何家大公子,老太太娘家亲侄孙!他可是京师有名儿的美男子,论起相貌才学,比咱们公爷不差!亏得是老太太做主,我们小姐才有这般好婚事,将来少不得做侯爵夫人!” “是么?真好……恭喜小姐,恭喜杏儿姐!” 梨月不知晓倒好了,她就是太知晓了,才会笑得与哭一样。 杏儿没看出梨月脸色来,还在那得意洋洋的摇扇子。 “说到底还得是老太太疼爱孙女儿,比国公爷与太太都上心,要不是她老人家做主亲上做亲,二小姐婚事哪能这么圆满?国公爷寻得那门亲家,在晋州那鸟不拉屎地方,敢情是要把亲妹子发配了!” “你看见那个黑黢黢的荣家三郎了么?看他那副模样儿,亏得还是国公家的小郎君,生得没半点体面!凭我们小姐天仙儿似得容貌,下嫁也得寻个平头正脸的世家公子,谁肯与那赶马汉子胡缠!” “二小姐有福气,连带着我们也有福。赶明儿我跟小姐陪嫁,好歹能留在京里。临江侯府是老太太娘家,听说待下人极好。姑爷也是温柔宽纵的性子,房里姐姐们不少,都是热热闹闹的呢。” 杏儿对她家小姐的婚事,可是满意的不得了。 昨天她还哭丧着脸,说不肯跟着二小姐陪嫁,今日立刻转了性子。 听她叨叨了半天,梨月实在忍不住,勉强问了一句。 “你打算跟二小姐陪嫁了?” 杏儿春风得意笑语晏晏,小折扇儿在指尖绕来绕去。 “若二小姐想带我,我自是乐意。大厨房差事粗糙,算不得是好前程。不如在主子房里争个大丫鬟位份,也不枉爹娘养我一场。” 第146章 分灶 确实像杏儿说的,宁国府里的丫鬟,跟主子贴身伺候,才是最上等美差。 梨月这样铆足劲儿钻大厨房的,都是不入流的小丫鬟子。 只看报名参选的人就能知道,不是扫地的就是打杂的,有头脸的才不来。 主子贴身的丫鬟里,跟小姐的最是娇养尊贵。 能混在小姐房里伺候直接是上等差事,在院里服侍的略差一等。 以前宁二小姐没作妖时,杏儿是院里的三等小丫鬟。 平日提灯笼挑帘子,等闲也进不了屋子。 上头有乳母嬷嬷和二等丫鬟,且轮不到她出头呢。 后来听说二小姐要嫁到晋州,杏儿知道没出路,才削尖脑袋往外跑。 如今二小姐的婚事定了,就在京师的临清侯府。 身边的乳母和贴身丫鬟也撵了,只剩下两个三等小丫鬟是旧人。 梨月看她今天的意思,已经能贴身服侍二小姐了。 随手领赏就是金戒指,簇新的纱堆头花。 杏儿好容易出了头,自是不乐意再去大厨房烟熏火燎。 梨月才算看出来了,她并不是探消息来的,而是跑来勾名字的。 杏儿通过了初试,但已不打算参加再试了。 梨月不禁偷偷寻思,又少了个竞争的人。 五个人里头选四个,胜算岂不是更大了? 果然不出梨月预料,杏儿捏着扇子扇风,不屑大厨房的差事。 “刚我过来的时,听见秦嬷嬷与管事房说,七月初七不打算再比。一共只剩下四个人,不如都留在大厨房罢了。你听听这个话,把咱们都当打杂的使唤。我就打算过来,把自己名字撤了。” “四个?”梨月没听懂她说什么,满脸都是疑惑。 “你还不知道?二房上灶的金娘子,三房上灶的李娘子,她俩已经自己选了徒弟。往后三个房头各掌各的灶,不打算和大厨房牵连了。” 杏儿说的有鼻子有眼,梨月半天在琢磨明白。 “二太太和三太太商议,已经告诉了管事房,只等回禀太太与老太太。金娘子把万姐儿挑走了,李娘子选了三房丫头。都是她们各自房头的人,秦嬷嬷也不好拦。往后各自开火备膳,各管各的差事,人家不听大厨房的。” 金娘子是二太太陪房,会做南派菜肴,手艺很不错。 李娘子则是三房洒扫丫鬟出身,成婚后跟丈夫学的手艺。 原本宁国府二房三房院没有灶房,这两个厨娘都在大厨房当差。 上个月宁夫人下对牌,给两房院各自建了小厨房,原是方便饮食的意思。 这次大厨房招丫鬟比厨艺,是打算选人充实大厨房,好统一分派人手。 怎么闹到现在,竟成了三个房头分灶? 杏儿整理着鬓边头花,装作老油子的样子。 “房头多人也多,谁管得了谁呀?别看太太是当家主母,未必什么事儿都能约束。二房三房院里用人,两个太太想自己说了算,不想等大厨房分派。” 这话说得要分家似得,梨月惊诧的嘴都合不上。 她正半信半疑,就听见大厨房的院里,叮叮咣咣一通乱响。 金娘子与李娘子正在收拾东西搬家。 她们原本住在大厨房后院,都要搬去各自房头的院里去了。 两人已在这边住了十好几年,东西自然是不少。 何况做厨娘的女子,有好些自用的家伙事儿,做体己菜好用的。 因此许多丫鬟婆子都来帮忙,堆了好些东西在院里。 铺盖包袱自不必说,还有不少瓶瓶罐罐锅碗瓢盆。 以至于破鸡笼子、旧水桶,锯过多少次的腌菜坛子,乱七八糟一大堆。 真真是破家值万贯,她们舍不得丢下,几乎全都搬走了。 一起搬家的还有烧火丫头万姐儿。 她只是个三等丫鬟,年纪也不算大,东西还好不太多。 一根烧火棍充当扁担,一头挑着铺盖卷儿,一头挑着个粗布大包袱。 两个厨娘娘子带着万姐儿,还有帮忙搬东西的人,呜呜泱泱从院门出来。 梨月和杏儿生怕碍事,赶紧闪在一边儿。 “瞧这架势仿佛散摊子,我看着都觉怪难受!” 梨月的干娘柳家的跟着人送出院来,一个劲儿招手告别。 毕竟共事十几年,虽然平时吵吵嚷嚷,突然分开都有些失落。 “娘!我们还没比完厨艺,两个娘子就搬走了?” 梨月连忙跑上台阶,就去拉着柳家的手。 前阵柳家丈夫吃酒打架伤着,她家去住了几天,这是刚才回来。 柳家的重情义,站在院门口看着,落了好几点眼泪。 “二太太三太太找管事房说,老太太也发了话,她们自是搬走了。真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原先大厨房人多热闹,如今走了她们两个,还有万姐儿带,后院里都空了好些。” 她边说边拉着细布汗巾儿擦泪。 梨月怕她伤心,连忙安慰:“娘你别伤心,过几天我就搬来了!” 柳家的摸着梨月头,才算有些欣慰:“也是!到底还有我家小月!” 谁知杏儿踏上台阶儿,就说了两句风凉话。 “柳婶子这话说对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往后要走的不只她们几个,大厨房里还要分出好些人呢。咱就看着罢了!” “为什么?”梨月惊诧。 杏儿甩着洒金小扇儿,露出得意神色。 “各院都有小厨房,大厨房还留这么些人做什么?” 第147章 结拜兄弟 梨月跑回凤澜院时,宁二小姐婚事,就已经传扬开了。 鹤寿堂宁老太君硬做保山,令管事房派人去唤了官媒进来。 大红缎子写了宁二小姐生辰八字,送去临江侯府里合婚。 临江侯正巴不得这门婚事,当即派了媒人拿帖子回话。 两下将婚事敲定,满口说是天作之合。 锦鑫堂宁夫人听说了,干脆是半点不管,都由得老太太安排。 宁老夫人与娘家侄儿商议定了,才派人去澹宁书斋告诉孙儿宁元竣。 书斋里头,国公爷正陪荣三郎用过膳,饮茶闲聊还没走。 听见鹤寿堂派人来报喜,就强压着愠怒没露出来。 自古孝字当头,庶妹婚事祖母主张定了,他做孙儿的也是争不过。 只好装作若无其事,赶着先给荣家人赔了礼数。 一家有女百家求,人家抢了先也是寻常事。 只是荣家小郎君千里赶来,这门亲事还没说成,自然颇为失望。 他就打算立刻起身告辞,过些日子早回晋州。 因前几年在边关,宁元竣得荣三郎帮过忙,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而且又是打定心思结交荣家,就抵死不放他回晋州。 先是晚间留席,请覃将军与常来往的朋友,都过来作陪吃酒。 到傍晚喝得酩酊大醉,说起前些年在边关的故事。 就有覃将军等人凑趣儿,要宁元竣与荣三郎两人结拜兄弟。 在书斋正厅内,调摆香案写庚帖,焚香歃血饮酒盟誓。 于是两人当场换帖结拜,自此兄弟相称不分彼此。 待撤去了香案供桌,又重新摆酒席奏乐。 酒宴上灯烛辉煌,直喝到大半夜,满座大醉才散了。 凤澜院小厨房预备菜品酒果,也跟着忙活一晚。 国公爷要照应兄弟,不许他在馆驿里住,只说人生地不熟的不方便。 连夜吩咐府中下人,就在府外收拾出个空闲两进院落,给荣家人暂住。 酒宴上提起荣三郎还没有官身,当场就写帖子,要给他谋个校尉官职。 让荣三郎留在京营为官,安插在自己手下,就不要回晋州。 荣家小郎君本来推辞,禁不住身边朋友劝说,也就答应下来了。 他从晋州带来一二十家人,连夜去退了馆驿房舍,搬到宁国府旁边住。 其余仆役都是宁元竣这边派过去,后半夜才算安排的妥帖。 虽都是外院小厮管事的差事,也难免琐碎牵连内宅。 因此凤澜院与书斋的丫鬟婆子们,都忙活了半夜没歇。 梨月等小丫鬟们,跟着往二门上送东西,跑跑颠颠直到四更天。 第二天清晨,又起个大早,预备早膳打发国公爷上朝。 直到正上午时,梨月她们才坐在小厨房里,踏踏实实吃早饭。 昨夜大请客吃酒,多做了许多酒菜,范婆子拿出来热给大伙儿吃。 梨月伸头看,都是香喷喷极入味的下饭肉菜。 除了常见的熏鹅脯、烂糟鹌鹑、酱鸽子雏,还有头鱼与乌皮鸡不常吃。 众人盛饭正要吃,小厮二顺就讪着脸凑了进来。 他平时都在外院吃饭,打听着凤澜院厨房吃的好,这才闻味儿跑来。 因他年纪不大,偶尔在内宅下房吃饭,也就算不得无礼。 范婆子让他上桌坐,盛了碗热饭给他,笑嘻嘻朝他打听消息。 “小猢狲儿,你怎没跟国公爷去衙门?我且问你,昨日荣家小郎君,国公爷怎这般看中他?” 二顺是宁元竣常跟马的小厮,在边关待了三年多,这些事自然都知晓。 “你们只在府里伺候人,外头事情哪里晓得?国公爷要结交荣老国公,不是一天两日的事,因此要提拔他家的小郎君。国公爷刚去兵部,给这位新结拜的兄弟,安插了武略将军头衔,实职京营校尉!” 武略将军只是头衔散职,可论官职是五品,已经是很体面了。 听他如此这般一说,梨月才明白,原来国公爷与荣国公府是早有来往。 荣老国公虽然也是一品公爵,但势力只在西疆与晋州,朝廷中说不上话。 派幼子赶来宁国府求亲,就是要往京师攀附的意思。 两家书信往来说的委婉,宁元竣也能明白其中意思。 宁元竣原本打算,庶妹与荣三郎完婚后,给妹夫在京师谋个武官。 往后留他们小夫妻在京师,回不回晋州就在两可。 其实荣国公府里也有自己心思。 荣老国公年岁已高,想将西疆防务交给长子,自己举家搬到京中居住。 将小儿子送到京中谋官娶亲,就是给阖家进京打前站铺路。 待荣三郎在京有了三四品官职,朝廷中混个熟脸。 那时万岁爷体恤老臣,少不得下个旨意,令荣家显赫入京来。 荣老国公这辈子心愿,是家里出个中枢重臣,朝中有人好做官。 这心思与宁元竣不谋而合,因此荣老国公对亲事很上心。 如今亲事没能接成,宁元竣还要拉拢荣家,自然要对荣三郎更加热络。 荣家这位小郎君,和小宁国公攀上交情,又落个官身在京。 虽没落着亲事,也算是两全其美结果,就没什么话说。 大伙儿才算是明白,不由得纷纷点头。 又有那多事的人,少不得追问。 “荣三郎年岁不大,模样儿貌不惊人,小小年纪就当五品将军?” 二顺本是个人来疯,最喜卖弄自家见识,哪禁得起旁人问他? 连忙三两口把饭咽了,站起身来脚踏着凳子,就要说书讲古。 手里还比比划划,夸那荣三郎的骑术箭术武功。 “他比国公爷还小两岁,十四岁跟他父兄上过阵,长矛耍得好不威武!国公爷在北关镇守时,他领援兵来掠过阵,胯下骑匹乌骓马,冲锋时好似猛虎下山,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国公爷当时就说,往后必是猛将!” “国公爷的朋友里,论出身好又有能耐,就数得上这位。如今刚及冠年纪,就得了五品官职,往后看他还得了?你看覃将军官大,可惜出身不如他高。勋贵人家儿郎,将来建功立业,给荣家再添个爵位都未可知!” 一顿唾沫横飞,把荣三郎夸得好似长坂坡赵子龙。 范婆子梨月都听得愣怔怔,半晌儿插不进话去。 二顺说到此处,这才拧着眉头叹气道: “只可惜这位不是长子,又是庶出的名份,婚姻上不好主张。你们不晓得,荣国府大郎娶得是总兵千金,二郎是晋阳王女婿。因他是个老幺儿,荣老国公才令他往京师寻婚事来。说不得是咱府老太太操持急切了,要不然二小姐与他,那才是男才女貌好一对儿!” 梨月听着他说,禁不住连连点头,打从心里替宁二小姐后悔。 其他人也是窃窃私语,再没人抱怨荣三郎长得不俊了。 “就说男儿郎不能只看相貌!恁好个姻缘,真真是可惜了的!” 范婆子摇头晃脑,比国公爷都心疼这门好婚事。 “整日价说老太太明白,如今看也未必哩!” 第148章 中馈 吃完了饭,梨月和秋盈在井台洗碗。 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着昨天发生的大事。 宁二小姐与何大公子订婚,她们并不关心。 小国公爷和荣三郎结拜,也不关她们的闲事。 “二房三房分灶了,调走两个厨娘,万姐儿也走了,杏儿不参选了。” 大厨房的前途未卜,梨月忧心忡忡不禁。 谁想到秋盈甩了甩湿手,也摆了愁眉苦脸模样。 “你还说大厨房呢。昨日我去针线房,人家也是这么说的。早先针绣房要挑十个丫鬟,昨天说改章程只要五个,真真愁死我了!” 府里的四季衣裳,还有房里陈设帐幔,都是针绣房统一供给。 二房三房两位太太正与管事房商议,想把这部分份例也给各院掌管。 “针线房嬷嬷说,往后各院自选针线丫鬟,连绸缎布匹针线等物,一律都发下去。各房用度都要自己做,针线房只管公中用度。” 公中用度不过是几大处的陈设罢了,自然用不到这么多人。 秋盈蹲在井台边上,歪着头扭着苦瓜脸儿。 她为进针线房,送了二十两银子,可不想让银子打水漂儿。 “听闻不止针线房和大厨房,连采买房、浆洗房都要分呢。从来没听过这样掌家的,叫个什么事儿?” 梨月一脸的不可思议。 宁国府是京师头等世家大族,家法家规森严无比。 长房掌家是祖训,其他房头怎敢无故出来找茬? 别说如今宁国公爵位,是长房的嫡长孙承袭着。 只说老太太还康健着,哪个小辈就敢出这种主意! 梨月虽是将信将疑,心里还是万分的失落。 她为去大厨房习学厨艺,绞尽脑汁花钱送礼,还一个劲儿苦练技艺。 却不想事到临头,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万一被杏儿的乌鸦嘴说中,府里不留大厨房,那可怎么办? 两个小丫鬟愁眉苦脸蹲在井台边时,鹤寿堂的正厅,也在商议这桩家事。 昨日宁二小姐亲事议定,宁老太君心情愉悦,腰腿酸疼毛病都好了。 老人家穿着大红锦缎绣对襟衫,坐在软榻上靠着织锦软枕。 丫鬟琳琅跪在榻前捶腿,宁二小姐跪坐在背后揉肩。 她果真搬到鹤寿堂里住了,老太太命人收拾了三间厢房给她。 在鹤寿堂住上两年,对外也好抬举身份,说是老太太亲自调教过。 宁夫人母子也不管,二丫头乐意住哪都行,长房只当没这个庶女。 厅堂的兽炉里熏着檀香末,竹帘窗棂半掩,袅袅浓香弥漫。 八扇璎珞福字屏风前头,宁夫人与二房三房两个妯娌一溜站着。 平日在鹤寿堂请安,还算是随意些,三个太太都能坐着。 今日是商量正经事,因此媳妇们都立着规矩。 宁老太君软榻边颤巍巍站着个白发婆婆,是宁国府的内总管林大嬷嬷。 这位老嬷嬷论起资历,那可算是府里根基最深的了。 她出身临江侯府家生子,是宁老太君的陪嫁丫鬟。 十三岁跟着老太太嫁到宁国府,二十岁就嫁给了宁府管家。 后来做内宅管事房的总管,到如今都四十年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只在管事房应个名儿,平时并不怎么过来。 今日是宁老太君发了话,将她唤来主持大事。 林大嬷嬷的下手,站着管事房的管事娘子,另外还有执事房掌事。 满屋子的主子奴婢,半点声息都没有,都躬身听宁老太君说话。 “自我年岁大经历不济,府里家务都丢给老大媳妇掌管。这些年她掌着中馈,每日丢了扫帚抓耙子,十分的辛苦劳累。昨日老二老三媳妇儿来请安,给我出了个主意,我听了觉得很不错。” 宁老太君盘膝坐着,面露慈祥微笑,极为端庄富态。 林大嬷嬷连忙赔笑:“老太太说好,想来是不错的主意。您老说出来,让太太与老奴等听听,往后也好照办。” 主仆两个人一唱一和,显然是私下里商议过。 宁夫人低垂双目,唇边带着笑意点头,半个字都没说。 倒是二房三房两个太太,明明是出主意的人,倒有点坐立不安。 宁老太君顿了顿,这才语气和缓,慢条斯理道来。 “咱们府里房头多人口多,饮食上各有各的口味。不光我这鹤寿堂养着小厨房,连老大媳妇的锦鑫堂、元竣媳妇的凤澜院,都是自备膳食。大厨房日常照管的,多是二房三房的人,日子久了太不方便。” “如今那两房也建好了小厨房,老二老三媳妇自选了厨娘丫头,昨日来回禀过我。我已经应了她们,从今起各院开火备膳罢了。今日唤来管事房的人,就是要告诉你们一声。往后各院小厨房的肉菜蔬果份例,就由管事房直接拨给各院,不必去大厨房秦嬷嬷处汇总了。” 没用对牌就调动人手东西,本是极不合规矩的。 而且一句话出口,还把大厨房揽总的权利去掉了。 秦嬷嬷远远站在下手,不禁轻轻抬了下眼皮儿。 老太太发话,主子都不吭声,她这掌事嬷嬷再不满,也不敢露出样子。 宁夫人丝毫没犹豫,安静的点头称是:“都按母亲说的办。” 这桩事在昨天已办了,宁老太君越过宁夫人安排的。 今日才唤她来告诉,摆明是要给长媳教训,告诉她谁才是真正主母。 宁夫人当了几十年媳妇,这点道理自然懂得。 倒是二三房太太慌了,侧头看大嫂两眼,想说话也咽了回去。 她们两妯娌有点儿小心思,还没到与大嫂作对的地步。 本来只想自己饮食方便,谁想到就架空了大厨房? 林大嬷嬷双手扶着拐棍儿,脸上都是笑纹儿,话说的不紧不慢。 “老太太这主意极好,管事房、大厨房都省了不少麻烦。老奴请老太太示下,往后各房各院由小厨房备膳,用度分配也归了管事房掌管。这般看起来,大厨房的差事清闲多了,是不是就?” 这意思是要裁撤了大厨房去? 秦嬷嬷不禁咬紧了牙根,狠狠扫了林大嬷嬷一眼。 第149章 裁撤 鹤寿堂里安静许久,半晌无人接说下句。 宁国府内宅家务,以管事房为首,大厨房针线房等四个执事房办差。 人人看宁夫人对牌行事,几十年来还算妥帖。 四大执事房掌事,例如秦嬷嬷她们,都是宁夫人使唤最得力的。 林大嬷嬷名义上是内总管,已经许久不理事,大伙儿不可能捧她。 冷清了半炷香时辰,宁老太君饮了口茶水,抬头笑问宁夫人。 “老林说的主意,你以为如何?你当家几十年,总说府里用度靡费,进得钱少出去的钱多,不是长久之计。我虽是年老不管事,平日也曾替你谋算。不若趁着这机会,将那些摆样子东西,该裁的裁了该免的免了。大伙儿方便安逸,还可以省些用度。” 厅堂里煞是安静,香屑燃烟都嫌太吵。 秦嬷嬷可是经久掌事的人,心里怎可能舒服? 宁国府连主子带奴才,少说有千数人,每日吃喝穿用,靠谁在运作维持? 如今老太太张口说大厨房摆样子,上下嘴唇相碰,还要把她们裁免了。 府里还有天理公道没有? 若不是在鹤寿堂老太太跟前,她早就要吵嚷闹起来了。 秦嬷嬷简直被老太太这话气死,不禁抬头看向宁夫人。 宁夫人沉默许久没说话,表情却半点不恼。 “话虽是这般说,但府里人口多,饮食上多些人维持,也是咱大家子的体面。总不能主子奴才,早晚还为吃喝操心?母亲的好意,原是为各房儿女,饮食不受委屈。若因此裁撤了大厨房,只怕反倒生出些麻烦来。” 听见太太说话讲理,秦嬷嬷连忙点头,只可惜屋里没她说话的份儿。 谁知那林大嬷嬷还有后话,一张老脸笑容满面。 “只怕老奴要倚老卖老,驳回太太两句了。越是咱们这种大家子,掌家越要精打细算,不可一味要体面,就把祖宗传下来的家训忘了。宁家老祖宗创业艰辛,一向治家严谨节俭,不许后辈奢侈靡费。到底老太太有年纪的人,还记得咱世家世家大族持家的根本。” “早些年时府里鼎盛人多,都是大厨房料理饮食。如今光是长房里,太太与大奶奶院,就都有小厨房服侍。都是女眷们陪嫁来的,自是说不得什么。单讲大厨房来说,每日做的事,不过是从管事房领用度,再依份例发给各院小厨房。多费一道手不说,还没什么正经用处,所以免了也好。” 林大嬷嬷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回头,对着宁老太君欠了欠身。 “老奴斗胆回禀老太太,其实针线房、采买房、浆洗房也是一样道理。就拿针线房来说,只需各院添上些针线丫头,每月去管事房领绸缎布匹就成。哪里还需留着针绣房几十人,每日单管做衣裳绣花呢?” 她这一套话才落地,秦嬷嬷恨得只要吐血。 那针线房、浆洗房、采买房得掌事嬷嬷,也都把脸气得歪了。 几个掌事的低头咬牙,恨不得将血沫子,啐在林大嬷嬷老脸上。 每个人都心里暗骂,责怪阎王爷不长眼,没早把老不死的收了。 可是宁老太君满脸笑容点头赞许。 话都说到这里,宁夫人直身抬头,嘴角挂着笑纹,朝上欠欠身子。 “既是母亲与林大嬷嬷吩咐,媳妇立刻命人去办,往后各院的用度,都由管事房直接下拨,大厨房等四个执事房便裁撤罢了。” “只是……”宁夫人说到此处,眼眸两边一扫。 “裁撤之后的事,媳妇不敢擅专,还要请老太太示下。四个执事房下的使唤人如何分派?新选进来的小丫鬟如何料理?将来公中有事,由哪个房头承揽?这几样事情若不分清,对景儿岂不麻烦,只怕惹得家宅不安。” “太太执掌中馈几十年,大小事办了无数,怎么被这点事难住了?咱府里统共三个房头,公中事务便让三房轮流料理罢了。每月一个轮次,哪一房管着公中事,管事房就多拨公中用度给哪房。这般不偏不向公平公道,想来大伙儿都是乐意的。” 这话是林大嬷嬷说的,秦嬷嬷听了都觉眼前发黑。 宁国府上下内外,没房头的小厮长随丫鬟婆子杂役,得有多少人? 哪个小厨房管得了这么多人一日三餐? 府内的四节家宴、宾客盈门的大宴,哪个小厨房能应付? 再有春秋两祭祠堂的贡菜,难道也让小厨房的人轮流做? 其他执事房的掌事也都是这么想的,因此人人咬牙切齿。 林大嬷嬷依旧倚老卖老,对宁夫人似笑非笑解释。 “至于裁撤下来的人手,各房院便分着使唤罢了。我听管事房说了,新调进来的小丫鬟也不算多,大厨房三四个针线房五个,哪里安插不了她们。她们若乐意当差,拨过来一起分派,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儿。” 这些话说得好生轻松随意,让人恨不得上去扇她的老脸。 宁夫人平静的握着手帕,看都没看大言不惭的林大嬷嬷。 她转身朝着宁老太君,嘴唇依旧勾着,但眼角细纹尽显冷淡。 “母亲,林大嬷嬷所说,也是您老人家的意思?” 自古百善孝为先,婆媳之间孝字当头。 这些话从老嬷嬷嘴里说,与老太太亲口说还是不同的。 宁老太君早坐乏了,歪身靠在软枕上,令丫鬟换条腿捶。 背后的宁二小姐,慌忙取了两个软垫,给祖母倚着后腰。 在软榻上忙了半日,宁老太君才算舒服,端着热茶慢悠悠哂笑。 “老大媳妇执掌中馈二十多年,总不会连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府里花费繁多,进项却没增加,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如今我要从家常用度上省简些,你又对出这套烦难得话来。难不成是嗔我只顾省钱,不体恤你当家的苦心了?若是你十分不能也就罢了,这桩事算我不曾说过。” “府里花费繁多,进项却没增加”是宁元竣不肯给何昭仪送礼时说的。 儿子的话记在母亲的头上,宁夫人并没反驳半个字。 “既是母亲的意思,媳妇怎会嫌麻烦辛苦?媳妇这就回锦鑫堂下对牌,同林大嬷嬷一起商议,将大厨房等四个执事房裁撤了。” 说着话,宁夫人朝软榻上的老婆婆欠身行礼,叫上秦嬷嬷等执事房掌事,匆匆离开了鹤寿堂。 第150章 蒙在鼓里 宁夫人带着人走了,二房三房太太也忙告退。 她俩今天是意外之喜,甚至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平日府里是大嫂掌家,两妯娌绞尽脑汁也插不进手去。 吃喝穿戴采买等事,公中有人统一掌管,她们难以作威作福。 谁曾想的到,老太太突然发话,把四个执事房同时撤了! 从此往后,自己只需领下银钱用度,院门一关也能做当家主母了。 两人本来有些害怕,不想大嫂误会,是自己挑拨老太太这样做。 但眼前这样的大喜事儿,让她们觉得担个虚名儿也算值得的。 此时的鹤寿堂里,宁老太君疲惫的歪在软榻上,轻轻咳嗽两声。 正在捏肩的宁二小姐,慌忙下榻穿鞋,一叠声令丫鬟端燕窝汤。 方才的事她全看见了,老太太当众给宁夫人没脸,令她心里异样爽快。 嫡母宁夫人掌中馈,发对牌看账目,对下人威严赫赫,她既畏惧又钦慕。 那等权势威压模样,令她个小小庶女,几乎喘不过气来。 谁能想的到,宁夫人如此傲气端庄,在祖母跟前也得小心翼翼。 府里的中馈大事,终究是祖母老太君做主,嫡母也不敢反驳半个字。 来鹤寿堂孝顺祖母这件事,自己真是做对了! 宁二小姐想到这里,做事越加小心殷勤,亲手奉燕窝汤上去。 “祖母,半日说话口干,饮两口冰糖燕窝,润润喉咙。” 软榻前立着根拐杖,林大嬷嬷还没走,老太太令她坐脚踏上说话。 老家伙看宁二小姐殷勤服侍,也就倚老卖老张了口。 “当家理纪做主母不是容易的事,二小姐要跟着老太太多学学。将来嫁到临江侯府做长房长媳,这些执掌中馈的能耐,自是用的上。” 说过了宁二小姐,又对宁老太君陪笑。 “老太太,老奴冷眼看着,您几个孙女里,数二小姐最孝顺。她将来是临江侯夫人,您老千万好生调教。有那压箱底体己,少不得给她陪送过去。” 宁老太君接了燕窝汤,和蔼温柔摸着宁二小姐头发。 “虽说我有四个孙女,到底是二丫头最孝顺,我不疼她再疼谁去?只可惜女儿家留不得,早晚要出阁嫁人。别的不必提,嫁妆上我断不肯委屈了她。” 宁二小姐瞬间羞红脸,在软榻前双膝跪下。 “能在祖母跟前尽孝,是做孙女的福气,谁敢有些别的想头?林大嬷嬷休要笑话我,又引得祖母打趣儿。您老人家无事,多陪祖母聊天散闷儿。我不打扰祖母休息,先回房去了。” 说罢这句话,她拉起榻前的琳琅,回厢房做针线。 宁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只剩下杏儿蝉儿两个小鬼头。 订婚搬到鹤寿堂后,宁老太君见她没有大丫鬟,做主把一等丫鬟琳琅给了她,将来跟她陪嫁出阁。 宁国府里本来的规矩,小姐们的丫鬟最高只是二等。 因一等丫鬟年纪大些,将来若是陪嫁,不太好安置。 可这是老太太特意给的,旁人自然抱怨不得。 宁二小姐自觉脸上有光,对琳琅比其他丫鬟不同。 称呼上也不提名字,就赶着琳琅唤姐姐。 衣裳首饰拣上好的赏给她,吃饭说话做针线,都拉着她同坐。 俨然拿琳琅当做心腹第一人,彼此同出同入。 林大嬷嬷目送着二小姐挑帘出去,笑着点了点头。 “幸亏老太太做了这门亲事,侯爷两口子高兴的什么似得。临江侯只盼新媳妇早些过去,从此是割不断地姻亲。” 这门亲事为什么做,两家人都很清楚,只有宁二小姐蒙在鼓里。 宁老太君提起这事,将燕窝汤盏重重撂下。 “他哪里是盼着儿媳妇过门,分明是盼着二丫头嫁妆!一家子扶不起来的烂泥!我老婆子洗着眼睛看,那混账小子敢不敢再偷媳妇嫁妆嫖院去!” 林大嬷嬷捂嘴嗤笑,连连摆着手。 “看老太太说的,小儿郎难免馋猫儿似的,谁家没有这些风流。总共这点子事,您老人家还要提多少过子才罢。大公子年轻不懂事儿,偏他那媳妇还气性大,俩人都有错处,才闹出些许故事来。大公子生性本不坏,只要新媳妇贤惠懂事,能好生劝解他些,往后小夫妻的日子错不了,老太太只管放心!” 这些话说出来不过哄骗外人,两个老人精自己也不信。 只不过说将出来,抵一抵心里不安罢了。 林大嬷嬷笑了一场,又敛容低声告诉。 “临江侯爷只求老太太,过些日子行纳吉礼,好歹送些回礼过去。何昭仪宫里来信问了几次,侯爷不知如何答话。” 林大嬷嬷是临江侯府老人,合婚那日去何家,侯爷托她带来这些话。 何昭仪在宫里不过寿诞,但七夕女儿节还要赏人。 皇宫大内宫女女官众多,最重过乞巧女儿节,没有五千两花销不成。 临江侯府筹措不出,只能朝着宁老太君要。 宁老太君不由蹙眉,又骂了侄子几句混账,这才无奈吩咐。 “你从账房公中支五千两银子,就说是给二丫头办嫁妆所用。银子撂在食盒里抬着,纳吉那天好送回礼。” 林大嬷嬷忙躬身答应下来,半晌才含笑问道:“要不要多支五千?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只怕还要来讨呢。” 宁老太君歪在软榻上,叹息着摇了摇头。 “咱宁国府也不是金山银山,哪里还能提前给他预备着?今日我带头裁撤省简,可不是为省出钱来贴补他的。平日咱们提起何家,只说搭空架子没了内瓤。如今我冷眼看着,咱宁国府未必不是如此!” “老太太不必忧心,咱府里正是鼎盛,哪就忧虑到这里了!” 宁老太君眼望着鎏金香炉,垂着昏黄眼眸轻声吩咐。 “趁着这些日子忙乱,你去账房好生查查账目。我私下掂量,这三年里头,咱府里的进项少了至少十万两,都不知赔到哪里去了。” 第151章 锦鑫堂 宁夫人回到锦鑫堂,款步进了正房,丫鬟红绒端茶跟进去。 秦嬷嬷等人也跟过来了,挤在门廊下头焦急万分。 锦鑫堂院里从没这么热闹过,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四大执事房的丫鬟婆子,凡听说裁撤这桩事的,都急吼吼跑了过来。 都是府里半辈子的奴婢,突然听说差事被裁撤,谁能不着急? “府里千数人的吃穿用度,都靠几个执事房照应。咱们早来晚走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如何成了吃闲饭的人了?” “必定是二房三房太太出的馊主意,她们太欺负人了!太太执掌中馈几十年,不曾亏待过二房三房院子!” “我们这些人,要么是府里家生子,要么是死契买来的,只想一辈子在府里伺候主子。若府里无故裁革我们,让我们上哪里寻活路啊?” “太太,家有千口主是一人,您老人家可得给我们做主!” “请太太明鉴啊!” 平日锦鑫堂是最讲规矩礼数的,别说是普通丫鬟婆子,便是掌事嬷嬷管家娘子,进了院也得低头闭嘴。 现在事到临头顾不得命,大家忍不住七嘴八舌,好些人都咧嘴哭了。 宁夫人进屋后半晌没动静,不知是在吃茶还是在更衣。 过了好半日的工夫,红绒俏生生挑起帘子,高声劝大伙儿稍安勿躁。 “各位婶子大娘先静静。太太掌家几十年,何曾亏待过底下人?旁人便不知晓,你们差办事的应该知晓!天大的事情来了,也等太太吃口茶慢慢料理,大伙儿急的是什么?” 红绒是宁夫人贴身丫鬟,虽是十七八小姑娘,说出话来却管用。 满院子人立刻静了下来。 又过片刻时辰,锦鑫堂管事孙财家的,也迈步出了屋门。 “太太刚说了,裁撤执事房不等于撵人,咱们宁国府上下许多人口,仍旧得吃饭穿衣。只要你们老实办差不厮闹,太太自会把差事安排好,月钱更是不少了大伙儿的。” 孙财家的是宁夫人头等心腹,她的话与太太的话没差别。 其实大多数人的心思,只要不被发卖,不调去田庄,能保住月钱就好。 听了这句话,大伙儿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头。 虽然心头还是忐忑,但总算有个主心骨,便慢慢散了出去。 孙财家的把底下人劝散,这才朝秦嬷嬷她们招手。 “你们只进来一个人,太太有话吩咐。” 论起四个执事房,秦嬷嬷最为德高望重,自是推她进去。 秦嬷嬷擦着脸上的油汗,抬手掀起湘妃竹帘儿,跟着孙财家的进屋。 穿过锦鑫堂正厅,挑起雕花月影珠帘,来到碧纱橱内小厅。 眼前横放着紫檀雕花贵妃榻,铺陈着织金缎枕褥。 宁夫人坐在榻上,半闭着双目,歪头揉着额角。 她已换了家常月白银线滚边对襟长衣,与茶色潞绸螺纹裙儿。 头上撤了金翠首饰,用秋香底绣花帕包着发髻额头。 方才在鹤寿堂,她是勉强压着怒火,这口气至今未销。 额上皱纹越发的明显,连白发都多了几根。 贵妃榻牙板旁边,摆着个掐腰梅花小几。 定窑白瓷小茶盅,旁边撂着宁国府的两块对牌。 六寸长两寸宽,精致竹片制成,清漆刷的透亮,摩挲成了琥珀色。 竹片上方刻着云纹头,中间嵌着象牙,刻着宁国府三字。 小小两个牌子,象征着宁国府的内宅之权,握在她手里二十余年。 宁夫人十五岁嫁入宁国府,二十多岁执掌中馈。 那时宁家三代主母同堂,老祖母越过宁老太君,令她这孙媳妇掌家。 大约就是知晓她婆婆,不是宗妇掌家的人才。 这些年来她执掌着家务大事,这婆婆在背后没少掣肘生事。 从宁元竣与沈氏的联姻,到送临江侯府何昭仪入宫分宠。 越是这等家族兴亡的大事,宁老太君越是固执己见,半点不听人劝。 老国公是至孝之人,绝不违拗母亲偏向妻子,对母亲的话奉若圣旨。 宁夫人闭目静思,宁国府眼前的麻烦,大半儿与老太太相关。 宁老太君的心意,宁夫人再清楚不过。 老太太是人老心不老,不肯颐养天年歇着,还想着掌家理事。 一句省简府里开销,就要裁撤四个执事房,消减她这当家主母的权利。 接下来趁着府里乱套,少不得让她心腹的林大嬷嬷,把账目银钱接过去。 往后使宁国府钱物,贴补那扶不起的娘家临江侯,可不就更方便了? 想起临江侯与宫里死要钱的何昭仪,宁夫人恨得牙根痒痒。 元竣都已经承袭爵位,婆母还想贴娘家,她做主母的断断不容许! 老太太七十多岁的人,儿子都死了三年,还这般看不开。 便是好日子过久了,枉生出这些虚无缥缈的心思来。 宁夫人的指尖揉着太阳穴,把青白皮肤掐出个血红印子。 “太太,老奴求太太做主!” 秦嬷嬷直挺挺跪在贵妃榻前,虎背熊腰像个门板似得。 还泪眼婆娑红着眼睛,汗巾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宁夫人抬起眼皮儿,命丫鬟扶她起来,满眼的看不上。 红绒搬了个小凳来,轻轻放在塌边,拉着秦嬷嬷坐。 “自古除了朝廷降罪,并没有杀头的刑法。不过是裁撤你的大厨房,又没抄你的家打你的人。只要在这宁国府里,天塌下来有我在前头挡着,谁能把你发配三千里充军不成?” 宁夫人眉心紧皱,指着鼻子骂了秦嬷嬷。 “你好歹这么大岁数,在府里的日子比我都长,老太太什么脾气秉性,你心里能不知晓?早些年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屁大的事情,你就带着头哭闹。让那些年轻媳妇小丫鬟了去,不说你老货不懂事,还当是我没主意!” 几句话骂得狗血喷头,秦嬷嬷却似吃了定心丸,顿时收了泪。 她蹲身坐在塌边,咬牙切齿恨骂。 “鹤寿堂里,老奴听林老帮子胡沁,怒气蒙了心神。这府里本是太太当家,林老棺材瓤子懂得什么!那老不死的东西,只会挑唆主子生事做耗!” 张口老不死闭口棺材瓤儿,摆明是指桑骂槐。 宁夫人只当听不出,抬手止住了她,眼眸中露出些许冷意。 “老太太发话要裁撤,那就是留不得了。你回去与她们三个商议,把各自手下的人,按照房头等级分下去。其余没处去的,都归到锦鑫堂里来,月钱按等级照旧。大厨房新挑的人,只要愿意来有能耐,都收进来使唤,针绣房也一样。不过是几两银子月例罢了,怕我养不起你们不成?” “是!老奴等谢太太抬举!” 第152章 意料之外 大厨房被裁撤的事儿,梨月晚上才知道。 她当时就气得哭了,一起哭的还有秋盈。 都要裁撤了,还大张旗鼓选人,可不是拿小丫鬟闹着玩吗? 两人委屈的要不得,晚饭都吃不下去。 秋盈抹着眼泪鼻涕,从旧鞋里取出换散的银票子。 她为进针绣房花了二十两银子,如今全部身家只剩五十两。 想起打水漂的白花花银子,哭得越发伤心难过。 掌灯后的灶房里头,秋盈絮叨着听来的闲话。 “裁撤大厨房是老太太的主意。她老人家说各院子都有小厨房,不必留着大厨房白费用度。也怪太太早先说过要省俭度日的话,让老太太拿住了话柄儿。现在不单是大厨房,其他执事房都跟着倒霉。” 她还特别为自己鸣不平,一叠声质问苍天。 “我就不明白,针绣房凭啥撤啊?难道各房衣裳都能自己做?就算有针线娘子绣花丫头裁衣裳,那些帐幔坐垫引枕靠褥呢?荷包络子香囊呢?全靠房里丫头给做?她们顾得过来吗?这根本就不是省简的事情!” 梨月觉得,这回秋盈说的对。 听干姐姐彩雯说闲话,提到过针绣房的差事。 这些大裁大剪的针线活,靠各院房里丫鬟,一定做不过来。 哪怕给每个院子添些人手,也不可能如针线房那般利落。 四个执事房用的都是熟手,做起来事半功倍。 宁国府大宴小宴应酬这么多,插桌看盘三汤五割,哪个小厨房能应付? 单说府里外院下人伙食,小厨房的厨娘就做不了! 大厨房秦嬷嬷常说,宁国府屹立百年,大厨房的灶火就烧了百年。 什么叫做钟鸣鼎食之家,说白了还不就是大厨房几口锅灶? 百年间宁国府分家多少次,都不曾把这大厨房撤了。 难道府里用度真的艰辛到这地步,要从主子奴才的嘴里省俭? 梨月越想越是委屈。 她为了进大厨房学艺,花钱送礼就别提了。 每日用功花得心思,也这样白费了,她也真是不甘心。 看梨月正淌眼抹泪,范婆子忙不迭安慰她。 沈家的陪房婆子,砸锅倒灶见得多了,丝毫不觉这事难堪。 “大户人家维持不住,那是早晚的事情。一家子兄弟妯娌,各个都有心思长心眼,若是不分灶吃饭,还不把公中银钱吃没了?“ “当初沈家在原籍时,分家闹的鸡飞狗跳,分灶将锅都砸了,谁能说些什么?咱府里只是裁撤大厨房用度人手,都还算是体面的了!” 原来沈家还有这样的事儿,梨月她们都抬头细听。 沈家祖上是乡望士绅,在原籍也是耕读传家的大户。 沈阁老兄弟五人,父母在世时,阖家居住大宅,比宁国府人口还多。 等到父母去世守孝期满,五个兄弟提出分家单过。 光是丈量田地核算房屋,拆分家仆佃户,就折腾了一年有余。 “房产田亩还能算得清楚,拿账本子总是好分。那库里的金银铜铁家伙,细软绸缎布匹,还有老母留下的体己首饰,谁能说得清楚?” 沈阁老兄弟几个,都是清高读书人,平日还要兄友弟恭。 于是五个妯娌带陪房出头,好不热热闹闹打了两场。 最终请出祠堂族长,一样样估价过戥子,好几个月才料理清楚。 分到最后,厨房里剩两双象牙筷子,都要拿刀子出来,当场折做五份。 “四根筷子怎么分五份?”环环捧着胖脸儿呆问。 “横着剁四刀,每房收了四支断梗。” 范婆子怕她们不懂,捏了把竹筷比划。 梨月本来还在哭,一时没忍住,突然笑喷了。 “小月在吗?” 刚刚破涕为笑,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叫唤。 “哎,我在!” 跑出去借着灯笼,才看清来人是莲蓉。 “莲蓉姐?快进来坐!” “不坐了!你快收拾东西,咱早些过去!” 收拾东西,过哪里去?梨月傻愣愣,没闹懂她意思。 “你不要进大厨房吗?走啊!” 莲蓉从怀里掏出名帖子,在梨月眼前甩了几下。 “哦哦!我去叫范妈妈!” 她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关于大厨房裁撤的事。 就拉着范婆子和莲蓉,去下房院里见管事赵嬷嬷。 帖子是秦嬷嬷写的,宁夫人亲自圈了圈。 赵嬷嬷借着蜡烛看了一眼,就挥手就放她走人。 凤澜院的小丫鬟,她最想打发的就是梨月几个。 如今见有人来领,恨不得双手送出去。 “小月是三等丫鬟,凤澜院空出的人头,看大奶奶乐意怎么补。大奶奶自己选人也成,让管事房送好的来也成。” 莲蓉帮锦鑫堂传了话,赵嬷嬷连忙摆手不用。 “凤澜院丫鬟不少,我替大奶奶慢慢挑就是。小月丫头留在小厨房,也是调皮不干事儿,你带她去就是了!” 赵嬷嬷与沈氏早商议好了,选丫鬟只看两点:一要沈家陪嫁出身,二要相貌粗苯性格老实。 但凡有半点出挑,一律找茬打发出去,不许在正房露头。 回小屋收拾东西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环环和秋盈听着信儿,正兵荒马乱帮她包衣裳卷铺盖。 梨月站在炕边儿,一时插不上手。 “先拿铺盖带两件衣裳就行,别的东西我明天回来拿。” 秋盈却忽然急了,拼命往包袱里塞东西。 “说的轻巧!袜子小裤膝裤袜带不拿?汗巾子和衬衣衬裙儿,手绢围裙包头帕子,明天一早都得穿!还有鞋!往后谁给你做鞋?” “明天早晨谁做饭呐?真是麻烦!” “我可以做……”环环知道她生气,没敢多话惹她。 “你做的难吃死了!” 秋盈气得咬牙,抖开被子蒙住了头。 大大的衣裳包丢在炕上,与铺盖卷并排撂着。 梨月嘱咐了环环两句,这才抱着东西出门。 “死小月!”屋里传来秋盈的哭骂。 梨月也想哭,可是旁边有莲蓉,她把眼泪咽了回去。 莲蓉的小眯缝眼里,不知为何满是幸灾乐祸。 “快点走吧!明天早晨,可有你好瞧的!” 第153章 大锅饭 梨月搬着行礼包袱,莲蓉提着羊角小灯,一起来到了锦鑫堂。 大厨房已经裁撤完毕,婆子丫鬟们都给各房分了。 只剩下秦嬷嬷带着莲蓉,柳家的外加两个粗使婆子。 这几个人算是归了锦鑫堂,往后算是宁夫人的人。 通过初试的小丫鬟,杏儿勾了名字不来,万姐儿和三房丫头走了。 还肯跟着秦嬷嬷的,只有梨月和孙小玉。 所有人都在锦鑫堂廊下,大伙儿都等着进屋,要给宁夫人磕头。 旁人梨月都认识,只有孙小玉,她还是头次见面。 孙小玉比梨月大两岁,瘦高身量白净鹅蛋脸,眉目细长俊秀。 穿着葱绿绢花裙袄,腰系鹅黄花绫汗巾儿,脚上软缎绣花鞋。 就凭这个身段模样儿,又是孙财家的女儿,在主子院伺候都够了。 也不知她父母是怎么想的,要让女儿去外头的酒楼学厨。 锦鑫堂廊下挂着一溜灯笼,院子里照的亮如白昼。 梨月看着她的时候,孙小玉正巧看过来。 往后就要一处当差,梨月想摆个笑脸招呼。 谁知孙小玉那眼珠子,在她脸上一划,冷森森扫开了。 早先听人干娘说,初试时孙小玉就端着架子,跟谁都不稀罕说话。 看来她与莲蓉差不多,都是目中无人的性格,只怕不好相处。 既然是跟着来了,旁人好不好相处,梨月也是不甚在意。 早先凤澜院那些陪嫁丫鬟,个个都不是善茬子,她照样对付了这些年。 梨月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毕竟她是来跟秦嬷嬷学厨艺的,又不是交朋友拜姐妹的。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正房门口湘妃竹帘挑开,红绒招手让她们进屋。 宁夫人正坐在偏厅的罗汉榻上,正仔细看着炕桌上厚厚的账本。 梅花几供着青玉博山炉,烟气袅袅升腾,熏的满屋甜丝丝。 天色已晚,丫鬟们怕看账目伤眼,将落地纱灯抬近,又多点两支蜡烛。 梨月、莲蓉、孙小玉她们跟着秦嬷嬷,走到碧纱橱外就站住了。 “秦嬷嬷,莲蓉是你孙女儿,自然不必说。小玉小月两个,往后都算是你徒弟。你那一身本事别藏私,也多教着她们些。” 宁夫人见她们来了,笑盈盈慈祥端庄。 “是。老奴带她们几个,给太太磕头谢恩了。” 不用秦嬷嬷张口提醒,梨月她们就跪下磕了头。 柳家的与婆子们,也跟着一起磕头谢恩。 宁夫人又嘱咐了几句,就派人开库房拿细布,给每人做一身新衣裳。 走出正房屋门的时候,梨月都觉得仿佛是在做梦。 早先她可是做梦都想不到,能混进锦鑫堂院里当差。 干娘柳家的帮她提着铺盖卷和包袱,她们跟大丫鬟来到下人院。 锦鑫堂的比凤澜院宽敞,下人院的房间倒是不少。 已经吩咐下去,给新来的三个丫鬟,新收拾了一间小房。 谁知道闹了半天,只有梨月一个人住这里。 府里成了房的婆子媳妇们,都住二门外的下人房。 莲蓉跟着秦嬷嬷,孙小玉跟着孙财家的,都回自家住去了。 只有柳家的陪梨月进屋,帮她把铺盖放在炕上。 柳家的晚上也要回家,她家屋子很小,不可能带梨月回去。 “你一个人怕不怕?” 这屋子久不住人,还略有点霉味儿,空空荡荡确实有点怕。 “不怕!”梨月口不应心的摇头。 还好这一夜很安静,她也兴奋的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梨月早早起来梳头,丫鬟髻用头绳绑得紧紧的。 抢在下房院的其他丫鬟前,打水刷牙洗脸,全都收拾利落。 她这才系着细布围裙,风风火火跑进厨房院里头。 锦鑫堂的厨房院,比凤澜院那边宽敞不说,还更讲究利落。 正房三间打通做备膳间,两边各有三间灶房,倒座则是库房与柴房。 以前东边三间灶房空闲着,现在才拨给新来的秦嬷嬷等人使用。 干娘柳家的已经来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正揉面。 那面是昨晚就发上的,现在正掺着进碱面儿,还有大把的红糖。 她擦着头上的汗,告诉梨月孙小玉也已经来了。 东边这间灶房里,有一口特别大号的铁锅,孙小玉正在瞧稀罕。 这种大灶做的菜,是分给下人吃的。 宁国府大户人家,府里做事吃饭的人多,确实需要这种大锅。 她们两人默默无语,正对着大锅出神的时候,秦嬷嬷领着莲蓉来了。 “莲蓉,烧火煮粥!” “小月,切腌萝卜!” “小玉,拌瓜茄儿!” 秦嬷嬷叉腰站在灶房门口,这三声吼得中气十足。 三个小丫鬟吓得一跳,醒过神儿似得跑开去。 大灶上很快烧热了火,莲蓉抱着一大桶泡好的大米,丢进滚水里煮。 煮粥的锅又深又大,想要用锅铲搅合,都不可能够得着锅底。 好在灶头上面吊着个长长木架子,伸下来两对厚竹片在锅里。 这样只需人在一旁推送,就可以搅合粥米不至于糊锅。 这就显出莲蓉敦实有劲儿来了,小小个头不大,推起锅勺来力气可不小。 那一大锅白粥,被她搅和半日,很快米就烧开花了。 干娘柳家的做的是刀切馒头,除了普通白馒头,还做了红糖馒头。 秦嬷嬷在灶房门口监视,梨月也不敢丝毫松懈。 剁剁剁剁,腌萝卜丝在案板上瞬间堆成小山,一捧一捧丢满两大盆。 偷偷去抬头孙小玉,也是满满两盆瓜茄丁儿,她正在加麻油和甜酱。 这摆明做得是下人饭食,专给外院没房头的人吃的。 下人饭也分几等呢,一二等丫鬟有份例菜。 主子院里丫鬟婆子,都吃小厨房的饭菜。 她们做得这个是最末一等的大锅饭! 梨月手里的菜刀没敢停,心里却颇有些失落。 忙忙碌碌一早上,院子外来了好些婆子小厮。 抬着大桶白粥,担着几筐糖馒头,抱着大盆的腌萝卜和麻油瓜茄。 二门口那边有个大卷棚,大锅饭都是在那边分吃。 早饭终于忙完,她只做切腌萝卜一个菜,却比凤澜院做三道汤粥都累。 梨月甩着酸麻的胳膊,嘴里叼着红糖馒头,衣裳都汗透了。 好在干娘做的红糖馒头,又香甜又软和,总算是心情好些。 孙小玉正坐在树荫下喝粥,冷着脸轻声抱怨。 “早知道来做大锅饭,还拼命争什么?谁还不会熬粥蒸馒头不成?” “不想做可以走啊?谁八抬大轿抬你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莲蓉还是听见了。 小家伙儿胖墩墩脸上都是汗油,连吃了三个馒头,正叼着第四个。 “接下茬的是狗!”孙小玉哼了一声。 “你才是狗!你是狗!”莲蓉急了。 还能拌嘴说明不累,梨月累的话都不想说。 “啧!小声点!” 秦嬷嬷在屋里吃饭,柳家端着碗出来,朝她们皱眉摆手,朝院门指了指。 这里离着锦鑫堂院门很近,梨月踮着脚看过去。 锦鑫堂的院门大开,一群婆子正围个老嬷嬷寒暄。 第154章 贴补 宁夫人早膳后料理家务,管事婆子媳妇们,都赶早来排队回话。 林大嬷嬷拄着拐棍儿,扶着小丫头的肩膀,也晃晃悠悠来了。 老家伙倚老卖老有靠山,婆子媳妇们只好假客气,让她坐在廊下。 厨房院子里,柳家的端着碗吃粥,眼神狠狠瞪着那边儿。 “吃里扒外老棺材瓤子,没处活埋的老不死!” 现在“老棺材”“老不死”的名头,已经通指林大嬷嬷。 若不是她老货出馊主意,柳家的也不至于沦落,只能给大锅饭蒸糖馒头。 公中大锅饭各房轮班做,头一个月轮到大房锦鑫堂。 大房凤澜院也有小厨房,但宁夫人不会把这事儿推给儿媳。 她昨晚就吩咐好,锦鑫堂的厨房,往后分为大灶、小灶。 小灶的掌事仍然不变,照管锦鑫堂与宁大小姐院里的饮食。 原先也照管宁二小姐的,不过她搬去鹤寿堂住,这份用度就免了。 大灶则分配给新来秦嬷嬷她们,大房轮班时由她们照管大锅饭。 府里有房头的丫鬟婆子,吃小厨房的饭菜。 外院小厮、粗使婆子媳妇、没房头丫鬟,一律都吃大锅饭。 当初凤澜院胡妈妈不当人,梨月饿的受不了,也跑去混过大锅饭。 大厨房养着六个婆子专门做,不说有多么好吃,起码天天有油水。 今早是秦嬷嬷柳家的,梨月她们三个小丫鬟做,份量够吃饱就不错了。 刚刚抬粥桶馒头的时候,秦嬷嬷还特意嘱咐两句。 “跟大伙儿说,早饭吃的简单点儿,中午杀猪炖肉菜!” 梨月也盼中午的荤菜,毕竟做大锅饭太累人。 早餐是米粥糖馒头香油小菜,若在小户人家已经要念佛。 但太素了确实吃不饱,在凤澜院的时候,范婆子也常炖肉给她们。 梨月默默吃完馒头,喝了两碗粥,勉强觉得饱了。 她是来学上等厨艺的,谁知道来了之后,只能做没难度的大锅饭。 梨月是高兴不起来,孙小玉和莲蓉也拉着脸。 她们坐在灶房前,看着对面小灶房里,正在炖汤粥蒸点心。 每一碗细粥汤羹,每一碟儿细点,都是精雕细琢。 清雅秀丽的盘子碗盏,描金画凤的精美食盒,传膳媳妇都干净俏丽。 梨月正满心羡慕,忽听见孙小玉喃喃自语,一样样报出菜名。 “鳗鱼鸡汤细面、小虾肉酥饼、奶油酥卷、杏仁酪……我样样都会做!” 能看出她也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天天拌咸菜肯定不甘心。 其实梨月也几乎都会做,心里有点同病相怜。 “显摆什么呀?谁不会似得!样样都会还来干嘛?上酒楼颠勺得了呗!” 莲蓉的脸蛋沉着,短粗小胳膊插在肚子上,十分的气不愤。 “哼!人说话狗搭茬儿!”孙小玉冷清清翻个白眼。 “吃屎的贱蹄子!”莲蓉挥着黑胖的拳头扑过来。 孙小玉个子高,居高临下瞪了一眼,转身就走。 莲蓉虽满身力气,奈何胳膊短腿短,一时也追不上。 “歇会儿吧,算了算了……”这也能干起架,梨月真是服了。 她们正闹嚷嚷着,灶房里的婆子就出来吆喝。 “还不把案板抬出来?刚派小厮买猪去,一会儿秦嬷嬷要割肉!” 刚刚忙过早饭,立刻要开始忙午饭。 毕竟吃饭的人口多,歇口气的时辰都没有。 梨月哭丧着脸叹口气,这可是做了什么孽,拼死拼活捞的好差事。 终究是来都来了,她不免打起十分精神,显勤似得换张笑脸儿。 “哎!来了来了!” 梨月忙不迭的答应,跑去搭条凳抬案板。 “狗颠儿显勤儿!”莲蓉与孙小玉都噘嘴。 过了没多久,从厨房院的后门,抬进来一腔肥硕的猪。 秦嬷嬷背着手看了成色,拿了二两银子,让小厮出去付钱。 京师里头猪肉价格不算贵,零着买猪四两银子一腔。 送猪来的屠户是府里常走动的,私下买一头只要二两银。 莲蓉帮她阿婆穿上油布围裙,又像周仓捧刀似得,拿出常用剔骨尖刀。 秦嬷嬷用青条石块杠刀子,粗声粗气说了,烧大锅饭的规矩。 早先府里大锅饭用度,每个月有六十两银子,冬月腊月正月加十两。 因此哪怕是府里最低等下人,吃饭都有保证,这是宁夫人特意吩咐的。 别的银钱贪一点,还能睁一眼闭一眼,这锅饭必须实打实。 当初秦嬷嬷管整个大厨房,不亲自做大锅饭,但看管也很严格。 做大锅饭的厨娘丫鬟,自己也得吃这锅饭,这就是秦嬷嬷的规矩。 但是昨天林大嬷嬷下令,往后大锅饭份例改为每月三十两,一天一两。 因此只给锦鑫堂厨房,送了二十几两银子,因为七月已经过去几天。 宁夫人觉得不够,驳回去让重新算,至少给五十两。 可那林老不死就是不肯,抵死说要省简用度。 一句话就砍下去一半,亏她老不死敢想敢做! 府里这么多下人,每天三顿饭花一两银子,光吃糙米咸菜都不够。 梨月狠狠咬着牙根儿,不由自主跟着骂了一声。 “太太懒得与她缠,自己拿了三十两出来,贴补这个月的大锅饭。” “阿弥陀佛!还是太太知道怜惜下人,神佛菩萨怎不保佑?” 听了秦嬷嬷这话,柳家的与粗使婆子,都合掌念佛。 梨月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但心里仍泛起几分疑惑。 这个月是她们大灶管大锅饭,太太拿私房钱贴补伙食。 等到二三房的厨房管大锅饭时,二太太三太太也拿钱贴补? 看平时她们两房,都是占便宜没够,只怕没这么大方。 “银子是太太贴补的,人手只有我们几个。无论是大厨房老人儿,还是新来的小东西,谁都不许偷懒!咱们把这个月的饭食做好,才能不让太太落埋怨!都听见了没有?” 秦嬷嬷嘴里说话,眼神却越过矮墙,狠狠瞪着抄手游廊。 梨月嘴里答应着,不禁顺着她看过去。 此刻宁夫人正料理家务,抄手游廊里站满了人。 林大嬷嬷拄着拐棍儿,跟着小丫鬟,正摇摆着往屋里走。 第155章 林大嬷嬷 林大嬷嬷来锦鑫堂,是要同着宁夫人一起,商议裁撤后的安排。 给府里省简开销,单把执事房撤了可不成,还得真正省出银子来。 昨天在管事房查账,林大嬷嬷觉得府里用度太费。 早几年还没觉得,原来宁国府里头,有这么许多吃饭的人。 光是最下等的大锅饭,每月柴米肉菜,就要花出去六十两银子。 还不算每日管做饭的婆子丫鬟月钱。 怨不得宁老太君要省俭开销,让奴才这么吃下去怎生得了? 林大嬷嬷再一打听,心里头更是生气。 大锅菜每日白米白面,菜蔬带油星儿不说,隔三差五还要吃荤腥。 一群下等奴才秧子,立了什么功劳,敢这般吃好的喝好的? 依着她的心意,砍去一半用度,都还还嫌多着咧! 菜市有的是卖不出去的贱菜,搓回来加盐水做烩菜,怎么不能吃? 用些贱价的糙米黑麦蒸饭,不比精米白面便宜多了? 这些下等奴才秧子,每日给两碗糙糠吃,说不得还老实些。 若顿顿让他们吃得饱了,只怕是越养嘴越刁! 昨日她就打定主意,裁撤大锅饭的用度,只按三十两拨给。 宁夫人还不乐意了,打发人回来,说每月至少拨五十两才够。 林大嬷嬷当时皱眉,仗着老脸抱怨了太太几句。 当儿媳掌家二十多年,还这样不会过日子,怨不得老太太心烦。 她当场驳了宁夫人的话,咬定大锅饭只能三十两。 若她没回府来还罢,只要她回来了,断无纵容奴才吃肉的道理。 林大嬷嬷还听说,秦嬷嬷带着几个婆子丫头,已归了锦鑫堂厨房。 这个月的大锅饭,若是这些人在做,那就更不能松口多给。 那姓秦老猪狗,这些年油水吃肥了,多给用度是便宜了她。 看到宁夫人没再计较,林大嬷嬷心里很得意。 她立刻盘算着,从下个月开始,各小厨房也得减些用度。 当然了,光从嘴里省嚼用,银子数到底有限,别处都要跟着动。 什么针线绸绢布匹,给丫鬟婆子小厮做衣裳,往后也得要节俭。 以前做两套衣裳的,就改成做一套,原来用绸绢软缎的,以后就用细布。 冬日棉衣少絮几两棉花,旧衣旧褥掺着用些。 银子总要积少成多,几年下来还不得堆成一座银山! 宁夫人掌家宽纵靡费,林大嬷嬷早瞧着不顺眼。 若当年老太太掌中馈,宁国府比现在得豪富几倍,怎会有这许多漏洞? 自己一出手就就堵住漏子,林大嬷嬷高兴得半夜没睡。 除了衣食用度之外,她还想出了绝佳妙招,就是裁撤府里老人。 多裁了自然不成,少裁了又省不出银子,写名单时好不费了些脑筋。 今早等着宁夫人理事,林大嬷嬷头一个就赶了来。 当初林大嬷嬷能当内管事,全凭着她是宁老太君陪嫁。 老太太一辈子不掌家,长辈顾及她面子,提拔个陪嫁摆样子。 她是全凭脸面上去,论才德能力半点不占,只会架桥拨火。 宁夫人执掌中馈时,最看不上她挑唆主子生事做耗。 只为着婆母的颜面,不得不留她在管事房领月银。 直到老国公病故那年,宁夫人才找了个机会,将她打发出去养老。 自打昨日在鹤寿堂见着她,宁夫人心里就不痛快。 今天看她又戳着拐棍走来,心知她准没憋好屁。 林大嬷嬷却不这么想,她仗着是宁老太君陪嫁,自觉体面比谁都大。 宁夫人这做儿媳妇的,都该让她十分脸面,拿她当长辈捧着才对。 当初在府里时,执事房秦嬷嬷等人,仗着自家有本事,都不甚恭维她。 告老回家这几年,更没人拿她当回事,逢年过节连个送礼的都没有。 如今老太太撑腰,令她重回管事房,怎能不公报私仇? 因此她鼓捣了半夜,把府里不睦的人都数了一遍。 依着她老东西的意思,这府里头的掌事婆子,年纪大些的都不留。 反正是家生奴才,撵回家自去养老,府里能省不少月钱口粮。 若有十分不肯走的,干脆撵到庄子上,令她们自赚粮米糊口。 总之在宁国府里头,就不该养活那么多闲人。 林大嬷嬷心里这么想的,嘴里说的还算委婉。 宁夫人坐在那听着,恍如如天方夜谭,半晌说不出话。 林大嬷嬷见太太不吭声,便从袖里抽出人名册子。 歪歪扭扭几十个人名儿,都是她觉该打发的。 “太太您看,这些人岁数大不说,还都有些咬牙难缠。她们留在府里是不做活只吃饭,对主子没有半点好处。不若趁这机会裁革出去,往后光是月钱口粮份例,每月至少能省几百两银子。” 宁夫人眼神一洒,见名单上都是些有能为的掌事婆。 秦嬷嬷等人的名字,更是赫然在列。 这可不光是要公报私仇,而是想把当家主母位子架空了! 手里没有心腹的办事人,光杆子主母,还当得什么家? 偌大个宁国府内宅,可不是靠对牌子掌管的! 宁夫人深吸了两口气,生生将愠怒压了下去,不动声色笑了笑。 “昨日林大嬷嬷裁撤奴才饭食,每年省出几百两银子。今日又裁撤婆子媳妇,不知每年省出多少来?” 林大嬷嬷脸上浓浓笑意,坐在小凳上欠身儿。 “如此算起来,一年少说省简三千两银子。银子虽不多,在城里头也可典处房子,城外田地也能买上几亩。这是咱大户人家长久安稳的办法,老太太知晓了也必定欢喜。她老人家一定称赞太太会过日子,是个勤俭持家的媳妇。” 宁夫人抬眸扫过那张枯树皮似得老脸,柔声细语哂笑。 “林大嬷嬷话说的轻松,办起事儿来怕没那么容易吧?都是家生的老人,在府里头服侍大半辈子,无缘无故裁革出去,谁能乐意走?她们少不得就得跟我来闹。若我冷着脸不理,怕还要闹到老太太跟前去,没得令人笑话。” 林大嬷嬷见宁夫人乐意,欢喜的屁滚尿流,立刻喜笑颜开出主意。 “太太若看着可行,把对牌子发与老奴,明日就打发她们出去,断不用太太费一点心!若有那要闹不肯走的,老奴有法子对付她们!” “但凡有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咱就拿她的孙男弟女开刀!哪个敢闹一声儿,就把她儿女打板子发卖,看她们还敢放个屁!” 第156章 吃空饷 宁夫人恨不得当场抽她的老脸,让林大嬷嬷明白府里究竟是谁当家。 只不过她喜怒不形于色,虽气得三神腾空,脸上依旧平静安详。 红绒丫鬟有眼色,忙递了盏银耳羹,描金红釉茶盅,银杏叶小茶匙。 宁夫人伸手接了,浅浅尝了两口,撂在小茶几上,才若无其事地哂笑。 “林大嬷嬷告老几年,到底还是办事的人精儿。不愧是老太太身边近人,抬头一个主意,低头一个见识。老太太才说句要省俭用度,我还不知晓要从哪里省起呢。您就查明了账目,省出每年几千银子来。枉我当了几十年家,简直是羞愧无地。到底姜是老的辣,老太太该早让您回来。” 自从府里娶进宁夫人进门,林大嬷嬷就不曾得过她好话。 如今见她夸自己是能干,老东西一时心花怒放。 心中便想着,做儿媳的到底是不敢得罪婆婆。 太太这般严厉的人物儿,被老太太几句话打压,也知道要服软告饶。 林大嬷嬷这一得意忘形,免不得又要倚老卖老。 “老奴虚长几岁,伺候老太太时间长,得了她老人家亲自提点,这才算略有些小聪明。太太是老太太的亲儿媳,只要您早晚多听老太太示下,这执掌家务的能耐,自然比老奴要好的多。” 宁夫人见她听不出阴阳话音儿,唇角的笑纹更加浓了。 “你要出头去裁撤这些老人,我自是不能拦着你。只不过昨夜里我也想了个省简用度的主意,正要等你林大嬷嬷过来,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林大嬷嬷见太太看重自己,满心欢喜受用,笑得眼睛没缝儿。 “太太有主意说出来,只管吩咐老奴去办!太太是个尊贵人,掌中馈也不过就是做纛儿揽总儿,哪里让太太亲自说话办事去?” 宁夫人看她这德行,心里只是冷笑,端着盏儿喝了两口。 “我昨天查出来,府里有些个大胆东西,连年冒领府里银钱粮米布料。我有心镇唬她们几句,又怕她们是有头脸体面奴才,一时不好开口。” “果真我不在府里这几年,这些狗奴才看太太仁善,就生起事儿来了!这等监守自盗,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怎可留着?太太只管告诉了老奴,看我不将人拿来,当着太太的面儿,打他们个烂羊头也似得!” 林大嬷嬷正愁自己年老,虽然说回了管事房,却没处作威作福。 有这个巧宗儿,可指着太太发话,打杀下头人立威,因此赶着答应。 宁夫人低声笑道:“都是府里老人,平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依着我的意思,往后不许她们冒领就是了,也无需多动刑法。” 林大嬷嬷见太太软弱,自家免不得乔张做致,指手画脚起来。 “到底是太太好心,都这样还不肯责罚她们!您只告诉我名字,老奴自去和她们说话!” 宁夫人见她大包大揽,便抬手唤了孙财家的。 孙财家的在屏风后头等了半日,捧着厚厚账本进来,低头听太太吩咐。 “具体哪些人,我也难一个个数。你按着人名册子查,断不会漏了谁。” 这话说一半露一半,半天也没说清要怎么查。 林大嬷嬷有些焦急,接了账本子在手,沾着吐沫掀开看。 那账簿子宁国府所有奴才的人名册,勾着领月钱份例衣裳的记号。 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杂役,照等级领月钱外,每年都领衣裳和布料。 这账簿子是五六年的记录,因此订得特别厚重。 林大嬷嬷年老眼花,账簿字迹又小,觑着眼睛才勉强看清。 宁夫人自此不说话,倚着靠垫专心饮银耳汤。 那老东西看了半日没吭声,孙财家的便在旁弯腰指点。 “小的告诉您吧。咱府的家生子奴才,不一定都进府服侍。也有不少在外头做事,或是养在家里的。就如我家的丫头子小玉,已经十四岁了,昨天才进锦鑫堂厨房。还有那伺候半辈子的老仆,领了赏银回家养老,就如林大嬷嬷您老人家这样。” “是是……”林大嬷嬷不解其意。 孙财家的怕她眼花耳聋,特意指着账簿高声解释。 “您老人家不知晓,偏是许多有头有脸的奴才,打起坏主意来了!刚生下的小儿小女,不知怎的弄鬼儿,将名字写在账上,混丫鬟小厮的月银。还有那老不死没脸货,明明告老回家了,名字还不肯勾掉,还混着领月银衣裳!” 府里头的家生奴才,并不是各个当差,不当差自然没有月银。 当差的人若是告老回家,府里给一笔养老赏钱,往后也不领月银。 这原本是宁国府用人的惯例。 林大嬷嬷前些年告老回家,就领了一百两银子养老赏钱。 从此后就不该再按月领月钱,四季也不应再领衣裳。 可她仗着是内管事,告老后依旧空领着月例。 因她是宁老太君的陪嫁,管事房与账房也不敢多说。 且她不但自己吃空饷,连她死了八年的老头子,都至今还领着月银。 当初她做内管事的时候,就偷摸办过许多这样的事。 凡是肯恭维孝敬她的人家,三两岁的孩子,就敢上账记名领月钱。 其实宁夫人早就知晓,但一直隐忍没说。 只因这些奴才大都出在鹤寿堂,得顾忌着婆母的脸面。 大户人家的内宅,总以稳妥体面为上,不能不讲情面。 所以宁夫人才睁一眼闭一眼,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 事已至此,林大嬷嬷才算明白,宁夫人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点子领空饷的事儿,那才叫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值千斤分量。 老家伙不禁暗自咬牙,直后悔方才把话说满了。 再抬头的时候,只见宁夫人似笑非笑,拿着林大嬷嬷写的裁撤名册。 “将那些空领月银的奴才名字,冒领的月银的数目,也做这么个名册。过两日我闲了,少不得去老太太跟前,一同让她老人家明白处置。” 说罢就变了脸色,厉声呵斥道: “核查时把心放正了!不管是有脸的没脸的,都要记的清楚明白。休要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放过那些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第157章 主母 宁夫人掌家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被个老婆子拿捏。 林大嬷嬷兴冲冲来灰溜溜走,闹了个灰头土脸。 从锦鑫堂出去的时候,拐棍儿都戳不住地。 自家有这个把柄露出来,老货再没敢提裁革人手的事。 宁夫人好容易顺了气,又料理了几件家务,把管事娘子们都散了。 孙财家的见房里无人,因迟走几步,要留下说两句私话。 “林大嬷嬷这老东西,分明就是个祸害。不如拿住她冒领月银这个错儿,去鹤寿堂回明老太太,看她还有脸在留在管事房!” 宁夫人款款走进屏风里,脱了青缎洒金通袖衫,皱着眉心摇头。 “老太太突然令她回来,就是为与我打擂台。凭着这点儿小事,撵不走这祸害。今日这桩事,也只能唬一唬她,不许她放肆胡做罢了。我真要是强行撵她走,说不定老太太就怒了,还要推出个人来挟制我。” “此刻留着林大嬷嬷,老太太和我还有两分面子情儿,一旦撵了姓林的老东西,我就算与鹤寿堂撕破了脸。老二老三家的两个都红着眼睛,盯着我手里对牌儿。若宁国府让她们掌家,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太太这话确实是正理,孙财家的无奈发愁,她终究是底下人不能多说。 她是宁夫人的心腹陪房,男人是宁夫人的奶兄,怎能不心疼自家主子。 “太太十五岁嫁到宁国府,几十年来半点过错都没有过,府里上下人谁不赞太太能持家?怎的老太太偏要这般生事?” 再往后自是没好话,宁夫人抬手止住,不让孙财家的往下说。 以宁老太君的固执性子,儿媳持家有方能力出众,已经是最大的过错。 你越是利落能干,岂不就衬出你婆婆是个废物来了? 这些年宁老太君给儿媳妇,掣肘使绊子的事多了,做儿媳有口难言罢了。 宁夫人辛苦维持局面,不只为了博得个孝顺虚名,更是为了膝下儿女。 一旦放纵性子与婆婆闹不和,以宁老太君小心眼儿,必定要迁怒孙辈。 元竣是男子还算好说,可宁大小姐可是内宅女儿。 女儿家若被祖母拿捏住,怕是这辈子都要毁了。 倒不是宁夫人恋着内宅权柄,只是为这一双儿女,她不得不撑着些儿。 好在儿子已经袭爵,朝中有不少羽翼。 女儿定了知根知底的婚事,早晚嫁过去无后顾之忧。 如今只是大丫头未出嫁,元竣膝下无子嗣,两样事情还没完。因此她还得顾着些面子情儿。 等这一双儿女大事已定,宁夫人就不打算委曲求全。 到了那时候,婆母宁老太君再要生事,大不了就是三房分家。 她这个大房主母,可是巴不得的分房单过呢。 “老太太和我闹生分,归根结底是为了她娘家临江侯府。这些年府里零零碎碎贴补何家多少,我都不必多算了。光是送进皇宫贴补何昭仪的,就不下十来万银子。砸了这么多银子下去,倒养出何昭仪这个白眼狼来。” 宁夫人换了素纱衣裳,拈着佛珠进小佛堂。 孙财家的拿脚跟着,往菩萨跟前香炉插了三根棒香,又听宁夫人说话。 “私下说句僭越的话。那五皇子有哪点出色,值得咱宁国府捧着他?十二岁说是年小,但这心里也该懂点事了。当初宁淑妃的三皇子,十二岁去北狄做质子,已经知道舍身止战的道理” 话说到此处,宁夫人眼圈略微发红,只是叹了口气。 孙财家的接着话说,就不屑的嘲讽了两句。 “五皇子怎么不懂事?女孩子生的相貌如何,他看一眼就知晓。自从订婚之后,背着何昭仪不知晓,三天两头赏赐沈四姐儿。都是些女孩子的金簪翠钿儿香粉胭脂,时新样儿绸缎尺头。亏得这孩子,可见长大是个色鬼无疑。” “小儿女投缘有情分,若在小户人家,自是没话可说。可五皇子若是这样,何昭仪还管束不了,那还争得是什么?婚事上都敢胡搅蛮缠,谁敢把家国大事托付给这种混账?迷恋这等水月镜花,老太太真是富贵迷心了!” 说罢这话,宁夫人恭肃拜过菩萨,半闭双目念诵经文。 半晌发觉孙财家的在旁没走,不由侧目询问。 “你还有事?” “今日后晌,何家来人给二小姐下定礼……” 宁二小姐与何家定亲,三媒六聘之礼自是断不可少。 本应寻个黄道吉日行纳吉之礼,为赶早才定了今天。 纳吉礼民间俗语称作下定礼,两户人家互送礼物,正式约定婚姻的意思。 下了定礼便是正经亲家,一双小儿女也就成了正式的未婚夫妻。 约定俗成的规矩,女孩儿已是男方家的人了。 男方若是死了,女孩儿便是望门寡。在那苛刻人家,被逼自尽都是有的。 今日何家派人来下定,宁老太君特意关照,要在鹤寿堂正院接定礼。 这也是抬举二孙女儿的意思,更是要给娘家临江侯府长脸。 既然是鹤寿堂管事包办接定,孙财家的忙乱什么? 宁夫人撂下佛珠:“何处不妥?” “太太还记得今早发对牌,账房批了五千两银子,说给二小姐办嫁妆。” 此事宁夫人记得,家务开销五千两,那可不是小数目。 “这笔银子本该交给外头买办,赶着出去置办东西。可奴才打听着,这五千两银子,都悄悄装在食盒里,林大嬷嬷带人抬去了鹤寿堂。” 办嫁妆的银子不交给买办,搬去鹤寿堂里做什么? 一模一样的银锭子,难道还要看两眼才放心? “难不成林大嬷嬷起歹心,要吞二小姐嫁妆钱?” 这话是明知故问了,孙财家的是底下人,不能指着骂老太太贪钱。 宁夫人冷笑了两声,薄薄嘴唇抿的紧紧的。 “你看清楚了?” “一色用的是描金漆龙凤匣食盒,库房新取出来送回礼用的。” 男方下了金玉绸缎的定礼,女方要送羹果酒肉送礼。 把银子放在回礼食盒里,也亏她能想得出这主意! 真是贴娘家贴的,连颜面都不要了! 宁夫人冷笑片刻,淡淡吩咐下去。 令厨房大灶的秦嬷嬷,赶做出十六色茶果羹盘,送去鹤寿堂预备着! 第158章 受罚 中午大厨房秦嬷嬷亲自掌勺,做了菘菜萝卜炖肉。 孙小玉做五香腌菜,莲蓉帮柳家的蒸白米捞饭。 梨月则是洗菜切萝卜打杂,帮秦嬷嬷烧灶火。 这是她头次见秦嬷嬷掌勺,可惜不是做鸳鸯五珍烩,只是最平常的炖肉。 饭菜做好抬出去,她们把自己吃的盛出来。 秦嬷嬷柳家的和两个婆子,围坐在灶房的大桌上吃饭。 梨月她们三个学徒丫鬟,在灶房门口摆张小桌子,每人坐着个小板凳。 萝卜炖肉而已,她不知吃过多少次,但觉得这碗肉味道特别不同。 不但肥肉不腻瘦肉软烂,就连萝卜和菘菜的苦涩都没有。 肉菜是每人一大碗,白饭在桶里自己去盛。 梨月这碗肉是柳家的舀的,多盛的肉都藏在菘菜底下。 吃着吃着扒拉出来,梨月有点不好意思,偷眼看另外两个。 初来乍到就是这点不好,吃饭都得藏着掖着。 当初和秋盈环环一起时无需见外,直接抢就行了。 莲蓉是个小霸王性子,抢菜时半点不吃亏。 冒尖一碗肉菜,筷子飞快往嘴里送,脸都埋进碗里去,才不管别人。 当初才认识莲蓉时,她对饭食来可是刁钻的很。 张口闭口说嫌弃猪肉价贱,腥臊气重不好吃,看着肉皮冻都恶心。 还自诩跟着秦嬷嬷,顿顿吃羊肉鹅肉,好菜好饭都吃不了。 如今大伙儿一齐落难,看她的模样儿,倒是能屈能伸的很。 猪肉炖萝卜腌菜吃着也挺香甜,一碗一碗吃飞快。 倒是孙小玉慢条斯理,对眼前的油腻菜肴提不起兴致。 她只用肉汤拌饭,捡小菜吃了大半碗,施施然撂下筷子。 这闲适优雅的做派,和那些房里大丫鬟一样。 汗巾儿沾嘴唇时,梨月和莲蓉正在抢盛第三碗,尴尬的要不得。 与孙小玉的斯文模样比起来,她们两个活像吃不饱的小鬼儿。 “饿死鬼托生,讨吃的相儿!” 孙小玉拿着银签儿挑牙,滴溜溜翻了个白眼儿。 才共事半天多,她已翻了无数白眼儿,闹得梨月心里很不痛快。 骂人声音虽然很低,可三人同坐小桌,不可能听不见! 早先还觉得莲蓉张口得罪人,如今看起来,这孙小玉才是嘴贱的家伙。 饭就摆在这里,又没抢你碗里的,吃得多吃的少,关你什么事! 吃饭的时候不吵架,梨月决定吃完饭和她对质。 梨月沉住气没吭声,莲蓉却气得当场翻脸,撂下碗就和孙小玉厮打起来。 两人个头差了一大截儿,但莲蓉胜在力气大,扯着裙腰将人拖倒。 孙小玉自是不甘示弱,一把抓住莲蓉两团发揪儿。 你扯着我我扯着你滚做一团儿,嘴里还都不闲着。 “你骂我讨吃?你还不如讨吃的!若有那老子娘的脸面,怎不往上房屋里争头脸,到灶房和我们扯什么淡?好茶好饭你不吃,活该上外头饿死!” “饿不饿死管你屁事儿?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我坐在这儿自说自话,谁理你这歪剌骨丑丫头?好茶好饭我在外头吃伤了,吃不着你家的!” 两个人又打又骂,撕衣裳扯头发,两只脚还乱蹬。 小桌板凳都踢翻了,盘子碗摔在地上,菜汤子米饭粒滚了一身。 梨月慌忙端碗躲在一旁,三两口将饭扒拉进嘴里,预备撂下碗再去拉架。 闹得动静实在太大,秦嬷嬷怒冲冲走出来,三言两语喝住二人。 小丫鬟打架摔了碗盏,在灶房里算是大事儿,免不得要责罚了。 秦嬷嬷回屋抄起擀面杖,不问青红皂白,每人照屁股打了十棍。 孙小玉咬牙噘嘴挨着,一声儿不言语。 莲蓉则哭爹喊娘,杀猪似得叫唤。 “墙角站着去!” 秦嬷嬷打完出了气,擀面杖指着厨房院墙角。 小灶房正在预备上房里的午膳,人来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秦嬷嬷这边儿打孩子,引来不少人笑嘻嘻看热闹。 莲蓉是从小打皮了的孩子,耷拉着两撮头发,还怒冲冲回头骂。 “看什么看?大中午没饭吃吗,就知道看旁人家!” 见这孙女儿还敢骂人,秦嬷嬷赶上去又是两棍,才打的她不言语。 孙小玉不似她没脸没皮,薄嗔着俏脸儿眼瞪着眼,对着墙壁咬牙发狠。 府里凡是小丫鬟受罚,难免不株连牵扯,梨月心里可是知道。 她半点声音儿不敢出,默默取来笤帚簸箕,闷头收拾一地狼藉。 “小月!她俩打架你就看热闹?”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梨月苦着脸回头。 “我劝了,她们没听见……” 莲蓉是你秦嬷嬷孙女儿,孙小玉是掌事孙财的女儿。 这两个人打架拌嘴儿,她怎么好过去劝呢? “偷奸耍滑的小蹄子,拿小心机在我眼前使?这顿打你也躲不过!” “嬷嬷我……” 一处当差的好处,梨月是半点没看见,闹出事儿来挨打,自己倒要陪绑,真是没天理了。 正要张口竭力分辩,就看见干娘柳家的努嘴挤眼摇头。 这是不叫她开口说话的意思。 梨月心里一百分委屈,只好闭上了嘴。 这些掌事嬷嬷就是这样,你越分辩她越生气,说不定多饶几棍儿。 “这顿打先记下来!去,后头新来的调料,一样样挑拣好了,放在架子上头!你下午不准歇着,要是弄错了一样,两顿一起打!” 灶房屋角摆了一大堆东西,油盐酱醋椒桂料酒,大坛小罐大包小裹的。 这可不只是拆包装碟那么简单,好些东西都要分拣过筛磨粉呢。 这就让她一个人干?梨月忧愁的低头,嘴唇噘得老高。 早知道不如打十棍儿算了,好歹还能去墙角靠着歇会儿。 这话自然不敢说出口,她连忙跑去拆包袱,整理油盐调料架子。 热热闹闹吃过午饭,孙财家的从外头来了。 走过院子角落时,仿佛没看见宝贝女儿正在面壁。 而是径直走进大灶屋里,和秦嬷嬷招呼一声,就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跟在她身后的,是几筐新鲜菜果,还有十六个簇新描金龙凤食盒。 孙财家的来吩咐做羹菜,好给何家送回礼,说完话赶着要走。 “娘!我不要在这里挨打,跟这些小东西鬼混!你将我调去小……” 孙小玉叫住她娘,苦着脸诉说委屈。 “闭嘴!缺打的混账丫头!” 孙财家的浑不在意,胡乱拍了她两巴掌,抬脚就走了。 孙小玉一直憋着没哭,现在终于忍不住,对着墙角哽咽大哭。 “哭丧的丧门星!”莲蓉被她吵得够呛,别过脸捂着耳朵。 梨月也有点想哭,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失落。 她正端着笸箩筛花椒,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各种调料。 大灶上点开了火,柳家的正美滋滋和面。 她要依着礼数,做些龙凤茶饼、合欢蒸酥,还有别的花样蒸点。 锦鑫堂院里就她还在忙碌了,其他的丫鬟婆子都歇了。 她们正商量着,一会儿去鹤寿堂看热闹去。 临江侯府送定礼的人,下午就要来了。 第159章 下定礼 午饭过后,宁国府就忙碌起来。 从仪门口到鹤寿堂院里,一路张灯结彩披挂红绸。 大门口还派了六个乐手,吹吹打打奏着喜庆音乐。 依京师官家规矩,下定礼不必男家亲到,只需派媒人送来。 因此外院无需人应酬,宁元竣也就没回来。 两个媒婆头戴红花,穿绸裹缎花枝招展。 手里捧着金漆彩盒,盒上刻着五男二女、七子团圆的图案。 这里装的是烫金漆婚书,上头半搭着销金龙凤彩袱。 媒人身后是几十个何家小厮,青缎衣裳凉鞋净袜,青纱网巾腰系红绦。 两人抬一个盒儿,共计三十二抬定礼。 定礼进垂花门,何家的小厮退下,自有外院家人款待。 另由宁国府的小厮接过来,由媒婆引着抬进鹤寿堂正院。 纳彩定礼与纳征聘礼不同,东西无需华丽奢侈,只要依礼而行。 京师公侯勋贵人家,送三十二抬定礼已经是很体面。 宁老太君早命人在正堂摆设香烛供桌,祭告祖宗神灵孙女婚事已定。 宁老太君喜笑颜开,宁夫人与二三房太太,孙媳妇沈氏都在旁陪笑。 两个媒人念喜歌儿讨赏,满口吉祥话不停,哄得宁老太君大喜。 连忙打赏了媒人,又令拿钱出去赏何家小厮。 屋里敬香放赏已毕,就有丫鬟婆子将定礼东西一样样取出。 正堂里摆条案铺红毡,摆出定礼来令大家瞧看。 两个媒人捧着礼单在旁唱诵: 牡丹花开金锭十两,攒心梅花银锭五十两,珍珠一两。 各色彩缎二十匹,松江布十匹。 猪羊各一头,鹅四只。 茶果四盘,米面一担,米酒四瓶。 依着勋贵人家的礼数,这些东西做定礼也够了,可摆出来太单薄了些。 鹤寿堂里的女眷都觉得了,别说是太太奶奶们,连丫鬟都悄声不语。 “这点儿东西,十六抬都装不满,何必三十二抬?真是小家气!” 三房太太没城府,口无遮拦嘀咕两声,幸好宁老太君没听见。 就在前不久日子,定南侯府世孙给宁大小姐才下过定礼。 若无那次热闹比着,也显不出这次的寒酸来。 同样是三十二抬礼物,人家定南侯府送的东西,比这个多出好几倍。 金花锭四十两,银花锭二百两,上等珍珠六两。 时新花样妆段蟒缎四十匹,纻丝布四十匹,大红纱大红罗大红绢各四匹。 鹦哥绿纱销金袋,装着珍珠银锭。 尺头布匹上绑着一色销金红罗束子。 猪羊各两口,熏鹅十只,精致茶果十二盘。 送的酒也是家藏上等陈酿,绝不是市卖米酒。 除了这些礼数上必备的东西,还送了许多女孩子用的东西。 绵胭脂、金花胭脂、江南上等香粉十两。 各色团扇香扇洒金扇,销金点翠帕子,金玉螺钿玩意儿盒。 连犒赏下人用的花钱,都用红线栓了一百吊送来。 三十二个抬盒塞得满满当当,拆盒子往外拿都费劲。 那天是在锦鑫堂晒定礼,大伙儿都亲眼看见了。 如此明显的对比,自是显出临江侯府的礼物,有绣花枕头之嫌。 若男方家爵位不同也就罢了,偏还都是侯爵府邸,怎能不令人多想。 鹤寿堂的丫鬟本想着,只把金玉彩缎等摆在屋里,吃食东西摆在院里。 谁想到折腾半日摆了大半张桌子,两边都还空落落的。 连茶果羹盘蜜饯鲜果,连同四瓶酒都摆上了,还觉得不甚丰富好看。 幸亏大丫鬟玲珑机灵,令小丫鬟现扯了一匹大红纱。 给每样东西都打了红纱衬底,总算是喜庆富丽多了。 宁老太君坐在正堂屏风前,眼前就是摆定礼的红毡,脸色自是好不起来。 临江侯府的定礼普通,她心里是有准备的。 娘家侄儿府邸空成什么样子,她自是有几分成算。 仓促之间能预备成这样,已经算是难为他们夫妻。 何况这二丫头是个庶出,有这些体面也是够了,总算对的起她。 虽然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宁老太君依旧气得慌。 大丫头的定礼珠玉在前,人人心里都有个对照。 临江侯府是自己娘家,怎就不能给她这亲姑姑长脸! 宁老太君心里发堵,但当着儿媳孙媳,还得强打精神。 接下来是女方送回礼,林大嬷嬷带小厮抬食盒上来。 下定礼时女方回礼,不会送金银珠玉,大多是送针线羹果酒肉。 若是故意要回的厚重,便加上些贵重衣料尺头,或是配着羹果酒菜送精美瓷器,彰显女家富贵。 依照京师这边规矩,男方家里送三十二抬定礼,女方回礼便是十六抬。 “给亲家的回礼预备好了,请老太太、太太们、大奶奶过目!” 林大嬷嬷穿了锦缎大袄,笑嘻嘻捧了个食盒给众人观看。 描金食盒里是两盘一寸厚七寸圆的团圆酥饼,蜂蜜果仁甜馅。 黄霜酥皮上,放了一对巴掌大的彩缎堆牡丹花,极为精致富贵。 林大嬷嬷趁势凑在宁老太君耳边,轻声嘀咕几句话。 十六架回礼的抬盒,除第一抬里装着酥皮点心,其余十五抬都装银子。 一共是纹银五千两整,要送到临江侯眼前。 宁老太君强笑了半日,此刻已经有点累,挥手令人抬下去。 整个鹤寿堂无人说话,不想宁夫人突然开了口。 “二丫头的好婚姻,全靠着母亲做主。我出不上什么力,只让小厨房做了些羹果点心当回礼,算是我一份心意。” 因为宁二小姐的婚事,宁老太君与宁夫人憋着口气。 倒是不曾料到,儿媳妇这么大度,还做了羹盘添送回礼。 “你有心了。”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宁老太君自是没话说。 “一共十六个抬盒,媳妇也让小厮们放在外头了。” 宁夫人笑容温和,往正堂外一指。 方才还是十六架龙凤食盒,现在已是三十二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依着纳采下定礼数,男方送三十二抬,咱该回他十六抬。让婆子们重新摆一摆,省得亲家埋怨,显得咱女家争脸面。” 宁夫人刚这么一说,三太太又嘀咕上了。 “大嫂说的是正理!咱世家大族,不必虚头巴脑假体面。下定礼要的是礼数,又不是数抬盒子。就抬出一百零八个空盒来,也没什么意思!” 宁老太君顿时愠怒,脸色就沉了沉:“不必麻烦。临江侯不是外人,不会挑咱们礼数!” 林大嬷嬷生怕出错,连忙走出院里,招呼小厮们抬食盒。 原本十六抬如今翻了一倍,还得多叫些小厮来才抬得动。 正当老东西抱怨宁夫人多事时,鹤寿堂院门上轰然大乱。 两架龙凤食盒连人绊在门槛上,盒盖飞出老远,滚了满地雪花银锭儿。 “天爷,怎话说的?这里头怎是雪花银?” 第160章 正颜厉色 鹤寿堂院里挤着不少人,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宁国府里的人还算有些见识,见过些好东西。 但送回礼的食盒装银锭儿,还是令人十分疑惑。 别说是勋贵官家,就是普通富户,佳节喜事送金银,也要送花锭。 将银子熔做花样儿,百蝶穿花、福禄寿喜、金玉满堂,才雅致不显暴发。 何家定礼也是如此,两个牡丹花开小金锭,十个攒心梅花小银锭。 因此回礼也该是花金花银,断不应是满盒五十两的库银锭子。 纳采礼不是做买卖,哪有这样送礼的? 再说这临江侯府送的定礼,全数折算顶多值三四百两。 可眼前光是露出来的,粗看就有大几百,比定礼多出两倍有余。 后头还有三十个食盒,若都这么装银子,还不得有一万两? 院门口看稀罕的碎嘴婆子伶俐丫鬟,立刻不禁指指点点。 “好家伙,怨不得说女儿是赔钱货!这也赔得太多了些!” “回定礼就万八千银子,赶明儿出阁办嫁妆,还不得金山银山陪送?” “咱宁家四个女孩儿,若都这般嫁出去,府里还不精穷了?” 这两盒银子一露,林大嬷嬷就吓得魂飞魄散。 再听婆子丫鬟胡诌,不由戳了肺管子,抡起拐棍儿就打。 “好混账老婆儿,编排起主子来!府里有半点不好,都是你们妨的!” 嘴里骂着脚底拌蒜,一跤跌在门槛上,险些把老腰摔做两截。 有人换忙过去搀扶,嘴里笑嘻嘻劝解:“她们是粗使糊涂人,不懂得礼节规矩。您老是明白人,宽恕她们人傻嘴笨就得了。赶紧让人收拾是正经,丢了银子可不是玩儿的!” 林大嬷嬷摔得全身生疼,哎呦半晌站不起身来,倆手哆嗦鼻歪眼斜:“你们只管看笑话儿,银子若少一两,我拿你们抵命去!” 看见这老不死的真急眼了,有心眼儿聪明的,拿起脚就走了。 只有老实些心里实在的,还蹲在地上帮小厮捡银子。 好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银子又是五十两大锭,还没人敢往袖里踹。 待重新装了盒,林大嬷嬷还赶着让人往外送。 那几十个抬盒小厮却不干了,都踹手赔笑不敢动弹。 人人眼看着东西不符,谁敢再给她担待。 “食盒里满是银子,小的们有几条命,敢抬着走出二门?将来问个抵盗罪名,不杀头也得发配,您老人家不给送饭哩!” 林大嬷嬷不由得心急如焚,扎煞着手半日没法子。 鹤寿堂院门这场鸡飞狗跳,早有丫鬟婆子报进房里去了。 宁老太君心头一惊,拄着乌木拐杖亲自出来,三个儿媳与沈氏簇拥。 刚走到切近,宁夫人喝令手下婆子,将三十二抬盒都打开看。 十五抬满满当当银锭儿,粗算五千两无疑。 宁老太君恨得脸色发白,立刻就想发作,只恨寻不由头。 林大嬷嬷倒有急智,就推是账房拨银弄错,误将办嫁妆的银子抬过来。 别的东西犯错还可恕,这么大笔银子怎能出错? 这话分明糊弄小孩子,宁夫人冷笑无语,可二太太一听就不干了。 “大嫂当家怎会弄出这事来?公中拨付银钱,百八十两都要下对牌,怎会抬错五千两纹银?大嫂可得好生查查,别叫奴才浑水摸鱼偷了去!” 三太太说惯了风凉话,此刻也是皮笑肉不笑。 “外面小门小户说话,说咱富贵人家嫁女儿赔钱。如今这么一看,这话还真有些道理。宁家女孩出阁,公中给的陪嫁应该相同,凭什么给何家送这些银子?大嫂,二丫头向来对你不恭,你讨她好也是白搭!” 这两位还糊涂着,还以为宁夫人在弄鬼儿。 若知是宁老太君的心思,打死也不敢乱扯。 “两位弟妹话说有理。咱府里女儿出阁,公中拨五千银子办嫁妆,再拨五千现银。四个小姐都是一样,谁也不会例外。至于我管家的用度,每一笔都有来有去,谁敢来浑水摸鱼?当咱府里没王法吗?” 宁夫人一顿正颜厉色,二房三房太太立刻哑了。 她这才笑盈盈转身,屈膝问着宁老太君。 “方才林大嬷嬷疑心账房犯错,媳妇觉得不至于。他们怎有这闲功夫把银锭子藏在龙凤抬盒里?媳妇看这意思,大约是哪个婆子犯糊涂,才会闹出这样笑话。今日是二丫头下定大喜,要不要一查到底,媳妇依着老太太意思办!” 宁老太君顿时又怨又气,眉头都拧成一团儿。 一是抱怨手下没得力人,这点事都能出漏子。 二是气这个长媳不懂事,大喜日子让自己为难。 这桩事怎么能查,难道要将临江侯府靠亲戚养活的丑事摆出来? 谁知她老人家还没开口,三太太就已经不满。 毕竟她有嫡出女儿,将来聘嫁出阁可不能受委屈。 “大嫂说的是什么话!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你就这样放过了?这事不弄个青红皂白,赶明儿我四丫头出阁,也大笔抬银子提前往夫家送不成?” “混账东西!这有你插嘴的地方?” 宁老太君气得直喘,三太太吓得再不敢吭声。 僵了半日时辰,外头媒人来催,要赶吉时抬回礼。 宁夫人不理旁人,只是在旁轻声笑问:“老太太,回礼您打算怎么送?” 事到如今不得不顾及颜面,宁老太君端着架子,转身就要回屋。 “你是二丫头嫡母,怎么送回礼随你!” 林大嬷嬷还想将错就错,趁乱把银子盒都抬走,宁夫人怎么可能放过! “十六抬羹果抬出去,交给临江侯府小厮回礼。银子抬回账房查点,原该是什么用项,仍做原来的花费。” 这话刚落地,婆子小厮连忙答应,七手八脚都抬走了。 孙财家的在后面押送,省得再有人浑水摸鱼。 “五千多两银子,险些糊里糊涂送何家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三太太还糊里糊涂,二太太却早明白,朝宁老太君背后努嘴儿。 好端端的纳采礼,终闹了不欢而散。 往临江侯府偷送银子的事,也闹了个人尽皆知。 吃过晚饭掌灯时候,连梨月都知晓此事。 秋盈来给她送行李包袱,将凤澜院那边传言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二小姐知道委屈的不成,跑来凤澜院寻大奶奶说话,这时候都还没走呢……” 第161章 娘家 纳采礼上的热闹,梨月是半点没看见。 她一直在灶房摆弄油盐酱醋,筛选花椒大料桂皮香叶。 忙完晚饭就坐在树下挑选干香叶,旁边还堆着小山似得花椒, 这些花椒已经筛完,却被秦嬷嬷骂了一顿,丢回来让她重新筛。 孙小玉和莲蓉吃完饭就不罚站了,可梨月罚的活儿却还没做完。 打架闹事的是别人,吃瓜落儿的却罚得最重。 还想着抽空回去取行李,结果连喘口气的时辰都没有。 对着橙红色的初秋夕阳,梨月长长叹了口气。 “小月?忙不忙?” 幸亏秋盈有良心,傍晚时扛着大包袱,帮她送过来了。 昨晚梨月走时,她还哭丧着脸生气,今天就阴天转晴天儿了。 见这院里人不多,她悄悄拖板凳坐对面,从袖里掏出瓜籽儿。 “没去鹤寿堂看热闹?老太太用抬盒给临江侯府送银子,谁能想得到?” 真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梨月无奈摇头。 其实这事儿她想到了,只是嘴里没敢说。 老太太对临江侯府,绝不会撒手不管,私下贴补是早晚的事。 平日总听人说,女人出嫁后,娘家是唯一靠山。 哪怕没了父母支撑,也要靠娘家兄弟撑腰。 勋贵内宅的女眷,也总把这话挂在嘴边上,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宁老太君七十多岁,所以能在府里熬成老祖宗,全凭娘家临江侯府出力。 梨月刚入府时,曾听老婆子说过陈年往事。 宁老太君与丈夫宁太国公,因为姬妾一直不和睦。 有个云姨娘极得宠,她女儿后来宁淑妃,从小是父亲掌上明珠。 夫妻两个为云氏,三天两头吵闹,全无半点夫妻情分。 后来云氏盛年早死,宁太国公归咎嫡妻狠毒之过。 为了此事还要休妻和离,罪名是嫡妻嫉妒,连遣妻文书都写出来了。 幸亏是宁老太君兄长,老临江侯替妹子出头来讲理。 又花大钱让御史言官们上奏,要弹劾宁太国公宠妾灭妻。 最后更是抬棺材上门威胁妹夫,他敢抛妻弃子,自己就同归于尽。 再加上嫡子哀求长辈劝解,宁太国公总算打消了休妻念头。 为保住老太君国公夫人的地位,临江侯府可算是拼尽力气。 只不过此后老夫妻形同陌路,临死才见了一面。 宁老太君等丈夫一死,终于腾出手来收拾人。 先是把云氏侧妻的灵位烧毁,将她棺材也移出了祖坟。 后又将云氏女儿亲事退了,将人送进皇宫做女官,落得眼不见心不烦。 宁氏入宫机缘巧合,被万岁爷看中,很快封做淑妃,还剩下三皇子。 宁老太君愈加不爽,这才送娘家何昭仪入宫分宠。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偶尔听人说一句,梨月分不清是真是假。 倘若宁太国公真的这般宠妾灭妻,也就怨不得老太君与娘家情深了。 毕竟若无娘家兄弟撑腰,说不定她当年就被休了,还活不到今天呢。 “后来送银子了么?”梨月好奇的问。 “自然是没送。五千两是批给二小姐采买嫁妆的,凭啥送给临江侯府?太太让抬回账房清点,派人拿着采买去了。” 秋盈嗑着瓜子儿,手舞足蹈绘声绘色,讲着鹤寿堂门口的情形。 “三太太开始没看出来,以为是太太弄鬼儿,还要怪声怪气。后来明白过味儿来,吓得一声不敢言语,被二太太拉走了。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滚得满地都是,险些把我眼睛闪瞎。” “你说够有多巧,抬盒的小厮在门口跌跟头,要不然真就送去临江侯府了。这么多的雪花纹银,嫁妆不是嫁妆,回礼不是回礼,还能讨回来不成?说不定就让二小姐吃哑巴亏,怨不得她哭昏了呢!” 梨月忽然想起,孙财家的与秦嬷嬷嘀咕,装了十六个龙凤食盒。 只怕小厮跌跟头不是巧合,而是宁夫人早算计好了。 她就是要把婆母贴补娘家的心思,吵嚷的满府上下都知道。 依着宁老太君的固执,这次送不成往后必定还要送。 现在将她的心思亮出来,往后她老人家再想搞鬼儿,只怕是不容易了。 今后她老人家要送,顶多用自家的体己,想动公中钱是不能了。 这些事梨月只是心里想想,嘴里就没对着秋盈说。 毕竟凤澜院那边嘴杂,闲话传的多了,让人抓着把柄不好。 “二小姐还哭什么?”梨月收拾着香叶篓子,随口接话问道。 宁二小姐看清祖母心思,难道不该感谢嫡母,帮自己挽回了嫁妆? 反倒跑去凤澜院找沈氏哭诉,可真是莫名其妙。 “二小姐跪着大奶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大奶奶跟国公爷说,自己不想嫁给何大公子,求哥哥再给寻一门婚事。” 秋盈说着话,满脸不可思议的笑。 “以前只说二小姐糊涂,如今看起来,不仅糊涂还痴傻。定礼都下完了,她已是临江侯府的人了,这时才说不想嫁,拿婚姻大事当过家家?大奶奶都被她气笑了,安抚了她半天,姑嫂说好久私房话。你猜大奶奶怎么教二小姐?” 梨月懵懂摇头,这些人的心思,不能用常理去想,她绝对猜不出。 谁能知道她们凑在一起,能琢磨出什么馊主意来。 “大奶奶让二小姐好生盯着嫁妆。无论用什么办法,必定要让府里多给才行。大奶奶还说,大小姐嫁妆值四万,公中出了一万,太太添了三万。她要二小姐找准机会,去求老太太和太太,让她照着十万要!” 秋盈左右看看,探着头补充:“香芸亲耳听见跟环环说的。” 好生盯着嫁妆,还算是句正经好话,可往后却是越听越离谱。 要十万嫁妆算什么路数?梨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公中的一万,还有九万去哪里找? 宁二小姐与其他姐妹有何不同,凭什么她敢翻着倍要嫁妆? 别说是嫡母宁夫人,若二三房太太听说了,还不立刻掀房顶? 沈氏这是在挑唆小姑子发疯不成? 梨月惊的眼睛都圆了:“可不是失心疯了,十万嫁妆谁能给她?” 秋盈又是撇嘴又是摆手,声音压得极低: “大奶奶说老太太一辈子体己,就得有三五万。二小姐应名是太太女儿,需得跟大小姐一碗水端平。太太给大小姐多少,就得给她多少。二房三房叔叔婶婶再添些,没十万也得有八九万。” 梨月仿佛是在听天书,简直不信自己耳朵。 别说宁二小姐只是亲上做亲,嫁了个侯爵府邸庶长子。 就是嫁进天宫里当嫦娥,府里也不会给她十万两嫁妆。 何况如今这情形,她的嫁妆进了临江侯府,少不得就送到何昭仪手里。 想到这里时,梨月恍然大悟,这才捂住嘴。 沈氏娘家的两个亲妹妹,可都是何昭仪刚定下的儿媳妇。 五皇子处处要花钱,银子那是有多少都不嫌多。 这笔嫁妆到了何昭仪与五皇子手里,沈家人欢喜都来不及呢。 哎呀呀,这可真是一家子好亲戚,各个都知道替娘家着想! 梨月正捂着嘴惊讶,不想后脖颈上害疼,已是重重挨了一把掌。 秦嬷嬷高大身影笼在背后,声音像炸雷似得。 “还在那偷懒闲打牙!这些东西整不完,晚上别睡觉!” 第162章 五味调料 正在聊天的两人吓了一哆嗦。 秋盈跳起来跑了,溜得比水耗子还快。 梨月慌忙陪笑:“嬷嬷,我把香叶摘好了!” 秦嬷嬷板着脸不置可否,指着半屋的油酱酒醋坛子。 “今晚都得分好摆好,不干完别想睡!” 大灶房的活儿完了,天晚众人都回家,只撂下梨月一个。 柳家的有些看不过去,但当着秦嬷嬷还不敢吭声。 只好能嘱咐梨月两句,自己也赶着回家了。 天色渐渐暗淡,梨月点起两盏灯,不言声分拣调料。 一大堆的草纸包,光是花椒就有好几种。 原先她只认得红花椒与青花椒,就只装了两个坛子。 被秦嬷嬷劈头盖脸骂过,还不知该如何处理。 此刻屋里的花椒东一堆西一堆,散出浓郁香气。 梨月映着灯火细看细闻分辩,终于发觉不同之处。 光是从颜色区分,就有鲜红色、老红色、紫红色、黑红色的。 放在指尖摸着,又有大粒儿的,小粒儿的,圆粒儿的,开花的。 鼻中闻着气味,还有浓香的,清香的,麻香的。 竟是一包一个品相,种种都不一样。 怨不得秦嬷嬷炖肉,焯水、煮汤、下酱用的是不同花椒。 猪油爆锅时那椒香的味道,与猪肉飞水时完全不一样。 她这小脑袋一旦想通,手下也就麻利起来。 许多包花椒细看细闻,归类分了七八堆摆放。 想来这些花椒都应有名字,只是她现在不知晓。 只好抽了根细碳条儿,将草纸撕些签儿,连写带画标注好了。 秦嬷嬷到底是国公府出身,能媲美御厨的大厨娘。 她手下用的调料,都有这么多讲究。 当初在凤澜院与曹婶子学菜,调料并没分这么细致。 椒、料、香叶还有油盐酱醋,都是捡上等的选用罢了。 梨月安排好花椒安排,又将香叶、豆蔻、桂皮、香叶、茴香拣选了一遍。 干料香料有的装坛儿有的装篮儿,摆了满满一大柜子。 此时天已经全黑,灶房里安静的吓人,惟有油灯还冒着青烟儿。 梨月却是满心欢喜,不但干活儿有力气,连脑子都好用了。 接下来是纸签封着两大坛子酱,一坛贴着红纸,另一坛贴青纸。 想当初她出去买酱,知道酱要用伏酱,味道甘甜好吃。 伏酱是在夏日伏天制成,酵得最透,品质上等价格最贵,坛上贴红纸。 曹婶子等厨娘都是挑这个酱买。 梨月拿了干净筷子,沾着尝了一小口,果然就是伏酱。 好奇再去尝那坛青签儿的,味道又咸又重,显然没这甜味。 大锅炖肉时,就放得是青签咸酱,菜品口味咸香,吃着非常下饭。 看来酱料不是贵的就好,也要因食材多少口味不同,多做些变化呢。 酱坛子搬到地方后,她又打开两坛米醋,拿小茶匙也尝了。 以前只知道陈醋、新醋、香醋,却不知还有这等味道的好醋。 颜色是澄清的琥珀色,味道酸香绵密不涩。 细细尝味道,必定是南方湿润地方出产的。 品质比御街南货店卖的香醋还好,全京师都买不到这么香的醋。 她可真真是长见识了! 尝过了香醋,梨月赶着拿清水漱口,又去看新鲜豉油。 豉油里最为香醇浓郁的,名字唤作头抽,单独一坛装着。 听说是头一次提炼出来的,味道最好价钱最贵,名字还与“头筹”相近。 早先就听人说,酒饮二锅头,豉瓮拔头筹(抽),就是这个意思。 这头抽的味道,确实与其他豉油不同,特别厚重回味。 怨不得听曹婶子说,厨娘手下的作料,如同女孩儿的胭脂香粉。 美人就算天生丽质,也要用好脂粉装扮,那才能粉妆玉琢好看。 接下来就是生熟香油、甜酸米酒黄酒,种类更是多的数不过来。 好在这些坛子都带着封签,上头的字梨月认识大半儿。 整理米酒黄酒的时候,她免不了小饮了半口尝鲜儿。 生怕嘴里酒味不散,在最后包糖包的时候,偷拈了小块冰糖吃。 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完,天色已近三更,月牙儿都升起来了。 刚刚咬了一颗花椒,舌尖还是麻麻的,喉咙有些辣生生。 梨月累出一身汗,心里却异常兴奋,还在回味油盐酱醋的味道。 这半天和调料打交道,如另开一扇门,她这小脑袋都灌满了。 那些新鲜想头儿,都似活了似得,一股脑往心里钻。 肉不一定都用酒煮,有些可用水,有些则可酒水兼用。 食材不同,就要区分甜酱、咸酱,不能一味用贵的。 酸醋能去异味,可先喷在肉上。香醋可提香气,需烹在锅边上。 菜色若要显得鲜甜,只能是用冰糖,不能用霜糖。 躺在炕上人都睡熟了,梨月的嘴还在动,梦里还在咂滋味儿。 一夜没睡多少时候,天色刚蒙蒙亮,她就披着衣裳跳起来。 灶房的调料柜子,码放的整齐满当,每样东西都贴着自做标签儿。 秦嬷嬷带莲蓉先来了,正背手打量着调料柜子。 “是你自己弄得?” “咳咳……是我……咳咳……” 昨夜尝了许多油盐酱醋酒,她嗓子被齁着了,现在疼得咳嗽。 看着瓶罐上的草纸签儿,秦嬷嬷无语皱眉。 “贴草纸签儿像个什么样子?去上房领笔墨纸张,重新写了贴上!” “我一会儿就去……咳……”梨月强忍着咳嗽和笑意。 “往后大灶的调料,就归小月管吧!”秦嬷嬷淡淡甩了一句。 梨月本来还惴惴不安,听到这话方才欢喜。 掌管调料虽不是大事,却也是个正经差事。 好些调料需要烘烤预制,谁掌管调料,谁就能用房角的小灶。 “好,谢谢嬷嬷!”梨月扯着沙哑嗓子,掩饰不住心中喜悦。 一大清早梨月得脸儿,小莲蓉顿时不高兴,胖脸儿耷拉的水滴似得。 “看小月那嗓子,必定偷酱油喝了!让她管调料还不够她偷嘴儿吃的!” 谁偷嘴喝酱油?梨月真是气笑了,若不是喉咙痛,大小要回骂她两句。 秦嬷嬷倒是不偏袒,揪着莲蓉的耳朵,没头没脑打她几下。 “懒贼吃货丫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今天劈柴禾是你的差事!” 正乱骂着,柳家的、孙小玉等人都到了。 见调料柜焕然一新,柳家的立刻敲锣边儿,夸自家干女儿伶俐。 众人里头,只孙小玉冷冷不屑:“这也值得夸?我不用学都会!” 她又阴阳怪气了,不过梨月懒得和她对嘴吵闹。 众人赶着预备早饭时,梨月也对她翻了个白眼。 第163章 七月流火 七月过去秋意渐凉,清早晚间越发清冷。 各处木樨花都开了,到处是桂花甜香。 早晚要添件褙子夹衣,不能再单穿小袄了。 梨月赶早提着小篮子到处采桂花,打算多晒些干花,好做桂花糖。 七月初进的锦鑫堂,跟着秦嬷嬷做大锅饭,忙的四脚朝天。 到了八月时节,大锅饭交给了二房院,手下瞬间松快。 锦鑫堂的三餐用不着她们,顶多摆宴时做几桌席面大菜。 还有就是宁夫人心疼儿女,需要应付国公爷和大小姐派人点菜。 梨月掌管了大灶的调料柜,差事办的兢兢业业。 她做事极为细心认真,干活儿还总美滋滋的,在秦嬷嬷面前很讨巧。 自此秦嬷嬷做大菜,并不小气避着她,高兴了还时常提点几句。 灶房屋角小灶也拨给梨月管,让她炖汤头炼猪油用。 为了这件事,莲蓉和孙小玉,没少背地里翻白眼骂人。 梨月一门心思扑在学厨上,才懒得管这两个怪货子。 好在秦嬷嬷并不护短,对三个小丫鬟总算一视同仁。 而且梨月是柳家的干女儿,并不是全没有靠山。 再后来干姐姐彩雯也调到了锦鑫堂,莲蓉孙小玉也就只敢讨嘴上便宜了。 在大厨房裁撤后,针线房、浆洗房、采买房都撤了。 丫鬟婆子们都分到各房当差,彩雯因为娘在这里自是跟了来。 二等丫鬟的房子没地方安插,彩雯就搬铺盖与梨月一起住。 原本那小炕房空荡荡的,现在有姐姐在一块,梨月自是欢喜。 另外还有个高兴事儿,便是秋盈得偿所愿,终于当上针线丫鬟。 针线房原先的掌事嬷嬷,分在宁大小姐的玉真阁。 大小姐院里正在预备嫁妆,针线活儿非常繁重,自然想多要几个人。 秋盈送过她二十两银子,她倒是不亏心,并没装作忘记。 因此在凤澜院递了话,用三等丫鬟的空缺,把秋盈换到了玉真阁。 秋盈喜出望外,欢喜到到心缝儿,当即就磕头认了针线嬷嬷做干娘。 只有环环还留在凤澜院,一起看茶房的香芸,搬到小屋和她同住。 自从梨月走后,环环赶鸭子上架,做点心手艺飞涨,茶桌看盘都会了。 论起做点心炖茶的手艺,凤澜院还寻不出人替换。 环环父母写信说,年底庄头进京时,求太太能不能提前带她回家。 恋家的环环也就懒得钻营,只等着混些月钱回家团聚了。 想想几个月前,她们三个还抱头痛哭,生怕寻不着好出路。 这还没过待多久,几乎都如愿以偿了。 除了这些高兴痛快的事儿,自然也有些不高兴的事情。 自从那次纳采礼后,宁二小姐大概醒过味,病了一个月不曾痊愈。 最后宁老太君亲到孙女儿病榻看望,柔声细语劝解,病情才见好转。 听那些传闲话的说,老太太答应孙女儿,自家体己都给她添嫁妆。 数十年前老太太带了几万嫁妆来的,庄田宅邸店铺的地契就有一盒子。 若这么算起来,宁二小姐的嫁妆,说不定比宁大小姐还要多些。 可是也有传闲话的人说,宁老太君当年嫁妆虽多,这几年都贴回去了。 这些人说的也是有理有据。 纳采回礼的五千银子,没能送去临江侯府,何家极为恼怒气愤。 宫里何昭仪催的急切,临江侯不能送点心羹果充数,急地火上房。 宁老太君万般无奈,拿出最后一张嫁妆地契,暂押了五千两银子。 这桩事办的私密,银子是瞒着宁家人,直接送到临江侯府的。 但京师能押田产的当铺就不多几家,还是有传言冒了出来。 只不过这是老太君体己钱,旁人不能拦着,只能装作不知晓。 总之临江侯那边的热闹,算是遮过去了,暂时就不提了。 这些事情下人们看个热闹就过去了,还算无人在意。 谁知刚到了八月,就闹出人人都不高兴的事儿。 上个月林大嬷嬷就发话,大锅饭的用度减半。 是宁夫人掏钱贴补,大伙儿饭食才没减量减等。 这个月开始二房院管大锅饭,二太太自是才不肯贴补。 二房厨娘金娘子就按每天一两银子做饭,吃得饱吃不饱各凭天命! 因此从八月初一开始,二门口大卷棚下,天天吵嚷不绝。 顿顿烂菜叶烩萝卜皮不说,连糙米麦饼数量都不够。 早来抢的混个八成饱,晚来一会儿就饿肚子,谁能不骂街? 这些吃大锅饭的人,多在外院花园当差,内宅先还不觉得。 谁知没过得两天,各院小厨房份例,也跟着减了三成。 小厨房的厨娘不敢多说话,又不敢怠慢主子。 太太小姐奶奶的膳桌上,不能随意减膳,只好苦了底下人。 原先房里一二等丫鬟与掌事,每顿两个荤菜,其他人一个荤菜。 如今都改做一个菜不说,还半点荤腥儿都不见, 刚开始一两天,大伙儿还能吃个清爽新鲜。 等到三五天过去,不免个个怨声载道。 因此这些日子里,梨月这些灶房丫鬟,十分让人稀罕。 “小月,来!中午有什么加餐?” 梨月正提着一篮子桂花,迎面见玉真阁的妙童悄悄招手。 她会意跑到跟前,遮着嘴小声报菜名。 “芝麻花卷儿和鲜肉虾皮馄饨,小菜是香油煎豆腐。” “好久没吃煎豆腐了。给你五十钱儿,留一份给我。服侍完午膳就过去端,别忘了啊!” 妙童抓把钱塞在梨月荷包里,还千叮咛万嘱咐。 “好嘞!”梨月笑嘻嘻答应。 光是今天中午,就有不下十个丫鬟婆子,在她这里预定午饭。 梨月小跑着来到二门口,从看门小厮手里,接了猪肉、芝麻酱和豆腐。 梨月提着这些东西,想着早点回去炖肉汤裹馄饨,不然还真来不及。 第164章 小灶加餐 梨月得了秦嬷嬷允许,可在灶房给大丫鬟们做加餐。 大多是人人喜欢吃的,鲜肉馄饨,荤素小炒,细巧炖菜之类。 当然是要提前给菜钱和打赏,才会给做。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点菜,梨月趁着活少样样应付。 后来点菜的人越来越多,着实应付不来了。 偏这些姐姐娘子们,都是主子跟前近人,还谁都得罪不起。 于是梨月干脆出了菜单子,提前说好今日菜肴,想吃的话再来订。 例如今天中午做三鲜鸡汤馄饨,蒸芝麻花卷还有香油煎豆腐。 基本是人人喜欢吃,五十个钱一份,提前交钱说一声就行。 若在平时的时候,这些丫鬟虽然嘴刁,还不至于天天都点菜。 梨月之所以能赚这个钱,都是因为府里下人饭食,真是太苛刻了。 自从饭食份例减少,丫鬟婆子们份例菜一天不如一天。 锦鑫堂还算是好,只是肉菜少了,厨娘做得还算用心。 听闻二房三房和凤澜院的下人,都开始吃盐水炖萝卜了。 本来秋日天气渐凉,大伙儿胃口都开了,偏这时候刮油水,谁能忍得了! 特别是那些十来岁的半大丫头,天天吃素眼睛都要发花了。 锦鑫堂院里的下人,也都有些抱怨起来,私下嘀咕了好几天。 宁夫人素来宽待下人,本打算私账拨点儿银子,让自己厨房添菜。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好,干脆给每人补贴了些饭钱。 乐意凑合吃素就吃,不乐意可以出去买些贴补。 厨房院里这边儿,秦嬷嬷带着莲蓉回家吃饭。 孙小玉则手头宽裕,常在外面买酱肉热糕吃,没钱就去跟她娘讨。 相比起来梨月可就不成了,她是过日子的人,必定亲自动手丰衣足食。 她先是和干娘柳家的和干姐姐彩雯搭伙,娘儿三个自己做着吃。 每天凑三十个菜钱,梨月跑腿买东西,还管上灶做菜,忙的不亦乐乎。 没过得两天,两个粗使婆子也来搭伙,多凑了三十个菜钱。 几个人平常吃饭吃菜,六十个钱儿用不了,余下的钱就给她零用。 梨月正好趁机实践,把秦嬷嬷做过的家常菜肴,都下手尝试一遍。 谁知还没过得两天,有外人讪着脸跑来,要买她做的饭菜。 那天梨月正烙葱油肉饼,五香粉拌猪肉臊子,用辣丝丝香葱调味儿。 小菜是芝麻香油凉拌菠菜,焯水投凉嫩菜叶,秋油香醋往上一淋。 肉饼油滋滋的香气十分勾人,引得许多人歪着头偷看。 正巧多做了三五个,梨月分给了院里人尝尝,她们自是都说好吃。 当天下午就有个才留头小丫鬟,不知哪里凑了半吊钱,跑来死赖央求。 “小月姐,你若后晌得空,多烙些肉饼好不好?我们不白吃,给饭钱!” 小丫头才八九岁,涨红着脸拎着钱,扭捏半天才说出来由。 说完话极为不好意思,回头往厨房院门口看。 梨月顺着眼神张望,不由得捂嘴笑了。 院门挤着十来个小丫头,最大不过梨月同岁,都是嘴馋能吃的年纪。 好些人是看园子或打杂的,不是锦鑫堂院里人,所以自己不敢来说。 她们都吃大锅饭,身子小挤不过人,菜汤子都抢不着,干咽几天糙饭了。 听人说梨月做的肉饼好,这才凑了些钱过来开开荤。 早先在凤澜院里,梨月也吃过这等苦头,特别能感同身受。 大家都是同病相怜,他心里虽很同情,但还是不敢做主。 自家开火吃小灶是一说,卖饭食给院外的人,还是得告诉上头一声。 毕竟是店房还有个店主,庙里头还有主持,秦嬷嬷才是主事人。 梨月赔着笑脸去说,秦嬷嬷只点了下头,就没多说别的。 正巧下午大灶没啥事儿,都看着梨月拌馅和面烙肉饼。 平日外头店铺卖的肉馅胡饼,多都是在炉饼里烘烤。 梨月的小灶没有烤炉,改用平锅加油煎,这种做法外头叫油饼。 油煎肉馅饼比烤胡饼松软,面皮儿酥脆肉馅香滑,更加老少咸宜。 底下人银钱有限,梨月用的是猪肉臊子做馅儿,也就更加便宜些。 外头正经的油饼店里,有羊肉馅、羊髓馅的饼,那可要贵好几倍了。 梨月数着那些小丫头,大概得十个人,还特意往多了做。 拿了个筛面的大笸箩,烙了整整一大箩热腾腾肉饼。 因为心里打算好了,并没提前收人家的钱,而是说吃多少再算。 虽然很想赚钱,不过还是要实在些才好。 她们就算是大肚子罗汉,也还吃不下半吊钱的饼子去。 到了晚饭的时候,梨月搬着一箩肉饼,在厨房院门外夹道站着。 按照一个肉饼五个钱儿收,吃多少算多少,每人多给两块酸萝卜解腻。 谁知买肉饼的竟然排上队了,绝不止中午来的十个人。 一笸箩肉饼抢得净光,连点儿肉油渣子都没剩下,自己那份都卖了。 看着小筐里好几百铜钱,梨月的嘴半天没闭上。 “小月姐,我哥是二门外小厮,他让问我你,明天还烙饼不烙了?他们进不来内宅,问你能拿些去二门卷棚卖吗?” 大伙儿意犹未尽捧着肉饼走了,只剩下那个羞涩小丫鬟,扯着梨月衣袖。 往后三天,梨月每天后晌烙肉饼,搬着去卷棚下卖。 丫鬟婆子小厮排着队抢着买,生怕没自己这一份。 吃了这些天清汤寡水的大锅饭,花五个钱儿吃个肉饼,总算是个安慰。 这肉饼皮薄馅大肉多可口,外头铺子卖少说卖十个钱儿。 梨月心里算过账,这三天扣去本钱,净赚了两吊多钱,也就是二两银子。 三等丫鬟的月例才三钱银子,这可是她整整半年的月钱。 梨月虽然兴奋,心里却知道烙肉饼的钱,赚的差不多了。 眼前这些人荷包里钱不多,五个钱的肉饼都不可能天天吃。 今天就有好些人不舍得买,只在旁边咽着口水。 还有姐妹俩凑钱买一个,你一口我一口的。 若是真正想赚点零用钱,就得把吃食卖给舍得花钱的人。 手里有钱还舍得花钱的,也只有房里一二等的丫鬟。 梨月给大丫鬟们做加餐,也有好几天了,每天能净赚几百钱。 好些熟近的姐姐们,如红绒、红绮、玉墨、妙童几个。 她们都是直接撂下五百钱,说往后每天都订加餐。 小巧的元宝馄饨,包了整整两个大盖帘儿,芝麻卷儿也上了蒸笼。 梨月架起平底煎锅,预备着做油煎豆腐了。 偏在这个时候,孙小玉从外头回来,也提着几块豆腐。 她探头往灶上看看,眼皮子立刻翻到额角上。 “这种东西敢拿出来换赏钱?若在御街酒楼做菜,还不让人砸了牌子!” 第165章 虾油煎豆腐 孙小玉的脾气秉性,真是让人受不了。 别说莲蓉暴脾气与她打架,就连梨月这样好性儿,都时不时和她拌嘴。 原本莲蓉和梨月也合不来,现在为了对付她,都能聊到一起了。 莲蓉是被惯坏的性子,什么事都看自己喜好。 只需言语哄着她,多弄点新鲜吃食,很快就能糊弄住她。 现在莲蓉和梨月,已经能相互教做菜了。 偏那个孙小玉的性格,简直是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是不呛人不张嘴,开口就阴阳怪气,从不会正经说话。 “你做的好你也做,也没谁拦着你。” 既然她阴阳怪气,梨月也甩她一句。 “我没那么见钱眼开,为几十个钱狗颠儿似得!” 孙小玉提着豆腐,把自己的小炉子点着了。 自从梨月掌管了调料与小灶台,孙小玉满心的气不愤。 私下里恨得咬牙切齿,和梨月两个不说话,看都不看她一眼。 灶房里还有两个空灶头,但秦嬷嬷不发话,她和莲蓉都不敢用。 莲蓉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要用灶的时候,就来和梨月吆喝一声。 但孙小玉是死不肯张口,死乞白赖让她娘出钱,自己买了炭炉子搬了来。 在灶房里自备炭火锅灶,这事儿把秦嬷嬷气得要不得。 原本她把三个小丫鬟一同看待,现在对孙小玉已有点冷冷的了。 刚来锦鑫堂时,谁敢打架拌嘴干活不麻利,必定是一人一巴掌。 现在秦嬷嬷只打骂莲蓉和梨月,孙小玉再怎么刁钻,她都装看不见。 为这事儿莲蓉好不哭了几次,说阿婆心偏到胳肢窝,纵容孙小玉欺负人。 但梨月总觉得秦嬷嬷是有点不待见孙小玉了,只是看她父母面子罢了。 孙小玉来到锦鑫堂灶上,并没见她学什么,也不见她多勤快。 凡事都是叫她做才做,用柳家的话说,小犟驴子,打一鞭子走一步。 平时秦嬷嬷做菜掌勺,梨月莲蓉赶着往前抢,她总是乐得往后退。 自己不干活儿躲懒,还要阴阳怪气别人,捧臭脚巴结人。 梨月也真是不明白,费劲巴拉来给秦嬷嬷当徒弟,不巴结她巴结谁去? 梨月做小灶没几天,孙小玉不知哪根弦搭错,天天打擂台对峙。 今天梨月要做香油煎豆腐,孙小玉也买了块豆腐,架起炉子油煎。 她这既不为赚零用,也不为自己吃,只为跟人斗气儿。 昨天梨月做的是,熏肉茄干豉油烩饭,她做了一锅八宝饭。 前天梨月做椒香羊杂细粉汤,她就做香葱辣炒羊头肉。 梨月的饭是大丫鬟们订好的,做完后人家拿走吃,还有赏钱送来。 孙小玉做的这几样,她只自己吃几口,就让粗使婆子拿出去丢了。 还好那婆子不肯,端去分给二门上的小厮吃。 幸亏这事儿秦嬷嬷不知道,不然非气疯不可,她最恨暴殄天物。 孙小玉那边是炭炉架小锅,袅袅青烟升腾起来,热油噼噼啪啪。 梨月根本不理她,自顾等锅烧热了,化了两勺白腻腻猪油。 豆腐块整齐的码进去,每块都是骨牌大小,方方正正滋滋作响。 接下来就是梨月妙招,不只放的是香油,还要放糟虾油。 这几坛子糟虾油,是梨月八月新做的,今天刚打开尝鲜。 秋日是蔬菜瓜果丰收时节,市上鲜菜干菜瓜茄都卖的便宜。 梨月花自己钱大趸买来,早晚无事时候,做了好多腌菜、酿菜、糟菜。 什么配盐瓜茄、酿青瓜、蒜苗干、糟萝卜、芥辣子,能做的都多做些。 肉铺子里降价贱卖时,新鲜猪头、猪蹄、下水,她也买了不少。 前些时候和范婆子学过糟腌,老方法用坛子糟腌上,预备往后吃肉牙祭。 除了这些荤素菜肴,她还偷学着秦嬷嬷手法,做了许多精细小菜。 如糟鹅胗掌、木樨银鱼鲊、渍雏鸡脯翅儿等。 秦嬷嬷做这些小菜时,梨月在旁边看着,就把配料都记下来了。 只是学会了没人让她做,她就自己买料做了些,先尝尝味道有何不同。 梨月现在管着大灶调料,进料都是她去卖,和铺子伙计都熟了。 别看她在锦鑫堂厨房,只是个学徒小丫鬟,没人看的上眼儿。 可出了大门还是很受恭维的,谁不巴结宁国府里的人呢? 因着这份狐假虎威,她私下掏钱买东西,人家也肯给趸货的价。 那次水产铺伙计来送新鲜大虾,梨月厚着脸皮凑过去,拿出一百钱。 她可不敢买大虾,只说要些新鲜虾头。 那伙计看她年小会说话,多多拿了一篓子给她,只收了五十钱。 还没人教过她糟虾油,只是耳闻别人说过几句。 梨月有心找秦嬷嬷问问,又怕她嫌烦不告诉。 这虾头是放不得的东西,隔夜就要发臭的。 于是她就凭着糟鱼的经验,把这一大篓子虾头都做了。 如今打开一小坛,味道真是冲鼻的鲜香。 她用干净筷子夹了些,舌头砸么几下。 那种又鲜又咸又甜的味道,直冲到脑门,眉毛都忍不住的扬起。 怨不得有那些老饕食客,形容起那鱼羊鲜味来,总说鲜掉了眉毛。 这糟虾油别说是煎豆腐,哪怕是直接用来配白粥,都是极好入口的。 秋日虾头里有好些虾膏,糟出来是油汪汪亮橙色的。 不但味道鲜香,颜色都十分可人。 配上雪白金黄的煎豆腐,香味精妙绝伦,从鼻子钻进去抓心挠肝。 “煎豆腐呐?好香啊!趁热先给我尝一块!” 豆腐还没煎好,秋盈就提着食盒来了。 她现在是宁大小姐的针线丫鬟,在玉真阁跟着妙童妙云。 她们定了饭食不自己过来,秋盈自告奋勇过来取,顺便找梨月偷嘴。 “等会儿,放几粒盐巴,再放俩颗葱花。” 梨月调好味道,这才夹起一块,呼哧呼哧吹着,塞在秋盈嘴里。 “呼呼呼……烫烫……太好吃了!” 秋盈不只是烫的还是香的,满脸跑眉毛,原地跳好几下。 “你给我们多盛两块,多给盛两块!” 本来每份午饭的煎豆腐应该是给八块,秋盈死皮赖脸多要了八块。 “哎哟?什么这么香?小月煎豆腐呐?” “小月姐,能尝一口么?什么油啊?” 梨月把豆腐煎好,馄饨和芝麻花卷也出锅。 订饭的人或是自己来取,或是派小丫鬟来。 凡是进门的人,无一例外都围着她问,这锅煎豆腐为啥这么香。 满厨房院的人都围在梨月这边,七嘴八舌问她煎豆腐的事儿。 竟然没有一个注意,就在她们对面台阶上,孙小玉也在做猪油煎豆腐。 第166章 蒜蓉火腿豆腐煲 其实在厨房院干活儿,都可以赚这些外快。 比如柳家的白案上,常有丫鬟们凑钱,让给蒸两笼玫瑰酥饼。 莲蓉那边也是,前日就提了大块羊肉,借梨月的小灶做了一碗酱羊肉。 听说是二门小厮凑钱请她做的,给了她三钱银子谢礼。 现在大家都缺油水,托厨房的人吃点小灶是常事。 但孙小玉不肯帮人做,哪怕她自己有炭炉子,也不接这样活儿。 她用私房钱买东西,炖菜只自己吃,吃两口不要了,旁人吃她也不管。 也不知她是什么古怪脾气,反正梨月是看不懂。 今天就是这么巧,梨月和她都煎豆腐。 只不过梨月这边围着人多,她那边冷冷清清。 豆腐是很奇妙的食材,本味是很淡的,可烹调后味极浓。 秋油香醋嫩豆腐,加个切开的皮蛋,再撒几颗香葱。 就是梨月最喜欢的小菜。若是秋盈惹她不爽,拿这个来哄,她就能算了。 早先没月钱,嫩豆腐一块要卖五个钱,她舍不得多吃。 后来手头宽裕了,才会隔三差五,买块豆腐请秋盈环环两个吃。 今天做煎豆腐,用的不是嫩豆腐,而是老豆腐。 嫩豆腐一般是凉拌小菜,或者做豆腐羹用的。 油煎豆腐必须要用厚重结实的老豆腐。 为了让新买来的豆腐更加紧实,下锅后不容易散,还要用盐水提前煮。 铁锅都要用猪皮擦过几遍,泛出乌黑油光才好。 煎豆腐必须是旺火热油,锅要烧得滚热,猪油要放的多多的。 梨月舍得放油,每锅里都是两大勺白霜似得猪油膏。 豆腐下锅时油星儿呲呲作响,煎出一层黄色油皮儿就翻面。 两面都煎至金黄色,豆腐跟着油滋滋响,才可以下糟虾油。 普通煎豆腐没有虾油,都是用清酱煎炒。 清酱炒的虽然也好吃,可论起香味鲜味来,必定是赶不上虾油的。 梨月整整忙活一中午,才算把领加餐饭食的人打发走。 虾油煎豆腐本来有多的,她想留着自家人吃,结果都让小丫鬟们哄抢了。 她只好拿了个粗瓷大碗,用糟虾油拌了一大碗酱瓜,摆在小桌中间。 现在梨月忙不过来,搭伙吃的饭改由柳家的和两个婆子做。 柳家的蒸了香菇酱肉包子,还熬了一锅红枣黄米粥。 彩雯早过来了,拿着筷子碗盛粥,招呼梨月快吃。 现在她们大灶吃饭分三拨儿:秦嬷嬷带莲蓉回家吃,柳家的带梨月两个婆子一起吃,孙小玉单独吃。 梨月洗了手正吃着,就见院门口有人朝她招手,是玉真阁的妙童。 “小月,你过来,来!” 梨月连忙咽下包子,擦了嘴跑过去。 妙童拉着她的手,往没人的地方走了两步,这才笑盈盈开口。 “中午那个煎豆腐,还能做么?你是不知道,我那一小碟八块,都没尝着第二口,就人给抢了去。一个两个饿狼似得,也不怕把舌头烫掉。” 那煎豆腐真是外酥里嫩,虾油的鲜香扑鼻,吃着和煎鱼肉似得。 她们平日吃的豆腐,大多是炖豆腐、豆腐羹,香煎豆腐都不曾吃过。 梨月在府外熟食摊上吃过,只用香油就香的不得了。 宁国府好些小丫鬟都围着卖,大伙儿都夸赞好吃。 她当时就想过,若用糟虾油煎,必定会更香更好吃,还真是猜对了。 “亏你小东西会做,连大小姐都夸你!” “姐姐说真的?” 难道是大小姐也尝了这煎豆腐?梨月仰着头问。 “你还说呢!大小姐见底下人抢,自己也尝了一口,可把你小东西夸了一顿。这才让我过来,命你多做几碟儿,她要赏妈妈们下酒吃。你后晌儿可别偷懒儿,别的差事都推了,也得给大小姐做这煎豆腐去!” 妙童笑盈盈敲她脑门,袖里拿出沉甸甸一吊钱,大红纱绢汗巾裹着,让她拿着买豆腐买作料。 “这里是一吊钱,豆腐啊油啊捡好的买别怕贵,剩下的与你买糕儿。” 梨月自然不敢收,老豆腐不过十文八文一块,糟虾油还有两坛子呢。 一共五六十文的菜肴,她哪里敢拿一吊菜钱? “用不了这么多。这个菜不值什么,我就混着买糕,还用不了一百钱。” 妙童自然不肯收回去,把红纱汗巾儿连着钱,都塞在她怀里。 “看你这孩子,多的你拿着花罢了,赏钱哪有收回去的。大小姐打发人做事就是这样,只要做的好就成。你这丫头子不图赏钱,你图什么哩?” 宁大小姐放赏大方,梨月早就领教过,笑嘻嘻接了钱,就送妙童出去。 刚走到厨房院门口,还真巧得很,孙小玉的豆腐煲正出锅。 孙小玉用猪油煎豆腐,是为了做蒜蓉火腿豆腐煲。 这道菜做好不容易,用料火候儿都讲究,比糟虾油煎豆腐麻烦多了。 先用猪油、葱段、姜片、花椒起锅,将豆腐块煎到两面金黄。 将豆腐取出来,接着煎豆腐的底油,把蒜蓉与火腿丝炒熟。 蒜蓉要用新蒜切成碎末,这倒是不算什么。 用料最讲究的,是那小小一撮火腿丝。 必须得是三年火腿,还要用最精华的上方肉。 南货店里两寸大小的火腿上方,就要一两五钱银。 一整条上好的三年火腿,起码要十两银子。 梨月只在凤澜院吃过一次火腿,是炖汤后的废料,嚼着还挺香的。 让她自己去买,她是打死也舍不得的。 将蒜蓉与火腿丝炒制浓香,就要另起砂锅。 煎好的豆腐码在砂锅里,放上淡黄略焦的熟蒜蓉,再把火腿丝摆上。 最后浇上两大碗高汤,那汤要事先用猪骨、鸡肉、银鱼、菌菇吊过。 大火煲半个时辰,小火炖半个时辰,直到奶白汤色变黄,豆腐才炖透了。 这道菜在京师御街酒楼上,也算的上是一道费火的大菜。 孙小玉拿布垫着手,正将热气腾腾的砂锅,从炭炉子上端下来。 灶房院到处烟火气,妙童是不甚在意。 她只怕油腥儿炭灰沾脏裙子,又怕砂锅太烫碰着,连忙侧身躲开。 “妙童姐,您今天贵脚踏贱地啊!” 孙小玉却没躲开,还端着锅往前赶了两步,浓浓堆了一脸笑。 第167章 吃不下 “哎……你,小心热锅……” 一阵热气扑面迎上来,妙童吓一跳,拉着梨月退了两步。 孙小玉把砂锅放在台阶上,忙赶着妙童行了个万福礼。 “妙童姐姐,我是孙财家的女儿孙小玉,小时候常陪姐姐们玩。” “哦,小玉啊,看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孙小玉小时候,孙财家的常领她入府来玩儿。 本打算让她在宁大小姐院里服侍,因此玉真阁大丫鬟们都认得她。 只不过后来孙小玉去醉仙楼学厨,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妙童跟宁大小姐久了,性格八面玲珑,对小丫鬟很热络应酬。 “早听说你来锦鑫堂厨房了,一直说过来看看你,就没得个空闲儿。怎么,还没吃饭呢,刚做好炖菜呀?” 孙小玉巴不得她问这一句,忙回头掀开锅盖,一阵浓香飘开。 滚热的豆腐煲,肉汤浓郁火腿鲜香,味道真是醇厚。 梨月站在妙童背后,不由得踮着脚,往那砂锅里看了几眼。 现在初秋还不显,若冬日天寒地冻,吃这么一碗豆腐煲,那可太满足了。 “本该是我去玉真阁,给大小姐请安看望姐姐们,还有好些话想和姐姐说呢。我刚刚做好豆腐煲,姐姐要不要尝两口?” 妙童赶着唤几声姐姐,拿个软垫放在石阶上,笑盈盈地定要让妙童坐。 若是梨月没记错,她这是头次见着孙小玉的笑容。 府里小丫鬟讨好大丫鬟是常事,特别是妙童这种服侍小姐的大丫鬟。 她们都是有钱人,出入穿金戴银,打赏特别大方不说。 若能在小姐们跟前说句话,小丫鬟说不定就能攀上高枝儿。 梨月如今能赚外快,就是因为和她们混得熟,能给她们做饭菜点心。 可孙小玉这般讨好妙童,确实梨月没想到的。 她亲娘孙财家的,那可是锦鑫堂的大掌事娘子。 要攀高枝儿上去的话,还需要自己巴结大丫鬟? 只要她娘求宁夫人一声,孙小玉想去大小姐身边伺候,都是容易事儿。 妙童见她这么热情,脚下慢了两步,顺势看看冒热气的砂锅。 “我不坐了,大小姐还等我回话。你的差事不少,别耽误了你吃饭。得空上我们院里玩去,有好东西赏你。” 妙童中午吃的不少,一碗鸡汤小馄饨,又吃了个花卷儿。 还想多吃两口虾油煎豆腐,只可惜让底下小丫鬟抢了。 这锅滚热的肉汤炖豆腐虽然好,只可惜吃不下了。 “妙童姐,尝口豆腐汤吧?” 谁知孙小玉还要让,不由分说拿出个青瓷汤盅,满满盛了一碗出来。 那汤盅儿是一套青瓷,连托盘盅盖儿汤匙都是碧青翠色的。 梨月一眼认出来,那是小灶平日给太太上素汤用的。 看来孙小玉是早就预备好了,一定要让人家尝尝这碗豆腐煲了。 “不了,我今天吃饱了,真是一口都吃不下!” 汤盅端到鼻尖上,妙童闻着浓郁肉汤香气,竟然觉得有些腻的慌。 肉汤味道太厚太浓,再加上火腿也香的要命,她真是不想喝。 早些天吃东西太素,她也是顿顿想吃点肉汤炖火腿。 偏今天嘴里还有糟虾油的鲜香味,对这豆腐煲都提不起兴致。 妙童推辞着要走,孙小玉还一个劲儿让她,端着汤盅拦着路。 “刚出锅的豆腐煲,我整整炖了一个时辰,又干净又现成……” 这么死乞白赖让人吃,梨月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都有点尴尬。 妙童不是假客气的人,她若是真想吃,早接过来来了。 “看你这孩子,姐姐我又不跟你客气,那我就尝一口!” 实在推辞不过,妙童拈起汤匙舀了一口,嘴里滚了滚咽下。 孙小玉满眼期待,一对眼珠子直溜溜盯着她嘴,仿佛盼着她再喝几口。 “到底是小玉,不愧是醉仙楼的小厨娘,豆腐汤炖的真不错。孙家妈妈有你这女儿,那可是有福气了。一来是我已经吃饱了,二来你这汤是蒜香的,我怕吃了有味。你自己快多吃些,我真得先走了!” 一连赞了好几句,妙童才撂下汤匙,朝着孙小玉抱歉笑了笑。 她虽然是没口子的夸汤好,还是没再舀第二口,更没捞半块豆腐尝尝。 孙小玉的脸色瞬间失落,细碎银牙紧紧咬着嘴唇,接过那盏汤盅。 又耽误了这一会儿时辰,妙童是真有点着急了。 她走的匆匆忙忙,甩着手绢三步两步小跑,还不忘嘱咐着梨月。 “你吃完饭就卖豆腐去,赶早多煎几碟儿,我一会儿就让秋盈来等。小东西要是贪玩忘了,看我不撺掇大小姐,把你小耳朵拧下来,给嬷嬷下酒吃!” “姐姐只管放心,我误了谁也不敢误了姐姐的,吃了饭就去!” 妙童这性子随和,对下头小丫鬟也好,说话间常常逗趣儿。 梨月自然是懂得的,就算有点错处,她也不是那撺掇主子的人。 偏偏是这两句逗趣儿的话,孙小玉的脸色越发黑了。 她独自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端着汤盅儿,身边放着那锅香喷喷的豆腐煲。 说真格的,若这豆腐煲是莲蓉做的,梨月说什么也去换一碗尝尝。 莲蓉脾气虽然差,拿些肉馅包子哄哄,还是好说话的。 可孙小玉这个怪异脾气,她是真不敢凑过去。 因此对于她,梨月只打算敬而远之。 这边儿送走妙童,她也顾不上细嚼慢咽。 忙忙将粥喝了,又抓了个包子,趔趄着脚就往外跑。 豆腐与别的菜不一样,上了市人人抢着买,说不定后晌就没有了。 宁大小姐开口说了,她自是不敢耽搁,真得要赶着去买才行。 “你好生吃完了走!什么猫头儿差事,值得不吃饭就办去!” 柳家的在后头连叫几声,梨月跑的一道烟儿似得,根本就没听见。 彩雯连忙笑着摆手,拿了两个干净碗,捡了几个包子,预备她回来吃。 “娘,你别管她。没看见妙童过来,拿汗巾儿裹着钱儿?必定是她中午做的那煎豆腐,给这些馋猫儿吃不够,要让她再做些……” “原本她给我留了一碟,我说我不吃,给你姐姐留着。谁知让对过几个丫头子抢了,你也没吃着。小月那煎豆腐确实好,是那虾油……” “砰——哗啦——!” 柳家的和彩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门那边巨响,众人吓得一起扭头。 只见热腾腾的砂锅子,在地上摔了八瓣儿,热腾腾白气噗的一声。 滚热汤水撒了一地,豆腐火腿稀烂,溅了小半个院子。 “夭寿了,小玉!油滚滚砂锅子,怎往地上摔?泼着人还不烫熟了?” 第168章 生闷气 孙小玉黑着脸躲回屋里,咬着牙一声儿不言语。 厨房里不知意思的人,还当是为妙童不吃她的菜,她才与人赌气。 那些知道意思的,已然是看出来,她这是和梨月斗气呢。 小月随意做个煎豆腐,引得众人又是围着看又是讨着尝,都夸赞好吃。 连大小姐都派贴身丫鬟来,指名要她再做,还给好些赏钱儿。 孙小玉那边炖的豆腐煲,用料精巧火候费力,好容易做得成了。 结果热腾腾端着请人家吃,人家都推三阻四不肯多尝半口。 若在旁人心里想着,吃不下自然是罢了,毕竟饱了吃什么都不香。 可孙小玉是牛心性子,事事钻牛角尖,就不会往好处想。 就觉是妙童与梨月做一气儿,故意不吃她的菜,要削她的面子。 她从小在御街正店醉仙楼,京师数一数二酒楼,什么大菜没见过。 跟过的两个厨娘师傅,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王公贵府常礼聘过府。 孙小玉和她们学的豆腐菜,那才是精致绝伦,色香味都无可挑剔。 这锅上等高汤烹饪出的豆腐煲,放在正经大宴上都能做大菜了。 而梨月那糟虾油煎豆腐,不过是市井小摊子上,哄孩子的小食罢了。 凭什么大伙儿围着梨月夸赞,她这锅汤煲都不见人问一声? 孙小玉无论如何想不通,坐在备膳间屋角,气得两腮发紫。 “小玉!你摔锅撒了一地汤,好歹收拾了呀?等秦嬷嬷替你收拾吗?” 厨房院里大部分人正在吃午饭,已有人看不过去,脸色十分不好。 早先大家看她是孙财家的女儿,还都高看巴结她几分。 这些天见她脾气太过古怪,自然都不肯让着她了。 那些口舌伶俐大胆的,就皱着眉头议论起来。 “知晓的她是管家的女儿,不知晓的还以为是太太的女儿哩!” “连正经小姐家动怒,都没见敢砸锅摔碗的,这搅家精倒是敢!” “不似我们做奴才,她比二层主子还高贵些!” 这些话是在院里讲的,躲到哪里都听得到,往后还有难听的。 孙小玉越发憋闷生气,更是咬着牙抵死不出去。 以她的能耐本事,哪怕在醉仙楼后厨,都不曾受过这等委屈。 没想到进了锦鑫堂小厨房,竟然被些丫鬟婆子碎嘴子议论。 她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委屈极了也不肯哭,一双眼睛憋得红红的。 最后柳家的看不过,叫上婆子将碎砂锅捡了,打水泼地收拾。 梨月不知这里出了什么事,更不知孙小玉把她恨得牙根痒痒。 她提着豆腐回来时,院里已经打扫干净,只砖地上还有几摊油渍。 幸亏是去的早,要不老豆腐还真没了,这几块还是跑了两家铺子才买着。 人家掌柜自家留着吃的,多给了十个钱,才生生讨了过来。 正忙着烧火热锅煎豆腐,秦嬷嬷带着莲蓉,慢悠悠从家里回来了。 今天府里不请客不做席面,秦嬷嬷清闲的紧,其实不来都行。 她老人家闻见糟虾油香味,背着手踱步过来,莲蓉颠颠跟在旁边。 “嬷嬷,这是大小姐让单做的。”梨月连忙告诉。 做小灶是单开一本私账,菜肉调料银钱都分开,不能与公中混在一起。 小灶做的东西私账出钱,连着那些腌菜腌肉坛子,都单独堆在墙角。 多出来的银钱,就是梨月自家赚下的了,这些天已经很不少。 “糟虾油是你自家做的?” 鲜香气冲鼻,秦嬷嬷远远站着,莲蓉恨不得扒着锅边。 “是,前日买些虾头,胡乱做了些糟虾油。” 梨月指着墙角两个白瓷坛子。 “嗯。” 秦嬷嬷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廊子下躺椅上,晒着太阳喝茶。 秋日午后是个空闲,下人们都无事,只有梨月还忙忙碌碌煎豆腐。 伴随着虾油香气,小丫鬟们四面八方钻出来,如同猫儿闻见鱼腥。 有那年小不懂事的,眼珠子乱转,爪子就往前伸,打算浑水摸鱼。 “这两锅是给大小姐的不能动,完事我再煎给你们吃!” 梨月挥着筷子,喝令她们往后站,怕热油烫着人。 做好的煎豆腐,码了六个白瓷碟子,码在食盒里放好。 她真多做了一锅,给大伙分吃。 “好姐姐,给我!” “谢谢小月姐,我要一块!” 平生第一次,梨月有了这么多好妹妹。 秋盈也跑了来,假模假式吓唬小丫鬟。 “滚热的煎豆腐吃不得!囫囵个咽下去,把肠子都烫烂了!” 她嘴里说着别人,手里半点不让人。 莲蓉跟在旁边抢,连筷子都不用,小胖手捏着就往嘴里送。 “味道也就凑合!虾油味不够厚,只是闻着香,吃着就有点淡……” “那你别吃了,给我!”梨月虎着脸。 莲蓉还是那毛病,一边吃一边褒贬,听着就让人生气。 “别抢,你都吃两块了!”秋盈拿着筷子,夹起最后一块。 “你还吃三块呢!给我松开手!”比起筷子来,还是莲蓉的小胖手好使。 梨月拿出藏的两碟,一碟让秋盈顺手拿给环环,还嘱咐她别偷吃。 另外一碟给干娘柳家的,让她给姐姐彩雯留着晚上吃。 “死小月,抠门还藏私!”莲蓉没吃够,吧唧着嘴瞪眼。 “你不是说吃着淡吗?”梨月怼回去。 “你做的本来就是淡!你做的这个糟虾酱不对,我尝一口!” 炉子边糟虾油还有个碗底,被莲蓉夺了过去。 “哎!”梨月慌忙抢回来,竟然被她白嘴吃了。 “你的糟虾油不好,味轻不厚!”莲蓉丢下碗,还满脸不屑一顾。 到底从柳家的手里又拈了两块,小嘴吧唧吧唧,做鬼脸气人。 “齁死你!” 梨月气得要不得,又不得不叫她回来。 “莲蓉你过来,和你说个正经事!” 第169章 摆寿宴 梨月打听今天是秦嬷嬷生日,早打算要给她老做个生日。 秦嬷嬷是个要脸面的人,自从大厨房裁撤后,就一直不太好。 早先手下有十几个人,可现在连大锅饭都要亲自动手。 她是年近花甲的人,常常把年纪挂在嘴边儿上。 梨月想着无论怎样,拉着这几个人,生日也得庆贺一下。 前几天就与柳家的商议过,现在告诉莲蓉,是拉她凑个份子。 以莲蓉的糊涂性子,梨月估摸着她早忘了。 “我们大家凑份子,买两瓶好酒,晚上去你家拜寿。你们什么都别预备,酒菜我都做好了,只过去热闹一下,你说好不好?” “啊?你咋不早说呢?”莲蓉果真傻了,还在那反问。 “你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女儿,过生日该你提醒我!有脸问我不早说?” 这糊里糊涂的东西,梨月真是服气,指着鼻子怼她,歪着头哼了一声。 待想起这事儿的时候,莲蓉才算有些焦急,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什么都没预备,咋办呢?” “给我一钱银子份子钱,我就说是咱俩一起张罗的。” 梨月才不惯着她,小手跟前一摊,勾着手指要钱。 给阿婆做寿总不能不出钱,莲蓉不得不掏出荷包。 全身上下寻遍了,铜钱儿只有二十来个。 她这几天帮人做炖肉的赏钱,也不知花到哪里去了。 最后万般无奈,拔了头上一根银挑牙儿。 银色都发黑了,梨月嫌弃的要命,上戥子约才九分多银子。 “算你年纪小,这次就不计较了!” 知道她小人儿没多私房钱,少点就少点罢了。 梨月收了银子下去,请粗使婆子出去买金华酒,还有时新鲜果子。 至于蔬菜熟肉,她这里都有现成的,全都不用买。 再请干娘柳家的蒸一笼糖豆沙寿桃馒头,两样酥皮点心就好了。 在心里头掂量了几个菜,摆出来吃酒已经很丰富。 “你要带酒菜来,糟鸭掌能多带些吗,还有酱鸡胗子……” 梨月出来进去忙碌安排,莲蓉跟屁虫似得追着她。 前些天看着梨月做小菜,她就有点嘴馋了,特别是这两样她最爱吃。 只可惜秦嬷嬷许久不做,做了也不许她放开吃。 这个又懒又馋嘴又刁的东西,梨月要好好遛遛她,打一打她的气焰。 “你要吃鹅掌鸡胗也行,出去跑个腿我买蜜饯!糖霜桃条、蜜饯橄榄、姜丝梅各买二两,剩下的钱买一两干荔枝。” 梨月给她拿了两钱银子,又递过去一个小篮儿。 这些钱也就将将能买这么多零食,多一个子都不会剩。 “让我跑腿儿没赏钱吗?那我不去!你凭啥支使我!” 莲蓉背着手赌气不接,没有三五十跑腿钱,她才懒得出去。 “你不买晚上就没得吃!那坛鸭掌还没糟好,不带过去了!” 梨月白了她一眼,要把银子踹回袖子里。 “哎,行行行!”莲蓉气得鼻子直抽,劈手抢过银子与菜篮。 想着糟鸭掌还有鸡胗子,才迈着小短腿勉强出去了。 这是头一次支使她,梨月得意的笑,去墙角搬出几个坛子。 凡是与秦嬷嬷偷学的糟腌菜肴,她今天都要带着。 吃酒的时候多喝几盅,这些菜做的如何,秦嬷嬷她老人家还不说吗? 她喜欢吃两盅,酒酣耳热的时候,最喜欢高谈阔论。 梨月在这边张罗着,秦嬷嬷那边还不知晓。 看着莲蓉挎着小篮子,风风火火跑进跑出,连忙将人喝住询问。 “好端端哪里拿的钱,又出去买零嘴?” 这时正是个空子,梨月笑嘻嘻跟秦嬷嬷说,要给她做生日。 “大伙儿凑了份子,我和莲蓉把酒菜点心都准备好了,散差后过去。” 秦嬷嬷一听就皱眉,连连摆手不耐烦,抵死不令她们去。 “我是个快进棺材老婆子,平白还做什么生日?你们小丫头休要瞎张罗,来了我也不开门,东西都要丢出去!” 这话分明口不应心,梨月当然是看出来了。 因此不理她假客气,忙拉着莲蓉笑嘻嘻安排定了。 当下约定晚上散了,拿东西往秦嬷嬷家去,大伙儿吃盅酒。 梨月、柳家的、两个粗使婆子,还有莲蓉,共凑了五钱银子。 只买了酒、鲜果子、蜜饯咸酸几样,差不多就够了,其余梨月添补。 秦嬷嬷向来爱面子,自从大厨房裁撤,还没有过高兴事儿。 如今见手下只剩几个人,还知道恭维她,心里也欢喜了几分。 梨月见她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就知道自己张罗对了。 让莲蓉在屋里装果盒,自己去灶房看柳家的和面了没有。 莲蓉与她阿婆性子差不多,听说晚上家里热闹,就有些发人来疯。 她心里头一欢喜,就把孙小玉也看顺眼了。 还特意跑去问了她一声,晚上要不要一起来,说自己不要她出份子钱。 孙小玉自从中午摔了锅,这口闷气就没出发,已经半天没吭声。 被莲蓉笑嘻嘻一问,顿时如火点的炮仗,瞬间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凑钱吃酒自吃你们的去,又来平白问我做什么?我是没吃过菜还是没吃过酒?用得着上你家去,拿赤脚拌驴蹄子?你趁早给我滚!” 一顿话把莲蓉骂愣了,半晌没回过神儿来。 她这回真是好心,谁料好心当作驴肝肺,跳着脚气炸了。 “你说谁是驴蹄子?你才是猪蹄子狗蹄子贱蹄子!” 梨月正帮柳家的和面蒸寿桃,听见这边又吵闹起来,慌忙跑来看。 果真见孙小玉和莲蓉两个,叉着腰怼脸站着,活像两只斗鸡。 梨月之所以没叫孙小玉,就是怕她阴阳怪气,如今看果然就是如此。 因此进屋也不说话,拖着莲蓉就往外走,顺手就把果盒拿着。 “叭儿狗似得小蹄子,你得意个什么?天天狗颠颠显勤卖好,吃你的臭肉骨头去,在我眼前显摆什么?” 这话其实骂得是梨月,莲蓉却没听明白,还以为她骂自己是狗。 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抓个满脸花才算完。 梨月生怕两人打起来,连忙撂下果盒,双手抱着莲蓉。 死拖活拽着,终于是把小胖墩儿拖到旁边灶房里。 “你阿婆好日子,快别骂人!一会儿去你家里吃酒是正经!” 梨月拿块蒸酥,堵住了莲蓉的嘴,心里倒轻松了些。 这倒是正好,是孙小玉自己不肯来,可不是别人不请她。 第170章 秦嬷嬷 秦嬷嬷嘴里说不肯过生日,却还是早早回家准备了。 梨月她们等伺候过晚膳,这才收拾了食盒出门。 秦嬷嬷家住在府后山墙小巷里,出了角门两步就到。 一明两暗三间,中间厅房,东头厨房,西边炕房,十分干净整洁。 秦嬷嬷红光满面迎接,让大伙儿在西屋炕上坐。 地下小茶炉滚热,炕桌摆了盏纱灯,果碟茶水堆满春台。 梨月提着大食盒,带了好些荤素菜肴,小桌都摆不下。 莲蓉忙又去邻居家借炕桌,两张并排放着,才把菜酒摆下。 大伙儿安席已毕,就推老寿星在上,柳家的和两个婆子左右。 莲蓉和梨月坐在炕边,筛热酒递菜方便。 刚坐下没片刻,柳家的就让她老人家受礼,大伙要递酒摆寿。 秦嬷嬷推辞不依,大伙儿乱嚷嚷着,只笑着要拜她。 争执半天工夫,只让梨月和莲蓉两个小孩子磕头,其余人坐着递酒。 秦嬷嬷欢喜的只念佛,没口子说折煞她了。 趁着热闹嬉笑,又都拿出自己寿礼来,一样样拜炕上与她看。 柳家的送了一双新鞋,一条销金汗巾儿。 两个婆子各是一方手帕,一包绒线,一包彩线。 梨月送了一对金裹银头寿字簪子,还有一只小巧银桃酒杯。 算不上特别贵重,也很是应景说得过去了。 其实她还预备了四尺红缎尺头,因莲蓉没预备,算是她送的了。 莲蓉红着脸抱着尺头,秦嬷嬷有啥看不出,就不肯收她们的。 “你拿菜来就好,哪里还让你送礼?这簪子与酒盅就要四两,更别说这尺头!你小丫头子哪里有银子?” 梨月正在筛热酒,当然不肯收回去。 “您老别管银子是我偷的抢的,只管领我的孝心就成!” 莲蓉还傻呵呵指着缎子:“这个算我送的,明日我还钱给她!” 一句话惹得大伙儿哄堂大笑,秦嬷嬷也是又笑又气。 “小月将酒筛热放着,待我老身慢慢吃,休要趁乱只顾灌我!” 又是轮番敬了一回酒,她这才笑着撂下酒杯,忽低头落下泪来。 “我老东西在府里耀武扬威几十年,如今只落得与人打杂的下场。往常那些奉承我的,如今也都散了去了。亏得是你们几个还惜老怜贫,看顾我这个孤老婆子,给我过生日!” 说罢这话顿时老泪纵横,梨月和莲蓉见了,一时都不知所措。 还是柳家的和两个粗使婆子,忙拉着解劝,让她休要伤心。 梨月也是到今天才知道秦嬷嬷身世。 她是京外的小门小户女子,夫家世代在宫中做御厨。 可惜她丈夫死得早,年纪轻轻带着儿子守寡,夫家兄弟们就不容她。 秦嬷嬷是要强的人,不但自己有手艺,丈夫的手艺也学了十成。 便抱着儿子从夫家出来,托了个人牙子,自己卖身给了宁国府。 好容易凭借厨艺,将儿子抚养长大娶妻生子,不想儿子也是短命早死。 撇下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孙女儿莲蓉还在襁褓之中。 秦嬷嬷心里有主张,就劝着儿媳向前改嫁,自己又拉扯孙女儿长大。 她老人家这一辈子,论起来真是比黄连还苦了。 梨月听了半日,心里才明白,不禁对她十分佩服。 怨不得人家背地说她死要钱。 她这辈子是谁都没靠上,将来若丢下个孙女,不死攒钱还能怎的? 莲蓉看见自家阿婆流泪,倒没有半点难过模样。 “阿婆,你还有我呢,别伤心!” 亏得秦嬷嬷性子刚强,把莲蓉养得这么皮实,没半点幽怨女儿做派。 与她那一身好手艺比起来,她老人家这心性,还真真是难得的。 但凡她性子软一点,只怕撑不到如今这地步。 “看我老婆子,好日子哭个什么劲儿!咱们且吃酒说话,好生乐一日!” 到底她品性硬气,哭了没两声儿,就擦了泪下去。 饮了酒下肚儿,就让莲蓉筛酒梨月执壶,给柳家的和两个婆子回敬三杯。 又让梨月和莲蓉道:“你俩小孩子不许吃酒,多吃些果子肉菜罢了!” 莲蓉正看着好甜酒嘴馋,便在下面偷着吃两口。 梨月只怕醉又怕脸红,半口也没敢偷喝。 热热闹闹吃过三巡酒,秦嬷嬷就笑眯眯张罗布菜。 “这些细巧菜肴都是小月做的,待我老婆子一样样尝尝!若做的好就罢了,若做的不好,看我明早不揍她的!” 梨月正自家糟的那精致细菜,一样样给每个人添在碟里。 听见秦嬷嬷看穿自己心思,不禁红着脸笑了。 柳家的忙在旁道:“她小丫头活了几年,哪里做的好这些!您老人家尝尝,是好是歹说几句。不但教给小丫头,连我们都跟着听听。” 秦嬷嬷趁着酒意,下炕往厨房里,拿了自己糟的出来,令大伙同吃。 梨月不客气,忙夹了一筷糟鸭掌,只尝了一口,就吃出不同来了! 怨不得莲蓉这刁嘴子,总说自己做的不对。 这一对比起来,还真是不对劲儿。 自己的糟鸭掌肉质松过分软烂,吃着水泡泡的。 秦嬷嬷做的不但入味,还特别有嚼劲儿,下酒吃真是回味无穷。 秦嬷嬷吃过酒红着脸,这才指着梨月说道。 “你小丫头子有些机灵劲儿,可惜是心急。做糟货时,肉皮褪骨用青石压着脱水,这时辰必须整整一天一夜。你只压一夜就装坛,如何能吃得? 梨月顿时脸上一红,心知秦嬷嬷说的一点不错。 做糟货那几天确实着急了,只想着快些干完好烙肉饼去。 大伙儿都尝了,也都跟着点头。 秦嬷嬷又指着白瓷小坛道:“还有煎豆腐的用虾油。你且尝尝我这糟虾油,就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梨月忙拿起筷子尝了口,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样?我说你的虾油味道淡吧?”莲蓉笑得万分得意。 这可真是…… 这坛糟虾油是深红色,味道咸鲜厚重,用筷子点一下,就知道味道差距。 “煎豆腐用的糟虾油,必须要陈年才够味道。你这虾油才糟几天,煎豆腐的时候,香味都飘在天上了,嘴里能不淡吗?那虾油好生存着,明年今天再煎豆腐试试,味道那才是正好呢!” 梨月瞬间恍然大悟,高兴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秦嬷嬷看着她小模样儿,仿佛触动情肠,连连抚着她头。 “小丫头子,鬼心眼子多!明日你早早买豆腐,教你做个正经煎豆腐!看孙小玉那混丫头子,还敢不敢再摔锅了!” 第171章 孙财家的 白天孙小玉摔了豆腐煲,柳家的悄悄告诉了梨月。 不过她也嘱咐干女儿,往后离那孙小玉远点。 柳家的软弱怕事,毕竟那是管家的女儿,惹不起还能躲得起。 大伙儿都以为秦嬷嬷不知道,但闹那么大动静,她怎么会不晓得。 这不提起还好,提起都满肚子不乐意,莲蓉先就急了。 “孙小玉也不知张狂什么!我好心叫她来家坐坐,她倒把我骂了一顿。说她不缺吃不缺喝,不上咱家赤脚绊驴蹄?真是气死了!她骂我是驴蹄子?我看她才是贱蹄子!” 秦嬷嬷直皱眉头,缓缓撂下酒盅而,就气得要不得。 “在醉仙楼厨艺怎样不说,骂人话倒学了不少,还把我当驴蹄子看承!” 原来这赤脚绊驴蹄,只是句市井俗话。 说的是那没钱打赤脚的人,不肯去陪骑驴子的有钱人。 孙小玉自然不是穷人,她这么说不过就骂对面都是驴蹄子。 众人皱眉摆手都道:“谁不曾得罪她,她就敢乱骂!” 大伙早想着,让秦嬷嬷镇唬孙小玉两句,因为旁人说她未必听。 “原看着小玉丫头,人样子体面干净,能耐是不小。谁想竟小犟驴子似得,做人这般浑。秦嬷嬷,您老人家说说她。别的不提,这张口伤人如何使得?私下闹事罢了,在主子跟前也这么犯浑不成?” 柳家的先开口说话,那两个婆子就跟着点头。 “亏得孙财两口子,一对精明干练人,偏小玉这丫头,脾气秉性半分不随爹娘。如今大伙儿看她爹娘面,不好意思说她,长久下去可怎么样?” 这还要秦嬷嬷教导孙小玉,莲蓉却忍不了她,就撺掇不要这徒弟。 “孙小玉不是来当徒弟,倒是来当祖宗的!咱白养着一个祖宗做什么?” 这话说的很冲,没说完就挨了秦嬷嬷两巴掌,嘴里糟鸭掌都掉了。 “小东西吃你的,大人说话,有你插口的份!” 莲蓉满心不乐意,又抓了两块酥饼,这才气呼呼闭了嘴。 梨月正认真撕着糟鹌鹑肉,虽然嘴里没吭声,心里恨不得这样呢。 若没有孙小玉在,她和莲蓉多干点,也就顶下来了,只怕还更顺手些。 厨房里的活儿不比别的,多一个人乱搅,更忙更麻烦。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梨月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孙财家的把女儿送来,不学会秦嬷嬷几手绝技,肯定不会让她走。 “小玉丫头养成这性子,也怪她那对儿精明的爹娘!” 秦嬷嬷吃了两盅热酒,打开了话头,借酒劲儿给众人讲两句。 孙财夫妻共有三个儿女,孙小玉是最小的女儿。 孙财为宁夫人打理陪嫁商铺这几十年,自家也经营的极为富贵。 在京师里大小算个富户人家,私宅里养奴唤婢颇得过日子。 他们两口心思长远,在城外买房子置产业,就打算给后代谋出路。 因此孙财早求了宁夫人,把长子、长女的身契讨了出来。 孙家大哥今年二十岁,娶妻后在城外自家田庄住着,俨然已是个小员外。 媳妇是正经门户女儿,只等生儿育女,就要让儿女读书,谋正经出身。 孙小玉的二姐生的好模样,不但没入府当丫鬟,自己还有几个丫鬟服侍。 七八岁上就读女学,娇养如同大家子小姐,知书懂礼贤淑大方。 前些年就寻定了上等亲事,陪送许多妆奁东西,嫁了个新科秀才。 女婿年轻学问好,若能得个科举出身,将来说不定就发达。 一儿一女安排的妥妥当当,孙财两口子自是心满意足十分欢喜。 依着他们安排,两个大孩子光耀门楣,孙家就已经够了。 剩下孙小玉小女儿,还要送进府里,接着报答旧主恩情才是。 原本打算去玉真阁服侍大小姐,将来好做陪嫁丫鬟。 谁知孙小玉死不肯当丫鬟,她娘无奈,才打发她去醉仙楼学厨。 孙财家的想着,学门手艺也好,在府里做厨娘,将来也能照应兄姐。 话到此处,秦嬷嬷端着酒盅,感叹他家想的长远 “孙财两口真真八面玲珑。凭着主子恩典,给儿子女儿都讨了出身。若是将来孙子争气,他两口关起门来,就是老太爷老封君。咱府里的差事,由小玉搪塞身子,她哥哥姐姐有什么难处,还能求到府里走门路。你们只说说,这事情安排的,够有多么周全!” 大伙儿无不抚掌赞叹,夸孙财夫妻有见识会做人。 三个儿女三条出路,都安排的圆满妥当不说,还把自家的奴才根斩断了。 “怨不得呢!孙财两口子只在府里做奴才打扮,出了府自家穿袍戴髻坐轿子,行三坐五吆五喝六,也是个大财主了!” “那是自然。孙财家的四门亲家,都是正经大户人家。她过去攀亲戚,怎还能一幅小衣小帽打扮?她女婿今年考举人,女儿眼看着是举人娘子,要穿大红绒袍坐四人大轿子哩!” 往常听说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却原来宁国府的管家,出去都这般有体面。 秦嬷嬷她们推杯换盏越说越热闹,梨月听着却有些空落落的。 她不知孙小玉是怎么想的,可情形若是落在自己头上,她必定不服气的。 一样是父母儿女,凭什么兄姐脱奴籍过好日子,自已留下报主恩情? 亲姐姐娇生惯养,乳母丫鬟伺候上女学,嫁妆丰厚做秀才娘子。 亲哥哥守着庄田宅邸当小员外,娶妻生子预备光宗耀祖。 而她还在府里当奴婢,被主子使唤来去,生死买卖在旁人手里。 说的好听是接父母的差事,其实就为留条后路,将来能照应兄姐。 父母给全家都谋了出路,但给小女儿的路,仍是当奴才。 怨不得大伙儿都夸孙财两口子精明,真真是太精明了。 “今天高兴再多吃一盅!小月,把热酒递过来。” 梨月正打愣怔,此时醒过神儿来,忙筛了热酒,帮她们斟了。 秦嬷嬷吃的脸色酡红,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醉仙楼手艺不错,可孙财是大掌柜,厨娘怎教你女儿?打不得说不得,哄孩儿似得,自是教不好。小玉做菜油腻味重,我说她一句,她拿眼睛斜楞人,很得我牙根痒痒。不是不肯教,怕话说重了,伤她老子娘的交情。” 屋里还在吃酒闲聊,天色已经黑透了。 微微一丝秋风,刮着院里树叶沙沙响动。 梨月微觉有点冷,打算下炕去,把厅堂门关上。 刚挑起帘子,就看见院门口微有亮光,木门砸的一片山响。 “秦嬷嬷!秦嬷嬷在吗?我是孙财家的!” 第172章 她没回家 梨月刚打开院门,就被人一把攥着手。 “小玉在这里吗?” “小玉没来呀!” 羊角灯笼一照,梨月认出孙财家的。 只见她的脸色蜡黄,双手冰冷的直抖。 梨月被她问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孙小玉丢了? 秦嬷嬷柳家的几个人,听见孙财家的来,连忙从里屋出来。 院子里黑暗不能说话,就把孙财家的让进屋,叫莲蓉点油灯。 “我们家小玉现在还没回家!我去锦鑫堂院里问,婆子说厨房院早没人了!我这才上你家问问来……” 孙财家的见她们都在,眼神惊喜了片刻。 再仔细打量几个来回,发觉并没有自家女儿在内,瞬间满脸失望。 “孙妈妈别急,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孙财家的手脚都软了,柳家的搀扶着才坐下,已是焦急万分。 “今日事情繁杂,我回家晚了些。进门黑漆麻乌的,小玉丫头不在!这大晚上的,她能上哪里去?” 众人听说孙小玉没回家,不禁面面相觑。 今天孙小玉走的很早,和莲蓉骂了几句,她立刻气呼呼走了。 那时天还亮着,差事也没做完,只是秦嬷嬷过生日高兴,没理她而已。 “是不是去哪里玩了?亲戚家里有没有?” 两个婆子追问一句,孙财家的都说找了没有。 不但亲戚家里,连左邻右舍问了,都说没见孙小玉回来。 孙财家的急了,请街坊去醉仙楼寻丈夫孙财,命他去亲家问问。 十几岁小姑娘丢了,这可是件大事儿,大伙儿惊得酒都醒了。 梨月和莲蓉都吓得不轻,站在堂屋里一声不敢出。 她们早就听说过,城里有那拍花子的,专在街上寻落单的孩子。 手心儿里沾着香喷喷迷魂药,望孩子脑门一拍,就迷魂儿跟他走了。 拐子转手给人牙子,就把孩子远远卖出去。 待家里父母大人知觉,孩子早不知哪里去了,没处寻觅,只能急死。 何况孙小玉是个小姑娘,年纪还不算大,拐子正是喜欢的呢。 “我那混账丫头子,跑到哪里去了,可把我急死算了!” 孙财家的这么干练的女人,想到女儿丢了,也是惊慌失措。 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扯着手帕跺着脚,嚎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不要紧,把柳家的和两个粗使婆子,都吓的脸色发白。 到底是秦嬷嬷年长几岁,皱着眉头不叫她乱哭,指手画脚安排。 “休要自己吓自己,角门外这几条街巷,平日巡检好不严密,断不会丢了孩子。只怕娘两个走差了也不一定。你休要只顾哭,咱们几个打着灯笼,从角门往外寻一遍去。” 说罢这话,让莲蓉拿了灯笼来,要带柳家的与婆子们去找。 这里让莲蓉和梨月看家,不许她们俩出门。 孙财家的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众人,一路还抹着眼泪。 “这丫头断不会往外跑的!我的心肝肉,丢了她我这命也不要了!” 她哭的这么凄惶,梨月也觉心里害怕,不过她脑子里还在琢磨。 孙财家的房子就对过那条街,出了宁国府角门,走几步就到了。 整条街住的都是宁府家人,兵马司还常有巡街的公人来去。 别说是小偷小摸做贼的,讨饭叫花子都不敢这边来,只怕官差寻麻烦。 谁有熊心豹子胆,真敢到这里来拐人? 孙小玉整日气鼓鼓,她能往哪里跑呢? 梨月皱着眉头拼命想,谁知莲蓉竟撺出去了。 她胖墩墩站在院里,挥着手把秦嬷嬷喊住。 “我知道!小玉说不定买砂锅去了!”这话没头没脑,众人直打愣儿。 孙财家的却如抓着救命稻草,忙跑回来抱住莲蓉。 “小莲蓉,快告诉孙妈妈,你小月姐干嘛买砂锅?” 莲蓉翻着小眼睛,郑重其事道:“她生气把砂锅砸了,可不得买个新砂锅?赶紧往杂货铺子里寻去!” 秦嬷嬷顿时大怒,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买砂锅这时辰还不回来?她又不是寻不着路,你这小东西也少打!” 孙财家的顿觉失望。她女儿的脾气她自己晓得。 平日摔盆砸罐的事情多了,断不会自己跑去买新的。 就算她要买什么,也只会拿钱支使小厮婆子去。 这句话却提醒了梨月,这几天孙小玉都魔怔怔的,也许是又回厨房了。 “我正要回府里,顺便再去厨房院看看!”梨月赶忙去拿了灯笼。 出来的时怕回去晚,她特意提了个小灯笼来。 “也好,你若看见小玉,让她赶紧回家!”秦嬷嬷嘱咐。 这样就留莲蓉看家,众人提着灯笼,分头找寻去了。 梨月的灯笼是油纸的,并不算太亮,因此不敢走太快。 二门还没上锁,几个上夜婆子都在打叶子牌玩耍。 按理说正是头次巡夜的时候,因为再过两刻钟就该锁二门了。 可这些日子消减用度,大伙儿怨声载道,巡夜都疏松许多。 一路走到锦鑫堂厨房院,门口都是漆黑一片,半个人影都不见。 梨月推了下门,木门是虚掩着的,院子确实有动静。 “孙小玉?” 推开门举起灯笼,在黑漆漆墙角里,看见个小人影儿。 虽然对孙小玉十分不待见,但想到她没事,梨月还是松了下心。 “孙小玉!这么晚不回家,你娘都急疯了!” 三两步走到跟前,梨月险些惊掉眼珠子。 孙小玉的杏红色裙袄,染得一塌糊涂,顺着裙角袖口,滴滴答答流汤子。 脸上头上乌七八糟,人都似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一双眼睛直愣愣,人仿佛中邪似得。 “你怎么啦?”梨月吓得往后退。 此刻一阵酸甜苦辣咸,五味杂烩冲鼻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这才算看清楚,墙角里所有的酱菜坛子,竟然都被打碎了。 而孙小玉的手里,正握着条顶门杠子。 梨月瞬间火冒三丈,不顾腌臜扑了上去,按着她就是一顿乱打。 第173章 动手 孙小玉这几天斗气,梨月都知晓,只是没放在心上。 她从没想过和谁争高下,因此孙小玉的阴阳怪气,她一直当耳边风。 骂她损她都能忍,可千不该万不该,孙小玉不该动她的腌菜坛。 这些菜肴都是精心制作的,大小十来个坛罐,好些都能吃了。 一顿乱棍打的稀碎,这般损人不利己,简直是太过分了。 孙小玉再不懂事,也该知道糟蹋吃食,要遭天打雷劈。 偏今晚月朗星稀没有雷雨,梨月只能替天行道,用拳头教训她了。 攥住衣领左右开弓,连抽了十几下,才把那张臭脸按在了咸卤水汤里。 “敢砸我坛子,是嫌命长吗?信不信我把你做成糟猪头!死丫头!” 孙小玉没想到,这么晚了梨月还回来,吓得不知所措。 连挨了十几拳才想起反抗,可梨月骑在她身上打,还拿咸酱汤灌她。 孙小玉恶心的要命,趴在地上又是咳又是呕。 梨月不管那套,越打越是起劲儿,直打的她招架不住。 被打的喘不过气来,孙小玉都没求饶,憋着气一声不吭。 自打进了锦鑫堂的厨房,孙小玉就已经失望透顶。 这里每个人都让她恶心,梨月只是其中一个。 秦嬷嬷老家伙,外人吹嘘得多高明,其实是个只会炖大锅菜的老婆子。 她见过许多南北名厨,就没听说大厨做烩菜,给下等奴才们吃的。 别说是醉仙楼的名厨,就是普通正店的厨师,都嫌丢人失身份。 白案娘子柳家的,也只会馒头花糕银丝卷,还有些看盘酥饼罢了。 她十岁就已经全会了,花样比柳家的还多好些。 总共就这点功夫能耐,孙小玉搞不懂,娘让自己回来,究竟学什么? 说来说去,要她学得不是厨艺,而是是伺候主子,巴结人的功夫罢了! 说到巴结人,孙小玉最看不上的,就是梨月了。 每次看到梨月兴冲冲瞎忙活,她就从心底里起腻歪。 无论是谁招呼做事,梨月都上赶着答应,然后狗颠颠笑着迎上去。 成天价像条哈巴狗,跑来跑去忙不停,好像缺不得她似得。 每天熬粥剁肉切腌萝卜,究竟有什么可高兴,值得成天美滋滋的? 还要赶着秦嬷嬷柳家的,一口一声唤着“嬷嬷”“干娘”。 她看着梨月那副奴才像,就从心里觉得恶心! 孙小玉从小心高气傲,虽是家生子出身,却从小不愿意进府当丫鬟。 她若肯低三下四伺候人,就没必要去醉仙楼,受六年罪学厨艺了。 孙小玉觉得,府里不需要上等厨艺,更没人识得她的能耐。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喜欢的都是小哈巴狗而已! 若是个自由身还罢了,偏偏她是家生子,永远都跑不出去。 去醉仙楼学厨六年,可她爹娘还是逼着她回来了, 哥哥姐姐都已赎身出去,成了士绅乡望耕读富户。 他们孙家能富贵发达,儿女能有正经出身,全靠着宁夫人恩典抬举。 因此必须留下她继续做奴才,才好报答主子们的恩情。 孙小玉说服不了爹娘,爹娘也不可能听她的。 今天她把厨房院的人都得罪了,直到天黑她都没敢回家。 在宁府角门外转了好久,干脆又回到了厨房院里。 黑漆漆的院子角落,摆着梨月的酱菜坛子。 白瓷的是新鲜糟虾酱,后头还有糟猪头、酱鸡胗、糟鸭掌。 靠墙摆着的则是酱瓜茄、蒜苗、青瓜,都是前些天新做的。 梨月做这些菜的时候,仿佛特别高兴,嘴里不停哼着小曲儿。 孙小玉越想越恼恨,她死也不肯像梨月似得,做条只会巴结人的狗! 一阵闷气冲头,她管不住自己的手,拾起条棍子狠命抡下去。 黑灯瞎火砸了一个坛子,她心里才觉得痛快了几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都砸了个干净。 梨月冲上来打她,她想要拿棍子打回去还手,只可惜两手发抖没力气。 “奴才秧子哈巴狗儿……”她只低声骂了一句,就被劈面扇了两巴掌。 梨月憋着气不说话,只是骑在她身上打。 打了不知多久,才看见厨房院外亮起灯笼。 秦嬷嬷和孙财家的找过来了。 她们先在府外找寻,没有半点人影子? 还是个门上小厮告诉,说掌灯时看见孙小玉回厨房去了。 秦嬷嬷一听就知不好,忙拉着孙财家的过来,果真已是一地狼藉。 梨月见来了人,自己也打累了,这才松手站起来,弯腰拾起灯笼。 孙小玉被打蒙了,半天爬不起来,看着孙财家的发呆。 “遭贼了吗?”秦嬷嬷震惊。 院里盆朝天碗朝地,确实像是遭贼了。 梨月摇着头,朝孙小玉指过去。 三四盏羊角灯笼照着,众人目瞪口呆。 孙小玉滚在酱油汤里,头上挂着烂菜叶,狼狈的不似人样儿。 “孽障蹄子,这是你干的?” “不就砸几个破坛子?就是把灶房砸了,你们也赔得起!” 孙财家的不敢相信眼前一幕,险些被女儿气昏过去。 知女莫若母,孙小玉这些天憋气,孙财家的一清二楚。 女儿的脾气她知道,总想着磨一磨性子就好,谁知她能闯出这祸来? 孙财家的气冲顶门,抄起地上的顶门杠,朝着孙小玉就抡了过去。 “讨吃催命鬼丫头,妨死你娘才甘心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讨债来?我没生过你这祸害!” 她这样拿着家伙打,比梨月的三拳两脚重多了。 结结实实几棍子下去,孙小玉躺地上没了动静。 秦嬷嬷见孙小玉心性这么歪,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看孙财家的打的不详,生怕打出大事,连忙上来夺棍子。 “胡乱打两下罢了,别打坏了孩子!” 好容易劝开了孙财家的,孙小玉才出了声。 “让我娘打死我正好!打死我这天生奴才命,下辈子投生好人家去!打死了我,你们全家再没有当奴才的种子!” 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满腔的委屈怨恨,牙根都要咬碎了。 一顿千奴才万奴才,骂得孙财家的全身哆嗦,冲上去还要打。 孙小玉骂完她娘,眼泪瞬间涌出:“你不乐意当奴才,倒把我送进来当哈巴狗?你配不配当娘?” 这下大伙儿都松了手,院里霎时安静下来。 梨月只觉得背后有光亮,赶紧回头看。 院门口有人一探头,红绒丫鬟提着灯笼,带着两个小丫鬟。 原来是锦鑫堂正房听见了动静,宁夫人派她来询问。 “厨房院闹什么呢?太太那边正问呢!” 第174章 遮掩 红绒在院门口高举着灯笼,歪着头往里头看。 厨房院那边叮叮咣咣半天了,还夹杂着哭叫声。 宁夫人正在偏厅看账,听得半天吵嚷不断,就有些担心。 自从宁老太君提出省简用度,这府里就大小事儿不断。 府里大锅饭伙食不好,已经有不少人埋怨了。 现在管事房又提出来,府里下人的衣裳也要省简。 把原先的每人两套夹衣,改为每人发套秋装布料自己做去。 先别说那些单身小厮,没人给做怎么办。 只要发布料就有偷手,到手的料子,根本做不出整套衣裳来。 一听就是林大嬷嬷的馊主意,宁夫人想起来就头疼。 这府里低等粗使的下人,眼看着衣食都出问题,谁还肯安心当差。 近来二门外吃酒打架,斗牌聚赌的事儿,都闹出几场来了。 好在还是些小厮和粗使婆子,还不曾影响到二门内宅里头来。 厨房院恍惚着砸东西,还有人哭叫,宁夫人怎能不悬心。 若不是天色已晚,她都恨不得自己去看看,才能放心。 见孙财家的与秦嬷嬷都在院里,红绒简直不可思议。 “掌灯这么久,还在吵嚷什么?咱锦鑫堂何曾如此没规矩?” 原以为是小丫鬟老婆子闹事,谁知道是两个掌事在这里。 秦嬷嬷还举着棍子与孙财家的拉扯,敢是谁要造反不成? 红绒皱着眉,命小丫鬟掌灯,迈步就要进门拽人。 “你们也别多说话了,都跟我回太太去!” 若在平日时候,孙财家的精明伶俐,早说出无数遮掩的话来了。 可今天她是被女儿气懵了,脸色惨白不说,眼睛还血红含泪。 此刻不敢和红绒对脸,赶紧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落泪的样子。 秦嬷嬷见她不吭声,自己也不好先说话,只怕说错了对不上账。 她们不知所措时,还好是梨月上前拦住了红绒。 “姐姐别进来,看沾脏了裙角绣鞋!” 这句话说的脆响,红绒忙低头看,把脚缩回了门外。 “我们刚刚在整理酱菜,谁想到不留心把坛子打翻了,这半边的酱菜坛子都倒了,砸碎了一大片,弄得满地都是酱汤。” 梨月身上也沾了不少,酱汤菜叶乌七八糟的。 红绒拿灯笼照了照,心里就信了七八分。 梨月的怒气已经平静,接下来要想想善后了。 她不是孙小玉,做事要计较后果。 自从进了宁国府的大门,梨月就知道些底下人的规矩。 小丫头们惹祸关起门来打,打破头也没要紧,但最好别让主子们知晓。 促织不吃癞虾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做奴婢的不能相互往死里咬。 孙小玉这桩事,不能让太太知道,否则会连累她娘。 孙财家的做锦鑫堂掌事儿,对底下人从没苛待过。 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大事化小。 “本想赶紧收拾了,可天黑又看不清楚,这才……” 梨月比比划划解释,引着红绒看地下的碎瓦片。 秦嬷嬷和孙财家的,听见梨月这么说,心里都是一块石头落地。 最不懂事的还是孙小玉,她全不顾来了外人,一直呜咽嚎哭。 红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信将疑看了梨月两眼。 秦嬷嬷推了孙财家的一把,走过来给梨月解围。 “小玉丫头手笨,摔了几个酱菜坛子。她娘看着生气,打了她两巴掌,就哭起来了。请红绒姑娘回太太,厨房院没什么大事,吵着太太真是罪该万死。我明日赶早来,就带人收拾好。” 红绒这才算信了,拍着胸口长吁一口气。 “真是芝麻大的小事,也值得大晚上吵嚷。太太这些天一直睡不好,听见这边动静,好不唬了一跳。你们赶着出去,明早收拾也来的及。” 她这也是好意,怕天晚夜深,二门与角门锁了,几个人回不去家。 几个人目送红绒她们走远,才算是松了口气。 孙小玉瘫软在地上,孙财家的让人帮忙,把女儿搭在背上走了。 秦嬷嬷让梨月赶紧回屋,预备着等天亮,早些过来收拾。 第二日天清早,孙财家的派过好些婆子小厮,来收拾院子。 先把碎瓷碎瓦烂菜叶酱肉都撮了出去。 又打了好几桶水,把地面都泼洗干净。 总算赶在备早膳之前,把厨房院恢复了整洁。 收拾东西的时候,秦嬷嬷没让梨月和莲蓉帮忙。 她们在台阶上看,见孙财家的眼底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从这天起,孙小玉就告病不来,听说连月钱用度都勾了。 她不再来厨房院做事,大伙儿都挺痛快。 身边少了个说怪话闹脾气的人,梨月的心情都变好了。 比起对什么事都不满意的孙小玉,梨月倒是很容易满足。 秦嬷嬷私下夸赞了梨月,夸她说话办事很周全。 另外嘱咐她,孙小玉的混账话,不要对外人说。 现在府里家务混乱,太太焦头烂额,好多事都靠孙财家的去办。 不要为了那个糊涂丫头,把孙财家的连累了。 至于孙小玉打坏了好些东西,孙财家的赔了二十两银子。 算起来这些东西,总共值不了几两,梨月倒是不好多要。 秦嬷嬷拿了十两给她零用,剩下的十两让她重新买菜肉调料。 重新做的糟腌菜肴,是秦嬷嬷手把手来教,不似往常随意。 肉食只做了四样:糟鲥鱼、酒腌虾、蛏鲊、醉蟹。 素菜也只做四样:茭白鲊、糖醋茄、黄芽菜、食香瓜茄。 这几样腌渍好后,都是十来天才能取出来吃的。 其中最让梨月想尝的,就是糟鲥鱼了。 京师里少有新鲜鲥鱼,梨月只是听说还不曾见过。 不知秦嬷嬷是从哪里买来,送来时用猪油封着,解开还是新鲜的。 去掉鱼肠内脏却不用刮鳞,洗净之后拿刀劈开,斩做小块状。 三两炒细盐五钱红曲兑甜酒,再加花椒茴香干姜各一钱,做成红糟醅。 把鲜鱼块埋进红糟醅着,放在深瓷坛子里,将瓶口封严密。 十天之后取出来,加些葱花蒸制,鲜香味道更甚于鲜鱼。 梨月吃上蒸鲥鱼的时候,已经是中秋节前一日。 柳家的正在做月饼,预备着送给各房当节礼。 “阿婆!阿婆!花园里有人闹事啦!” 梨月端着蒸鱼碟子,小心翼翼走出灶房,差点被莲蓉撞翻。 “小心点!我的鱼!” “别吃鱼啦!看热闹去!” 莲蓉抢过盘子撂下,不由分说把梨月拽走。 第175章 闹事 莲蓉拉着梨月,跑到二门卷棚下头。 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早早跑来等吃饭,也不能怪他们故意偷懒。 现在是二房院管大锅饭,由于用度减半,饭食是越来越差。 以前是白面馒头或烙饼,现在都是黑麦饼子。 大米干饭和炖菜都没有了,用米粥加腌咸菜取代。 粥里的米还越来越稀,清亮的都能照镜子。 听说今天早上吃饭,有个小厮被沙子硌掉一颗牙,气得当场摔碗。 就这种没油水的饭食,都还不能管够,来晚一点就没得吃。 所以大伙儿都得早来,生怕来晚了汤都没得喝。 略等了一小会儿,看见几个小厮,担着大锅抬着笸箩过来。 跟在后面的婆子,拎着装粗瓷碗筷的竹篮子。 热腾腾的锅盖掀开,里面盛着糙米白粥。 梨月离得远,乍看还以为抬来了一锅开水,粥稀的不成样子。 笸箩里头则是黑麦饼子,个头只有女孩子手掌那么大。 饼子每人只许拿一个,糙米粥每人盛一碗。 小菜是腌辣菜根子,每人两小根,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些小厮丫鬟婆子,都是粗使做力气活的,只吃这些不是要人命吗? 梨月远远站住,也不让莲蓉再往前走。 有什么热闹可看的,总不会是看人家抢饭吃? 看这个可太没人心了,她自己也是挨过饿,实在是笑不出来。 梨月觉得不忍心想走,莲蓉拽着不让:“一会儿真有热闹,我不偏你!” 大伙儿并没过去抢饭,而是七嘴八舌的乱嚷嚷。 “这饭食是谁做的?站出来我们瞧瞧!” “对!让二房厨娘金娘子出来!我们要问问金娘子!” “姓金的从这锅饭里贪了多少?她敢不敢出来?” 卷棚下的人渐渐多起来,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也是越来越大。 这几句质问还算是斯文的,再往后就是满嘴村骂了。 “花园子里有人说,要把金娘子叫出来,好给她个好瞧!” 莲蓉幸灾乐祸,拉着梨月往甬路上指。 “金娘子真来了!真有热闹看了!” 听这些人嘴里的意思,是指金娘子贪了东西。 梨月心里算了一下,也同意他们的说法。 她现在常去市面买东西,对米面粮油的价格,基本上都知晓了。 现在是秋日,吃食都不算贵,特别是新米正上市,粮价绝对算便宜。 陈糙米价格是全年最低,若一天三顿吃糙米饭,绝对是富富有余。 一天一两银子的用度,何至于吃成这样啊? 莲蓉指着白胖的金娘子暗暗骂道:“这金娘子什么都贪。在大厨房时,我阿婆从不让她沾银钱。她手里的东西,就没有不少的。” 听莲蓉这么一说,梨月也想起一件事,还是妙童当笑话讲的。 有次大小姐想吃蒸鳜鱼,大厨房让金娘子蒸了一条送去。 结果蒸鳜鱼是拿鱼头鱼尾拼的,中间一截不知哪去了。 大小姐命人原封不动端回去,问鱼为什么只有头尾没有身子。 金娘子打死不认自己偷了鱼肉,咬着牙说这条鱼本就个子矮! 当时只是哄笑一声,谁也没当回事。 可梨月想着,给大小姐蒸鱼,她都敢切一段肉下去。 如今做这大锅饭,她若能管得住手不贪,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说话的时候,金娘子已走到卷棚下头。 她俨然是管事人的打扮,一身绸缎衣裳,头发油光水滑。 高高螺蛳发髻,正面带金赤虎,后面带金梳背儿,腕子上两只金银镯子。 “狗奴才吵嚷什么?府里大锅饭的用度就是这么多,你们找我说也没有用。每月三十两银子,是管事房拨给我的。每天数着米粒下锅,有多少钱就吃多少饭。吃的好不好,你们寻不着我。” 这话说虽然没错,可她说的太直白,大伙儿怎能不激动? “上个月大房管饭食,怎么就能吃的饱?你们二房院一管,我们就挨饿了?你敢说你没贪?” 金娘子心里有鬼,最怕就是人家说她贪,两腮立刻红了。 “咱们说话别亏心!三个房头轮流做大锅饭,我们二房是公事公办。一共就这么用度,每天一两银子菜米,大伙儿都是看见的。嫌弃我们二房的饭不好吃,你们自寻好吃的灶去!” “你说每天一两银子?好!那咱就看看,你这一两银子买了多少米!” 有人挤到大锅跟前,一把夺过粥勺来,搅合出锅底那点糙米。 “大伙儿都看看!锅里才用了多少米?朝廷赈灾开粥棚舍粥,还要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漏呢!这口锅里才用了几碗米,你是在糊弄谁呢?” “说的没错!还有这笸箩黑麦饼子,统共才值几个钱?一天三顿给我们吃这个,值得一两银子吗?” 这点粮食不可能值一两银子,梨月心里都算明白了。 每天的一两银子,金娘子少说赚了三四钱。 真是个黑心的东西,这点牙缝里的钱都要赚,梨月心里暗骂。 “说什么风凉话?一天四季的粮食,也有价高价贱的时候。若是闹饥荒,糠还一两银子一斤哩!一群下等奴才,也敢来挑拣饭食了?管事房就给这么多用度,你们爱吃不吃!我还把好话告诉出来,你们再干闹事,早晚都裁革到庄子里头,那时候别说是麦饼,吃牛粪饼去吧!” 金娘子见大伙儿都冲着她来,不由得胡搅蛮缠了几句。 平心而论,这些人骂她,她也是不怕的。 她是二房太太陪嫁,主子跟前算是红人,怎会跟下等奴才斗气? 八月都过一半了,下个月烫手差事就丢给三房了,全都不关她的事。 她捏着手绢儿,摸了下鬓边的翠花,扭着腰就走。 府里要裁革人去庄子,确实有过风言风语。 有些人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就有些心虚了,打量着不敢再闹事。 众人正犹豫,要不要放过金娘子时,已听见远处传来尖叫。 “金娼妇你少糊弄人!不把贪的钱拿出来,姑奶奶就喂你吃人粪!” 梨月听着声音耳熟,踮着脚看过去,才知道是熟人。 当初偷换猪蹄子的乔姐儿,正提着木桶冲上来。 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人群立刻大乱,丫鬟婆子四散奔逃。 金娘子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乔姐儿一桶黄汤,从头淋到了脚。 梨月这才记起来,乔姐是园子花匠,她父母是收夜香扫东净的! “哈哈哈哈……” 莲蓉笑得直跌脚,拽着梨月撒腿就跑。 才跑了十来步,梨月就闻见一股恶臭,呛得她险些吐出来。 第176章 砸锅 “死莲蓉,看得什么破热闹,恶心死我了!” 一路跑回锦鑫堂厨房,梨月都气不打一处来。 亏莲蓉还兴奋的要命,嘎嘎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 梨月只看了几眼,闻着点儿味,都膈应的不得了。 做午饭前,她皱着眉头,一个劲儿洗手擦脸。 光是想想金娘子那一头一身,都要忍着不呕,也真是够人受的。 莲蓉不似梨月胃浅,还在比比划划绘声绘色,当笑话给大伙儿讲。 “活该!以前主子们饮食,偷吃个半斤肉二两油,没人说她什么就罢了。如今底下人就那么两碗糙米,她还要贪去一碗,真是活该被泼粪!” 众人皱着眉头嫌弃,终究觉得大快人心。 底下吃大锅饭这些人,也不是软弱好欺负的。 真把她们逼急了,不知做出什么事儿出来。 “乔姐儿胆子也是真大,就不怕打板子受罚?” “她原就是刷马桶子的,再罚她能怎的?大不了不让她做花匠,还赶她收夜香去罢了。这就叫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用度太过苛刻了。 吃食越来越差不说,连衣裳布料裁缝都减少,闹得大家怨声载道。 管事房林大嬷嬷她们精明不露头,偏是金娘子敢出头挑事,不泼她泼谁? 出头的椽子先烂,也不算冤枉了她。 大伙儿还在议论纷纷,梨月去蒸笼里看着饭食。 这几天在她这里定小灶的大丫鬟也越来越少。 只剩下玉墨、红绒、妙童这几个特别有钱的。 其他嘴刁的大丫鬟们,都不得不多攒些钱,添补着做衣裳鞋袜去了。 梨月觉得很是可惜,最近新学了不少手艺,还想着大展身手呢。 比如今天中午,光荤菜就做了两道,酿虾烩蹄子还有黄金鸡。 酿虾与糟蹄子,都是秦嬷嬷才教她的,刚从坛子里取出来。 虾味鲜甜蹄肉弹软,带着酒意与糟香味,很适合秋天当下饭菜。 黄金鸡则是炖煮刚宰杀的鲜鸡,汤里只需加麻油、盐和葱姜与花椒。 煮好后的鸡肉是金黄色的,斩件后配上酸甜料汁,特别滑嫩鲜香。 青菜是凉拌黄芽菜,主食是莹白油润的白粳米饭,就别提多香了。 装好碗碟之后,梨月给每人送了一小块红曲糟鲥鱼,也好尝个新鲜。 “妙童姐的饭好了没?” 刚装好食盒,秋盈就甩着手绢来了。 她现在穿着阔气的很,水红撒花软缎褙子,衬着簇新白绫袄。 衣裳贴里都是杭州绢,一看就是好衣料。 她也接了好些私活,替人做衣服绣鞋子,能拿不少赏钱。 只是每天点灯熬油,眼圈子发黑,脸也瘦了一圈。 秋盈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塞过来一个包袱。 “干娘给我一件蓝布披袄,颜色有点老气,给你当罩衣穿吧。” 正经斜纹绒布做的,宽宽大大的,好洗又不缩水。 眼看着天凉了,灶上做活正好穿,可以罩在裙袄外面。 梨月高高兴兴收下,偷给她拿了一碟点心。 松子瓜瓤奶酥小饼,用月饼模子做的,又漂亮又香甜。 “你怎么好像吃不上饭,瘦了这么多?”梨月疑惑。 秋盈见着点心才精神起来,先塞嘴里一块,剩下的用手帕包起来。 “废话!三等丫鬟份例菜,半点油水都没有!” 这也真是难怪她抱怨,小厨房用度也跟着消减,大伙儿都一样。 梨月赶紧捂住她嘴,厨房也不是抱怨的地方,容易挨骂的。 “给你盛碗鸡杂汤,回去泡饭吃。” 中午菜有剩的,梨月给她盛了两块蹄子一碗汤饭,放在食盒底下。 秋盈馋的两眼放光,提着盒子赶紧走,刚走两步又转了回来。 “明天中秋节的酒席,是你们锦鑫堂做,还是让二房做?” 最近大伙儿缺油水,都等着中秋节打牙祭。 若这酒席是二房院里做,只怕又要被她们克扣些。 论起照应下人饮食,还是太太的锦鑫堂最厚道。 “自然是二房院做,前些天就说好了。” 梨月也巴不得锦鑫堂厨房能做中秋家宴的酒席。 一来可以学好些大菜,二来还可以用剩下的食材练手。 可现在是每月一轮换,八月公中饭食都归二房院厨房,中秋家宴也是。 管事房已把酒席的用度拨给她们了,听说光是鱼虾螃蟹就有好几篓。 “我的天爷!谁想吃金娘子做的酒席?” 秋盈绝望的翻白眼,摇头忍着恶心走了。 这可真是恶事传千里,金娘子被泼粪的事儿,瞬间传扬的人尽皆知。 整整一中午,所有人都在聊这事儿,偏赶上午饭时候,令人哭笑不得。 谁知下午事闹得更大了,丫鬟婆子跑进跑出,叽叽喳喳说不停。 梨月和莲蓉不知道出什么事,好奇的往外探头。 秦嬷嬷交代下来,下午让她俩磨豆浆,预备着她点豆腐。 “二房院的灶锅被砸了!二太太去鹤寿堂告状,把太太也唤去了!” 梨月和莲蓉正推着磨,有小丫鬟跑进来告诉她们。 金娘子被乔姐儿泼了一身粪水,气得险些升天,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胡乱洗了两把身上,就带些相好的婆子小厮,追上乔姐儿暴揍了一顿。 乔姐儿人单势孤打不过她们,胳膊被打脱了臼。 金娘子还不解气,把将乔姐儿捆的粽子似得,吊在卷棚下头。 还把二门外小厮婆子都唤来,让大伙一起看着,要把她两条腿打断。 这下算是犯下众怒,乔姐父母都不干了,一拥而上炸了锅。 老两口子引着一群粗使婆子,追着金娘子打到二房院厨房里头。 橱柜笸箩里头的米面蔬菜,丢了个满天满地。 不但两口铁锅都凿穿了,连灶台子上砖头都砸了个粉碎。 那金娘子吓得屁滚尿流,披头散发逃到二房太太院里。 这才是金命水命走投无命,若不是二太太保着,她险些被人打死。 二太太见陪房厨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又惊又急又气。 当场就让人去管事房,唤林大嬷嬷和管事娘子来。 事情闹得这么大,管事房也不敢做主,干脆都往宁夫人身上推。 毕竟府里太太是当家主母,公中的奴才闹事,只能让太太发落。 二太太听了就烦躁,这些天为了公中的饮食,她可是没少操心。 因此连饭都吃不下,起身就往鹤寿堂,寻宁老太君告状去了。 “大嫂是怎么管的家?那些下三等奴才,竟然到二房院里头,闹事砸锅险些打死了人!母亲,您得给我二房做主啊!” 第177章 告状 二太太跑去鹤寿堂告状,倒不是存心给大嫂找茬,她也是没办法。 自从二房院里立小厨房,她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原想着厨房开在院里,厨娘又是自家陪嫁,饮食上能宽裕些。 哪想到全不是那么回事,不但不曾随意,倒比以前还抠搜了。 厨娘金娘子天天跑来诉苦,抱怨用度太少,菜钱不够用。 二房的人口不算少,平日若二老爷不在家,主子们分两拨吃饭。 二太太带二公子吃,钱姨娘带三小姐与三公子一起吃。 二老爷若在家,要么是书房自己吃,要么跟钱姨娘同吃。 吃饭的主子有五六个人,管事房批的用度每月八十两。 二房下人还有二三十张嘴,用度是每月二十两。 银子从管事房拨到二太太跟前,她原封不动交到金娘子手里。 真真是天地良心,那可是半分都没有克扣过。 金娘子说不够用,管事房说够用,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要她这个公府贵太太,去菜市打听米面粮油价钱不成? 听厨房里头的抱怨多了,二太太也是无奈,想替金娘子叫屈。 光是二房院自己的饮食,就够为难厨娘的了。 八月要做公中的大锅饭,一个月才三十两用度,更是雪上加霜。 金娘子天天愁眉苦脸,诉说米贵面贵菜贵,二太太烦的要不得。 她只好派人出去打听,问锦鑫堂是怎么做大锅饭的。 底下人回来告诉,宁夫人体己贴补三十两银子,二太太心里就堵了口气。 自家贴钱给奴才吃饭,这不是给底下卖好是什么? 大嫂自家做好人不要紧,就不想着体恤一下旁人! 底下人吃好饭吃顺了口,将来吃赖饭怎能不抱怨? 谁似大房那么财大气粗,能月月掏钱贴补下人。 出手就是三十两,谁能贴补得起?天底下哪有这么当家的! 二太太心里恼怒生气,便吩咐了金娘子几句狠话。 让她有多钱办多少事,一共这么多银子,吃得饱吃不饱随便。 至于底下人吵闹,那就让她们吵去! 都是府里家生子的奴才,量她们也不敢闹翻了天。 若有那敢闹事吵嚷的,横竖还有管事房和当家主母管着呢。 宁国府是有家法的地方,总不会让下等奴才反了天。 这锅饭做好做坏就这一个月,糊弄完就交给三房去,管他那么多? 二太太的想法是挺好,只是想到奴才们,闹起来真不要命。 “一群二门外下等奴才,活像那野人似得,冲进二房院厨房,把锅灶砸个稀烂!厨娘泼得满身污秽,打的头破血流,这可是没王法了呀!母亲做主!” 二太太跪在鹤寿堂里,不但是花容失色,脸都吓得白纸似得。 宁老太君刚用过午膳,正靠在软榻上饮茶,不禁唬了一跳。 奴才们闹事砸锅打人,宁国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事了。 “你说什么?真真是岂有此理!这可不是要造反了么?” 老太太将茶盏顿在茶几上,喝令丫鬟马上唤宁夫人过来。 这些天里,宁老太君常和长媳斗气,越发看她不顺眼。 因此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是连声质问。 “你是这么管家的?二门外的狗奴才,竟然跑到二房院里,砸了小厨房不说,还殴打了厨娘!你若是不能管家,就干脆不要管了!” 宁夫人才刚进门,宁老太君怒气上涌,当场摔了茶盏。 碎瓷与水渍溅了裙角,宁夫人半分没动容。 她缓缓行了礼数,细声细气欠身解释。 “回禀母亲,此事媳妇已知晓。刚刚派人查清,砸毁二房院厨房、殴打厨娘金氏的人,以乔婆子为首共有二十多个。媳妇将人都关在管事房院子里。这些人媳妇打算交给二弟妹发落,要杀要打要打发,都听二弟妹一句话。” 这里刚刚张口一问,宁夫人就把结果说了出来。 宁老太君被当场哽住,半晌说不出别的话。 倒是二太太有些慌神儿,什么叫做交给她发落? 这些人她二房怎么去发落,她倒想一气撵出去卖了,可能吗? 这不是出难题给她吗? 二太太心中发急,就有些口不择言,瞪着眼睛咬着牙。 “大嫂,今天这件事可不是我矫情,是这些狗奴才太过分了!一言不合就打人,还有些体统没有了?是谁在背后纵容她们?” 谁知宁夫人扫了她一眼,语气极为平淡。 “这些混账都是府里家生子,几辈子在二门外做粗使,年岁也都不小了。二弟妹若怀疑有人背后纵容,反正人交给你了,你大可以好生审审。” 这叫做什么话?什么叫做我怀疑背后有人纵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嫂你可别歪派我!我什么时候说有人纵容了?” 二太太脸色通红,舌头都有点不利落。 宁老太君见两个儿媳争论,越发恼怒上头。 “好好一个家,让你们搅合成这个样子,还有脸在我面前争吵?我老婆子偌大的年纪,早该安享清福了,想不到还要替你们整治家务!还不把厨娘金氏,还有闹事的混账东西都带上来!交给我亲自发落!” 众人见老太太真恼了,自是不敢怠慢。 两个人架了金娘子过来,令跪在廊子下头。 又有人去管事房,把乔婆子乔姐儿一家,与闹事的婆子们都带了来。 二十多个粗使婆子,乌压压跪满了整个院子,鹤寿堂里乌烟瘴气。 “我知道你们,都是些混账行子!” 有人抬张围椅放在门口,宁老太君威严独坐,门帘两边挑起。 她才怒斥了一句话,就扑鼻闻见一股恶臭,后头话都咽了回去。 金娘子虽然冲洗过身子,但那臭味已腌进肉里去,闻着还是很要命。 别说是宁老太君,她背后的宁夫人和二太太都闻见了。 丫鬟们掩着鼻子,慌忙抬了两架金兽炉放下,又浓浓添了许多香屑。 可这又香又臭的味道,却更是熏得人头疼。 “老太太,奴才们苦啊!” 不等宁老太君问话,乔婆子母女俩领头叫苦,声泪俱下比窦娥还冤。 “奴才世代伺候主子,不管冬日三九夏日三伏,都不敢喊累叫苦。可这金娘子太狠毒,她不给奴才们饭吃!” “一天就给一个黑麦饼子,她这是想让我们饿死!老太太,可得给奴才做主!官家舍粥还要讲究插筷不倒,金娘子给的粥连米都见不着!粥锅里还要掺半碗沙子,她是要逼死我们啊!老太太,老祖宗,老佛爷,您做主啊!” 她们还是有备而来,乔婆子高举着麦饼,乔姐儿抱着个破瓷碗。 麦饼上满是泥土,大概是泥里土里蹭的。 破瓷碗是半碗糙米汤,清亮亮露着碗底,都是混着糙米的沙子粒。 大丫鬟不肯亲自去接,派小丫鬟取过来看。 宁老太君老迈年高见多识广,也已经看傻了眼睛。 挥手挡开眼前袅袅青烟,皱眉望着身旁的二太太。 “你们二房院厨房,就给底下人吃这个?宁国府不要脸面了吗?” 第178章 喊冤 这些天大锅饭做了什么,二太太当然不知晓。 府里下等奴才的饭食,她自觉没必要知道,反正没饿死就是了。 此时宁老太君问到自己跟前,她才朝廊下的金娘子发问。 “没听见老太太问话,你是哑巴了不成?” 金娘子身上还臭着,又被乔婆子她们打了几下,也是委屈的要不得。 大锅饭确实不算好,可也没饿着她们啊? 麦饼子糙米粥,这都是正经粮食做的饭,还不曾给她们吃糠吃野菜呢。 “回禀老太太,奴才按管事房用度做饭,并不敢自专。每日三餐,都是有饭有汤,并不曾少过一顿。这些奴才平日娇纵不堪,借着饭食闹事才是真的。老太太休听她们告刁状!” “老太太明鉴,明明是金娘子克扣饭食!”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争不出个子丑寅卯。 宁老太君听了半日吵闹,断不出是非曲直来,还被臭气熏得头疼。 只是她并不打算秉公断案,只是要给儿媳们立威。 干脆怒而拍案,将院里奴才喝骂了一顿,各打五十大板。 金娘子罚月银三个月,打发回二房厨房继续当差。 乔婆子母女与其他砸锅的粗使婆子,一律打二十板子,再罚半年月钱。 罚出来的月钱银子都交给二太太,让她修整砸坏的厨房。 宁老太君好一顿正颜厉色,责骂的鹤寿堂鸦雀无声,人人不敢喘气。 下人与儿媳跟前立了威,老太太总算吐了口气,款款起身回房。 大丫鬟玲珑搀她进去,赶忙出来挥手,让众人赶紧散。 特别是跪在廊下的金娘子,简直要把她们院子都熏臭了! 一群人走出鹤寿堂,宁夫人扶着丫鬟走的极快, 二太太慌张紧追,好容易算是赶上了,连忙赔了个笑脸儿。 “大嫂,您看今日这事,也不能怪我们二房院。要我说这公中的饭食,无论是大锅饭还是宴席,还是大嫂的锦鑫堂继续掌管才好。我们只怕……” 方才在鹤寿堂里头,宁夫人的话出奇的少,仿佛万事不关己。 二太太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要跑来跟她讨主意。 方才老太太是连打带骂出了气,可往后怎么办总得有个章程。 往后乱七八糟许多的事,还没说好怎么办,也不能黑不提白不提的算了。 谁知宁夫人停都没停下,轻笑着慢言细语,全不接她的话。 “二弟妹,你的事情老太太已经处置了。砸了你厨房,罚月钱赔给你修灶买锅。打了你的厨娘金氏,也打还了每人二十板子。二弟妹嫌我管家管得不好,母亲也责备过我,让我不会管就别多事。二弟妹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是要我这个大嫂,亲自去你院里磕头认错不成?” 二太太不禁红了脸,忙不迭的解释,说自己不是这意思。 “既然二弟妹没这意思,那我先回锦鑫堂去了。” 看着宁夫人背影远去,二太太险些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落得这个结果,当初林大嬷嬷出馊主意,要裁撤这个裁撤那个的时候,她就不在鹤寿堂敲锣边了。 还以为往后在二房院里,自己总算是能当家作主了呢。 谁知会被些下等奴才摆一道,现在有冤没处诉去。 管事房那边,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叫声,乔婆子她们都在挨打。 二太太听着有些不忍,扶着丫鬟赶着往自家院里走。 只有臭烘烘的金娘子,还朝管事房啐骂,说这些狗奴才打死活该。 二太太才回到屋里坐稳,房里丫鬟就来回话,都是要点菜吃的事。 由于金娘子抱怨厨房用度不够,所以二太太不许人直接去厨房点菜。 凡是单独叫菜吃的,都必须由她亲自点头,才许金娘子单做。 “二公子想吃油爆明虾。三小姐三公子想吃酥骨鱼,另外还要栗子糕和桂花酥。钱姨娘说胃不舒服,要吃鱼肚儿羹。” 二太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憋得铁青。 小孩子不懂事就罢了,钱姨娘是什么东西,也敢要汤要羹倒换胃口! “昨日有管事房送的大对虾,给二公子好生做些虾。做好了让人悄悄端过来,让他在我屋里吃。旁的东西都不许给他们做!” 二公子是她正经嫡出,身子又生的单薄些,偶尔点菜吃情有可原。 三小子和三丫头贱种,每天肥鸡肥鸭还不足,要吃什么鱼儿糕儿? 他们这是想要翻天不成? 丫鬟听见她吩咐完,站在原地迟疑,半晌没挪动脚步。 “没听见我说话吗?” 二太太满心憋闷,也只能冲丫鬟撒撒气。 “二老爷今晚提前过节赏月,要一桌上等鱼羊席面,还要两壶金华酒。让做好后摆在钱姨娘屋里,他带着姨娘母子们同吃。” 这事儿丫鬟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语气战战兢兢的。 果然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耳光抽在脸上,打的她脚底下直栽歪。 偏这时候宁二公子进来,二太太勉强收了怒容,挂上些许慈祥笑意。 “今日下学倒早,快些换衣裳歇歇。一会儿晚膳,给你做油爆虾。” 这是二太太唯一嫡子,今年快十五岁。 他从小身子单弱,因此这个岁数,还挂着满身金银锁寄名符。 “别让厨房做,做了我也不吃!” 金娘子被泼了一身粪水,宁国府上下人尽皆知。 宁二公子想起来就恶心,断不肯吃院里的饭食了。 连儿子都这么嫌弃,二太太更加不好受,眉头越皱越深。 只不过这是个时候,就算她们母子肯吃,金娘子也不肯做了。 厨房里灶塌了锅破了,还要金娘子怎么做饭? 金娘子今天挨打挨欺负不说,还被革了三个月月钱。 她正冤枉委屈的要不得,回到院里就装病躺下了。 “回禀二太太,厨房这几天都没法开火,金娘子受风寒病了。管事嬷嬷问,这些天咱二房的饭食,外头大锅饭,太太吩咐谁做?还有明天中秋宴席如何安排?请太太早拿个主意!” 要命!二太太立刻急出一头额汗。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金娘子偏这时撂挑子,赏月家宴可怎么办? 第179章 翠华楼 二太太愁的焦头烂额,赶紧派了贴身丫鬟,去别院小厨房询问。 鹤寿堂小厨房没敢去,三房院厨娘不理她,只好奔着锦鑫堂的厨房来了。 “二房院的厨房被砸了,厨娘金娘子又伤了。二太太让我过来,请您老人家帮把手,好歹替几天差事。” 二房丫鬟说话时,就尴尬着低着头。 她刚被二太太抽了耳光,脸上肿着五指山,不得不出来求告。 眼看着快用晚膳,她们院里是冰锅冷灶。 大锅饭没人做还罢了,主子们总不能饿着? 几个公子小姐还好,实在不成还可打发他们去别院里吃。 偏二老爷点了整桌酒席,说要同着钱姨娘提前吃节酒。 还点着名要菜吃,什么蟹酿橙、笋蒸鹅、羊四件,都是麻烦的大菜。 点菜还不够,还冒出许多风凉话,说是金娘子做的不吃。 也是嫌弃金娘子被泼过粪,觉得她又脏又恶心,所以不吃她做的菜。 二太太又是气又是愁,孩子们年小不懂事就罢了,连宁二爷也不懂事。 二房院的小厨房新建,能干的厨娘本就不多,细致菜肴只有金娘子能做。 一个两个都赌气,说从此不吃她做的饭,这是要逼谁呢? 二太太委屈的眼圈通红,险些就掉了眼泪。 二房丫鬟看着二太太这么难,自己挨巴掌也只好算了。 “姑娘,我们这边差事也不少,您看看忙的,一个个脚不沾地!” 秦嬷嬷不兜揽,看都不看她一眼。 二房太太脾气秉性,旁人不清楚,秦嬷嬷可太清楚了。 见着好处就想自己占,做出祸来就推给旁人,天下哪有这好事? 锦鑫堂厨房里很闲在,摆明了是不想帮忙,二房丫鬟心里明白。 秦嬷嬷正慢悠悠熬着豆浆,一勺一勺撇着豆渣沫子。 二房丫鬟没办法,只好红着脸回去,说锦鑫堂不肯帮。 晚膳没着落,二太太急地团团转,谁想到钱姨娘还扭着腰过来催菜。 娇滴滴堆了满脸的笑容,问酒菜何时端去,宁二爷今晚在她房里吃酒。 还说宁二爷吃了酒出门会客,让二太太早些派人送,别让二爷等急了。 因为宁二爷在家里,二太太敢怒不敢言,心里越发堵得慌。 最终是没办法,她拿出二十两私房银子,命人去酒楼叫一桌席面。 钱姨娘听说是要叫菜,临走前还要提醒,一定要去翠华楼。 “别的酒楼菜不好,怕二老爷吃不惯,太太宁可多花几吊钱!” 都知道京师数翠华楼的菜最好最贵,二太太气得要不得。 二公子正在里间看书,听说出去叫菜,也赶出来嘱咐。 “再给我叫个油爆明虾,给母亲点个豆腐羹。” 只有儿子还惦记着自己,二太太通红眼圈儿,险些落下泪来。 主子们的晚膳总算有了着落,可大锅饭还是没人做。 外头老婆子催问了三四遍,二太太才拿出二两银子。 派人去后街的小胡饼铺子买烤饼,分给二门外的奴才们吃。 锦鑫堂厨房院里,依旧很是清闲。 秦嬷嬷煮好了热豆浆,正手把手教梨月和莲蓉点豆腐。 梨月会做不少豆腐菜肴,点豆腐还是头次学,平常都是外边去买。 做豆腐说难不算难,大略是浸豆、磨豆、滤浆、点卤、成型这几步。 但真要区分起来,拌凉菜的嫩豆腐、煎炸用的老豆腐、炖汤用的豆腐脑,还有好些不同之处,要学的地方可多了。 京师这边做豆腐,大多都是用盐卤点浆水,做出来豆腐味道更浓厚。 今晚要做嫩豆腐,所以依着南边方法,用了石膏水点浆。 石膏点出来的嫩豆腐,更加水滑细腻,比外头买的强上不少。 今晚是给宁夫人做盏羹汤,用嫩豆腐做的八宝豆腐羹。 “做八宝豆腐羹用嫩豆腐可以,用豆腐脑也可,太太更喜欢嫩豆腐。将豆腐切碎成丁,再将泡水洗净的野蕈、香菇、松子仁、瓜子仁、鸡肉、火腿这几样,全都切做细屑,放在极浓的鸡汁里,大火热锅炒滚,立刻起锅。” 汤羹里的配菜,本应切做细丁。 秦嬷嬷见梨月刀工不错,特意要考考她,令她切做细丝。 梨月当然是不怕,当初跟曹婶子的时候,刀工下过功夫。 别说是菌菇肉丝,便是这块嫩豆腐,她也能切成头发丝。 “越是要刀工的菜,越是要心绪稳当呼吸平和,不要憋着气切!” 梨月聚精会神屏住呼吸,秦嬷嬷被她逗笑了。 自己接过菜刀蘸冷水,缓缓切完了后半块豆腐。 姜还是老的辣,岁数这么大了,手劲还这么匀称。 嫩豆腐丝又匀又细,放在汤水里飘开,如同一团云雾。 “我总是越往后切的越粗?”梨月震惊。 秦嬷嬷撂下刀子,戳了一下她的头。 “你切豆腐时不敢喘气,自然是越往后越急躁!” 怨不得练这么久都切不好。梨月照秦嬷嬷的方式,果真好了许多。 “嫩豆腐切丝之前,先放在井水里浸着,来回换三次水,这样能去掉豆气。不单是嫩豆腐,连腐脑也是如此。” 宁夫人和宁大小姐母女,都很喜欢吃嫩豆腐和豆腐脑。 只不过宁夫人喜欢咸鲜味道,如八宝豆腐羹,芙蓉豆腐。 宁大小姐喜欢偶尔吃碗甜豆花,用桂花蜜、杏儿酪或蜜豆做浇头。 秦嬷嬷坐在灶火边,讲得头头是道,全不理院外的叽叽喳喳。 外头好些丫鬟婆子们,担着五六个大食盒子,正往二房院里走。 锦鑫堂的人为宁夫人气不愤,自然是冷言冷语。 “二太太给咱太太告刁状,还自家庆贺起来,去翠华楼点了桌子酒席!” 梨月听见大伙闲话,不由分心往院外探头。 翠华楼在京师大名鼎鼎,连食盒子都是一色大漆雕花,精致的玲珑剔透。 京师御街上酒楼争奇斗艳,最负盛名的便是翠华楼。 雕梁画栋的五座高楼,可容纳千余人同时就餐。 每到夜晚,屋顶瓦垄遍置莲花灯,照耀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酒楼厨师有好几位御厨出身,你便是想吃龙肝凤髓,人家也能做得出。 而且这翠华楼开在御街尽头,离着皇宫禁地最近,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 听说翠华楼的西楼,是专门接待头等王公大臣的,常人想进去都难。 说起来醉仙楼已是头等,但论起翠华楼来还是不敢比。 听闻翠华楼的一桌七个大菜的酒席,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宁国府的主子,若说是外面叫菜来吃,确实得去最高档的才行。 到底还是有钱好办事,金娘子撂了挑子,二房院也没人挨饿。 梨月收回了目光,不禁还是有些疑惑。 明日的中秋家宴的酒席,二太太不会也去外头叫菜吧? 别说是宁老太君不依,让外人知晓的话,还不被人笑话死了! 第180章 出头争权 金桂飘香皓月星辉,明日便是中秋佳节。 秋意渐浓时候,宁国府却没什么过节气氛。 八月初时,小国公宁元竣因公务出城,在军营驻跸一直没回来。 因这主心骨不在府里,宁夫人就没打算大张旗鼓过节。 这几个月来,家务被宁老太君搅和的一团乱,她正是身心俱疲。 中秋家宴干脆丢给二房折腾,她已是不打算多管。 二太太派丫鬟来商议家宴,宁夫人直接令人打发了。 她只管安排各府邸应酬往来的节礼,不让宁府丢面子罢了。 二太太见大嫂不揽事,自家更是没了主意。 因此赶晚跑到鹤寿堂来,抵死哀求宁老太君给她做主。 “二房院修理厨房灶台,也得半个多月。厨娘让人打伤,平日饭食都没人做。求母亲好歹体谅,中秋家宴媳妇是真做不出来!” 宁老太君也是累了,正靠着软榻歪着,端着盏酥油熬的牛乳。 她老人家这些天睡不好,府医开药不肯吃,晚间饮牛乳安眠。 “这点子事有什么难做的?元竣不在家,老二老三也在外面吃酒。府里说是团圆家宴,不过是咱娘母们聚聚,并没有一个外客。就照着平常饮食,多做两个菜,热几壶酒罢了,你慌个什么劲儿!平素你大嫂安排,都有例子摆着,照葫芦画瓢而已。若是实在不成,你不是也有主意么?咱学那小家子,派人上外头酒楼叫菜也罢。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曾吃过外人做菜的滋味。” 勋贵府邸的内宅,赶着年节时去酒楼叫菜,传出去会让人笑掉了牙齿。 仿佛内宅中馈无人,从此冰锅冷灶,连顿团圆饭都做不出来。 二房院晚膳叫菜吃,宁老太君已经知晓,特意说出来嘲讽她 二太太听见老太太讥讽,不禁尴尬的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 说句实在话,去御街酒楼叫菜,丢人还是小事,二太太主要是心疼钱。 今日晚间若不是宁二爷催菜,她可舍不得去翠华楼点酒席。 一桌中等酒席,十二道小菜四道冷菜,主菜两道螃蟹、四道羊、一道鱼。 看起来平平常常一桌,不算酒钱就要二十五两银子。 宁二公子要的油爆明虾是招牌菜,一碟就要五两银子。 自己吃了一盏蟹粉豆腐羹,也要二两五钱银子。 先给的二十两竟然不够,抬着食盒回来,又讨了十几两去。 一顿便饭吃了三十多两,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吃钱! 明日中秋家宴,若也上翠华楼叫宴席,怕是一百两都打不住。 这银子管事房断然不给出,难道要她再掏私房钱? 二太太想想都觉肝儿疼,只好拼着没脸求老太太,也不肯再当冤大头。 “母亲别笑话。公中的酒席宴饮,是大嫂管的好,母亲还交给大嫂管去。公中的大锅饭,一天一两银子用度,媳妇真是做不出来,求老太太也收回去。公中饭食便是中馈,还是当家主母料理才好。” 爱谁管谁管,反正她是不敢再管了。 宁老太君饮了口牛乳,斜目瞥了她,颇为恨铁不成钢。 借着裁撤厨房,把中馈之权分下去,偏遇上扶不上墙的货。 自己有意给她机会,都不知道借机抓权,真是个没用的蠢货。 宁老太君刚要开口训斥,却听外头丫鬟提着灯笼禀报。 “老太太,二太太,大奶奶请安来了。” 一语尚未落地,朱红撒花门帘挑起,沈氏已经迈步进来。 一袭玫瑰红遍地金妆花缎对襟袄,翠兰宽襕百褶裙。 乌发高垫狄髻,金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赤金九凤钿儿,红宝石嵌金压鬓。 打扮得粉妆玉琢富丽娇艳,花枝招展走了进来。 丫鬟们怕晚上冷,抱着件缂丝缎银鼠披袄,在身边紧紧搀扶。 沈氏满面春风含笑,朝宁老太君行了定省礼数,又对二太太福了福。 孙媳妇儿大晚上赶来请安,宁老太君满心欢喜,毕竟是孝顺自己。 “秋日晚上天冷,无事宁可不讲这些虚礼,这孩子又跑来做什么!” 沈氏懂得宁老太君心思,四双八拜行礼起身,便陪坐在脚踏上。 “夫君这些日子不在家,孙媳妇儿本该天天给祖母请安。今天听说下人们不好,惹着祖母不高兴,连忙赶过来问问,怕祖母动怒心情不好。” 这些日子府里闹家务,沈氏心中很是快活。 她已和宁元竣圆房过了,小夫妻算不上蜜里调油,总还是相敬如宾。 现在的沈氏别无所求,早就想出来争掌家之权乐。 还是赵嬷嬷拦了几天,让她先不必出头争风,看阵子风声再说。 看来看去看到今日,终于是闹起了大事,沈氏掂量着机会来了。 如今情形是祖母与婆母不和,自己这个孙媳妇正该出头。 “好孩子,你不当家不知家务繁难!咱宁国府偌大的家业,没有个正经得力的主母掌中馈,那怎么能行呢?你母亲虽说管了这些年,终究是太过于宽纵,如今酿得底下人聚众闹事,我这老婆子都安不得心!” 宁老太君撂下牛乳盏,拉着孙媳妇的手叹气。 话里话外都是埋怨宁夫人,沈氏听了自是欢喜。 她嫁入宁国府三年多,已是正经的宁国公夫人。 这府里当家主母的位子,早就应该传给她了。 真不知婆母宁夫人还把持着中馈之权做什么! “祖母是老祖宗,应该颐养天年才是。让您操心家务,是我们做晚辈不孝顺。祖母往后千万别忧虑坏身体,但凡有什么事情,都要吩咐下来才是。” 沈氏边说边给宁老太君捶着腿,又笑盈盈看了二太太一眼。 这话摆明是要出头当家的意思,二太太再糊涂,也听明白了。 “元竣媳妇儿说的极是!你是不知晓,眼前就是中秋节,家宴如何料理,老太太与我都发愁呢!” 不等宁老太君开口,二太太就如此这般,说了眼前两桩麻烦事。 一个是下人的大锅饭,一个是明日中秋家宴。 这些事沈氏来前就知道,心里有主意,只淡淡笑了笑。 “这些事不算什么,既然二婶不好料理,母亲又很忙碌,不若就交给孙媳妇处置。我凤澜院也有小厨房,操持些公中饮食,是极为容易方便的。” 开口就是大包大揽,二太太顿时松了心,欢喜的连连点头。 宁老太君还有些将信将疑,昏黄眼眸看了沈氏一眼。 “这些事虽不算大,办起来也有些繁琐,你这孩子能办的了么?” 沈氏忙站起身来,在宁老太君面前屈身行礼,面容端庄含笑。 “祖母放心,若孙媳妇有不懂的地方,一定来请教祖母定夺!” 第181章 中秋 转天就是八月中秋,因为这天过节,梨月起身穿了件撒花绸夹袄。 众人早就把院里洒扫干净,锦鑫堂的雕廊彩楼,也都粉饰一新。 厨房里服侍过早膳,柳家的做了好些新巧小月饼。 有酥皮果仁馅的,有玫瑰糖霜馅的,还有桂花豆蓉馅的。 一色都是两寸半大小,印着蟾宫玉兔月桂纹样子。 另有许多时令鲜果,如石榴、葡萄、香柚、蜜瓜、苹菠、蜜桃种种。 堆在青瓷大冰盘里,摆做果山模样,预备着晚间祭月。 待到晚间天色黄昏,院里将彩灯张挂起来。 都是彩色纱绢绘制,如四方纱灯,六角宫灯,绣球流苏灯,各式各样的。 还有好些应景儿的样式花灯:兔儿灯、美人灯、莲花瓣儿灯,种种不同。 最漂亮的要数荷花池里放的水灯,一点红小羊皮制作,浮水荷叶样式。 中间点着盏小小油灯,百十个小灯,浮在水面如同繁星,煞是好看。 梨月这些小丫鬟,没什么差事,吃过晚饭就可提着灯笼玩耍。 她从锦鑫堂大丫鬟那儿,讨了盏兔儿灯提在手里。 就跟着一群小丫鬟,跑到鹤寿堂花园,等着吃宴席上的果点月饼。 晚间一轮圆月初上,如同玉盘悬空似得,赏月家宴已经开始了。 依着宁老太君心意,酒席摆在鹤寿堂花园里头。 小花园内松墙两边,堆了好些精致宫样澄浆盆,种着各色名菊。 都是大红袍、紫袍金带、醉杨妃、鹅毛菊类,高有数尺姹紫嫣红。 花团锦簇中,家乐排练了两出小戏,在花厅里铺红毡丝竹弹唱。 府中小国公宁元竣未曾归家,宁二爷宁三爷都出门应酬去了。 这里只有宁老太君与太太们,大奶奶沈氏,四位小姐,还有两位公子。 中秋是团圆家宴,老太太吩咐不必分席,在院中摆了大圆桌围坐。 传膳的媳妇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有上菜的有筛酒的,在桌边簇拥服侍。 梨月挑着小兔儿灯,在花园月洞门外,跟着人探头探脑往里看。 她们都等着里头撤看盘,散果子点心出来,大伙儿好一起吃。 阖家聚会的酒席,都会摆设很多看盘,不用来吃只用来看。 往年的中秋家宴,都要用一张大插桌、两张靠山桌摆看盘。 插桌上堆放各色酥点、月饼、鲜果、蜜饯做成的簇盘,为的是华丽好看。 家宴所用的看盘点心的样式,大多是五老定胜、方糖树果几样。 中秋佳节是团圆之日,若在要豪奢些,还可摆三汤五割看碗。 那就要烧鸡鸭鹅猪羊五牲大菜,还要金盘银碗盛八宝攒汤了。 等到宴席上正菜,这些看盘的点心、糖果、肉食,便给底下人分吃了。 梨月这些小丫鬟在这里等着,就是等散点心和鲜果出来。 论起中秋节的时新点心可不少,除月饼之外,团圆饼、桂花酥、定胜糕、栗子糕、蟹黄酥这几样是必不可少的。 “这么快就上正菜了?都没见撤看盘呀?” 小丫鬟们不敢大声,只是私下嘀嘀咕咕。 这明明就没有看盘,你指望它撤到哪里去呀。 梨月眼睛很尖,早已看清这圆桌是平头酒席,根本没做看盘。 没有看盘的酒席,就唤作平头桌席,盘碗盏碟平放不堆叠。 “连正菜都好少,仿佛只有八个荤菜,四个素菜……” 大伙儿的眼神都飘了过去,立刻就有人抱怨开了。 今日中秋家宴的菜肴,是大奶奶凤澜院小厨房做的。 别的厨娘手艺如何,梨月不一定知晓,可凤澜院范婆子,她太熟悉了。 都不用上席面上去看,光是提着鼻子闻,梨月已经知道她会上什么菜。 荔枝腰子、羊舌签、花炊鹌鹑,酱鹅脯、白玉蹄花、水晶肘儿,这是范婆子最拿手的,外加了煎鹿筋、红丝水晶脍,共凑了八个正菜。 今日十五宁夫人吃素,范婆子的赶着做了四样素菜:清炒黄芽菜,茼蒿炒面筋,凉拌茭白与香珠豆。 踮着脚尖往酒席上看去,梨月就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正菜上齐不久,又有传膳媳妇走来,提着两盒子汤饭过去。 汤饭共三样,荤的是蛤蜊米脯羹和清鸡汤虾肉馄饨,素的是红枣粳米粥。 正菜加汤饭就这么多,另外还有四碟酥皮点心。 大圆桌上的碗、碟、盘子总共二十个,不免有些空空荡荡的。 案酒小菜果子蜜饯,总共只有八种,都用白瓷小茶碟盛着,围在桌沿上。 这桌菜肴摆出来,不知宁老太君与太太们怎么想,梨月反正是看呆了。 作为家宴酒席来说,菜肴量少还不必多说,怎么会所有菜一起上来了呢? 酒宴上菜总要有个先后,花拼案酒果点先上,然后上佐酒冷菜。 上正菜要先炒后烧,先上咸鲜清淡,后上甜厚浓郁。 点心面食,羹水汤饭,应该最后才上桌,以免冷掉失味。 今日倒是好了,小菜、正菜、汤羹点心全在桌上,满满一桌还真齐全! 平时三餐这般吃饭自是可以,可今天是中秋宴会,还好没客人来。 花厅上唱了两三出戏,酒席上服侍的丫鬟,已有出院抱怨的了。 “中秋节正日子,连一道酿螃蟹都没有?四小姐想吃蟹粉酥呢。” “整桌酒席也没见半条螃蟹腿,上哪里寻蟹粉酥呀!” “这省简的太过了吧?好歹也做个鱼鲜呢?” “大过节的只做这几个菜,是打样子给谁看!” 这一桌酒席上,人人心里含怨,个个都觉不满意。 丫鬟们是出了院门抱怨,几位小姐公子们只能摆脸色,干脆不动筷子。 只有宁老太君微笑点头,这桌酒席特意简约不铺张,颇得她的心意。 “自家人吃酒过节,不必要讲没用的虚礼。赶着弄些个插桌看盘,三汤五割摆样子,终究吃不下什么。这几样菜做的很得味,元竣媳妇安排的极好。” 沈氏忙笑着起身,含笑握着梅花银执壶,下席斟了一巡酒。 “前些日子祖母就说过,遵照祖训府里家务应以省简为主。孙媳妇就自作主张,将中秋家宴上,那些堆砌的东西去掉了。终究是自家人团圆,只要吃的合口味就好,不必太过靡费奢侈。” “祖母不知,媳妇粗粗算过,以往中秋节家宴,戏酒一日花费,总在百两以上。而今日中秋佳节的安排,只用了二十几两银子。” 若是提别的沈氏可都不擅长,但提起省俭用度来,她可是深有体会。 毕竟她娘家沈宅里,那可是有无数省俭的法子,这一席酒算什么! 宁老太君越发欢喜,睨了一眼宁夫人,将沈氏揽在了身畔。 “我年纪大了,你婆婆着三不着两,咱府里中馈大事,你要多上心!” 第182章 对牌 宁老太君这话说完,酒宴上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低声笑语,觥筹交错全没了。 不单是在座的主子们,连背后服侍的丫鬟婆子都不吭声了。 众人敛容垂眸不语,酒盅牙箸都撂下了,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满园只听见戏台上还在唱曲儿,笙管笛箫悠扬婉转。 沈氏大喜过望,她没想到老太太能在酒席上提这事。 可当着宁夫人与二房三房太太,做儿媳妇的又不能太过冒头儿。 她挂着几分笑容,特意给宁夫人斟酒,却对着宁老太君谦虚。 “祖母,咱府里数十年,一直是母亲执掌中馈。” 嘴里虽然推脱,眼神里却满怀着期待,沈氏的手都有点发抖。 嫁进宁国府吃苦受罪忍委屈,她要的不过是中馈主母的地位。 要不是婆母打压她,一直把持着内宅,她早该是当家主母了。 如今宁老太君肯帮她出头,她真是苦尽甘来。 宁夫人半晌不曾说话,瞥见沈氏的表情,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眼前这些乱事,她真是忍无可忍,也不想再忍了。 若不是为了一双儿女,她此刻只想起身离开。 “今日中秋佳节团圆家宴,怎么祖母与嫂嫂聊起家务来了?依着孙女意思,今日咱们娘母们饮酒松快半日,家务的事情明日再提不迟。” 眼前这气氛不安,宁大小姐看出来了,不禁要帮母亲解围。 “府里家务的事,女儿家不该插口。你与二丫头都定了亲,在娘家是娇客,该有做客人的态度。” 宁老太君一句话,堵得宁大小姐无语,不禁与母亲对望一眼。 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便握住了女儿的手掌,令她别再说话。 平日受宠的宁大小姐都被祖母责备了,其他人也都低头不敢再开口, 见满座无人敢驳回自己,宁老太君心里更添了几分底气。 望着身畔温柔和顺的孙媳妇沈氏,她老人家和声细语娓娓道来。 “自从元竣父亲去世,你母亲悲伤过度,身子已经不如以往了。这些年只因为府里没有主事的人,才闹得家宅反乱刁奴横行。你是元竣的嫡妻正室,正经宁国公夫人,早该担起这中馈主母的担子,让你母亲好生歇一歇了!” 宁老太君说的极为郑重,眼神还冷冷望向了宁夫人。 “你也不是什么硬朗身子,这些年强撑着不容易。不若就把家务中馈交给儿媳妇,从此好生享一享清福罢了。” 话说到这里已如同剑拔弩张,再也容不得旁人反驳了。 桌上以宁老太君为尊,下面都是儿媳孙媳孙女,她的话无人敢反驳。 宁夫人也没半分犹豫,抬手唤来孙财家的,命她立刻去锦鑫堂拿对牌来。 事情办的这般简单容易,不单宁老太君,连沈氏都觉得诧异。 “母亲,对牌的事情倒是不着急,明日媳妇过去拿也好。” 沈氏笑盈盈提醒,但显然口不应心,她盼着对牌可不是一日两日了。 台上一曲唱完,丝竹声音停下,就没再接着唱。 园子里万籁俱寂,只听得秋风飒飒,脚步声音细碎。 孙财家的引着两个小丫鬟,用木匣捧着对牌送了来。 一对嵌着象牙的淡竹牌子,已经摩挲的光亮如玉。 宁夫人表情淡淡,命孙财家的交给沈氏。 沈氏慌忙起身接过,捧着对牌在手,给宁老太君和宁夫人行礼致谢。 再起身时候,朱红唇角弯弯,就带了几分得意笑容。 二房与三房太太,早已愣怔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恭喜嫂嫂执掌中馈……” 桌上半晌无人吭声,宁二小姐自诩与沈氏交好,连忙捧杯起身庆贺。 可是满座里除了她,并没第二个人搭讪,都是低头冷漠不语。 小小一个中秋家宴,就闹了个中馈之权易手,谁都不曾想到。 不单是席上冷了场,就连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梨月站在人群里,捏着小巧的兔儿灯,只觉得一阵阵背后发凉。 家宴不到定更就散了,酒菜汤羹都冷了,最后也没人去吃。 宁二小姐搀扶着祖母先回房,宁大小姐便陪着宁夫人走了。 她们两人一走,二房三房的太太小姐公子,也都各自回了院子。 院里只剩下沈氏,看婆子丫鬟们撤宴席收拾东西,很有当家主母风范。 第二日早膳过后,孙财家的就把账簿送去了凤澜院。 沈氏接账簿后并没急着看,而是先去鹤寿堂请安,听宁老太君的怎么说。 随后马不停蹄赶去库房,依着老太太心意准备厚礼送进宫去,补上了何昭仪的中秋节礼。 这份礼物本该中秋节前送去,因宁夫人不肯下对牌,所以一直耽误着。 今日补送已经有些迟,但是总好过不送就是了。 沈氏依照宁老太君的意思,亲自写了礼单,还有一封请罪的贺信。 赶着办完了这件大事,沈氏才回到凤澜院里,安心看着账本儿。 虽说宁国府谁当家,与梨月小丫鬟无关,但她还是垂头丧气。 “小月,快过来点油酥泡螺!大小姐院里来客人,要吃这个点心呢!” 宁大小姐备嫁这些日子,有好久没请客人来了。 “哪家的客人呢?”梨月忙舀水洗手,取来一坛子干茉莉花蕊。 “覃姑娘来了!”莲蓉将牛乳罐子塞了过来。 第183章 越理越乱 自从沈氏接了掌家对牌,宁国府里就没再消停过。 不是这里出点故事,就是那里闹些乱子,无事都能折腾一番。 先是粗使下人的大锅饭,沈氏提出,不再让三个房头轮流做。 几房小厨的厨娘自然是乐意,正好没人乐意揽这差事,都乐得甩手。 只不过这份麻烦,沈氏自己也嫌麻烦,并不打算让凤澜院厨房接手。 这每天一百多人吃饭,要如何整治呢,这主意也亏她想得出来。 沈氏对着管事娘子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改成了谁吃让谁做。 她命人在原先大厨房里腾出两个灶,吩咐让粗使婆子小厮轮流做饭。 用度仍然是每天一两银子,做好做坏就由他们随意。 这主意是沈氏早就想好的,既然谁做都能落不是,她就让人自己做去。 自做自吃的饭食,看这些下等奴才还有什么说的! 这消息刚一传来,下人们就是叫苦不迭。 都是做粗活的人,平日差事就不轻,谁有那闲工夫帮厨做饭? 别说好些人根本不会烧火和面,就算是会做饭的人,也大多不敢下手。 毕竟做几个人的饭食,与做一二百人的饭食,方法那是天差地别。 大伙儿就算想凑合着做,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 沈氏是出了主意就完事,全不理会这些细节。 她在凤澜院还放出话,往后谁敢再借饭食闹事,立刻撵到城外庄子上去。 这群底下人闹嚷了两日,也就再无别的办法。 大伙儿干脆把这一两银子分了,每人拿几个钱,自己想办法去。 有回自家自己吃饭的,也有跟着旁人搭伙的,还有添钱出去买的。 每个人都抱怨不公,心里怀着气不愤,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三顿饭都要自做自吃,差事顾不过来,自然越做越糊弄。 自此宁国府的外院里,人人都躲懒偷闲,越来越混乱粗糙。 入秋后园子里的落叶枯枝,也没个人去修枝打扫。 荷花塘里满池枯荷叶子,到现在没人去拔,把池水都污了。 园子里这样还罢了,最要命的是东净茅厕,都不再每日打扫了。 自乔姐一家被打骂罚钱,茅厕三五天才拾掇,老远就闻见一股恶臭。 这些乱事大多在二门外,沈氏在内宅等闲看不见,便不甚在意。 她如今的正事,是坐在凤澜院核对账目,安排裁撤各院用度。 沈氏这些天韬光养晦,已经弄清了宁老太君的心意。 老太太不满宁夫人掌管中馈家务,主要体现在两件事情上。 一是宁夫人对临江侯何家、何昭仪五皇子母子太过冷淡。 二就是府里的花费奢侈靡费,宁夫人掌家花费过巨。 沈氏已经依宁老太君的话,给何昭仪送了厚礼,把这门好亲戚安抚住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要省简用度,裁撤多出来的开支。 翻过了府里内宅的账目,沈氏觉得,首当其冲该裁撤的就是饮食茶点。 比如二房院来说,总共才有五六个主子,二十个下人。 每月餐食竟然要花费一百两,那可真是太过分了些。 再比如宁大小姐的玉真阁,餐食要每月二十两不说,茶叶点心糖果还要花费二十两。 未出阁女孩儿如此奢侈,在娘家这样胡乱花费,难道去婆家也如此不成! 沈氏翻着账册,就想起自己娘家做姑娘的时候。 沈家是沈三奶奶掌家,沈氏也曾看过账册,自己饮食每月不过十两。 十两银子包含饭食点心茶饮,已经很丰富精致,而且还清淡适口。 房里大小十来个丫鬟,一个月饭食不到二两,也没见饿着谁了。 由此及彼就能看出来,宁家的饮食开销,有多么的奢靡不堪。 沈氏盯着账目直皱眉,手里拈着羊毫细笔,一样样的抹掉数目字。 各房各院的饮食用度,除了鹤寿堂宁老太君的,都要跟着减少。 自己的凤澜院也不例外,才能显出当家主母以身作则来。 沈氏要做贤良名声,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二三两房太太。 她们两个在自家院里,夫君不管事只顾爱姬宠妾,膝下还有小儿小女。 上来就削减饮食用度,谁能受得了这份委屈? 两位太太想去鹤寿堂诉苦,可宁老太君偏心沈氏,不理她们。 想贴着脸皮寻大嫂宁夫人商议,也在锦鑫堂吃了闭门羹。 宁夫人自交了管家对牌,闭门在佛堂念佛,任谁都不见面。 别说是二三房太太想来诉苦,就连沈氏想找茬,她都进不来院门。 现在锦鑫堂的厨房里,秦嬷嬷带着梨月她们,专门服侍宁大小姐饮食。 虽然用度虽然裁撤了好些,但宁夫人拿钱贴补,倒还没受什么影响。 今日是覃姑娘过府探望,宁大小姐派了秋盈过来,让厨房做个油酥泡螺。 覃姑娘可是好久没来了,上回梨月见她,还是在凤澜院。 因为哥哥出事,她大半夜寻国公爷救她哥哥,从那往后就没再登门。 梨月心里觉得,是宁元竣用玉环试探她,把她给惹急了。 还以为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呢。 这次覃姑娘带了两份厚礼,是给宁大小姐与宁二小姐的添妆礼。 客人十分郑重,待客的茶点也不能敷衍。 柳家的和梨月预备了八碟精致细点,拿梅花金漆八宝盒装。 蜜饯咸酸果子共预备了一行十六色,装了整整两个食盒。 秦嬷嬷的灶台也起了火,预备着中午做一桌席面待客。 “覃姑娘送礼好生大方,送了大小姐一整个八宝嵌螺钿壮妆奁。一整套点赤金点翠翟凤头冠,嵌着大朵翠叶牡丹,金凤吐珠串儿都有拇指大小。还有金玲珑寿字簪,青金石嵌金坠子,金镶紫英石戒指,咱们都不曾见过。两大箱江南缂丝织金缎子,四季团花八宝宽襕,听说都是宫装样式,京师都买不到。” 秋盈掰着手指细数,满眼都是羡慕。 覃姑娘出手大方,梨月是早就知晓了。 不过就算覃家与吕公公有亲,拿这些宫样东西送人,听起来也是逾制。 梨月将食盒帮她装好,赶着系上围裙,要去帮秦嬷嬷切菜。 “覃姑娘说,这些东西是宫里安婕妤娘娘送的,她这是借花献佛!” 秋盈接了食盒,很得意自己知道的多。 “可是剩下九皇子后,新晋封的那位安婕妤?”梨月忍不住悄声问。 “就是她呀!现在万岁爷跟前,最受宠的就是安婕妤了!” 第184章 新宠 现在的皇宫里,最受万岁爷宠爱的是安婕妤,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京师里面人尽皆知,连梨月这小丫鬟都知晓了。 就在三四天前,安婕妤的九皇子过满月,宫里还大大庆贺了一番。 平常后宫诞生皇子皇女,都是过了周岁才庆祝。 可这次万岁爷龙颜大喜,一定要依民间惯例,从洗三就开始庆贺。 到了满月这天,更是让安婕妤在内宫主持宫宴,邀请京官女眷同贺。 还把她的位份,从才人晋封为婕妤,以示生子得恩宠。 本朝后宫的惯例制度,只有世家贵女选秀入宫,才能封婕妤以上位份。 安氏并不是勋贵或官家出身,她只是尚膳监提督太监的侄女。 也不是正经选秀女入宫的,而是少年时候,由花鸟使采选入宫。 在内宫里整做了六年女史,前年才得万岁宠幸,有了后宫位份。 去年因有孕获封才人,一举生下皇子,又被晋封为婕妤。 从这加封的速度,就知道她有多么得宠了。 出身低微的宫女,哪怕生了皇子,身份也提拔不上,到死只称做内人。 安婕妤年轻得宠,膝下有皇子,还接连晋位,可说是风头正盛。 而且万岁爷对她生的九皇子,还特别的宠爱,一直赏赐不断。 但朝中的清流官员还有王公贵府,都对这母子有些不屑。 好些人觉得安婕妤低微,是宦官门第出身,不值得万岁爷这么上心。 因此九皇子满月宫宴的请帖,贵府女眷人人接着,却有好些人抵制不去。 宁国公夫人是沈氏,已经在宁府内宅执掌中馈。 这份宫宴请帖,自然是送到了她的手里。 对于这桩事情,沈氏并没有自作主张。 她先是同宁老太君商议,后又回娘家问过沈阁老,最终才决定推辞不去。 安婕妤与何昭仪各有皇子,在内宫里头已是对峙的局面。 沈氏自思自想,也觉得宁国府给何昭仪助力,才是正经安稳策略。 毕竟夫家的宁老太君是何昭仪的姑母,割不断地血亲联络。 娘家两个妹妹都许配了五皇子,与是何昭仪更是至近姻亲。 无论从夫家娘家哪边说,沈氏都觉得,不该进宫给安婕妤贺喜。 安婕妤的娘家出身不好,伯父是提督太监,与吕公公交往极深。 之所以能够得宠诞育皇子,司礼监没少在其中下功夫。 安婕妤全家都是阉党,自身则是阉党调教出来的妖妃。 沈氏是书香门第出身,夫家还是头等世家勋贵。 进宫给这种妖孽庆贺,不但丢了世家大族颜面,更失去了上等门第风骨。 就算没有何昭仪这桩亲戚,沈氏也不会屈尊降贵,去敬贺那等妖孽。 府里沈氏与老太君商议了不去宫宴,可这事瞒不住宁夫人。 宁元竣离京时,已嘱咐过外院管家,凡涉及宫务,必须禀宁夫人定夺。 宁夫人拿着请帖细想,就知这宫宴没这么简单。 等她入了宫一看,果然宫宴办的极为盛大。 九皇子满月宴还算普通,倒是安婕妤的晋封典礼,办的比封妃还隆重。 万岁爷亲自到场,见宴席上勋贵女眷来的不齐全,还有些龙颜不悦。 宴席上安婕妤对宁夫人特别尊重热络,过后还有许多赏赐。 因为这桩事情,宁老太君更加赌气了,连昏定省都不让宁夫人进屋。 宁国府里三代主母,现在的关系可说是冷若寒冰。 这些天听大丫鬟与婆子们闲话,梨月对宫里争斗,也算懂了两三分。 当今万岁爷有九个儿子,可惜年长的四位都指望不上。 大皇子英年早逝,二皇子身有残疾。 三皇子失落北狄不知生死,四皇子资质平庸已就藩地。 所以朝野后宫的眼睛,都盯着年幼的几个皇子。 但幼子中六皇子夭折,七八两位皇子生母低贱,都算不上好的。 何昭仪膝下的五皇子,这几年里算得上是一枝独秀。 谁知又有了个九皇子,一出生就母凭子贵,把何昭仪的风头夺了。 朝野党争越来越清晰,别说是贵府女眷,就连梨月小丫鬟都心如明镜。 沈阁老一派的清流官员,想要辅佐五皇子做太子。 以司礼监吕公公为首的阉党,要保襁褓中的九皇子上位。 在宁国府里头,宁老太君与大奶奶沈氏,都是心向着何昭仪。 只是国公爷宁元竣站哪一边,梨月她们都看不懂。 说起来宁家与何家是两代亲眷,何昭仪与五皇子着头,想撇清也不成。 但与国公爷交好的覃家,又是司礼监吕公公的义子,这层关系也很近。 而且听红绒姐说起,宁夫人对安婕妤印象很好,私下里很是赞赏。 说是安婕妤相貌端庄,举止安详知礼,不似传说的狐媚妖妃。 虽然年纪轻轻只二十出头,却比何昭仪还要沉稳些。 前几日那场宫宴,何昭仪屡次挑衅生事,但安婕妤从头到尾言语温柔。 整个人像团软软棉花似得,怨不得万岁爷特别宠爱。 宁夫人出宫后就对红绒感叹,怕是何昭仪往后日子,要更加不好过了。 论起宫中位份,婕妤与九嫔也就差了一等。 安婕妤今年才二十岁,可何昭仪快四十岁了。 论起自身优势,何昭仪除了出身侯门这点,其他都比不上人家。 宫中妃子以色承宠,谁能上位谁往下滑,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再比起两位皇子来,五皇子也只占着年岁大的多些。 论文韬武略贤明得体,五皇子一样不行,唯有刁蛮任性有一手。 而九皇子正在年幼可爱,万岁爷年近半百的人,自然会更宠幼子。 别的不用说,光是安婕妤给参加宫宴的女眷赏赐,就能看出些端倪。 宁夫人与安婕妤算生疏的,她都赏赐了金玉如意等华贵之物。 覃家姑嫂这样亲近的女眷,赏赐的首饰锦缎更加琳琅满目。 这些物品,都是万岁爷命司礼监提前预备的,生怕安婕妤赏人不方便。 而何昭仪那边,只有宁家往里送的,从没见她赏出过正经东西。 中秋节后,赏了宁老太君一串沉香念珠,已经是上签了。 前天听个婆子说,同样是在后宫当娘娘,安婕妤是万岁爷花钱养活,何昭仪全靠娘家不说,还要倒贴不少。 细细想这句笑话,梨月觉得不算说错,也许万岁爷并不看重何昭仪。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院外抬进来两个大篓子,里面是好多活螃蟹。 “这螃蟹个头真大,也是覃姑娘送的?比咱们庄子上来的都肥!” “那是当然了!这可是供御膳房的螃蟹呢!” 第185章 蟹酿橙 中秋过去好些天了,正是京师吃肥蟹的时候。 若不是沈氏挖空心思裁剪饮食,府里早就该摆螃蟹宴赏菊花了。 螃蟹这东西要吃新鲜的,宁国府庄上送来的算不上很好。 往年秋日时,宁夫人都是提早派买办出去,采买上好的团脐肥蟹。 普通四两重的螃蟹,市面上要卖到五钱银子一斤。 品相极好的一品团脐满黄螃蟹,价钱能卖到一两银子一只。 往年宁夫人都会买几篓子,不但府里人要吃,更要摆酒席请亲朋。 现在沈氏消减用度,自然不肯这冤枉钱,府里干脆没螃蟹吃。 各院小厨房分了些庄上小螃蟹,腌渍了做醉蟹,吃着很没意思。 前几天中秋节家宴,桌上没有螃蟹,三房的四小姐很不高兴。 三房太太疼女儿,让小厨房的李厨娘,出去买了二十两银子螃蟹。 一家子蒸螃蟹吃了,又哄着四小姐做了顿蟹粉包子才算完。 于是这两天二房公子小姐们,也都吵着要吃螃蟹。 二太太打听螃蟹太贵,自家舍不得私房钱,就不肯去市上买。 还是钱姨娘在宁二爷跟前提起,才逼得金娘子买了几只回来。 谁知金娘子贪图便宜,买螃蟹个头小没有蟹黄,三小姐公子们不肯吃。 宁二爷气得要不得,走到正房里头,跟二太太大吵了一回。 从此不许二太太管用度,把家务银钱都交给钱姨娘掌管。 说是妻室不贤,让儿女们吃穿上受委屈,做父亲的看着不忍心。 二太太当场翻脸,搂着宁二公子痛哭不止。 宁二爷还赌气,去翠华楼叫了桌螃蟹宴,带着儿女们在钱姨娘屋里吃酒。 别人过去吃酒还罢,竟然二太太嫡出的宁二公子,也跟着父亲去了。 二太太气得直发昏,追儿子时一跤跌倒,把额头撞破了一块油皮。 就为一顿螃蟹,二房院闹个夫妻反目,母子离心。 二太太摔破了脸面,这些天养伤没出门,还哭着不许二公子上学。 覃姑娘送来的两篓螃蟹,宁大小姐吩咐给别的小厨房都分点。 送到二房院的时候,被二太太命人丢了出来。 这些话是丫鬟们传出来的,梨月听着都觉得唏嘘。 “小月,你可知道翠华楼的螃蟹宴,都有些什么菜?” 秦嬷嬷这是故意考校人,酒楼菜谱谁能背下来? 论起京师秋日佳肴,都以翠华楼螃蟹宴为尊。 王公贵府达官显贵,常常呼朋唤友,点桌螃蟹宴尝鲜。 好巧不巧,梨月真的打听过,知道螃蟹宴的所有菜名。 不算果碟案酒,有四冷四热两羹两点,共十二道正菜,都是螃蟹做的。 四道冷菜分别是,姜酒蟹生,橙醋洗手蟹,糟蟹黄,蟹肉签。 四道热菜则是,蟹酿橙,十香酿蟹肉,酒泼蟹,糖霜蟹。 两道羹汤是金玉螃蟹羹和白蟹辣羹,点心则是蟹黄兜子与蟹粉酥。 有几样梨月见过,还有些她看都没看见过,只听见过名字。 听说翠华楼的螃蟹宴,卖的还不只是菜肴,卖的更是好酒。 配着菜肴有八道不同的酒,每盏菜配着一盅酒,讲究的不得了。 比如金华酒是配果碟案酒吃的,羊羔酒是配糟蟹黄和蟹肉签吃的。 葡萄酒是配蟹生吃的,梨花白是配蟹酿橙吃的。 送菜时候,用的都是金漆食盒银碟杯盘,一色是金桂或菊花样式。 这么精致时新的酒席,一桌要卖五十两银子,也就算不得天价了。 梨月一样样背出菜名,还颇有些得意洋洋。 秦嬷嬷见她还真知道,也露出些许欣慰笑容。 她是个做蟹的高手,说起螃蟹来也是头头是道。 螃蟹吃得就是新鲜二字,所以吃生蟹一直是很流行。 翠华楼的螃蟹宴里,蟹生、洗手蟹、糟蟹都属于生吃。 糟蟹是用酒糟、盐、醋、莳萝等糟料腌渍过。 蟹肉透明蟹黄成块,吃起来绵密黏糯,特别咸香醇厚。 若是生蟹不用糟腌,直接用盐梅子、花椒末、橙醋拌吃,那就是洗手蟹。 美其名曰可人盥手的一点时辰,生蟹就已经拌好上桌了。 除了这些生食的菜肴,加调料烹制蟹肉,还是制作螃蟹的主流。 “无论是翠华楼还是御膳房,真正的螃蟹主菜,还是这道蟹酿橙!” 秦嬷嬷讲到这里,装螃蟹的竹篓边,已多了好些圆滚滚的金黄香橙。 “凡鱼虾螃蟹生鲜,最好用香橙来搭配,御厨常做的便是蟹酿橙。” 借着覃姑娘送来的上好螃蟹,秦嬷嬷要露一露手艺。 梨月这才算知道,蟹酿橙这道菜,并不是翠华楼自创绝技。 是宫中御厨首先做过,后来才流入民间的。 翠华楼因为请御厨掌勺,才会做的这么好。 秦嬷嬷年轻时的夫婿,曾做过御厨,这些门道她都知晓。 “做蟹酿橙最要紧的,便是制作橙子齑。” 将熟透的罗汉橙剥去橙皮分开肉瓣,瓣膜橙梗丝核都去干净。 放在研钵里捣烂成泥,加入盐、香醋调味,就做成了新鲜的橙子齑。 制作鱼虾螃蟹河鲜,都可以用到橙子齑。 还有切脍的菜肴,这橙子齑就更加必不可少。 梨月按照秦嬷嬷的方法,做了一碗橙子齑,尝了一口酸的要命。 比起陈醋香醋来,另有一股橙油异香,酸中还带些甜果芬芳。 用个头大而圆的香橙,切去顶盖挖去橙肉,中间填入蟹肉与橙齑。 蒸制的时候再把橙盖盖上,临上桌再加盐酒调料。 “正式的宴席,吃得不只是酒菜,更是礼仪规矩。就拿这吃螃蟹来说,若是三五好友聚会,或女儿家吃小酒,喝酒聊天高谈阔论。把这鲜肥螃蟹蒸两笼摆在酒桌上。大伙儿拿着蟹八件拆蟹,或是用手掰着吃,那是赏心乐事。” “可若是正经宴席,比如年节家宴,或有贵客在座,乃至宫中宴会,还能这么吃螃蟹吗?难道螃蟹一上桌,就让万岁爷掰螃蟹腿吃,拿着小银匙挖蟹黄,再嗦一嗦螃蟹壳子?若万岁爷这样子,还不把娘娘们笑话死!” 梨月正用细草绳绑螃蟹腿,预备把螃蟹放上蒸笼。 听到秦嬷嬷这么说,直接笑的喷出来。 “正是因为如此,御膳房才想出蟹酿橙这道菜。把两只蟹肉剔出来,加入橙齑盐酒调味,一来橙香浓郁,二来体面方便。” 秦嬷嬷说到此处,忽然凝神摆正脸色。 “做宴席大菜时首要讲究体面。不但用料要体面,菜色样式要体面,连吃的样子也要体面。不能让宾客露着牙啃,更不能边吃边吐,必须优雅得体。” 梨月抓着活螃蟹,连忙郑重地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若是在早几个月,有谁告诉她做菜首要考虑体面,梨月一定不认同。 不过现在她有点懂了。 因为如今府里的事情越来越不体面,连她这个小丫鬟都觉得难堪。 第186章 家丑 宁大小姐待客用的席面,秦嬷嬷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除了蟹酿橙与煎蟹黄签,还做了酥骨鱼和鲜虾元子。 青口素菜则有茭白鲊和瓜齑,都是秋日时新蔬菜。 两样汤羹是梨月做的,鱼肉茧儿羹与蟹粉羹。 饭菜都装好了食盒,玉真阁还没派人来拿。 秦嬷嬷怕汤羹冷了,让莲蓉与梨月一起去送。 现在各房专职的传膳媳妇,都被沈氏打发做别的去了。 所以递食盒的活,要么是贴身丫鬟来取,要么是厨房派人送。 梨月到玉真阁里的时候,宁大小姐与覃姑娘,正在暖阁里闲聊。 妙童就引着她们在小厅里摆了膳桌。 隔着八扇缂丝绣花围屏,梨月看见暖阁的洒金炕上,金翠辉煌许多珠宝。 覃姑娘拿了盒淡粉珍珠儿,说是给宁二小姐添妆。 “二妹妹也定了婚事,没别的新鲜玩意儿,这盒珍珠是我叔叔南方带来的,串珠花戴正好。今日怎么不见二妹妹?” “二丫头住在祖母那边院里,从天凉就感染时气,一天好一天坏的。昨日两个贴身丫鬟也病躺下,更闹得她难受。这添妆的礼物,让丫鬟送去给她,替她谢谢覃妹妹。” 宁大小姐让妙云去送添妆,看她若好些,就请过来坐坐。 自从宁二小姐与长房决裂,宁大小姐已经不认这妹妹了。 只不过是家丑不可外扬,当着覃姑娘的面,不必说的太多。 果然过了片刻,妙云笑盈盈回来禀报。 “二小姐多谢覃姑娘添妆礼,回送一对红玛瑙茶碟,请覃姑娘别笑话。待她身上好些,再过府看望覃姑娘。” 覃姑娘忙问她身体,还说要过去看看她。 妙云忙阻拦道:“二小姐说原是乍冷贪凉,咳嗽了两天,连贴身丫鬟也病了,闹得房里不安生。还说千万让覃姑娘别过去,只怕过了病气。请大小姐陪着覃姑娘,替她吃盅酒就好。” 又说了几句把话岔开,就让丫鬟收拾炕上的礼物,预备着出来用饭。 外边小厅梨月和莲蓉摆好膳桌,听见起宁二小姐就悄悄扮鬼脸。 宁二小姐这病,全不是贪凉感染时气,而是让鹤寿堂丫鬟婆子气的。 府里消减饮食用度,宁老太君的份例自然是不减。 可鹤寿堂里的其他人,那可就没这么特殊。 宁二小姐是后来搬进去的,鹤寿堂不认她,就不添她的用度。 可她原来院子里的用度,又被沈氏一笔勾销,全都裁撤没了。 在这府里,宁二小姐与两个小丫鬟,竟成了不用吃饭的透明人。 还是她自己发觉不对,偷空对祖母提了两句,要把这份用度添上。 宁老太君不在意这点小事,随口吩咐沈氏去办。 沈氏挖空心思琢磨法子,各处只有往下减的,没一处往上添的。 干脆打发人来说,二小姐带小丫鬟,总共就三个人,不必添用度。 反正鹤寿堂用度有富裕,让她跟着宁老太君,吃穿混着来就罢了。 这话说起来便宜,孙女吃用祖母份例,仿佛沾了光似得。 实则却是把鹤寿堂的丫鬟婆子,一概都给得罪了。 各房本就省俭的要命,丫鬟婆子都捞不上油水。 鹤寿堂里用度没添,倒添了主子小姐的花费,真真岂有此理。 大丫鬟老婆子个个都长嘴,闲话当面都敢甩,只说小姐吃用了她们的。 宁二小姐只剩杏儿蝉儿两个小丫鬟,争不上骂不过,这份委屈就别提了。 宁老太君年迈不上心,眼里也看不见这些,只让底下人调停安排。 自入秋之后,宁二小姐的日子,越过越是难堪。 单独吃饭都得花钱打点,否则鹤寿堂小厨房,就敢装糊涂不送饭。 宁二小姐虽是庶出没娘,可从小到大都是娇生惯养,不曾受过这样委屈。 这些天日日都得哭上一场,人瘦的不成个模样。 前几日也是何当有事,烦闷中想喝盏甜牛乳,偏是鹤寿堂没多预备。 厨娘只说是可着头做帽子,牛乳每日两盏,只供老太太吃用。 宁二小姐就拿了私房钱,打发杏儿去外头买些新鲜牛乳。 杏儿最会做牛乳点心,也是真心心疼自家小姐。 见好歹有想吃东西,便做了盏蜜糖蒸酥酪,还有两样奶酥点心。 宁二小姐心里闷得慌,吃了两口便撂下了。 房里大丫鬟琳琅也是个害馋痨的,将剩下糖酪点心一顿风卷残云吃了。 杏儿费心费力没吃着,心里自然气不过,就和她闹嚷了两句。 谁知琳琅当天晚上闹肚子疼,上吐下泻一整夜,清早眼睛都呕了。 她不知自己吃不得牛乳,只说是杏儿咒得她,就打了个人仰马翻。 宁二小姐看不过去,替杏儿说几句,说琳琅吃不得牛乳,不怪旁人。 那琳琅的性子不让人,仗着是老太太给的,就在房里拍桌大闹。 口口声声说宁二小姐唆使小丫鬟,偷老太太的牛乳在房里自吃。 扯着杏儿一路打一路嚷,将人拖到厨房里,撺掇人揍了杏儿一顿。 任凭宁二小姐解释,那些人抵死不听,还一顿还指桑骂槐。 最终罚了杏儿半年月例,按着头给琳琅磕头赔礼才罢。 宁二小姐就为了这场气,当天夜里就发热咳嗽。 偏是杏儿被打的躺下,琳琅睡着不管,蝉儿胆子小不敢吭声。 直到第二天高烧起不来床,才有婆子开门唤府医来看。 待禀报宁老太君时,丫鬟婆子都不敢说实话,就推宁二小姐自己不好。 七嘴八舌就说她小姐家心重,自从订了婚事就常哭,才闹得感染时气。 清早开门合户请医熬药,宁老太君就觉得心烦,不禁埋怨孙女不懂事。 众人又七嘴八舌,怕老太太感染时气,从此往三餐也不同吃了。 宁二小姐本就病着,再没个汤粥饮食调养,连服侍的丫鬟都不上心。 因此这几天下来,险些没死了过去。 还是宁夫人得知,派人去鹤寿堂厨房震慑了几句,总算把她小命救了。 这事情闹了好几天,宁大小姐冷眼旁观,其实心知肚明。 她们姐妹是公侯小姐,往常受宠时是何等金尊玉贵。 可一旦失了依靠,无需有人磋磨,立刻就死无葬身之地。 由此及彼下来,宁大小姐虽不曾说什么话,心里也落了个影子。 想着将来自己当家立纪,断不能受这等侮辱打压。 她心里想的虽多,面子上却半点没露来。 特别是当着覃姑娘,自家姐妹离心,家宅反乱的事,自然不能宣扬。 刚刚妙云那一套话,连着玛瑙碟的回礼,都是她提前说好的。 覃姑娘就不曾看出来,两人笑盈盈携手出来用饭。 第187章 判若两人 好久没见覃姑娘,梨月觉得她越发艳丽华贵了。 大红缂丝销金缎银鼠对襟袄,掐羊皮挑金油鹅黄宽襕裙子。 头戴红宝镶嵌的榴花头冠,压鬓的是缧金攒珠凤钗。 粉浓脂香打扮入时,与刚入京师时判若两人。 宁大小姐也是明艳相貌,因家常衣裳不曾浓妆,和她一比都显得素净。 “覃妹妹好些日子不来看我,前几天安婕妤宫宴,你要去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我也跟着母亲去一趟,见你一面也好。” 她这里一埋怨,覃姑娘慌忙解释。 “因我嫂子有孕病了几天,险些连宫宴都去不了。姐姐不知道,我心里只是要来看你。那日在宫里遇见宁伯母,听闻姐姐和二妹妹定了婚事,今日就赶忙道喜来了。若我说假话,也不是个人儿。” 宁大小姐掩口直笑,拉着她对面坐下。 “我哄你玩呢。安婕妤娘娘宫宴,我是无职外眷,母亲不肯带我去。听闻婕妤娘娘看中妹妹,赏赐特别丰厚,我也替你高兴。亏得你心里想着我,得了好东西都给我留着。我收你这些礼物,都觉得心里羞愧的慌。” 覃姑娘见她推辞,恨不得的就急了。 “好姐姐,宫宴礼数是你教我的。这点玩意姐姐不收,往后我不来了。” 两人正说说笑笑,梨月与莲蓉提着空食盒出去。 覃姑娘认得梨月,把俩人一起叫住,问了几句话。 忙唤自己丫鬟来,赏了梨月莲蓉两个硬红赤金戒指。 宁大小姐笑道:“两个小孩子,妹妹又错赏她们。” 就叫两人行礼拜谢,自己也赏了四个银稞子,命她们出去玩。 这一趟饭食送的,真可说是收获丰厚。 梨月掀帘子出门,还听见屋里宁大小姐说话。 “今日是母亲斋戒吃素,不能陪你用膳,知道妹妹不肯挑理。没什么好菜请妹妹,干脆把你送的螃蟹做了。” 最近宁国府一团乱麻,宁夫人没心情应酬客人。 只在请安时寒暄了几句,就让宁大小姐自己招待。 好在覃姑娘常来常往,又是晚辈女眷,就算不上怠慢。 “好姐姐,我又不是做客来的,哪里让伯母来应酬我?我过来做客,也没别的东西送,正有些时新螃蟹,不知姐姐喜不喜吃。” 梨月对这两篓子肥螃蟹很好奇,不禁竖着耳朵听了两句。 “螃蟹是尚膳监提督安公公送的,说是京师皇庄进上的螃蟹,市面上买不着这么好的。可是螃蟹虽好,可我家里也不会吃。我嫂嫂有身孕忌寒凉,我哥哥请人吃了一回,也没个好厨子会做。” 她对满酿蟹肉的金色橙子十分的赞叹。 “论起吃食来,你们府上真是绝了。怨不得我家蒸螃蟹,只把我哥哥吃伤了。谁想得到把螃蟹肉酿在橙子里头去?” 拿银匙尝了一口,更是赞叹橙香味鲜。 覃姑娘喜欢这道蟹酿橙,梨月心里也是很高兴。 正往廊下走着,鼻中忽闻见一股凛冽酒香。 吃螃蟹都要饮热酒,因为是大寒之物。 但今日宁大小姐嘱咐不必送酒,厨房里就没预备热酒。 原来是覃姑娘带了瓶新酒来。 青花细口梅瓶封着,瓶口贴着鹅黄笺,是宫里进上的御酒。 梨月回头偷看两眼,扑鼻蔷薇花香,酒浆是玫瑰红色。 “那是宫里酿的蔷薇露酒,我阿婆和我说过。每年万寿节才酿一回,咱府里好些年没见过了。” 原来是上等御酒佳酿,怨不得这般酥香透骨。 屋里宁大小姐也问:“这御酒可不容易得,也是尚膳监送的?” 覃姑娘笑道:“酒是安婕妤赏的,一共两瓶,拿一瓶给姐姐尝尝。” 两位小姐说说笑笑,尝着御酒吃着螃蟹。 梨月和莲蓉闻够了酒香,各自跑出去找人玩。 秋盈在耳房里做针线,梨月跑去找她,带了两块点心。 “你们院儿这样忙?中午都不歇着?” 房里炕上铺着大红毡条,衣料摊在炕上,熨斗架在旁边。 满炕上堆着裁好的大红细布,还有一包卷好的棉花。 宁大小姐婚事原本定在年底,可两家来回商议后,还是觉得时间太紧。 只怕预备的不周到,所以改在了明年春日。 多出来好几个月的时间,针线上的活已经没这么赶了。 秋盈让梨月把糕放在炕桌上,打算缝完前襟才去吃。 “今年冷的早,赶着把棉衣裳做出来,别等要穿的时候着急。我这件快做好了,过两日给环环做。你做了棉衣裳没有?” 九月份已经有些冷,梨月还穿着夹衣,只在外头罩了件披袄。 她买了两斤新棉花,请了干姐姐彩雯帮忙做棉衣,过几天就能做好了。 以前宁夫人掌家时,哪怕是粗使小丫鬟,棉衣也是针线房给做。 虽说有些粗针大线,但布料棉花都是好的,御寒保暖没问题。 现在沈氏掌家,听从林大嬷嬷馊主意,只发布料棉花,衣裳让自己做。 梨月这样三等小丫鬟,每人发八尺布料五两棉花。 到手的布料只有六尺多,棉花都是干巴旧的,也不知谁从中贪了。 幸亏她攒钱手头宽,舍得买一钱银一斤的好棉花与绒布。 那些没钱的穷丫鬟婆子,只这点衣料真是别叫过冬。 秋盈这布料棉花,一看也是外头买的。 她手头也攒了些钱,做衣裳还是舍得的。 “先是克扣吃食,再是克扣衣料,现在连柴炭都克扣,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秋盈手里拈着针线,紧紧皱着眉头。 克扣柴炭的事梨月还不知晓,她好歹在厨房院,柴火一直不缺。 “我们玉真阁现在用的柴炭,都是大小姐派老嬷嬷,去府外头现买的!现在全府里只有鹤寿堂老太太屋里有炭,旁人房里连半块炭火都没有!” 第188章 炭火 今年中秋后连下几场秋雨,确实是冷的早些。 白日晴天时候还好,夜里就凉的不成,睡冷炕都有些受不了。 若在往年这个天气,各房必定已发下炭来,让大伙儿笼火取暖。 可今年却不一样,别说是下人屋里,就连主子们房里也不见半块炭。 京师冬日是极冷的,府里的房屋御寒,要么用炭要么烧柴。 若论起贵贱来,烧炭比烧柴贵上好些,光是炭就要分几等。 最上等的炭是用竹子烧成的,焚过之后灰如白霜,俗称叫银霜炭。 宁老太君房里用的,便是这种银霜炭。 听闻皇宫内院里,这种炭都是有数的,只有太后万岁爷皇后能用。 其他受宠的娘娘们,都得万岁爷赏赐,才能用的上。 还有一种硬木好炭唤作红箩炭,火力旺盛无味无烟,也是官用上等。 宁国府主子们屋里,大都是用的这种好炭。 这种炭外头有卖的,价钱自然是不便宜。 除了主子们屋里用的上等好炭,下人房里用的都是普通柴炭。 梨月这些三等小丫鬟,炭火份例不够,便用木柴烧炕取暖,更便宜经济。 方才摆膳桌的时候,她看见玉真阁宁大小姐屋里,已经烧了一盆炭火。 府里主子们的正房,都用火墙地龙保暖。 暖阁有双层夹墙,火道里不间断烧炭,热气顺烟道弥漫,房里温暖如春。 不过现在月份早,还不到烧火墙的时候,只在小厅里摆了架黄铜炭盆。 炭盆上罩着铜丝编的熏笼,金灿灿攒心梅花样式。 红彤彤的炭火里燃着香饼,熏得屋里暖烘烘香喷喷的。 等到十月冬月腊月时,屋里用两个炭火熏笼,再把火墙小炕都烧起来。 洒金炕连着碧纱橱内,与暖阁火墙相通,整个屋子都暖香扑鼻。 不单是宁大小姐的玉真阁,府里所有正房都一样。 烧炕烧熏笼都用红箩炭,火力旺盛还没有烟尘与怪味。 心腹大丫鬟与管事婆子,托主子的福气,也能烧上等好炭。 普通丫鬟与下人房,用的就是一般柴炭。 一间屋烧上两盆炭火,就算是很暖和的。 梨月这些天觉得很冷,可炭火还没发下来,就用了些柴禾烧炕。 她屋里烧炕用柴,从厨房灶上劈几块就成,还不算太麻烦。 晚上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趴在炕边看彩雯姐做棉衣,很是舒服惬意。 她问过秦嬷嬷,何时能发炭下来,毕竟再过些日子,光烧炕也不成。 秦嬷嬷问了孙财家的,说是要再等两天,已经派人买去了。 梨月心里还疑惑,往年炭火都是庄子上送来,没听说要去外头买。 刚听秋盈讲了一遍,才知道是管事房不发,各房各院都没有炭。 沈氏和管事房商议了,全府各房各院,都要等到十月中才发炭。 只老太太屋里例外,随时可供应银霜炭,别人都别想。 “我就不明白了,省这一个月的炭,能节俭多少银子!大小姐置不了这个气,让老嬷嬷出去买。上等红箩炭买了一百斤,普通柴炭买了三百斤。你们锦鑫堂那边,也是派人出去买炭,还没送来呢。” 秋盈一边缝着衣裳一边告诉,她们坐的小炕烧得暖融融。 今天上午是阴天,若是不用炭盆不烧炕,只怕做针线手都是冰的。 梨月听了这些事,这才是恍然大悟,怨不得现在府里人人叫苦。 虽然说柴禾与炭价格不算贱,可也不能克扣成这个样子。 眼看着就要入冬,棉衣裳不给做,炭火也扣着不发,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幸亏宁夫人母女都体恤下情,也不赌气硬吃苦,肯拨私房钱买炭火。 她们才能才能暖暖和和坐在这里,若像别的房头计较开销,那岂不是? 梨月不由心里一动,想起二房三房两个院子,不知成了什么样。 这些事秋盈知道,她伸头看外面没人,这才悄悄告诉。 “三太太也买了些炭将就着,还算没闹出什么事。二房院里才叫热闹呢。因家务用度被钱姨娘管着,不给二太太正房送好炭。听闻把二太太二公子都冻病了,大半夜开门合户唤府医,闹得鸡飞狗跳,二爷也不理会。” 这还只是传出来的闲话,二房院里其实更热闹。 钱姨娘拿着全院的用度,少不得就要作威作福,显示自己贤良。 指着天气乍冷公中不发炭火,派人去外头买了两样炭火。 上等红箩炭只给小姐公子们,二爷二太太和她自己都用普通炭。 可二太太为了前些日吃螃蟹的事儿,正憋着气和钱姨娘闹呢。 嗔着钱姨娘给她送下等炭,自家房里烧上等好炭,心里气不过。 原想指着这事儿闹一场,让宁二爷看钱姨娘坏心,懂得自己多么不容易。 谁知宁二爷根本不理会,只让传府医来看病就完了。 二太太气得要命,少不得当着宝贝儿子的面,与丈夫哭诉了一回。 宁二爷满心的烦躁,就骂她没事瞎矫情,自作自受。 宁二公子替母亲鸣不平,与父亲强辩了几句,当场挨了几耳光。 二公子想孝顺母亲,却被父亲责打,也堵了一口气,抵死不肯用炭。 他本就身子弱禁不得寒冷,昨夜真冻病了,今早烧得全身火炭儿似得。 二太太心疼的要不得,哭天抢地与宁二爷吵嚷了一顿。 就带着丫鬟去钱姨房里,砸了好些古董摆设,还抓花了钱姨娘的脸。 宁二爷气急了,不好意思夫妻对打,干脆把丫鬟狠踹了两脚。 丫鬟疼得半日爬不起来,吓得二太太一声不敢言语。 现在二房里夫妻如同仇人,话都不说半句,只有钱姨娘得意的要命。 这事儿梨月是才听说,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平素二房院里就妻妾不和,家务用度充裕的时候,还能够相安无事凑合。 如今这一省俭用度,简直如点了炮仗似得,谁也别想安稳。 就为省那一点点炭火,闹得府里人仰马翻,真有这个必要么? 有那请大夫吃药的银子,把炭火好生烧几盆,只怕都绰绰有余。 大奶奶执掌中馈这么苛刻,难道她凤澜院里也这样? 梨月心里有些不相信,沈氏平日用度也很奢侈,并没见她吃过什么苦楚。 自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般省俭起来,就算沈氏乐意,凤澜院那些陪嫁丫鬟婆子,难道不抱怨? 第189章 一视同仁 到底还是梨月猜错了,沈氏这回真是一视同仁,对自己院子一样苛刻。 论起省简用度来,凤澜院首当其冲,不单是炭,就连柴禾她都省。 凤澜院的下房里也不发炭,丫鬟婆子冷的受不了,也是自己攒钱买柴。 梨月后晌去后街上帮秦嬷嬷买烧酒,就看见环环同香芸也在后巷。 她俩人正在角门外头,与挑担卖柴禾的说话,预备买担柴回去。 两个女孩子嘴笨,还是门口小厮帮着讲价,花四十钱买了担干柴。 一担子柴禾还挺重的,那小厮帮抬到二门,梨月跑过去帮手。 环环和香芸现在住的屋子,就是以前是梨月她们三个住的。 她们当初是粗使丫鬟,在小屋住了三年多,也不曾自家买过烧炕的柴。 环环香芸不缺这几十钱,只是气得要命,对梨月自免不了一番抱怨。 沈氏裁撤府里的用度,把凤澜院的茶房也撤了。 现在她俩在厨房小灶上烧水,差事清闲的要命。 原本茶坊四个灶头炖茶饮蒸点心,现在只剩一个开水灶。 环环的性子实在,以前不肯偷懒,现在也不乐意认真当差了。 以前每天做五六样细点三四种汤饮,现在就蒸一笼糖饼完事。 省得做多了废柴废面废糖,月底赵嬷嬷还要骂人罚月钱。 现在凤澜院的柴禾都有数,恨不得论根数着用,多使半块都不成。 别说下人房里沾不得半点热乎气儿,就连正房里头都冷清清的。 这几天夜里冷,沈氏的暖阁既不笼炭盆,也不烧火炕火墙。 沈氏命冲两个汤婆子暖床,寝帐里头勉强还能睡着。 可守夜丫鬟睡的炕冰凉冰凉的,一夜下来冻得脸都紫了,哭都哭不出来。 “大奶奶正房也不用炭,她说不到十月中根本不冷,芷清姐劝了几次都不听。真不知晓大奶奶心里怎么想的,还自己磋磨起自己来了。现在整个院子吃的用的都往下裁撤,恨不得数着米粒煮饭。我们底下人的饭更是清汤寡水,连苍蝇腿大的肉都没有。范妈妈前几日,做点猪油给我们拌饭吃,都让赵嬷嬷骂了。说大奶奶省俭用度不易,说我们炸猪油费柴费火,骂我们全都没人心!” 环环瞪着眼睛搓着手,小胖脸气得鼓鼓的。 别说是环环抱怨,香芸是沈氏陪嫁丫鬟,也把小脸儿气得铁青。 “敢情儿大奶奶是喝露水活着哩,烧两根柴禾都要她命了!她自己苛待自己就罢了,何苦要折磨我们呢!如今闹得我们吃没得吃穿没得穿,一院子小讨饭似得!我和环环生火煮个饭,都得悄摸摸的,生怕多用了她的柴火!” 梨月听得愣怔怔的,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 宁国府是出什么大事了么,为何要这样节省用度? 一家子主子奴才,好像过不下去了似得,难道真是府里穷没钱了? 国公爷还居着一品高官,两房老爷也是朝廷命官。 就算府里用度不如以往,也得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就这么快穷了! 想破小脑袋也是想不透,梨月帮她俩抬着柴禾,几个人嘟嘟囔囔一路。 凤澜院的伙食确实太差,简直是看不下去。 梨月悄悄跑回去,切了一块熏猪肉带给她们。 秦嬷嬷教她熏的,用水煮熟切成薄片,加梅干菜蒸着吃,拌饭才叫香呢。 环环高兴的要命,回到小屋就把熏肉藏在米缸里,生怕让旁人看见。 现在她俩也自己买米做饭,偶尔再帮旁人开小灶赚零用。 香芸还告诉梨月,凤澜院里缺油水,半块蒸酥都有人偷,别说是熏肉了。 所以不得不小心点儿,她们煮饭煮肉都偷偷在屋里。 梨月看着环环像个小胖老鼠,把熏肉埋进米里,再把米缸藏进炕洞。 几个人闲聊了两句,环环还不得空闲,她得去买棉花和布。 环环去年的棉袄小了,她也不擅长做针线,要请秋盈帮做件新棉袄。 香芸在屋里忙着烧炕,环环和梨月便一起出来了。 如今所有丫鬟婆子都这样,先得自顾吃喝穿着,然后再管差事。 从小屋里走出来,路过凤澜院的小厨房。 往常从不断火的灶台,一气都是冰凉的,只有一个灶头烧着开水。 范婆子她们也懒得守,攒钱打了些热酒,跑去门房打叶子牌了。 这里冰锅冷灶的样子,全没有以往的热闹喧嚣。 这才走了几个月,梨月都有点不认识了。 送环环出角门,梨月嘱咐她快点回来,一会儿天要黑了。 现在府里下人躲懒,天黑不掌灯是常事,她晚上都不出门。 仪门那边正热闹着,一群丫鬟婆子簇拥,拉着一驾翠盖红绒马车。 覃姑娘刚上车走了,宁大小姐带人来送她,看着车马出大门。 那边人多热闹,梨月便没往前去,闪身躲在影壁墙旁边。 宁大小姐送了人转身,站在甬路上气得柳眉倒竖。 妙童妙云紧紧搀着她,生怕被落叶滑了脚。 刚覃姑娘就被枯枝绊倒,幸亏丫鬟婆子扶住,险些跌了一跤。 花园的管事婆子跪在甬路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满院子枯枝败叶,一池塘的破荷叶根子!你们都是死人呢,这条路不知道扫一扫?甬路两旁的菊花盆景儿呢?你们当得什么差事?” 宁大小姐铁青着脸色,恨得牙根都痒痒。 那婆子嗫嚅半日,只是一个劲儿请罪磕头。 “回大小姐的话,因大奶奶上个月吩咐,裁撤了好些人手。原先有十个人当差,现在只剩四个,还要拨出两个打扫东净茅厕,实在忙不过来。连日下雨落叶多,略打扫慢了些,滑着覃姑娘和大小姐,真是罪该万死。至于两旁的盆景儿,因花匠丫鬟都裁撤了,所以无人收拾。府里一共只三十盆菊花,大奶奶都让摆在鹤寿堂小花厅了。” 这几句话梨月都听得直呲牙,也不知宁大小姐听了是什么心情。 果真宁大小姐勃然大怒,几乎把牙都咬碎了。 “我嫂子是个会当家的,宁国府有她掌家,连祖宗们都合不上眼!如今这府里没我说话份,只等着我哥哥回来,自有人与她说话去!” 那管事婆子跪在地上赔笑,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妙童妙云忙在旁低劝:“大小姐休生气,等国公爷回来自有理论。” 宁大小姐忍得双目通红,许久才幽幽冷笑两声。 第190章 五味杏酪羊 今年这天气不知是怎的,真就是出奇的冷。 十月初还在冷雨凄霜,飘雨的时候还带着雪花,越发冷的透骨。 鹤寿堂宁老太君正房,已笼了两盆银霜炭,暖阁火墙烧得滚热。 沈氏为表孝顺,每日过去请安,都要问寒问暖,生怕老人家冻着。 她明知道天气冷,还压着别院的炭不发,主子奴才自然怨声载道。 锦鑫堂与玉真阁不跟着挨冻,派婆子小厮出去买炭,自己烧自己的。 梨月住的下人院小屋柴火不缺,而且她手头也宽裕。 怕晚上烧炕的柴不够,梨月还花几十钱,买了一担干柴备用。 现在晚上回屋,她缩在热炕上吃着蒸乳饼,看彩雯姐在油灯下做针线活。 亏得她俩是住的炕房,若是大丫鬟们的床房,可就没这么便宜。 床房不能烧炕只能笼炭盆,柴、炭价格不一样,下等炭都比柴禾贵得多。 因此现在丫鬟们都挤着住炕房,毕竟热炕睡着更暖和。 梨月的新棉衣做好了,彩雯还帮她做了顶絮棉花的暖帽。 粉底红花绣着两只蝴蝶,和新棉袄是同一个花色。 棉花还剩了好些,等到最冷的时候,买上几尺斜纹绒布,再做个加棉的披袄子,这样冬日三九天都不怕了。 彩雯还要给她做双粉红细布新棉鞋,梨月拦着不让做。 厨房里干活容易脏,还是穿千层底粗布大棉鞋好,耐脏又结实。 这身崭新棉袄梨月都宝贝的要命,怕粉色衣裳弄脏,在外头罩着旧披袄。 现在她出来进去,都像个圆鼓鼓的青布球,衬着小脸红红的。 这天中午服侍过午膳,梨月和莲蓉挤在灶边,坐着小凳吃饭。 灶火的余热很暖和,碗里是滚热的羊肉汤面,香浓浓热腾腾的。 灶上温着大海碗,是一盆盐酱羊蝎骨,肉虽然不多,可煮的特别烂。 莲蓉举着骨头,扭头伸舌头,吸溜着羊肉骨髓,烫的鼻子都歪了。 梨月捧着碗直笑她,吹着碗里的热羊汤。 冬日正是吃羊肉时节,高门贵府乃至皇宫内院,都讲究吃羊肉。 比起其他肉食来,羊肉是最金贵的,一斤上等肥羊,能卖几百钱。 上至御膳房御厨,下至普通富户庖厨,都以会全套羊菜为荣。 京师的上等酒楼,门口挂的水牌幌子里,必定有羊饭、羊酒字样。 否则就落了下乘,正经的老饕吃主,根本不会光顾。 秦嬷嬷这辈子的手艺,有大半都在羊肉菜上。 这些日子梨月跟着秦嬷嬷学菜,大半时间都在做羊肉菜。 自入了十月天气,她们已在市上买过两回整羊。 梨月学了好些调羊肉羊杂的窍门,蒸羊的菜肴差不多都会了。 咸鲜口味的盏蒸羊、酒蒸羊、酱蒸千里羊,酱香酒意扑鼻。 骨酥肉烂的蒸软羊、烂蒸大片与蒸大骨龟背,软烂的入口即化。 这些菜肴极为讲究香料配比,更依靠火候时间。 入锅时都要用湿润的麻纸封着碗口,微火慢慢把肉蒸的酥软可口。 秦嬷嬷带着梨月她们,专门给宁大小姐备膳。 现在宁府上下都削减用度,宁大小姐倒没受影响,她反正半点苦都不吃。 依旧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府里没有的食材,就让秦嬷嬷现买去。 今天天冷阴沉,宁大小姐早早就派人过来,说中午要吃五味杏酪羊肉。 这杏酪羊肉也是蒸羊的一种,只是口味上与众不同。 平常的蒸羊都以咸口为主,这道杏酪蒸羊肉却是微甜口味。 要在刚出锅的蒸羊上头,淋上一盏滚热的杏仁酪。 甜杏仁加糖霜熬煮而成,平日也可做甜品吃。 这道菜要做的不腻,那可是很不容易的。 秦嬷嬷做的时候,特意把梨月和莲蓉都叫在身边,慢慢给她俩演示。 给宁大小姐做了杏酪蒸羊肉,她们把剩下的羊脊骨用盐酱煮了。 梨月她们跟着沾光,不单有羊肉汤面吃,还能吃酱羊骨。 今天羊肉买的好,是秦嬷嬷亲手挑的,肥瘦相间又新鲜,价钱也不便宜。 如今锦鑫堂小厨房用的肉食与蔬菜,都是她们自己出去买。 若指着管事房的用度,别说是上好羊肉,连鸡鸭肉都是柴的。 凤澜院正房里,沈氏坐在妆房软榻上,也是刚用过午膳。 午膳有一道野蕈鸡汤,鸡肉拆下来煎一煎,另算一道菜。 那只鸡是熏鸡,亏范婆子怎么想的,竟然拿来煮汤,沈氏喝一口撂下了。 煎鸡肉签更是要命,嚼起来像吃咸柴禾,她实在嚼不动,赏给丫鬟吃了。 最后米饭泡热茶,就着咸食小菜吃了半碗,就对付过去了。 偏厅里实在太冷,饭食放了片刻就凉透了,她也实在吃不下。 妆房软榻上铺设的厚些,把碧纱橱合上,总还比厅里好些。 就想环环她们说的,沈氏不单是对下人狠,她对自己也狠。 初冬飘雪的时节,这屋里还没笼炭盆,摸哪都是冰凉的。 外头雨雪森森,屋里越发阴冷发潮。 她特意多穿了些,桃红灰鼠小褂,葱白镶羊皮裙,外披着青缎大毛皮袄。 头上玄色缎子抹额,腿上盖着闪缎褥子,捂着个开水冲的热汤婆子。 屋里头不生火,冷飕飕没些儿热气,就算小毛套着大毛穿,还是一样冷。 沈氏穿得多盖着暖褥抱着汤婆子,身边丫鬟可没这么好受。 芷清只穿了一层薄缎棉袄,冻得嘴唇发青两手都紫了。 端着小茶碟站在旁边,止不住的全身哆嗦。 沈氏全然没看见,她正全神贯注倚着炕桌,拨弄象牙小算盘。 算盘旁边高高堆了一摞账本,掌事对牌则撂在木匣儿里。 沈氏拨两下算盘,手就在汤婆上暖一暖,半晌才尖着手指翻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赵嬷嬷从外头进来,见这里如同冰窖,心疼的直皱眉。 连下人屋都烧了暖炕,小丫鬟们吃完饭就躲回炕上,打骂着都不出来。 大奶奶这般自苦,又是何必呢?谁能知她的好不成? “大奶奶,天气实在冷了,今日又落雨落雪,不生火可使不得!” 第191章 亏空 沈氏自得了对牌,有了执掌内宅中馈的权柄,真是没过一天好日子。 从早到晚忙乱繁琐不说,还从上到下得不着一句好话,处处得罪人。 赵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憋了满肚子的话,只寻不着机会对沈氏说。 在婆家掌家当权自然是好的,可也别作践坏自己的身子骨儿。 就凭这么样起早贪黑的拼命做事,还不早早晚晚累病了才罢? 她这位主子可算不上结实身子,万一落下症候如何是好。 前些日子沈氏与国公爷没圆房,赵嬷嬷这心里焦急的要命。 如今圆房几个月,她还是私底下里焦急,毕竟到现在还不曾怀上身孕。 赵嬷嬷私下里给抓药,吃了并没什么作用,沈氏还怕羞不肯再吃。 赵嬷嬷心急如焚,外头一个劲儿求神问卦,帮她主子求子。 偏是沈氏的心思不在这正事上,手里抓着内宅对牌,倒似得了圣旨。 赵嬷嬷对这事颇为不以为然,只觉得自家主子颠倒了轻重。 就算把府里的银子省下来堆成银山,哪又有什么用处? 膝下没有个一儿半女,拼着性命执掌家务,这算是给谁当家呢? 刚才沈氏撤膳桌子,赵嬷嬷在外头看见了,心里就别扭了好一阵子。 照理说裁减用度都是减人家,大奶奶怎还减到自家头上来了? 当初娘家沈夫人掌家,也没见她这样行事。 见过当家主母磋磨儿媳、磋磨妯娌、磋磨女儿的,还不曾见磋磨自己的! 她主子自嫁进宁国府这几年,吃喝穿戴用度上就不曾受过这委屈。 方才那饭食算是什么东西,能是给大奶奶吃得的? 赵嬷嬷跑去厨房质问,谁料掌灶的范婆子说话一套套的。 现在凤澜院用度就这么多,银钱是大奶奶自家定的。 要像往日一般,四碟八碗两样羹也成,需得把银子拿来。 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光是骂厨娘子没有用。 赵嬷嬷满心怨气,好巧不巧在厨房后院,看见环环香芸偷偷吃熏肉拌饭。 白米饭和着梅干菜,满盖着半肥半瘦熏肉片,咸津津油润润香的要命。 两个小人儿捧着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那股子香喷喷熏肉味道,险些把赵嬷嬷气昏去。 三等小丫鬟竟吃的比主子都好,天底下就没有这个道理! 赵嬷嬷回屋取了鸡毛掸子,回来就要抽她俩屁股。 谁知环环和香芸两个吃完饭,还在小屋里烧着热炕取暖! 平日里多么老实的两个小丫鬟,竟然学会了梗着脖子犟嘴。 俩人七嘴八舌,说柴火和白米是她们自己买的,熏肉是外头人送的。 她们吃熏肉拌饭,没花大奶奶的银钱,她们想烧炕就烧炕,旁人管不着! 赵嬷嬷连打带骂,鸡毛掸子一顿乱抽,她俩人竟然不怕。 环环坐在炕上骂人,说有本事把她撵回庄子,她本是庄子上选来的。 香芸是陪嫁丫鬟,也木着脸怼人,说就算打死她,她也要当饱死鬼。 赵嬷嬷气得眼前发黑,走出厨房院时,直挺挺摔了个屁股蹲。 满院子看热闹的丫鬟婆子,竟然没有一个上来搀扶的。 环环和香芸看她走了,下炕就关上门,生怕小屋里热气儿跑了。 这叫什么事儿?三等丫鬟屋里暖融融的,大奶奶的妆房却似冰窖! 赵嬷嬷这颗心堵得满满的,眼泪都快崩出来了。 红罗炭银霜炭就在管事房堆着,她死活拦着不往下发,这到底要做什么! “大奶奶身子要紧!您掌着中馈本就辛苦,每日还吃不好喝不好。若是再着了冷气风寒,那可怎么得了啊!” 沈氏抬起头来,见赵嬷嬷这样心疼自己,眼圈也有点发红。 可她心里也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嬷嬷,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到十月十五不许用炭,是我亲口定下的规矩,岂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我今日烧盆炭火不要紧,若是让二房三房叔母们知晓,她们不把我当场吃了才罢!” 这几日天气冷,各房各院为不发炭火的事,没少背地里咒沈氏。 昨天沈氏在凤澜院料理家务,三房就派丫鬟婆子来催炭。 当着一众买办与管事娘子,沈氏拿她们扎筏子,严令不到十五日不发炭。 那丫鬟婆子出了门就啐,咒她把炭带棺材里烧去,沈氏在屋里听得清楚。 她们背后若没有三太太撑腰,哪敢跑来这么骂人? 平日不声不响的三太太,都敢这么戳着脊梁骂人,二太太就更别提了。 前些日子宁二公子病了,她偏说是没炭火冻得。 要不是宁二爷吓住了她,说不定就要去鹤寿堂讲理。 二房三房这是闹在面上,大房宁夫人宁大小姐母女,更是背后使阴招。 锦鑫堂和玉真阁,私下花体己钱出去买炭火,把屋里烧得暖融融的。 她们自己花钱买炭火,沈氏插不进话去,更管不得这事。 可这桩事情若是让亲戚家知晓,只怕就要说是她故意亏待婆母小姑。 沈氏满心的委屈,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怨不得人家都说,掌家人是恶水缸,当家三年狗都嫌。 宁老太君为何要她来当家?就是为省简用度,不许奢侈度日。 她若与婆母宁夫人一般宽纵装好人,那就是辜负了老太君的心意! 沈氏这些天心里苦,好些话都没法对旁人说。 见赵嬷嬷苦口婆心劝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着账目。 “咱府里的炭火都是庄子上送的,份例都有定数。每年顶级银霜炭一千斤,上等红箩炭三千斤,下等炭三万斤。只够冬月腊月正月三个月的用度。” “以往太太当家的时候,九月底就发炭下去,闹得正月用度不够,哪年不得再花钱去外头买着用?光是每年买炭的银子,就得花一千两银子!” 账目上写得字小,赵嬷嬷觑着眼睛,半晌才看清数目字。 一千两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宁国府里真算不上什么。 “大奶奶,咱府里用度开销大,哪省不出千八百两银子?为这点子银钱,再把身子沤坏了,那是真不值得!” 赵嬷嬷听见沈氏这么自苦,才为了每年一千两银子,眼泪都落下来。 沈氏歪身撑着头,将薄被扯了扯,依旧愁眉不展。 值不值得她还能不知晓?这里一千那里一千,总要积少成多。 毕竟这府里头,已经落下大亏空了。 “我不接这中馈掌家之权还好,如今接过来一算,才把我都愁坏了!咱府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光是今年的亏空,少说就得一两万银子!” 已经亏空一万两?赵嬷嬷瞪着眼不敢信,连忙接过账本来细看。 “老天老天,还真是亏了一万多两啊!” 第192章 入不敷出 沈氏管事的日子里,一直在看账目。 府里的账本可是不少,内宅外务采买用度,时常用的就有十来册。 这些账目粗看着还没什么,细细算过才知晓,真是进的少出的多。 特别是老国公去世,宁元竣离府这三年,那花费是翻着倍往上长。 这些年支出翻倍进项不增,已经是在花费积蓄了。 今年宁元竣回京袭爵,京师朝廷各处打点,结交司礼监吕公公,银子如流水似得往外去。 以往账目沈氏不管,只把今年细账重算一遍,结果可把她给惊着了。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离着年底只有两个多月,竟是亏空了一万多银子。 前三年加上今年,宁国府的亏空汇总起来,已经是整整十万了。 偌大的一个宁国府,哪里禁得住这般亏空? 沈氏愁眉紧锁不言语,重重将账本撂在炕桌上。 赵嬷嬷见她这般发愁,连忙苦口婆心的劝解。 “自从老国公去世,府里家道艰难,老太太自然是知晓的。大奶奶执掌中馈才一个多月,这亏空不能算在您头上。那都是太太手底下漏出去的,与咱们并不相干。” 府里亏空不是一天两天,又不是凤澜院花费的,凭什么让沈氏一个人愁? 再说宁国府赫赫扬扬百年勋贵,多年积蓄不说堆山填海,也绝不会薄了。 既然宁夫人与宁老太君敢这么花费,自然就是老底子还在。 就算不能同鼎盛时候相比,也不可能这么快败落下去。 “大奶奶上头有两层婆母,只按照祖宗规矩做事,谁能说您什么呢?大奶奶为了这些事,把自家身子烦忧坏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赵嬷嬷说完这些话,连忙让芷清出去唤小丫鬟。 自家拿钥匙开了大衣橱与箱笼,把冬日铺设的缂丝洒金狐皮褥、狐嗉皮袄、风毛手笼、貂鼠卧兔都拿了出来。 立即派粗使婆子出去,让买五十斤红箩炭,好在暖阁里笼火烧熏笼。 府里亏空成这个样子,急也是没有用的。 凤澜院上下这么多人,总不能苦了大奶奶一个人。 赵嬷嬷掏出帕子抹眼泪,哽咽带着哭腔。 “大奶奶是我从小抱大的,不曾让您受过冻饿。如今您当家管事,要扎筏子说人,我们这些陪嫁奴才,也不能站在旁边不动手。今日老奴做主,这个月的月例银大伙儿不发,都拿出来买炭做用度。咱凤澜院的奴才,就算冻死饿死,也不能让您受委屈!” 想起那些躲懒偷吃的丫鬟婆子,赵嬷嬷这口气就出不来。 主子受罪奴才就该死,这点子道理都不懂,狗奴才们个个该打。 听赵嬷嬷这么说,沈氏很是感动,泪水也落了下来。 “好嬷嬷,你的心意我领了。小丫鬟老嬷嬷,每月就那几钱银子,还要拘了来买炭火,我自是不忍心。宁可我苦着些,不肯亏待她们。” 看见沈氏落泪,赵嬷嬷更加心酸了,恨得拍着软榻咬牙。 “我们都是跟着大奶奶从沈家出来的,诗书大礼人家的下人,别的事儿不知晓,个个懂得豁出命去报答主子。平日受大奶奶厚恩,替主子死都是应该的,少一点子月例银子,我看谁敢扎刺抱怨!” 到底还是自家陪嫁陪房,关键是时候还是与自己一条心。 赵嬷嬷说的这么诚恳,沈氏流着眼泪没再推辞。 十月丫鬟婆子月例银子,刚从账房关来,还在赵嬷嬷手里没发下去。 她赶忙去东边书房,打开装银钱的螺钿小柜子,拿戥子称银子。 不光要多买些上等红箩炭,还要再买些好吃食,给沈氏好生补身子。 买炭买吃食的消息,很快在凤澜院传开,丫鬟婆子都振奋起来。 厨房院范婆子慌忙丢下叶子牌,急吼吼系上围裙烧起灶火。 “哎呦,这是老天爷开眼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过多一会儿,芷清就提了盏黄鱼鲞粳米粥出去。 范婆子还兴冲冲追着问,是不是大奶奶发善心,也要给底下人贴补饭食。 芷清紧紧抿着嘴,任凭她们一叠声问,半句话也不敢说。 大奶奶倒不曾贴补底下人,反倒是让她们这些底下人,贴补了大奶奶。 妆房的地坪上,摆了两架黄铜火架子,红彤彤烧了两盆上等炭。 一架熏笼上烤着梅花银碟儿,沉香饼袅袅冒着香烟儿。 另一架罩着衣裳架,刚从箱笼里拿出来的皮袄,得熏暖和了才穿。 沈氏坐在软榻上,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了。 赵嬷嬷坐了个硬木兀凳儿,正守着炭盆拨火儿。 她是真心疼沈氏,烧了两盆好炭,还怕冷着她,把鎏金手炉也拿出来了。 此刻拎着小火钳,选那烧旺的小块硬炭,装了个手炉子,塞在沈氏怀里。 见芷清提食盒来,忙忙的收拾小炕桌,让沈氏趁吃口鱼鲞细米粥。 这些日子厨房消减用度,可是苦了沈氏,吃喝都不适口。 芷清摆好了细粥小菜,腾出手拿粗布垫着,把烧旺的炭盆端进了些。 铜丝熏笼上又罩个竹篾垫子,用细布薄褥蒙住,让沈氏踩脚用。 暖香热气从脚上来,霎时熏暖全身,沈氏终于舒服过来。 她端起青瓷小盏,吃了几口鲜甜咸香的鱼鲞粳米粥。 “芷清,这里有嬷嬷伺候,你们都下去。” 背后垫了两层软枕,腿上也盖了皮褥,沈氏在软榻上坐舒服了。 她朝着碧纱橱外头扬一扬脸,令芷清带着小丫鬟都走远点。 刚买的几十斤红箩炭,赵嬷嬷都锁在自己屋里,只有这间屋烧了炭。 芷清与小丫鬟也冷的要不得,只想在这屋里多待会儿,暖和暖和也好。 这红箩炭是用她们月钱买的,几个小丫鬟不知晓,芷清可听得清楚。 心里虽然不舒服,可她终究说不得什么,连忙推丫鬟们走了。 “到底是日久见人心,嬷嬷是忠心赤胆服侍我的。” 丫鬟们的脸色,沈氏全然看不见,她吃了半盏鱼粥,深深叹了口气。 这粥还剩下大半碗,且是热气腾腾的,她赏给赵嬷嬷吃了。 “大奶奶,只要您能不受委屈,老奴死也闭眼!” 赵嬷嬷这是真心话,她这颗心指望着沈氏好,一味劝沈氏宽心。 “老奴还是那句话,府里亏空不亏空,怪不着大奶奶您。国公爷是明白人,他也得讲理不是?大奶奶用心了就好。” 沈氏暖和了身子,脸色透着微红,眼角却越发愁苦。 “若真像你说的倒好了,今年这一万两亏空,我还真摘不出去!”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她又委屈的翻开了账目。 赵嬷嬷抵死不信,执掌中馈一个多月,怎么可能落下一万多两的亏空? 这银子别说是花,就是一两两的往河里丢,这些天还还丢不完呢! “大奶奶,别是您成日忙的眼花,把账本看错了吧?” 第193章 办嫁妆 沈氏年纪轻轻,怎么会眼花看错帐? 那一万两银子,是她亲自下的对牌,眼看着账房婆子支走的。 赵嬷嬷撂下粥碗,捧着砖头厚的账本子,贴着脸上去,才算看清楚。 “大奶奶说的可是这一笔?” 灰突突长指甲指着一笔账,沈氏皱眉点头。 账目记一行小字:大房二小姐办嫁妆,公中支用现银共计一万两整。 宁家嫡庶小姐办嫁妆,公中出银一万两,用度并没做差。 难不成是采买时被刁奴蒙骗,还是兑银子时被人偷抢了? 赵嬷嬷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一万两怎么就成了沈氏的亏空。 沈氏却抱着铜手炉,冰冷双手微烫,掌心麻酥酥的。 “这笔银不曾给二丫头办嫁妆,而是补中秋节礼,送进宫给何昭仪了。” 这话说的有些好笑,赵嬷嬷都有些将信将疑。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女儿家从小读书识字,可不只学些琴棋书画。 写账看账往来应酬,这些实用东西,学的更加明白清楚。 沈氏之母沈夫人,那是此中的佼佼者。 沈家那么乱的家务,账本子厚的如同城砖,她可是半点没错过。 沈氏就算再糊涂,也不能可能犯这样糊涂的错误。 给宁二小姐办嫁妆的银子,竟拨给宫里送节礼。 这错处说出来,只怕旁人都要笑掉了牙齿。 就算这当家主母不识字,也该让旁边的人给念念,不能糊里糊涂下对牌。 赵嬷嬷诧异好一阵子,不信她这位主子能犯这样的错。 见沈氏满面愁容,最终还是哄着她,说话宽她的心。 “大奶奶是初掌中馈之权,账目记错了也算情有可原。依着老奴的意思,这事儿也不必特意声张。只需再拨一笔银子给二小姐办嫁妆,账目记上何昭仪节礼就是。若您怕年底归账时麻烦,就让人注一笔小字。总之银钱不错,老太太与太太们,也不好为这事责备您。”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是银子的用项记错,改过来就是了。 何昭仪节礼要送,宁二小姐的嫁妆也要办,哪样都不能不拨银子。 以后小心些别记错就是了,赵嬷嬷觉得事情不大,没必要愁成这样。 沈氏听她轻描淡写,两腮连着耳根涨红,手指扣着铜手炉。 “嬷嬷,事情没你说的这般简单!你当这府里账房,还似往常富裕时的模样,有银子撂着不用,等着我下对牌调拨?账房总共剩下一万来两银子,是特意留给二丫头办嫁妆的。我去拿给何昭仪送节礼,二丫头嫁妆就没钱办了!” 中秋家宴那晚,沈氏从宁夫人手里接了对牌,欢喜的要不得。 第二日给宁老太君请安,她老人家就紧着催促,要给何昭仪宫里送礼。 沈氏来不及看账目,又怕宁老太君着急,仓促就下了对牌。 打点了五千两现银外加五千两银子金玉绸缎,共计一万银子礼物。 礼物送进宫好些天,沈氏才算看清了宁府账目,知道了实情。 账房里只剩下二丫头办嫁妆的一万银子,再没有第二个一万两了! 听账房媳妇当面禀报,沈氏才算是恍然大悟,当时就是一身冷汗。 怨不得从八月初开始,宁老太君每日早晚,都催促给何昭仪送礼。 宁夫人一直推脱不下对牌,抵死就是不肯送,根源竟是在这里! 沈氏明白过来之后,连忙去鹤寿堂寻宁老太君想办法。 可老太太不理银钱事务,总说府里账上有钱,二丫头的嫁妆慢慢办。 内总管林大嬷嬷更是推了个干净,竟然指着账本说,二小姐办嫁妆的银子已经拨出去,不可能再拨第二遍。 沈氏听见这老不死的话,气得险些落眼泪。 当初给何昭仪送礼时,账房上不肯拨银子,说这一万两只能办嫁妆用。 宁老太君那边催得急,一天派人问三四遍,让沈氏快些打点礼物。 沈氏不知该怎么办,便私下里问过林大嬷嬷。 那老不死的东西,在鹤寿堂院门口对沈氏咬耳朵,说要大奶奶担待些,先把办嫁妆的银子挪出来,给何昭仪送礼才是急务。 林大嬷嬷是老太君心腹,沈氏自然是敬重她三分,觉得她的话就是宁老太君的心意。 这才胡乱写了批票对牌,把这一万两银子挪用了。 谁知才过去不到两个月,这事儿竟然没人承认,闹成了她手里的亏空!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给二小姐办嫁妆,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因此她才会这般发愁,想要从全府用度里,赶紧省简出这一万两银子来。 赵嬷嬷听沈氏说了半日,弄明白这里头的事情。 “大奶奶真是太仁善了,账房那些狗奴才,才会这般欺负您!一万两银子哪里就算多,她们如何就挪不出来?依着老奴的心思,她们就是怕担干系,才说没有银子给何昭仪送礼!” 毕竟宁元竣和宁夫人母子,都打算断了这门亲戚。 阖府上下只有宁老夫人,还拿着宫里何昭仪当个宝贝。 事情过去这么些天,沈氏也算弄明白了。 可是这件事情,她也并不后悔。 毕竟何昭仪与五皇子得利,就是她娘家得利,她不能置身事外。 “如今只有二丫头的嫁妆是个麻烦事情。若拖到明年再办,那是万万来不及的。若现在赶着去办,银子又不凑手。” 沈氏的一双细长眉毛,几乎拧成了两团结,手里的账册翻的哗哗响。 赵嬷嬷见她这般愁苦,心里不由得也跟着琢磨。 “大奶奶别怪老奴多嘴,二小姐不过庶出,算什么正经主子?府里肯花一万两办嫁妆,不过是看着临江侯府,是老太太的娘家。二小姐的婚事,老太太自有体己钱添嫁妆,用不到公中多少银子。” “大奶奶胡乱拨一两千银子,江南弄些面子东西,看得过去就罢了。她一个庶出的丫头,还敢跳出来争多争少不成?大奶奶为这事费心,也是没必要。连她哥哥国公爷,都没把这隔母的妹子放在眼里,您这做嫂子的何苦呢!” 这么办沈氏确实想过,只怕宁老太君不乐意。 毕竟是亲上做亲的婚事,嫁妆太简薄了,老人家面上无光。 “近些日子二丫头活似病秧子,闹得老太太也烦。我总想着婚事还有些时日,好歹再省俭些银子,多给她陪送点也是好的。” “多些少些都无所谓,大奶奶总要当心身子,等到国公爷回来……” 主仆两人正凑在一起低语,忽听碧纱橱外敲了两下,芷清低声回禀。 “请大奶奶快去鹤寿堂,国公爷回来了!” 第194章 回府 宁元竣回府没张扬,从角门下马进来,已看出府里不对劲儿。 门上值守与门里当差的,人手都少了许多,四处乱纷纷无人打理。 今日正飘雪寒冷,他从角门走到二门,一路冷清清没见半个人影。 他单人独骑静回府,除了角门值班的小厮,府里没人知晓。 跟马的二顺怒气冲冲,就想站在穿堂里吆喝骂人。 宁元竣使眼色止住小厮,先不让通禀宁老太君和宁夫人。 自己也没往凤澜院见沈氏,径直走上穿廊,往澹宁书斋里来了。 从八月初秋到现在,宁元竣在城外军营,待了有两三个月。 中间连封信都没往家带,谁也不知晓他何时回来。 这些时日里,玉墨守着澹宁书斋,只是做针线打发时间。 自从沈氏削减各房用度,书斋自然是躲不过。 对别处还能网开一面,对玉墨绝不可能留半点余地。 书斋的下人一共六个,掌事周嬷嬷,一等丫鬟玉墨,外加四个小丫鬟。 每月的用度不到以往半数,饮食布匹还常扣着不给。 沈氏原本的心意,自然是想磋磨玉墨几分,让她有冤无处诉。 却没想到玉墨并不怕这个,她管着国公爷一大笔私房钱。 书斋这边的吃喝用度,与其说靠公中安排,实则是靠玉墨打点。 因此这些时日里,澹宁书斋的丫鬟们,过得比凤澜院还滋润。 比如今日中午,玉墨就拿了几钱银子,请梨月做了小灶吃。 这些天国公爷不在家,澹宁书斋的正房已经上了锁,周嬷嬷也没来。 玉墨带着小丫鬟们,只在西厢房里头待着,从来不冒头。 书斋的西厢房,一明两暗三间屋子,装饰得别致舒适。 明间的墙壁雪白干净,挂着翠艳艳的十二幅彩色花鸟卷轴。 提红漆雕花条案,花瓶锦绣香篆金龙,富丽中透着清雅。 条案一头供着醉陶盆景,短干粉朵香气醉人。 另一边摆设玫红釉缠枝花瓶,还有个鎏金嵌银的博山香炉。 正面两张玫瑰椅,中间琴光漆小花几,银瓶漆盘青瓷茶具。 梨月在屋唤声玉墨姐,就挑起帘子往里间去了。 屋子靠东边是半间炕套,柴炭烧得暖融融的,铺陈着锦衾绣褥。 地坪上笼着一盆细炭,烧着银茶吊子,炖着细果甜茶。 书斋院里的四个小丫鬟,都滚在暖炕上玩闹。 她们见梨月提着食盒来了,连忙摆炕桌拿盘盏,预备着吃饭。 一大碗热腾腾砂锅鱼汤豆腐,一盒猪肉香葱馅儿的炸油夹儿,一碟东坡肉脯,还有一盘乳饼蒸酥。 大食盒里还有个青瓷暖罐儿,梨月特意用开水温着,是给玉墨单独做的。 趁这些小丫鬟狼吞虎咽时,梨月端着描金小茶盘,送进暖阁里头去。 炕房最南边还有碧纱橱,壁板后隔出个暖阁,刚好嵌一架硬木床。 床前摆着一张东坡椅,地坪上金兽香炉里,旺旺的烧着细炭。 玉墨在床头开妆匣儿,给梨月拿了五钱碎银,又抓两把铜钱。 梨月把饭食摆在描金小桌上,一碗鸭子肉粥,一碟虾肉炸骨朵儿。 “这银子给你,做糖霜果子的时候,记着给我们送来些。蜜饯金桔,姜丝梅,糖霜玉蜂儿之类,再有果馅儿酥饼更好。我好打发这些猴儿丫头吃。” 玉墨向来对小丫鬟们好,哪怕手里不宽裕,没苛待过手下人。 梨月接了银钱,答应回去就做,反正下午也闲着。 玉墨的身份与以前不同,穿戴打扮待人接物都大不一样,梨月看在眼里。 白绫尖花对襟袄,银红撒花遍地锦比甲,织金团花锦裙,外穿着灰鼠袄。 垂云髻梳的溜光水滑,珍珠钿儿箍发,鎏金钗压鬓,梳背儿点翠垂珠。 若还是丫鬟身份,断不能做这样打扮,估计只差开脸儿过明路。 梨月不知该不该恭喜她,毕竟想起夏天偷听到的话,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玉墨没看出她的心思,只是端着盏吃着粥闲聊。 怕梨月穿得冷,从床上拿了个小小银球儿给她抱着玩。 银香球里塞着细炭和香饵儿,雕花镂空,四边有热气熏香冒出来。 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无论它怎么颠倒旋转,炭灰香饵都不会落出来。 真是个稀罕物儿,梨月从没见过,来回摆弄翻看,又香又暖。 “这是覃姑娘给的,听闻宫里的样式。里外纯使银子打造的,折用一二十两银子,还不算工钱呢。” 玉墨淡淡一笑,也不知想起什么来。 夏天时覃姑娘给的,那岂不是? 梨月猛然想起来,还好及时闭住了嘴。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廊下人叫“玉墨姐”。 廊下是国公爷的小厮二顺,风尘仆仆穿着羊皮大袄,鼻头都冻红了。 “玉墨姐,国公爷回来了!” 玉墨忙让小厮进屋说话。 “国公爷几时到家?告诉老太太、太太、大奶奶没有?” 国公爷从城外回来,总要先派小厮提前来说,家里好预备迎接。 二顺并不进屋,只在在廊下揉着鼻子。 “姐还问还几时到家呢,人这就已经进门来了!” 两句话没落地,玉墨抬头看时,宁元竣已经走进来了。 满身风霜雪气,一阵风似得就往正房走。 到房门前才发现落着锁,又转身往西厢房里来。 梨月与几个小丫鬟,正爬在暖炕上,透过窗缝往外看。 见是国公爷回来了,不禁慌得手忙脚乱起来。 几个人一顿乱七八糟收拾,把炕桌抹干净,往炭盆里撒了把香粉。 正忙乱之中,宁元竣已在明间里,脱了斗篷坐下。 玉墨跟着进门接过衣裳,见里屋收拾好了,就打发他进去坐着。 “国公爷在暖阁坐着,只怕这屋里冷。” 又打发那四个小丫鬟,拿钥匙打扫正房,笼火烧炭盆。 梨月提着食盒子,就打算跟她们一起溜出去。 已经蹭到屋门口了,却听见背后宁元竣突然开口。 “小月,你过来!” 梨月吓得全身一激灵,回头的时候脸色都发白。 不知为什么,她很害怕国公爷这副冷着脸的模样。 特别是他身材长得高挑,站在屋里的感觉,仿佛顶棚都矮了。 “你怕什么,他又不吃人!” 玉墨笑了笑,一手抱着斗篷,一手把梨月拽了过去。 国公爷俩手冷的像冰块,铁钳似得攥着梨月的腕子。 从袖口扯出一截小袄花布,抬头问玉墨。 “这布不是松江绒,府里没给丫头们做棉衣?” 梨月手上有冻疮,被他不经意捏住,疼得险些跳起来。 第195章 愠怒 梨月一路小跑出了澹宁书斋,怀里多了两瓶冻疮膏。 想起刚才国公爷的愠怒,她觉得府里大约又要热闹。 澹宁书斋的西厢房里,宁元竣是强压着心头怒意。 他一路顶风冒雪回来,苍白的面容都泛出青紫颜色。 全身冰冷僵硬,守着炭炉半日缓不过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宁国府在京师不比寻常,那是世袭罔替的一等勋贵。 无论是府邸规制还是衣饰用度,都有祖宗传下来的规章体统。 外院内宅的陈设,丫鬟婆子小厮的穿戴,全都是公府的脸面。 京师里哪家的贵府,都不会无缘无故裁撤下人。 若不是门户难以维持,更不可能在明面上省简用度。 这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告诉所有人宁家即将败落。 宁元竣二十出头年纪,承袭爵位才半年多。 宁国府突然这般萧条,外人看着会怎么想? 从方才进角门到现在,他一路只觉得阴气森森。 原本兴旺热闹的宁国府,突然有种大厦将倾的意思。 坐在暖阁里压抑半天,他这口心头血险些喷出来。 好在宁元竣年纪虽然轻,还是个沉稳有城府的性子,不曾暴怒起来。 玉墨是从小服侍他的,看着这幅面容,就知他气急了。 因此半天不敢吭声,只将斗篷撂在熏笼边,斟了半盏茶汤与他暖身。 知他半日水米未沾唇,问他要不要先吃两口粥垫一垫。 宁元竣是半口都吃不下,平息许久怒意,才追问了几句家务。 玉墨知道这事躲不过去,这才如此这般,一一告诉了他。 “国公爷刚出京没几天,老太太就唤林大嬷嬷回来管事,将大厨房针线房采买房都裁撤了。后来大奶奶接对牌执掌中馈,说府里进项不比往常,打算着要省简用度。为公中饮食都折腾好一阵儿,更别提丫鬟小厮们的换季衣裳。” “管事房只发几尺粗布半斤旧棉花,眼瞧着过不了冬,大伙儿是没办法。书斋里是我看不下去,拿了匹丝绒布,请周嬷嬷寻裁缝,给四个小丫鬟做棉衣。方才那小月丫鬟,在锦鑫堂有她干娘照应,才算有件棉袄穿。那些没人管的丫头小厮,这天气还穿着单衣,好不可怜见的。” 宁元竣听了这话,眉头瞬间就皱起来。 “内宅家务一直是母亲掌管,为何突然交给大奶奶?” 虽然夫妻相聚不久,可沈氏的性格能力,他心里一清二楚。 若中馈之权交到她手里,不乱套才算怪了。 “这是老太太的心意,中秋节家宴上话赶着话,就吩咐大奶奶接对牌。当着二房三房太太,还有晚辈公子小姐们,太太也不能多说什么。” 玉墨故意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她只忙着开箱子找衣服,添炭火拨熏笼,服侍宁元竣替换衣裳。 听闻此事又是祖母的主意,宁元竣双手拢在熏笼边,手指关节都崩白了。 他是一身风霜疲倦,换下衣裳都满是泥水,两条腿冻得发僵。 围炉坐了半天只是暖不过来,玉墨忙打发他去床上躺下。 “城外军营不过几十里路,你到似雪窝子滚出来的,怎么冻成这样?” 宁元竣和衣躺了片刻,困倦的闭上眼睛,缓缓道:“去了趟北关大营。那边积雪半尺厚,只怕雪大封路,三天两夜没下马。” 北关往京师的道路,若是平日慢走,单程要走七天。 这样奔命似得赶了个来回,必定是军务大事,玉墨便没有多问。 刚要放下帐子让他睡会儿,却被宁元竣拉住手。 他疲倦的半晌没睁眼,让玉墨坐在床边上。 “没睡着,你接着说。” 玉墨见他眼底乌青,轻轻叹了口气,拿条毯子给他盖上。 “也没什么可说,不过就是大奶奶要扎筏子,各院饮食衣料炭火都裁剪,落得大伙埋怨罢了。虽然混乱苛刻些,总算没闹出大事。你先歇歇吧。” 如今府里的样子,宁元竣就是再累也睡不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生疼。 暖阁床帐是石榴红底绣团花,旁边炭火熏笼映照着,一片朦胧红晕。 宁元竣忽想起三年多前,与沈氏成婚的情形,心中莫名涌起烦躁。 婚事是祖母与父亲定下的,他那时还年少,并无置喙余地。 若知道有今日的事,他抵死也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若能休了她就好了。” 宁元竣忽然吐出这句话,玉墨连忙捂着他的嘴。 “你真是气糊涂了,这话也是说得的?” 宁元竣拿开玉墨的手,忽然笑了起来,满心满怀的无奈。 无论宁国府还是沈家,都不会容许休妻和离。 沈氏在宁家,只是待下苛刻而已,没有半点休妻的理由。 可留着这样妻室在家里,又不知她同着祖母,闹出什么乱子出来。 如今的朝局情形,可不容他家宅反乱掣肘,宁元竣越想越头疼。 玉墨见他躺着不起身,自去拿了针线,守在床边绣花。 “这事儿不能全怨大奶奶,是咱府里出的多进的少,让她背了亏空。若是八月不送何昭仪的节礼,年底也不会打饥荒。我琢磨着,大奶奶现在愁的,该是二小姐的嫁妆银子。” 宁元竣歇息了片刻,这才抬起眼皮:“你看过账目?” 玉墨理着花线轻笑:“我是没见过账目,可府里的进项与花费,也是耳边常听着的。粗粗一算就知道,年底顶多有一万来两剩余。若是给何昭仪送了节礼,还拿什么给二小姐办嫁妆?” “老太太催促的太急,大奶奶年轻不懂事,想不到这么多。节礼送进宫去,老太太没话说。这亏空的名声,大奶奶少不得背着。一万两银子不是随意省一抿子的事儿,她凭空变不出银子,不从用度里克扣,又上哪里找去?” 她轻声细语的时候,见宁元竣一直揉着眉心笑,不禁笑着问他。 “你笑什么,是我说错了?” 宁元竣收敛了笑容,摇头叹了几声。 “你平日不出房门,耳朵听着都能明白的事,她拿着全套账目,都还算不清楚。就这个糊涂性子,还要强逞能,替祖母出头背亏空,怎么不好笑?” “祖母拿着她给我下绊子,若我不追究这事,往后就又成了例,宁家与何家还要绑在一起。若我追究这事,那糊涂东西又少不得一顿哭天抹泪寻死觅活。这么一想,岂不是更好笑了? 宁元竣是越笑越沉,牙齿都咬紧了,眼白满布着血丝。 玉墨看他有些魔怔,也是半日不语。 国公爷回府的消息,后晌在传到内宅里。 宁老太君午歇已起,少不得正堂里落座,等候孙儿过来磕头请安。 宁元竣强打精神起来,刚迈进鹤寿堂院门,就遇着一场乱子。 厢房里猛地冲出个小丫鬟,直挺挺扑在跟前跪下。 小脸哭的花猫似得,一双小手又红又紫,紧紧扯着袍角不放。 “国公爷,求大奶奶把份例给我们好不好?二小姐就要病死了,好歹把月例银发给我,好给二小姐请大夫看病!国公爷,你和大奶奶说说!” 那小丫鬟便是杏儿,一双手冻得皴裂,耳朵上都有冻疮。 这般寒冷天气,只穿着薄薄的夹袄,冻得小脸发青。 “去凤澜院把大奶奶唤来。”宁元竣只觉头疼欲裂,气都喘不上来。 第196章 七死八活 宁二小姐自前月一场病,身子没得调养,一直就时好时坏。 因不在祖母跟前请安露面,宁老太君也就想不起她来。 鹤寿堂这些丫鬟婆子,都是看人下菜的东西。 大伙儿见老太太对她不上心,自然就越发轻慢不理会了。 碍着宁夫人早先的镇唬,小厨房倒是不敢不送茶饭。 可那一日三餐饮食,也都十分随意潦草,热汤热茶都没半口。 这几日天冷飘雪,鹤寿堂正房不但早早烧了火墙暖炕,屋里还笼着三个炭盆,一色是银霜细炭,温暖如同春日。 可宁二小姐所住的厢房,却并没半块柴炭火星儿,床榻里都是冰凉的。 冬日的帐幔衾褥还没换,连个热汤婆子都没有,不冻病才怪了。 上月病才好些就又病,宁老太君更加不耐烦,只嘱咐沈氏唤府医给她看。 府医连来了好几天,乱糟糟的诊脉服药。 这一个说是风寒,那一个说是内感,也有道是发热,也有说是痰火。 柴胡汤青蒿散灌下去无数,如热酒浇旺火,并不见半点儿好。 天天这般折腾也没见好转,沈氏也渐渐心烦起来。 觉得她大约是仗着病症,想对老太太撒娇闹事,或是看出嫁妆银的端倪。 因此再来探病看望的时候,便背着她嘱咐底下的丫鬟。 令丫鬟们不许去老太太跟前提二小姐病症,省得老太太忧心。, 从此后府医也不来了,房里丫鬟婆子见没人管,也都乐得甩手不理。 如此连耗几天,眼见着宁二小姐越病越重,有出的气儿无入的气儿。 这天又是整一日水米未进,从早晨就昏迷睡着。 因为天冷,大丫鬟琳琅一早就回正房躲懒去,也不在跟前伺候。 房里只有杏儿、蝉儿两个小丫鬟,四处抓挠不着人。 因她们月钱两个月没发,就想出府买东西也不成。 杏儿是真吓着了,若不是见着国公爷进院,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厢房的卧室冷得如同雪洞儿,螺钿床阁上还挂着初秋的弹墨绫帐幔。 宁二小姐蓬头散发昏睡在枕上,小脸蜡渣似得黄瘦。 床头小几撂着半盏冰凉汤药,也不知是何时熬的。 杏儿蝉儿两个年纪太小,也不懂病症如何,只会守着床头哭。 宁元竣在病床前细看,都有些认不出这妹妹模样了。 连忙试了试她额头,这才命人端炭火来,又派人去外头请太医。 宁二小姐在鹤寿堂居住,对外头的说法是,老太太亲自教养。 谁知竟被祖母教养成这个样子? 宁元竣对庶妹情分虽然普通,毕竟是至亲骨肉,他怎能不动怒? 在病床边坐了片刻,才见沈氏带着丫鬟婆子,急匆匆赶了过来。 沈氏也是没想到,宁元竣不在祖母正房请安,却先跑到妹妹厢房里来。 为二丫头嫁妆的事,她心里本就有鬼,但脸上半点不敢显露。 因此浓浓堆上一脸温和笑意,走来同夫君行了礼,柔声埋怨了几句。 “夫君何时回来?也该提前派人回府,知会妾身一声才好。你出城的这些日子,一封信也没带回来过,老太太好不悬心担忧。还不赶紧去正房里去,给祖母磕头请安,只顾在妹妹这屋里做什么?” 说话时瞥了眼宁二小姐,见她病容昏睡,眉心微微一蹙。 “二妹妹本就身子弱,偏她素来还爱胡思乱想。自从定下了婚事,就每日在房里转心思动念头,任谁劝解宽心也是不听。上个月病才好些,今日又躺下了,别说老太太心疼,我这做嫂子的都好生烦忧。你别在这里闹她了,只怕过了病气倒不好。” 沈氏还想说什么,外头婆子已进门禀报,请的太医来了。 宁元竣从头到尾冷着脸,沈氏就没敢再言语,只好躲在了屏风后面。 鹤寿堂那些粗使婆子,见国公爷面沉似水,心里也知道亏心。 七手八脚拿些炭来,烧起厢房的火墙热炕,又在地坪上摆了盆细炭。 一时有婆子引太医进来,是宁国府里常来常往的。 进门来先行礼寒暄几句,宁元竣亲自请进暖阁里面。 杏儿哭哭啼啼,踮着脚放下帐子,拿出宁二小姐的手放在外头。 老太医细细诊过,起身就说是症候不小,需得仔细调养。 “小姐外感风寒内郁忧思,又加饮食亏空体虚不足,还耽误了些日子。原先不过寒热之症,如今已拖成了伤寒。从此医药饮食需得精心,否则年纪轻轻若落下症候,只怕就是大事。” 当着宁元竣的面开了药方,打发人出去抓药熬药。 待送走了太医,沈氏这才出来,见宁元竣还吊着个脸,心里也是委屈。 平日府里人生病,都是唤府医来看,没有大事谁会传外头太医? 何况宁二小姐本就体弱常病,又不是做嫂子的磋磨她才得病。 看他现在的这脸色模样,必定是怪罪自己不曾照料小姑子。 原本就不是照拂的事,这病本是她自己作出来,如何怪得旁人。 二丫头在鹤寿堂里住,吃穿用度都是老太太的,哪里还委屈她了不成? 沈氏心里焦躁不安,只想着替自己分辩叫屈。 “二妹妹养在老太太跟前,本就比别的姐妹娇惯些。偏是她病了整整一秋天,每日唤府医诊脉熬药,闹得不可开交,让老太太心里不安。她不过是时气伤寒,也算不得大症候,调养几日就能好,妾身才没让人出去请太医。” 一时外头送了汤药过来,沈氏也顾不得过去看,忙让丫鬟婆子过去喂药。 还赶在宁元竣身边解释,说自己不曾亏待这位小姑子。 正忙乱的时候,忽见外屋门帘一挑,大丫鬟琳琅甩着手帕进门。 穿着水红缎银鼠褂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手里还挽着暖手笼。 见着宁元竣和沈氏,便是满脸笑嘻嘻的,瞥都不瞥病床上的宁二小姐。 “国公爷大奶奶怎在这屋耽搁着?老太太在正房等了这半日,让奴婢过来问,国公爷还不过去?” 沈氏知她是鹤寿堂一等丫鬟,虽给了宁二小姐使唤,还要给几分颜面。 正要赔笑答应说就去,谁知宁元竣忽问:“琳琅是二妹妹的丫鬟?” 琳琅见他问自己,更加的喜笑颜开,赶着上去道了万福。 “正是!因二小姐房里没有掌事的大丫鬟,老太太才让奴婢来陪着!” 一句话没说完,宁元竣举手就扇了她一耳光。 琳琅万万没料到这下,飞出去三尺多远,一头栽在墙角,半天不曾起身。 第197章 整顿 琳琅肿着半边脸,口鼻都磕出血来,愣怔好久才跪下哭诉。 “不知奴婢哪句话说错了,引得国公爷动怒?” 原来她不知错在哪里,宁元竣打量几下,眼里已结了冰霜。 “你是服侍二小姐的丫鬟,那我问你。二小姐病了多少时候,府医来看过几次,这几天都吃什么药,每天早晚吃些什么东西?” 这一连串质问,琳琅已是懵了。 宁二小姐不受待见,鹤寿堂里人人知晓。 琳琅是老太太的一等丫鬟,是来跟二小姐享福的,可不是来受罪的。 她在宁二小姐房里,只照管首饰箱笼约束小丫鬟,别的事儿一律不理。 这房里日夜冰窖似得,又缺吃少穿没赏钱,要她成日价伺候病秧子不成? 琳琅捂着脸没敢哭,慌忙要把自己摘出来。 “回禀国公爷,老太太派奴婢过来,是陪二小姐做针线学规矩,并不掌管房里用度月例。二小姐的吃穿看病用度,只得问杏儿蝉儿两个,她们是贴身服侍小姐的,奴婢并不知晓。” 宁二小姐病恹恹在床上不醒,杏儿蝉儿守在床边只是哭。 那蝉儿胆小不敢说话,杏儿却是豁出去了。 现在别说老太太不理会她家小姐,就连鹤寿堂丫鬟婆子都欺辱上来。 二小姐万一有个熬不住,她们俩必定要顶瓜吃瓜落儿了。 “琳琅姐姐,你说话凭良心!自从住进鹤寿堂里来,二小姐的用度就是你管着,并没发到小姐与我们手里。八月间府里说裁撤用度,你就缩头跑了。撂下二小姐与我们,连三餐饭食都抓挠不到!” 这话说的戳心,琳琅顿时急了,不顾脸肿痛,张口就啐了杏儿。 “休要当着国公爷大奶奶胡说,好似谁怠慢了二小姐!大奶奶早就有话,二小姐吃穿用度都跟着老太太,别的小姐还没这份福气!你这是抱怨老太太还是抱怨大奶奶?你说这话就该打死!” 杏儿不禁急哭了,跪在地上磕头哭诉,小脸憋得青紫。 “管事奶奶嬷嬷们,话虽然是这么说,可鹤寿堂里的一粒米一寸布一块炭,我们二小姐都动不得。三日五天,我们就得给厨娘赏钱打酒,不然就不送小姐的茶饭过来。老太太让琳琅姐来掌事,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你在二小姐房里掌事,把箱笼妆奁钥匙都拿着。小姐的穿戴衣裳你上心预备了吗?如今这个天气,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就不开箱子取大毛衣裳!小姐冻病好几天,现在还穿着夹衣裳躺着。你这套灰鼠袄连卧兔手笼,都是哪里来的,你敢当着国公爷大奶奶说吗?” 琳琅没想到杏儿年纪虽小,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她被噎得无法反驳,只一味乱嚷乱叫,骂杏儿胡说八道。 大丫鬟掌管妆奁与箱笼,需要打点四季衣裳与房里铺陈。 平日里小姐们穿剩的衣裳,给贴身大丫鬟穿也是常事。 可如今小姐穿着单薄,丫鬟倒裹着风毛皮袄,谁看着不刺眼? 宁元竣脸上虽然平静,可心中的火已顶到了天灵盖。 偏生琳琅是个没眼色的,还满心不服只顾狡辩。 “国公爷大奶奶明鉴,衣裳是二小姐给的,不是大胆偷拿的。老太太唤奴婢来只是掌事,贴身服侍差事是她们俩该做的,奴婢不是伺候二小姐来的!” “你不该伺候小姐,该是小姐伺候你?让她的老子娘把人领出去!” 宁元竣冷笑一句,琳琅瞬间瘫倒在地,吓得一声不敢言语。 沈氏大惊失色,拉住夫君柔声劝解。 “琳琅是祖母的丫鬟,拨给二妹妹使唤,将来要跟着陪嫁的。夫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她留脸也得看老太太心意。琳琅哪里做的不对,让嬷嬷教给她罢了,打发她出去万万使不得。” 鹤寿堂大丫鬟是宁老太君贴身人,扇她一耳光,已是不得了的事。 祖母房里别说是丫鬟,就是条猫儿狗儿,小辈人等闲也伤不得。 这等大家礼仪规矩,都是用孝字提着,谁也不敢犯这等忌讳。 何况只有长辈安排小辈房里人,哪有孙儿打发祖母丫鬟的道理? 一旦宁老太君问起缘由,只怕就无言应答对付。 总不能说为二妹妹生病,就把祖母给的大丫鬟撵了? “你要拿人要扎筏子,打发两个小丫鬟罢了。琳琅份例还在老太太房里,一时老太太问起来,倒是不好回话。” 沈氏一边要打杏儿蝉儿两个,一边还要给琳琅辩解。 “二妹妹得病怪不得琳琅,她是后到房里的。终究是小丫鬟服侍不周,饮食穿戴不经心,才让二妹妹冻病了。夫君若要责罚,只打贴身伺候的。这些小东西惯会淘气偷懒,早该打上几下,给她们长长记性。” 看着沈氏絮絮叨叨的样子,宁元竣猛一阵头疼欲裂。 “闭嘴,照我吩咐办!” 沈氏不禁当场愣住,顿时涨红了脸颊。 满屋丫鬟婆子都吓愣了,再无人敢劝说半句。 一时琳琅父母过来磕头认罪,灰溜溜把女儿带出去了。 宁元竣又吩咐老嬷嬷同杏儿蝉儿伺候宁二小姐,这才黑着脸色走出来。 沈氏亦步亦趋跟着,帕子在指尖越拧越紧,眼圈也闷的通红。 平日没见夫君关心庶妹,偏这时候指桑骂槐,可见是冲自己撒气。 必定是听信小丫鬟谗言,觉得自己磋磨了小姑子,才要当众给自己没脸。 耽搁了这半天的时辰,天色已是黄昏。 宁老太君等了半日才见宁元竣过来,已是蹙眉不悦。 但见孙儿一脸风霜疲惫,也不好过多责备,只叹息埋怨两句。 “你这孩子做事没有轻重缓急,公务这般繁忙,家事交给你媳妇料理才是。二丫头身子弱好久,总不过养两日就好,偏你要大张旗鼓请太医折腾。知道得说你心疼妹妹,不知道的岂不说咱府里没规没矩?” 老太太已知宁元竣撵了琳琅,她心里颇为不悦。 倒不是为一个丫鬟,而是觉得孙儿越来越不服管束,性子越发执拗。 宁元竣望着祖母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面容,勉强才露出几分笑意。 “祖母叮嘱的是,咱府里的规矩,确实太过于松弛了!” 第198章 委屈 宁元竣与沈氏陪老太太用过晚膳。 宁元竣才去锦鑫堂拜见母亲宁夫人。 母子两个深谈许久,都是聊这些日子家务混乱的事。 锦鑫堂小厨房,少不得备了几样点心宵夜,送进正房里去。 完后没什么事儿了,秦嬷嬷封了灶火,众人才都散了。 梨月冒着冷气儿回屋,干姐姐彩雯已经烧热了炕。 姐俩趁着热水梳洗过,便都缩在了被窝里头。 炕桌上摆着一盏小油灯,彩雯盘着一缕缕花线,预备第二天好用。 梨月就着油灯照亮,正往小手上抹着冻疮膏。 灶房里当差免不了冬日下冰水,手上难免有冻疮。 府医给的冻疮药效果一般,并没有书斋里国公爷赏的好。 听闻这种冻疮药是宫里御药房配置,专门给边军将领赏赐的。 果真涂在手上就是一股热辣辣麻酥酥的感觉。 今天国公爷回府,可是热闹了一番,梨月吹着小手,忍不住好奇。 “琳琅真被撵出去了?她爹娘没去求老太太?” 府里好些年没这样处置过丫鬟,特别是在鹤寿堂里面。 琳琅也是个伶俐的,嘴头子能说会道,谁想到能落得这样结果。 “怎么没求?她老子娘把头都磕破了,半点儿用处没有。连大奶奶替她求情,国公爷都不松口,还骂了大奶奶两句呢。” 这事彩雯也是听人说的,府里都传扬遍了。 都说是国公爷动了大怒,就是要拿琳琅杀鸡儆猴。 打发她时连箱笼都不许她带,只令父母把人领了出去了。 鹤寿堂里的掌事嬷嬷,本来传了宁老太君的话。 说是琳琅好歹服侍一场,让她把体己东西带走。 谁知打点箱笼包袱时,发现多半衣裳首饰都是二小姐的。 她自然哭着辩解,说东西都是二小姐赏的。 究竟是哪里来的,那是谁也说不清楚。 可把琳琅爹娘吓得要不得,再不敢提要东西的事儿,拉着女儿忙走了。 宁老太君也不好再说话,只能装做不知晓,由得她出去了。 “听闻国公爷打她了?”梨月又问。 传说琳琅出去的时候直吐血,梨月是听那些小丫头说的。 “挨打也是她该得的。老太太派她伺候二小姐,她倒真当了副小姐了。主子缺吃少穿没人管,病在炕上水米不进。她倒穿绸裹缎罩着皮袄,花枝招展四处乱窜。国公爷当面问她话,她还笑嘻嘻不当回事,把二小姐不放在眼里。要我说一耳光都是好的,若是旁人府里,怕不打出她的心肝来!” 彩雯边说边摇头,就骂琳琅是自己活该。 梨月对琳琅没什么好印象,可想起宁元竣铁钳子似的手,禁不住龇了牙。 这巴掌打下去,别说半个月消不了肿,怕是槽牙都得掉两颗。 其实宁二小姐病成这幅模样,并不能只怪罪琳琅丫鬟。 沈氏突然削减用度,糊里糊涂把她月例减没了,这事才是罪魁。 只是当家的大奶奶错处再大,也不能打她的脸就是了。 梨月觉得琳琅虽然不冤枉,但终究也就是个替罪羊。 此时此刻沈氏在凤澜院里,脸上也觉得火辣辣的。 夫君虽只是扇了丫鬟一掌,却着实打了她的脸面。 宁元竣从锦鑫堂出来,也没再回凤澜院安寝。 沈氏在房里等到三更天,芷清劝了几次都不肯睡下。 直到赵嬷嬷来回禀,说国公爷已回书斋歇宿,她才幽怨的进了暖阁。 妆奁镜子里映着满面愁容,沈氏双眼睛通红,绣眉都打了结。 她心里真是委屈,不知自己做错什么,引得夫君大发雷霆。 “出去两三个月没信儿,回来便吊着脸打鸡骂狗!在我跟前打杀丫鬟,这岂不是当众打我脸?我为他宁家执掌家务,往上服侍两层婆母,往下照应叔婶小姑,我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多么嫌我了?” 想起在鹤寿堂那些事,沈氏又委屈又羞愧,眼泪滚滚落下。 方才的晚膳桌上,夫君半点体面不给她留,宁老太君也懒懒不维护她。 仿佛宁国府这般混乱局面,都是她一手闹出来似得。 岂不知如今这个局面,已是她殚精竭虑筹谋的结果了。 夫君非但不谢她掌家辛苦,竟然还埋怨苛求她。 可见他宁元竣确实是个没心肝的男人! 赵嬷嬷见沈氏哭的委屈,连忙过去拍着背安慰。 “大奶奶休要乱想,国公爷拿丫鬟扎筏子,是怕底下人走了大褶儿的意思,与大奶奶并无相关。老奴细听国公爷口气,还是心疼维护您的心思。” 沈氏揉的双眼红肿,对着镜子啜泣了几声,只是咬牙不信。 “明知道我心里委屈,那负心贼还句句话骂我,哪里肯维护半分?” 赵嬷嬷退去丫鬟,搀了沈氏起身坐在床帐里,这才轻声细语劝说。 “大奶奶细想,老太太催办二小姐的婚事,还不是国公爷拦了一句?” 鹤寿堂用晚膳时,宁老太君忽提起,想要尽快与宁二小姐办婚事。 沈氏听了十分忧心,毕竟二小姐嫁妆未办,连嫁妆银还不知在哪里。 宁元竣直接拦住,说二妹的婚事不宜仓促,需得放在明年春日之后。 一来是姐妹们长幼有序,需得等长姐出阁后,再商议妹妹的婚事。 二来是宁二小姐正染风寒,少说也得调养一阵,不能赶冬月腊月办婚事。 孙儿的话都是正经道理,宁老太君这才罢了,只催促沈氏快些筹办嫁妆。 赵嬷嬷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年底府里还有进项。 “年下外头庄子送年货用度来,那时从账上挪一万银子,是极容易的事,大奶奶自然不必发愁。” 见沈氏还懵懂无知,只好又点了几句话。 “依老奴冷眼看着,国公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大奶奶省俭用度,在内宅里头还好,外头传扬却不甚好听。国公爷这次回府,少不得有几回宴饮应酬,大奶奶在这上头多用用心,自然就把颜面夺回来了。” 第199章 无能 宁元竣回府后,连摆两日大宴,应酬兵部同僚。 宴会并未在府里办,而是去了御街翠华楼。 宁国公家有中馈主母,宴请同僚还去酒楼,这事颇为隐晦。 京师贵眷里已隐约传言,说宁国公少夫人掌家能力不堪。 沈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话还不曾传在耳中。 当然这话也不算说错,光是府里那点柴炭用度,已经让她焦头烂额。 沈氏自执掌中馈,天不亮就起身,只饮几口汤粥,就开始办理家务。 管事房一溜的管家娘子,乌压压站了一屋子,等着回话指示。 “回禀大奶奶,二房太太催炭火,因二公子被冻病了,府医看了也不见好。她还说若大奶奶推脱,就不用发炭了,直接发她两口棺材。” 沈氏坐在屏风前头,一身白狐缂丝皮袄,脚踏下有炭盆,怀里抱着手炉。 管炭婆子扫了一眼,嘴角撇的直抽。 这大奶奶真够瞧得,指着省俭扣炭不发,自己屋里倒烧得暖和。 不知管事房的人吃了多少骂,险些让各房主子奴才咒化了。 这些天她们都不敢出门,生怕无辜被人打了,没地方诉冤屈去。 沈氏不由得皱眉,心里烦的要不得,只觉得二太太是没事找事。 离十五日没几天了,怎么就不能等等? “前日我就对二婶说了,府里省俭用度,各房都要受些委屈。二弟弟既然身子弱,就该早些预备厚衣裳。病了才知闹嚷,这又算得什么?” 宁二公子根本不是冻病,分明是二房妻妾斗气,把孩子挤兑病了。 这些事沈氏知道,二太太斗不过钱姨娘,想借机闹个事罢了。 “听闻鹤寿堂里二小姐病了,屋里就生火烧起炭盆来。若照着这个例,二公子也病了,那也提前烧了吧?” 有人讪笑着出主意,不懂沈氏在坚持什么。 听到管事婆子想和稀泥,沈氏便把脸色一沉。 “鹤寿堂是老太太的院子,本就是府里特例,不是为二丫头才这样。你回去告诉二婶,这个例断不能开,我这里通不过。” “我做事丁是丁卯是卯,眼睛里头容不得沙子。祖母与母亲既然让我掌家,少不得要得罪些长辈。你们也别觉得我年轻好说话,定例就是定例。” 见她这般摆架子做威风,不但是管炭婆子,别的管家娘子都觉好笑。 沈氏掌家只是架子摆的足,论起行事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些管事婆子都是家里老人,岂能被装出来的气势拿捏住? 凡是世家贵府里要做掌家的奶奶,少不得有些压服人的能耐。 行事得当御下稳妥,才能让人高看一眼恭敬两分。 沈氏这般外强中干,她们自有阳奉阴违的法子。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说。” 管炭婆子诺诺退下,心中腹诽眼内不屑。 沈氏见她眼睛滴溜溜盯着炭盆,少不得要解释几句。 “府里份例炭是有数的,只能从十月十五开始发。各院若是嫌冷,也可自己花体己钱买炭。锦鑫堂与我这凤澜院,都是自己买了炭来用的。” 光是这般说也太过生硬,对长辈也有些无礼。 沈氏思来想去,回头唤赵嬷嬷过来,让她给二房送些炭。 “把咱们体己买的炭,送十斤去二房院,就说我听闻二弟弟病了,特意送去的。还请二婶多体谅我的难处。我刚刚掌家立规矩,不能为二弟弟一人,就坏了规矩礼数。毕竟咱们宁国府家大业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说的十分恳切真诚,眼圈都有些红了。 赵嬷嬷躬身答应,也泛起一阵心酸,觉得沈氏真不容易。 走出正房时,管炭婆子浓浓堆一脸笑。 “这桩事大奶奶托了赵嬷嬷,一客不烦二主,由您老人家过去是正理。管事房的事情忙乱,恕我不跟着您多跑一遭!” 她巴不得有人顶雷,t不等赵嬷嬷答应,一道烟儿走了。 炭火堆在下房院屋里,赵嬷嬷拿钥匙开门,令小丫鬟撮一篓炭。 凤澜院只买了五十斤红箩炭,还有些粗柴炭,如今好炭还剩二十多斤。 上等细炭沈氏都舍不得多用,赵嬷嬷也肝儿疼,干脆撮得是粗炭。 炭算是送去了,二太太才刚起身,赵嬷嬷就没进屋,只让丫鬟传了话。 沈氏还在梳理着家务,就听见院里一片大乱。 二太太带着丫鬟婆子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二婶怎么过来了?天气这般寒凉,您何苦亲自跑来?” 沈氏惊得要不得,连忙起身下了座,依着礼数屈膝请安。 她今天若不送炭还好,千不和万不和,不该让赵嬷嬷送那十斤粗炭。 二太太一见就气疯了,清晨连茶都没吃半口,就来兴师问罪了。 “你知道天冷还扣二房的炭火?我当是你实心疯了,不懂得四季冷热!我家小和尚儿已是冻病了,若他有个好歹,我把你这贱妇偿命!” 小和尚是宁二公子,因他从小寄名出家,乳名唤作小和尚。 当着满屋的婆子下人,二太太一顿劈头盖脸啐骂。 沈氏先头还满口解释,又给她看账本讲道理。 二太太不听半个字,还指着鼻子骂她贱妇,沈氏也就哭了。 “我是你正经叔母长辈,你倒是猪油蒙了心肝,把我当做粗使老婆子!大伙儿放开眼睛瞧瞧,这贱妇是如对待长辈的!” 二太太气得全身乱抖,令人丢出那篓子黑炭,绣花地毯立刻污了。 “咱宁国府一百年来衣食不愁,你才掌家几个月,就用这等东西苛刻叔母兄弟?宁家府里公中份例,你克扣做什么?难不成都要搬回娘家去?” “二婶是什么话?我虽是晚辈,可是正经宁国公夫人!不是随侮辱的!” 沈氏哪里听得了这话,涨红着脸,越发落泪哭泣。 可惜国公夫人名头没能吓住二太太,她坐在椅子上还在一叠声骂。 “贱货老婆,欺负我们二房无人,你倒关着门受用!二房虽不是嫡出,仍旧是宁家正根正苗!我家小和尚是宁国公至亲至近的骨肉手足!来人,把这贱人屋子与我砸烂了!若是有罪过,我自去老太太跟前领!” 二房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赵嬷嬷忙带人去拦,哪里拦得住? 管事娘子们一个两个不敢多嘴,连拉架也意意思思的。 这场架直闹了半个时辰,宁元竣下朝回来,才算是丢开手。 国公爷站在廊下,眼前遍地狼藉,身后冰冷透骨,紧紧咬着牙。 “把二婶搀扶回房,外头请太医给二弟弟诊脉瞧病。内宅的账目与对牌都送到澹宁书斋来!” 第200章 病症 一堆小厮婆子簇拥着太医,急匆匆从角门进来。 不知晓的人,还以为宁国府里染上什么时疫。 连府医都不够用,三天两头要请太进府看诊。 先是长房宁二小姐伤寒,然后二房宁二公子外感,现在又是沈氏卧床。 暖阁石榴红床帐低垂,纤细素手伸在腕枕上,腕子上两只羊脂玉镯。 赵嬷嬷焦急的要不得,站在旁边直抹眼泪,忙拿着绢帕忙将手遮住。 “太医请好生给诊一诊,我们奶奶几天起不来床,癸水日子也拖延了好久。府医说不清楚病因,也有的说是喜,也有说是症候。” 暖阁里头摆了圆凳,老太医捋着胡子坐下,左手换右手诊了好半天。 “大奶奶体弱倒是真的,但并无什么大症候。” 话还没落地,赵嬷嬷就大喜过望。 “既然不是症候,那岂不就是喜脉了?” 老太医吓了一跳,慌着摆手连连摇头。 “非也。脉象上看,也不是喜脉。” 赵嬷嬷心里焦急,又盼着脉象上有喜,急匆匆不管人家解释。 “又不是喜又不是病的,我们奶奶究竟如何?怎好好的人就倒下了呢?太医老爷,您千万再仔细些,奶奶好些天没洗换,您怎说不是喜呢?” 老太医被她聒噪的要命,老脸沉沉不语,不得不又诊了一回。 宫里宫外诊脉一辈子,妇女人家是不是喜脉,他还能诊不出来? 分明就不可能是喜脉,其实连病症也没有,怕就哭出来的病。 帐幔里头传来低微的啜泣声,老太医心里自然有数。 诊完了脉象退出寝房,在偏厅开药方,直接写了一张温补方。 赵嬷嬷跟出来问长问短,催着赶着问为何不是喜脉。 老太医着实被问得急了,撂下开药方的毛笔,皱着眉头指点。 “女子癸水提前延后是常有的事情。何况少夫人脉象体虚身弱,这样的身体就容易癸水错乱。” “这么说我家奶奶得了极重的症候?太医老爷,求您好生给再看看,奶奶正是青春年少,落下症候如何是好啊?” 赵嬷嬷听见体弱二字,就是一阵老泪纵横。 就知沈氏不是好身子,为了府里省简用度,还这般吃苦受罪。 果然把自己身子亏虚了,国公爷还半点不体恤心疼。 “你这位老妈妈,怎不听医官将话说完呢?少夫人脉象弱身体弱,不一定就是症候,说不定是这三五日间,忧思哭泣不进饮食之故。你好生劝少夫人把心胸放开,多多进些饮食东西,这身体自然就向好了嘛!” 听说不是症候,赵嬷嬷心里石头才放下,又把话绕回来了。 “若不是症候,那您再给看看,究竟是不是喜呢?” 老太医被她唠叨的气竭,勉强开完药方,提起药箱子就走。 跟来的小厮忙往外让,又劝赵嬷嬷别急,说稍后送药过来。 太医院的太医们,行医都有一套说辞,并不能对人家说实在话。 可赵嬷嬷不懂这里头的说法,因为沈家女眷生病不请太医。 沈家内宅极为守旧,奶奶小姐们生病,都是请医婆药婆看。 沈氏这个毛病,不但脉象清清楚楚,就连她的哭声都听得清。 老太医行医大半辈子,这些天来了宁家几次,能不懂得这里头的事情? 他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沈氏没怀孕也没病症,只需起床吃饭就好了。 沈氏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歪在撒花缎软枕上,依旧满脸病容。 赵嬷嬷端药进屋时,越看越是心疼,守着床边劝慰。 “大奶奶别伤心,国公爷不让咱掌中馈正好!您趁着这个机会日子,好生把身子调养好,坐下胎气生下子嗣,那才是正经事!” 再提起生子的事情,沈氏哭的更加委屈。 饮了几次妊子坐胎的汤药,半点用处没有。 宁元竣回府这些天,只在正房歇了一晚,夫妻俩一夜没说话。 她本想执掌家务显示能为,谁料更被夫君嫌弃冷落。 这子嗣的事情,只怕也更加艰难了。 想到往后的日子,沈氏只觉心灰意冷,眼泪断线珠子似得。 自从二太太那日来闹过,她再没法再掌这个家了。 叔母指责她以下犯上苛刻长辈,这项罪过可是不小。 虽说沈氏是诰命夫人,可在宁国府终究是小辈,只有听着叔母责备的份。 宁元竣不容她分辩解释,直接收了对牌和账目,令她不必再管。 这事情都不曾去鹤寿堂说一声,国公爷竟直接做主了。 如今府里的家务,算是国公爷亲自掌管。 管事娘子早晨去澹宁书斋回话,小事由玉墨算账记账发对牌。 大事等到国公爷下朝回府,后晌再发放处理。 沈氏听说让玉墨管账,这才躺倒身子不吃不喝,再次生了病。 放着嫡妻正室在,让个通房丫鬟管账,这不是抽她的脸是什么? 原本中馈事务还可以交回给宁夫人,可宁元竣另有心思。 宁夫人掌家虽好,可是祖母宁老太君,必定要生事做对。 若是交给二房三房的叔母,又怕和沈氏是同一个路子。 因此国公爷宁可自己辛苦,再不敢再让后宅起火。 现在各房头的用度,都恢复到了从前。 外院削减的人手也都补回来了,份例月钱照旧发放。 大厨房、针线房等被裁撤的执事房不好再恢复,只好这样算了。 梨月这样的小丫鬟,被克扣的布料棉花衣裳,都另赏下来了。 阖府的炭火吃食用度,也都足数分发到了各院。 因此人人念国公爷的好处,有不少人都暗地讥讽大奶奶无能。 有人说“大丈夫难免妻子不贤”。 更有甚者说“国公爷打算再娶辅佐中馈之人”。 婆子小厮们乱传,梨月在角门上听着,耳朵里都灌满了。 这天正在后街吃糖炒栗子,梨月忽见凤澜院婆子送太医出门。 这几天沈氏一直没起来,三天两头唤太医诊脉。 听小厮们话说,大奶奶病得越发沉重,府医都治不好。 可听环环说闲话,又说沈氏只是装病。 “这旧奶奶病若是好不了,就好换新奶奶了吧?” 有个小厮磕着栗子,突然冒出一句话,引得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混账讨打的猢狲儿!让里头听见不知怎么死的!” 有老仆听不过去,从门房探头出来骂。 一阵阵寒风飒飒,梨月缩着脖子跑了回去。 第201章 冬至 入了冬月又过了些天,就到了冬至时节。 不但白昼天光短了,天气也是越发寒冷透骨。 在京师皇城内冬至是大节,连万岁爷都去太庙祭祀。 因此满城官户贵府,也对冬至节极为重视。 亲朋之间免不得互送节礼,摆设宴席款待宾客。 宁国府也是一样,从冬至前一天,就张灯结彩装饰起来。 不但添置了许多冬日陈设,正房里还都摆设了九九消寒图。 消寒图是前朝传下来的,天寒地冻无法游玩,便在家中图画聊以消遣。 九九消寒图多是两种,一是用素笔描绘梅花。 先勾勒一树梅花,共九九八十一片花瓣,每天用朱砂点染一片。 从冬至日起八十一天染尽花瓣,就迎来了春深时节。 另有种消寒图则是,九个九划字组成联句: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从冬至日起,每天画上一笔,也是共凑八十一天,春天就来了。 以往凤澜院用的是绘字消寒图,一幅象牙卷轴挂在碧纱橱外。 那时正是府里有孝,沈氏独守空房的时候。 冬日里她更不出房门半步,常提着墨笔对着图画落泪。 前日去给环环送东西,听说凤澜院今年没预备消寒图。 现在她把全府都得罪光了,也没人想起给她送一幅。 今年锦鑫堂的消寒图,是绘制红梅花的那种。 一架黄花梨木雕花双扇屏风,嵌着三尺见方雪花素锦。 专请名家妙笔绘制白描红梅图,八十一片花瓣是参差错落。 从外头往屋里抬的时候,梨月凑过去看了,很是精美雅致。 这幅画要从冬至当天画起,用朱红胭脂膏点染,盼着明年春日早至。 宁夫人这些天不理家务,但锦鑫堂里的事务依旧料理的精细。 正房不但添了消寒图屏风,还铺陈了许多冬日相称的摆设。 从正厅到暖阁铺陈一新,屏风帷幔兽炉香鼎,都是光鲜亮丽的。 厨房院也忙碌了起来,秦嬷嬷带着梨月她们,一连两天脚不沾地。 冬至当天的饮食习俗,南北都不甚相同。 自古北边冬至有吃肉饺儿的习惯。京师有民谚,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无人管。这碗肉饺儿不但要全家同吃,还要祭祀时供在祖宗祭桌上。 依着南边的习俗,冬至这日要吃汤圆,以求阖家团圆添岁。且江南还有习俗,冬至当天要做赤豆糯米饭,家人吃了好防灾辟祸。 因此锦鑫堂小厨房里,把这些样都预备上了。 做肉饺面皮的麦粉筛的细细白白,糯米也都舂皮磨碎捡干净了。 做饺馅的肉臊子与做汤圆芯儿的糖馅,有好些种类,只等冬至早上做。 偏是头天黄昏时分,天色便阴沉沉的,还星星点点飘起雪来。 待到冬至正日,只见雪花纷纷扬扬,满地银装素裹,如琉璃水晶世界。 梨月清晨披着棉袄挑开窗缝,就觉凉丝丝雪花直钻进鼻里。 冬至当天要穿新衣,她裹了两身新棉袄,生怕冻着自己。 正用牙粉青盐刷牙呢,秋盈已经在砰砰砸门。 “小月,快出来!太太院里的蜡梅花开了!大小姐来赏梅花了!” 锦鑫堂里有十来株胭脂腊梅,此刻迎着雪开得正盛。 一株株凌霜冒雪,盘枝虬结,幽香暗暗,隐隐如血 白雪红梅映照,好不玲珑剔透艳丽可爱。 满院丫鬟婆子都围着欣赏赞叹。 宁夫人母女也在廊下玩赏。宁大小姐穿着大红羽纱狐皮鹤氅,踏着嵌金绣云纹羊皮靴,打扮的粉妆玉琢。 梨月在雪中眯着眼睛看,觉得她比梅花都夺目。 院里的大丫鬟们,都穿灰鼠皮袄风毛卧兔儿,拿雪帚花瓣上的净雪。 梨月和秋盈这些丫鬟,裹着厚厚的棉衣大袄,人手一个雪花瓷瓮。 每年初雪时,宁大小姐都要收集梅花上的雪水。 听闻这雪水带着梅花清香,烹炖江南雀舌芽茶最好。 另外还可用来炮制上等熏香,雪梅味的香粉唤作雪中春信。 一大群丫鬟跟着扫雪,才收了两小瓮腊梅花水。 宁大小姐亲自烹茶给母亲,又让人发了许多赏钱吃食下去。 因是冬至大节院里没规矩,小丫鬟们都在红梅树下玩雪打闹。 宁夫人在廊下吃茶微笑,还赏了红糖姜茶给她们喝。 方才那雪还如盐粉飒飒,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如飘棉扯絮。 漫天梨花乱舞,遍地琼瑶堆砌,鳞甲鹅毛也似得。 跟着大伙儿打滚玩了半日,梨月才被莲蓉叫了回去。 冲进灶房时,滚得满头满身雪珠儿,冷的直打哆嗦。 在门口掸掉残雪,梨月拿出两大包糖果酥饼。 一份玫瑰糖酥一份糖霜栗子,堆在炉边甜香扑鼻。 莲蓉本打算赌气不理她,此刻忘了生气,只顾抓栗子吃。 “这大雪天里还满地乱滚,也不说穿个厚底毡鞋。一时棉鞋湿了,把你脚指头冻掉了。” 秦嬷嬷气狠狠的,但过节时候不骂人,也只能算了。 厨房里四个热灶都烧着,暖气融融很是舒服。 刚刚伺候完早膳,大伙儿都守着火炉捏肉饺儿裹汤圆。 突然进了热腾腾的屋子,梨月也觉外面寒凉,烤着火暖了好久。 “大小姐要收梅花雪,大清早把我们都叫起来扫雪。” 这差事可是个巧宗儿,不但赏糖果点心,还给二百文赏钱。 若不是秋盈赶着来叫她,还凑不到前头去呢。 “越是风雪天气越往外跑,自家正经差事不故,听说外头有那猫头差事,跑的那叫个快!一会儿都跟我去二门外搬年货去!” 秦嬷嬷见她鼻子冻得通红,作势骂两句就算了。 大伙儿正在捏肉饺裹汤圆,预备中午的膳食,忽见玉墨正站在雪中。 披着披着杏红斗篷,围兜暖帽,怀里抱着暖炉,小丫鬟打着油伞。 都知道玉墨正帮国公爷管家看账,厨房里人人不敢怠慢。 秦嬷嬷满面笑容迎出去,莲蓉擦桌抹凳,梨月烧茶递水。 “玉墨姑娘快进屋,这么冷天亲自跑过来!可是咱府里明日要请客了?” 自从大厨房裁撤秦嬷嬷明珠暗投,她早就盼着大展手艺了。 玉墨抿嘴微笑同众人打招呼,细声细气传了国公爷的话。 “明日国公爷请人吃冬酒。吕公公、沈舅老爷、覃将军都来,还有兵部同僚几家老亲,共十来位贵客。宴席上酒菜,秦嬷嬷多费心,半点马虎不得!” 第202章 领取用度 别看请的客人不多,可餐食内容可马虎不得。 看盘插桌要丰盛没关,干鲜果品需细巧好看。 酒肴美味之外更要豪奢排场,才能显出宁国府的礼仪态度。 今日预备都有些迟了,许多果品蜜饯糖点,少不得得去外头现买。 好在秦嬷嬷做惯大宴,眯着眼掰着手指粗算,已把菜谱想齐全了。 不算攒汤与五烧五割的看盘,正经菜肴也得有几十碟子。 光是堆垒摆桌的果碟,一行八种是断不能少的。 开胃的干果、时鲜果、蜜饯也得做十二色簇盘,还要切雕花儿呢。 客人安座献酒时,每盏酒按规矩要配两碟下酒菜。 像是冬至的宴席,献酒至少十二盏,多得就要十五盏。 这意味着要做二三十道色香味俱全的下酒菜,中间不能有重复。 还不算酒中点心酥饼,劝酒的果盏,米饭面饭水饭等主食。 这一席酒宴内容,全都折合成银子,没有二三百两是备办不来的。 玉墨是带着对牌来的,忙引秦嬷嬷去账房,领了办宴席的银钱。 厨房的人也都跟着过去,从库房领出各种肉菜材料。 去了库房梨月才知晓,府里用度没亏空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就在前些日子,宁家的几个大庄头,都陆续进了京城。 赶早来送年货用度,还有田庄的进项银子。 每天几十辆太平车进出运货,把宁国府后街堵的严严实实。 库房里的小厮们,搬运堆货整理账目,个个忙的不可开交。 给锦鑫堂的东西,在库房棚里堆了好多,幸亏她们推车来了。 梨月换了绵毡鞋,套着羊毡手套,嘴里鼻里直冒热气。 她呼哧呼哧推着独轮小车,上面堆着两盘羊肉、一头乳猪还有两篓干菜。 莲蓉推的车东西更多,都是冻得硬邦邦的鸡鸭鹅与腌肉。 她俩欢天喜地的踩着雪赛跑,在厚厚的雪地里压出两道车辙。 众人也有抬篓子的也有拖箱子的,脸上都是挂着笑容。 往年庄头们腊月才进京送东西,今年是提早送来了。 猪羊鸡鸭鹅鱼鲜,米面粮油干菜腌菜,样样堆积如山。 见到这些东西,大伙儿心里都稳当不少。 看来府里并不缺银钱,起码家常吃用不缺。 明明不缺东西,大奶奶还往死了省简,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府里虽然一切恢复如常,可那些议论人的笑话还在疯传。 为保全沈氏的颜面,国公爷把过错让内总管林大嬷嬷背了。 此事由她而起,说她背后撺掇主子,也不算冤枉人。 国公爷看她是祖母陪房,服侍几十年的老人,只撵出去养老罢了。 但林大嬷嬷显然不服气,临走好不闹嚷了一阵子。 拐棍子都摔做了三节儿,俩手扒着门槛子不肯去。 满嘴里口不择言,赶着唤国公爷乳名,骂他将来是败家子。 这还不算完,她还骂宁夫人不孝婆母,要进祠堂对祖宗哭诉。 最后是她儿子儿媳来了,才算把老东西抬出去。 搅家精送走后,管事房终于安静了,众人依旧各司其职。 宁老太君当然是满心不悦,立刻就要生病寻事。 一连数天不是头疼就是腿疼,三个儿媳四个孙女,都唤屋里来侍疾。 指着鼻子数落女眷无用,说宁国府之所以内宅不安,都怪她们不贤不孝。 明眼人自然知晓,老太太话里指着宁夫人骂,话外则指着宁元竣骂。 谁知宁夫人淡淡不理会,宁二小姐却听进心里去了。 她病刚好些,心思重爱多想,以为祖母是骂自己,当场哭了一回。 从头上拔了根长簪,就把手腕子扎破了,血都滴在了药盏里。 当场哭的梨花带雨,说自己要滴血做药,拼死这条命也要孝顺祖母 好在房里人多拦住了,伤口还算浅小,很快凝住不流了。 这手使出来全家都惊了,宁老太君险些吓昏过去,病立刻就好了。 老人家病好后,不顾天寒地冻立刻命宁二小姐搬走,再不敢亲近这孙女。 府里内宅乱了这好些天,所以冬至大节没人张罗摆家宴。 于是各院的小厨房,都按照旧例旧俗,随意做了些应景菜庆贺。 梨月推着小车往回走,正遇见凤澜院的人也来领东西。 范婆子弯腰推着车,环环香芸众人提篮担着东西,一群人有说有笑。 车上头有半扇熏猪肉,范婆子不免得意洋洋,喜欢的眼睛没缝儿。 “真是阿弥陀佛,咱可算见着荤腥儿了。这熏肉咱切一块下来,看范妈妈给你们做干菜烧肉。晚上剁些干菇肉臊子做馅,裹大馅儿饺儿吃。” 迎面见着梨月,笑眯眯招呼:“小月后晌来,与你煎饺儿吃!” 梨月笑着问好,推说过两日去。 现在用度恢复了,还不用挖空心思预备宴席,范婆子十分惬意。 她只会做六个正经菜,做家宴常被逼得跳脚,还要挨沈氏责骂。 现在可好了,凤澜院里除了沈氏与赵嬷嬷,人人都夸赞她好。 “范妈妈疼我们,你当掌事嬷嬷才好!不像那赵不死的老货,天天挑唆大奶奶生事儿,还不管我们底下人死活!” 凤澜院的丫鬟,不管是环环香芸这样不受宠的,还是冬梅香蕊这样屋里伺候的,都恨急了赵嬷嬷。 亏她想的馊主意,扣大伙儿月钱给沈氏买炭,丫鬟们恨不得咬死她。 倒是不上台面的范婆子肯担待,常漏油水给底下人,人缘怎能不好? 今天这样的大雪,赵嬷嬷命人扫雪,喊半天没人动。 范婆子唤声去库房领东西,都呼啦啦跟着来了。 一路还欢天喜地,说也有笑也有。若让沈氏看见,病非加重不可。 回到锦鑫堂厨房,秦嬷嬷立刻分派差事。 莲蓉冒雪上御街,凡府里没有的干鲜果品蜜饯咸酸,样样都要买回来。 梨月则要腌制羊羔肉与乳猪肉,预备大宴上烧制猪羊大菜。 烧炙五牲要用烤炉,锦鑫堂小厨房没有。 特意唤人搬了些砖,打算在院里垒上一个。 垒炉子小厮满嘴抱怨,说自己正忙忙的,还要被抓差干这个。 他看见梨月拿着笔墨记菜谱,忙笑着答话让她帮忙。 “你帮我写张纸,就写:大红妆缎两匹,大红锦两匹,纻丝红绒两匹。玉墨姐派我去库房领东西,只怕砌完炉子给忘记了。” “这是给玉墨姐做衣裳?” 梨月帮他写了,字迹歪歪扭扭,但忍不住要好奇。 “你还不知晓?明日国公爷和新奶奶定亲,两家人要披红敬酒啊!” 第203章 传言 这叫什么话,梨月嗤之以鼻。 只觉小厮嘴上没个把门的,怕是早晚得挨上顿打。 国公爷娶新奶奶,能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们这起子贼骨头,每天在二门外胡说八道,敢情挨打挨的少了?大奶奶病了才几天,你们就四处嚼蛆,整日嚷嚷新奶奶旧奶奶的话。我可告诉你,大奶奶不是好脾气,若是让她听见了,看不打断你的腿!” 梨月让小厮少说话,可真是为了他好,并不是随口吓唬人。 宁国府女眷里头,只有沈氏一言不合就动手,由着性子不问青红皂白。 她掌家的能力虽说不太成,可收拾底下人的手段,那叫个花样百出。 听环环说,凤澜院前天还打两个小厮,就是他们在外传闲话。 沈氏这些天生病,隔日就要请太医开药方。 又嫌府里药房存的药不好,每日往御街大生药行里抓药去 这些日子天冷落雪,二门的小厮们日夜不得闲,一天三四回买药送药。 这些小厮也就十岁出头年纪,顶风冒雪跑跑断腿,还冻的受不了。 做这等劳累差事,别说打酒买糖的赏钱了,就连半块冷糕都吃着过。 因此一个两个叫苦不迭,难免就在背地里嘀咕抱怨。 这个就背地里说:“大奶奶的药方不过十全温补,吃与不吃都一样。她糊弄自己不要紧,倒让我们跑腿受冻。每日脚都跑肿了,也没见赏一文钱。” 那个也咕嘟着嘴:“大奶奶乔张做致耍轻狂德性,还要冰天雪地里使唤咱们。这般没人心的奶奶,吃药也是治的了病治不了命,早晚没有好下场。” 俩人一阵子怨气冲天叫嚷,不合就里头沈氏知晓了。 立刻命赵嬷嬷去把人抓来,进院先挥了两耳光,随后捆在杂院条凳上。 凤澜院没了拶子竹篾,动刑还有点不顺手。 赵嬷嬷寻了半日,才拎了根柴禾棒,把两个小猢狲儿痛捶了二十板。 一顿打的哭爹喊娘杀猪似的,打完了解开绳子,俩人走路都费劲儿。 这两个小厮的亲娘得了信儿,慌慌张张跑过来领人。 忽见儿子被打成这样,立刻心疼的嚷嚷,呼天抢地干嚎了半日。 两个媳妇子不敢说沈氏什么,对赵嬷嬷就没那么客气了。 胆子大些的那媳妇,张口就是骂娘,薅住了老家伙就不撒手。 另一个情急拼命,一头撞顶在赵嬷嬷肚子上,就要和她兑了性命。 赵嬷嬷本就岁数大了,一个打两个自然落下风,半晌爬不起来。 不但假髻包头银簪翠垫儿撒了满地,连鬓毛儿都被薅秃了半边。 凤澜院里其他人也不帮忙,都揣着手围在旁边看热闹。 沈氏在暖阁里养病,听见外头闹嚷,就让芷清出来看。 芷清见那两个媳妇情急拼命,也不敢拉也不敢劝,一声没言语就回屋了。 还是等最后玉墨与管事娘子赶到,才把几个人呵斥开。 赵嬷嬷是沈氏心腹又是掌事身份,平日是作威作福的体面人。 如今被扯秃了头发,臊得不敢出门,只得躲屋里头骂街。 玉墨当面传国公爷的话,往后各院丫鬟婆子不好,必须让管事房来责罚。 各院私底下再不许抓人打人,更不许无故撵人出去,乱用这种私刑。 谁知这话才说出口来,就把沈氏气性勾了上来。 她在暖阁里强撑着身子,千狐狸万妖精的,又骂了玉墨一顿才算完。 好容易抹平这桩闹剧,这次因闲话责打小厮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二门外当差的小厮,见自己一拨的挨打,心里越发不乐意。 咒沈氏的闲话是越来越多,抓药的差事都躲着不肯干。 “大奶奶刁钻没人心,别说咱府里上下,就连她陪嫁陪房都骂她,还好意思打我?背地里说句实话怎么了?别说是背地里,就当面我都敢说她!不打我就算罢了,她若抓我过去打,我就敢当面骂她!我同她说,太太与国公爷巴不得打发了你,再拣好的娶几个来!” 看见小厮越说越得意,梨月简直要被他逗笑。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身上痒痒的要命,上赶着想讨打呢?” 论起沈氏做的事情,确实是令人难容。 可这些事终究不能搬上台面,宁国府与国公爷还要留脸面。 无论是国公爷还是宁夫人,都没想过真正要休掉她。 毕竟沈氏当初嫁过来,是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拜过天地祖宗的。 一进门就给公公守过孝,想遣她出门几乎不可能。 她父亲沈阁老还在朝廷如日中天,宁国府再有权势也不会去触霉头。 打发旧奶奶都办不到,上哪儿讨新奶奶回来? 梨月很佩服这他的胆量,抿着嘴哧哧的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小厮见她不肯信,急得指手画脚眼珠子乱转。 “看你还不信我?抬举新奶奶不是我说的,是太太亲口说的!你不信罢了,我同旁人说去!你要再想听,给我拿两块热糕吃吃!” “爱说不说,我还不乐意听!给你吃西北风去!” 梨月就知他不知内情,准是来骗点心吃的。 她腌好了羊羔与乳猪,端着木盆就往里屋走。 “哎,别走,听我跟你说!你就是个睁眼瞎子,就不见这几天,太太常召见几个官媒娘子?都是因太太放出话去,她们拿贴儿来说亲事的!” 果然这些喜欢说话的,就算堵着他的嘴,他也要把话说全乎了。 她抱着木盆回头,一脸惊讶诧异:“真的?我半点没留心!” “媒婆子是我引进二门的,要不然我怎会知晓?这事全京师都知道了,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门人,凡家里有女孩儿的,都托人来递贴子。明日国公爷大宴,你就瞧着吧,客人里必定有说亲事攀亲家的!” 这下梨月真信了,探头低低问他:“太太选定谁了?” 小厮见她好奇了,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选谁我哪里知晓?我只听媒婆子们说,太太这回选亲事,可是挑剔的要不得。又要相貌出挑,又要温婉可人,还要能料理家务。还说着姑娘不比纳妾收房,是要正经聘嫁过门。姑娘过门就当家,给侧室名分做正经奶奶。只要能生下儿女香火,就与大奶奶并肩了。将来那位有个长短,这位擎等着续弦!” 烤炉好容易砌完,小厮裹着一包点心,高高兴兴跑了。 可直到忙完活回屋,梨月脑子里还都乱糟糟的。 秋盈正巧也在,趴在炕桌上描彩雯姐的花样子,猛地咧嘴傻笑。 “小月,听说了么?” “什么?” “啧!太太要给国公爷选小娘!” 第204章 小娘 这件事梨月想不知都不成,府里已纷纷扬扬传遍了。 怨不得好些一二等丫鬟,大冷天穿得伶伶俐俐,打扮的不要命似得。 大约觉得新小娘二房奶奶的人选,就在府里的丫鬟之中。 这才都要削尖脑袋,打算在太太或国公爷跟前冒头,蟾宫夺桂一举夺魁。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可秋盈干嘛这般兴奋,活像吃了蜜似得。 梨月脱了外头披袄爬上暖炕,两手握着热茶杯。 整天做果品腌肉,双手浸在凉水里,都快要冻麻了,好容易才暖和过来, “选小娘又不管你的事儿,你瞪着眼睛做什么?难不成太太能选上你?” 梨月做个鬼脸,故意嘲笑秋盈几句,嗤嗤笑个不停。 “杀千刀的蹄子,要你看不起我?我没缺鼻子少眼睛,怎么就选不上?” 见梨月如此笑话,秋盈立刻急了,龇着牙挑了下眉毛。 给府里的爷们当小娘,这是秋盈从小的志向。 还真亏她记性好,混到今天还不忘,听见选小娘俩眼都放光。 “你年纪这么小,才比炕沿儿高几寸,太太会选你当小娘?” 梨月觉得她是做梦没睡醒,说话半点不客气。 才刚十二岁的丫头,哪里就选的上?真是想瞎了她的心。 还没听说哪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这么火急火燎往上窜的! “我模样生得俊!年纪小怕啥?再过两年我就长大!再说女大十八变,我大了还更俊呢!” 秋盈急的横眉立目,不觉呲出两颗虎牙,越发显得小嘴血红牙齿煞白。 她在玉真阁做针线丫头,手上宽裕了些,能买些胭脂香粉。 大小姐或二等丫鬟的多出来脂粉,有时也能偷着用。 自从听说了选小娘的闲话,她就把小脸擦的雪白,口脂点的通红。 只可惜没人注意,都当是小丫头子故意出洋相,笑过去就完了。 她这脸还真大,自己就夸自己俊,往后还能更俊? 可那张粉白脂浓的小脸,还有鲜红嘴和两片红脸蛋,梨月都觉看不下去。 “长得俊也别把嘴涂成这样,好似吃了活人肉,能将人吓得半死。” 论斗嘴来梨月不输她,秋盈顿时急了。 也就是当着彩雯姐,要不然能当场打起来。 彩雯拿着绣花绷子,靠在炕桌旁边,抿嘴笑含看她俩斗嘴。 “哼!等我当了小娘,你别想占我半点便宜!我还想着提拔你呢!” “我还真谢谢你了呢!” 对于自己的相貌,秋盈向来十二分的自信。 觉得自己不说沉鱼落雁,起码也是闭月羞花。 只要能跟个好主子,早晚攀上高枝儿扬眉吐气,翻身当个人上人。 为了她这志向,在凤澜院的时候,梨月和环环没少笑话她。 论起来秋盈长得倒是不丑,可顶多就是三四分相貌,真算不上头等。 只是她针线活儿做的好,穿衣打扮有一手,才比其他小丫鬟出挑。 像现在这寒冬积雪的天气,梨月等人不管好不好看,恨不得裹成个球。 踩雪时怕湿脚冻伤,都踏着粗苯难看的青色毡靴,和外院小厮一样。 秋盈则是只管周正好看,才不管穿着冷不冷。 白绫袄外穿件杏红撒花棉衣,上身再罩个翠蓝缎夹衣,下雪也穿这个。 夹袍袖子还要做宽做短一截,把棉袄袖口上的绣花兰草露出来。 小袄夹衣更要学着大丫鬟样子,改成掐腰裹身模样,显得伶俐俏皮。 怕弄乱了垂髫发髻,不肯带大暖帽,只在额头围个绣花抹额。 这冬至正寒凉的天气,也不怕把皮冻破了。 “我的个天爷,你可省省力气吧,谁等着你提拔?你也不想想,就算国公爷与太太都糊涂了,也不可能选个十二岁的丫头子当小娘。你是大小姐院里的针线丫头,就算太太真在丫头堆里选人,也不可能选到玉真阁里去。你这话也就和我们说说,要是传扬出去,这好差事还混不混了?” 梨月真是受不了,只好掰开揉碎对她讲。 玉真阁宁大小姐身边的丫头,个顶个的机敏灵巧有心机, 秋盈若是真有十分容貌还想冒头,那些大小丫鬟未必能容她。 她如今能挤进去,除了拜干娘送礼之外,就是人家并不太留意。 早不出头晚不出头,偏赶着这时候冒头,可不是自讨苦吃了! “真的呀?” 秋盈听着有道理,不禁瞬间失落,两手踹在袖子里,小脸苦了下来。 “爱信不信!”梨月不想理她,下炕去拿水吊子,打算洗脸烫脚。 “小月说的对,你年纪还小,哪就说的这儿了?快描完花样儿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外头又冷的要命。” 彩雯也在旁劝了两句,秋盈这才噘着个嘴,挑着灯笼回自己院里。 “真是把我气着了,她还想当小娘哩?” 送走了这个小糊涂虫儿,梨月气呼呼端热水洗脚。 彩雯见人已打发走了,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亏你这张嘴能治她,堵得她半晌没说出来话。你不知晓,秋盈过来要借几两银子,说要买织锦妆缎做对襟褙子穿。还要我教她描牡丹穿蝶的花样子,要绣在袄袖子上搭衬着穿。让我说了她两句,她还抵死不听,偏等你回来。” 为了这点破事,还要借钱做新衣裳? 梨月真气不打一处来,打算忙过了这两天,再去好生教训她。 早早熄灯睡下,暖炕烧得很热,梨月躺下就沉了。 国公爷纳妾的事,虽然传扬的热闹,她也是顾不得。 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做冬至宴席上的炙羊羔烧乳猪。 冬至当晚黑夜极长,凤澜院暖阁里,灯烛亮了整夜。 沈氏披着头发坐在帐中,脸色惨白如纸,泪水在眼眶直打转。 “芷清,太太果真这么说了?” 第205章 撑腰 沈氏这些天没出门,赵嬷嬷也躲羞脸去了,凤澜院是消息不灵通。 直到今天晚上,芷清才听见小丫鬟说起,府里要正八经儿纳妾。 不禁慌里慌张进暖阁,对沈氏一五一十说了。 “大奶奶生病这几天,太太对身边婆子闲话,说大奶奶身子弱,国公爷身边没有可靠的人,要在丫鬟里选一两个家生女儿收在房里服侍。不知是孙财家的还是谁,就劝了太太几句。说国公爷还年轻,身边只让通房丫鬟伺候,到底是不像话。总要正经纳房姨娘侧室,能替奶奶主持家务才好。” “太太听了这话,唤了好些官媒娘子入府,要她们在京师里遍地寻访。只要正经门户好人家女儿,有官身无官身都可,贫富寒门也不论。只要女儿年轻,相貌性格好,就可拿着贴儿来择选,还说娶过来是图生长做娘子的。” 说话的时候,芷清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沈氏气死过去。 这些天沈氏不顺,没少把气撒在她身上。 要不然芷清不会这么怠慢,直到今天才听着消息。 自从国公爷回京,纳妾收房已闹了好几起,都不曾摇铃打鼓的折腾。 这回却是不同,宁夫人是直接唤官媒进府来说的。 这些官媒婆在勋贵官户人家常来常往,什么闲话传不出去? 只怕这事京师里十停人九停人都知晓了,就只瞒着沈氏一个了。 这下子国公夫人病弱无能,算是彻底凿实了,往后再无出头之日。 暖炕香炉熏得床帐衾褥暖暖的,可沈氏坐在床上,却觉身上血都凉了。 她只穿件素缎暗花小袄,胸前裹身儿都露了出来。 平素养的乌黑好头发,只毛躁躁挽不住,都散在了床上。 蛾眉紧蹙双眸血红,衬得病容憔悴,一把扯住心急如焚。 “可知选了哪家女儿没有?” “大奶奶莫急,媒婆们拿了十几个贴儿回太太,都是些穷官破落户人家,太太都嫌不好,因此还不曾选定。” 听说还没选定人家,沈氏才略觉安稳,脸色回转了几分。 其实芷清并不曾说实话,倒不胆大有所图,而是碍着沈氏脾气不敢说。 那些乐意结亲送贴的人家,可不只是不入流小官或破落户。 人家几乎各个是正经官身,有好些父兄都是五六品京官。 更有几门落魄勋贵府邸,碍于面子不肯女儿做妾,可推辞话并不曾说绝。 别提还有京外地方官听说这事,上赶着来递帖子要攀亲的。 这些日子府里人都以为,宁夫人躲锦鑫堂只念佛,拿沈氏没有办法。 却不知人家自有拿捏人的主意,把沈氏这儿媳妇全蒙在鼓里。 “若她们真选上个好的,只怕我都要与她腾地方了!” 沈氏这些天不进饮食,本就身软头昏的厉害。 此刻泪眼婆娑,身子往床上一软,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生今世要吃这等苦楚!我好歹是明媒正娶来的,在祠堂拜过祖宗,给公公守过三年孝,那负心贼把我当做什么人?现在宁家上下说我不贤,他们母子竟不觉亏心!我若半分不贤惠,能由人往死了咒我?” 想起这些日子的委屈,沈氏拍着枕头哭得气噎。 芷清怕她哭出好歹来,还得昧着良心含泪劝她。 “大奶奶别这么说,您品行贤惠,我们身边人都知晓。不过是掌家的时候待下严些,才让那些小人们背后乱嚼舌头。大奶奶这是没奈何,国公爷早晚知道您的用心。大奶奶自己宽心些,早早养好身子,与国公爷和睦才好。” 一出事就装病,并不是正经的招数,用多了难免让人厌烦。 这道理芷清看的明白,但她不敢把话说透,毕竟沈氏六亲不认。 果然才提了一句夫妻和睦,就把她的老毛病勾起来。 沈氏哑着喉咙,勉强撑起身子,也不管夜深人静,指着窗户一顿叱骂。 “自古道顺情好说话,心直遭人嫌。我是个嫡妻正室娘子,说话句句是为他好?我道他收房不妨,只要收个贴近体己的人,少与狐媚子纠缠。那负心贼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难不成是我拦着他收房里人了?” “我要把芷兰与他房里使唤,他看不上不肯要。往后我家那四姐儿,他那心肠子不知如何,不着正眼看一分。倒似我们沈家人,主子奴才都不入他眼。他是打从心底看不上我罢了!” “我为这些混账事煞身子,曾与他闹嚷过没有?偏那混账贼子,背地里瞒住我,在书房与玉墨狐狸精鬼混!日夜行茶过水,把我哄得不知晓。一个没开脸下贱丫头,让她管账下对牌,只当我合在棺材下头,看不见他的圈套!” 前几天为赵嬷嬷责打小厮的事儿,玉墨来凤澜院说过话。 她穿着打扮与一般丫鬟不同,显然是收用过了,沈氏已堵了口气。 此时勾起那天的事儿来,越骂心越疼,眼泪断线珠子似得。 芷清自家主子不知轻重缓急,急地只要跺脚。 玉墨顶多是通房丫头,掀不起大风大浪来,算什么正经麻烦? 眼前要命事是国公爷要立二房,闹不好要把大奶奶替了下去! “玉墨已是这样,大奶奶慢慢对付也罢。如今倒是太太做主立二房奶奶,才是火烧眉毛的事。自从大奶奶得病,国公爷就没往正房里来,您夫妻俩连句话都说不上,奴才瞧着不像样。大奶奶是一家主母,好歹强撑着起来,与国公爷夫妻两个说开,求一求太太去,一天云彩就散了!” 芷清到底是年轻,觉得国公爷自己不肯要,太太未必会硬塞过来。 沈氏听不得这些劝,还咬着牙抹眼泪。 “贼行货子背地里同丫头胡做还罢了,大不了将人打发卖出去算完。如今可倒是好,他母子们搭起伙,要寻媒人下帖儿停妻再娶,全当我死了的一般。我若这时候寻他们哀求,怕正称了他母子两个的心意。你看那个负心贼行货,他对我可还有半点夫妻情分?若不是仗着他撑腰,玉墨那小贱货敢管事下对牌子?为个丫头都要与我没脸,他会听我的劝说?” 芷清到底是个年轻姑娘,见沈氏还是哭闹,彻底慌了手脚。 “依着大奶奶如何是好?再迟个几日,定下人来就麻烦了!” 沈氏伏在床上只是哭,一夜翻来覆去,主仆俩都没睡。 折腾四更天起身,芷清只得服侍她更衣挽发。 沈氏一夜哭得双眸血红,脸色蜡黄不着胭脂水粉,穿了身青玄狐皮袄。 凤澜院的丫鬟婆子都唤了起来,踏着雪抬了乘铺貂皮的竹轿。 一行人打着明瓦灯笼,往宁老太君的鹤寿堂匆匆走来。 第206章 盛宴 待到天亮雪晴,碧蓝天色如洗,越发冷冽透亮。 宁国府因贵客登门,早早开了朱漆正门。 从大门往花园,依次搭建七级彩山五级牌楼,齐整亮丽非凡。 因冬至天气寒冷,酒筵开在了外院花园厅房。 明间摆设锦帐围屏,安放着梅花暖帘遮风,香炉兽炭摆列酒筵。 正面吕公公安排大插桌观席,一色摆设大簇盘,方糖高顶五老定胜。 两边宾客是小插桌,也是高桌观席,有二十四色案酒堆盘。 席间摆设许多四季花盆景儿,屏开孔雀褥隐芙蓉,锦绣妆花无限富丽。 厅外教坊鼓乐伺候,正中搭着小台,名班大戏,许多伶人乐妓服侍。 待到巳时多刻,请的客人渐渐到了。 至近的就有覃将军、荣三郎、司礼监秉笔,还有几位贵府老亲。 国公爷的岳父沈阁老不来,只派小儿沈三公子过来赴席。 快到日中十分,门首道路洒扫封街,十几个红衣青帽内官举执事。 众人簇拥着八抬八簇银顶暖轿,一径来在宁国府大门口。 吕公公这回没穿公服,青缎锦袍裘皮氅衣,笑盈盈下轿进门。 宁元竣迎面行了礼,与众人陪着老太监进厅,众人分宾主落座。 霎时筝阮笙笛响动,鼓乐吹打不绝于耳。 宾客入席的时候,锦鑫堂厨房里,就忙成了一锅粥。 梨月撂下小银刀子,将剩下的蜜饯咸酸干鲜果子收起。 方才关席让酒,两下十二道蜜饯咸酸果盒,都是她做的。 现在秦嬷嬷的手下,数梨月刀工最好,这些活她少不得独揽。 这也亏了当初曹大婶逼她练刀工,她才有这个本领。 上过了果品案酒,接下来便要上汤割大菜。 秦嬷嬷守着灶火,亲自盯着八宝攒汤火候。 向来京师宴席之中,八宝攒汤都是第一道热菜。 很多时候是摆着看一看,或宾主闲话时,喝一口开胃。 这道汤菜的食材冬夏不同,但必要用到的内容,就有黄芪、羊骨髓、黄酒、酒糟、羊尾油、腌韭菜、莲藕、山药。 食材都要提前制备好,再蒸熟以作备用。 熬汤前热油炒熟避去腥气,增加汤料的滑润口感。 八宝攒汤上至皇宫内院御膳房,下至勋贵官府世家厨房,家家都会做。 不过秦嬷嬷与众不同,将旧法用油热煎炒汤料,改做用绍兴黄酒烹制。 这样做能增加镬气,让这汤味浓厚醇香,饮用时回味无穷。 梨月眼瞧着汤做好了,秦嬷嬷命人端来容器。 两个粗使婆子抬个大木匣,从里头取出金灿灿嵌花汤盘。 光是看这盛汤的器皿,就知这道汤气派不同。 并不使用普通瓷器,而是有一整套专门盛汤的金芙蓉汤盘。 汤盘口大至一尺,连盖子用黄金十多两,如同硕大芙蓉花开。 相配的还有十只金镶银汤盅,盏碟盖都是小芙蓉花样式,极为精巧富丽。 这道汤羹都不必喝,只略看上一看,就闪瞎了眼睛。 不过这道汤的味道,梨月心里知晓。 虽说看着大气,喝起来味道却普通,算不得珍馐美味。 只因是上等宴席必备的菜肴,也是每个厨娘必学的大菜。 秦嬷嬷这些日子,教了梨月好些宴席大菜的做法。 八宝攒汤算是简单的,真正复杂下功夫的,其实是五割中的烧猪炙羊。 五割菜肴中的猪羊鸡鸭鹅,烧鸡烧鸭梨月跟曹大婶学过。 最难的烧整猪与炙羊肉,梨月就比较发愁了。 毕竟大宴都要做整猪整羊,不能只做烧猪头、煎肘子、炖蹄髈。 听闻宫廷里的御宴,猪羊鸡鸭鹅兔等肉食,都要连骨头烧制。 一起抬上膳桌,内官监亲自割肉,给万岁爷与众宗室大臣分食。 听秦嬷嬷讲说,宫里御厨做菜好看为先,这些肉食都不会烧得很熟。 不但味道普通,嚼不烂咬不动带血丝,那都是平常事情。 宫宴又不比寻常,吃在嘴里的东西,万万不敢往外吐的。 因此别说是各位大臣,就连万岁爷都怕宴席上吃割肉。 京师里头上行下效,烧猪炙羊大都中看不中吃,又柴又硬又没滋味。 宁国府早先也是面子货,直到秦嬷嬷当厨房掌事,才算改了章程。 秦嬷嬷做的炙羊肉,选用上等滩羔羊,一岁口以上不要。 选羊时不用母羊,只要肉质肥厚的羯羊,保证不膻不干。 烧整猪更加讲究,只选七八斤大小的乳猪,过大过小都不成。 用料腌渍一夜后,用糖霜秋油料汁反复刷洗猪皮,烧出来好吃好看。 从此宁国府宴席,炙羊羔肥嫩多汁,烧乳猪外酥里嫩,绝对是色味俱全。 教这两道大菜时,秦嬷嬷没藏私,让梨月反复背诵调料。 什么先放什么后放,什么火候加什么料,若背错一样儿,就是一巴掌。 她老人家手劲儿大,比曹大婶的笤帚疙瘩打人还疼。 炙羊肉要用橙皮、菊花、盐酱、黄酒、还有老卤汁。 烧乳猪则需用盐、糖、八角、茴香、桂皮、香叶加酒。 梨月背的滚瓜烂熟,做梦时都是火红霜炭,满眼油滋滋香喷喷的炙羊。 鼓乐吹打声中,描金漆的食盒,流水似得往正厅里送。 别看正是冬日冰雪季节,厨房里的材料是应有尽有。 那正厅的桌席上头,也就只没有龙肝凤髓罢了。 梨月深深觉得,大概万岁爷在宫里受用,也无非是这些菜肴了。 五道大菜三道汤盘送去,过不得多一会儿,就有小厮送赏来了。 “吕老公公夸赞炙羊与烧猪做的好,赏厨娘二十两银!” 吕公公是今日主客,果然是大方的紧,出手就是二十两。 别的客人放赏,都要比他低一等,也有十六两的,也有十两八两。 这一席酒宴下来,光是赏钱就得了八十多两。 依着厅前戏乐箫鼓演奏,小厨房共上了十五回菜,共计三十道下酒。 最后各色蒸酥点心十二道、汤饭四道一起奉上,菜肴才算上全。 别的灶头里,还大盘大碗做好些肉食下饭,用来款待来客随从。 一席酒吃到下午未时中,厨房里的才算忙完,灶火渐渐熄灭。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梨月忙出一身的汗,小脸涨得通红。 不过这般辛苦也算值得,众人分赏钱时,梨月得了一大份。 因蜜饯咸酸的雕花都是她一人做的,还打下手做了炙羊羔和烧乳猪。 所以她同白案柳家的与掌案厨娘一样,得了上等赏封八两银子。 莲蓉则与打下手的婆子一样,只拿五两赏钱。 这丫头顿时不高兴,撇嘴翻眼赌气不跟梨月说话。 不说话倒是好,分菜时梨月得了碗蒸羊排,正好能好好吃顿独食。 她可算是饿坏了,盛了一大碗饭,夹起软烂流油的羊排塞进嘴里。 同桌吃饭的两个婆子,正急不可耐的曲曲闲话。 “刚酒宴上,客人都劝咱国公爷再娶呢!” “传膳的告诉我,坐首席的吕公公说,小公爷不娶亲便罢,若要娶亲的时候,他老人家要亲自做保山!” 第207章 沈家兄妹 这话确实是吕公公说的,而且说话的时候,当着沈氏的兄长沈三公子。 方才在外花厅,吕公公首席落座,宁元竣主位相陪,宾客在席饮酒。 一时上了十来道酒菜,酒至半酣鼓乐齐动,戏文词曲热闹非常。 宾主们轮番敬酒劝让,首座的吕公公十分欢喜,酒到杯干盅盅不辞, 一连吃了十来盏酒,宁元竣吩咐人,将桌上摆的金华酒葡萄酒撤去。 将窖存数年的双料麻姑酒提了两坛上来。 当面打去泥头签,拿小金盅先盛了一盅,递与吕公公尝过。 这酒是皇宫里常用的,吕公公等内官们平日喜饮。 吕公公尝着味道俊利,酒气香醇厚重,心中不由得大喜。 “江西麻姑酒以泉得名,酒曲里有许多药味,味甘浓郁还在金华酒之上。配宴席厚味菜肴饮此酒正当时,并不是烂醉蠢物。今日冬日大节,宁世兄府上不比别处,咱一道换大杯上来!” 于是都换了大盏上来,酒泛银杯复上佳肴,女乐重唱新曲。 宾主尽欢笑语欢声中,只一个人脸色尴尬。 沈三公子坐立不安许久,一直都没空子能起身走开。 这些日子宁国府的闲话,京师里早传的热热闹闹。 沈家自是知晓了七八分,沈阁老夫妻十分的恼怒不悦。 又是气自家女儿不争气,又是气宁元竣这女婿无情。 沈夫人本想亲自过来责备沈氏两句,偏赶上沈家内宅也是一团乱麻。 一边是沈二姐儿就要出嫁,夫婿是探花郎读书门第,可嫁妆却不曾齐备。 一边是沈三姐儿同沈四姐儿吵闹不休,三个嫂子都压服不住。 沈夫人忙着自家事务,不曾过来探望长女。 沈阁老更气宁元竣与阉党亲厚,连冬至大节的帖子都不收。 他本意是半点面子都不肯给这个女婿,帖子就丢给儿子们处理。 沈家大公子、二公子科举清流官员,自然不好过来赴宴。 沈三公子因圣旨延误的事没脸,也不想来自取其辱。 最好是沈三奶奶劝了半日,他才意意思思来了。 毕竟是至亲亲家,总要敷衍一下人情。 而且亲妹妹的病症如何,总要亲眼看看才好。 沈三公子在宴席上百般坐不住,饮过数杯就打算起身下席去。 谁料吕公公眼尖,一眼瞧见便拦住,笑唤主人一声。 “世兄,这做妹夫的也不拦上一拦!咱家都是些远客,不终席都不敢散去。沈三公子乃是至亲,又不隔门隔户,怎的倒要逃席?” 一句话出口引得众宾客看见,七嘴八舌都不让沈三公子走。 “小沈大人安心宽坐片刻,好歹等酒席完了再去。戏台上关目唱词还没完,做舅爷的先走了,主人岂不尴尬。” 说罢有人斟酒要罚,将大赏盅满斟三杯:“只将此三杯饮干罢了!” 沈三公子不觉满面通红,忙向吕公公含笑拱手。 “老内相心意不敢推辞。我乃是晚辈亲眷,进内宅去叩见过后,再出来陪待各位贵客不迟。” 吕公公听这般说,才把头点了两下。 眯缝着眼睛笑容满面,就问他父亲安好。 “令尊沈阁老儿怎的身体欠安?咱家今日特意早来,指着要与阁老儿吃上两杯酒来,偏他又推辞不出门。阁老儿要显清高,只在别处罢了,怎连亲女婿都不与两分薄面?” 沈三公子见老太监倚老卖老,心里腻歪的难受。 只席上都是些勋贵子弟与实权将军,所以不得不赔笑敷衍。 “家父本曾要来,只因昨日偶感风寒难过,才派晚辈前来赔罪。” 吕公公听说沈阁老病了,可惜可叹了半天。 谁知忽然话锋一转,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大人不知,当初你妹夫回京袭爵时,圣旨在礼部延误住,好不闹出大事来。后得知是礼部小吏犯错,判了个充军发配千里。连你这做舅爷的,都跟着受连累,年底不能升迁。今日趁着吃节酒,你郎舅二人何不吃杯酒,解了这份误会?” 这桩事谁不知是他做的,如何能在桌面上说出来? 沈三公子顿时脸色惨白,又不能发作,只得干笑几声。 宁元竣倒是一笑而过,并没有半句多言,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老内相不知,因贱荆体弱多病,自秋末到现在,不好了一向,每日求医问药不好。内兄在此饮酒,心里也是不安,早放他去内宅看望也罢。” 吕公公这才做恍然大悟状,忙拱手笑道:“不知者无罪!咱家并不知少夫人染病,小沈大人请自便!” 沈三公子这才算脱身,撂下酒盏抱拳行礼,慌忙告辞而去。 宁元竣命两个小厮带他先往凤澜院里去探望沈氏的病症。 那边还未走出花园,这边吕公公就大放声,说出一片话来。 “世兄,非是咱家倚老卖老,不懂你们小夫妻恩情深厚。令少夫人病弱难支,你也需自解着些心宽。世兄身居着偌大前程,岂可中馈无人?若你心中想开,这桩事落在咱家身上,与世兄好生保一门好亲!” 一言既出,大伙儿少不得七嘴八舌问,要保哪一家的女子。 老太监还乔张做致不肯说。 宁元竣只微笑不置可否,众人这才接着吃酒不提。 只说沈三公子匆匆来到凤澜院,沈氏刚从鹤寿堂回来,正巧迎出正堂。 看见妹妹身体其实无事,沈三公子不禁双眉紧皱。 沈家兄妹行礼已毕,都在偏厅落座,芷清添了炭火上来。 还未曾说上句话,沈氏便抽出手帕,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 “三哥,宁家如今把我当做死人一样!趁着我还不曾咽气,你让爹娘哥嫂妹妹,都来看看我才好!” 沈三公子气得连连顿足,忙拿正经道理来劝她。 “好妹妹,你又说这等不贤不孝的话语!这话本该让你三嫂来说,只怕她话说不清楚,我才耐着性子过来劝你。妹妹,你嫁过来三年夫妻分别,京师内外谁不知沈家女贤惠。似你如今这般样,倒把原先的好处都没了。” “今日我来不为别的事,是为你那懦弱无用的二姐儿!下月初四是咱家二姐儿出嫁的日子,你们都是沈家嫡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夫家赌气就罢了,可不能害了二姐儿,令她在婆家难做人呐!” 第208章 寒门贵子 沈氏本想对三哥哭诉委屈,好让娘家人出面,在宁国府给自己撑腰。 却不知道宁三公子不是心疼妹妹来的,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家正在忙着打发沈二姐儿出阁,别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只要沈氏在宁府还有口气,沈阁老沈夫人都顾不上管她。 沈氏正一脑门子官司,听说二姐儿婚期定下,这才停下哭声。 她是这些日子只顾折腾家务用度,把娘家妹妹出嫁都闹忘了。 原本依沈氏的心意,沈二姐儿出阁时,她一定要回去送嫁。 沈家三个嫡出姐妹,二姐儿性子最懦弱,不似三姐儿掐尖儿要强。 是个针扎着不知叫疼的性子,连乳母丫鬟都压服不住。 她只比沈氏小两岁,从小读书习字在一处,最为亲密情深。 沈二姐儿论着才学相貌,都及不上沈氏两成。 琴棋书画不通,提笔写字打颤,只有针线女红过得去。 沈阁老看二女这个性格做派,特意把她许配了国子监魏家。 魏家是理学世家,极为古板严苛,不求才学只要贞静,视富贵如粪土。 这等清贵诗礼人家,都是极有风骨的,沈阁老特别看重推崇。 而且魏家三代苦读,都是以科举出身的寒门贵子。 因此把名誉看得极重,从来不做攀附权贵的事。 夏天沈家两女同嫁五皇子,魏家不愿被人说攀附高门,还闹了场退婚。 魏老太爷今年七十多岁,几十年国子监祭酒,官居从四品。 魏老爷则是三甲进士,一生不甚得志,至今仍是八品典簿。 倒是小魏公子前途无量,寒窗苦读中了探花,选在翰林院做编修。 沈阁老给二姐儿选亲事,不看官职高低,只看门楣才学。 自古寒门出贵子,一门三进士的人家,早晚能飞黄腾达。 因此选女婿时一眼相中魏探花,不嫌魏家贫寒,执意把女儿嫁过去。 “我自家病得半死不活,不曾回娘家看望二姐儿,不知她怪我不怪?好在魏家与咱一样,是正经清贵人家,小郎君还读书科举出身。二姐儿过去少不得夫妻和睦,享几天清福罢了,比我这火坑好的多了。” 女儿家出嫁如同再投胎一般,总要受夫家欺凌打压。 沈氏由此及彼思量,免不得替自家妹子,抹了几滴清泪。 “二姐儿眼瞧着出阁,不知她的嫁妆预备的如何?我做长姐的好歹送两样添妆给她,也是姐妹一场。” 沈氏想起上回见沈二姐儿,她穿着素净没几样首饰,心里不由发酸。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拿两套赤金点翠头面,给二姐儿做了添妆。 将来的探花郎娘子,总不能钗荆裙布的出门拜客。 沈家的女儿出嫁,最要命的就是嫁妆。 这倒不是沈阁老多么廉洁,而是他老人家积财方式不同。 沈家的所有余财,全在原籍购买良田,其余半点不花费。 就连外省官员给阁老送礼,除了原籍的田产地契,别的一律不收。 他在京做阁老这些年,原籍几个县的田产都在沈家名下。 甚至全省良田地价,比隔壁省高出三成多,都是被沈家抬上去的。 田亩出产折算的银钱,沈阁老一律留在原籍,不许运到京师里。 这些银子或是悄默声积攒下来,或是再派族人去周边县买田。 因此沈阁老在京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得,清廉的一塌糊涂。 偶尔还要对同僚抱怨,说长安居大不易,一家子花费入不敷出。 这事只沈阁老与原籍心腹族人知道,老妻与至亲儿女都瞒的铁桶似得。 因此沈家三个儿媳带了大笔嫁妆进门,每到用钱时还艰难的要命。 当年沈氏嫁宁国府时,全靠她三嫂贴补嫁妆,闹出不少闲话。 如今沈二姐儿出阁还是一样,全家上下为筹备嫁妆,个顶个的忧心忡忡。 依着沈阁老的意思,儿女婚事无需大肆铺张破费。 魏家本就是寒门清贵人家,女儿多带嫁妆无益。 沈家的中馈家规,嫡出女儿嫁妆银五百两,庶出女儿一百两。 沈阁老觉得十分够用,无需再置办别的东西银钱。 可沈夫人却抵死不依,毕竟都是她肠子里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长女出嫁十里红妆,二女却寒酸孤苦,她心里着实不忍。 若要撒出钱来给沈二姐儿置办嫁妆,沈夫人手里又真是没银子。 如今沈家内宅里,凡是要出钱的事,大儿媳二儿媳都缩头。 沈夫人才略提一句,说沈二姐儿嫁妆要破费,将来慢慢还她们。 大奶奶二奶奶的两条不烂之舌,就说丈夫花费过多,自家妆奁匣都空了。 这倒是难怪,沈家大公子、二公子官职大,应酬花费多是自然的。 而且两位的姬妾外室不少,没回禀过父母,都得靠妻子嫁妆养活着。 她们两个咬着牙不肯贴补,冤大头少不得还要沈三奶奶来当。 这回沈三奶奶也学乖了,没有当初那么傻,半幅嫁妆说拿就拿。 回屋撺掇丈夫几句,让他亲自去宁国府,劝沈氏拿钱贴补二姐儿。 小两口子把话直接说开,反正她嫁妆就这么多,若都被公婆榨出来贴补小姑子,将来吃亏的是谁,她让沈三公子好生想想去。 沈三公子虽读书不聪明,还没傻到亲疏远近分不清的地步。 两口子成亲这些年,三奶奶给他花银子不含糊,房里吃穿都是好的。 闹到现在他还后悔,当初就不该把老婆嫁妆,给大妹妹带走一半。 白白养活了沈氏个白眼儿狼不说,他们两口子还没捞着好处。 沈夫人不是自己亲生,兄弟姐妹又不同母,将来分家自己也没便宜。 沈三公子想通了,再不肯做散财童子,半个子别想从他媳妇手里拿。 扫了眼沈氏神色,他把大嫂二嫂不肯添补嫁妆,添油加醋讲一遍。 “妹妹不知晓,母亲为此事愁白了头发,二姐儿也焦急的无法。一家子至亲骨肉,哥哥嫂子都不体谅。一个个不孝父母不爱弟妹,真是家门不幸!” 说这话时故意把自己夫妻摘出去,沈三公子端着茶盏摇头晃脑。 沈氏听三哥这般说,愁苦神色不由印在眉心。 第209章 嫁妆 沈氏心里难受,对娘家的两个嫂子颇多不满。 大嫂是扬州盐运之女,二嫂是钞关转运使女儿,带的嫁妆可不比三嫂少。 当初自己出嫁,她们就站干岸儿不伸手,任凭全家为嫁妆焦急。 那时三嫂还是新媳妇,刚抬进门崭新箱笼,直接分与她了一半。 若不是如此,沈氏真就只能带五百两嫁妆出门,不知多少人要笑话她。 沈三奶奶才为人妇的时候,都懂得维护夫家照应小姑。 自家的大嫂二嫂都是三十往上的人了,连这点子道理都不懂! 沈氏越想越是恼火,又念着沈二姐儿委屈。 “既是大嫂二嫂指望不上,三哥回去好歹与三嫂说,请她多照应二姐儿,别让她去魏家受委屈罢了。” 这意思还是柿子捡软的捏,二姐儿的嫁妆还让沈三奶奶出呗? 话说的倒是轻巧,沈三公子心里不顺,脸上倒没露出来。 当初为沈氏这大妹妹,他们夫妻俩真是又出钱又出力又费心。 实指望她做了宁国公夫人,能提携提携自己的官职。 现在看起来都是瞎胡闹,这糊涂妹妹只会胡搅蛮缠,半点指望不上。 “妹妹不消嘱咐,我与你三嫂早想到了。只是三哥官职不高,每年那俸禄也没几两,自己花用并没富裕。因此我只叮嘱你三嫂多费心些。谁料昨日我下值回家,你三嫂把我寻到房里,只顾淌眼抹抹泪。” “你三嫂在咱家当家几年,妆奁箱子里也剩不得多少东西。一来贴补家里二来贴补我,金银头面都当了不少。春日时为我运动官职,连那处田庄和两处房子的地契,也折买与人花费了。昨日她把剩下东西都拿出来,我说囫囵凑着,都与二姐儿陪送了,可摆出来着实不好看。” 沈三公子撂下茶盏,愁眉紧锁深深叹了口气。 “箱子里还有十来匹缎子是完整的,虽颜色花样沉了些,搭着还是好的。金玉摆件有五六样,偏是摆旧了的东西,若陪送过去,不知亲家忌讳不忌讳。另有你三嫂平日戴的头面,怕样子不好看,得着人去改新样子。挑来捡去好几天,好容易填了几只箱笼,还是太过单薄。你三嫂急得什么似得,日夜与我哭着,把我数落的无法。” 意思明明白白,直说自己夫妻没钱再给沈二姐儿贴嫁妆。 话说的如此真切,由不得沈氏不信。 听说沈二姐儿真的没嫁妆,沈氏怒而起身,强撑着就要回娘家去。 “二姐儿的嫁妆,是咱沈家上下的颜面,岂是轻忽得的?父亲与兄长是男人不懂,我们女人难道也不懂?如今母亲焦急成这个样子,大嫂二嫂就能熟视无睹?她们心是什么做的?三哥休着急,待我回家问着那两个不贤良的人!” 在她的眼里,做嫂子的补贴小姑,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当初三嫂补贴了她,大嫂二嫂怎就不能贴补二姐儿? 都是一家子至亲姑嫂,这般撒手不管,可还是个人? 沈三公子见沈氏急了,连忙起身拦阻,接连怪自己不该多嘴。 “妹妹身子不好,我就不该说与你知晓,引得你急坏身子,母亲更加几分烦忧,都成了我的不是!” 房里除她兄妹两个之外,只心腹丫鬟芷清在旁伺候。 见自家主子气得喘吁吁,慌着搀扶拍背顺气。 沈氏喘息半晌,想起两位嫂嫂不贤,二姐儿婚姻委屈,又是泪如雨下。 “二姐儿夫婿乃是寒门人家,依京师旧俗下聘,送的彩礼可是不少。若二姐儿嫁妆不丰,别说外人跟前不好看,男家也要耻笑沈家无礼。将来公婆丈夫的气,免不得出在二姐儿身上。” 魏家送给沈二姐儿的定礼、聘礼共有十六抬,猪羊鹅酒尺头金银俱全。 虽然是寒门儿郎,这礼数上的银钱,人家可并没省去。 若真依着沈阁老意思,只给女儿五百两嫁妆,当爹的虽能沽名钓誉,将来去丈夫家受罪的,依旧是女儿罢了。 “妹妹说的尽情,你三嫂也是这般说的。只可惜父亲他老人家固执,母亲干着急没有办法。自古攀亲的时候,女孩都不比男人,若没有些嫁妆傍身,必定被夫婿公婆欺负。也不必往远了比,只说妹妹嫁到宁家来,带来的嫁妆何只数百抬。你就算与妹夫有些口角,也不必畏惧他家。” 沈三公子顺势提起沈氏嫁妆丰厚,越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二姐儿出嫁不敢比你这国公夫人,可全套家私妆奁还是要有的。父亲只拿五百两银子,连正经架子床都买不得,这可如何是好!怪也得怪不早些置办,前些日子我在货行看中一架江南描金彩漆螺钿床,本想好歹与二姐儿买了,做嫁妆好看些。偏人家定死要一千二百两银子,半点不肯还价。” 他说完这话,眼神扫过沈氏。 当初沈氏嫁妆,可不只是硬木彩漆拔步床,楠木妆奁匣,铜器锡器尺头。 沈三奶奶在京师周边有两处陪嫁田庄,直接拿了一个贴给了沈氏。 城里的宅邸地契,也拿了一处与她,令她拿去租赁生息。 沈家长女出嫁这般风光,次女出嫁就连床帐都买不下了? 这话若往外说,岂不是成了笑话。 沈氏思来想去半日,终于是看不过去,只好把心一横。 “三哥试着算一算,二姐儿出嫁若要好看,需得多少银子才够?” 沈三公子等的就是这句,忙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你三嫂早与我算过,若不给田庄房产,只拔步床、描金彩绘柜橱、金凤妆奁匣、新样绸缎还有各类家私使用器具,四千两多足够用了。只可惜你三哥三嫂无能,这些银子真真是凑不出来了。” 说罢又是长吁短叹。 沈氏听到这里,回头命芷清拿钥匙,去暖阁里开床箱。 “描金箱笼底下,有个嵌螺钿小柜。拿那两个五十两金元宝,八个五十两银元宝出来,装在食盒里头,令小丫鬟与三舅爷放到车上去。” 一百两金子,四千两银子,金价十倍于银价,这就是整整五千两! 芷清在旁听了半日,急地几乎要跳脚。 第210章 地契 赵嬷嬷因责打小厮,被人家亲娘扯着对打,薅掉了半边头发。 半面头皮肿着,头发一时半刻长不出来,包头也也裹不住。 只好在屋里躲着遮羞脸儿,好些天不得出来伺候沈氏。 若有她老婆子在旁,仗着是贴身乳母,还能倚老卖老拦一句。 偏生芷清只是个丫鬟,沈氏兄妹说话,她全不敢插口说话。 见沈氏张口就拿五千两银子,芷清慌忙过去赔笑脸。 “回禀大奶奶,那钥匙仿佛在赵嬷嬷房里,奴婢就唤嬷嬷过来开箱!” 说这话的意思,便是要赶紧寻赵嬷嬷,劝沈氏别拿银子给娘家。 沈氏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压箱底的金银总数也就是五千两。 好在这些年不曾花费,月例分红赏赐还有庄田宅邸出息,又攒了几千。 沈三公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要全都拿了回去大半儿? 虽说那银钱是沈三奶奶贴补,可终究是与了沈氏的,又没说是借的。 芷清是陪嫁丫鬟,自然要替自己主子着想。 大奶奶在宁家过得不如意,若再没些银钱东西傍身,往后如何是好。 沈三公子在旁,还乔张做致的阻拦,低着头不住的垂泪。 “妹妹休要让丫鬟拿,你是出嫁的姑奶奶,如何肯拿你的嫁妆?总是你们姐妹情谊深厚,存着这份心意就好。二姐儿这副嫁妆,凭我挣命去罢了。” 说罢拍手长吁短叹,只做毫无办法可想。 这般兄妹情深的时候,沈氏如何肯自食其言? 再催促芷清时,便带了几分不耐烦,就令她快去取金银。 “赵嬷嬷这两天病着,你别去罗唣她老人家。钥匙就在妆房的梳妆匣抽屉里,你自拿着开箱笼,令小丫鬟抬东西罢了。这是个火烧眉毛的事,你还在这里慢条斯理磨蹭什么!” 芷清被说的万般无奈,只好依着话进去,拿钥匙开箱柜。 金饼五十两一个,嵌着江南府库官印,十分压手沉重。 银子都是五十两官锭雪花纹银,亮涔涔白闪闪耀目。 当下拿来厅房里,给沈氏兄妹俩看过。 一个个拿排在食盒里,丫鬟婆子们提出去院去,交给沈三公子的小厮。 沈三公子见了,还摇头拦劝道:“现银何消这许多?妹妹把那一百两金锭拿回去,其余四千两银子也够置办了。” 沈氏淌眼抹泪自是不肯。 “三哥拿了过去,多添些头面首饰,做几套好衣裳也好。二姐儿在娘家长到十七八岁,正经妆花锦缎大衣裳也没两件,冬日连件风毛皮袄都没有,将来做奶奶应酬人,看着好不成样子。” 她心疼二姐儿打扮素淡,又让丫鬟开柜橱,包了两身织锦罗缎衣裳,并两套金翠珠子头面,送与二姐儿填妆奁使用。 沈三公子大喜过望,就知今天确实是没有白过来受屈。 眼瞧着沈氏这间厅堂,摆设的铜器、瓷器古董摆件,大多都是自家媳妇陪送贴补的物件儿,此刻也顾不上心疼。 昨日沈三奶奶枕边衾内说起,道床帐古董摆设,丢了也不算得什么。 惟有庄田与京师宅子,是能生利息的正经东西,好歹要回一样。 沈三公子想到此处,脑筋也就活泛了,又琢磨出几句话来。 “二姐儿的嫁妆物件,有了妹妹与的银子,置办起来总算宽裕多了。我想着这些零碎东西虽不少,实打实的庄子、宅邸没有一处,写嫁妆单子终不好看。我在京师里打听着,略看得上眼的三进宅邸,二三千银子不一定买的着。想去城外买上一二百良田,好歹充数也罢,一时忙乱也踏看不到。也只得胡乱凑着手,田地或是宅子,只与二姐儿置办一样罢了。” 三哥话里的意思明白,可沈氏已拿了金银五千两,不得不动心思。 嫁来宁国府的时候,沈三奶奶给了她一处京师宅邸,一处京外庄田。 那宅邸是个四进院落,若寻经济往外卖,勉强值三千银子。 如今赁与外埠客商居住,每年赁金三百两,算不上多。 郊外田庄有良田几百亩,数十户佃户人家,每年出息能有六七百两。 其实她哪样都不忍心割舍,却无奈沈三公子说的急切。 “若妹妹行方便,随便拿张地契出来,当是给二姐儿脸上贴金。二姐儿也是个懂事的,未必忍心你这样费心,等将来少不得再还与你来。都是沈氏一家骨肉手足,并不曾帮着了外人。” 一顿天花乱坠,说的沈氏不得不肯,又将城里宅邸的地契与了他。 沈三公子将地契袖了,就夸赞沈氏妹子贤德,乃是个女中豪杰巾帼丈夫。 沈氏本就与三哥夫妻亲厚,听得耳顺心开,总算把这些日子愁容解了。 见沈三公子起身要走,连忙拦住哥哥不叫走,吩咐小厨房摆饭。 “那负心贼混账行货结交阉党,只怕不道的冷酒吃伤了。三哥你且略坐坐,这般寒冷天气,你好歹吃口热饭再去。” 当下偏厅里摆下膳桌,撺掇厨下起火烧菜,大盘大碗摆上来。 除了范婆子那六样固定酒菜,还多做了四样下饭,特意与舅爷吃。 一碗烂炖鸽子雏,一盘蒸的红曲糟鱼,一碟韭黄热炒熏鹅脯,一碗火腿煎肘子,朱漆盒盛着白莹莹香稻粳米饭。 丫鬟筛壶滚热金华酒来,沈氏亲自斟酒与他吃酒,泪眼婆娑嘱咐。 “这些东西拿了回去,休要与父母两位哥嫂多说。只要好生与二姐置办嫁妆,让她别去夫家受委屈,也是咱们兄妹一场。” 说罢话撂下银执壶,又是泪如雨下。 这天寒地冻天气,沈三公子从早上出门,就堵着口冷气。 酒席上又是尴尬预冷,此时才算松泛下来。 “不消妹妹嘱咐,我自然知晓。你与二姐儿都是我亲妹妹,但凡有些难处,自有三哥给你们出头。我心里对三姐儿也是一样,怕她将来做了王妃,倒未必看的上我这庶出哥哥。妹妹你好生调养身子,待家里忙过这阵,打发你三嫂看你来。” 说完了话,几口把热酒吃下肚,风卷残云将饭菜吃了,起身就要告辞。 沈氏好容易看见娘家人,自是依依不舍。 不顾天寒病体,执意把沈三公子送出凤澜院,兄妹洒泪而别。 前头酒席未散,沈三公子顾不得给妹夫告辞,上轿飞也似得抬家去了。 沈氏自为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见早有鹤寿堂小丫鬟看见,回去就告诉了玲珑,悄悄对宁老太君说了。 第211章 冻柿子 冬至节酒整吃了半日,宾客们才兴尽而归。 宁元竣已是酩酊大醉,被玉墨搀扶回书斋歇下了。 大伙乱着收拾杯盘碗盏,将肉食看盘与下饭攒了,打发与杂役们吃去。 梨月忙了整天好容易歇下,欢欢喜喜拿了些钱,跑到角门后街买冻柿子。 秋日熟透的红柿子,趁着冬日严寒天气,将它连皮冻成冰坨。 吃的时候用温水洗净,最好放在炉边缓缓,吃起来如同蜜煎酥山。 又甜又冰如糖似蜜,没有半点涩味儿,是冬日难得的鲜果。 自入冬以来卖冻柿子不少,可货色良莠不齐,要么个小要么不甜。 今天这老汉挑来的两篓子,个个匀净饱满,大伙儿都争着买。 梨月递了十几个钱过去,专捡个大滚圆橙黄色的。 冻柿子虽然香甜,可大冬天不敢多吃,吃不好要闹肚子疼。 她是背着人来买的,若让秦嬷嬷或柳家的看见,准是不许她吃。 冬日的鲜果太少,就有那岭南进贡的,丫鬟们也吃不到口里。 梨月她们除了冻柿子冻梨,没别的甜果儿可吃。 因此宁府里的小丫鬟,都围在这里争着买。 才抬头就看见了环环的小胖手,冻得红通通的,还在正在筐里扒拉。 天气着实太冷了,俩人兜着冻柿子,来不及跑回屋里。 慌忙闯进二门的门房夹道,跺着脚向火取暖。 这里有个炭火盆子,给守门小厮烤火的,此刻刚巧没人。 梨月忙把炭火拨旺了些,烧些温水预备洗冻柿子。 环环冻得鼻尖通红,小眯缝眼睛有些黑沉,好像半宿没睡似得。 “今早上天还没亮,大奶奶就去鹤寿堂请安。四更不到就起来来了,困得我什么似得。黑漆麻乌的天气,她倒坐着软轿,我们这些人都得踩雪走。又冷又困不说,地上还滑溜溜的,摔了我好几下跟头。” 环环年小贪睡,半夜从热被窝里提出来,真是难怪她抱怨。 梨月烤着冰凉小手,就觉得沈氏大概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天不亮跑出去请安,不添病都是好的。 四更天跑去堵着宁老太君,必定不会是为了孝感天地。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为了国公爷纳妾另娶的事。 宁国府三代主母争内宅中馈,沈氏就仗着宁老太君撑腰。 如今宁夫人要给儿子说亲,沈氏说不得婆母,还要寻靠山的。 “在鹤寿堂里头,大奶奶哭的可惨了,好不寻死觅活的,老太太心疼的要不得。老太太对大奶奶说,若是国公爷停妻另娶,御史一定弹劾他。” 勋贵子弟纳妾不算大事,只要没虐待原配妻子,御史怕是管不着吧? 梨月满脸不信,对环环直摇头。 “老太太还说了,要是御史不管的话,要请何昭仪娘娘出面,下口谕责备国公爷负心薄幸。这宫里下来的口谕,国公爷不敢不尊。” 听起来仿佛也有点不着调,何昭仪又不是宁家人,还管人家纳妾的事? 两人吃着甜柿子,舌头都有点冻木了。 环环还在抱怨,今天凤澜院里差事多得很。 “告诉你件事,你可别告诉旁人。今天沈家三舅爷过来,大奶奶打点了好些金子银子,都偷偷装在食盒子里,带回娘家去了。” “既然是偷偷,你怎么会知晓?”梨月震惊。 “凤澜院里都知道。谁家食盒子那么重,我和香芸俩人都提不动一个,怎可能是饭菜果子点心?范婆子偷偷打开看,说里头全金锭子银元宝!” 环环咯吱咯吱嚼着柿子冰碴,小嘴吐出白生生热气儿。 既然是凤澜院人人知道,这事儿还怎能瞒得住? 贵府女眷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如何花用都是自己做主。 有那无礼人家欺负人,要霸占女方的嫁妆。 明面上也要顾脸面,必须要逼着女眷说自愿。 沈氏如何花用嫁妆,宁家从未有过说辞。 用食盒子偷偷往娘家运,这是大可不必了。 这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前几个月宁老太君拿食盒藏银子,悄悄往娘家搬运。 如今沈氏如此搬运嫁妆,这究竟叫什么事? 梨月和环环面面相觑,咬着冻柿子,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就在此时此刻,宁老太君也听说此事,顿时阴沉了脸色。 “嫁妆怎么花费,是她自己的事儿,我老婆子管不着!” 闲话淡话说起来容易,终归还是往心里去。 宁老太君性子固执,最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同样往娘家倒腾嫁妆,她老人家倒腾了一辈子,只觉是自己有苦衷。 如今见孙媳妇也这么做,心里可是别扭的要命。 府里账上一万两银子亏空,可还在她沈氏的名下呢。 不说拿银子快给宁二小姐办嫁妆,倒往娘家偷送过去,她这是要做什么! 宁老太君想起今早,沈氏哭的可怜,还觉得疼惜,真是越想越气。 今早还不曾睡醒,沈氏就坐着软轿跑来请安,把老人家吓了一跳。 披衣出暖阁看,孙媳妇遍身素衣素盖,挽着素银长簪,打扮的活似出殡。 一双眼睛烂桃似得,小脸蜡渣似得黄,若盖上纸躺平,简直与死人无异。 进门扑在地上哭,说自己没活路,让老太太开恩,让她死了也罢了。 宁老太君大惊失色,命丫鬟拉她起来,问了半日才知缘故。 听说是为了这事,才算放下了心,心中就有几分不悦。 自古男人收房纳妾都是平常事,嫡妻这般哭闹成什么样子。 “就算有妾室进门,少不得要给你磕头,尊你是正室大奶奶,你急什么?你若不生下嫡子来,看谁敢给元竣纳妾!就算朝廷的御史言官不理,宫里头还有何昭仪娘娘。元竣是懂事的孩子,难道昭仪娘娘的口谕,他也敢不尊?” 沈氏真是庆幸,掌家的时候担了干系,能有何昭仪的做靠山。 可惜她终究糊涂,祖母的言外之意不曾弄懂。 玲珑捧着笔墨纸笺,窥了眼老太太脸色。 “还要往宫里写信么?” “冬至都未曾给昭仪娘娘送节礼,还好意思递信儿进宫?” 宁老太君满面愠怒,令她把笔墨收拾了。 第212章 腊八 冬至过不几天便是腊月,该预备着过年了。 梨月跟着秦嬷嬷,学做各种腊肉、腊羊、腊鱼,每日忙得不亦乐乎。 腊味肉食的做法,她见曹大婶和范婆子都做过。 曹大婶做的精细些,范婆子做得粗矿些,吃起来也是各有千秋。 而秦嬷嬷制作的腊味,无论是选材还是用料,都更加有规矩章法。 光是选肉就有无穷门道,肉的部位与肥瘦程度,更是讲究特别多。 就拿腊羊肉来说,能买着滩羊肉是最好,略次些用山羊肉也不错。 用山羊还不能选母的,必须要全羯的,腊肉才能不膻不腥肥嫩好吃。 一头整羊随便切是不成,只能选羊腿、羊肩、羊排三样。 若是用其他地方的肉做腊羊,烧制时必然没这几样做出的美味。 卸羊肉的时候需带着皮,去了皮肉就散,那是便吃不得。 肉质更要肥瘦相间,若肥肉过少,入口难免太柴,味同嚼蜡。 秦嬷嬷光是讲选肉,就滔滔不绝了大半天。 梨月怕自己记不住,特意拿炭笔记在草纸上,毕竟好记性比不上烂笔头。 做调料的时候,秦嬷嬷还特别小心,把旁人都支开,只留下莲蓉和梨月。 所有香料研磨成细粉,混上大量的细盐,这就是她做腊羊肉的秘方。 除去常用花椒、八角、桂皮、丁香、小茴香,还加了杏仁粉与胡桃粉。 说破了便是平平无奇,若不说破的时候,一般人还真猜不到。 梨月拈了点放在嘴里尝,杏仁味能品出来一点,胡桃是绝猜不到的。 偏偏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腊羊味道就是与众不同,真是好稀罕。 秦嬷嬷郑重其事的叮嘱她们,厨娘的调料秘方绝不能随便外传。 教会徒弟都能饿死师傅,若传出去让人学会了,这手艺就不值钱了。 这是厨娘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梨月慌忙点头。 涂满香料细盐的羊肉,要腌渍上三天,中间来回翻动,让调料均匀。 最后用冷布包裹,挂在通风的地方晾着,这样腊羊肉口感外硬内嫩。 吃时只需清水煮去盐味,切片上锅小火慢蒸,端出来就是香喷喷美味。 若是或搭配豆腐黄芽菜炖上一锅,汤汁醇厚香浓,冬天喝简直绝了。 想起炖羊肉汤的美味,梨月牙一咬心一横,跺脚大方了一回。 拿几吊钱买了两条羊腿一副羊排,自己照样做了腊羊,预备过年时吃。 今年出了好些事,但横竖算发了笔小财,手里宽裕多了。 春天的时候,她还是月钱都没有的粗使丫鬟。 谁能想得到,腊月时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羊肉了呢? 梨月仰头看着自己做的腊肉,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腊肉已经做完了,但她还是不得闲,因为眼前又到了腊八。 厨房里又开始忙活米豆果品,预备着煮腊八粥了。 腊八节源自于佛教,腊八粥也曾唤作佛粥。 佛家旧俗在这天熬粥,分赠给所有施主,以示佛家慈悲。 这习俗传扬下来,官府百姓争相效仿,互赠腊八粥祈福。 京师贵府间,腊八前后礼尚往来,讲究要送粥礼。 就连内宫妃子们,也会给亲眷府邸赏赐粥食,表示恩赏。 宁国府也是不例外,每年都要精心熬制几种腊八粥,分送给亲朋好友。 以往府里送礼用的粥,都是秦嬷嬷在大厨房里做的。 今年大厨房裁撤,各院小厨房自己熬粥,公中的粥没人揽。 就算哪个小厨房敢揽,国公爷也不放心,怕这点小事也闹笑话。 早早就叮嘱玉墨,这差事必须要交给秦嬷嬷。 玉墨连忙发了对牌,拨银钱买了好多粮米豆果,送到锦鑫堂厨房。 五色杂米、各色豆子、莲子、红枣、桂圆、松子、栗子、胡桃… 天下叫的出名的米豆果子,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 今天才开始预备都有些晚,好几家亲眷同僚的粥礼前天就送到了。 所有礼物都先抬到锦鑫堂看一眼,好让秦嬷嬷掂派着回礼。 最先到的是覃将军家的礼,一架四层的描金食盒,又丰富又雅致。 头层是两只梅花银碗,盛着软糯香甜果仁细粥。 第二层是八个小银碟儿,全都是配粥的精巧小菜。 第三层是一盘团花玫瑰酥饼,配着八样蜜饯咸酸。 第四层是两小坛羊羔御酒,贴着进上的黄笺儿。 另外还送了四腔极好的关外滩羊,梨月看见都要流口水。 用秦嬷嬷的话说,真是花膏似得好肥羊肉,京师里多花钱都买不到。 京师这边的礼节,腊八节粥礼都是以吃食为主,礼物无需贵重。 不过覃姑娘还是多送了四件貂鼠皮,说是给小姐们做暖帽。 别人家的粥礼也是大同小异,只是没覃家这般精细漂亮。 梨月冷眼打量着,就数临江侯何家的粥礼,算是最糊弄事的。 孤零零一个双层红漆食盒,上层是荷叶盘盛着红枣蒸糕。 下层是个红釉兰花金边海碗,盛着一大碗米豆八宝粥。 虽不能说他们寒酸,宁家与何家两代亲家,岂能这样敷衍? 用眼睛看看就知道,粥里的豆子还是夹生的,根本没熬烂。 看来何家人根本就是摆样子,料定宁家主子们不会吃。 原本觉得论起凑合事儿,何家算是到头了,谁知强中还有强中手。 今早收宫里的赏赐,何昭仪赏的粥食,更让人惊掉眼珠子。 宫里过腊八自有一套规矩,除了腊八粥还要吃腊八面。 何昭仪派太监赏的彩凤雕漆食盒,里头单放着两只薄胎玉兰细瓷碗。 一碗腊八粥一碗腊八面,因路上天冷,已冻成了冰坨子。 往年何昭仪赏腊八粥,都是用暖炉送,别管东西好赖,起码还是温的。 今年赏两碗冰坨子来,谁看了心里不发凉? 别说是秦嬷嬷看着起急,梨月看着都觉,她实在太过分了些。 宫里除何昭仪赏了粥食,正值盛宠的安婕妤,也赏了一盒吃食下来。 食盒底下摆了黄铜碳炉,小砂锅温着糖霜八宝粥,还有两盘细巧宫点。 听说凡给九皇子庆满月的人家,安婕妤都赏了,一视同仁没有亲疏。 秦嬷嬷和孙财家的,把各家粥礼看过,回礼时好心里有数。 锦鑫堂里只留下覃家、安婕妤的食盒,其他的分送各房各院。 孙财家的特意吩咐,把何昭仪与临江侯的两份都抬去鹤寿堂,让老太太好生高兴高兴! 梨月正在旁边忍着笑拣米,就听见院门口人高声招呼。 “秦嬷嬷,孙妈妈!吕公公派人送腊八粥礼来了!” 第213章 媒人 吕公公竟然派人送腊八粥,这可真是稀罕事儿了。 内官太监们是皇宫内廷万岁爷身边近人,个个贪婪跋扈的要命。 无论勋贵大臣清流官员,只有旁人拜他们,倒没听他们送礼出来。 别说是司礼监掌印贵为内相,便是手下秉笔、随堂太监都是一样。 一个两个如同貔貅转世,只见着金银财帛进去,不见半个铜板出来。 别说是腊八节两担子粥礼,针头线脑都没绷出来过。 梨月这些丫鬟都好奇,凑上去围着观看,权当做开眼界。 这礼盒与旁人家的差不多,都是朱漆梅盒样式,东西也算体面丰富。 滚水暖壶套着荷叶银盘,盛着御用样范的甜咸七宝五味粥。 除腊八粥、面食、点心、小菜外,还有一盘圆滚滚新鲜福橘。 另送了两坛五香药酒,两坛淮安绿珠酒,都是上等陈酿。 几个老婆子啧啧称奇,禁不住调侃笑语。 “亏得是做内官的老公公,孤身在皇宫伺候人。这些节礼菜肴,谁与他安排预备,难不成家里还讨个娘子?” “那老太监专横跋扈把持京师,都是家财万贯米烂成仓,讨娘子怎的?就他们贪下去那些银子,别说讨一个娘子,讨十个八个都不费劲儿。” “讨得娘子如何,还不是聋子耳朵做摆设!将来两脚一伸去了,万贯家财也是兄弟侄儿们受用,哪有半点香火与他!” “死了没香火怕什么?人家活着时,多少人抢着做义子,还轮不上号儿哩!正经勋贵官家子弟,也得在他身上寻门路,这世道哪里讲理!” 众人叽叽喳喳闲话,忽见孙财家的走来,都一哄而散了。 给吕公公送礼来的,并不是手下小太监,倒是个花枝招展的妇人。 梨月一眼认出是人牙子朱嫂儿,吓得连忙退了两步。 当初卖自己的就是她,有好些年没在宁家见她了。 这朱嫂儿是府县挂名官媒婆,专在京师内外世家大户走动。 京师里罪眷发卖,官营牙行买卖身契,都是她们的差事。 平日保媒说亲事是正行,还给贵府买卖丫头使女,或倒卖珠宝首饰。 这朱嫂儿生的黑突突缩腮脸儿,涂着厚厚香粉,如驴粪蛋下霜儿。 四十多岁的寡妇,精明干练口舌伶俐,好不会做买卖。 梨月家里住在京师城外,六岁时亲娘死了,亲爹急等银子娶媳妇。 朱嫂儿买她只花了五两,转手送进宁国府,就卖了十五两外加一两脚钱。 梨月那时已懂事,看见一把银子,急得心肝儿都疼,恨不得把钱夺过来。 如今看朱嫂儿穿戴比以往更好,显然这些年又赚了不少。 大红大绿穿绸裹缎,黄烘烘一头金首饰,还斜簪着碗口大的红绒花。 锦鑫堂丫鬟婆子认得她,七嘴八舌围过去说话。 梨月看见她就觉心里不舒服,沉着小脸儿躲在灶房里头了。 朱嫂儿满面堆笑朝众人摆手,脚底下一阵风儿似得。 “好姑娘嫂子们,我比不得你们清闲。我奉吕公公钧旨过来,要去太太跟前磕头,不得与你们说闲话儿!” 说罢满面春风仰着脸儿,三步两步奔去了正房。 听说吕公公派了个媒婆子来送礼,宁夫人心里已明白几分。 想要推却不见面,这情面也躲不过去,只好让丫鬟带她进来。 那朱嫂儿弯着腰进屋,笑意浓浓插烛儿似得跪下,连磕了几个头。 寒暄盘桓半日,给阖府上下请安,好些吉祥拜年话。 宁夫人正在暖炕上闲坐,就让她下面坐,又命丫鬟端茶。 “朱嫂子是忙人,几年没来走动过,倒不知你在吕公公府上使唤。” 朱嫂儿忙急着告罪,欢欢喜喜讲说来由。 “太太有吩咐,我敢不来?您老人家不知晓,才怪小人不请安。只因小人在府县挂名应卯,府里县里两层老爷,派的差事多如牛毛,小人都奉承不及。可巧今天司礼监吕公公派小番儿去府里,说要寻媒人到咱府,小人才忙不迭揽了前来,说什么要给太太磕个头。” 这话是半真半假,京师富贵高门不少,只有阉党门第,花钱最为阔绰。 朱嫂儿常来常往都是这等人家,才得揽了吕公公的差事。 自古媒婆子都是如此,宁夫人一笑而过,自然不会深究。 “吕公公有何话,这般周旋唤你来讲说?” 朱嫂儿早等她问这句,连忙告诉出来。 “咱府少夫人体弱不能当家,累得太太日夜悬心,派了多少媒人出去,要寻二房奶奶。京师里都传遍了,瞒不着小人。吕公公可不就是为了这桩事!” “吕公公心里有门好亲,本意要对国公爷说,倚老卖老强做保山。又念着国公爷年轻,府里内宅太太做主,不可不先对您说声。这才让小人来对太太说知此事。若太太心里乐意,让国公爷去那家相看,没有个婚事不成的!” 话说到此处,宁夫人已心里有数,不禁垂眸沉吟片刻。 她终究是顾虑吕公公身份,这名声坐实了终究不好听。 宁国府是勋贵外戚世家,与阉党宦官交好,还不算出格。 倘若结成了姻亲,那可是非同小可,只怕京师朝野都有议论纷纷。 京师里适当的女孩不少,宁夫人心意不愿蹚这浑水,婉转推辞了两句。 朱嫂儿这等做媒人,张口如同唇枪舌剑,哪管对面推辞? 指手画脚不容人说话,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太太且先听小人讲完整,到那时乐意不乐意,全凭太太定夺。” “这位姑娘今年才十六岁,生的国色天香花容月貌。家里虽是武官,却是财如北斗米烂成仓。父母哥嫂爱惜的要不得,少不得有三五万嫁妆。” “琴棋书画点茶投壶,百伶百俐都不消说。从小当家理纪,写算管家一丝儿不乱。小人不说出名字来便罢,若说出名字来,只怕太太爱惜的要不得!” 一顿口干舌燥唾沫乱飞,上面天花乱坠,下头顽石点头。 把宁夫人劝得半晌无言,只好问是谁家女儿。 朱嫂儿见她回心转意,把两手一拍,笑得眼睛没缝。 “远在一山近在一砖,太太如何装不认得她?可不就是国公爷早先的副将,如今金吾卫指挥使覃将军的嫡亲妹子!在您府上常来常往,模样人品您亲眼瞧过,需不是小人说瞎话哄骗您!” “她哥哥是吕公公义子,两家又不隔着什么,吕公公当这姑娘如同女儿一般看待。外头几门亲事都不舍得,只怕干女儿受了委屈。若不是听说国公爷要娶二房奶奶,吕老公公也不会破着脸,让小人来说和。太太细想,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第214章 巧嘴 这世界上凡是做媒的,都生着一张巧嘴。 三寸不烂之舌,堪比张仪苏秦。 连死人都能说活,天底下没说不成的婚姻。 可惜宁夫人心里有数,任凭她口若悬河,不曾答应半句。 只推说儿大不由娘,做母亲的不便替他做主。 需等问过儿子心意后再提,言下之意便是不允了。 宁夫人拒了亲事,吩咐取两吊酒钱打发,令小丫鬟送朱嫂儿出去。 若细论这门亲,宁夫人对覃姑娘倒是满意。 不愿结这桩婚事,是有两个缘故在。 一来是不想与阉党结亲,二来也是心疼覃姑娘。 虽说是宁元竣官高威重,终究不是明媒正娶,往后必定还有争闹。 覃姑娘常来常往走动,宁家又与覃家亲厚。 娶过来还让人受委屈,岂不是把亲朋化作了仇人? 若是旁人来做保山,宁夫人必定直言不妥。 因是吕公公亲自派人来问,她心知不好直接回绝。 这才含糊不置可否,只待延迟几天,赶紧娶了早先看中的女子。 待婚事做了定,自然不了了之。 这朱嫂儿是个灵透人,打头皮儿脚底跟着响,如何不晓这意思? 只是来时在吕公公跟前夸口,实指望婚事一说就成,谁曾想碰个软钉子。 真可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抓耳挠腮想不出法子。 正愁眉苦脸走到二门前,忽见有个貌美姑娘,迎上来唤她。 “可是朱嫂儿,好几年不见来?” 朱嫂儿瞧着女孩眼熟,张口却不敢叫。 “让姐姐儿笑话,名字只在口边上,却唤不出来,该打该打!” 身边小丫鬟连忙告诉:“这是国公爷身边的玉墨姐姐,早先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怎不认得她?” 朱嫂儿这才恍然,恨不得自己打脸,眉开眼笑的拜了几拜。 她早打听过宁府里的事儿,知道现在玉墨身份不同,赶着唤了几声姑娘。 玉墨披着莲青色大毛斗篷,笑盈盈还了礼,让她往书斋吃茶。 “朱嫂儿还卖花翠不卖?我这里有两支旧钗子,一件金赤虎儿,想拿出去重新打个金钿儿。若是不嫌烦费,托你拿去帮我打。” 朱嫂儿正满地寻不着主意,见玉墨这巧宗儿,如何肯放过? 不由得喜出望外,脚不沾地跟了去。 玉墨这边扯住朱嫂儿,回头抓把铜钱,将小丫鬟打发了。 “这钱你拿着买糖吃。我寻朱嫂儿买金钿的事,休对太太说。” 小丫鬟欢喜的要不得,满口子答应,接钱转身就跑。 玉墨这才带着朱嫂儿,穿过僻静小夹道,从后门进了澹宁书斋。 因宁元竣还在兵部衙门,正房空着无人,只有小丫鬟闲着看火。 两人便来到西厢房里间,让朱嫂儿暖炕上坐下,吩咐端茶盘过来。 朱嫂儿睃在眼里,满屋富丽华贵,暖意花香扑鼻。 看那摆设铺陈,更懂了八九分,没口子夸玉墨有福。 “当初姑娘年纪小,我就说姑娘面生福相,是个有造化的。如今果然应了。姑娘青春年少这等大福,将来少不得还有一步富贵。” 口吐莲花夸赞了半日,玉墨垂眸含笑,递了盏金桔果仁泡茶。 “国公爷跟前有大奶奶在,将来还有三房五妾。我一个奴才秧子,哪里是享福的命?朱嫂儿再取笑,我可要恼了。” 朱嫂儿听见,只慌的抚掌打手。 “我若取笑儿姑娘,明日天打五雷轰!谁不知咱大奶奶身弱常病,国公爷事事依姑娘做主?过两日姑娘做了小娘,再生下一儿半女,就和大奶奶并肩了,将来便是个二房奶奶,谁敢说个不字。” 玉墨听她这般说,把手里茶盏撂下,脸上似笑非笑。 “朱嫂儿这话不真心,摆明哄我玩笑。别看我这书斋是个僻静地方,外头事情我未必不知晓。朱嫂儿,你刚在太太跟前保举二房奶奶,回头又恭维我是二房奶奶,这话可是糊弄三岁孩子?” 朱嫂儿顿时脸红,忙起身拜了两拜。 “若不是姑娘问,我也不敢直说!” 慌忙把吕公公寻她来宁府,给覃家姑娘做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原本打量一说就成,谁知在太太跟前碰个钉子,闹得我不敢去回话。” 玉墨仔细听她说完,摇头笑叹两声。 “这覃姑娘常来府里,太太与我们都常见她。她哥哥是四品武官,背后有司礼监吕公公做靠山,岂肯做小伏低?我们府里现放着沈氏大奶奶,当朝沈阁老的嫡长女,也不是个肯让人的性子。朱嫂儿,依着我看,你不是来说亲的,倒是来添乱的!” 朱嫂儿自是不肯承认,好不指天誓地赌咒。 又怕玉墨吃醋,又忙着说些歪理相劝。 “姑娘别怨我多嘴,自古富贵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国公爷才刚袭爵,倒还看不出来,世人都是从此来的。房里人多也有好处,房里人少也有难处。只要国公爷欢喜,拦阻他又有何用。姑娘如今年轻,早晚懂得这道理。” 不等她说完,玉墨便摆手,把她的话拦住。 “朱嫂儿不必说歪理劝我,将来新奶奶进门,不是与我争竞,我是落得河水不洗船。我不是哪个牌位上人,只图国公爷舒心罢了。待新奶奶过门,家里大是大小是小,我乐得松快呢。有道是车多不碍路,船多不碍港。她有何妨碍我的地方?” 朱嫂儿一时无话可回,反倒央求她出主意。 “姑娘休说笑话,若真成了这桩亲事,少不得酬谢姑娘!” 玉墨往窗外看,见天色已经偏西,料着宁元竣也快回府。 “我却不稀罕谢礼,才留你在这儿坐着。一时国公爷回府来,你往他跟前去,亲事如何对他当面说。一时说动了他,让他带着定礼过覃家相看。覃家若肯收定礼,两下里乐意有何不可?等到亲事说的定了,太太还好意思不允?” 第215章 闲话 天色还算早,玉墨见朱嫂儿还没用饭,忙令小丫鬟传饭来。 不过片刻时辰,摆了几碟精细小菜。 荤的是糟鹌鹑、蒸鹅脯、银鱼鲊丝,素的有甜酱瓜茄、香油黄牙菜。 又端碗红糖熬煮的香喷喷八宝粥,同一盒热腾腾的香酥乳饼。 描金盘盏精致不俗,另摆着两双嵌花乌木牙箸。 朱嫂儿常在富贵人家走动,见玉墨如此体面,不知怎么奉承才好。 只要讨她的欢喜,赶着人也不唤姑娘,一口一声就唤小娘儿。 玉墨见她巴结讨好,脸上只是淡淡的。 “朱嫂儿趁热随意吃些,我懒怠吃饭不陪你。今日国公爷外面有应酬,只怕他回来的晚,你多坐会儿等等。” 朱嫂儿提着牙箸,问哪里应酬,玉墨抱着暖炉闲话。 “沈阁老次女沈二姐儿,大奶奶嫡亲妹子,许配了国子监魏家的探花公子,今日好过礼完婚,帖子早早送了来。论起来算是四门亲家,大奶奶病着去不得,国公爷没法躲,只好去吃盅喜酒。” 朱嫂儿忙道:“到底咱们国公爷谦恭有礼,才肯看岳父的颜面,往那魏家吃酒贺喜。我们京师里的官媒人,私下胡言乱语闲讲,说这婚事就有些不妥。虽都是清流文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沈阁老的长女在宁国府,是一品公爵夫人,三女四女许配五皇子为妃,也不必多说。这两门子亲戚攀的也罢了,怎就单把二女儿许了个寒门穷官儿?” “国公爷是一品世袭国公,往来都是王公贵胄。魏老太爷才从四品官儿,魏小公子进士登科只从七品。别的话不说,待年下府里摆大宴,这座次如何安排?他那蓝绿圆领官服,如何同朱袍紫带的爵爷同坐?只怕尴尬不好看!” 玉墨笑吟吟听了半晌,故作矜持点头含笑。 “朱嫂儿明白人,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当初论亲的时候,国公爷就说亲事不好,魏家一门三代腐儒,探花郎也是言过其实。可大奶奶不管事儿,国公爷又管不得岳父家里,也就罢了。凡是亲戚往来,国公爷依礼行事,人家挑理也是无法。” 朱嫂儿听见这些,不禁打蛇随棍儿上,把那闲话一股脑说出来。 “若不是玉墨姑娘说起,小人我也不好多言。沈二姐儿的婚事,虽没请小人做媒,两家托的媒人我却都认得。前日过嫁妆单子时,就闹了一场故事,好不让左邻右舍笑话!” 婚礼三日前,男家派媒人过来送催妆礼,同日请女家的嫁妆细帖。 两家媒人早早来到沈家,要当着众人面,唱写新娘子嫁妆东西。 到了沈家才知晓,当初下聘时答应的嫁妆,竟然一概全都没有。 一张硬木架子床,是二姐儿常用的,并非新攒造的。 除了上轿时穿戴的妆花衣裳与金翠头面,就有十来匹缎子还算能看。 其余妆匣、铜火架、衣箱等粗苯东西,都值不得什么。 实抬虚抬加在一处,才凑了七八个箱笼,外加五百银子压箱钱。 两家媒婆子都愣怔怔的,魏家家人看见,难免冷言冷语说怪话。 只是婚姻已定,并无更改余地,当下胡乱写了细贴,交媒人送去魏家。 魏家父子爷孙看了细贴,都是气冲顶门满心不悦。 觉得沈阁老看不起魏家门第,打算给探花女婿一个下马威。 原来沈三公子拿着五千金银连同地契,一人不敢告诉,忙交媳妇收了。 在沈夫人与二姐儿跟前,只拿出了几样衣裳首饰,说是沈氏添妆。 沈夫人心疼女儿,还想逼着儿媳给贴补。 沈三奶奶便撺掇婆婆,说眼前还有沈三姐儿未出阁。 那未来王妃的婚事非同小可,劝沈夫人少在二姐儿身上花费。 沈夫人听得这话有理,也只得狠下心来,依着沈阁老料理了。 沈二姐儿嫁妆只八抬,外加五百两银子,再无人理会。 “不知沈阁老一家如何思量的,魏老太爷虽然官小,小公子到底是探花郎,有个前途在身上。打发女儿下嫁,嫁妆也要过得去才好。长女出阁何等气派,次女出阁冷冷清清,如何使得!别说是亲戚街坊看着不好,我们做媒人的都不知该劝不该劝!” 朱嫂儿坐在炕沿儿,指手画脚叹息。 “岳父不给新姑爷面子,魏家能对新娘子有好脸色?今日娶亲大礼,男家若要寻回颜面,还不知要如何为难新妇!” 玉墨听了含笑不语,只让着朱嫂儿吃饭。 那朱嫂儿出来半日,正是口干舌燥,饿的前心贴后背。 此时满心欢喜风卷残云,饭菜粥饼一顿吃了,半口汤儿没剩下。 玉墨瞧着她吃罢饭,命人收了盘盏,又摆果碟与她吃茶。 估量着宁元竣快回来,安下朱嫂儿在这里等候,就往正房里来。 朱嫂儿见这屋没人,贼眉鼠眼掏出手巾,将剩的乳饼都包了。 心道:恁好香甜馅饼,正好给孩子们甜嘴,没白来这趟。 又见果碟里满是荸荠、干荔枝、小金桔等物,一顿都抓在袖筒里藏了。 外头天色偏西,小厮跑进来叫嚷:“国公爷回来了!” 宁元竣随后进了正房,顺手解了斗篷,就往书房里去。 玉墨迎上来行礼,接衣奉茶追进去,见他满脸阴沉,忙问缘故。 “去魏家吃喜酒,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宁元竣吃了口茶,才将喜宴上的事说了几句。 果然如媒婆子所言,魏家因新妇嫁妆,不由得恼怒异常。 碍着沈阁老权倾朝野,敢怒而不敢言,吃了个哑巴亏。 待今天迎娶,清早打发一顶绣花大轿,八盏红纱宫灯,一对鼓乐过来。 沈二姐儿在家上了花轿,沈三公子骑马送亲。 前面十二个吹鼓手引路,后面十来个青衣小厮,八抬嫁妆跟轿。 一路抬将过门,花轿落地沾尘,任凭鼓乐喧天,魏家大门紧闭。 沈三公子怒从心气,命人轮番砸门。 魏家派出个老家人,只说吉时未到不敢开门,令新妇花轿在外避煞。 正是冬日严冬时节,把送亲的连同沈二姐儿,在门口撂了个多时辰。 里面却是戏酒已开,魏家祖孙三代,陪着宾客饮酒看戏。 宁元竣独坐首席,看时辰心觉不对,待打听了缘故,当场拂袖而去。 魏家老太爷挽留不住,这才慌了手脚,忙不迭开大门迎亲。 沈二姐儿在轿里连哭带冻,搀出来站都站不稳,还不知后事如何。 玉墨听他说完,也就含笑劝了几句。 “亲家结做仇家,是他两家作差,不过外姓的女婿,可生得哪一门子气?你且把心里气消了,把自家的亲事早早说定,倒是比什么都强!” 第216章 婚事 宁元竣听说婚事,不觉愣了片刻。 玉墨凑在耳畔,把吕公公派媒人说亲的事,如此如此告诉了一遍。 “媒婆朱嫂儿对太太说了,太太意思不允,好在话没说死。我正巧在而门口遇见,忙把朱嫂儿拦下,等你回来好说话。” 当初他两个私相授受,旁人都不知晓,惟有玉墨知道。 本以为他听了必定欢喜,谁知竟是半日没言语。 玉墨只道他心思变了,心中有些气恨,就沉了脸色嗔怪。 “当初骂你没良心,还真说着了。那时我拦着劝你,你偏要暗地做祸。敢三天两头的引逗她,怎敢做不敢当?让你把人娶到家来,你又做这个像儿。人家好端端的花黄闺女儿,不是给你逗趣儿的丫头。你心里不想娶她,早做什么去了?你在这儿装哑巴,倒显得我多嘴撺掇你,我就不该留下媒人! 说罢这话转身就走,要打发朱嫂儿出门。 宁元竣见她急了,连忙伸手拉住,将人揽在身边坐下。 “我这里一句话没说,就吃你杠了十几句,我何曾说过不想娶她?我是怕娶了她过来,你又要受委屈,显得我心里没你了!” 说话间挨挨靠靠,就拉着人坐他怀里。 玉墨没心思与他腻歪,自没有好脸色出来。 “我与你说正经事,你少要嬉皮笑脸的闹!娶她不娶她,自有难受的人,我有什么动心!我到底就是个奴才丫头,别说娶了一个两个,就有三四五房奶奶,与我什么相干?” 说话时粉面含嗔,就待不理他,要起身出去。 宁元竣便不肯放,扯着胳膊拉拽,死死把人抱在怀里。 “我的贤惠姐姐,若你在凤澜院里住着,我自懒怠外头娶去!” 玉墨气得面红耳赤,半日挣扎不起,又不好叫嚷出来。 两下缠着厮闹半日,玉墨才从身上脱身,恨得咬牙切齿。 “我好心好意对你,你倒来恩将仇报!劝你别兴头的太过分,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宁元竣见她眼圈红了,就知又把她闹急了,忙劝道:“好姐姐,看你两句话就又急了。你从小在我身边,我何时对你说过谎。若不是府里家务难支,谁乐意招惹她去?” 玉墨咬牙问道:“我只问你娶她不娶,谁听你这些!” 宁元竣叹了口气,这才说出心中忧虑。 “亲事提了许久,思来想去终究没开口。我如今爵位多少眼睛盯着,让御史参个停妻另娶也是麻烦。又不知覃家心意如何,婚事她未必肯依。” 玉墨见他瞻前顾后,满脸不屑冷笑。 “你若怕麻烦,当初不该招惹人家。京师的世家公子,谁家里没有三五个?娶了覃姑娘过来,又没把大奶奶送出去,御史管不着人家内宅的事。覃将军是边将出身,若不是给你做副将,他攀不到金吾卫指挥使。四品武官在北关还罢了,在京师不过芝麻绿豆大小。你要娶他妹子,他怕是巴不得呢。” 宁元竣听她说完,只是笑着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我几次要对你讲,还不曾告诉你。自你送了玉连环过去,我私下对覃姑娘提过几次亲事,她咬死了不肯。她亲口对我,说何时休了沈氏出去,她才肯答应婚事。有一次问得急了,当着我的面,把玉连环砸断两截儿,鹿皮荷包撂在火里烧了。从那往后,她几个月没往咱府里来。母亲与妹妹问了几次,我都讪着脸没话回。” 这事连玉墨没听他说过,绷不住愣了一愣,半晌才笑了出来。 “看覃姑娘年纪不大,不想她的主意倒大,我听着都好笑。亏你平日的气性,都在家里对我使了。她给你甩个脸色,你就没办法。说起来这事也不难,让媒人朱嫂儿去哄她罢了。” “覃姑娘眼高心大,你也没有办法,只能怪她生的晚来的晚,你已娶大奶奶在先。不过令媒人过去好说,插定聘礼依着正室做派。既然是吕公公要做保山,一客不烦二主,少不得着落在他老人家身上。” 宁元竣也是这个心思,又暗暗嘱咐玉墨两句。 当下计定此事,令她去西厢房唤媒人来,当面讲说婚事。 朱嫂儿早等得不耐烦,三步两步进门磕头,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只是赶着问:“国公爷何时去覃家相看,小人好先过去撺掇预备!” 宁元竣坐在书案后面,摆手说声不必,便吩咐她道:“这门亲事是吕公公做保山,我自是无不从命,人也不必相看。明日我亲去吕公公私宅拜见,谢他老人家费心,再选个日子送定礼就是。” 朱嫂儿见他一口答应,喜的屁滚尿流,慌忙磕头道喜。 “明日一早小人去吕公公门前伺候!” 宁元竣又道:“吕公公宅里我常来常往,不必朱妈妈费心照应。你明日只往覃家去一趟,好生劝着覃家姑娘。我府里的事你知道,虽有个正室娘子,只是体弱多病料理不得,只少个当家主事的娘子。” 朱嫂儿做媒人的,如何不懂这里头的意思。 从来擅说弥天大谎,有官无官偏房正房,惯会信口开河。 跪在地上慌忙答应:“国公爷不消嘱咐,小人自会说话!” 三言两语商议了下定日子,赏了朱嫂儿五两轿子钱,打发人送出院门。 这里玉墨悄悄开箱笼库房,打点金银绸缎,预备做插定之礼。 又选了一盒西洋珠、一对青金石印、一对金桃杯壶,送吕公公做谢礼。 待第二日宁元竣下朝,公服都不曾换过,打马就往吕公公私宅去。 第217章 谢媒 吕公公在宅里早得了消息,亲自迎接出来,欢喜的眉开眼笑。 宁元竣带人在门前下了马,就要行礼答谢保山之情。 吕公公哪里肯受,忙不迭的推辞谦让:“世兄休要折煞咱家!” 宁元竣只笑道:“老公公乃是长辈,亲眷间礼不可费。” 两人推让了大半天,老太监受了他半礼,把两只眼笑的没缝儿。 小厮递上礼单来,身旁小太监接过来,递给吕公公看了,更是喜上眉梢。 “咱家虽是内官儿,平生最喜管些闲事儿,撮合郎才女貌好姻缘。早看中世兄与覃丫头两个,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你何苦拿着礼物来谢咱家!” 宁元竣忙道:“元竣自年初回京,朝堂上全仗扶持周全。如今家宅内中馈虚悬,又累老内相费心做媒。微末小礼以表感激惶恐,您老休要笑话。” 说笑之间让进正堂,分宾主坐下,小太监奉上茶来。 吕公公当司礼监掌印这些年,只与沈阁老一党不对付。 早几年只是朝政上不和睦,争斗时还要顾些面子情。 如今涉及立储夺嫡的大事,两边几乎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沈阁老执掌内阁大权,把持着五皇子在手里,风头正盛目中无人。 吕公公与他水火不容,怎可能容他得意! 因此一边在捧安婕妤的九皇子出头,一面拉拢勋贵边将为己所用。 宁元竣身居一品国公,掌着京师防卫大权,势利非同小可。 吕公公早就睃在眼里,早想离间宁沈两家姻亲之情。 宁国府的势利虽不如早先,可在京师与北关仍然举足轻重。 待结了这门亲眷,司礼监与内阁势利便是此消彼长。 将来九皇子长成了,还怕沈阁老这些酸腐书生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门婚事真可说是天降良缘。 吕公公越想越喜,恨不得当场写婚书,按着宁覃两家快些成亲。 厅上落座陪吃了两道茶,就催他快些上门相看。 “咱家那干女儿,小名唤作乐瑶。若不是安婕妤宫里见着,咱家还不知她出挑的好模样!等世兄见面便知,那妞儿旁的且不论,单那爽利性子,好不惹人欢喜!她今年交好十六年纪,与世兄青春相配,正是金童玉女两口儿!” 宁元竣连忙拱手谢过,笑容满面的答应:“覃家妹妹常来府上拜见家母,晚辈也曾见过两回。” 吕公公听说见过,立刻抚掌大笑道:“世兄见过覃丫头,那便是更好的了!不用咱家胡说八道,性情如何你心里有数!” 立刻命人取黄历,觑着眼翻了一回,就着问何时下定下聘。 两下里赶着商议日期,因离着过年日近,只要把迎娶日子定在腊月。 老太监生怕宁元竣这里有变故,抵死不容他拖过年去。 “明日是好日子,世兄早去覃家相看下定。我这里派两个小内官儿同着你去,覃家若要拖延不允,让他们只寻我来说话!” 招手唤过两个小太监来,耳提面命叮嘱一篇话。 “明日同着国公爷去覃家,就对覃家丫头说,只说是咱家的话:小宁国公这门亲事,乃是天作之合,若不嫁这等人家,将来无处后悔!你只说,不嫁这家,再嫁谁家?” 两个小太监慌忙磕头答应,下面预备去了。 宁元竣连忙起身拜谢道:“老内相费心,元竣愧不敢当!” 把后续行礼过门的日期定好,请吕公公亲写红贴,答应赶在年前完婚。 两边大事已定,吕公公喜不自胜,吩咐安排酒宴上来。 就在正堂里头调摆座椅,杯盘罗列满斟美酒,唤了两起乐工弹唱。 宁元竣用过酒饭,本欲起身回府,吕公公哪里肯放他去? 宴席上就命重开佳酿,金杯换做大盏,叫戏班来唱南曲儿。 满堂披红挂彩,推杯换盏饮酒,直到掌灯时才放他回府。 待晚间回府,醉得下马都费劲。几个小厮架着下来,直送到二门里。 玉墨带丫鬟提着灯笼,把人搀扶回房不提。 正巧第二天是腊八,赶上休沐不上朝。 宁元竣清早起身,命玉墨带着丫鬟,打点金玉彩缎鹅酒猪羊等物。 十六个描金龙凤漆盒,塞得插不下手去,金银花锭另装了两盒。 又派二顺暗中把不当值小厮叫出来,凑二三十人来搬抬东西 一行人抱着龙凤抬盒,都闭嘴悄悄不言声。 等到走出街口,才披红挂彩排展开,搭上红漆杠子,鼓乐吹打起来。 宁元竣身穿大红蟒袍,披着风毛裘皮外氅,亲自骑马带领。 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东西,往覃家下定礼去。 这边宁国府里头,上下瞒的铁桶相似,半点都不知内情。 锦鑫堂的小厨房里,正忙碌的热气腾腾。 各家粥礼都送完了,煮粥的材料还剩不少。 秦嬷嬷把这些东西凑了,浓浓熬了一锅腊八粥,分给底下人吃。 除了杂粮杂豆之外,有粳米糯米两种好米。 红豆果仁都是花蜜渍过的,里头还有干龙眼、红枣等甜果干 熬得浓稠软糯,米香豆香扑鼻。 这种又细又香的粥食,平时只有主子们才能用,小丫鬟可吃不着。 梨月最喜欢莲子和甜杏仁,盛粥时偷偷多舀了几颗,别有甜香清气。 配粥的小菜则有糟鱼鲊、炸咸肉丸子、干萝卜鲊与甜瓜茄。 甜粥就着咸津津的小菜,她一阵食指大动,连吃了两大碗下肚。 若不是觉得有点撑着,她还想再盛半碗去。 只不过想吃也没有了,锅里还剩下点底子,都让人给抢光了。 莲蓉呼噜呼噜抢了三碗,吃完还不尽兴,抱怨秦嬷嬷没熬咸肉粥。 她是无肉不欢,腊八粥也想吃带肉香的。 “鹤寿堂厨房里熬腊八粥,下了好些肉碎鸡茸,到底主子们吃得好!” 此刻宁府的主子们正在鹤寿堂里,陪着宁老太君同吃腊八粥。 一张大圆桌放在正堂,宁老太君端坐上首。 除宁元竣一人不在家,儿孙辈都团团围坐。 鹤寿堂的厨娘宋嬷嬷一展身手,做了甜咸两种腊八粥。 甜粥与秦嬷嬷做的差不多,咸粥则是用咸蛋黄、肉碎、鱼片、蛤蜊煮的。 宋嬷嬷是宁老太君从娘家带来的,做咸粥的手艺是临江侯何家真传。 宁老太君吃着很合口味,饭桌上就想起年少未嫁时,兄弟姊妹团聚的情形。 想着想着还啪嗒啪嗒落了泪,感叹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自己一个孤鬼。 忙令丫鬟盛一碗咸粥,送给临江侯何家,一碗甜粥送给宫里何昭仪。 还特意提醒下头人,食盒里要放炭炉,别让粥汤冷凝,令亲戚们见笑。 老太太一心体恤娘家,众儿孙辈不好插话,一个两个低头喝粥。 原本的团圆饭桌上,弄得冷冷清清。 宁老太君本就不悦,见宁元竣不在席,心里就有些恼怒。 扭头见沈氏坐在旁边,越发把这烦躁冲着她发了。 “旁的日子就罢了,团圆佳节时日,由得他往外胡走,也不知劝上一句?做媳妇的不说劝着夫君行事,只顾讨他的好顺着他胡闹。元竣这孩子自小牛心左姓的,只说娶个好媳妇管束着些,他自会懂事,谁知没有半点收敛!” 第218章 委曲求全 宁老太君当着人给沈氏没脸,多少年来还是头一次。 无论是宁夫人与二三房太太,还是宁大小姐等姐妹,都不禁愣了一愣。 沈氏顿时涨红了双颊,慌张的站起身来,低头不敢言语。 她躺在屋里病了这些日子,今天是强撑着起来的。 就是怕腊八节下托病不出,被长辈们指戳轻狂无礼。 谁知她都这般委曲求全了,宁老太君还要下她的脸面。 细数起来,他们小夫妻已许多天没见过面。 沈氏也有满腹的话想对他说,可她见不着夫君的人想也是白想。 宁元竣这些天忙些什么,她是真的半点不知晓。 他虽晚上回府来住着,却是每夜都在书斋里歇宿。 凤澜院从不见他的影子,沈氏就算想说话劝他,如何抓的到人? 当着满桌长辈姊妹,她是有冤无处诉,只能忍着委屈分辩两句。 “这几天公务繁忙应酬又多,他每日早出晚归,媳妇就未曾问过他。想来今日腊八节,他也该早些回来的。” 这话说了如同没说,宁老太君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孙儿不肯听祖母的训诫,老太太也不好斥责他不孝顺。 她心里这些憋闷难过,不好对嫡亲孙子发的,就要寻个出气的地方。 “岂不知古话说的好,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你知他在外公务繁忙,就该在家务上多费心操持。若是府里平静安稳,他怎会一心野在外头,过节的时辰也不知回家团聚?但凡咱们宁国府的内宅里,能有个立得起来的当家主母,也不会闹到如今地步!” 嘴里说着沈氏,眼里望着宁夫人,皱着眉头指桑骂槐,呵斥了半日。 只骂得儿媳孙媳默默无言,丫鬟婆子噤若寒蝉,众人声息皆无。 过了许久时辰,宁老太君气沉心累,这才拄着拐转进内堂去了。 见老太太离席走了,满座太太小姐们也都跟着起身,各回各院散了。 鹤寿堂正堂里散了个干干净净,惟有沈氏孤零零立在正中。 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幸亏丫鬟抢上去搀住。 芷清与小丫鬟等,左右紧紧搀扶着,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凤澜院。 主仆几个踉踉跄跄进了偏厅,沈氏就有些欲哭无泪。 房里丫鬟只怕勾起旧病,连忙笼起红箩炭盆,又把洒金炕烧得滚热。 沈氏歪在暖炕边,腿上盖着狐皮褥子,愣怔怔落了两行泪。 丫鬟们见她哭,也都司空见惯,只有芷清忠心耿耿,还给她鸣不平。 “国公爷是个爷们家,腿脚长在他身上,他出去公务应酬,难不成大奶奶拦着不叫他去。何况国公爷这些日子,都不曾踏过咱凤澜院大门,只在书斋里歇着,大奶奶同他说不上话。老太太这般冤枉您,当着太太与小姐们,您如何不分辩几句?往后都觉大奶奶软弱,越发要欺您了!” “罢了。老太太是祖母长辈,不说顺嘴责备了两句,何苦还强着分辩?自我嫁到宁家来,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些,宁可我担个贤惠名声罢了!” 提起这个“贤惠名声”来,沈氏的眼泪越发如断线了珠子似得。 前些日子京师风言风语,说沈氏执掌中馈无能,闹得宁国府上下不满。 沈夫人写信告诫女儿反省,不要堕落了沈家女贤名,令姊妹跟着蒙羞。 原本沈氏想回娘家,亲自给胞妹二姐儿送亲,沈夫人也是严词拒绝。 话里话外的意思,说长女已是名声不好,怕带累了二姐儿的声誉。 沈氏见母亲这般说,简直痛彻肺腑,就没敢回娘家给妹妹送嫁。 “受些委屈倒不要紧,只别连累了二姐儿的名声,我就心满意足了。今日老太太无故责备,我若反口分辩几句,少不得让人说我的闲话。二姐儿夫婿是正经诗书理学世家,最看中女孩贞静名声。若让那起子小人,传说沈家女儿牙尖嘴利,只怕二姐儿在夫家也不好过。她到底还是年轻新妇,如何受得夫家磋磨?我这做长姐的命苦,宁可帮她担待些罢了!” 一篇话没说完,芷清跪在床边,已是泪如雨下。 “咱沈家的名声,就只能靠大奶奶委曲求全吗?老爷还有舅爷们都是男人,怎就不能多担待些,偏要大奶奶姐儿们担着!” 几句话说的沈氏心动,主仆二人相对垂泪无话。 落后还是赵嬷嬷进屋来劝住了,把芷清打发出去,自己坐在沈氏床边。 这老家伙半边鬓角还是黢青,只用青布抹额包着,里头衬着一方帕子。 沈氏见她进屋来,才擦抹了眼泪,要打听沈二姐儿何时回门。 “三朝回门时,咱再备一份礼物过去,也算给二姐儿撑腰长脸。别的兄弟姐妹都罢了,只放心不下她那懦弱性子。” 赵嬷嬷本心疼那五千银子,此刻见沈氏这般难过,也不好埋怨她。 嘴里含糊答应着,正想着如何糊弄这事,就听外屋有人传话。 “回禀大奶奶,玉墨有事求见……大奶奶唤她么?” 第219章 仇怨 现在的宁国府里头,沈氏最看不得的人就是玉墨。 依着她的心意,夫妻不和睦的根源,就是玉墨这贱蹄子。 这些天冷落孤凄,每到夜半无人时,沈氏心里都在思忖这桩事。 自她嫁到宁国府这些年,除御下苛责了几分,何曾犯过什么大错处? 就算约束笼络丈夫时,用了些小巧手段,终究也都是为了他好。 夫妻团聚这一年来,虽不算恩爱亲密,总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怎至于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两人就不见面不说话了? 沈氏觉得这事怪不得自己,当然也怪不得宁元竣琵琶别抱 要怪就怪丈夫听信谗言动了歪心,才会对她如此冷落。 每每思及此处,沈氏这一腔子的怨恨,就都落在玉墨身上。 毕竟能在宁元竣身边吹枕边风的就只有她了。 真恨当初一时疏忽,没把她也送到庄子上去,闹到现在这许多麻烦事。 当初玉竹死的时候,玉墨十五岁还不太出挑,沈氏也就手软放过了。 谁想到如今她年纪大了,相貌竟与死去姐姐,活似一个模子刻的。 别说放在书斋里,日夜动宁元竣的心,就连沈氏自己看着都觉得心烦。 死了玉竹那狐媚子还不够,还有个小狐媚子补上,整日价缠住夫君不放。 这些小妖精若是死不绝,好端端的爷们,可不就被她们勾引坏了! 在沈氏的心里,丈夫负心薄幸,夫妻离心离德,都是受了狐媚子蛊惑。 闹到如今的地步,她恨不得把玉墨也同玉竹一般,挫骨扬灰了才好。 几个月前夫妻才圆房时,宁元竣曾与她提起过,要给玉墨开脸儿。 但沈氏咬着牙不许,死活不肯给那狐媚子妖精一个名分。 夫君越是宠爱玉墨,沈氏就偏要装糊涂,死活不肯抬举她。 没名没分的丫鬟,就是个奴才的命,过两年臊着她,看她如何安身。 仗着年轻貌美勾引人的狐媚妖精,沈氏在娘家就见得多了。 男人们都是喜新厌旧,等到更年小伶俐的来了,早晚有她倒霉的日子。 如今玉墨正在受宠,沈氏心知动不得她,却可含糊着不给她名分。 只等过上一阵子,夫君的心气儿淡了,自然就好打发了。 那时唤个人牙子进府来,看这狐媚子丫头,能落得什么下场! 这半年多来,沈氏无人时常琢磨盘算这事儿,只没说出来让人知道。 她不好在嘴里宣扬,是怕旁人议论,说她嫉妒不容人。 沈氏自诩不是个妒妇,若夫君收用一两个丫鬟,她其实也能忍。 可要让她抬举玉墨这狐狸精,那是绝对不成! 沈氏这点子心思,玉墨虽然不知晓详情,心里也能猜到几分。 因此她自己知趣儿,等闲不往凤澜院里走动,更不在人家跟前点眼。 今天她特意过来,是给大奶奶送来腊八节的粥礼。 一份是沈氏娘家送的,一份则是沈二姐儿的新婚夫婿,魏家来送的。 这两家粥礼预备的晚,直到腊八正日子才送来。 都是大奶奶的亲眷,因此这两担礼盒子,都抬到了凤澜院里。 沈家的粥礼与往年相比,东西减少了好些。 只有一大碗滚水温着的腊八粥,四色咸酸小菜,还有一坛绍兴酒。 熬粥只用了粳米、糯米、红枣、赤豆,连精致丰富都说不上。 以往沈三奶奶当家时,沈家的腊八粥至少三四种,甜咸口味都有。 金盘玉盏搭配小菜鲜果,都是京师买不着的上等江南鲜货 今年沈家不用三奶奶掌家,改由大奶奶当家主事儿,不得不省俭起来。 沈家的礼盒旁边,是国子监魏家的腊八粥礼。 魏家早先与宁国府不熟,这次是头回送粥礼过来。 除了砂锅温着的糖霜腊八粥,还送了一小篓新鲜金桔。 魏家原籍是南方的沅州,山岭交错氤氲湿润,金桔是当地土产。 千里迢迢从家乡运来,特意给亲家们品尝新鲜,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只可惜路途太远,这篓金桔都有点不新鲜了。 两家的礼物,大小共四个漆盒,都撂在凤澜院的天井里。 玉墨坐在门房里等好半天,那婆子才央及了大丫鬟冬梅进屋传话。 沈氏本来就忧闷不顺气,听见玉墨的名字,立刻破口骂了两句。 “既是送东西来的,把东西留下就是了!她是什么贱货行子,要你这般巴结她,还要跑进来回我?你乐意巴结那贱人,明儿打发你过去伺候她罢了!” 一顿狗血喷头,冬梅立在门帘外,半晌不敢吭声。 赵嬷嬷见沈氏正在气头,自己也不敢多劝,忙努嘴儿让她下去。 冬梅灰头土脸跑回来,蹲在火盆边上烤火。 现在的凤澜院虽然不缺炭火,可沈氏仍不许奢侈铺张。 不当班的丫鬟婆子都聚在门房,就图这小屋火烧得暖和。 小屋半间是暖炕,地下摆着方桌条凳,地坪上笼着炭盆。 几个婆子围桌斗叶子牌,小丫鬟们挤在炕上取暖。 玉墨倚着炕沿儿坐,端着茶盏正等回信儿,见冬梅回来便笑问:“两份礼都是大奶奶娘家亲戚送的,你去回话没讨出赏钱来? 冬梅蹲着在炭盆旁边,臊眉耷眼瞥着人。 沈氏可以口无遮拦骂人,这些丫鬟婆子却等闲不敢得罪玉墨。 毕竟玉墨替国公爷管着对牌,手里捏着阖府用度,她们可不想吃苦。 “赏钱是没讨出来,替姐姐讨出骂来了!” 如此这般,把沈氏骂玉墨的话学说一遍,随后苦着脸抱怨: “玉墨姐姐是国公爷跟前得脸的人,大奶奶碍着国公爷面子,不好当面打骂您。我们陪嫁丫头都不得脸儿,大奶奶一个不待见,说不得就拉出去打死。您若是平常没事儿,可别来我们院点那活炮仗了!” 玉墨非但不恼,反倒笑了起来,拉着冬梅的手,柔声细语道: “连累妹妹受责备,是我的不对,我给妹妹赔礼。其实今天来,送粥礼只是顺手,实则是有桩喜事告诉大奶奶,妹妹得空转告也罢——” “国公爷今天定了亲事,新奶奶再有七八天就抬过门来。到了迎娶那天,好歹请大奶奶妆办起来,好去大门口迎新人。” “奴婢今日来,特为恭喜大奶奶,贺喜大奶奶!” 门房里瞬间惊得鸦雀无声,丫鬟婆子面面相觑。 玉墨何时走的都不晓得。 第220章 昏厥 沈氏骂完了冬梅,好久才顺过气。 近来她的脾气越发乖戾,连赵嬷嬷都不敢多说多劝。 赵嬷嬷现在满肚子的话,想了想欲言又止。 只怕哪句说错,就会犯了忌讳,惹得她又要闹上一场。 主仆们沉默良久,觑着她脸色渐好,底下人才把沈魏两家的节礼摆上来。 看见娘家送来的礼物,沈氏果然不乐意,绣眉皱成一团。 “当初三嫂掌家,节礼何曾这么寒酸?不用往远了比,只说去年腊八节,光是粥品就有四种。今年大嫂掌家,怎将腊八粥熬成这样?亲戚们看着不成样子,岂不笑话沈家无人?我早就说过,大嫂二嫂不贤不孝,枉为官宦人家出身,还不如三嫂商贾女儿!” 听沈氏夸赞沈三奶奶,赵嬷嬷半天没吭声。 沈二姐儿成亲那天,因嫁妆单薄被冷落,这事已在京师传开了。 因事关当朝一品阁老,还有理学名臣魏老太爷,大伙儿不好当面调侃。 可茶余饭后闲聊时,都拿这事儿当作下酒的笑话来讲。 沈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不知晓这件事。 赵嬷嬷常接触外人,闲话灌了满心满耳,心里真是又急又气。 她倒是不为别的,只为自家主子那五千两银子,还有一纸地契。 赵嬷嬷真是懊悔,若她在沈氏身边,断不容沈三公子把银子和地契哄去。 自古嫁出去女儿泼出去水,哪有娘家兄嫂把姑娘的嫁妆往回讨的道理? 说是挪给二姐儿办嫁妆,这话顶多糊弄沈氏,赵嬷嬷是半点儿不信。 如今闹得怎样,二姐儿的嫁妆在哪里呢? 那五千银子还有地契,怕都让沈三公子夫妻收回去了! 赵嬷嬷心里正乱,魏家的节礼也摆了出来,倒显得比沈家的好些。 一锅糖霜八宝粥并不稀罕,倒是竹篓里的小金桔,极为明艳可爱。 这些金桔远道送来,已经不甚新鲜,表皮也有些干瘪。 可撂在炭盆熏笼上烤了片刻,那股子香气是好闻的很。 这金桔也是奇怪,闻着清香馥郁,吃着却酸涩发苦,不似平常吃的。 “魏家真是有心,金桔虽品相一般,闻着香气极好。听闻魏家是沅州人,离着京师四五千里远。二姐儿与小魏公子的婚事,真可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幸亏魏家祖孙都在京师,小夫妻才能在京师完婚。二姐儿嫁了个好人家,我们姐妹同在京师能时常相聚,我心里就安稳多了。” 提起妹妹沈二姐儿来,沈氏语气渐渐柔和,随手捏两个金桔轻嗅。 赵嬷嬷见她们姊妹情深,心里的话便也忍不住了。 “老奴打听了一桩事,只怕大奶奶知道心焦,没敢对奶奶说。二姐儿嫁魏家当天,花轿在门口堵了一个时辰,才许新妇进门行礼。二姐儿身子弱,新婚当天就冻病了,魏家派人对老爷太太说,三朝回门就免了。” “怎么会如此?” 沈氏不可置信,两颗金桔落地,滴溜溜的滚远。 “魏老太爷是理学大家,小魏公子是当朝探花郎,一家三代进士的书香门第!他们怎会无故磋磨新妇?咱沈家女素来贤惠,二姐儿性子又是懦弱贞静,不曾有半天坏名声在外,他们凭什么为难沈家女儿?” 赵嬷嬷长叹了一声,悄悄附耳上前,把二姐儿嫁妆单薄的事说了。 “是三公子巧舌如簧,将大奶奶银子骗过去,并没给二姐儿办嫁妆。二姐儿出阁时冷冷清清,连床帐都是抬了旧的,箱笼总共不到十个。把魏家人气的要不得,这才在迎亲当天,故意给二姐儿没脸。” “老奴还听说,二姐儿因身子单弱,撂在夫家门外又急又冻,当夜就发热病了。可怜见的还不敢多说,第二天强撑着起来,给阖家上下拜见行礼。魏家人还觉得没脸,三朝时不放肯她回门,只要从沈家找回面子来。” 早先确有那等轻狂人家,自觉女儿是下嫁,故意不给或少给嫁妆。 只为显示权势,料定男家不敢欺辱女儿。 可是正经人家都不会如此,毕竟结亲不是结仇。 女儿已嫁给了人家,夫婿关起门来给她受气,娘家的手总没那么长。 魏家误会这是沈阁老故意给下马威,为了显示自家不是高攀,只怕要变本加厉的折磨沈二姐儿,才能找回这面子来。 沈氏呆愣了许久,终于泪如雨下,拍着暖炕大哭。 “三哥哄骗我也罢了,他怎能这般害二姐儿!就算母亲手里没银钱,大嫂二嫂三嫂都眼看不管?女儿出阁不带嫁妆箱笼,连一张新床帐都买不出来?嬷嬷,这就与我套车,我要回沈家去!我要当面问问三个不贤良的嫂子,她们为什么要害二姐儿!” 一边说一边哭,恨不得肝肠寸断,就要给妹妹出头。 赵嬷嬷陪着落了几点泪,这才细言细语劝慰,把人安抚住。 “嫁妆的事情,大奶奶回去问,只怕他们不肯认,倒让娘家太太责备您不懂事。依着老奴心意,不若趁着三朝日子,大奶奶派两个婆子,带些补品去魏家,看看二姐儿身子如何,才算是尽了姐妹情意。” 倘若病在夫家的是旁人,赵嬷嬷绝不会告诉沈氏。 只因沈氏与二姐儿是姐妹情深,她不得不出个主意。 一来免得沈二姐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二来则是要拿沈三公子骗人的证据。 这笔银钱地契可不算少,那可是沈氏多半的嫁妆。 若是讨不回来,她家主子后半辈子,只怕就没了依仗了。 想到二姐儿初为新妇,就吃了这样的苦楚,沈氏哽咽得肝肠寸断。 “家中哥哥们各当各的官,只有三哥对姐妹们最好,我这才把银子交给他,令他给二姐儿办嫁妆。想不到他如此狼心狗肺,对亲妹妹生死不顾!若二姐儿被此事误了终身,我就要与他们夫妻两个,兑了这条命去!” 沈氏伏在炕上哭泣,赵嬷嬷在旁边劝哄。 不想偏厅的碧纱橱砰然被撞开,芷清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大奶奶,不好了!” 这话听来十分忌讳,赵嬷嬷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把她扇倒。 “混账丫头!亏你这么大年纪,满嘴说什么胡话!” 芷清被打得金星乱冒,滚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大奶奶,玉墨刚过来说,国公爷要娶新奶奶!已经下定了!” “你胡说些什么?” 赵嬷嬷抬手还要打,芷清跪爬两步凑近,急地什么都不顾。 “奴婢不曾胡说,国公爷真的定亲了,他要娶覃姑娘!” 沈氏面如金纸,双眸往上一翻,直挺挺倒下,昏厥过去。。 第221章 酥骨鱼 沈氏这一晕厥,把芷清和赵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一边拍打叫唤,一边派了丫鬟婆子,飞跑着去请府医来看。 等府医老郎中提药箱进来,只见沈氏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脸色惨白。 耳畔呼唤着也不答应,慌忙取银针出来,朝穴位扎了几下。 将安神药丸用热酒化开,叫丫鬟给她灌了下去,回过些神儿来。 众人忙乱许久,沈氏这才醒来,半句话都说不出,仿佛活死人一般。 芷清守在床边不敢离身,赵嬷嬷就慌了手脚,只顾拍炕大哭。 “好苦命的姐姐儿,是谁这般坑害了你,让我老婆子白操了半世的心!实指望你从娘家来到宁家,生下一儿半女来,好生的相夫教子,夫荣妻贵享几日福,谁知道你落得这般下场!” 哭罢了沈氏是苦命人,又哭沈家父母狠心。 “这般花朵儿似得女儿,撂在夫家受人欺负,活生生磋磨死了,做父母的也不曾看上一眼。我那没人管没人顾的姐姐儿,谁似你这般贤惠好性儿,偏你不得公婆丈夫的心意,连亲爹娘都不疼你,如何是好!” 嚎了半天还不够,扯着嗓子又哭:“我那救不活短命的姐儿!” 这老家伙没计较,还当沈氏真有了好歹,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寻死。 满屋除了赵嬷嬷的年纪大,其余都是十几岁不懂事丫头。 听见主心骨都这般闹嚷,都觉得沈氏是真不成了,个个都慌了心神。 一众丫鬟婆子围住了暖炕哭天喊地,如同停灵举哀似得,好不吓人。 那府医老郎中正在诊脉,见满屋丫鬟婆子糊涂,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 “平日外人闲话,只道大奶奶体弱多病,要我说都是你们这些糊涂人酿的!大奶奶不过憋住了一口气,头昏眼花了片刻,你们只顾围着哭些什么?这虚浮脉象,乃是连日不进饮食之故,分明是你们服侍不周!满屋混账婆子丫头,凡事不劝解大奶奶,饮食又料理不周全,这时候嚎哭是什么意思?” 这些天沈氏得病,诊脉问药总治不好,赵嬷嬷本就气恼。 眼见着老府医当面骂她无用,当时气得两腮涨红,怒气攻心对骂起来 “大奶奶自从得病,让你过来诊脉,这病就是半分不见好!药房一天几碗药送来,非但没有吃好了病,还把好端端的人吃昏厥了!府里让你管着医药房,你老不死的东西,半点好药不肯给人吃!今日大奶奶无事便罢,若有些好歹时,我豁出这条老命,与你老不死兑了去!” 好一顿乱嚷乱骂,把老府医气个倒仰,气冲冲抱药箱走了,方子不曾开。 芷清等丫鬟慌手慌脚,依着赵嬷嬷意思,把沈氏搭进暖阁躺下。 赵嬷嬷信不及府医,就急吼吼派人传小厮,要往太医院请太医来看脉。 忙乱间打开凤澜院大门,先派出丫鬟婆子往鹤寿堂去告诉。 只说沈氏这回病得不好,必定要请老太太做主。 风风火火一顿折腾,好悬没把宁国府的内宅翻过来。 谁料沈氏多病多灾人所共知,这些时日又常颠寒害热,折腾得过分。 一来二去闹得多了,引得众人信不及,都不放在心上头。 宁老太君听说她病,府医已经开过,心中就知没有大事。 正当是腊八节,便派人过来说大节下不吉利,明日再看太医不迟。 赵嬷嬷与芷清听见回话,只急得要跳脚,抓不着个办法。 因此急急打发人出门,就让各处寻找国公爷,让他快回府看望。 一时寻不见宁元竣人影,芷清便是无法,只得把早先太医的药方拿出来。 就往厨房里的范婆子,熬了两碗温补汤药,拿进来与沈氏灌了半盏下去。 沈氏吃过药躺在枕上,眼角垂泪并不言语,如同试了魂魄似得。 这里开门合户闹了整天,直到晚上掌灯,也没寻着宁元竣的影子。 赵嬷嬷慌得不成样子,跑去东边香房求神问卜打卦,对着佛像许愿不提。 且说宁元竣去覃家下了定礼,因有吕公公做保山,一说就定了。 只约下三日后下聘,腊月十六准娶。 宁元竣定了婚期,喜不自胜,在覃家吃过茶,赶着回府禀报母亲知晓。 母子俩在锦鑫堂小厅说话,晚膳摆上去许久没用,都原封不动撤了。 今天菜肴比往日丰盛,太太与国公爷不吃,着实是可惜了的。 于是厨房里的底下人都分了些,也当是过年打牙祭。 梨月把自己做的酥骨鱼拿了,回锅蒸热了些,预备吃晚饭。 盛鱼肉的青花大碗才端出蒸笼,莲蓉不由分说便伸筷子过来。 “把鱼给我吃一条!” “讨厌!你吃那碗蒸鹅脯去!” 这莲蓉嘴馋的要不得,惯会夺食抢嘴,别的丫头争不过她。 梨月却不惯她的毛病,把鱼碗举的高高的,让她够不着。 “给我吃一条,告诉你件喜事儿!”莲蓉踮着脚只要抢。 偏她那一口黄牙,挂着好些芽菜叶,在眼前晃悠的恶心。 “不稀罕!你知道屁的喜事!” 这般美味的酥骨鱼,平时可是吃不到,梨月正打算留两条给干娘吃。 谁知莲蓉不依不饶,伸着两根筷子,恨不得把鱼碗扒拉下来。 “国公爷成亲,后天去下覃家下聘,选上送聘礼的丫鬟,给做身绸衣!” 梨月耳朵里听着,心里就是一动,颇有些五味杂陈。 莲蓉趁她分神儿,唰唰两筷子,连夹两条在碗里。 只怕梨月与她争夺,忙躲到旁边,笑嘻嘻拌饭吃了。 这鱼肉原本美味酥香,如今吃在嘴里,却仿佛没了滋味。 国公爷要娶覃姑娘进门,这桩事瞬间传扬开了。 不单是小厨房里,锦鑫堂上上下下都在议论。 丫鬟婆子们个顶个都美滋滋,可见沈氏有多么不得人心。 这桩事已是传扬开了,厨房里婆子丫鬟都在议论。 个顶个都是喜滋滋的,可见沈氏多么不得人心。 梨月正在听人家议论,秦嬷嬷忽走来唤她。 “小月,吃完饭去炖一碗鲫鱼膳汤。大奶奶整天没用膳,国公爷吩咐炖碗鲫鱼汤送去。” 第222章 鹘突羹 这是国公爷头一次吩咐,要给病中的妻子送吃食。 主子吩咐单做菜肴,梨月当然不敢怠慢。 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撂下碗筷就去水缸里捞鱼。 现在正是寒冬,鱼缸已从院里挪到了备膳房里。 鲜鲫鱼是砸冰捞来的,冰下的鱼个头大不说,还会更加肥嫩。 刚才吃的酥骨鱼,就是鲫鱼做的,鲫鱼味道很鲜,只可惜细刺太多。 京师豪门人家做鲫鱼,最常做的是生肉切脍。 听说皇宫御厨平日做鱼脍,都是去御苑的金明池里现钓鲫鱼。 活蹦乱跳的鱼立刻送到御膳房,快刀切做鱼片,蘸着橙齑吃。 切鱼脍注重的是刀工,做酥骨鲫鱼重的是火候与调味。 半尺长的鲫鱼整治干净,把水控干,用盐与香料擦抹鱼身。 下油锅煎的鱼皮焦香酥脆,再码进砂锅里用料焖煮。 论起做酥骨鱼的调料来,那可比做羊肉还要繁琐细致。 光是基础香料就有十二味:莳萝、花椒、马芹、鱼皮、豆豉、香葱、楮实子末、还有油盐酱醋酒。 料汤要没过鱼身子,小火焖上半天。 浓郁香料渗入鱼肉里,入口汤汁饱满,咸香微甜。 连鱼骨与小刺都酥了,舌头一抿就化。 当初在凤澜院里,做鱼的时候不多。 做切鱼脍还有炖酥骨鱼,都是跟着秦嬷嬷重新学的。 国公爷说的鲫鱼膳汤,与上面说的两样都不同,其实是一味药膳。 听秦嬷嬷与府医老郎中说,仿佛有一本医书,唤作《食医宝册》。 书上记有好些药膳配方,宁府里用的最多的,就是这道鲫鱼膳。 药书上唤作“鹘突羹”。能治脾胃气冷不能下食,虚弱乏力的病症。 做法也是很简单,只需收拾条半斤重的鲫鱼,将骨刺分离,用切脍的方法,将鱼肉斩做薄片。 将豉汁、胡椒、干姜、莳萝、橘皮炖热汤,滚开后将鱼片烹入,等到汤汁成为葱白色,给病人空心喝下就好。 这道汤羹是专门调理脾胃用的,凡是体虚胃若吃不下饭,喝这个最好。 这简直是给沈氏量身定制的药方,因为她时常吃不下饭。 梨月很快就烧好了鱼汤,为了汤羹能够保温,特意用了双层滚水暖壶。 她一手提着小食盒,一手挑着灯笼,给凤澜院送过去。 其实沈氏不喜欢吃鱼,她受不了鱼肉腥气,鱼汤也是半点不碰。 早先曹婶子在凤澜院掌勺,做鲈鱼鳜鱼她都不喜欢。 后来梨月学做莲房鱼包,用了鳜鱼肉做馅。 因为鱼包的样子好看,沈氏尝过两口,吃出了鱼肉味道后,再不碰了。 这事梨月与范婆子都看出来,所以凤澜院膳桌上再没上过鱼肉鱼汤。 看来国公爷不知道这事儿,要不然就不会做这道鹘突羹了。 大奶奶嫌鱼汤腥气,强喝下去非但不开胃,只怕还更恶心了。 凤澜院里正是凄凄凉凉,只在偏厅点了几支蜡烛。 梨月进门的时候,屋里满是浓浓米香。 范婆子带着环环,正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砖。 红漆食盒摔的七零八落,碎瓷片崩的到处都是。 米粥蛤蜊撒了遍地,黏糊糊沾在黄铜熏笼上,特别不好擦。 沈氏整天水米不进,只喝了半盏汤药。 范婆子挖空心思做粥做汤,也不能让她吃半口东西。 忽然想秋天的时候,做过的蛤蜊米脯羹,沈氏是喜欢吃的。 冬天里没有新鲜蛤蜊,范婆子慌不迭用泡发了的干蛤蜊煮了碗香米粥。 谁知沈氏非但不吃,还把粥碗泼了一地。 赵嬷嬷又气又急,就骂范婆子没本事,做不出好汤好水。 范婆子自认本事就这么大,骂化了她也是没办法。 满屋丫鬟婆子正在吵闹,等了许久没有人给通报。 梨月只好将灯笼撂在廊下,提着食盒掀开帘子,自己回禀了一声。 “赵嬷嬷,奴婢送鹘突羹来了。” 这时候不能往前凑,梨月知道沈氏的脾气,更晓得赵嬷嬷性子。 凤澜院无论主子奴才,都是胡搅蛮缠的人物,在她们面前讲不得道理。 “羹汤是谁让送来的?可是国公爷让你送的?国公爷在哪里?” 赵嬷嬷活似见了救命稻草,扯着梨月一叠声询问。 “回禀嬷嬷,鱼汤是国公爷命奴婢送的,他正在锦鑫堂与太太说话。” 听说宁元竣已经回府,赵嬷嬷这才松了口气。 慌忙接了食盒,命人打开盖子,将热腾腾的汤羹端出来。 她急匆匆挑开暖阁软帘,把汤盏端放在床边,劝沈氏好歹吃些。 “我的姐姐儿,你休要空着心哭,把这汤水呷上两口。国公爷已回府来了,老奴这就派人唤他来。咱们有话当面对他说,千万别作践坏自家身子!” 半边金钩挂起,石榴红撒花帐幔,露出沈氏憔悴浑黄的脸庞。 满头乌发蓬乱四散,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肿的烂桃似得。 她只穿贴身小袄与银鼠褂子,歪在杏红衾中哽咽,似哭非哭不出声。 赵嬷嬷端着汤盏儿叫,她也是垂着头发无声无息,眼见没了半条命。 她的这副样子,把赵嬷嬷心疼得要命,崩溃的拍手大哭。 “没救的姐姐儿!你有何心事,就对老奴说上几句叫上几声,不妨事!” 这一声唤得肝胆俱裂,暖阁里芷清与几个陪嫁丫鬟,都跟着放声哭了。 梨月站在偏厅外头,一时觉得特别心酸,一时又觉得万分尴尬。 外面范婆子和环环俩人,好容易擦干地直起身来。 环环悄悄使眼色,招手把梨月唤到厅房门口。 俩人咬着耳朵,就把玉墨特意跑来告诉,国公爷成亲的事说了。 “大奶奶自从躺下就只是哭,半个字都没说出口。茶水粥汤端上去,都砸了出来。错个眼珠儿就寻死,暖阁里头都断不了人。赵嬷嬷急地要上吊。” 范婆子也兜着抹布走来,接着声口儿说话。 “平日看玉墨温软性儿,不想也是辣菜根,这等泼辣。口口声声叫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幸亏还是芷清传话,若当面叫嚷起来,还不折出性命来!” 外间屋虽然没人,可这里到底是非之地。 梨月忙伸手指嘘了一声,对环环与范婆子往外指,就打算出去再说。 她在碧纱橱外头,朝里道了个万福,悄么声的告辞退下。 凤澜院的丫鬟婆子们,都在暖阁围着沈氏,门口连个人都没有。 梨月正打起软帘要出去,迎面就撞上个高大的人影。 “国公爷来了?” 她慌着退回屋里,趔趄着脚,险些坐个屁股蹲儿。 “嗯。大奶奶病好些么?” 宁元竣旁若无人,就把身披的貂裘斗篷,顺手朝梨月丢来。 第223章 冲喜 梨月的个头矮,被沉重的斗篷一砸,直接坐在了地上。 生怕衣裳沾脏,连忙爬起来,悄悄放在椅子上头,就没敢言语。 宁元竣一直走到暖阁外,丫鬟婆子们这才吓一跳,都停下了哭声。 平日正房门口,管掀帘子传话的,是大丫鬟冬梅。 她正跟在暖阁外头哭,连国公爷进门都不知道。 把芷清气得要不得,回头就搡了她一把,将人推到妆房外头。 别的小丫鬟也都回过神儿来,一个两个灰溜溜退出去,各干各的去了。 梨月连忙跟在她们身后,也蹑手蹑脚的溜出屋子。 这个要命的是非之地,她是一会儿也不想多待。 外头月黑风高,干冷的要不得,梨月跺着脚小跑,裹紧了棉袄暖帽。 环环正挑着灯笼在外等,忙拉她去屋里烤火,就悄声埋怨。 “傻子,还敢往屋里送汤?大奶奶正找不着人撒气哩!” 梨月小声问道:“大奶奶真病重了,里头人这样哭?” 环环摇头让她别信:“你听瞎说!摔盆砸碗的时候,气力大着呢!” 两人走几步冻得不成,忙进小屋上炕取暖。 正房暖阁里人都散了,只剩了赵嬷嬷与芷清服侍。 宁元竣见沈氏病卧床上,容颜憔悴不堪,不觉皱着眉。 “大奶奶前些日子好多了,今天如何又病了,可曾吃了些什么?” 沈氏眼瞧着他进屋来,通红的眼睛瞬间落下泪来,就哽咽说不出话。 赵嬷嬷在床头守着她,也是淌眼抹泪不言声。 宁元竣连问两句没人回话,口吻虽还是平静,言语已有几分不耐。 芷清见国公爷神色不好,就不敢多使性子,忙低着头讷讷开口。 “今早腊八节去鹤寿堂吃粥,老太太见国公爷不在,就责备了大奶奶几句。因此从鹤寿堂回来时,身上就觉得不舒服。后来玉墨姐送了沈家、魏家的腊八节礼来,言语上冲撞了大奶奶,这才生了一场气,病得更重了些。” 她嘴里虽提着宁老太君和玉墨,其实心里也知道,是被宁元竣气出来。 但是当着国公爷的面,却不能埋怨他的不是,只好避重就轻说话。 无论是沈氏还是赵嬷嬷与芷清,她们主仆都觉得宁元竣做事太过分。 虽说世家大族的爷们,纳妾收房是常事,可总要提前同妻子商议才是。 这般一声不吭的,就跑去人家家里定亲下聘,与停妻另娶有何分别? 简直是不把家里的嫡妻正房娘子放在眼里了。 宁元竣听芷清话里有话,唇边就带了几分冷笑。 亲身走到暖阁里头,在床沿边挨着沈氏衾褥坐下。 他是才从外头进门,身上还带着朔风冷气。 暖阁里头和暖,沈氏的衣裳又单薄,被他寒气一冲,禁不住的瑟瑟发抖。 宁元竣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沈氏颜色,若无其事的笑了几声。 “原来是为这桩事,我本想下聘时再对你说。不想玉墨嘴急,当做个正经事来告诉你。原是司礼监的吕公公,来府上赴宴过几次,听闻你身子不太好,主持不得家务主持。他这才三番四次作保山,与我说了这门亲事。论起来并不是外人,覃家的乐瑶姑娘你也曾见过。我想这算是个正经喜事,自我回京这一年,你身子时常不好,娶个新人来冲一冲,许你就大好了,倒是也未可知!” 别说是沈氏了,就连芷清和赵嬷嬷,都没想到宁元竣会这么说。 外面有那等糊涂人家,遇着父母长辈病重,亦或是小郎君病重难支。 就要忙忙的把未过门新妇娶进来,急吼吼给家中公婆或丈夫冲喜。 论起来只是唬人的鬼话儿,并不能当做是个正经话。 还是从未听说过,谁家里把纳妾娶偏房,说成是给嫡妻娘子冲喜的。 这沈氏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心病难医,算不上是大病症。 就算是真得了重病,丈夫此时纳妾,又算什么冲喜? 倒不如说是催命还差不多! 这般胡搅蛮缠的话一出口,把沈氏主仆惊得目瞪口呆。 赵嬷嬷已哭了大半日,再忍不得心酸苦楚,也就不顾上下尊卑。 老婆子扯住床帐,跪在脚踏上把头摇着,只顾哭泣难挨。 “大奶奶病成这样,国公爷说这些话,可还是个热血热肠的人?我们沈家好容易养大,这般花朵儿似得闺女儿交到你手里,几年光景磋磨成了什么模样?大奶奶自进了宁家大门,就给公爹披麻戴孝,三年不见丈夫的面。好容易盼夫君回来,夫妻团圆才多久,就要停妻另娶?姑爷,做人也要凭良心,我家姐姐儿哪点不合你意,你要这般坑陷她?” 说到此处涕泪横流,就把沈氏搂在了怀里。 “我们沈家女儿虽然柔弱,也是有娘家有来处的,不能由着人欺负到底。国公爷要纳妾收房,大奶奶并不是不允,只是万事都要依着道理!国公爷这般行事出来,将来亲朋如何看待?只怕您是打错了主意!” 赵嬷嬷是经久老妪,平日里对主子们,可不会这般说话。 沈氏平日做派,她也时常不以为然,私下里曾劝过好几回。 可究竟是沈氏的陪房嬷嬷,主仆是拴在一条线上的人。 沈氏只失宠还是小事,万一命短或被休,赵嬷嬷全家怕都要跟着断送。 宁元竣若是收房丫鬟,或纳个寒门女儿就罢了。 这覃姑娘不但是四品官家贵女,还是吕公公阉党的人。 一旦娶进门来,岂不是极大的祸患! 因此赵嬷嬷打定主意,哪怕是要撒泼厮闹,也得破了这门婚事。 她这边儿与沈氏抱头痛哭,宁元竣还不曾张口。 那沈氏病恹恹的,被赵嬷嬷撑坐起来,忽扯住宁元竣衣襟声泪聚下。 “好冤家,你瞒着我做的勾当,只要断送我性命罢了。你就是个杀人的刽子手,使刀子将我千刀万剐,还要嘴上抹蜜说话哄骗我。我十六岁嫁你为妻,哪有半点失错处,让你这般看不得?我如今已是病得七死八活,你就等不得几日?好歹待我死了,你再娶个新的来,也迟不得你什么!” 第224章 泪流成河 沈氏嘴里骂着前生冤孽,抬眼看着他时,却又是百感交集。 不知怎的想起早先,夫妻也曾有过和好的时候。 虽然算不上蜜里调油,也过了几天和睦日子。 当初宁元竣的样子,何曾这般冰冷刺骨? 沈氏只是不明白,天下男子为何总这般负心薄幸。 宁元竣见她哭得泪流成河,不由笑着叹了口气。 “看这话好没来由,说不上两句话,你就要生生死死的咒自己几句。这桩事我早就想同你说,怕的就是你你心里爱吃醋,凡事不往正经处想。” 沈氏听他说得轻巧,心里只盼着此事有缓,还能说动夫君的心意。 强撑着坐起身来,拉着宁元竣的手,哭得愈发难挨。 “夫君真是对我冷了心思,妾身没有旁的法子。你只拿出条白绫子来,将我勒死在这里罢了。我虽然不合你的心意,到底是三媒六证有来处的女儿,不是那等下贱丫头。你既然八抬大轿抬了我来,我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夫君到时候拿上副熟料板材,把我尸身成殓了,回个神主子放在祠堂里,早晚好叫我讨些香火浆水,便是咱们夫妻一场。到那时候,你只顾把欢喜的都娶来,就是娶上十个八个,妾身就管不着你,心里也不敢抱怨!” 这几句话哭得情真意切,扑在宁元竣的怀里,把他衣裳都沾湿了一片。 她这里虽然哭的声嘶力竭,怎奈宁元竣是流水落花无情。 见她寻死觅活哭闹,唇边还带着些笑意,把人搂在怀里劝慰。 “你这话真是好糊涂,我就再娶个人进门,与你有什么妨碍之处?咱府里你是正经主母,覃姑娘过来也得给你做妹子。她的兄长是我副将,又有吕公公做保山,这桩亲事我实在推脱不得。” “我心里思忖着,你身子时常不好,娶她过来帮着你料理家务,闲时也可与你做个伴儿,岂不是两全其美?你把心好生放下,你我已是夫妻,我自不肯亏待了你。无论如何她越不过你的身份。休要这样耍孩子气,传出去岂不让人家笑话?” 这话说的虽然和缓,却把沈氏听得遍体生寒,心血都似冻住了。 宁元竣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无奈蹙着眉,又笑着劝说。 “这一日不吃不喝,只顾哭闹生事,究竟也是无用。你听我一句,起来好生吃些汤水,把身子养好。过几日覃姑娘行礼,你少不得出去接亲进门。若那日不出去,只怕让亲戚朋友闲话,说你沈家女不贤惠。” 边说边从床头端起那盏鲫鱼鹘突羹,就要强令着沈氏喝。 “我命丫头与你煮了盏药膳,专治胃冷脾虚不进饮食症候,你尝尝。” 那汤羹撂着半日,早都是凉透了,鱼鲜腥气更浓。 沈氏扑鼻闻见味儿,扭头挣扎不肯喝,也犟不过他的气力。 竟从嘴里灌下了两口,就觉胃里翻江倒海,立刻呕了出来。 呛得慌忙推开宁元竣手臂,伏在床沿大咳大嗽,把两腮涨得通红。 剩下的半盏汤水,都泼在了床沿上,把锦缎衾褥都污了。 芷清与赵嬷嬷见状都惊了,慌忙赶上来拍背抚胸,收拾衣衫床褥。 宁元竣这才起身,就令二人好生服侍,让大奶奶歇息调养。 “今日大奶奶累了,早些打发她睡下。明早我让府医送汤药,你们早晚打发她吃。过几日若再病,就是服侍不周,只拿你们是问!” 冷言冷语吩咐过了,挑开暖阁帐子就走。 任凭沈氏凄凉哭喊,他是连头都没回一下。 此冬夜虽然无风,天气却冷的刺骨。 梨月在环环的小屋炕上,稍稍暖和一阵子,喝了碗滚热糖水。 因怕天晚看不见路,就挑着灯笼跑回自己屋了。 厨房院里已经封了火,秦嬷嬷她们都散了出去。 梨月回到小屋时,见彩雯正要搬柴烧炕。 “姐姐别动,看柴禾头有刺伤了你的手!” 彩雯是针绣的丫鬟,要做缎面上绣花的细活,不能总做粗活。 因此屋里烧炕搬柴的事情,梨月都是抢着干,只让彩雯做针线活。 绸缎是极为光鲜细致的东西,比婴儿皮肤还要娇嫩。 上等绸缎多摸几回,就会起一层绒,没那么光亮。 因此绣娘的手极为金贵,就是怕粗了没法绣花。 彩雯也不和她抢,撂下柴禾篓子,脱了鞋上炕坐下,捧出针线笸箩。 “你把炕烧热些,上来把棉袄脱了。我带了尺子回来,先给你量量尺寸,明日做新衣裳好用。” “怎么又做新衣裳?我这两件儿棉袄过年够了,别再瞎花钱!” 梨月现在正长得快,自觉没必要总做新衣裳。 特别是冬日的棉袄,做一件就要花不少钱,还年年得做新的。 站在热炕上脱了棉袄,梨月觉得长高了不少。 彩雯拿皮尺量了半天,炭笔在草纸上划道儿,也说她是高了两寸。 “国公爷过几天去覃家下聘礼。太太刚刚吩咐下来,二门上挑六个小厮,锦鑫堂挑六个小丫鬟。都要选相貌齐整俊俏的,唤作金童玉女送喜。已经把你选上了,每人做一身大红绸袄。” 梨月这干妹妹长得好看,彩雯心里很得意,常在小姐妹中显摆。 她在锦鑫堂厢房做针线,才听说要选小丫鬟送聘礼的事,就忙去红绒面前提了两句,给妹妹讨来这样的好差事。 一整身的大红绸子裙袄,平常三等丫鬟可穿不上。光是为这身好衣裳,不知多少丫头子要争。 梨月此时心思不在衣裳上头,方才沈氏哭得惨烈,可把她吓着了。 临走的时候,还听见赵嬷嬷大哭,说国公爷欺辱妻子,要找太太来评理, “国公爷娶覃姑娘,太太是乐意了?”她低声问。 彩雯正打着花线,抬头叹了口气,小声告诉她。 “太太不乐意!后晌国公爷回来,太太把他训斥好了一顿。一来责备国公爷先斩后奏,婚姻大事不同太太商量,直接去覃家定亲。二来就说国公爷有嫡妻,这事总要提前招呼才合礼数。如今这么一闹,国公爷有理都变作没理。” “如今亲事已经定下,太太也是无法了。那边大奶奶的娘家沈阁老,人家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只怕又是一场争闹,沈家宁家都要不安宁了!” 第225章 聘雁 宁元竣去覃家下过定礼,回家禀报母亲,把宁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得不屏退左右,对着儿子沉了脸色。 “你这执拗的脾气,也是不知道随了谁,半分不听人劝!当初你父亲与沈家订婚,为的万岁爷重文轻武,朝政上对沈阁老倚重。如今你也是带过兵的人,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宁国府万一遇着大事,虽不盼沈家相助,却也是怕他掣肘。” “自你回京这一年来,我几次三番叮嘱你,沈氏虽有诸般不好,也是明媒正娶的嫡妻。你心里再不喜欢,也需顾着她父亲的脸,留几分面子情与她。她的性格愚钝狠毒,我知你心里不满,才想要另娶个好女儿进门来,一来镇唬住她,二来也能照应服侍你。这婚姻之事,并不是为了让你赌气的。” 母亲训斥了一通,宁元竣依旧半晌没言语。 宁夫人见儿子如此,不得不埋怨了几句。 “这二房娘子娶谁都好,就不该娶覃家姑娘。纳妾伤不得沈家的颜面,可娶了覃姑娘,就是明摆同阉党一路。那才是迎面打沈阁老的脸,他父子岂有不动怒的?听闻这些日子,万岁爷对阁老儿是言听计从,朝政都交给他处置。若他递个信儿去都察院,拿这事参你一本,岂不就是麻烦?” 宁夫人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近一两个月来,边疆无事天下太平,沈阁老得心应手。 年底时州府官员考察,都是他领衔内阁办事,好不耀武扬威了一番。 好几个州府封疆大吏的任命,万岁爷都依着他意思下旨。 就在前几天时,沈家还有了个极大的喜事。 沈阁老长子沈大公子,原本是户部的四品郎中。 因在京官考核最优,直接升任了三品的户部侍郎,几乎掌管了户部实权。 好些在京师坐冷板凳的小官,看沈家父子是个热灶,都忙不迭巴结。 凡沈家门下的亲眷弟子,都跟着沾大光,讨了许多肥缺。 就连沈二姐儿的公爹魏老爷,原本在国子监跟自混了半辈子不能出头。 也赶着亲家翁的好处,从国子监调到户部,做了个七品笔帖式。 如此计算起来,沈阁老真是风头正盛。 礼部、户部、国子监、都察院,都把持得死死的。 这般对比,宁元竣虽说是一品国公,居着兵部尚书头衔,倒还不如他。 因此宁夫人的心意,还是不好这岳父硬碰,毕竟还要留一线余地。 宁元竣大张旗鼓的迎娶二房,若娶无名无姓的女儿还不妨事。 偏偏覃家姑娘是四品官家贵女,保媒的是司礼监吕公公。 这简直是一巴掌扇在岳父脸上,半点颜面都没给沈阁老留下。 从此后翁婿二人彻底反目,宁沈两家从亲成仇。 怕是过不得几日,沈家就要让御史弹劾宁元竣了。 这停妻另娶的罪名,真是分辨不清楚了。 宁夫人苦口婆心半天,见儿子从头一言不发,知他是打定了主意,只得摇头叹气。 “咱们宁国府就算不怕御史弹劾,你也不好娶覃家女儿。阉党家的女孩儿,平日往来交好是一说,娶回家来又是一说。司礼监掌印权势虽大,名头确是不好听。咱们宁国府百年勋贵,世袭罔替的爵位,与阉党结亲的闲话,太过难听了些。那天吕公公派媒人来同我说,我想到此处,才将人打发出去。谁想到,机儿不快梭儿快,你不同我说一声,忙不迭就应了亲事。” 婚姻之事下过定礼,若要更改也是难了,宁夫人心中无奈。 何况宁元竣这个样儿,就是先斩后奏的打算,再劝他也是无用, “既然是你自己的主意,当娘的也拦不得你。覃丫头你早就见过,想来是你早就留心在她,劝你也是白劝。千五百年后五百年的道理,我都与你讲清了,你还一心要娶她,就自己理会去罢了。” 宁夫人打发儿子出去,派人去鹤寿堂回禀过宁老太君,自己甩手不管。 往后去覃家下聘,迎娶行礼等事务,一概交给孙财家的帮助料理。 宁家这边计较已定,宁元竣便吩咐人铺排忙乱起来。 锦鑫堂里挑选送聘小厮与丫鬟,玉墨娶打点聘礼的抬盒东西。 又派府里管家,收拾出一处精巧幽静院落,名唤燕宜轩,预备新人居住。 在书斋北边与凤澜院隔着甬路,雕廊围绕小山亭台,房屋典雅秀丽。 中午前后时,梨月等六个丫鬟小厮,都拉去书斋厢房,各自差事都歇了。 赶着给他们做衣裳,学说话行礼的规矩,预备后天去覃家送聘。 每个女孩儿做一套石榴红缎袄,蕉绿拖地裙儿,遍地锦小比甲。 裙袄比甲的衬里,都是一色的杭州绢,打扮的粉妆玉琢。 小厮每人做了身降红缎子袍儿,青缎裤子小皂靴。 好几个裁缝婆子与针线丫鬟,在书斋东厢房里剪裁缝制。 书斋天井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龙凤抬盒,满满都是给覃家的聘礼。 金珠宝石首饰、四季衣裳袍服、羹果茶叶羊酒、绫罗绸缎尺头。 抬盒都是金灿灿描金画凤,提手上红绢扎着花,朱红帖子封口。 另有两个大捧盒,样子比抬盒更精巧别致。 一个上头摆着翟鸟吐珠儿珠翠凤冠,金珠嵌宝熠熠生辉。 珠冠旁是一对赤金手镯,四个金戒指,两对掩鬓金凤钗,一幅大红盖头。 是送给新妇迎娶那日戴的。 送聘礼要六对十二个金童玉女,头一对就是捧盒子的。 珠子头冠与插戴是让头一个小厮捧着的。 这东西平日也曾见过,那倒还算罢了,大伙儿一股脑都围着旁边盒里看。 那捧盒里头放了个精致木笼,里头关着只肥胖的大雁。 个头不算特别大,脖子上绑着红绸花,翅膀与爪子都用红绸拴着。 雁喙与爪子涂了红漆,怪模怪样扭着脖子,一双小眼睛动来动去。 丫鬟们都是胆小,你推我推的嬉笑,想摸又不敢摸。 梨月平日在厨房里常杀鸡宰鹅的,就不怕这活物,伸手逗了大雁几下。 大雁不比家养的鸡鸭鹅,到底野性些儿,对着人就拼命啄。 梨月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下聘礼送大雁,这算是古礼。 如今的京师官宦人家下聘,大多是怕麻烦,早就不弄这个了。 一般是用上好木料,雕刻红足大雁,朱漆点睛图个漂亮。 当初国公爷迎娶沈氏的时候,梨月也没听说送了活聘雁。 古人觉得大雁是忠贞之鸟双宿双栖,若一只身死,另一只不会再择偶。 这才用大雁寓意结发夫妻忠贞不二,下聘时才要送这个。 梨月弯腰看着绑住的大雁,就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国公爷是迎娶二房奶奶,把送聘雁的古礼请出来,仿佛有点不伦不类。 这些丫头子围着聘礼乱转,玉墨生怕碰坏了东西,忙走过来看着 “小月的胆子大,后日去覃家下聘,你抱着聘雁走在头里!” 她摸着梨月的头发,脸上泛着柔和笑容,仿佛盼新人进门比谁都急。 “哦,好啊……” 送聘礼走在头里,这可又是个美差,赏钱都比旁人多几倍。 梨月正要答应,旁边梳抓揪的小厮,忙扯了一下,让她别乱接话。 “沈亲家都气疯了,扬言要在街上砸咱家的聘礼!到时候谁走在头里,谁就倒霉挨揍呢!你个傻小月,还要上赶着去讨打?” 第226章 下聘 转眼到了下聘这天,宁国府大门洞开,披红挂彩鼓乐吹打。 若是对头婚事下聘,新郎官不必亲自过去,只请男方长辈去。 这门婚事宁家人都不乐意,是宁元竣自己主张的,所以他亲自来了。 众人抬着几十个礼盒,簇拥着宁元竣骑马在前。 梨月这些年小的丫鬟小厮,出门时先坐了一阵车。 等到了御街巷口,人烟稠密热闹的地方,这才下车来捧礼盒走。 就是要显示富贵,张扬热闹的意思。 一行人走在御街上,十二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小厮。 一个个齐整干净,女孩扎着双环髻,男孩梳着抓揪。 梨月怀抱着活聘雁,身边小厮捧珠子凤冠,两人走在最头里。 后头的丫鬟小厮,一个捧金镯金钏金霞披,一个捧着金镶玉耳瓶。 再往后则是一个捧金银宝石花,一个捧金银元宝。 一共六对十二个,手里都是金银珠玉宝贝,寓意金童玉女送福。 其他绸缎尺头四季衣裳,猪鹅羊酒花钱彩缎,依旧是箱笼抬着。 数十人浩浩荡荡,引得满街挨挨挤挤,都围着观看喝彩。 玉墨早早就嘱咐过,让所有人务必打扮光鲜,不能丢国公爷的人。 梨月不但穿了新衣新鞋,脸上擦了粉,两腮唇角点了胭脂。 头上插着对赤金蜻蜓小钗,腕子上套着粉珠虾须镯,还带了金戒指。 除这对蜻蜓钗子是玉墨给的,梨月的好首饰多是覃姑娘赏的。 这些钗环都带出来,差不多是她半个身家,得值百八十两。 旁边捧盒儿的小厮,十分的侧目埋怨。 “小月姐怎这般烧包,戴这好些首饰?万一沈亲家派人来砸场子,把你打一顿夺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那小厮才十一岁,小名唤作平安儿,个头比梨月还矮,生得白白净净。 这平安是二门上传话的,常帮梨月买东西跑腿,斯文秀气胆小如鼠。 因他长得白净齐整,这才选来捧珠冠儿,一路缩头缩脑,看得人起急。 “你想太多了。亲家老爷是当朝一品,怎会在御街上寻衅打砸?” 梨月紧紧抱着聘雁,把大雁脖子抓着,不让它啄着自己。 这胖雁还挺沉重,虽然绑着翅膀爪子,还是一个劲儿挣蹦。 幸亏她气力大,要是旁的小丫鬟,未必抱得住。 平安说的传言,梨月也听别人说了,心里确实发憷。 沈家虽说是斯文人家,可被女婿这样打脸,闹事也是有可能的。 万一沈家真派刁奴拦路,自然不敢打国公爷。 少不得柿子拣软的捏,把这些丫鬟小厮痛揍一顿出出气。 她回答平安这么笃定,倒不是心里托大,而是头天问过玉墨。 玉墨这几天为国公爷婚事,忙的脚不沾地,听了这话直笑。 听了玉墨姐姐解释,梨月才算把心放在肚子里,忙告诉了平安。 “本朝律法,在京师御街拦路行凶,不问身份案情,就是徒三千里罪名。但凡在御街上明火执仗抢了一枚铜钱儿,直接便是绞刑。谁敢在天子脚下拦路砸夺人家东西,可是不要命了呢!” 平安听见这话,也是长嘘了一口气,脸色都好多了。 看来他为这点事儿,也是担忧了好久。 当官的心思,梨月虽然不懂,却听得旁人议论过。 当朝一品的大官,岂会与泼皮恶棍似得? 人家就算使绊子,必定是暗地里下手。 说不定早就暗地里使上劲儿了。 这倒是让梨月猜着了。 沈阁老被这事气的三神暴跳五灵腾空,当场扬言放话,要狠狠教训女婿,让他懂得是非曲直。 随后把门下的御史弟子都招进沈宅,令他们写奏折参小宁国公停妻另娶。 沈阁老的弟子里,除了半年前胡椒案革职的唐御史,还有两个人都是都察院的笔杆子。 立刻写了两篇文采绝佳的弹劾文书,预备今早就送到万岁爷跟前。 停妻另娶这个罪名,在民间算不上什么,负心汉极好开脱责罚。 但越是世家勋贵官员,这项罪名越是要命。 毕竟男人的官职越大爵位越高,他的妻室诰命也就越高。 朝廷的诰命夫人是官眷,那可不是随意能冒充的。 一旦被御史抓住错处,判个道德败坏品行有亏,丢官罢革爵都有可能。 依着沈阁老的算计,今天上午万岁爷就能看见弹劾奏疏。 估摸着在宁元竣去覃家下聘路上,就得派人传他入宫问话。 那时宁家与覃家的婚事必定要作罢,吕公公那老太监也得吃个罪名! 只可惜沈阁老慢了一步,两份弹劾宁元竣的文书,没能送到皇宫里。 被传到万岁爷跟前跪着问话的,是他儿子沈大公子! 第227章 抢先下手 沈阁老为替女儿出头,要破这门婚事,可惜动手还是晚了。 宁元竣料着岳父有这招数,早已抢先下手,告了舅兄沈大公子贪墨军饷。 弹劾宁元竣的罪名,顶多是个停妻另娶,还算是有的可辩。 沈大公子的户部账目,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把柄,他不出血都不行。 沈大公子这桩贪墨事儿,宁元竣的原本还不想闹大。 可如今两家已经撕破了脸,也就没必要给大舅兄留脸面了。 秋天出城在军营驻扎时,他发觉户部发给禁军的粮饷有误。 每月的军饷银子,还有支用的粮食,都不足规定的半数。 早先宁元竣在北关时,带领的是边军人马。 边军军饷每月一两,粮食一石,草谷一石。 粮食是人吃的,草谷则是喂马的。因为边军马匹多,战马得吃草谷。 京师外的禁军,为拱卫京师所用,饷银粮米与边军不同。 这边无需人人喂马,因此饷银每月二两,粮米一石,只供给人吃。 原本没什么复杂,可他接手几个月发觉,户部竟然克扣了一多半。 给人吃的粮食,本该粗米细米各半。 可户部却装糊涂,拨下来的粮食,只有一半米,另一半都是草料。 禁军营里马匹总数就不多,要这许多草料有何用,又不能给人吃。 光这一条已令人气愤,谁知沈大公子还有歪着。 每人每月半石的粮食,是未知年月的陈米,好些都生霉了。 可户部报账时,是按着一石上等细米算账。 还因为“米价昂贵”等原因,克扣一两军饷用来“贴补粮费”。 因此这些年间,禁军实发的月饷,只有半石陈米一两银。 如此计算起来,光是从禁军营里,户部每月能贪一两万白银。 户部直接拨发的禁军粮饷,旁人可是插不进手去。 好巧不巧,负责禁军军饷的户部官员,就是他沈大公子! 宁元竣查清原委后,并没有马上写奏折上告。 他兼着兵部尚书的头衔,若在朝堂斥责户部郎中,显得颇为不体面。 参奏官员贪污,那是都察院御史的职责。 这么大的贪墨案子,御史们能装聋作哑,靠得就是沈阁老的威势。 谁知今天他们倒霉,禁军校尉们拿着账本,清早把都察院大门堵了。 宁元竣这些日子,已安插了几个世家子弟做禁军军官。 带头闹事的年轻校尉,就是他新结拜的兄弟荣三郎。 这位公子爷的爹是镇守西关的荣国公,都察院当然不敢惹。 这几个人气势汹汹,将都御史副都御史都扯了来。 立逼着人家快写奏折,他们好去万岁爷跟前告御状。 都察院的长官虽是沈阁老门下,却惹不起这些舞枪弄棒的公子哥儿。 只好把别的事情都停下,将所有御史聚齐,苦着脸帮他们写奏折。 此事闹到了万岁爷跟前,当然引得龙颜震怒。 沈大公子奉召入宫,听说是为了这桩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沈阁老听说时,人还在内阁值房里,也急得汗流浃背。 沈家慌得四脚朝天,各处派人打点消息,已经没闲心管别的了。 因此今天去覃家下聘,一路上平平静静,没遇着半点为难的事。 上午巳时正刻,覃家的门口,张灯结彩装扮一新。 朱红大门左右打开,鼓乐手围在两侧吹打。 覃将军亲自接到门外,挽住辔头迎宁元竣下马。 媒婆朱嫂儿穿红绸袍绿拖裙,头上簪红花脸上涂胭脂,笑得香粉乱颤。 一路唱着喜歌撺掇引路,带着梨月等丫鬟小厮迈步进院。 众人闹嚷嚷的,捧得捧,搬的搬,抬得抬,把聘礼都堆在院子里。 把覃家的院子摆的满满当当,人都插不下脚去。 描金画凤抬箱,撤下红漆杠子打开盖,摆在院里让众亲友观看。 廊下两张粉油大案,铺着大红毡子条,雁翅形摆着捧盒,都是金银细软。 惟有梨月抱着聘雁,目不斜视上台阶直进正堂,走到一张梅花高桌前。 这是前天玉墨叮嘱过的,她依着礼数,把大雁撂在上头。 聘雁独个供在高桌中间,卧在大红绸绢花堆里,缩着脖子左顾右盼。 朱嫂儿喜滋滋跑过来,先拿着大红赏封塞在梨月手里。 这才用个红漆木笼子把活雁盖住,生怕它挣脱开绑缚,飞走就不吉利了。 赏封里的银子,足足有二两多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若是别的日子,梨月这小财迷可要欢喜一阵。 偏是这个大喜日子,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谢过朱嫂儿的赏封,梨月跟着丫鬟们,围在旁边看热闹。 覃家的院子干净整洁,布置上很花了些心思。 因为是冬日寒冷,怕院子萧瑟不好看,摆了好些时新盆景。 暖洞子里养出来的各色花卉,倚着粉墙一溜,五彩缤纷争奇斗艳。 院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都缠了好些绢花。 牡丹着锦芙蓉光鲜,红香绿玉如春天似得鲜亮。 大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来观礼添妆的客人。 覃家也请了好些亲朋街坊做陪客,大多是覃将军同僚。 官家女眷小姐们,都请到后院待茶,覃大娘子亲自相陪。 男家派来送聘的人,另有知客人张罗,在厢房或倒座里款待。 覃家街坊的娘子,特意来招呼梨月等小丫鬟。 让她们在厢房暖炕坐,摆了好些糖果点心香茶,陪着吃茶说话。 正在热闹的时候,忽听门外鼓乐大动,吕公公亲自坐轿来了。 众人赶忙都起身迎接,覃将军亲自走到门口,将老太监搀扶进门。 这吕公公穿着大红袍,红光满面喜上眉梢,进门就高声大笑。 “咱家这保山做的如何?错过这门好亲事,就耽误了我干女儿的终身!” 说罢就令身后小太监,将送的添妆礼物抬上来。 十来个金漆盒担,无非是金珠宝石不必细说。 吕公公看过宁家的聘礼,也是喜不自胜。 覃将军忙吩咐人在安排筵席,恭请老太监上座,让宁元竣相陪。 其余亲朋左右分坐,自己主位关席,拿金杯大盏来递酒。 两旁笙管笛箫弹唱助兴,宾客欢喜不禁。 待酒过三巡,吕公公一手拉着宁元竣,就令覃将军将妹子请来相见。 “今日来的都是至亲,无一个外人在这里!且将覃丫头唤出来,与宁世兄递一盏酒,咱家好与她小夫妻添福!” 覃将军慌忙答应,立刻就派人进内院请去。 一时有丫鬟出来回禀,就说覃姑娘不肯出来:“小姐说,多谢老公公赏赐添妆,容日过府拜谢。” 吕公公不依不饶,打发丫鬟再去回禀,死活令她出来,给宁元竣递酒。 宁元竣连忙阻拦笑道:“岂有此理,晚辈使不得。” 吕公公忙笑道:“世兄休要护着。”因令丫鬟道:“只说是我令她出来的!这丫头总该递盏酒儿,知咱家保山之情!” 第228章 金镶玉璧 任凭外头一次两次,请覃姑娘出来相见,她也是不来。 吕公公无奈笑道:“咱家这干女儿诸般都好,只这个执拗脾气使不得。今朝列为尊亲都在,宁世兄亲来下聘,她还娇气的要命。在家时跟着哥嫂,娇纵着也罢了,过两日到了婆家,谁人惯她的性子!” 下聘时亲友相请,女儿家害羞不出来,自然是平常事。 若在旁人家里,姑娘催三阻四不动身,外头也就算了。 可这门亲事却是不同,婚事做的再如何张扬,根底仍旧是纳妾。 这满堂金玉珠翠摆满,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说白了只是面子光鲜。 吕公公虽是宦官出身,却也有了一把年纪,人情世故心里都懂。 他当然懂得覃乐瑶在其中受了大委屈。 将来进了宁国府大门,少不得要做小伏低,往后如何由未可知。 因此老太监心里有愧,这才要把人唤出来,当面与她争个脸儿。 于是将跟从的小太监,年不过十来岁,唤到身边吩咐。 “小猢狲儿快进二门里去,寻着你覃姑姑说,今日席上许多亲眷,又是宁世兄亲至,令她不许动脾气,换身衣裳出来见见。你只对她说,爷爷还有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她添嫁妆!” 小太监得了令,笑嘻嘻跑了进去,左等右等半日不出来。 倒是闹得一院子人,连带着丫鬟小厮们,都挤在廊子底下,齐刷刷垫脚仰头,都等看新娘子。 这一顿闹得无法可处,覃将军怕冷场,慌忙亲自进去劝,还是没个回音。 垂花门里听着声息皆无,别说是新娘子,不见半个人影儿走出来。 梨月也与人挤着,俩眼望穿盯着门看,却忽觉背后被人一提。 她嘴里一声没叫唤出来,整个人脚不沾地,便被提溜到墙角去。 好容易落地抬头,不想却是宁元竣那活阎王,黑魁魁影子立在跟前。 梨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直打激灵儿,魂儿都吓没了。 她这里还没回过神儿来,手里就被塞了个硬邦邦物件。 “你拿着这个,进去找着覃姑娘,请她出来见一面!” 低头凝神细看,竟是个赤金镶嵌的玉连环,顶上缠着宝珠璎珞络子。 玉连环是羊脂玉整雕的,白皙无暇温润可爱,那赤金雕花颇为难看。 大约是摔碎成了几片,后用金子嵌合起来,因此才显得怪模怪样。 往内院递东西不合规矩,梨月心里不想去,可又不能说出口。 因此她只是呆呆仰着头,望着国公爷装哑巴。 办这样差事,总得派个聪明的才行,她这种闷葫芦怕是不成。 “去吧,也不用说什么,把这个给她就成!快些去!” 宁元竣显然已不耐烦,不由分说拎着她后领子,直拖到月洞门边。 趁人不注意时,把她猛往里头一搡,自己转身走开。 梨月跌跌撞撞摔进内院,为了护着那金玉连环,把新衣裳差点跌破。 内院正房也摆了酒桌席面,女先儿弹唱琵琶,招待亲朋官眷们吃酒。 覃姑娘与覃大娘子都不在这屋,梨月垫脚在窗口看了两眼。 记得上回过来的时候,覃姑娘的房间在西厢。 她边走边打算喊一声,好歹唤个丫鬟姐姐出来,也好带着她进屋。 谁知刚站在门口帘外,就听见屋里覃大娘子急吼吼,在骂覃将军。 “当初我就说你糊涂,不该应下宁家的婚事,你偏偏只是不听!那两眼一睁就是官迷,只顾销尖了头往京师里钻营,也不看看你覃家坟茔上长没长那根蒿草!一说就是小宁国公世家勋贵,二说就是他年轻公子,怎不说他房里现有个正头大娘子?当朝阁老沈家的女儿,人家是那吃素的善男信女?” “妹妹这般过去,到人家房里,究竟是做大还是做小?这般娇滴滴闺女儿,她就不为难了?再者我还听说,小国公除了大奶奶,房里还有未开脸儿丫头!到那时房里人多口多,惹气生事的时候,谁与她计较帮腔?” 覃将军刚分辩一句,就听覃大娘子猛啐一口。 “你快些与我闭嘴了吧!天底下有你这等混账哥哥,把妹子往火坑里头推,还笑嘻嘻上头上脸!亏你还是个当官的人,好不没脸没皮!若依着我说,连今天的聘礼带前日插带,都与宁家丢出去算数!我们覃家的女儿,要嫁也寻个年貌相当的小郎君,任他是天皇老子,凭什么与他做小?” 梨月听得她这样骂人,自己都觉得脸上发讪,真是进退不得。 过了好半晌功夫,又听覃将军发急。 “事到如今你也休说这个话了。现在聘礼已在外头,还能不认这门亲事不成?义父吕老公公三催四请,只要妹妹出去敬酒。你好歹少说两句,帮妹妹把穿戴打点了,打发她露个面也罢。这婚事无从反悔,又不是你我能反驳的!” 覃大娘子勃然大怒,连骂几句“废物”。 覃将军这才半天没出声。 梨月的手里攥着金玉连环,尴尬的脚趾头扣地,慌着就要走开。 刚转身时就听覃姑娘说话,原来她也在屋里。 “嫂子休要动怒,你这临月的身子,为这事烦恼,倒是不值得。既然婚事已定,我只好认了命罢了。不过就是他家里有个嫡妻。可古话说的好,车多不碍路船多不碍港。既然他有大奶奶,也只得尊她做个姐姐,我与她当个妹子。便是房里有人,也是大家子的常事,我管不到他这里。婚事已到这个地步,我也只能另寻个道理。嫂子,你休烦忧坏了,我不妨事!” 第229章 动心 论起宁国府这门亲事,覃乐瑶并非不动心,可毕竟有沈氏在。 听宁元竣私下说婚事,也是咬紧了牙任凭如何,不休妻决不肯嫁。 话说的斩钉截铁,把他送的信物都砸碎了,抵死不肯为妾。 可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知人家早做下局来,由不得她不肯。 吕公公强做保山,媒婆子又上门,对覃将军只拣好话来说。 宁元竣官高爵显少年得志,人才相貌首屈一指。 宁国府百年勋贵,家里世袭罔替的爵位,万岁爷如何器重。 满嘴里说的都是好处,把宁家夸的天花乱坠。 问起正房嫡妻的事,便是随口遮掩,说沈氏是个不治之症。 小宁国公念及夫妻恩情,才不忍心休妻和离,只等着另娶新人掌家。 又道他夫妻几年分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房里也无娇贵宠妾。 只要覃家答应婚事,那边无论下聘还是行礼,都按着正室规矩。 早晚等沈氏早早故去,就扶起这头娘子来,少不得也是国公夫人。 往后宁、覃两家便是至亲的亲家,朝中边地上,国公府都有照应。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覃将军说的满心欢喜,十二分乐意。 他本是急脾气人,也不问妻子与妹子心意,忙不迭答应婚事。 覃大娘子正怀着临月孕,又不甚懂这事,只好随了丈夫心意。 这边收下定礼,定下这门亲事,覃姑娘顿时心里一空。 她本是个伶俐聪明的人,当然晓得这门亲事蹊跷。 论起小儿女情怀,宁元竣年轻英俊官高位重,自然有几分仰慕之情。 可如此屈身做妾,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想骂哥哥为攀附高门,把自己终身耽误了。 却又畏惧吕公公与宁国府势力,自家在京师没有根基毫无办法。 这几天辗转反侧,心里煎熬难忍,对着嫂子早就哭了几次。 今早听见外头鼓乐声动,聘礼流水样似的抬进来,心知再无转圜。 又不想哥哥忧心嫂子难过,只能把泪珠儿往肚子里咽。 因此嘴里说着不妨事,话音儿还带着哭腔。 覃大娘子才晓得上当,看妹妹这样委屈,如何不心疼? 可亲事是吕公公保媒,又定给了宁国府,也知动不得秤。 这大娘子是实在人,向来不会勾心斗角,跌脚着急没办法。 事到如今无法可处理,满心焦躁使不出来,指着丈夫就没好话。 “早先进京的时候,就不该听你的,把妹妹带了进来。都说这京师里是个富贵窝,却不知哪里是火坑陷阱。你只说妹妹年纪大了,在北关边塞生僻地方,寻不着个好人家。将带她过来,在京师寻个高门郎君发嫁,才不算埋没了妹妹的人才。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倒把妹妹的终身误了!” 覃将军见娘子抱怨,也是又急又气,赶着骂了她几句。 “看你这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出话来无半点道理!吕公公定的宁国府这门婚事,也算是个正经好亲,如何就耽误了妹妹?王孙贵府之中,谁不是三层大两层小,你且休要多口多舌!” 覃大娘子听见,不由得心头火起,指着鼻子就啐了一口。 “好你这混账行货子,别以为我娘们不知你心中想头。自那老太监提了这门亲,恨不得就说到你的心缝里去了!不过给了你一门四品京官,你倒把亲妹子卖与人家,亏你是做兄长的,可还算是个人?” 覃将军顿时气急,又与妻子论不清楚,越发心急火燎。 “我说你没见识,你倒还骂我混账!我们覃家在北关,凶山恶水熬了几代,父子兄弟死去多少,才混出我这四品官来,如何骂我不成人?如今亲事已成,劝你少说两句淡话!好歹小宁国公已是亲家,想他不肯亏了我妹子!” 因见妹妹穿着家常衣裳,低低垂着头发,素面朝天样子,喝令妻子道: “你还不快些打点妹妹的衣袍头面,与她装扮装扮,出去给吕公公递酒磕个头罢了。再延误些时候,让人以为是这丫头做什么张致。吕公公面子上需不好看,还有这许多同僚亲友在,岂不是看咱们的笑话!” 说罢挑帘子出门,抬脚就要往前院里走。 不想迎头正看见个俊俏小丫鬟,一身大红缎袄揣着手,正立在台阶下头。 看她穿戴,就知是宁家送聘来的。 梨月被他唬了一跳,屈膝道个万福,慌着挤出个笑脸。 “覃将军,奴婢来给姑娘道喜……” 覃将军只把头一点,就唤婆子来带她去。 这厢房是覃姑娘住处,进屋就是暖香扑鼻。 婆子让梨月在明间等着,挑帘子往里头回禀。 少时覃大娘子出来,脸上已换了笑容,招手让她进来。 “我当是谁,这不是小月?方才见你抱聘雁,还要命丫鬟叫你去!” 里间便是覃姑娘卧房,一架红漆架子床,铜钩挂着银红撒花帐。 靠窗半张洒金暖炕,满铺着锦绣软褥,中间放着梅花炕桌。 覃姑娘正坐在炕边,听她嫂子唤小月,才勉强转过头微笑。 粉黛不施一张清水脸,仿佛比秋天时更瘦了些,眼圈儿还是红红的。 梨月傻傻愣了半天,才想起行礼给她道喜,心里却有点堵得慌。 炕桌上摆着个攒心梅盒,满满盛着蜜饯糖果。 旁边还有个硬木妆奁盒,嵌着好些螺钿小人偶,装着散开的花钱儿。 覃姑娘带着些笑意,就推了那盒糖过来,让梨月拿着吃。 又从妆奁盒里连抓了几把铜钱,说是过年时好买花戴。 如此强颜欢笑半晌,摸着梨月的头发,就问起府里各位女眷安好。 从宁老太君与宁夫人,直问到大小姐与大奶奶,眼圈都是湿漉漉。 看着她这样泪眼婆娑,梨月都觉得心里如针扎似得,难受的要不得。 金镶玉环儿捏在怀里,热乎乎都要攥化了,都不知怎样才能拿出来。 眼前没有旁人在,梨月这才无奈,轻轻取出放在炕上。 宁元竣教她的话都忘个干净,小嘴紧闭什么都没说。 覃姑娘低头一见,两腮红的如同桃花,眼泪夺眶而出,忙背过身去擦泪。 一时覃大娘子也走过来,拿了两盘糖果点心,打发她拿回去吃。 那玉环儿就撂在炕上,梨月怕她过来看见,急的全身都冒汗。 好在扭头谢赏的时候,覃姑娘已经拾起来,轻轻掩进袖里了。 梨月端着点心盒,正与她们说闲话,就听外面喧嚷嘈杂。 方才那个小太监,撺掇了几个亲朋娘子,说说笑笑闯了进来。 七嘴八舌劝覃姑娘赶紧装扮,好出去敬酒拜谢媒人。 房里丫鬟婆子,捧了大红妆花锦绣袍,石榴红嵌金绣裙,各色金钗玉钏。 都上来围住了覃姑娘,推往暖阁换衣裳,慌着与她梳头贴花钿。 梨月见房里忙乱,便悄默声跑了出来。 出门时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仿佛刚才是去做贼。 第230章 和合二仙 出来前院的时候,酒席上已献了十来盏酒。 众宾客都喝的醉意朦胧,吕公公也是酒意正酣红光满面。 大伙儿都不留心的时候,宁元竣便起身下席,走到廊子底下坐着。 他身上满都是酒气,熏得人都要跟着醉,招手把梨月唤过来。 “东西交给覃姑娘,她可说什么?” 梨月不情不愿走过来,也不敢近前去,只敢远远站着回话。 “奴婢交给覃姑娘了,姑娘并不曾说什么。” 这院里正在笙管笛箫唱曲儿,虽是提高了声音,还是压不住那唱的。 宁元竣侧着耳朵都听不清,脸色就不好看。 伸手把她扯到跟前,紧皱双眉又问了一遍。 梨月被拽的站不稳,趔趄着脚步过去,把头摇的拨浪鼓似得。 “姑娘只赏了钱,还有糖果点心,她不曾说什么话!” 眼前这位国公爷,仿佛也是喝醉了。 虽然没红的上脸,眼睛里充了好些血丝,眼神也有些惺忪。 梨月看着他只是害怕,不知是不是冻得,舌头不好使,说话结结巴巴。 偏生这国公爷不知吃错了什么,只顾不许她走,死活要问出点什么来。 “你进去的时候,覃姑娘做什么呢?她可曾要出来?” “奴婢进去时,姑娘在屋里坐着。方才换衣裳打扮,估计就快出来了。” 梨月揣着手低头站着,越发像个呆呆的小鹌鹑。 宁元竣半天不曾问出什么,一阵愠怒上来,就喃喃骂了句蠢丫头。 听到他骂自己蠢,梨月这小脑袋越发低下去,生怕他醉了,不顺心打人。 “覃姑娘拿了东西,欢喜不欢喜,你总看出来?” 这真是出门都没看黄历,梨月也是后悔,这趟可算什么好差事! 私底下往内院送东西还不够,还要逼着问人家喜不喜欢! 但凡好人家的女儿,谁能喜欢?亏他问的出口! 这些话只在心里想了想,梨月这里紧紧咬着嘴,生怕不留心说出来。 这时候问人家欢喜不欢喜?早做什么去了! 可转念一想,既然他都问了,也没什么可瞒着的。 她眨了眨眼睛,低声答道:“覃姑娘哭了,没说话。” 宁元竣愣了一愣,半天才挥手让她走开。 梨月如蒙大赦,扭过头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月,快过来看!新娘子出来啦!” 过不得片刻时辰,垂花门里头两个婆子,抱着红毡绣毯出来预备。 厅上众人听说了,忙打发了鼓乐小唱过来,就在门口弹唱迎接。 鼓乐笙箫琵琶丝竹,另奏了一通喜气音乐。 垂花门里头也热闹起来,红毡锦绣熏香,预备着小姐出来。 先是媒婆朱嫂儿笑嘻嘻走来,随后有婆子捧着金瓶玉盏酒器。 覃大娘子身着大红绒袍送到垂花门口,这才有丫鬟们簇拥着覃姑娘出来。 石榴红五彩通袖罗袍,翠蓝百花羊皮挑线裙,凤嘴泥金绣鞋。 头上双鬟朝天发髻,带着赤金海棠花冠,珠翠首饰插戴鬓边。 耳上是紫英石金坠子,额上贴着细翠花钿儿,胸前挂着八宝璎珞项圈。 腰上玉带紧束,垂着方才那梨月送进去的,那个金镶玉环儿做压裙。 扶着丫鬟的手走出门来,一路低低垂着头,轻轻走到正堂上。 花枝招展衣带飘飘,朝着吕公公拜了几拜。 身边丫鬟递上台盏,里面一只嵌宝石金桃酒杯。 覃姑娘请下金瓶羊羔酒,慢慢斟了一盏,跪奉吕公公席前。 起身也不言语,朝两边亲友行礼拜见。 满座的宾客除了吕公公,都慌着起身离席还礼,敬酒也不敢饮。 吕公公这才大喜,唤她近前来站住,喝命身后小太监。 “将锦盒拿来,与覃丫头添做嫁妆!” 只见两个贴身小太监,一个抱着锦盒上来,一个就打开盖子。 众宾客抬头观看,见里头是个一尺见方,五色玉石雕刻摆件。 一对金童玉女和合二仙,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看着就好生喜人。 难得这块材料,是个五彩美玉。 花是朱红的叶是翠绿的,小神仙肤色如同羊脂,双眸各有几点乌黑。 当真是玉料精美技艺无双,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而且这个寓意更好。 众人都围着观看,不住得喝彩赞叹。 覃将军慌忙起身拜谢,只说东西贵重不敢领。 “这等贵重之物,小妹年小福薄,只怕当不得厚赏,休要宠坏了她。义父留着再赏旁人才是。” 吕公公听说,指着鼻子骂道:“你这做哥哥的好混账!覃丫头是咱家的干女儿,如何福气就薄?咱家穷苦内官儿出身,一世来一世去,存下这些东西,将来也带不进棺材!今朝咱家女儿嫁人,不与她却与谁去?休说这些金玉物件儿,便是咱家活着一日,我这心肝宝贝的女儿,自有她一份福气!” 说话时还不算完,除了这件玉石雕刻和合二仙,还有别的添妆。 小太监又拿出几张地契,都是城外田庄城内店铺房产,一一撂在锦盒里。 吕公公亲眼看过了,这才举着酒杯转身,拉着宁元竣正色笑道。 “世兄,休怪咱家酒后说胡话,你我姻亲已定,咱家却是丑话在前。世兄乃是勋贵子弟,自幼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眼睛只生在额角上。咱家这干女儿虽是乡野丫头,可你好歹看着我的面子,休要轻贱了这丫头。咱家看你是个可托付之人,才将干女儿交到你手里。世兄,你可记得老朽这话!” 借着酒意说完此话,不觉声泪俱下,满座宾客听见无不动容。 老太监絮絮叨叨说完,不由分说,令覃姑娘给宁元竣敬酒。 覃姑娘低头颔首不语,听见吩咐便转身要行礼。 宁元竣连忙起身道:“老内相说这等话,元竣愧不敢领。覃妹妹本是同僚的亲眷,先做友后做亲,如何敢怠慢了她?” 连声令下人:“行礼之日近,休要劳动了妹妹,快请回去歇着。” 众丫鬟婆子忙上前,将覃姑娘搀回院里去了。 吕公公就让人,把锦盒添妆,连同众宾客的礼物,一顿都抬着进去。 这边还借酒盖脸,扯着宁元竣说长道短,两家披红饮酒。 于是话赶话说到了此处,还当场写了婚书做凭证。 第231章 怏怏不乐 这一席酒宴从上午直吃到日落掌灯,覃将军还留席不散。 宁家就把送聘礼来人,连同丫鬟小厮,都先打发回府。 这等大喜的日子,覃家这边给赏赐,自然是不少的。 梨月等小丫鬟,都是一条销金手帕两对儿花翠,小厮们则是一顶新帽儿。 又每人赏赐五钱银子,分了好些糖霜果品。 大伙儿齐刷刷磕头朝上谢了,这才陆续坐车回府,只留下随从答应。 晚夕回了锦鑫堂厨房,梨月回屋换下新衣裳,这才系着围裙出来。 就把糖果糕饼都拿出来,分与众人一起吃着。 秦嬷嬷柳家的众人,刚忙完主子晚膳,都在灶房里围着听热闹。 梨月这才一五一十,把去覃家下聘的热闹讲了一遍。 “后晌国公爷起身要走,覃将军与吕公公不放,打发我们先回来。” 众人听了就咂嘴咂舌,就议论这门婚事好赖。 有说娶覃姑娘过来好的,夸她性子好不拿大,赏赐下人手面大方。 也有说此事不妥当的,就说沈氏虽有万般不好,终究占着礼字。 一时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也就不必提起。 当晚宁元竣三更才回府,在书斋里歇了片刻,就更衣上早朝去了。 倒是沈氏在凤澜院,一直打发着人听信儿,翻来覆去一夜不曾睡着。 她这心里本还有个打算,盼着父亲能出头,好歹压服夫君几分。 谁知娘家传信儿来,说有人参长兄沈大公子贪墨军饷。 早朝上当面被万岁爷斥责,把户部上下骂得狗血喷头。 论起户部官员喝兵血,也不是这一日两日。 这许多贪墨的银两,倒不是沈大公子一人独吃,上下都有甜头。 如今便上下其手遮掩,就推底下办事的顶罪。 只是万岁爷震怒难消,就说要把此事交刑部严办。 沈阁老这才急了,朝中上下人情用尽,方才联名保奏下来。 沈大公子只担了监察不严,大罪让底下人顶了。 如此这般判下来,也是个贬官出京,调至岭南做官。 旁人也就罢了,沈夫人听说此事,立刻就受不住了。 她对这嫡长子在旁,如同主心骨似得,突然分离如何得了。 所以这日沈家内宅大乱,人人焦头烂额,旁的事都顾不得。 夫君大张旗鼓下聘纳妾,娘家兄长获罪遭殃。 沈氏这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儿,这病症都装不下去了。 因此只得强撑着起来,往鹤寿堂寻宁老太君。 当初老太太说过,夫君另娶御史管不得,也能请何昭仪做主。 可她心里想的虽然好,却不知晓这世间的事,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宁老太君在鹤寿堂里,正在替何昭仪烦闷。 原来腊八节内宫里家宴,万岁爷同众妃嫔皇子公主团聚。 席间不知怎么的,将五皇子与年幼皇子唤到跟前,突然问起诗书学问。 七八两个小皇子才五七岁,奶声奶气背两段《四书》。 万岁爷心中欢喜,就着实夸赞了几句。 谁知轮到五皇子时,不但要背书还要讲解其意。 五皇子本就没预备,少不得支支吾吾语意不详,半晌说不清楚。 万岁爷憋了口气,又出了个题目,命他随意做首诗。 五皇子只顾畏惧害怕,如何做得出诗来,当场就把脸憋红了。 何昭仪见儿子如此,顿时天旋地转,急地不知如何应对。 最终还是安婕妤出面解围,才让乳母们过来,将皇子们领了下去。 万岁爷见幼子愚钝,立刻顿足长叹,说祖宗江山后继无人。 内宫的消息是悄悄传出来的,只有临江侯府知晓。 何家与宁老太君本意,实指望在新年元旦,能提起立太子的事。 可如此一来,这话谁还敢提起? 宁老太君听说了此事,免不得就替娘家与何昭仪心焦。 五皇子因为读书不好,被万岁爷责罚。 这事若要怪罪,必定要怪在师傅沈阁老的头上。 也不知他整日价忙乱什么,把五皇子读书都能耽搁了。 何昭仪这口怨气,都发在沈家头上,严令沈阁老督促皇子读书。 宁老太君看不见姓沈的还好,看见沈氏也是怨怒更胜。 这些话无法直斥沈氏,只好寻着由头骂了两句。 “爷们儿纳妾不纳妾,你管他做些什么?难不成丈夫在外做事,你还要跟着他走?谁家的上下没几房姬妾?别的人家不说,你只看咱宁国府里,哪房媳妇拦着男子汉纳小了?你那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每日里胡思乱想,怎怪元竣他不往外头寻去!” 一顿口无遮拦训斥,不容沈氏多说,将人打发回去。 沈氏这边讨了无趣,又厚着脸皮去锦鑫堂,给婆母宁夫人诉苦。 宁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便是让丫鬟出来传话。 “太太说了,国公爷纳妾是为儿女子嗣考虑,并不是为非作歹。新来的侧室也不是随便人家,乃是国公爷同僚朋友的妹子。大奶奶只顾安心罢了,等新人娶过门来,少不得让她给大奶奶行礼去。” 沈氏再无法可使,歪歪斜斜往回走时,忽看见花园旁边,下人来往进出。 过去一望,见西面的燕宜轩小院,房舍裱糊的雪洞似得。 院里屋里添设许多摆设,古玩字画不消说,箱笼流水价搬过去。 唤住婆子小厮询问,都慌忙过来磕头,说是给新奶奶收拾房舍。 “国公爷吩咐小的,赶着拾掇新院子给二房奶奶住,不叫她去凤澜院挤。只怕大奶奶那边人多口多,凤澜院里房子不够住。” 若真是娶侧室进门,就该住在凤澜院厢房,早晚服侍嫡妻才是正理。 单开个院子给新人居住,摆明是抬举侧室的意思。 沈氏气得要吐血,回到凤澜院哭也哭不出,就是呆坐无话。 中午时候,药房的老府医打发个婆子,就送了个汤盒来。 青瓷粉底小盖碗,苦酽酽墨汁子似得,就说良药苦口。 都是些人参桂肉当归滋补之物,也不治得什么病。 这药苦得难以下咽,吃蜜饯才压下去,闹得她午膳都吃不下。 下午才闷闷睡在暖阁里,偏是玉墨又带着丫鬟,送了新衣裳头面过来。 大红袍石榴裙珠子凤冠,金翠辉煌一大堆,撂在正房桌上。 “请大奶奶试新衣裳,看看哪里不合身,早让人拿着改去。过两日新人行礼,休误了吉庆时辰。” 样样拿出来捧给她过目,还笑盈盈插烛似得磕头道喜。 沈氏看着只觉眼前发黑,三魂都飞了两处,却是敢怒不敢言。 第232章 吉时 过不得几天光景,就到了腊月十六日,迎娶亲事的吉时。 宁国府早打发了一乘大轿,十二对大红纱灯,径往覃家迎亲。 府里就摆开大宴,就将京中亲友,全都请来了。 官客男宾在外头花园厅里安席,女眷堂客在内宅穿堂设宴。 内宅外院摆两台大戏,又请乐妓小唱杂耍玩意,安排的十分热闹。 宁老太君因心中烦闷,在鹤寿堂里不出来。 内宅里是宁夫人与沈氏,款待众女客听戏吃酒。 二三两房太太,宁大小姐等姐妹,也做半个主位相陪。 等到上午吉时,外面人飞跑禀报,说喜轿子已落在门外。 沈氏心中怏怏不乐,却是无可奈何,只得穿戴打扮周正。 众丫鬟婆子簇拥她出来,穿过内堂走到垂花门影壁前。 但见甬路地上满铺红毡,直铺到大门外汉白玉台阶下。 一乘八人抬朱红轿子,贴金绣凤花团锦簇,四面鼓乐吹打山响。 再往后头看时,满满都是箱笼抬盒妆奁,将正街堵着何只数里。 沈氏见轿子停在大门跟前,心中就是翻绞着难过。 纳妾收房的女子,不过是轿子撂在角门,铺几尺红毡进门罢了。 谁似这等铺排,如迎娶正房娘子一样,还要抬进大门来不成? 她这里正在愠怒,却不知门首的管家们,早得了宁元竣嘱咐。 见花轿一落地,慌得飞跑上前,令轿夫们撤去朱漆轿杆。 这里安排了八个穿红袄的周正小厮,就把轿子接了过来。 众人搭轿子进大门,直抬到垂花门里头,这才轻轻撂在红毡上。 丫鬟喜娘忙走过去,打起轿帘子,将新人搀扶下来。 只见新妇身着红色织金麒麟袍,五彩织金裙儿。 腰束碧玉革带,头上遮着红锦满绣文王百子图。 颔首低垂立在红毡上,腕上拢着赤金红宝压袖,露着玉手纤纤。 这通身衣裳打扮,把沈氏看的楞怔怔无语,气儿都喘不过来。 因这里无人过来引领,喜娘丫鬟等人,搀着新人都动不得身。 垂花影壁里头,许多宾客带着下人围着观礼。 待等候的久了,众人看着都觉异样,眼见着就有些议论。 便有老嬷嬷款步走过来,附耳悄悄劝着沈氏,不要使性子难堪。 “大奶奶是当家的主母,人已然是抬进来,您不过去引见行礼,一时误了吉时,岂不是惹人笑话?好歹接了新妇进去,有何话行过礼再提!” 耳边鼓乐声催的也急,沈氏听了越发难过,热油煎心的一般。 此时待要上去接她,心里又是气恼委屈。 若是转身走开,却着实不敢惹上夫君的气性来。 因此强忍着心内苦楚,勉强挽了半幅红绸走来,与新妇披红上身。 手拉着红绸踏红毡走到正堂门首,打发新人进去堂前行礼。 宁元竣穿着吉服,帽冠簪着金花,斜肩搭着红锦,已经在堂上久等。 四双八拜行礼过后,请出宁夫人来拜过,喜娘忙搀扶新人起身。 媒婆儿忙忙赶上来,将装着金银钱、金宝稞、金珠儿的宝瓶递过来。 覃乐瑶怀抱金宝瓶,由丫鬟喜娘搀扶,搭着锦绣盖头,送到燕宜院新房。 于是阖府上下放赏,戏台唱鸾凤和鸣吉庆戏词,众宾客觥筹交错。 沈氏强忍了半日,酒席上再坐不住,就起身回房去了。 待回到屋里坐下,双腿发软两臂冰凉,坐在榻上颤抖不住。 外头还宴席见她不在,还一番二番过来相请,请她出去吃酒。 直捱到后晌时候,内宅女眷酒席散了,沈氏都不曾出门。 都是宁夫人、两房太太与宁大小姐,陪伴待茶饮酒送出去。 内宅酒宴先散,就有许多贺礼留下,衣裳尺头金玉头面。 乱糟糟摆了十几个捧盒,丫鬟们一溜捧着,送到沈氏屋里来。 沈氏哪里看得了这些,当时就要发疯,指着破口就骂。 “什么没处撂腌臜东西,只顾搬进来做什么?都与我撮出去丢了!” 骂得众丫鬟低头无语进退不得。 芷清怕是宁夫人让送的,慌忙扯住了沈氏不让骂。 就道:“大奶奶不管事,人情礼都抬去书斋罢了,放在这里没地方堆。” 那几个捧盒丫头也不懂事,睁着眼睛还要分辩。 “我们原送去书斋,玉墨姐也不管事,这才拿到大奶奶房里。” 沈氏听了顿时气急,抬手掀了个捧盒,金翠珠子撒了遍地。 丫鬟们见她气急了,这才知道捅了是非窝儿,慌得抱着盒子转身就跑。 芷清见沈氏突然发狠,只吓得不知所措。 赵嬷嬷生怕外人知晓,慌得跑来抱住沈氏,连拖带拽进了妆房。 忙劝道:“大奶奶休如此,外头客人还在,连咱家的三公子,还陪着国公爷吃酒哩。” 原来内宅女眷虽散了,外院的宾客才刚到齐。 吕公公这边的客人,就有位下四位秉笔太监,覃将军与金吾卫正副统领。 宁元竣这头就是禁军里的副将校尉们,兵部同僚等人。 再有京师里头的公侯勋贵们,就未曾亲自过来,也派了子弟前来。 亲眷里面宁大小姐未婚夫定南侯世孙,临江侯何家父子都到了。 沈家依旧是沈三公子替父兄赴宴,还有沈二姐儿丈夫魏探花。 平日这些人多是面和心不和,如今在同席上饮酒,自然各怀鬼胎。 彼此都打着提防,大杯小盏灌下去,都是千杯不醉。 从上午吃酒吃到后晌,才算吃得半酣半醉。 就有几个世家子弟公子哥儿,借酒盖脸喧嚷,立逼着请新妇相见。 “兄弟们不当斗胆,请新嫂子过来拜见拜见,才是宁兄亲厚之情!何况今日还有许多亲眷在此,又是吕老公公在上,大家都是至亲!” 一说两说抵挡不过,宁元竣无可奈何,只好起身进去,往新房揭了盖头。 亲自携了覃乐瑶出来,在外院花厅门首,卷起软帘来朝上行了礼。 款款起身遥敬一杯御酒,垂首无言转身去了。 引得这些人满口奉承不迭,赶着一口一声就唤“嫂子”。 夸得她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位。 一时饮酒至日夕时分,众宾客才算散去。 宁元竣亲送宾客出门,就往燕宜轩新房里去了。 却不想赵嬷嬷在大门口,就把沈三公子截住,拉进凤澜院里去。 沈氏不见他还好,见着他便哭骂起来。 “三哥,你还是个人?诓骗我与二姐儿不说,还来与贼强人贺喜?” 第233章 花言巧语 依着沈三公子的心意,他自然不乐意来吃杯喜酒。 可终究是沈宁两家还是亲眷,才不得不来打个花胡哨儿。 因此坐在这里吃不下酒,好容易赔笑挨到散席,忙起身就往门外走。 他在宁家内宅是个舅老爷,因此底下人并拿他当做外客。 摇摇摆摆随着宾朋,顺着甬路正走到影壁墙外,就觉手臂一紧。 在垂花门被婆子拖住,就不肯放他去,硬拉进凤澜院里来。 沈三公子自知躲不掉,只好讪着脸迈步进了偏厅。 沈氏正坐在软榻上,也不起身行礼,迎着脸就骂起来。 好在沈三公子脸皮子厚,那笔银钱已经到了手,也不把这骂放在心里。 且他素来口舌伶俐,惯会哄骗女人,连忙换了张笑脸走来。 赶着沈氏的左右,一个劲儿作揖赔罪。 张口就把这一应的错处,都推在旁人的身上,将自己摘了出去。 “二姐儿嫁妆办的不好,是我的错处,妹妹怪我没的说。要怪只怪我拿了银子地契家去,做事情不周密,让三妹妹知晓了。她不知怎的对着母亲咕哝,母亲就往我们屋里来,把那五千银子连同地契都讨了去。原先定下要与二姐儿买的东西,母亲都嫌太过靡费。只说家里还有三姐儿未嫁,不能把这些银子都放在二姐儿身上。” 一顿巧言令色的言语,见沈氏果然听进去,又是抚掌叹气。 “妹妹仔细想想,如今咱沈家里,谁还能大过了三姐儿不成?她是个皇妃娘娘的料子,别说是哥哥嫂子们,就连父亲母亲都让她三分。她去撒个娇儿出来,母亲什么东西不与她?因此上二姐儿的嫁妆才单薄了些,也是无法可使。就是妹妹与二姐儿的衣裳首饰,母亲还要拿两样与三姐儿留着。还是你三嫂大着胆子拦住,就说好歹是长姐给的,将来三姐儿出阁,姐姐们自然还有好的与她,母亲这才罢了。” 如此这般推的干干净净,只说是沈夫人与沈三姐儿不好。 母亲平日偏心小女儿,沈氏心里自然都懂得。 当初她出嫁得时候,沈三奶奶给的嫁妆东西,沈夫人都要偏心小女。 见有两样上等稀奇物件,还要私下悄悄与沈氏说,想留与三姐儿做嫁妆。 如今沈三姐儿攀上五皇子,母亲的心自是偏到天边去。 三哥这些胡言乱语,也是由不得她不信,当下就闭口没话说。 沈三公子见她无语,心里就知她信了,这才往对面椅上坐下。 “论起来你们姐妹几个,也甚是可怜见的。到底是父亲没些计较,如今咱沈家在京师里,是鼎鼎大名的高门显贵,他老人家还将原籍那一套使出来。不但委屈了妹妹们,让母亲也太过为难。如今咱沈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口过日子,用度都是磕磕绊绊。倒不是我替你三嫂说话,早先有她嫁妆贴补还罢,现如今她嫁妆花用一空,我连出去应酬都不好意思。” 一顿好说歹说,把沈氏说的没了脾气,也低低埋怨母亲偏心。 “三姐儿虽说是皇家的婚事,预备嫁妆也还早哩。五皇子如今才十二岁,正经下聘过礼也得再等三年。母亲如何就这样起来?二姐儿也是她亲生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就偏心向那一个去。平日里二姐儿在家,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谁想她嫁出门去还要受穷困委屈!” 沈三公子说了这些话,还怕沈氏将来回娘家细问,还要和稀泥阻拦。 “这是咱们兄妹两个说话,妹妹休要多言多语,更别对母亲提起。好歹二姐儿是嫁在京师,往后你我多照应着她就是。二姐儿倒好个温柔性子,针线女红又是不愁,往夫家去未必就受委屈。女儿家裙带上的衣食,咱不必替她发愁。今日酒席宴上头,我见着魏家的探花妹夫,听闻二姐儿身子已经好些,你只把心放在肚子里,往后姐妹们团聚的日子还多着呢。” 说着话时丫环端茶上来,沈氏亲自点一盏金桔果仁茶递过去。 沈三公子接过吃了,眼看着外面天晚,院里静悄悄未掌灯。 他在这里坐不住,只怕宁元竣带着新娶的小妾过来,见面就要尴尬。 待吃过了茶,撂下茶盏儿,起身就要告辞。 “今日妹夫办喜事,不知他那新娶的小妾,是今晚过来与你递茶,还是明早过来递茶请安。我在你这里坐着倒不便,不如早些去了吧。” 沈氏听他如此说,眼里也落下泪来。 “三哥何苦还提这负心贼人!当着许多亲友同僚,你看他哪里是纳妾?这场面倒比他当年娶我时,还要热闹铺张许多。外头那些轻嘴薄舌的贼囚根子,赶着覃家那个小贱人,就唤起新嫂子来了。一个两个的,全把我当做死人般看待。我是哪个牌位上的人,那贼强人肯让她给我递茶来?” 沈三公子见妹妹又要絮叨,连忙苦口劝说。 “妹妹,你休要这般说了,人都已是娶回家里来了,你再这样抱怨,倒把你以前的贤惠都没了。早先你们姐妹在家娘家时,母亲就曾教导你们,只说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才是为女子的根本。妹夫究竟是年轻,你怎拦得住这样的事?好歹他肯依礼而行就罢了。妹妹你落得个贤良名声出来,想来妹夫待你也不肯差了。” 抬头就对丫鬟问道:“新来的侧室奶奶,她何时过来与大奶奶递茶?” 芷清在旁半日无语,听得他问起这话,只好躬身回禀。 “方才散席的时候,派了小厮来传信儿。国公爷今晚吃醉了,往新房那边歇着去。明日早上先去鹤寿堂锦鑫堂与二房三房院里请安,待长辈们拜见过了,国公爷就带她来凤澜院与大奶奶递茶。” 沈三公子听说,连忙点头道:“妹妹你看,这倒也是妹夫的礼数。” 事到如今,沈氏再无办法,只得委屈哽咽道:“我自嫁来他家,贤德了几年,可落下什么好?自古男人负心薄幸,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总不过把我撂在这守寡罢了,他总不能将我休了出去!我们沈家又不曾欠了他什么!” 说完这话又是哭,沈三公子不由得心中厌烦,就暗暗咬了牙。 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再从她这里弄出些银钱来。 当初给她那许多嫁妆时,总看在她将来能做宁国公夫人。 如今看时,这宁国府往后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与其让那银钱东西打了水漂,就不如多讨些回来,也不曾要了她的。 第234章 还债 沈三公子存了这个心思,再顾不得亲兄妹的情谊。 心里就掂量着,这妹子手里银钱大约不多,衣裳头面又不好要。 唯有那城外田庄的地契,若能讨得回来,往后自己夫妻两个不愁。 思来想去掂量一番,左右看看,就把丫鬟先打发了下去。 自起身往沈氏跟前,慢慢提起长兄沈大公子的事。 “依着我的心意,妹妹休要再争闹。你这里只顾与妹夫合气,倒是让父亲两头难做人。咱家大哥好容易在户部混出头,年底提拔做了侍郎。谁知被那些禁军校尉们一闹,到手的官职也都看乔了。不是我埋怨妹妹,终究是你不懂事。那些禁军校尉,都是妹夫手下的人。你只顾闹他不要紧,如今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话时连声叹气,就抱怨沈氏不懂笼络丈夫,闹得两家反目成仇。 “禁军的粮饷拨发,本就不算什么大事。户部十几年都是如此,偏生是今年闹了出来。若你们小夫妻和好,还可让妹夫去压服底下人,不叫他们牵扯户部。可如今妹夫甩手不管,看着案子闹得大,倒把咱大哥贬去了岭南。” 这案子究竟原因如何,沈氏也不甚清楚。 被沈三公子胡搅蛮缠说出来,仿佛有几分道理,可细想也不对劲。 “案子是大事小事,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晓得。想来也是大哥在户部做的差了,才让禁军里这些人抓着把柄厮闹。那负心贼在外面公事如何,回来半点没对我说过。我平日就想劝他两句,也是难上加难的事。咱们沈家在京师里,也是一言九鼎的人家,爹爹都压服不住的案子,靠他又如何能成?” 沈三公子见这般说不动,也只好在动之以情。 “妹妹说的也是,妹夫既然铁面无私,再提让他求情的话也无用。倒可怜大哥被贬官那地方,离着京师也有千里万里。虽说那岭南还算不得烟瘴荒蛮地方,总是不比京师繁华锦绣。大哥房里的家眷又多,大嫂带着两个小娘,膝下小儿女八九个。一个两个都哭闹着舍不得,全都要跟他往任上去。” “我心里的寻死,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虽说是做官,也是穷家富路的营生。母亲在家又是发愁,阖家上下计较盘缠,也好让他门路上不至于饥荒。家里为了二姐儿婚事,银钱上够忧烦的了,倒是还让父母双亲犯愁!” 这话说不曾说完,眼中就红起来了,抽出手帕擦了几下。 沈大公仔细说起来,家眷还不止这些。 房里除了家里娶得大嫂,正经收房纳的两个小娘,另外还有三个服侍人。 这还都是生育了儿女的,除此外还有未曾开脸儿房里人好几个。 若真是阖家大小带着离京上任,那可不是要花费巨万。 沈氏心里忧心娘家人,在软榻上也坐直了身子。 “那岭南算的什么正经地方,大哥还要带这许多家眷儿女同去?好不好把侄儿侄女留下,同着一两个服侍的先过去,待安顿好了再送家眷不迟。” 沈三公子便摇头道:“母亲也是这个心意,就不许大嫂与孩儿们跟去。可大嫂那脾气你还不知晓?当即就跪在父母跟前,抵死也要带着孩子同去,说夫妻两个到了那边,便是同死也得个好处。” 这几句话说的沈氏又羞又愧,不由得低头垂泪半晌。 沈三公子觑着沈氏神色,就知说动了她心,又是连连长叹。 “说起来大嫂也是个要强的人,虽平日掌家严苛了些,待下头姬妾与小儿女们都是极好。如今大哥远道走了,若留下她带着这许多姬妾儿女,也真就是苦了她一个。可若放她们同去岭南,别说是父亲母亲,连我们做兄弟弟媳的,也都跟着忧心。” 说的沈氏低头思虑再三,亲自下了小榻,进暖阁开妆奁。 再出来时就拿了五百两银票,连同沈三奶奶那张田庄地契。 “三哥,这地契你拿了回去交给大嫂,她若是一心要跟大哥去任上,折变了这庄子,也值得几千银子。若她带着儿女们留在京师,这田庄每年出息也有几百两银子。再有这五百两银子不多,你拿了去给她们盘缠。” 沈三公子见她起身进去,慌着就站起来了。 眼瞧着这地契回来,巴不得一声就接在手里,慌忙折起塞在靴筒里。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话,沈三公子见外头灯火阑珊,忙起身作辞。 沈氏这里还要挽留,吩咐丫鬟婆子放桌,让他用些晚膳点心再去。 沈三公子忙道:“方才酒宴上吃的够了,妹妹也早早歇着。明日少不得还要行礼忙乱,我不在此处耽搁了。” 说罢慌手慌脚就出来,脚不沾地往外走了。 沈氏直送他出了凤澜院大门,命婆子提灯送出去。 这沈三公子回到家中一言不发,把地契与银子都交给妻子拿着。 过不得腊月时节,夫妻两个把京师中田产地产,都寻经纪来变卖了。 待过年正月后,往吏部花费两千银子,谋了个江南实缺。 二月开春时回禀沈阁老夫妇,夫妻俩个悄悄打点细软,登船往南方去了。 那官职所在任上,在沈三奶奶娘家不远,彼此亲戚都有照应。 此是后话,且撂下不提。 沈氏送走了三哥,扶着芷清转身回房时。 眼前便是数九寒冬萧瑟,满地草木枯树凄凉。 唯有远处燕宜院的朱漆画廊,彩绣成堆花团锦簇。 自回卧房暖阁里躺下,辗转反侧一夜不曾入睡。 第二日清晨起来,只见漫天鹅毛飞雪,一片雪白琉璃世界。 第235章 早膳 天气尚在绝早时候,就被雪映的,倒如同响晴了似得。 扒着窗沿看见下雪,梨月连忙起了身,洗脸揩牙绑头发。 昨日喜宴是完事了,可今天不能歇着,还有不少差事等着呢。 赶着把铺盖收拾好,穿棉袄戴暖帽,踏上毡子鞋,跑到厨房里烧灶。 片刻过后,众丫鬟婆子都来了,切菜和面整治菜肴,预备主子们早膳。 秦嬷嬷昨日忙完宴席大菜,今天去采买东西不来,只有莲蓉早上来了。 自从内宅家务让玉墨代管后,锦鑫堂厨房里就重新分派了差事。 若遇着府里摆设大宴,都是秦嬷嬷主持分派,所有灶头都开火整治。 平日闲暇的时候,秦嬷嬷与原先掌灶的张婶儿轮流做一日三餐。 柳家的做白案点心,梨月炖汤水稀饭,莲蓉管炖茶水。 别的丫鬟婆子,炒素食掌案切菜打杂烧火,都是各司其职。 锦鑫堂小厨房里人多,如此分配起来就没有往常忙乱。 梨月也就更空出功夫来,每日跟着秦嬷嬷学手艺。 她这个人机灵细心,特别在学厨上头不偷懒,秦嬷嬷等人都夸赞。 倒还真不是梨月故意显勤儿,她也是真心喜欢做这个,才能支撑的住。 昨日喜宴忙了整天,半夜又是下大雪,人人都累的爬不起来。 她还是兴兴头头的爬出热被窝,头一个跑出来预备汤粥配料。 眼看着灶房里大家都来了,就只有莲蓉到的最迟。 秦嬷嬷出城采买东西,本来唤她早起,谁知她就睡迷了。 最后闯进灶房时,不但蓬着头没绑丫髻,连棉袄都歪穿着。 早晨还不曾洗脸,一双小眯缝眼儿糊着,脸蛋越发显得黑黄不干净。 这可也真是要命了,莲蓉本就长得黑胖,偏偏还总是邋遢样子。 秦嬷嬷平日就恨死她这副样子。 别说是国公府里了,但凡是大户人家的厨下,谁会要脏兮兮的厨娘? 就是锦鑫堂小厨房里早先的烧过丫头,还都要干干净净的呢。 这副倒霉样子做出来的饭菜,太太小姐们吃的下才怪! 今天大伙儿个忙个的,还都没人理会她。 莲蓉进得灶房里来,眼睛都睁不开,还守着热灶打瞌睡。 到底是柳家的看不过去,走过去说了她几句。 “这都什么时候,还在这里犯迷糊!传膳的都要过来了,你炖的滚水热茶在哪里?你是要让主子们吃冷茶不成?” 莲蓉听说,才闷闷的添柴,点火烧了两壶开水,炖了些果仁泡茶。 摔摔打打把茶盒摆好,抽出汗巾子抹了把脸,坐下就咕咕哝哝。 她是老毛病犯了,没事就耍脾气说怪话,动不动噘嘴耷脸。 锦鑫堂小厨房里,梨月和她都是三等丫鬟,做的活也都是打杂学徒。 可最近这几天,梨月常常出风头,赶上了好些出头露面的美差。 得了好些许多赏钱不说,还做了一身大红绸子的崭新衣裳。 特别是去覃家下聘,穿戴周正抱着聘雁,打扮的好不伶俐俏皮。 回来就有好些糖果点心,随意散给大伙吃,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这厨房从上到下,那些老婆子们,都夸梨月能干会做事。 就连底下的小丫头子,也都跟梨月要好,有事无事就来拉她玩。 早先在府里大小厨房,莲蓉仗着是秦嬷嬷孙女,人人都是夸她好的。 而且她年纪小小厨艺就好,确实有拿的起来的本领。 无论是柳家的张婶子这样的厨娘子,还是众小丫鬟,都要夸赞奉承她。 这些人无论辈分年纪大小捧得她不成,散果子分点心,都让过她头一份。 除了早先孙小玉在的时候,敢与她争闹打架,旁人都不敢惹她。 可现在梨月渐渐冒头,论手艺先就不比她差。 论相貌模样与脾气秉性,更是胜过她好些,再也显不出她来了。 因此莲蓉早就憋着口气,满心都是气鼓鼓不忿。 自从下聘那天就和梨月别苗头,见面就翻白眼不说话。 差事也不好好做,人家若说她一句,她还要炮仗似得,堵着气骂人家。 当着秦嬷嬷的面,她还不敢怎么样,背着秦嬷嬷的时候,那脾气可大了。 就像现在这样儿,人人都忙着做事,就她守着茶灶,翘着脚打盹儿不动。 莲蓉这点子小心思,梨月早就摸的透透的。 也知道她如今这样子,就是打小惯出来的毛病。 在她眼睛里头,人人都得围着她转。 若旁人比她差些,肯哄着她捧着她,她心里才得意高兴。 但凡旁人越过她一点点,拿她的那小眼睛里头,就看谁都不顺眼了。 梨月才跟着秦嬷嬷学艺时,那是处处都不如她。 那时候她可是满心的得意,吃喝玩闹都要拉着她一块儿。 现在梨月学得开窍,做事为人都越过她,她立刻就难受起来。 她如今赌气不理人,梨月也没闲暇功夫哄着她。 只等着忙过这一阵子,再慢慢去顺她的毛儿。 今天早晨新妇要各处递茶,少不得也往锦鑫堂里来。 因此宁大小姐、宁二小姐都派人来告诉,将早膳摆在太太房里同吃。 等着覃乐瑶来请安时,也好陪着母亲一同见面。 宁二小姐自从病好,就搬出了鹤寿堂,又臊眉耷眼住回了早先院子。 份例用度恢复如常,一日三餐还由这边厨房供给。 自从吃了这几次大亏,宁二小姐心里总算明白了些。 因此上早早晚晚的,常去嫡母嫡姐跟前赔笑服侍。 每天不说强说不动强动,都顾不得尴尬难堪了。 宁夫人与宁大小姐母女,见她如今这个这样,面子上也还敷衍着。 可惜早先的母女姐妹情谊,已是荡然无存,只等早晚打发她出阁。 今日早膳上,梨月光是汤羹,就做了好几种。 银鱼鲊汤,雪花杏仁酪,酥汤熬牛乳,另有果仁粳米粥。 齐备了放入食盒,有拿碳炉煨着的,有拿暖壶热着的。 好容易料理停当,梨月才从滚热白气里冒头出来。 这么冷的天气,她还忙的额头上冒汗。 门口帘子一挑,秋盈裹着棉袄跳进来,冲到灶旁烤火。 她跟着宁大小姐过来,来找梨月同去看新奶奶敬茶。 “覃姑娘过来了吗?”梨月忙着问她,还没改过口来。 “早呢!老太太不见面,且得等着呢!” 秋盈嘴里叼着块冷糕儿,边摇头边小声告诉。 “新奶奶在雪地里站了好久,老太太就是不许她进门!” 第236章 没好脸色 宁老太君不喜这门婚事,自然对覃乐瑶没有好脸色。 依着老太太的心意,孙儿要纳妾收房,再不必办这样隆重。 不过派个媒婆子过去相看过,随便拣个日子,小轿抬进门就罢了。 说什么下茶下礼开门迎亲,弄得这般势派,倒似给了小妾脸面。 将来她若上头上脸,又要闹得府里嫡庶不分。 宁国府早些年,宁老太君夫妻两个,就是为妾室才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二房里还有宁二爷,也是宠妾灭妻不成样子。 老太太怎能不多防备着些? 丫鬟婆子们都知晓原因,听见这话也就不觉得诧异。 必定是老太太要给新进门的妾室立规矩,预备狠狠给覃乐瑶来个杀威棒。 只是赶上了鹅毛大雪的天气,也真是天公不作美。 撂在雪地里站上半天,人冻病了也是够受的。 “这样大雪的天气,还真是难为覃小娘了。” “老太太这些天不爽快,这样还未必肯见她。” “可怜见儿小家女儿,还不知咱府里三层大两层小,将来不好出头哩!” 厨房丫鬟婆子们,无事都围着向火取暖,少不得嘁嘁喳喳。 这事不好明面上说,都是在私下里悄么声嘀咕。 越是大家子人家,少不得人都口多,就有这些话来讲。 别看丫鬟婆子做奴才,讲起主子们的闲话来,也真是叫起劲儿。 在锦鑫堂里沈氏不得人心,自然有人心疼覃乐瑶。 不过也有看不上她的,因为说出天来,她都不是正房奶奶。 “想出头就别爷们当小!明知道咱府里有正房的大奶奶,还削尖了脑袋往门里闯,不过还是要攀富贵罢了。她们覃家四品武官的门户,咱京师里头的蛤蟆,都比她家的官儿稀罕些。” “再大张旗鼓摆酒席,也是个偏房小娘。与那一乘小轿抬来的,收通房进来的,都是一样的人。进了府立规矩,都是小娘该受的,委屈什么?二房里钱姨娘怎么着,当初进门也是这样。跪在院里递茶,老太太看都不看一眼!” 莲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风凉话竟然张口就来。 一嗓子叫嚷出来,说话又尖又刁,灶房里的人都住了口。 所有人都噤了声朝她看,梨月也震惊的望过去。 在这锦鑫堂大厨房里,莲蓉的年纪最小,过了年才十二岁。 平时她的嘴就爱得罪人,大伙儿看秦嬷嬷面子,都不肯计较。 这套话实在不像小孩子能说出来的,因此上人人侧目。 两个打杂的婆子,满脸似笑非笑,朝着这边揶揄。 “呵,莲蓉丫头舌头可伶俐。人家覃小娘好不好是主子,你是哪个排名上的姑娘,坐在厨房里头,就翘脚说起主子来了?” 莲蓉还不依不饶,把张黑胖胖小脸仰的老高,也不知她究竟要维护谁。 “咱们府外头爷们不算,内宅里只有老太太、太太、小姐奶奶是主子,怎么就把小娘当做主子了?任凭她是吹吹打打进门的小娘,那也是偏房妾室!太太奶奶不高兴,好不好就打发人牙子卖了,哪儿就配唤作主子了?” 梨月扭头瞪着她,眼珠子都要落下来,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早先覃姑娘来府里做客,莲蓉也是受过赏赐的,那金戒指她戴了好些天。 再说人家进门做正房做偏房,与她们小丫鬟有什么瓜葛? 说这样张狂又得罪人的话,于她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旁人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还以为是秦嬷嬷教她的。 梨月想上前去说她,身畔的秋盈连忙扯她,悄悄咬几句耳朵。 “你别管她,早和你说过,她心里头缺根弦儿。丫鬟当得久了比老太太还操心,别说姨娘小娘,连庶出小姐她都看不起。你又不是不知晓。” 秋盈说的真是实话,府里四位小姐,莲蓉就看不起两位庶出的。 对各房里的姨娘们,更是鄙视的要命。 只不过她是厨房里的三等丫鬟,平白见不着小姐和姨娘们。 这些话也只在私下里说,还不曾吃过大亏。 莲蓉还想开口说话,柳家的连忙皱了眉喝住她,不令她再多说。 “小孩子家家的,满嘴说什么什么大娘小娘的?不说好生添柴烧灶,平白的说起主子闲话。看一会儿秦嬷嬷来了,不让她老人家揍你!” 这话要是秦嬷嬷说,莲蓉还有点畏惧。 偏是柳家的说出来,她心里更不忿。 柳家的是梨月的干娘,在厨房里常常照应干女儿。 她亲女儿彩雯也同梨月亲密,还在锦鑫堂正房,同大丫鬟说得上话。 因此这些天下来,梨月是处处冒尖儿。 每日在太太小姐们院子里,与那些丫鬟说也有笑也有。 外头的丫鬟们,上到玉墨姐下到秋盈环环,每日都寻她来玩。 就连往覃家下聘礼去,都能让梨月出了大风头。 穿着新衣裳裙袄回来,厨房院里丫鬟婆子,都围着她问东问西。 后来厨房里分派差事,梨月更是样样占先,赏钱都能拿头份。 莲蓉是小孩子脾性,心里这气已堵了好久。 “柳婶子,我好不好自有我阿婆管我,你老人家管好你的干女儿去!小月的手艺都是我阿婆教的,教她是为了在厨房里做菜服侍主子的,可不是让她去讨好小娘们的!你家小月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巴结玉墨姑娘,覃家小娘!她算什么东西!” 这出口伤人的能耐,梨月也真是佩服了。 若在早些时候,必定是要起身对骂两句,可现在确实不成。 “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小月差事当得好,用的着我去管吗?你今天是疯了心还是怎的?” 就连柳家的气得骂她,梨月都起身过去拦住。 “娘,你忙你的去。今天太太小姐们都在,一会儿覃小娘还要来递茶。让管事孙妈妈听见这边吵嚷,还道咱厨房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莲蓉这张嘴就是秦嬷嬷娇纵的,若闹大了早晚得连累了秦嬷嬷。 别的人梨月都可以不理,秦嬷嬷如今是她师傅,不能不顾及着。 灶房里才安稳了片刻,正房院早膳用完,食盒杯盘就撤了下来。 跟在传膳丫鬟身后,有个娇小熟悉的身影儿,是宁二小姐的丫鬟杏儿。 她已是二小姐贴身最近的人,挑帘子进厨房,甩着手绢走到莲蓉跟前。 “早膳上茶是冰冷的,二小姐吩咐你,好歹再炖一壶热茶来。” 谁料莲蓉非但不答应,还一跳半尺高,照着杏儿的脸啐了一口。 “二小姐嫌冷嫌热,怎不吩咐你炖茶,还叭叭的指名让我炖?当初没茶没饭的日子,你们也这般娇贵了?” 第237章 得罪人 莲蓉从清早就气不顺,顶着一脑门儿的官司,正好没出撒气去。 忽见着杏儿进来要茶水,这可算捡着软柿子可捏了,顿时就是满脸火气。 宁二小姐现在正不受宠,连她身边的小丫鬟都不得脸。 锦鑫堂厨房给她们送三餐,二小姐主仆也不敢挑肥拣瘦。 她们在老太太那边吃一堑长一智,隔三差五还就打发些酒钱过来。 小厨房里的婆子丫鬟,也是踩高拜低的人多。 看宁二小姐懦弱缩头了,比对宁夫人与大小姐怠慢许多。 莲蓉这样的小丫鬟,更不拿她当回事了,忙起来头一个就糊弄她。 前些日子的饭菜送了冷的过去,宁二小姐都敢没让丫鬟说话。 今天胡乱炖的一盏冷茶,莲蓉当然不忘心里放。 若是正房里别的丫鬟婆子过来说,她自然绝不敢这么顶嘴。 偏偏是宁二小姐身边的杏儿来说,倒把她心里气勾上来了。 杏儿说一句说两句,她赌气背身坐着不理。 杏儿急了多问了两句,她立刻不耐烦得骂起来。 “柴是树劈的,锅是铁打的,难道我连水都不会烧,那茶分明炖出来时滚开的,谁叫今天下雪天冷?连太太带小姐,都在锦鑫堂里用膳,怎就你们家二小姐舌头娇贵,尝出茶水冷来了?倒是太太与大小姐,都没吃出冷来?这灶房里头刚预备过早膳,你们二小姐要喝水,你做丫鬟的就该在房里茶吊子炖,跑到厨房里指名寻我,没见我这灶上火都封了?” 今天茶水是冷的,自然是主子们都吃出来了。 太太原本要派大丫鬟来问话,还是宁二小姐显孝顺,赶着派杏儿来。 杏儿是得了太太的话,才过来指名道姓重新炖茶的。 莲蓉敢这么骂她,她当时就急了,毕竟她也不是软弱性子。 早先在鹤寿堂里,她们主仆受欺负,都是杏儿争着命闹出来的。 她怒着往前窜了几步,一叠声问在莲蓉脸上。 “臭嘴的贼蹄子,你吃了呛药了?你是上灶的丫头,烧茶烧水不找你找谁?火封了就再烧起来去,谁给你个上灶丫鬟脸了!上房里太太小姐的茶水,你敢弄冷的上去搪塞?二小姐好意要你炖盏热的,你只顾推三阻四,给你脸了不成?我们是贴身服侍的人,凭啥替你当差?我是那该烧茶的人?” 莲蓉见杏儿敢骂自己,也是横眉立目,伸手指着鼻子对嚷。 “我是天生上灶丫头,你天生是主子贴身的人?我呸!上灶也是你叫得的,你跟的算什么正经主子!锦鑫堂里正经主子就是太太一个,大小姐是太太正经生养的,还没这样轻狂,早晚嫌茶冷水热哩!你们二小姐是谁养活出来的,敢跑到太太院里充正经小姐?早几个月连月钱都没有呢,好意思寻衬我们!” 一番话不曾说完,满屋婆子丫鬟都慌了,忙呵斥莲蓉不许胡说。 她嘴里骂别的还好,当面指着宁二小姐庶出没娘,可是戳人家心窝儿。 杏儿原本红着脸对吼,如今脸色瞬间白了,险些扑上去厮打起来。 梨月原本还有点犯愣,这时候忙上去懒腰抱住杏儿,扯到这边小灶上来。 “杏儿姐休听莲蓉胡说,她不知与谁置气,只顾在这屋里得罪人。这灶上已经烧水炖下茶了,一会儿泡果仁就端上去。” 秋盈也在旁边笑嘻嘻的劝:“杏儿姐理会那死丫头做什么,你看这厨房院外加上锦鑫堂正院,谁去和她玩笑?小月的灶上水正滚热,茶炖的才好。” 杏儿这边气得两手直抖,还回头朝着莲蓉甩话。 “好你个不知死的丫头,敢诋毁得罪我们家小姐,你等着我的!今天不把你的皮揭了,我就不在这府里头混了!” 莲蓉也是恼羞成怒,还对着这头啐吐沫乱骂,被柳家的等人拖出去。 屋里好些人一起劝着杏儿,要她别生气着急,催着梨月好好泡茶。 “杏儿姑娘不急,小月茶炖的才好,太太都爱吃哩!” 梨月忙浓浓炖了壶木樨瓜仁香茶,红漆茶盏银茶匙,都装了茶盒儿。 见杏儿还骂骂咧咧气得鼓鼓的,就让秋盈帮着提盒一起送上去。 “今天到底是个大喜日子,一会儿覃小娘还要过来请安递茶,杏儿姐快别生气了。一会儿秦嬷嬷来了,必定先打莲蓉几下,再押着她给你赔礼去。” 一顿哄劝把人撮出去,杏儿被秋盈拉着,还一路走一路骂。 依着杏儿的性子,这一走不闹嚷起来才怪。 宁二小姐再不得宠,也是国公爷亲妹子,是莲蓉一个上灶丫鬟能骂的吗? “这可是没影儿的事!莲蓉嘴贱我知道,偏今天发起疯魔来了?” 梨月把茶水打发上去,解下围裙就去寻柳家的。 柳家的悄悄摆摆手,这才把梨月拉到旁边小屋里头。 “这几天忙活着覃小娘过门的事,娘还不曾告诉你。” 她抬头四外看看没人,这才压着声音告诉出来。 过了年开春之后,就要预备宁大小姐的嫁妆,陪房丫鬟也得选起来了。 依着早先府里的例,小姐出嫁除了贴身服侍的房里丫鬟,还要选几个梳头丫鬟、针线丫鬟、灶房丫鬟,都是要手艺好又忠心的。 这个事情虽然还没定下来,可宁夫人已经与孙财家的提起过。 “你可有福气,给大小姐选灶房丫鬟,孙财家的就提了你。你跟着秦嬷嬷学厨不久,就能掌灶做菜,还会炖茶做点心。关键是大小姐也喜欢你,难得是主仆投缘。秦嬷嬷和我说起来,也说让你去的好。大小姐嫁的定南侯府,是咱京师里正经勋贵人家。你又有相貌又有手艺,跟着大小姐嫁过去,将来她若抬举起你,比在咱们国公府还要好些。” 柳家的很是欣慰,总算是给干女儿谋了个好出路。 “谁知就让莲蓉死丫头知道了,她和秦嬷嬷闹起来,拼死拼活要往上巴结,非要跟大小姐当陪嫁不可。秦嬷嬷说想留她在身边,她也是抵死不肯。就是为了这事才抽起风来!” “选我跟宁大小姐出嫁?” 这事梨月半点没听说过,不由得心里一惊。 第238章 得意 “这话只是提了两句,太太跟前倒不曾说定。定南侯是世袭的侯爵贵府,大小姐嫁过去是长房长媳,那可是主理中馈的当家主母。因此陪嫁的丫鬟婆子小厮,太太都要亲自过目。有手艺的都要测试手艺,都得有真本事才行。” 但凡论起真本事来,柳家的就面有得色。 满府十二三岁的三等小丫鬟都算上,她都觉得不及自家干女儿争气。 从六岁进府在伺候人,几乎没让她这当干娘的操过心。 无论是当差还是学手艺,她自己心里都有主意,说话办事都小大人似得。 “别的干娘我不敢夸,我家小月这厨艺本事,那才真是没得挑。咱们大房里头,若说是梳头、针线上的丫鬟,太太还能挑拣挑拣。论起做菜上灶来,谁还比得过我们家小月?除非秦嬷嬷亲自跟大小姐去,太太选不出第二个来!” 说起这事儿,柳家的就欢喜的要不得。 这几个月梨月跟着秦嬷嬷学厨,大小宴会已做过好几场。 那手艺蒙骗不了人,独当一面都够了。 有了好手艺还要有好机会,不然就得在宁国府里熬资历。 头顶上有秦嬷嬷,另外还有几个厨娘压着,啥时候能混出头做掌灶? 眼前这个机会,随宁大小姐陪嫁去定南侯府,那可是真正出头的好机会。 这不是,选陪嫁陪房的事儿,才略冒出点儿影来,底下已经乱起来。 就有那些丫鬟媳妇婆子,削尖了脑袋都想要跟着去。 她们这些世家大族里的仆人,虽说吃穿有保障,想要体面到底不容易。 认真理论起来,最体面的差事,就是跟着小姐做陪房陪嫁。 但凡是诗礼大户人家里,对陪房的仆人都会另眼相看,比自家人客气些。 而且小姐出阁去夫家,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小事都要与陪房商量。 因此无论早先是什么差事,只要做了陪房陪嫁,那就必定是心腹人了。 若是小姐嫁的特别好,或是上嫁更高门第,或是做了当家做了主母塚妇。 那可就真是不得了的了,都想鸡犬升天攀高枝。 比如年初宁三小姐与五皇子议婚,丫鬟婆子们去二房里挤。 就是盼着跟上三小姐能更进一步,挤进王府皇家里享福。 如今宁大小姐的婚事是侯府,虽比不上皇家,那也是仅次于公府的体面。 只要能跟了过去,少不得托着小姐的福气,摆一摆舅老爷家威风。 那可是出头露脸,耀武扬威的体面。 远的例子都不用比,只说宁过府三代主母,最信任的都是陪房。 锦鑫堂的掌事孙财家的,那就是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还是她的奶嫂。 沈氏凤澜院的掌事赵嬷嬷,也是跟着她从沈家来的,是她的乳母嬷嬷。 管事房撵出去的林大嬷嬷,也靠着身为宁老太君陪房,才当了内宅总管。 总而言之,凡是内宅主母身边得用的人,大半儿都是陪房出身。 至于跟过去的陪嫁丫鬟,那身份就更加娇贵了。 说不上谁得脸出色,就能翻身混上去,当上姬妾小娘半个主子。 说句摆不上的台面的话,几乎每个世家公子成亲之后,都会收用几个妻子的陪嫁丫鬟做通房。 宁二小姐生母姨娘,就是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服侍了老国公。 宁二爷、宁三爷也都收用过妻子的陪嫁丫鬟做姬妾。 连沈氏也曾打算,要把陪嫁丫鬟芷兰给丈夫做通房,只是国公爷不要。 这还都是大家子的惯例规矩,谁家都躲不过去的。 或有那些不成体统的人家,比如临江侯何家的大公子。 他前妻何大娘子的陪嫁丫鬟,不分大小丑俊,一概都收用了也是有的。 父母亲戚乃至妻室,也只能抱怨一句不像话,并不不会说他不合礼数。 因此小姐身边的丫鬟都特别娇贵,小姐的院子都特别不好进。 虽说未必是所有丫鬟,都存着这个心思。 但一步登天翻身的路在这里摆着,谁能全然不动心? 而且宁大小姐为人聪敏待下人又好,不是那等糊涂主子。 定南侯府虽低宁国府一等,可大小姐早晚是侯爵夫人。 陪嫁丫鬟就算不留在房里服侍,也必定会嫁给侯府管事,出路不会差。 “娘说笑话了,这样好的差事,秦嬷嬷不荐莲蓉倒让我去?” 在旁人看也许是顶天的美差,在梨月却未必稀罕。 她的目标是在宁国府混到二十岁,争上一等丫鬟好赎身出去。 定南侯府的规矩如何,梨月倒是不晓得。 但宁国府里凡是太太奶奶们的陪嫁丫鬟,从来没有一个赎身的。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陪嫁丫鬟最是主子的心腹贴心人。 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怎么会赎身出去呢? “秦嬷嬷几十年的老寡妇,儿子儿媳都没了,身边只有莲蓉一个孙女。她怎么舍得莲蓉一个人,跟着大小姐出嫁呢?再说了,不是娘我夸口,咱大小姐出阁,陪嫁丫鬟就得挑好的。手艺脾性模样都得好,莲蓉也就手艺还成,别的哪比得上我们小月!” 柳家的说起这个也是极为得意,嫌弃的朝着旁边屋看了两眼。 就方才莲蓉耍脾气抽风的样子,谁敢让她跟大小姐做陪嫁! “秦嬷嬷舍不得莲蓉,我也舍不得娘和姐姐!” 梨月笑眯眯看着柳家的,对这件上等美差不置可否。 柳家的见她还不乐意,抬手就戳了她一下,恨铁不成钢。 “你这傻丫头,外头门户的女儿,十来岁还要出嫁,何况咱们做奴才的。你这样的姑娘家,谁能一辈子不离开娘?到底还是得跟个好主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娘也是想过,大小姐脾气又好,你手艺相貌都好,万一她抬举你,那可真是大福气。就算大小姐不抬举,往侯府嫁个管家的儿女,将来也混个管事娘子做做,可比留在这里强呢!” 梨月还想和柳家的解释几句,却听见锦鑫堂院门口乱起来。 方才一阵雪花飘絮,才扫干净的院子里,又落了一层薄雪。 孙财家的走到正院门口,赶着些粗使婆子出来,慌手慌脚再次打扫。 “覃小娘请安来了!快把廊子下头雪扫扫!” 大伙儿都在这里等着,听见说人来了,忙一拥往院门口跑去。 一阵鹅毛飞雪之中,覃姑娘从甬道上款款走来。 穿着大红遍地锦通袖袍,金线宽襕石榴裙,披着红刻丝镶狐皮斗篷。 背后两个丫鬟,一个提着茶盒儿一个抱着妆花缎拜褥,在身后紧紧跟随。 正房门口小丫鬟,忙把帘子掀起来,飞跑着进去回禀。 第239章 敬茶 今天还算是办喜事,锦鑫堂院里的规矩,就没那么严格了。 小丫鬟都拥到廊下凑热闹,梨月也跟着挤过来,大伙儿探头看着。 覃乐瑶款步进了屋,宁夫人端坐在正堂屏风前。 丫鬟摆了跪褥,她往上四双八拜行了大礼,又与宁夫人递茶。 宁大小姐、二小姐在旁边坐着,覃乐瑶也要递茶行礼。 两位小姐连忙起身推让不接茶,这才依着姑嫂平礼相待。 随后就是覃家陪嫁的丫鬟婆子上来磕头,宁夫人照例放赏下去。 彼此行礼已毕,这才让孙财家的放座,命覃乐瑶也坐下叙话。 梨月凑在门边,眼中满是盛装丽服,鼻子里是浓郁兰麝馨香。 覃乐瑶衣着发饰都焕然一新,打扮的极为艳丽明媚。 头上梳着高高发髻,簇新翠钿金丝花冠,四鬓压着金珠花钗。 香腮粉面胭脂朱唇,眉心贴着花钿儿,额角拢着飞金。 比起早先的装束,添了十二分的妩媚娇艳,人见了都挪不开眼。 无论是气度容貌身段,都把沈氏给比下去了。 围观的婆子媳妇们,还算懂事些,知道此刻要少说话。 这些年幼的小丫鬟们,小嘴个个堵不住,忍不得就要窃窃私语。 “覃小娘梳上头打扮,活脱脱就是个灯人儿!” “又伶俐又俏皮,比大奶奶俊的多!” “这新奶奶不但相貌俊,年纪还比大奶奶小!” 梨月在凤澜院当差好几年,对沈氏了解的很多。 其实沈氏只比覃乐瑶大三岁,绝对论不到指年纪说事儿的地步。 国公爷不在府里的三年,沈氏虽是素服打扮,可保养上很是用心。 每日敷脸梳发熏香缠指,连指甲都养的两三寸长,也是精致娇俏的很。 就是这一年来,她动不动就生气卧病,才闹得面容憔悴。 沈氏好好打扮的时候,也算是端庄秀丽的人物。 却闹到如今满面病容,香粉胭脂都遮掩不住,老了十岁不止。 现在覃乐瑶嫁进门来,正是风流灵动浓淡相宜,谁看了都夸赞两句。 两边这一对比,怎不叫人倒吸一口冷气? 国公爷才二十出头年纪,又不是瞎人看不出美丑,往后谁出头谁失宠,已是摆在明面上了。 “这回可真有大奶奶好瞧的。连玉墨姐一个通房丫鬟,她都弄不住,新来的覃小娘,她就更别指望了。” 连秋盈都喃喃低语,朝着梨月扁嘴摇头。 梨月也跟着摇头,轻轻嘘了一声,俩人都没再说话。 覃乐瑶在锦鑫堂里坐了片刻,陪宁夫人吃了盏茶,就带着丫鬟出来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打着伞,又往凤澜院给沈氏递茶去。 丫鬟婆子们围着看半天热闹,各自回去当差。 立刻就有新鲜闲话传了来,引得众人仨一堆儿俩一伙儿的议论起来。 原来鹤寿堂宁老太君,从头到尾没让覃乐瑶进屋。 把这位新小娘撂在雪地里头,溜溜站了一刻钟时辰,要压压她的性子。 覃乐瑶派丫鬟进去通禀了几次,一说就是没起来,二说就是正梳头更衣。 三次五次回禀,大丫鬟才出来回,说老太太不舒服,晨昏定省都可免了。 说着老太太身体不适不见人,可二房三房太太来,却都让了进去。 偏就把覃乐瑶这新人拦在外头,就是要拿她扎筏子立规矩。 言下之意,不让新小娘请安,不接她的敬茶,也就是不认她的身份。 “后来覃小娘说,既然老太太身子不适,她若是带着雪进屋,倒让老太太冒了风寒。让丫鬟把拜褥撂在院子雪地里,朝上房里磕头拜过,就起身往别处去了。把二太太三太太都看傻了,都说没见过这样脸大的小妾。” 无论是世家大户还是小门小家,长辈磋磨新媳妇或妾室的招数可多了。 请安不开门,跪拜不受礼,递茶不接盏,都是常见的,不足为奇。 就是逼着新人跪求多时,这才勉强开门受礼,美其名曰压压性子。 大户人家要脸面,管这个叫做立规矩行家法。 倒是寒门小家说的直接,直说便“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 归根结底不过就为了欺辱新妇,争自己的颜面与权威。 宁老太君这些日子心烦,觉得自己早先对沈氏这孙媳妇太好了,才闹得如今内宅不安。 因此就打定了主意,对覃乐瑶必须要严苛些,将来才好过日子。 原本打算主意,要让她在雪地里站足一个时辰,才开门让她进来。 谁知道覃乐瑶不理她这出戏,在院里磕过头起身就走了。 老太太原本身子还没事儿,听说这事险些没气出病来。 立刻就要人把宁元竣从衙门里寻回来,要他解释小妾无礼的事。 后来被院里丫鬟婆子劝住,这才没把事情闹大。 后来覃乐瑶去凤澜院给沈氏敬茶,那笑话儿就更大了。 沈氏自然也没打算让人好过,这天不更衣不梳妆,就在暖阁里装病不起。 芷清与赵嬷嬷引着人进妆房,就让覃乐瑶跪在帐外。 自然是存着不接茶不受礼,让她跪上半日规矩的意思。 谁知覃乐瑶见沈氏歪在病榻,就不肯行礼下拜,直接让丫鬟把拜褥收了。 京师里面有规矩,对病入膏肓的人行礼不吉利,看起来像是在祭拜死人。 覃乐瑶只说了句:“大奶奶病着,我不敢行礼,改日过来磕头。” 在凤澜院里坐都没坐,直接就带人回了燕宜院房里。 气得沈氏一顿暴跳,把药盏子砸个粉碎,却又是无计可施。 这些话瞬间传扬开来,人人听了都发愣,都想不到覃乐瑶是这样人。 立刻就有人风言风语,说新来的小娘不贤不孝,不是柔顺和婉性子。 “倒不知这覃小娘这么有主意,进门头一天,就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连大奶奶跟前,她都不曾行礼递茶,还真是把自己当做了新奶奶。国公爷这亲事做的,原本说娶个贤惠的进门,怎又弄回个刁钻的来?” “你这话有意思,咱早先这位旧大奶奶,也没见性子多好有多贤惠。要我说,新奶奶刁钻不刁钻,那倒是不要紧。只要她别再出幺蛾子,磋磨咱底下人,咱可就要念佛了。” “你说的倒还有些道理……” 众人低低说着闲话,梨月听着并不插嘴,手里忙着处理午膳材料。 长房又多了一个院子,覃小娘燕宜院的餐食,也要她们小厨房给做。 厨房里的人,除了莲蓉赌气不干活,旁人都赶早预备着。 忽然门帘挑开,孙财家的迈步进来,张口就问莲蓉在哪儿。 秦嬷嬷采买还没回来,众人见孙财家的脸色不好,都闭口不言语。 梨月抬头看着孙财家的脸色不好,就知道杏儿必定去告状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孙财家的已经踢开了备膳房的木门。 莲蓉嗷的一声哭叫,就被拎着耳朵,一路拖了出去。 看来这顿打,她算是躲不过去了。 第240章 不冤枉 莲蓉这顿打挨得不算冤枉。 宁二小姐确实在府里失宠失势,可面子上必须要过得去。 敢欺负小姐的丫鬟是什么下场,鹤寿堂的琳琅就是先例。 琳琅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当时还有大奶奶在身边求情。 都让国公爷劈面一巴掌,令父母双亲带了出去,再没能回来。 琳琅上个月嫁人了,嫁的不算好,说是给了庄子上的佃户。 一是因为她的箱笼没带出来,家里也没有嫁妆给她陪送。 二是因为脸被打坏,掉了半边牙下巴歪在一边,她爹娘没给她治。 太太与国公爷是亲母子,虽说都是体恤下情的主子。 可太太更加赏罚分明讲规矩,要不然也不可能执掌家务几十年。 锦鑫堂里的礼法,比鹤寿堂要严苛的多,绝容不得诋毁小姐的丫鬟。 杏儿被莲蓉骂了一顿,跑回正房当众告了状。 当着宁夫人与两位小姐,还有刚递过茶的覃小娘,半点余地都没留。 宁二小姐半晌没吭声,只告诉杏儿别说了,大喜日子别让母亲心烦。 孙财家的正在屋里伺候着,当时就气的咬牙切齿。 她是锦鑫堂掌事,烧火丫鬟这样没规矩,这罪名都在她头上。 此刻孙财家的抡着竹篾子,把莲蓉抽的提溜乱转。 嘴里还连声大骂:“不知死的小蹄子,留你在府里就是个祸害!” 外头的大雪已经停了,厨房院里不曾扫雪,积了厚厚一层。 莲蓉在雪地里打着滚,瞬间就粘成了圆胖的雪人。 柳家的、梨月还有别的丫鬟婆子都慌了,急急忙忙着跑出去看。 围住了却没什么办法,都不敢出声,更不敢多劝一句。 莲蓉被打的又哭又喊,骂人的心气都没了,只剩下疼的叫唤。 此刻求情也没用,孙财家的正在气头上,秦嬷嬷来了也得让打。 雪停了天色很亮堂,梨月抬头一看,就见院子门口有人。 杏儿裹着个青毡斗篷,垫着脚踩着门槛儿,把脖子伸得老长。 看着莲蓉在挨打,嘴里还一动一动,仿佛是在喃喃骂人。 仔细看了半天,梨月发觉她不是骂人,而是在咔咔的嗑瓜子。 小脸与嘴唇冻得发红,白瓜子仁咽进去,黑壳子吐出来。 一双眼睛斜斜瞥着人,眼珠子红火火带着恨意。 杏儿是个有主意的丫头,遇着事敢出头狠得下心。 宁二小姐病重的时候,全靠她拼死救下命来。 梨月私下思忖着,论起不怕事敢出头,她真是头一份儿。 杏儿就在院门口站着,冷森森咬着牙,仿佛要扒人的皮。 莲蓉也看见她了,心里也知道害怕,杀猪似得吱哇乱叫。 她越是尖声的哭叫,孙财家的越是下狠手打,抽的棉袄都破了。 狠命打了她半天,就厉声吩咐身边的婆子,要打发莲蓉出去。 “把这小祸害立刻打发回家,从此不许她进二门来!” 众婆子看打的差不多,连忙蜂拥上去,七嘴八舌求情。 “莲蓉还是个吃屎的孩子,平日里嘴就臭的慌,她说话您别当真。她绝不是真心说小姐如何,不过是与杏儿丫头拌嘴,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孙妈妈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秦嬷嬷的份上,好歹饶了她这回。打她骂她教给她都使得,撵她出去可要不得。秦嬷嬷就着一个孙女儿,都指望着她呢。” 围着劝了半天,孙财家的才算撂下竹篾子,忙自己事儿去了。 杏儿远远哼了一声,啐了满地的瓜子皮,这才气狠狠地走了。 光是打还不算完,直到秦嬷嬷回来,莲蓉还举着石头,在廊下跪着。 “阿婆,二小姐院里的杏儿欺负我!” 这个不会说话的,也不知是谁欺负她了。 梨月崩溃的闭上眼,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宁国府里有几百个丫鬟,其实各个都有脾气。 论起耍脾气混不讲理来,她们比太太小姐还更胜一筹。 都是六七岁就进府伺候人,有了些错处劈头盖脸就是打,没讲理的时候。 为人处世的道理没人给讲,全靠着她们自己瞎琢磨。 有些孩子早懂事还好,但凡是莲蓉这样的,早晚就是吃不了的亏。 “打死你这个孽障丫头!早知你是讨吃的冤家,生下来就该溺死!” 秦嬷嬷见孙女儿这德行,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打听了详情眼前都发黑。 抄起鸡毛掸子来,劈头盖脸继续打,恨不得要当场打死她。 这下没人再劝,都知道莲蓉娇纵嘴贱,再不长记性真要惹大麻烦。 从上午打到中午,孙财家的都没松口,秦嬷嬷只好领着孙女回家。 要把人留下继续当差服侍也成,必须让莲蓉去二小姐屋里磕头赔罪。 以下犯上是大罪名,就算是三等小丫鬟,也不能含糊过去。 莲蓉一直嚎啕大哭,跳着脚不肯去磕头,张口闭口还要把杏儿弄死。 秦嬷嬷被她一气,晚上也就发热病倒了,还是街坊去帮忙抓药。 大厨房里两位掌事病了一位,还少了个炖茶水的丫鬟,大伙儿更忙了。 好容易忙完晚膳,柳家的和梨月两人,菜拿了些东西去她们家探病。 莲蓉被打的屁股开花,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秦嬷嬷也发着烧,靠在炕边上强撑着,炖了一小锅热粥。 看着柳家的与梨月拿着汤药饭菜进屋,她跺着脚叹气。 雪后这般寒冷,何苦还顶着风走这一趟,她心里不落忍。 梨月把汤粥小菜放在炕桌上,低头看了莲蓉两眼。 她的黄胖的小脸越发难看,眼眶乌青发黑,小蓬头鬼似得。 只有眼珠子紧瞪着人,黑黄小牙呲出来,随时能扑上来咬人。 柳家的走到炕边上,照着莲蓉脑袋,就是个爆栗子。 “莲蓉这傻孩子,说起来年纪不小了,怎么就这样得不懂事?现在不是当初大厨房的时候了,锦鑫堂院子里有孙财家的,小厨房里还有宋婶子,你这么闹脾气,谁肯让着你?让你去磕头认个错,还委屈你了不成?” 她与秦嬷嬷共事久了,知道莲蓉是个不省心的。 “谁爱磕头谁磕去!炖茶水的破差事,我不稀罕……” 炕头上有把木尺,还不等她说完,梨月已经抄在了手里。 莲蓉怕梨月扇自己的嘴,直接吓没了声音儿。 “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大厨娘宋婶子已把侄女儿带来了,明天就要去回禀太太,补你的差事。孙妈妈也要对太太说,后天就把孙小玉叫回来当差。等到过年之后,在我们这些灶房丫鬟里,选菜做的好的,去给大小姐做陪嫁丫鬟。你养足了精神,只管躺在家里骂人,锦鑫堂厨房里不缺你!” 第241章 香饽饽 梨月当然不会打她,不过说的也都是实话。 自从给大小姐选陪嫁丫鬟开始,锦鑫堂的小厨房就成了香饽饽。 因为这里当差的丫鬟,有可能成为宁大小姐的陪嫁。 宁国府里的惯例,小姐们的陪嫁丫鬟,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各司其职。 掌管箱笼钗钏的大丫鬟,贴身服侍起居的小丫鬟们,都要精挑细选。 不但要齐整干净相貌好,还要性情稳重忠心耿耿,与主子贴心投缘。 这些房里伺候的丫鬟,主要挑的是相貌与性格。 除此以外,还要挑梳头丫鬟、针线丫鬟、厨娘丫鬟等等。 这些丫鬟挑的就是手艺本领了,相貌与性格还在其次。 以上所有陪嫁的丫鬟,除了宁大小姐玉真阁里选,就是从锦鑫堂院里挑。 贴身服侍的一共有六个,两个二等大丫鬟,四个三等小丫鬟。 两个大的就是妙童、妙云,连同四个小丫鬟,都是原本玉真阁里的。 至于挽发梳头的丫鬟,宁大小姐身边并没有合适的。 未婚小姐梳头到底简单些,平日要么是妙童给梳,要么是乳母给梳。 出了阁那就是诰命夫人了,发饰更加讲究精致,得有两个专门梳头的。 锦鑫堂宁夫人房里,日常用着两个梳头娘子,四五个大小丫鬟学梳头。 她特意挑了两个手艺好年纪小的,提前拨给玉真阁女儿房里。 四个针线丫鬟,已从锦鑫堂里定了两个,都是做大裁大剪的。 另外还想挑两个刺绣打络子的,人没选好还在斟酌。 玉真阁里的针线丫鬟有五六个,人人都想争陪嫁,僧多肉少。 为了陪嫁的差事,私下里还勾心斗角,互相使绊子的闹腾。 秋盈托了她干娘,也想往上争一争,结果是白费力气。 别说是秋盈了,梨月的干姐姐彩雯,针线绣活比她好的多,也出不了头。 能挣上去丫鬟,要么是太太陪房,要么是几代家生子,爹娘都有体面。 这些天宁夫人所有心思,都放在给女儿选陪嫁丫鬟上。 要不是国公爷娶亲,突然冒出来插一杠子,说不定已全都挑好了。 眼前就等着宁夫人选好针线丫鬟,就可以开始挑厨娘丫鬟。 锦鑫堂小厨房的人,当然就蠢蠢欲动了。 陪嫁只要灶房丫鬟,不要正经的大厨娘,这是宁夫人和女儿提前说好的。 宁国府的女儿谦逊懂礼数,嫁去定南侯府做的是世孙少夫人长房长媳。 带着大厨娘过去未免太张扬,仿佛是进门就要掌中馈的意思。 陪嫁里只带个灶房丫鬟,在平日做些汤粥点心小菜,让大小姐舒心而已。 当然,若是这灶房丫鬟能耐大,能做三汤五割大宴,那就更好了。 玉真阁里头没有厨房,自然要从锦鑫堂厨房里挑。 小厨房除了梨月和莲蓉,只有三个不会炒菜的打杂丫鬟。 如今莲蓉发了一顿脾气被撵了,倒空出个位子来。 原本不受重视的厨房院,如今人人都盯着,忙不迭往里塞亲的热的。 莲蓉被打回家的第二天,大厨娘宋婶子把侄女福姐带来了。 福姐二十二岁,父母都没有了,平日跟叔婶过日子。 宋婶子娘家是城外的小门户,开着个卖花糕儿与荤食的铺子。 侄女福姐没了爹娘,在叔婶手下使唤,耗成老姑娘没出嫁。 这次带她进宁国府,宋婶子就存了心思,想给侄女儿讨个出身前程。 毕竟她是陪房的掌事厨娘,在宁夫人跟前有几分脸面。 这事是想先斩后奏,不曾回禀过太太就带人进院,把孙财家的气的够呛。 因为孙财家的已经在太太跟前说,孙小玉身子养好了,要招她回来伺候。 已经来厨房院里说好,过两天就送孙小玉就回来。 莲蓉也真是撞在关口上了,偏赶在这时候发脾气闹事。 柳家的和梨月把这些事说了,秦嬷嬷惊出了一身的汗。 亏她在厨房院里当个掌事厨娘,这些事竟然都蒙在鼓里。 前些天提起这事,她荐了梨月上去,孙财家的还点头说好。 谁知道都是嘴里说一套,手下暗地里使劲儿。 秦嬷嬷虽说是卖身进来的,可莲蓉总算是家生子了。 在宁夫人跟前虽然有几辈子的老脸,终究抵不过陪房的心腹。 看这个架势,宁大小姐陪嫁的灶房丫鬟,也得争一争了。 “我是没打算跟大小姐去,你争不争随你!” 梨月把粥碗推过去,瞥了莲蓉一眼。 梨月说不打算争,莲蓉有点不信,仍从炕上撑起来,牙咬的咯吱响。 光是她和梨月两个人争,她还不觉得害怕。 论手艺她自觉比梨月强,论出身她阿婆曾是大厨房掌事。 梨月只是外头买的丫鬟,干娘是个白案蒸点心的,顶多长得好点。 莲蓉看不上梨月,可孙小玉算是个劲敌。 “孙小玉还有脸!嘴贱的犟蹄子还敢回来?” 论起嘴贱和脾气犟,莲蓉和孙小玉有一拼。 梨月坐在炕边,荡着两条腿,低头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莲蓉怒斥,忍着疼翻身爬起来,捧着碗狼吞虎咽的吃饭。 她赌气饿了两天,完全没有吃相,呼噜呼噜扒了两大碗粥。 第二天早晨,秦嬷嬷病得没起来。 梨月同柳家的押着莲蓉,去宁二小姐院里,给她磕头赔罪。 宁二小姐没让她们进屋,隔着窗子说了几句淡淡的话。 无非是小孩子不懂事,要她老子娘好好教导,省得落人家笑话。 莲蓉没有爹娘,宁二小姐大概是忘了。 这些话反复说了几遍,终于把莲蓉说哭了。 柳家的在旁说了许多好话,这才事儿总算是翻过去了。 在廊子底下磕过头,莲蓉刚要站起来,门帘忽然挑开,兜头一盆凉水。 数九寒天的冷水,打的人全身发颤儿,梨月险些跳起来,湿了半边袖子。 杏儿手提着空荡荡铜盆,滴滴答答流水,恶狠狠的笑了。 “别觉得我家小姐是庶出,就能让你狗奴才欺负!滚!” 柳家的把湿淋淋的莲蓉拖走,生怕这小东西再和杏儿闹。 “杏儿姐,别忘了把地擦干,天冷容易结冰。” 梨月抿着嘴没出声,临走朝杏儿行了个礼。 磕过头认过错,孙财家的抬手放了一马。 回到锦鑫堂小厨房,新来的福姐与熟络的孙小玉,已在灶边干活。 备膳桌上放着个木盒,放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点心。 孙小玉抬头笑笑,朝她俩招手。 “小月,莲蓉,给你俩带煎豆腐了!” 第242章 心思 梨月从没见孙小玉笑过,突然看见她笑盈盈的样子,都觉得有些吓人。 盒里的点心是煎豆腐,孙小玉带给大伙儿的见面礼。 别的丫鬟婆子都吃过了,特意给梨月和莲蓉留了一份。 莲蓉正抹着眼泪,把棉袄脱了在火边烤。 她当然不稀罕吃,不但不吃,还狠狠瞪了孙小玉一眼。 若在早先的时候,这一眼就快打起来了。 可这几个月过去,孙小玉好像长大了,眼神语气变了样。 莲蓉不理她,她也没说什么,扭头就对着梨月招手。 “小月来尝尝,还热着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梨月犹豫一会儿,走去拈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嘴里虽然吃着煎豆腐,眼神没敢离开孙小玉。 那天晚上她发疯砸腌菜坛子的样子,到现在都是心有余悸。 亏她能装没事人,梨月嘴里嚼着煎豆腐,心里还有点发懵。 到底是孙财家的女儿,这才能说出去就出去说进来就进来。 要是那些没根基的小丫鬟,说不定都撂在庄子上发卖了。 听说从府里出去的这些日子,孙小玉又回醉仙楼了。 梨月吃着手里的煎豆腐,隐约觉得她的厨艺大有长进。 这道煎豆腐是干的,金灿灿的四方块儿,不见半点汤汁蘸水。 外皮酥脆里面软糯,鲜美如车鳌蛤蜊,看不出任何配菜,就只有豆腐块。 梨月尝不出是怎么做的,心里有些佩服,也不好意思问做法。 “这是你做的?真好……” 孙小玉的笑得得意,把盒子推到眼前,劝她多吃几块。 “这叫做程家豆腐,是金陵的风味。喜欢吃我再多做点。” 她越是淡定含笑,梨月越觉得瘆得慌,连忙摇头说别麻烦。 “不麻烦,反正中午要给大小姐做。” 孙小玉走到旁边灶头上,默默地把围裙系上,眼睛里都是得意。 厨房单开了个灶头给孙小玉,让她专给宁大小姐做餐食。 孙财家的说是太太的意思,大伙不服,却谁也不敢反驳。 “往后你们在一处当差,要互相照应,不能私下闹意见” 孙财家的给女儿送铺盖,顺便叮嘱厨房里的所有人。 说话时眼神瞥着梨月,仿佛这些话是故意嘱咐她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以往的事不能再提了,否则就是有意厮闹。 孙财家的后来觉得,孙小玉发疯砸东西,是在和梨月闹别扭。 自家女儿错处虽然多些,可在当娘的眼里,那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孙小玉的脾气不好,梨月也是个刁钻的。 要是梨月能让着些她女儿一点,自然就闹不起来,她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事到临头时慌了神儿,事情一旦过去,都觉得是旁人错多些。 这些掌事人都是这样子,梨月从小也习惯了,随着大伙儿答应下来。 孙小玉从今起不出府,也要在下人房里住。 “就在小月那间屋挤一挤,你们屋里住了几个人?”孙财家的问。 如今是显勤儿的时候,以往恨不得要回家住,早晚能躲懒。 现在一窝蜂都跑来府里住,莲蓉也抱着铺盖来了,挤在梨月彩雯屋里。 “三个人。我、针线丫鬟彩雯姐,还有莲蓉。”梨月回话。 她们那屋子小又是炕房,住三个人还凑合,挤四个人确实不合适。 孙财家的心疼女儿,把孙小玉安插在二等丫鬟屋里。 孙小玉安排妥当了,厨娘宋婶子趁机介绍自家侄女儿。 “我侄女儿福姐,往后也在咱小厨房当差。孙妈妈您看,什么时候去太太跟前说一声,补个三等丫鬟份例,寻个地方让她住。” 福姐中等个子,一张雪白鹅蛋脸,五官秀丽身材微丰。 小葫芦似得身段儿,胸脯鼓蓬蓬,腰肢却细细的,甚是妖娆。 一身粗布裙袄很干净,只是肩肘上都落着补丁,显得有些寒酸。 头上高高梳着个螺髻,胡乱包着青布手巾。 因为没用头油或刨花水,额角鬓发还低低垂着几绺。 这样灰扑扑的不打扮,却越发衬着那张秀脸,红红白白惹眼极了。 她都二十多岁了,却杵窝子似得害羞,半个字不敢多说。 被姑姑宋婶儿推着,才趔趄上前两步,扭着窄窄小腰,屈膝拜了又拜。 孙财家的脸色阴沉,眼睛都不往福姐身上看。 “眼瞧着就快过年,太太正忙的要不得,这样小事不值当说去。小家女子叫进来使唤,宁国府也没这个规矩。宋婶子,咱们都是太太陪房来的,几辈子的脸面我得顾着。” “你要带侄女儿进来,我也不好拦着你。咱就是个没上不瞒下,先混些日子吧。等过了年或是开春后,太太得闲下来,再去回禀这事不急。少不得赏下几两银子,给你侄女儿写张身契就罢了。” 没有身契就投靠在主家做事,民间唤作做寄饭丫头,还不算奴籍。 顾名思义是主家只管饭,别的一概不管,父母家人可随时领走。 一般只在小康人家使用,世家大族里不用这样人。 这是孙财家的故意不禀报,大伙儿都能看得出来。 宋婶子心里怨恨,嘴里却不敢多说,忙撺掇着福姐磕头谢恩。 孙财家的临走,还故意点了宋婶子姑侄。 “你侄女不是府里人,不能让她上灶做菜,只许打杂烧火洗涮。她年岁不小,无事不许往主子院里房里去。她不能住在府里,晚上你把她带回去,早上再过来。咱府里的家法规矩,宋婶子你懂得。” 别的事不说,光是福姐这相貌,大伙就心照不宣,孙财家的气得要不得。 小厨房添了人,非但没轻省,反倒忙乱了一通。 人人都揣着小心思,都憋着在太太和宁大小姐跟前露脸。 “燕宜轩院里要做个头脑儿,麻烦哪位给做一个?” 还不到午膳的时辰,燕宜轩派了个小丫鬟,送了一百钱过来。 大伙儿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动手。 宋婶子不晓得什么是头脑儿,心里有点憋气,抬手就往孙小玉那边指。 谁知不等她开口指派,孙小玉就仰着脸推辞。 “我正给大小姐做煎豆腐占着手,您老再烦旁人做做罢了。” 好差事都是她孙小玉的,别人还都抱怨不得。 宋婶子被噎得脸色发青,却没法多说,张口结舌的尴尬。 头脑儿也算是汤水,是梨月份例中该做的,她往小灶里添了把柴。 “我来做,稍等会,就好。” 第243章 头脑酒 头脑儿做起来很容易,只要用羊肉碎和各种杂味放在大碗里,将滚热的酒泼上去,和成一碗汤汁就成了,北方冬日常吃这个,为的是暖身避寒气。 别看这道头脑酒不精致,京师的大小官员们几乎都吃过。 京里冬日严寒,官员们三更就得出门赶早朝。 虽说路上能坐暖轿,可到了宫门口下轿后,那冷的可是受不了。 金銮殿前空旷风劲,若早晨不吃碗滚热的头脑儿,只怕舌头都要冻住。 做头脑酒的方法,听闻是北关军前传过来的。 原先是军户或官员们吃,后来传入民间市井,成了冬日避寒必吃的汤点。 皇宫内院里有规矩,从冬至到立春,御膳房每日清晨都做头脑酒。 是万岁爷体恤下情,特意赏给值夜殿前将军与金吾卫们的。 宁国府里早先没人吃这个,秦嬷嬷也只是对梨月说过两次。 烫酒的杂味不拘一格,可以随意搭配,一般都是肉圆子馄饨鸡蛋之类。 梨月烧起灶火来,没片刻就做了一大碗。 肉馅小馄饨,山药,鹌鹑蛋,羊肉碎,莲藕,都煮熟调过味道。 随后又烫了一瓶滚热的酒,一起装在食盒子里头。 灶房里头这么多人,都静静的看着她做,一声都不言语。 食盒子都盛好,梨月正要交给燕宜轩小丫鬟时,宋婶子走来说了话。 “外头雪还挺厚的,这小丫头着三不着两,只怕她提不住盒子,跌坏了倒是麻烦。小月,你去燕宜轩送一趟吧。正好也问问覃小娘用膳有什么喜好。” 宋婶子也是高个白净脸,虽然已经是老了,仍然描眉画眼垫着发髻。 说到此处顿了顿,赶紧四下瞥了瞥旁人,开口略有点含糊。 她平日有点畏惧秦嬷嬷,因为秦嬷嬷年岁大有本事,比她有脸面。 今天正巧秦嬷嬷病了不在,莲蓉又正好被罚,正是她出头的日子。 “咱们这小厨房里,如今伺候着好几位主子,大伙儿胡乱做事也不成。” 宋婶子这话说的不错,如今宁夫人、国公爷、宁大小姐、二小姐、覃乐瑶,这几位主子都是锦鑫堂小厨房管饮食。 这是又要重新安排差事了?梨月把食盒子左手倒换给右手,默默站住了。 不但她提着食盒没走,所有人都撂下手里的事,把头抬起来了。 “方才孙妈妈吩咐了,孙小玉往后主管大小姐的膳食,我想这倒也是个办法,不如今天我就给大伙儿分派好了吧。” 宋婶子看大伙儿都没反驳,心里略微有了些底气,掰着手指头数着。 “秦嬷嬷带着莲蓉,管国公爷书斋的饭食。我带着我家福姐,还是管锦鑫堂太太的膳食,若有大宴我俩也够了。二小姐的膳食让王婆子管。至于覃小娘的燕宜轩,就由小月多用点心思。”她特意低头对梨月笑。“你看今天覃小娘要吃头脑儿,正巧就你会做,也是机缘巧合了! 抢不着在宁大小姐跟前露脸,她就赶紧把太太的餐食抢过去。 梨月估么着,宋婶子家福姐手艺该是不错的,不然不能这么急着出头。 秦嬷嬷没在厨房里,宋婶子就是唯一的掌事,她发过话,旁人不好反驳。 莲蓉刚刚烤干了棉袄,此刻气呼呼的穿上,把小眼睛瞪得快裂开。 她的本事能独掌一个灶,可宋婶子却让她打杂,和福姐一样对待。 若是在前两天,她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其实她刚也跳起来了,身上的伤扯得生疼,哎呦一声没骂出来。 “或者让莲蓉管二小姐饮食,王婆子管茶水也成!” 宋婶子这么大岁数了,能让个小孩子瞪住? 她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唇角轻啐了一口瓜籽皮。 莲蓉竟然没吭声,只是虎着个脸噔噔噔走了,估计是回家告状了。 柳家的素来怕事儿,凡事都乐意和稀泥。 可今天这么安排差事,她们秦嬷嬷这拨人也太吃亏了。 国公爷天天不着家,几天未必回府吃一顿饭,秦嬷嬷可不直接闲了? 覃小娘那边更是……凭啥让她干女儿专门服侍小娘? “宋婶子,要不还是等秦嬷嬷好了再定吧?”柳家的赔着笑脸。 谁想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宋婶子,也斗起威风来了。 “柳嫂儿,锦鑫堂厨房是我主事儿!大厨房已经裁撤下去了,秦嬷嬷若还想主事,咱刚才就该对孙妈妈说,去太太跟前说清楚!若是太太发下话来,往后这厨房里归秦嬷嬷管,我是听呵儿的,我没二话!” 柳家的扁着嘴没说话,讪讪退了两步,百忙似得开始揉面。 万事得缩头且缩头,柳家的平时也是就这么教梨月的。 “快去吧,给覃小娘送了头脑儿,回来赶紧预备午膳!” 再没人敢提异议,宋婶子得意的拉着侄女福姐,让她洗菜切菜去。 燕宜院的新房里,喜房的大红还在,院里的红纱灯还挂着。 三间正房一色簇新,铺陈的光彩照人。 地下开着几个朱漆箱笼,里面金翠辉煌堆着古董摆设。 蓝绿泥金的山水画,朱红点染的缂丝屏风,金瓶玉盘翡翠碗。 迎头的靠墙的条案正中,朱红石榴色的一尺高珊瑚树,两旁是白玉罄。 覃乐瑶这间屋子,摆设的比宁国府任何女眷,都要豪华富丽。 她只带了两个陪嫁丫鬟过来,梨月都见过,采初和采袖。 她俩正弯腰在箱子旁边,翻找合适摆出来的物件。 抬头见梨月提着盒来了,采袖忙起身过来,引着她去小厅。 “这么快就做好了,国公爷去衙门还没回来呢,先放在茶炉上热着。” 摆着金色梨木八仙桌,靠墙有描金小炕,地龙烧得暖融融。 “小月你坐着等会儿,我们小姐和玉墨姑娘说话呢。” 采初没改过口来,嘴里还唤着小姐,也许只是不想唤“小娘”而已。 地上有个小茶炉子,梨月把食盒里的砂锅架在上头煨上。 覃乐瑶和玉墨在妆房暖阁里坐着,偶尔传过来几声笑语。 梨月隐约听她们是在讲账目,一边说着话一边噼噼啪啪打算盘。 “这里可是少了一万两?”覃乐瑶笑着诧异,“二妹妹嫁妆还没办?” 第244章 新奶奶 “是。原本办嫁妆的银子挪出去了,是大奶奶没弄清账算错了。依着国公爷的意思,过了年办大小姐的婚事。等到四五月份的时候,不拘哪里省下些来,赶着再给二小姐办嫁妆罢了。” 玉墨淡淡笑着,说的很是含糊,覃乐瑶是听懂了,并没往下追问什么。 小算盘继续噼噼啪啪打了一阵,半晌才算停下来,账目算是梳理明白了。 覃乐瑶显然没把这点亏空放在心里。 “亏得咱们这么大个府邸,上下里外千数人吃穿用度,几十年账目能一丝不差。看来看去的,也就这一笔记错了,还不算什么。” 妆房里地坪上摆着张雕漆彩绘大榻,满铺着大红缂丝狐皮软垫。 中间一张梅花小几,覃乐瑶抱着手炉坐在这头,玉墨欠身坐在对面。 采初带着梨月过去请安,她俩只抬头招呼了一声。 覃乐瑶完全是新娘子的打扮,发髻垫的高高的,脸上粉艳如桃花。 眉心正中贴着花钿儿,满身珠翠堆盈,比这间暖阁还显得花团锦簇。 梨月俯身行礼的时候,眼神正巧落在账本上。 覃乐瑶的细红指甲点在上头,细细的掐了些指甲印做记号。 不善文墨诗书的女子,时常就得这么做。 识字但不太擅写,看东西做记录,就用指甲掐印子,玉墨也是这样。 梅花小桌上摆着除了账本,象牙珠小算盘,还有宁国府内宅的对牌子。 梨月没敢多看,只说了一句头脑酒热在小厅,就打算退下去。 没用覃乐瑶说话,采袖已拿了个小盒来,给梨月做赏钱。 里面是二百个新钱,还有对红蓝绒丝攒的头花。 梨月连忙谢了她,依着宋婶子的意思,问她膳食有什么喜好。 “衣食上我倒没什么忌讳,你们照旧做就是了。倒是你们厨房里传膳麻烦些,这么冷的天气还要给我这院里送来。” 覃乐瑶笑盈盈摆手,就让采初带梨月下去,吃点糖果点心再走。 梨月正要出门,坐在对边的玉墨,突然开口搭讪。 “如今天气冷,饭食端来端去的,倒容易冷了。奶奶这个燕宜院里,还有两间倒座的空房,若是收拾出来做灶房,也是很便宜的。只需拨个厨娘过来伺候就成。” 覃乐瑶心思不在这儿,听她这么一说,也只是笑了笑。 “我刚来没两天,府里刚安静没事了,怎么好又兴师动众收拾厨房?” 玉墨忙笑道:“说起来也并不麻烦,房子都是现成的,只需打发人弄两个小灶就成。奶奶的饮食份例如今归在锦鑫堂,往后拨过来就成了。往后少不得国公爷常在这院里吃饭,也不止是奶奶一人方便。以后府里中馈家务,都是奶奶料理,也没麻烦了别人。” 自己院里单做个小厨房,饮食自然是方便的很,覃乐瑶自然是心动了。 不过到底是才过门没两天,不好做的太张扬,还是笑着摇了摇手。 “这时已经腊月,眼前要忙着过年,底下人都忙乱,等过了年再说吧。” 玉墨这才没再继续劝,又扭头对着梨月笑了笑,并没说话。 要不要在燕宜轩建小厨房,梨月是插不进话去。 但她发觉玉墨唤覃乐瑶是“奶奶”,听起来很是没规矩。 府里的下人背地里念叨了好久“新奶奶”,真等人进了门还是叫小娘。 怎么玉墨这个平日最规矩温柔的丫鬟,倒这样起来? “国公爷昨日说,让我们大伙儿不许提三说二,就直接唤奶奶。” 采初领着梨月去小厅,掀开点心匣子,往她的食盒里装顶皮玫瑰酥。 她这个人倒是实在,说这话并没得意,还特意低声告诉。 梨月明白意思,她这倒是好心。 是国公爷不乐意旁人唤小娘的,往后可别当面叫错了。 点心蜜饯装了一盒,梨月连忙谢过,采初又抓把响糖给她。 “往后都是一家人,我们奶奶的膳食你们多费心。” “姐姐放心,往后小娘要吃什么,姐姐只管派人过来说,那边小厨房白天不断火的……” 梨月正满口答应,听见外头一叠声禀报进来:“国公爷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宁元竣已经挑帘子进了正房,采初慌得撂下梨月就跑了出去。 覃乐瑶和玉墨前后迎了出来,迎面先行了礼。 采初和采袖两个人,再外间捧衣裳接斗篷服侍 覃乐瑶亲自捧了盏红艳艳的玫瑰泼卤瓜仁泡茶上来。 彩漆托盘,白玉雪花盏儿,银杏银茶匙,馨香扑鼻。 宁元竣喝了口茶,看了身后的玉墨一眼。 玉墨连忙笑道:“奴婢给奶奶送账目和对牌来,明日各房各院的掌事,都来给奶奶请安。” 宁元竣随口答应一声,就坐在椅子上喝茶。 覃乐瑶笑盈盈跟着他,站在身边拉着手,绯红脸着拿张贴给他看。 “我哥哥嫂子送贴儿来,说明日是三朝,家里摆了一席酒,权当是会亲,请咱们好歹回去坐坐。我不知你衙门里忙不忙,还不曾答应他们。你看看?” 宁元竣接了帖子也没看,就唤住玉墨,让各院管事后日再来。 玉墨点头答应了,披上斗篷回自己书斋去了。 覃乐瑶生怕正房里头冷,拉着宁元竣就往暖阁里坐。 梨月忙把煨的滚热的头脑酒盛出来,采初端着方盘儿送了过去。 满屋里酒香扑鼻,熏得人混混欲醉。 覃乐瑶话音很娇气,宁元竣仿佛被热酒烫了嘴,她还凑在旁边吹。 “外头这么冷,你吃个头脑儿,避避寒气儿!” “慢点儿吃,烫着呢。” 梨月提着点心匣子,怀里抱着绒花和赏钱,匆匆赶回小厨房。 这场婚礼完全是按着娶妻办的,连三朝回门宁元竣都带覃乐瑶去了。 当初沈氏嫁过来时,三朝都没回门叙礼。 国公爷自从娶了覃乐瑶,干脆就在燕宜轩住下了。 渐渐府里都没了“覃小娘”这称呼,因为国公爷听了不乐意。 若是都唤“大奶奶”听着也不像样,由于燕宜轩在花园西边,于是覃乐瑶就是“西院奶奶”,沈氏就成了“东院大奶奶”。 “大奶奶听见也没闹?” “大奶奶气了一场无用,如今是一心向佛。” 沈氏闹也没得闹,倒是安静了一阵子。 正巧年家庙庵堂的老尼姑请安,她把人留在凤澜院里,早晚宣卷祈福。 这话梨月是听环环说的,她现在时不时就喝着西北风,跑到这里蹭饭。 因为沈氏信了佛,凤澜院上下又开始吃素了。 第245章 念佛 “我们凤澜院与太太不同,大奶奶要吃全素,只怕让荤腥污了锅,所以全院都不沾荤。范妈妈想熬点猪油,也让赵嬷嬷数落了一顿。我们现在的饭连腥儿都没有,简直是要命。” 梨月带着环环回到自己小屋,闷了一小锅猪油拌饭给她吃。 刚出锅香喷喷的热米饭,挖上一勺白霜似得猪油膏,点上些秋油葱花。 环环这些日子缺油水,都不嫌烫嘴了,吃的都不抬头。 “前些天我教你做的腊肉都吃完了?我再给你切一块回去吃。” 正要去屋角米缸寻腊肉,环环忙端着碗摇头,咬牙切齿骂着赵嬷嬷。 “你别给我拿,拿回去我也吃不上。那赵不死的老家伙心肠可歹毒,带着两个恶婆子,把所有下人屋里都搜了一遍,把我们私下藏的腊鱼腊肉都收走了。说是要凤澜院上下所有的人,都要斋戒七七四十九天,好给大奶奶佛前积福。说是大奶奶许下大愿心,非得我们所有人跟着念佛才成。闹得我们每天夜里不得睡觉,都聚在正堂里坐着蒲团念经,日日念到三更天。” 梨月听她这么说,就没再拿腊肉,只切了一碟酱肉糟银鱼。 “什么愿心她自己吃斋还不成,要逼着底下人跟着吃素念佛?” 其实也不必问的,要么就是求夫君回心转意,要么就是求自己早生子嗣。 对于沈氏来说,这两件事也是同一件,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信佛诵经是京师女眷们常做的事,越是勋贵大户越是如此。 宁夫人与宁老太君,乃至于二三房的太太也都是这样。 宁夫人是初一十五吃素,单独设小佛堂早晚拈香。 宁老太君虽不吃素,但每到佛诞日盂兰盆会,也都会给家庙布施。 二太太儿子是佛家寄名弟子,三房太太一心求子,因此两人信得更虔诚。 宁国府里女眷都是信女,可任凭谁信佛发愿,也没闹的这么鸡飞狗跳。 “你个小丫鬟又不识字,佛经也看不懂,能念什么佛?” 人家太太们念佛,都是自己在小佛堂自己念,谁会按着丫鬟们念? 这些小鬼头儿吃不好睡不好,不咒主子就算好的,还想让她们积福? 亏得沈氏和赵嬷嬷想的出来! 神佛的事情梨月不懂,从小到大只被秋盈按着拜过一回关老爷。 但想想也觉得这事情不着调,佛经上未必是这么写的。 环环那边吃完了一碗,自己又盛了一碗,伴着猪油夹了几块酱肉。 随后拖着青花饭碗,用筷子撮出一团米饭来,比比划划的。 “我们念的叫做米佛。每人发一袋子白米还有一个讨饭的小铜钵,拈一粒米念一声佛,把米丢在钵里头。每天晚上临睡,赵嬷嬷盯着我们大伙念,一粒一粒的数米,拈不完一钵米,就不让睡觉。” 梨月震惊的瞪圆了眼睛,环环说着还在生气,把小脸气得通红。 这念佛的法儿闻所未闻,一钵米得有多少粒,要这么一个个数过去? “平日里老太太、太太们积福供奉,都是外头开粥棚舍米舍面,或是在家庙里多供香油钱。这数米粒儿的积福的方法,府里也没听说过呀?是咱家庵子里的老姑姑说的?” 宁国府在城外有几座家庙,其中有个女僧住的庵堂,名叫兰若庵。 主持尼姑法名唤作镜明,佛节或过年都来府里,府里头都唤她老姑姑。 府里除了主子们信佛,丫鬟婆子们大多也信这个。 因此凭借着老姑子一张巧嘴,过来一次上上下下能落不少钱。 她专爱给丫鬟们讲因果轮回的故事,动不动就是剜眼睛拔舌头的。 丫鬟们心里害怕,她就让她们去佛前点长明灯。 托着她点盏佛前灯,每天供一文香油钱,点一年就要三百六十五个钱。 好些丫鬟都托她点长明灯,但梨月死活不出钱。 她们几年都去不了一次兰若庵,谁知道这钱干什么用了? 丫鬟们点长明灯一年要供奉三百六十五文。 老太太、太太们供奉的香油钱,则是每年数百两银子不等。 沈氏早先也供奉长明灯,听说是每年五十两银子,不算多。 “老姑子宣卷的时候说,大奶奶的愿心大,需得大大的供奉。佛前要供大灯海,还让全庵堂的小姑子聚齐念佛,大奶奶出每年五百两,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大奶奶舍不得银子,就让丫鬟婆子一起念佛。用念出来的米兑香油供佛,说这个是最虔诚的。还说啥啥书上写着,几百年前的什么娘娘,就是这么发愿心供佛的。” 环环说完了,赶紧塞得满嘴是肉,狼吞虎咽的吃。 梨月听完这故事,脸上简直不知做啥表情才好。 只是赶紧拿油纸包了些干鹅脯,让环环拿回去偷偷吃,千万别让人看见。 打发走了环环,她跑回厨房里预备膳食。 这几天锦鑫堂的小厨房里,气氛异常的怪异。 虽然添了两个人在,倒是安静下来了。 只听得到切菜的笃笃声,还有烧灶风箱的呜呜声。 秦嬷嬷的病好些了,她对宋婶子和孙财家的安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照着安排,她只管澹宁书斋国公爷的餐食,莲蓉给她打下手。 可现在国公爷只在燕宜轩和覃乐瑶一起吃饭,根本不用单独做。 秦嬷嬷每天都闲着,只管盯着梨月和莲蓉,教她们做宴席大菜。 “金玉羹、山煮羊、间笋蒸鹅、酒炊白鱼、猪肚瑶柱、鲜虾蹄子烩,烩乳鸽!” 都是燕宜轩中午要上的,样样都是酒宴大菜,还不算粥汤与小菜。 梨月赶着去杀鹅,莲蓉忙着收拾鱼,秦嬷嬷在一旁指点。 孙小玉正在做醋鱼,最后出锅淋上香醋,浓香扑鼻而来。 她听见这边秦嬷嬷说菜名,不禁斜斜瞥了过来。 不过年不过节的,燕宜轩一顿普通午膳,要吃这么多大菜? 梨月注意到她的眼神儿,下意识就缩了下头,怕她又要嘴贱说话。 谁知孙小玉的眼神只是冷冷划过,从身旁拿了鱼盘自顾出锅去了。 她这次回来真的话少,问三句都不答一句,仿佛人聋了似得。 梨月这颗心还没等落下,反倒是平日不言语的宋婶子说了闲话。 “西院奶奶终究是个小娘,一顿用这么多份例?凤澜院大奶奶是正房娘子,还每天吃素念佛哩!” 第246章 争锋 秦嬷嬷听见宋婶子说闲话,顿时就立起眉毛。 “吃喝都是主子们的份例,用的着你在这儿说风凉闲话?大奶奶在凤澜院里头自有小厨房,她吃荤吃素与咱们锦鑫堂有什么相干?国公爷身边小厮早来传过话,每日吃喝用度都归在燕宜轩一起,同着西院覃家奶奶一起吃,不曾吃了你家里的。你若是心里头气不愤,或是给大奶奶鸣不平,你自去燕宜轩里头,寻着国公爷问他去!” 宋婶子见秦嬷嬷这样甩话,心里还是有点虚的。 毕竟早先的时候,她俩的关系还算不错。 宋婶子这个人,论手艺不如秦嬷嬷,论嘴头子也说不过。 若不是为了侄女福姐出头,她还真不想撕破脸。 小厨房里四个小厨娘,莲蓉、梨月、孙小玉,手艺都是很好的。 孙小玉的娘她暂时惹不起,只能先拿捏秦嬷嬷手下这两个。 一连几天宋婶子都盯着这边几个灶,只想拿捏点错处出来。 谁知她们一老两小,每天琢磨燕宜轩的菜肴。 日日卯足了劲头,三餐都出的精致奢侈,让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不但拿不到半点错处,宋婶子看着都觉得心虚的不成。 有她们这样孙小玉也不甘示弱,醉仙楼的十八般武艺都亮出来了。 一个个都这样拼命,倒把她这锦鑫堂厨房的掌事人,衬托得有些乏力了。 宋婶子低头看着备膳桌,上头水晶盘碧玉盏,盛着已经做好的菜肴。 寒冬腊月里的,她能想到的菜肴,也不过是羊肉煲炖锅子之类。 正牌太太奶奶吃饭,也不过是温火膳,小娘那边倒是瑶柱、鲜虾、菜心都有,这可像什么样子! “大奶奶院里自有小厨房照应膳食,不是我能管的了的。我说的不过是府里的规矩礼仪罢。太太一月吃两天素斋,饮食都没这么铺张。大奶奶那边斋戒全院主子奴才都吃素,用度也都省简了不少。太太奶奶们都减了膳,你倒给西院里覃小娘增了这么些东西。将来若对起账来,我看你有什么可说的!” 秦嬷嬷听她胡搅蛮缠,还说要对账,不禁冷笑了两声。 “太太院里的用度,向来是你管着的,吃什么用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何曾要减膳了?大奶奶是个正房娘子,一心向佛带着全院下人吃斋吃素,谁能管的了她?你我是伺候人的奴才,主子的事儿没我们多嘴的。你这话说的倒是好,你既然要对账,咱们都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账目拿出来对呗!” 对账的话是宋婶子是吓唬人的,她可不会真的对账。 腊月快过年了,赶在这时对厨房的账,岂不是自寻不痛快。 “你这可是与我寻不自在?你无故要对什么账!” 宋婶子恼羞成怒。 “大伙儿都长着耳朵,是你说要对我的账,我让你对你又急了?” 秦嬷嬷拎着菜刀剁着案板,鼻子里喘出两声冷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半天,眼瞧着宋婶子的脸就气红了。 她身边烧火的福姐,满脸焦急的起身,忙拉着她姑姑的手。 福姐刚进府胆子小,还是粗使寄饭丫鬟,因此咬着嘴不敢多话。 梨月还忙着做菜,抬头见秦嬷嬷吵架不落下风,当然也不开口多话。 乱糟糟吵了一通,还是柳家的与几个婆子,忙忙劝开了。 众人这才摔摔顿顿的,把午膳都预备出来,打发各房传膳的去了。 这可真是凤凰无宝处不落,梨月心里摇头。 当初大厨房裁撤,秦嬷嬷带人分来这边,宋婶子都是客客气气的。 如今争宁大小姐灶房丫鬟的位子,两边就掐起来了,谁也不让谁。 梨月不想陪嫁出府,已经和秦嬷嬷还有柳家的说过了。 只是她没有说,往后想寻机会赎身出府的事。 毕竟这样的想法,在秦嬷嬷和干娘柳家的眼里,那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柳家的只以为她是年纪小,离不开自己,心里倒还挺欢喜。 依秦嬷嬷原本心意,梨月去不去在其次,她不打算让莲蓉争陪房丫鬟的。 按照她老人家原话说:“莲蓉这丫头子,生的不好看,脾气也是又臭又硬,如何舍得她外头去闯?我只想这抚养她大了,在咱府里寻个老实孩子,招个女婿过活才好。凭着这丫头子的手艺,将来在府里也不愁什么!” 但是莲蓉却是心气高,又是哭又是叫,两条小短腿气得乱蹬。 “我生的不好看怎么了,谁家里吃饭还挑厨娘子生的丑俊?大小姐选灶房丫头,该是选手艺好的,生的好看的能当吃还是能当喝?阿婆说我脾气不好,难道那孙小玉脾气就好了?她不过仗着老子娘罢了!还有那个福姐,她算什么东西,连来历都没有,凭着她姑宋婶子一句话,就拉进厨房里来。咱们府里的吃用东西,都不知她见过没见过呢。那么大的个子了,还连句正话都不会说,她也配给大小姐做陪嫁?” “阿婆,你看着我的,这事儿我就偏要争口气出来!大小姐选灶房丫鬟,若是不比试厨艺就罢了,若是比试厨艺,你看我不把她们俩都干下去!” 莲蓉这个倔强争强的脾气,与秦嬷嬷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嬷嬷答应了她这话,因此赶着教她些新本事。 梨月也在旁边看着学,一时半刻弄不明白的,就用炭笔记下来。 她们每天加劲儿的努力,别人自然也不肯放松。 梨月以为最拼命的人一定是孙小玉,没想到宋婶家的福姐也是个硬茬。 大木盆里满是冰水,福姐高高挽着袖子,完全不怕冷似得。 盆里是刚杀的鹅、鸡、鸽子,一双雪白胳膊插在血水里,看着都瘆人。 她把血水控干了,又烧了一锅滚水,放进去拔毛。 那双手才浸过冰水又浸入热水…… 梨月看着都觉得自己的手麻了。 第247章 新年将至 眼前就是腊月底,新年将至的日子。 管事房的娘子们,早就回禀过宁老太君与宁夫人,打开宗祠打扫预备。 安排了好些丫鬟婆子媳妇,悬挂祖宗遗像,擦抹供奉器具。 宁夫人现在虽然不理事,但祭祀之事毕竟是长房责任,自然是躲不得懒。 原本这些杀羊宰鹅供奉祭礼的菜肴,都是秦嬷嬷督促着做。 不过今年宋嬷嬷争着抢着出头,把这档子差事生生夺了过去。 预备祖宗祭祀的牲割大菜,这可是出头露脸的差事。 做供奉祖宗的大菜的厨娘,年底赏钱与旁人不同,那可是要翻倍的。 做好了这个大功劳,侄女福姐入府的事,太太必然得点头。 因此她紧紧把着不放,除了自己与福姐姑侄,连打杂的婆子都不用。 生怕旁人插进手去,过年的时候来争功劳。 莲蓉私下特别生气,自她出生记事以来,这好差事一直是秦嬷嬷管。 今年被宋婶子姑侄俩夺去,她心里十分的过不去。 若照早些时候少不得她闹的,就不闹也得骂上几句话。 可有了前些天那顿打,她也是知道畏惧,只是气狠狠回屋跟梨月抱怨。 这事梨月倒是不太在乎,那些供奉祖宗的大菜,其实也就是三汤五割。 烧制的猪羊鹅鸡鸭五牲,再有就是炸全鱼、肉圆子之类的。 一来不是平日吃的菜肴,二来做起来并不费事,她们俩早都学过。 因此梨月在屋里也劝了她,没必要为这事气恼。 这些本事她们又不是不会,不如趁这功夫多学些实用的。 年底这做贡菜烧五牲的赏赐,让了宋婶子和福姐也罢了。 莲蓉听得这个说法,和她阿婆秦嬷嬷说的差不多,但心里还是气。 “大小姐出了阁,那可是要做侯爵府的长媳宗妇的。去定南侯府执掌中馈,做这些贡菜是少不得的。要不然宋婶子和福姐,能专在这上头用工夫?” 这一顿打还真没白挨,莲蓉现在也懂得琢磨事儿了。 梨月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把头摇了几下。 “话虽然这么说,可太太与孙妈妈也提过,陪嫁选灶房丫鬟,只是为了照应大小姐平日的饮食,不让小姐在婆家吃用上委屈而已。对外头乃至对亲家定南侯府也是这么说,因此才会只陪送个烧灶丫鬟,而不要陪送个大厨娘过去。咱又不是要把人家定南侯府中馈把持住,她们显这个手段没用的。” “太太真要选人的时候,必定是要考校汤羹点心与荤素菜肴何如,至于这些祭祖供奉三汤五割大菜,只是锦上添花的事。这是我的思忖,不信的话你明日再细问问你阿婆去。” 莲蓉越听越有道理,还真把梨月这套话听进去。 至于细细问秦嬷嬷,她真有点不敢。 自从她口无遮拦被孙财家的打,秦嬷嬷已好些天不给她好脸色。 做菜的时候出点错处,也不出口告诉,都是直接拿刀背打手。 “行吧,我听你的!” 宁夫人与宁大小姐如何选烧灶丫鬟,梨月其实心里并没有底。 但眼前做贡品的差事没什么可争的,她心里很是笃定。 但凡这真是头等美差,也断断落不到宋婶子和福姐身上。 孙小玉早就力拔头筹,头一个掐尖争了去了。 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头,杀羊宰鹅泡血水,也真是苦得要命。 这份苦头不争着吃也罢,要学的东西太多,恨不得每天做五顿饭才好。 如今宁国府里头,数锦鑫堂小厨房最热闹。 照理说起来,沈氏已是正牌宁国公夫人,应由她出面料理一切祭祀事务。 可沈氏一心求佛拜神,天天在房里里宣卷祈福,闹得人人都知道。 前天她还亲自捧着几钵白米,分送宁老太君、宁夫人与二三房太太。 虔诚得长跪在地,将米钵捧在头顶,说是粒粒喧过佛号开过光的。 还有兰若庵的镜明老姑子,在旁一力撺掇,夸沈氏多么多么孝顺。 整日在房里率领丫鬟婆子日夜诵经,只为祈求长辈与夫君平静无灾。 又说将这钵里的米加上几斤香油,做成长明灯供奉佛前特别灵验。 絮絮叨叨宣讲佛理,把众人说的五迷三道。 别看平日宁夫人信佛,对这些事情倒也还罢了。 倒是宁老太君听见这话,心中就有几分相信了。 她老人家进来身子沉重不说,孙儿宁元竣还特别的不听她劝。 娘家临江侯府与宫里何昭仪五皇子那边,也是诸事不顺。 老太太正因为近来事事都不趁心,听得说这米佛有用,心里也就惑动了。 就在软榻上探着身子,将沈氏唤到跟前,又让那老尼姑讲说根源。 旁边坐着的二太太也听得十分入迷,因她儿子乳名小和尚儿的,入冬身体病弱读书懒怠,因此也信着要念经祈福。 一时都听得津津有味很是心动,恨不得也让院里的丫鬟婆子也念。 当下宁老太君就要发话,阖府上下都要吃斋念食素,同念起这米佛来。 宁夫人在旁坐着,眉心不觉微微一蹙,狠狠横了沈氏与姑子一眼。 今天已是腊月末了,若真是吃斋念佛四十九天,府里还要不要过年? 老尼姑正滔滔不绝地说的天花乱坠,忽见宁夫人神色不悦,慌忙话锋一转。 “老太太、太太们若要礼佛,倒不一定用这麻烦的方法。眼瞧着年关已到,府里祭祀过年的事正忙碌,四十九天时日太长了。不若老太太就用大奶奶念佛的这个米,再多添些香油上来,贫尼在庵堂里供奉长明灯罢了!” 宁老夫人这才想起来,眼前没几天就要过年,只好收了念佛的心思。 低头思忖了半日,这才缓缓开了尊口。 “既然如此,到底是元竣媳妇孝顺,令她把这四十九天的佛念完,将那些米都交给老师父供奉在佛前。至于香油灯海,就论每天二十斤罢了。若咱府里有这香油,就每月送一趟去庵堂里。若咱府里没有时,折了银子与老师父。” 那老尼姑一听每天二十斤油,喜欢的屁滚尿流念佛不止。 宁老夫人说定了这话,这才抬头问沈氏。 “如今府里的用度,是谁掌管着呢?” 第248章 用度 宁老太君终于过问此事,让沈氏瞬间红了眼眶。 抬头瞥了婆婆一眼,抿着嘴委屈,并不开口说话。 鹤寿堂老太太眼前坐着的,都是正牌的太太奶奶,府里倒让妾室掌家。 虽然宁老太君看不上沈氏无能,可这事说出来仍旧是丢人。 二房三房的太太也有同感,特别是二房太太。 二太太院里现在是钱姨娘主事儿,做小老婆的俨然当家娘子似得。 宁二爷同着钱姨娘,宁三公子与宁三小姐,一家四口子其乐融融。 倒把她这个正经大娘子和嫡子小和尚儿撂在一旁,活脱脱就是孤儿寡母。 女眷们都把怨怒的目光投向宁夫人,心里头免不得腹诽。 还不是因为她做主母无能,才闹得府里大小不分。 “你也不说管一管!咱宁国府里三代主母在堂,倒让个妾室当家作主!大年下的亲戚们往来做年酒,还不让人家笑话死吗?” 宁老太君说的很是焦躁,歪在迎枕上眉头紧锁,又咳嗽了几声。 丫鬟们急忙奉茶捶背的忙乱,沈氏顺势委委屈屈抽噎起来。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府里家务一团糟,还有万两银子的亏空。 她这是想让宁夫人把家务接手回来,照旧与年初一样。 当初夺儿媳对牌给孙媳的时候,没想到沈氏是个没脑子的货。 如今若要把话说明白,老太太的颜面实在下不去。 这些话虽然是责备,实则也是给台阶,她老人家希望儿媳能懂得。 公侯伯府的勋贵世家,也有侧室小妾当家的,可名声都不甚好听。 宁国府的名声若是坏了,还不是丢得是宁元竣的人么? 自古做母亲的人,谁能不为儿子着想? 谁知宁夫人并不上套,颔首垂眸细声细气,还带着些微笑意。 她可不承认如今是小妾管家,现在府里的家务,名义上是宁元竣亲自管。 “早先母亲让元竣媳妇掌管家务,元竣嫌媳妇管的不好,这才收了对牌子自己管。我倒是私下里劝过他,外头公务朝政就够他忙的了,何苦还要亲自过问家务。可他倒是和我说,怕他媳妇糊涂,里外账目算不清,只顾落亏空,闹得内宅里混乱。” 责任都推在儿子身上,宁夫人是半点不接茬儿。 而且言下的意思,指明了沈氏管账没几天,就有极大的亏空。 沈氏在旁顿时停了泪,张口结舌不敢再出声儿。 提起账面亏空来,宁老太君心知肚明。 只不过越是心知肚明的人,被人戳了肺管子,越容易恼羞成怒。 “谁家的账目能一清二白?不过拿上几两银子补上就是了!自家里头过日子,又不是做买卖,算这么清楚做什么?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勋贵的家里,一家子娘母们明算账的呢!难道咱们宁国府的内宅,还不如外面那些小家子不成?” 这风凉话说的倒是轻松,可也摆明自己不会拿银子贴补。 宁夫人心知这位老婆婆的心意,是想让自己把账目连亏空接过来。 这里顿了顿还没开口,沈氏的脸色瞬间惨白,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是会错意思了,以为宁老太君是要让自己把亏空补足。 自从打发了娘家三哥两大笔银子地契,她手里已经没多少银子了。 别说是一万两这么大数,就算是要三五百两,也得当头面首饰。 要不然她也不会费力供什么米佛,一二千银子打发出去供佛许愿就是了。 旁边那个老尼姑子镜明,连忙搀住沈氏,坐在下首椅子上。 “大奶奶身子弱,连日念佛辛苦,快往旁边歇歇。” 宁夫人则睨了沈氏一眼,继续对软榻上的宁老太君笑意盈盈。 “老太太说的极是,我对元竣也是这般说的。那账上就算的乱些,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事,就有些亏空算不清,不拘哪里挪用挪用,遮过去也罢。毕竟这些银子,并没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家务事嘛,就睁一眼闭一眼,让他媳妇胡乱管着罢了。谁知元竣这孩子细致要强,那道理倒是一套套的,和我面对面争辩,半句话不肯松口,也是没办法。自古儿大不由娘,我拗不过他。” 宁夫人装糊涂不肯贴补,沈氏缩在一边不敢出头。 宁老太君谁也指使不动,只能暗地里咬牙,嘴上带着冷笑。 “幸亏镜明老师父是咱家庵的主持,并不是外人。要不然这些事让她出家人听见,真真是令人笑掉了牙齿!” “阿弥陀佛,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说哪里话来?谁家的瓦罐不碰井口,汤勺不碰锅沿?到底是老太太、太太们与大奶奶慈悲,天上神佛保佑,咱府里才能这般兴旺!” 太太奶奶们讲说家务的时候,照理老尼姑应该回避。 不过这老东西等着要香油钱,意意思思延挨着不肯走。 每天二十斤香油,以庙里价格折换银子,一年下来要三四千两。 比平日府里给兰若庵的所有供奉,多出数倍不止。 这笔银子不敲定了,老尼姑子怎么肯走? 宁老太君扯了半日用度,见宁夫人死活不接话,自己也说的乏了。 如今快过年,吃斋念佛是来不及,总算把灯油供上,把愿心许了才好。 “别的话都不必说了,如今谁管着内宅用度,就让她按月将香油算好,连带着元竣媳妇供佛的米,在佛前供起长明灯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必定要常做善事常斋僧供佛,家业才得长久。” 宁老太君这话说一不二,众女眷都起身答应。 老尼姑子欢喜的要不得,满口称颂老菩萨,念了百八十声佛。 众人服侍着老太太内堂休息,这才都起身行礼散了。 若在平日里的时候,镜明老尼姑都是巴结着宁夫人的。 如今这香油钱是因沈氏得的,因此只顾合掌躬身,趋在她后头溜须。 “老太太乐善好施,大奶奶供佛虔诚,往后必定万事如意。如今既答应了这香油钱,不若大奶奶将前几天许的经文,也打发人拨几两银子,贫尼张罗着供奉了吧。” 沈氏扶着丫鬟手走着,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 但她这些天许愿念佛,听说答应了供佛的香火钱,到底还是欣慰。 如今府里的对牌子,已经在覃乐瑶的手里,若要拨银子也得去燕宜轩。 沈氏不肯自降身份,因此派了芷清跟着老尼姑去了燕宜轩。 “你就说是老太太说的,每天二十斤香油,每月就是六百斤,该多少银子让她自己算去。腊月都要过去了,这供奉的事情赶早不赶晚,那可是不能延误的!另外我还许了镜明老师父,要印四千九百卷《大藏经》,一并算好银子,早早拨去兰若庵散人去。这也是给老太太、太太做功德,若耽误了不得了!” 芷清连忙答应了,引着镜明老尼姑一路过去。 原本以为这么大的用项,又是年底花钱路流水的时候,覃乐瑶必定不肯。 谁知燕宜轩立刻就有回信儿,每月香油六百斤,大藏经五千卷立刻拨发。 第249章 风腌果子狸 “每月六百斤香油?如今是腊月里头,京师各大庵观寺庙的香油,折银子都要五钱银一斤!一个月就是三百两,一年下来三千六百两啊!还不都便宜了兰若庵镜明那个老秃贼!” 锦鑫堂的厨房里,大伙儿正在忙碌膳食,几个老婆子边洗菜边闲聊。 沈氏这番操作,阖府上下都知晓了,丫鬟婆子们都在嘲讽。 供佛用的香油那可金贵的很,梨月听婆子们说过。 若是在庙会上买,五钱银子一斤都算是便宜的。 宁国府在城外还有两座大家庙,兰若庵只算是个小庵堂。 平日给兰若庵的香油蜡烛银子,每年不过五百两银子。 如今为了沈氏挑头许大愿,一下子翻了多少倍出去! “这还没算印《大藏经》的钱呢。五千册经书印出来,也要几百两银子,加起来怎么也得有四千两!啧啧啧,大奶奶得发多大的愿心,花费这么大笔银子的供奉。倒不是咱们做奴才的人,敢出口说主子们的不是。平日她多孝顺长辈,常笼络国公爷,体恤体恤底下人,早些多积阴骘,何苦花这些冤枉钱!” 这话倒也真是的,梨月听了很同意,暗地里跟着点头。 沈氏这样供奉许愿,必定不是国泰民安家业安稳,这样虚头巴脑的东西。 要么是求夫君回心转意,要么就是求能早些生下嫡子。 不只是梨月这样想,府里下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 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愿望,怕是关着门念佛实现不了的。 “还盼着咱这位大奶奶积德?你没见她让兰若庵那老秃贼姑子,哄的如何呢!不知哪里讨来野路子,令全院子里头的丫鬟婆子,起早贪黑给她念佛数米粒子,还要陪着她吃素食斋。凤澜院小厨房的饭食,那是半点油腥没有,就有个苍蝇肉落在锅里,都要捞出来撇出去哩!” 这位碎嘴婆子说的绘声绘色,引得众人一阵笑话,语气愈发刻薄。 “方才听太太的意思,说既然她要念佛许愿,就不能中断。就让大奶奶在院里待着,好生斋戒念佛四十九天,过年都不必出来。这般大的愿心,又有全院子上下几十人陪着吃斋,必定如了她的愿,就等年后早降贵子呢。” “这话倒也是难说的很。吃斋这事儿可要命。大奶奶若光管着自己吃罢了,偏要拉着底下人吃。凤澜院里老的小的这么多,有嘴馋偷摸出去偷油偷肉,谁能拦得住?就算没有个偷嘴吃荤食的,万一害馋痨上来,尖牙咬破了舌头,岂不也是沾荤腥儿?那佛爷菩萨见了,必定得说她的愿心不虔!” 说到此处时候,大伙儿又是一阵笑。 手底下各干各的差事,嘴里却乱纷纷议论,只是不敢大声而已。 家庵的主持老尼姑镜明,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货,混账事不知做了多少。 虽把上头瞒得铁桶似得,底下人心里却是都明白。 大笔银子放在兰若庵做功德,与丢在井里没分别,因此人人听了都笑。 大奶奶沈氏这么搞,大约真是急眼无法,才会病急乱投医。 想虔诚拜佛让丈夫回心转意,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能别人还不知晓,但梨月心里特别明白。 沈氏在房里吃斋念佛许愿,国公爷石半点没被妻子感动。 宁元竣陪着覃乐瑶在燕宜轩里,那真是顿顿佳肴美酒,吃的有滋有味。 今天还特意派人来厨房传话,说主菜要做蜜蒸果子狸。 果子狸是南方的东西,新鲜的得不着,运到京师都是风腌的。 往年南方采买的买办,会送来不少各地难得的特产,价格都不便宜。 今天腊月这些东西就不算多,好几种都没采买,听说是嫌贵。 就似这风腌狸肉只有三只,老太太一只,二房三房分一只,只剩这一只。 梨月心里很失落,几千两银子买香油供佛,还不如多买些特产来吃。 就算她吃不到嘴里,多做两次练练手也是好的。 如今这只狸子肉,太太不喜欢吃,两位小姐只尝了尝,就剩这么多了。 这东西入冬后才捕,吃冬天一季,开春后肉质不好,就没有了。 果子狸平日不常见,冬日里偶尔得着,才能吃几次尝鲜。 秦嬷嬷只教一次,梨月和莲蓉睁大了眼睛跟着学。 调好蜜酒酿,从米泔坛里头捞出风干的果子狸肉,快刀斩片。 果子狸肉质比火腿更肥更嫩,对刀法调味火候要求很高。 肉蒸上锅了,莲蓉过来烧火,蹲在灶边嘀咕。 “当年二房太太为生二公子,也是许愿拜佛花了许多钱,可人家是用的私房嫁妆钱,可没跑到老太太眼前讨。凤澜院大奶奶供佛,那可是用的府里内宅的用度。公中的几千银子,给她一个人念佛印经,公账私账都不分,这可算得是什么?燕宜轩新奶奶也是糊涂,竟然还给她批下来了!” 梨月伸手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小点声儿。 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但是嘴里都没说什么。 按说这笔香火银覃乐瑶不该批,可她若敢不批,沈氏必定还有幺蛾子。 听话音就知道,这件事宁老太君是给沈氏撑腰的,覃乐瑶怎么敢不批? 她如今身份只是妾室,老太太顶不待见,连鹤寿堂正房都进不去。 梨月鼓着腮帮叹口气,心里却暗暗思忖。 遇着这种不讲理的事情,究竟该怎么办呢? “果子狸蒸好了,上两滴香油就成了!” 大火上汽略蒸一刻就好,多蒸就怕要老而不嫩了。 雪白的蒸汽里,莲蓉手裹着布,把粉白瓷大碗端出来。 梨月提来了芝麻香油壶,缓缓滴上两滴增香。 “芝麻香油多少钱一斤来着?我记得便宜的只要四十钱?” “咱们府里买的,都是上好小磨香油,五十钱一斤!” 上好的芝麻香油只要五十钱,供佛的香油却要五钱银子。 两种油差了十倍,究竟有什么不同? 梨月好奇的闻着油壶,冲鼻都是的浓郁芝麻香气。 第250章 对账 热气腾腾的晚膳,被传膳的媳妇们送进了燕宜轩。 “把晚膳先温着些儿,国公爷回来再用。” 一般晚膳的时候,覃乐瑶都是等着宁元竣回府一起吃,吩咐了一声。 采初张罗传膳媳妇将四道蒸菜放在炭炉上煨着,其他菜肴则暂时放在食盒里没拿出来。 屏风后的洒金小炕上,覃乐瑶正在与娘子们说话对账。 她近来是忙的很,每天早上打发宁元竣上朝一走,就已经开始忙碌。 有时正在妆房里梳着头,管事房人就排着队回话,用早膳时都不得闲。 炕桌上摆着象牙雕漆小算盘,还有厚厚的账簿子。 小巧的海棠石砚,两支狼毫细笔,琉璃镇纸下有几张纸笺。 眼前正在算的,就是给兰若庵的香油钱,还有印《大藏经》的经钱。 “香油每斤五钱银子,每月共用银三百两。刻印《大藏经》五千部,每部耗一钱银子,共用五百两。本月共给兰若庵批八百两银子。请奶奶写个票,账房先拨八百两银子银票,给兰若庵主持镜明师父。每月初一送月例时,多添上这三百两就罢了。” 管事娘子算得很清楚,手拿着批票等着画字儿。 腊月里头事情多,覃乐瑶已处理过不少家务。 都是依着旧例办事,并没遇着什么复杂的事情。 她不似宁夫人精细严厉,又不似沈氏苛待刻薄,言谈间比玉墨还温柔。 因此都觉得西院奶奶谦逊好说话,不免就有些松懈心思。 这些管事娘子的心意,都觉得眼前这位新奶奶是小妾,名不正言不顺。 顶多算是半个主子,说话办事都不硬气,凡事都要靠着她们。 这些管家娘子们,平日给家庙家庵送用度,少不得要收老尼姑的孝敬。 如今见老秃贼镜明得了大笔香油钱,满心想着一会儿如何敲她一笔。 每月增了三百两香油钱,扣她一百两都不算多。 因此管家娘子一力撺掇,催着赶紧批了票,好去账房领银子。 可她却没料到,覃乐瑶并不着急,反倒问起兰若庵的琐事。 庵堂是何时建的,多少间院落房子,供的是哪家菩萨念什么经。 共有几个老尼姑,几个小尼姑,年纪多大,香火月例多少等等。 覃乐瑶事无巨细都问得明白,半点儿都不嫌麻烦。 管事娘子以为她是闲聊,耐着性子赔着笑脸,一一回答。 “兰若庵在出城五里半地方,三进庵堂院落,只有十来间清水瓦舍。早先是为府里有祭祀时,女眷们出城歇脚的地方。如今除主持镜明之外,还有两个大徒弟四个小徒弟,另外使唤着两个佛婆儿。念的都是《大藏经》之类。 “姑子们的饮食衣裳用度每月给二十两银子,外加香火经书银子三十两,每月府里共给银五十两。若遇着浴佛节、盂兰盆会做法事,经钱银子另外再算。每年府里还派人,过去修理庙宇,重塑佛像金身。” 以往每月才五十两银子,如今撺掇沈氏两句,往后就要供三百五十两。 承揽刻印五千册《大藏经》,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 覃乐瑶并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沉吟片刻,朱红指甲拨了拨算盘。 管事娘子嘴角挂笑,就抬头睨了一眼,揣着手站着晃了两晃。 “奶奶问这个话,可是奴婢们帐算得不对?“ 覃乐瑶闻言抬头,笑盈盈撂下账目,语气很是温柔。 “算得自然是没错处的。可方才听你说,兰若庵里全是些女尼,还都老的老小的小,平日直接发下许多银子,是让她们自己出去采买?” “这……”管事娘子心里一慌,连忙赔笑敷衍:“庵堂里的粮米菜蔬等物,都是镜明老师父命佛婆子出去买。至于香油纸张等粗重东西,都是铺子里派伙计送去,也是极为方便的。庵堂毕竟在城外,若吃穿用度都从府里送,也是太过于麻烦了些。” 离城不过五里多地,运东西并没什么麻烦。 而且月例银子也得月月送,怎么送银子不嫌麻烦,送东西就嫌麻烦了? 话说到这里都是心照不宣,不过就是银子好贪,东西不好贪罢了。 有银子才有偷手,镜明老尼姑子有本事,从府里弄走这么多银子。 底下这些管家经手人,不怕她不多多孝顺。 因此管家娘子们的心意,自然是直接给银子最好。 自己省事不说,伸手索贿要孝敬,也更方便些。 覃乐瑶心里明白,非但没有点破,还笑着点了点头。 “虽说比丘尼无分男女,可庵里毕竟是女子。铺子里伙计出入送东西,时候久了也是不成体统。何况那庵堂在城外,好天气还算罢了,如今腊月数九寒天,米面柴禾还要外头去买不成? “这个事儿……只怕镜明老师父,她们也习惯了……所以……” 管家娘子支支吾吾,心里很是不耐烦。 见她这样,覃乐瑶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提起笔来就改了账目。 “你们传下话去,从今往后兰若庵的粮米、衣物、柴炭、香油,都由府里统一送过去,不必再折算银子。刻印经文的事情,也不必庵堂派人去办,府里会把印好的经书直接送去。” 唰唰写了两行小字,覃乐瑶轻轻放下笔,又补充了一句。 “姑子们每人的月例钱还是照旧,凑个整数就发十两银吧。” 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把给庵堂的月银变成了实物。 管家娘子不由惊得抬了头。 连香油都从府里送,送到庵堂的现银只有十两? 原先五十两银子的时候,她能从中分十两。 若涨到三百五十两银子,她少说也得分一百多两。 如今变成了十两银子,那老秃贼还能孝敬她? 暗中骂了几声晦气,管家娘子沉着脸,咬着牙不开口。 “你可是有难言之隐,这事情不好办了?”覃乐瑶笑盈盈发问。 “奶奶,您这可是给奴婢们出难题啊!” 管事娘子彻底不耐烦了,揣着手低着头,将眉头皱成了一团。 第251章 理家 前些日子这位西院新奶奶,还算是温柔得体,如何突然就认真起来? 不但是这位管事娘子心里不乐意,屋里别的管事人也都存了些怨怼。 她若是把这几百两银子弄得这么清楚,还让底下人如何托福赚钱呢? 早先宁夫人当家的时候,也不会去突然改这些东西。 沈氏管账的时候,只需要账面算得清,别的她都不闻不问。 怎么就是这位新奶奶,抓住了这个不放。 一个偏房的小娘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做主母了不成! “回禀奶奶,米面柴炭等物,从府里的份额拨出去,这倒是没有什么。只是这供佛的香油,刻印的经书两项,管事房可是不好采办。毕竟镜明老师父出家多年,采买供奉祭祀的东西,更加熟络些。若是供佛的香油质量不好,或是刻印的经文不清晰,那可是对神佛不敬的大事!” “在兰若庵供奉每日二十斤香油,刻印五千册《大藏经》的事,这是正房大奶奶吃斋诵经才讨下来的。鹤寿堂老太太亲口交代下来,要底下人无比精细办理。如今镜明老师父还在凤澜院,陪着正房大奶奶诵经呢。这供奉可是为了咱们宁国府阖府主子,更有国公爷的前途在里头。覃小娘别会错了意思,这时候跟大奶奶争风吃醋,坏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斜着眼睛往上一瞥,“奶奶”是没有了,直接唤起“小娘”来了。 陪嫁丫鬟采初采袖,原本在正房里看着摆膳,此刻都绕过屏风进来了。 一两个瞪圆了眼睛,只等着自家小姐发话,就要张口喝骂推搡。 覃乐瑶则是完全明白了,若不是戳着了肺管子,她何苦这样急? 她这里全不动声色,反倒示意丫鬟们噤声。 “供佛的香油与刻印经文的事,管家妈妈们不必忧心。京师里的这些东西,我自然是知晓的。过几天就有官用进上的香油拨过来,至于经书我也找了刊印的地方。你不必费半点心。” 听了无礼的话还能这么平静,管事娘子以为她软了,更是得寸进尺。 欺身上前两步,把写着银数的批票往前一推,手指着上面的数目。 “您有好门路,能买得着进上官用的供佛香油,奴婢想着必定价钱也是极贵的。这银子拨下去万一不够使,再回来补足的话,怕又是桩麻烦事。您还是把这银子批了,这样庵堂里镜明老师父,也好早些上供做法事。管事房那边事情也忙,奴婢还有别的差事。” 覃乐瑶见她这般讪脸,脸色沉了几分,笑意却更深了些。 “你也真是会操心!怎知道我派人采买的香油,要么就是质量不好,要么就价格昂贵?你既然事情忙,为何不按着吩咐快去,还和我这里消磨时辰?” 管事娘子也是个硬茬子,毕竟那可是每月百十两银子的好处。 “覃小娘刚嫁进来没两天,还不知道咱府里买办的规矩。咱府里上上下下千数人,每日采买吃喝用度,那可是个大学问。哪些东西要派买办去买,哪些东西直接拨银子,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前些日子大奶奶掌家务,都没说把这些规矩变了,怎么小娘就敢不尊规矩?” 她一连着两句话,就点出覃乐瑶身份低贱,言语里拉扯着沈氏。 覃乐瑶抿了抿嘴唇,对丫鬟使个眼色。 采初早等着她发话了,挺身上前指着鼻子就骂。 “住口!我们奶奶看你是管家娘子,平日办事勤谨有些体面,这才细声细气的同你说话。正经问你采买家务的话,你阴阳怪气的不回,东拉西扯说的什么混账话?嘴里还不干不净,拉扯正房里大奶奶!敢情儿是你这老货,在正房大奶奶手里昧下银子来了不成?” 一顿狗血喷头,骂得那管家娘子一惊。 本以为覃乐瑶小家的女儿,嫁进来又只是偏房侧室,量她不敢如何。 不想手底下的丫鬟,都这般泼辣厉害。 还不等她回嘴儿,采袖也走上两步,嗔着脸跟着呵斥。 “婶子,你是个办事管家的人,该懂得为人做事的规矩。上头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上头吩咐什么,你该办就办去。有为难不能办的,就该明白回话。我们奶奶如今管家务,每天忙乱的什么似得,谁有功夫与你闲打牙?为兰若庵几百两银子的破事,你在这啰嗦多久了?你若不能办事,回管事房里叫个会办事的来,别耽误了我们奶奶用膳!”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管事娘子满脸通红。 不等她开口辩解,覃乐瑶已合上了账本,从小丫鬟手里端了茶盏。 “府里的家务,国公爷既然托了我,我就少不得要讨嫌。你们这些管事的人,别觉得我是初来乍到,就要做贤良装大度。你方才也说了,我不过是个偏房做小娘的,本就不似大奶奶温柔宽厚,由得你们自说自话。我做事就是这样,要如何就如何,底下人只管按吩咐办事。谁敢当面驳我,我就立刻回了国公爷,下了她的差事。” 说罢这话,茶盏啪的顿在炕桌上,吓得众人都是一颤。 覃乐瑶抬头扫了眼众人,冷着脸就吩咐人。 “去管事房里把她名字勾了,打发去祠堂看门点香。凡是她经手的账目,一律拿过来重新核算。但凡有半点对不上账,让她家里出钱描赔。若是赔不上亏空,就把她的儿女发去庄子上发卖!” 管家娘子万没想到,覃乐瑶做事竟会这般狠辣。 顿时吓得体似筛糠,来不及跪下央求,就被丫鬟们推了出去。 炕桌上她送来的批票,覃乐瑶直接甩手,撂在身旁炭盆里。 金丝竹纸极为轻薄,沾着银霜红炭,立刻燃腾瞬间化作烟气。 “往后每月多供兰若庵香油六百斤,原有的香油银一律折成香油拨发。刻印《大藏经》的事情,全都报上来由府里派人刻印,只把刻好的经书运去庵堂,让庵堂施舍即可。佛门清净之地,庵堂又是女庙,往后只能静心修行,少理这些银钱外务!” 粉妆玉琢的俏脸儿,如冰雪似得寒凉。 屋里原本贼眉鼠眼的管家娘子们,此刻诺诺连声,再不敢多说半句话。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 第252章 威服 覃乐瑶命人采买的,是宫内二十四衙门之一神宫监,督制的香油。 皇宫内院的祭祀,连同太庙高庙、敕建寺庙所用的香油,都是这里制作。 正经御用等级的货色,往外售卖价格却便宜。 买一斤只要五十个文钱,比兰若庵里的香油,便宜了整整十倍。 兰若庵的镜明老尼姑,还在凤澜院陪着沈氏数米粒的时候。 六百斤香油已经送到兰若庵里供起来了,总共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 下人还特意送了几斤往凤澜院,让沈氏念经的时候点灯用。 “这种香油是宫里娘娘们用的,比外头买的强好些!” 沈氏不懂这些事儿,还只是胡乱生气而已。 镜明老尼姑子听说了,气得俩手哆嗦双足发软,险些中风发抽死过去。 她做了一辈子尼姑,就指着这些东西赚钱。 如今被人夺了财路,到手的雪花银子没了,真如要了她的老命。 她是想破脑子也想不出,燕宜轩那个刚出闺门的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些! 覃家自进京后,就与吕公公他们走的近,往来有许多内廷官宦太监。 宫里的各种供奉,太监们也是这样,十倍百倍往上报价。 别说是香油,便是柴炭、衣料、鞋帽、乃至于草纸,都是几道手赚钱。 凡是这里面的偷手,覃乐瑶比别人都懂得多,不足为外人道。 因此她接手了账目,只是随意翻了翻,就知哪里贪的多。 本想着从膳食或衣料下手扎筏子,可惜一直没等到空子动手。 谁知兰若庵的老尼姑子,不要命似得撞了上来。 她正要立威压服众人,又怎么会手软呢? 大张旗鼓裁革了几个管家娘子与贪钱太过的买办,往后做事就顺手得多。 兰若庵只是个出头的,另外两座十方家庙,也是做了同样的安排。 香油、香料、蜡烛、香灯、印经,一概不再给银子,都由府里拨发实物。 这里头十倍八倍的利润,再不放任底下人私下分赃侵吞。 手指随意拨拨算盘,只是几座家庙庵堂的用度,每年能省下近万两银子。 消息零零散散传出来,梨月耳朵里就是灌满了。 “供佛的香油与咱们吃的香油都一样的。供佛用的油还可以掺别的,所以更便宜些。原来那些庙里的秃贼,每年赚了这么多银子。真是指佛吃饭赖佛穿衣,嘴里说的慈悲为怀,心里尽想着赚黑心钱!” “也不只是老秃贼们赚钱,咱府里那些买办,还有经手的管家娘子们,还不是个个从里头拿孝敬钱?管事房裁革的那个货,光是收庵堂的孝敬,就是几百两近千的银子。全家在外偷买了房子住,还开了个杂货铺子。从府里顺不少东西,偷偷拿出去卖。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挨打!” 前天覃乐瑶命管事房里新总管,当众责打处罚了管事娘子与几个买办。 好些人婆子丫鬟都跑去看了,回来的时候一个两个吓得够呛。 “啧啧啧,都是几辈子的老人,平日多么光辉体面?想不到也有今天!亏得是西院奶奶这么厉害,管事房的老人儿,说裁革就裁革。把她的家给抄了,房子家私都发卖出去,得了银子收回公中帐上,儿女也都发到庄子里了。连那几个买办,平日行三坐五张扬的紧,如今都是抄家赔补亏空。人都拖到外院里,每人去衣打五十板子,个个哭爹喊娘的嚎!” “西院奶奶才十六七岁的人,手下竟然这么狠?看着她年纪小小的,想不到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那些管事与买办虽说有错,好歹是几十岁的人,就这样半点脸面都不留。国公爷也不管她。论名儿是个奶奶,其实不过就是小娘罢了,就让她这样耀武扬威不成?” “你可真是乱操心!要我说起来,咱府里正该有个厉害人办一办。那些管事娘子、买办娘子,个个成精了似得。府里的银子就往自家口袋里装,在府里论名是奴才,出了府就是爷爷奶奶了,不办她们办谁?新奶奶当家管事,一不曾磋磨咱们底下人,二没克扣大伙月例炭火吃食,要我说她爱打谁打谁!耀武扬威如何,国公爷正给她撑腰做主呢。” “国公爷抬举她,可不就是与二老爷一样,是那宠妾灭妻的罪名?老太太也能看得过去?” “你这贱骨头,幸亏国公爷抬举她哩,要是国公爷抬举凤澜院奶奶,咱们如今都吃糠了!老太太、太太看不看得过,反正不与咱们相干!” 两个婆子絮絮叨叨闲聊,手里拿着本书点着了引火。 覃乐瑶这样大刀阔斧整饬家务,宁元竣是在背后撑腰的。 只是不知道,宁老太君与宁夫人,心里是如何想的。 说实在的话,梨月觉得她做的对,但是心里却暗暗有些忧心。 她也在灶上生火,估计是柴禾有点潮,半天点不起来。 旁边的婆子极为好心,笑嘻嘻丢过一册书。 “小月,今天柴不好,给你本书引火用。也不知是哪家送的节礼,各院都分了好些书。太太说没什么用,给咱们烧着引火。” 这书用的纸质量极好,外皮是布纹笺,里头是洁白的白棉纸。 整整齐齐印着清晰的方体字,纸张洁白墨色浓黑,漂亮的不忍心烧。 梨月以为是刻印的经文,类似《大藏经》《金刚经》之类。 可仔细看封面,却是挺拔的四个大字——《闺阁淑训》。 看起来仿佛是类似《女则》《女训》的东西。 对着外头的阳光略微翻了翻,拣自己认识的字看了几眼。 “文德皇后,初为婕妤后为贵嫔,生育东宫终为皇后,母仪天下……” 刷刷往后翻了翻,竟然都是字,一张画儿都没有。 梨月瞬间觉得没什么意思,撕了几页就往灶里塞。 撕到最后灶火着起来,火光映着书册后的朱红色“御制刻印”四个字。 “这书是谁家送的呀?”她抬头问秦嬷嬷。 秦嬷嬷坐在一旁喝茶,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 “还不是何昭仪娘娘送来的!宫妃娘娘们赏赐年礼,就算没有金玉古董,好歹也送两匹宫缎。她老人家倒是好,送了一百本御制新书。这是让老太太、太太还有小姐奶奶们,都考状元去不成?” 一百本一模一样的书,送来当年礼? 梨月也真是惊了。 第253章 淑训 快到元旦的时候,各家亲戚朋友的年礼,差不多都互送完了。 这些都是有旧例的,倒是没再出什么大乱子。 今年送礼唯一的变化,就是将送宫里何昭仪的年礼蠲免了。 依着往年的例子,少说也得花上个万八千银子,如今一概省了。 宁老太君心里当然不乐意,一连几天派人,要寻衬孙儿进来说话。 偏是年关将至,宁元竣外务繁忙。 衙门里忙着封印,亲朋宴席应酬又多,只顾抓不着人。 谁知宁国府没给何昭仪送礼,何昭仪倒是主动赏赐礼物出来了。 两个朴素的枣木薄皮匣子,整整齐齐摞着百册新书。 宫里娘娘赏赐书籍,这可真是稀奇事情,说起来还真有些缘故。 记得腊八节宫宴上,五皇子被万岁爷嫌弃一顿,母子俩闹了个大没脸。 昭仪娘娘回去痛定思痛,勒令五皇子的师傅沈阁老,加紧督促儿子读书。 只要在元旦那天的宫宴上,找回这个面子来才好。 沈阁老心里也是着急,可年底内阁也是忙碌,自己分身乏术。 于是特意从翰林院里头,把新女婿魏探花调来,给五皇子做侍讲学士。 说起这小魏公子虽然年轻,学问可是不低的,毕竟是甲榜探花郎。 只可惜五皇子平日散漫玩闹惯了,并不是什么读书上进的材料儿。 就这几天的时辰,没法让小皇子一口吃成个胖子,倒孩子的脾气闹上来。 书房里头时常不敬先生,撕书泼墨折笔,还与伴读小太监嬉闹。 小魏探花寒门子弟出身,从未见过这样无法无天的孩子,只是叫苦不迭。 折腾了好些日子,学问非但没长进,淘气倒是更上一层楼。 何昭仪万般的无奈,又实在舍不得惩罚这唯一的儿子,只好另想别法。 到底沈阁老是有城府的老臣,老谋深算心里的主意多。 宫闱内廷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扶不上五皇子,扶一扶何昭仪也是好的。 自古都是母贤子孝,只要把何昭仪贤惠名声打出去,五皇子自然是好的。 于是沈阁老暗中安排,就令女婿魏探花执笔。 翁婿俩大展奇才,比照当年《列女传》,洋洋洒洒写了部《闺阁淑训》。 小魏探花真不愧是才子,三天就把书稿写完了。 书里收录的历代贤后故事,上到大禹王之妻涂山氏、周文王后太姒,下到本朝的慈母皇太后,有的没的编了好些贤孝故事,最后以何昭仪收尾。 刊印书籍的时候,当然不能说是翰林院探花郎代笔。 只说是何昭仪入宫后呕心沥血之作,二十年习学古代圣贤后妃的心得。 万岁爷随便看了看,也说文采不错,让何昭仪派人刻印。 沈阁老与小魏探花都在旁撺掇,赶着在年前刊印了。 何昭仪亲自定名《闺阁淑训》,在御制书局刻印,整整印了五万册。 因为是千百年间,宫廷里历代贤妃贤后,相夫教子的事迹。 就在宫内及京师大肆宣扬分发,说是女学女教的经典,家家女眷都得读。 宫里的后妃宫女太监们,无论识不识字,都是人手一册。 余下的分赐勋贵世家的家眷,每家每户都送了百十本。 宁老太君见侄女赐书出来,更觉是有了道理。 因此派了大丫鬟玲珑,直接往燕宜轩里去。 当面把这《闺阁淑训》扔在覃乐瑶脸上,质问她如何给何昭仪回礼。 谁知覃乐瑶是早有预备,当场也拿出了两箱书册。 蓝布封皮蚕丝缝边,金色藏经纸刻印,是满满两大箱的《大藏经》。 前几天她吩咐人去刻印局,给沈氏和兰若庵刻经,就多印了五百本。 既然何昭仪娘娘赐女德书出来,那么宁国府就送佛经书进去。 亲戚之间淡泊名利,岂不是清雅高洁的很? 两句话把玲珑丫鬟说的张口结舌,慌忙回鹤寿堂告诉了宁老太君。 把老太太气得两手冰凉,登时怒斥宁元竣不孝,连晚饭都不曾用。 回了五百册《大藏经》,年礼的事就算完了,总共支用不过五两银子。 至于何昭仪送的一百本《闺阁淑训》,拨了五十本给凤澜院沈氏。 其余各房各院,都分了几本不等。 太太们见多了这个,知道是屁用没有的东西,让下人随手拿去。 宁家小姐们都读过书,看得出是牵强附会而已,也都没理会。 唯有沈氏如获至宝,因这里头的故事,与自己学的东西对上了。 比如数米粒念佛这桩事,书里就有明确记载,何昭仪在宫里也数。 梨月做午膳时才烧了一本,下午就发现厨房里还有十来本。 她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纸,没人看的话就只能烧火用了。 没事做的时候,随手拿了一本,又耐着性子翻了几页。 莲蓉见她在看书,忙好奇的凑上来,探头东问西问。 “这书写的是啥?是宫里娘娘们的故事?有咱们听说过的娘娘吗?” 书目上写着好些名头,什么太姒庄姜文德皇后,梨月都是半懂不懂。 好些复杂的字她也不认得,好容易翻到最后,才发现真有熟人的故事。 这些字还算简单,她指着勉强念了一段: “……昭仪何氏,温婉和顺侍君谨慎,生育皇子亲身教育。常言母慈子孝亲身规范,皇子敏而好学聪颖非常。 “昭仪于内宫中,膳食清淡自持,女官内侍无不称颂贤德。每用膳之先,数米于钵高诵佛号,祈祷圣寿皇恩,念国运兴隆……” 这一篇有好几页纸,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何昭仪。 “素面端庄不饰金玉”“麻衣布帛裙不曳地”“过午不食不用荤腥”“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总之是“堪比古之贤后,有明德文德皇后垂范”。 虽然这些字都认识,可意思梨月却不太懂。 大概就是夸昭仪娘娘母子俩都是好人,平时衣食俭朴之类。 “啥意思啊?” 莲蓉不识字,偏还好奇的很,厨房里好些婆子见她们念书,也围过来听。 “这话就是说:何昭仪娘娘吃饭前,要数着米粒儿念佛,为万岁爷与九州万方祈祷,是后妃贤惠的榜样。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识字也不算多。” 梨月简单的解释两句,抬头对大伙儿笑了笑。 “怨不得大奶奶要念米佛,原来根子在这里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拍着大腿恍然大悟。 第254章 除夕 腊月最后的几天,锦鑫堂里倒是不忙。 各种蒸羊烧猪炙鹅熏鸡炸鱼的大菜,都已经提前预备好了。 这些是宋婶子与福姐忙活,梨月正好闲着等过年。 腊月三十除夕这天,宁国府朱漆大门上,换了新门神与挂牌对联。 门首张挂桃木新刻的神荼郁垒二神,用来祈福灭祸压邪驱鬼。 从朱漆大门往里,仪门、厅房、穿堂、内院门一色洞开。 白石甬路直通宁国府宗祠,古树茂密掩映,汉白玉宫灯相对。 走到院落尽头,才露出五间黑油漆木门,匾额金字“宁府宗祠”。 祠堂正房早已洒扫干净,锦帐高悬香烛缭绕,挂着历代祖宗画像。 宁国府里的女眷,由宁老太君为首,宁夫人二房三房太太搀扶簇拥。 宁老太君和宁夫人是一品夫人冠带,山松特髻、真红大袖衣与蹙金霞披。 二房三房太太依着品级,穿诰命大衫霞披,金翠辉煌环佩叮当。 后面则跟着宁家的四位小姐,还有盛装丽服的覃乐瑶。 男子这边则以宁元竣为首,穿着大袖公服过梁冠,蟒袍玉带玉蝉雉尾。 宁二爷与宁三爷是品级公服,都是大红宽袖荔枝带,粉底朝靴。 原本宁夫人放出话来,说沈氏要是乐意闭门念经,不出来祭祀也可以。 但沈氏终究没这个胆子,毕竟是宁元竣袭爵头次元旦祭祀,她不敢不来。 清晨起来梳妆,穿戴了一品夫人凤冠霞披,扶着丫鬟匆匆走了来。 走到了地方才发觉,覃乐瑶也在这里! 她竟然也带着五翟冠,只是没穿大衫霞披而已。 覃乐瑶今日穿了大红圆领蟒袍,绣着五彩云蟒裙襕的官绿裙。 这一身也是命妇才能穿用的吉服,绝不是平常女子随便能穿的! “公府世家宗祠之内,怎可如此逾制?夫君,让妾室身穿诰命夫人吉服,这是什么道理?咱们宁国府还有没有家法规矩了?祖母,您要为孙媳做主!” 自从覃乐瑶入府后,没来敬茶行礼不说,还一直与宁元竣双宿双飞。 如今宗祠祭祀大典,她还敢要与自己争名分? 沈氏这些日子清瘦,说话时底气不足,声嘶力竭嗓子都破了。 覃乐瑶正站在太太们身后跟着,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声没言语。 宁老太君原本没注意,此刻回头打量几眼,顿时满面怒容。 “这是哪一房的混账女人,敢戴翟凤冠穿蟒袍?宁氏宗祠是何等地方,姬妾奴婢之流也敢进来,不怕踏脏了祖宗的地面!立刻把这贱妇与我撵了出去,将她这身违制的服色剥下烧了!咱府里还有没有家法!” “祖母……” 宁元竣正要开口解释,宁老太君已是气不可支,脸色猪肝似得红。 前几天覃乐瑶拿《大藏经》给何昭仪送礼的事,还在老太太心里压着。 见孙儿还敢护着她,喉咙里觉得热辣辣的,恨不得一口血喷她脸上去。 “住口!这贱妇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你身边伺候的姬妾,丫鬟奴婢一样的玩意儿,你敢替她说话,眼里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老太太这一发怒,众人一时都静了,再无人敢吭声。 倒是覃乐瑶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个礼,轻声细语解释。 “回禀老太太,这套冠戴蟒袍是宫里赏赐出来的,赐服上有内廷针工局的印信,因此并非逾制。内宫为元旦庆贺,命礼部依照规矩,加封京师内外命妇,令针工局制造冠服蟒衣以备赏赐。明日元旦一早,进宫朝贺的时候,就会有圣旨下来。” “贱妇,休要胡言乱语狡辩!” 沈氏已是脸色惨白,脚下都有些站不稳,伸手就指住覃乐瑶。 “朝廷封赐外命妇的礼仪法度,向来是封嫡不封庶,封妻不封妾!就算是长辈的太夫人,还讲究三母不并封呢!嫡母在世不封生母,妻子之封只有一嫡一继!你这贱人算是什么,朝廷会给你封赐诰命夫人?” “大奶奶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我只是北关来的乡下丫鬟。大奶奶读书明理,自然懂得朝廷法度。我却是不通文墨,这些规矩礼仪不如您明白。诰命服色是宫里送出来的,我随手就拿着穿了。若老太太与大奶奶觉得不妥,我回去换下来就是。” 任凭宁老太君怒急叫嚷,沈氏气竭谩骂,覃乐瑶都是淡淡的。 她躬身行了个礼,竟然还抿嘴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好了。祖母,祭祀的吉时就快到了,若错过时辰只怕不详。” 原本安安静静的祠堂,被沈氏进门搅的纷乱,宁元竣满脸不耐烦。 他看都没看沈氏一眼,招手让覃乐瑶回来,淡淡劝了祖母几句。 “万岁爷念着宁家的功劳,还有宁淑妃娘娘的恩情,这才破例加封咱府里多一位诰命夫人。明日元旦就有明旨,乐瑶也要一同入宫谢恩。” 封赐覃乐瑶诰命夫人头衔,是司礼监吕公公使了力气。 吉服赶着头一批做出来,就是为了祠堂祭祀穿用。 宁老太君万万没想到,原以为是随意纳个妾,谁想是纳进来个对头。 她老人家颤着手指点着孙儿,半晌才骂了一句:“好你个不肖子孙!” 在祠堂门口骂孙子不孝,这罪名可真是太大了。 宁元竣无可奈何,只得撩袍在院中跪下:“全凭祖母发落。” 国公爷这般一跪,院子里的孙男娣女,呼啦啦都跪下了。 唯有沈氏傻愣愣的站着,仿佛丢了魂魄似得。 最后是众人竭力死劝,宁老太君才别扭着进了祠堂。 一行人进入内堂供桌前,宁元竣拈香主祭,宁老太君率女眷在西侧,宁二爷与男子在东侧,依次跪下行礼祭祀,覃乐瑶便排在沈氏身后。 等到三跪九叩祭祀完毕,众人退出祠堂至鹤寿堂落座。 鹤寿堂的正厅里面,早就用大圆桌摆了合欢团圆宴。 抢金杯满斟屠苏酒,其余菜肴点心都是吉祥意思。 如团圆饼、合欢酥、如意果、大耐糕等,另有小厮在院里燃放鞭炮。 明明应该是喜庆节日,众人却没有一个敢欢声笑语。 宁老太君刚气得心口发疼,不等守岁就回内室更衣。 沈氏不管是大年下里,只顾哭哭啼啼,踉踉跄跄的就跑了。 其余众人老太君见此,坐了片刻也就散了,都各自守岁过年去了。 倒是梨月她们这些小丫鬟们,还在没心没肺欢笑热闹。 大伙儿吃着滚热汤饺儿,围着大明角灯玩耍,呼朋引伴的放鞭炮。 正在闹嚷嚷的高兴,燕宜轩的丫鬟采初,笑嘻嘻跑来拉她。 “小月走,上我们那玩去!我们奶奶买了好些大花炮,院里还撒花钱!” 第255章 守岁 自从老宁国公去世,宁元竣出京戍边,宁国府守孝三年整。 今年是除孝后的第一个新年,又是小公爷袭爵,本应大大热闹一番。 梨月欢欣鼓舞期待好久,却没想到会这般冷落。 天还没黑的时候,鹤寿堂的团圆宴就散了,主子们各回各房。 过年的气氛,比以往可是差的远了。 梨月刚入府那年,老国公还在世,宁国府除夕守岁是何等的热闹。 满府上下的人,无论主子奴才,都打扮的花团锦簇。 在祠堂祭祀过祖宗,大家排班在鹤寿堂院里,给老国公与老太君行礼。 丫鬟婆子小厮仆人,从内堂直排到二门上,一起一起的磕头拜年。 拜完年就是领过赏封红包,在鹤寿堂正房里摆团圆家宴。 宴席上阖家围坐笑语欢声,流水价的摆上饭菜汤品与美酒。 一整夜喧嚣鼎沸,爆竹声络绎不绝。 满堂水晶珠帘灿烂,芙蓉锦绣繁华。 到了晚间团圆宴撤下,宁家三房人口都聚齐在正房守岁。 宁夫人指挥着丫鬟婆子,在各处佛堂焚香迎神,在花园里供奉天地。 纸马香供糊的栩栩如生,火焚香塔一人多高,如同篝火似得。 儿孙们簇拥着宁老太君老夫妻,都站在廊下看送神迎神。 那时宁元竣才十几岁,还尚未及冠束发,穿着大红麒麟袍。 他挤过众人走下台阶,吆喝着小厮们放鞭炮除岁。 先是放的“霸王鞭”,噼噼啪啪震耳欲聋,众人都捂着耳朵。 随后满院放“地老鼠”,打着旋儿如同小陀螺,烟花四溅格外好看。 那时梨月才刚六岁,与彩雯姐拉着手,躲在柳家的身后。 跟着许多婆子媳妇丫鬟,都挤在院门口看放炮仗。 她又怕鞭炮声震耳朵,又忍不住探着头要看。 手里紧紧抓着糖果,心里只觉得欢喜。 在往年的时候,就连二门外粗使的仆人,都会赏赐酒席吃。 席面上不仅有烧鹅炸鱼炖肉,还有南来的甜酒儿。 梨月是第一次吃这么好的东西,往后几年都忘不了。 她一年到头就盼着除夕这天,能热热闹闹的吃这顿好菜好肉。 可是偏偏今年,府里出了好些事情,太太也不管家事了。 成房的家生子奴才们,每家发了五百钱,做过年的赏赐花费。 听说覃乐瑶本想照旧例,还是赏赐底下人吃酒席,大家热闹热闹。 只可惜大厨房裁撤了,府里连大锅饭都做不好,还哪能做这大席面呢? 因此就把这事蠲免了,改成发钱补贴完事。 而且别说是奴才们了,就连主子们都没团聚守岁。 祭祀祖宗过后,国公爷同着两位叔叔,去皇宫御门领了赐酒。 待他们回府后,见宁老太君没兴致,就吩咐各房自己守岁了。 宁二爷回到二房院,直接去了钱姨娘房里,带着庶出儿女吃酒热闹。 撂下二太太二公子母子,空守着年夜饭桌,等到饭菜冰冷不见人。 三房院里宁三爷夫妻带着宁四小姐,一家三口也不甚热闹。 宁三爷吃过几口酒,就如往年一般,开始唉声叹气。 满嘴里抱怨烦闷,说另外两房都有子嗣,只自己膝下荒凉。 这话他已说了好几年,每到除夕祭祀后,就尤其说的起劲儿。 三太太心里憋气不痛快,碍着过年不能发作,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 宁四小姐虽然只有八岁,可心里已经懂事了,自然也欢笑不起来。 至于长房里还算平静,锦鑫堂宁夫人跟前,是两位小姐陪着守岁。 依着礼节规矩,沈氏这长房儿媳妇也该在这里。 可她因祭祖闹了一场,正抹着眼泪念经,大概是忘了过年这档子事。 覃乐瑶则派了婆子过来,自谦是妾室不敢越礼, 等到宁元竣回来,见母亲这般冷清,就要将覃乐瑶唤过来。 宁夫人连忙摆手拦住,令他不必讲这些虚礼麻烦。 于是只有宁元竣陪着母亲与妹妹们,一起用了年夜饭。 随后依着往年的旧例,在院里烧了迎神的供奉,放了两起鞭炮除岁。 略坐了片刻时辰,宁二小姐就坐立不安,起身告辞回自己院里了。 宁夫人也打发了儿子出去,只留下大小姐,母女二人下棋守岁。 这个除夕夜,锦鑫堂正房院,反倒不如厨房院里热闹。 所有底下人都没走,婆子们打叶子牌赌钱,丫鬟们放小鞭猜枚抓子儿。 采初来叫人去燕宜轩时,梨月正没事闲得,在灶上炒瓜子。 她炒的是南瓜子,一半是椒盐咸味的,一半是糖霜甜味的。 过年时少不得这个,她前天就炒了一锅,谁知玩了一会儿都分光了。 现在只好赶着又炒两锅,预备着后半夜和明天吃。 “小月炒好了没有?我们燕宜轩一会儿就放花炮了。有好些一丈菊、彩蝶兰、金盏银台还有漫天花雨呢!” 采初穿着崭新绸缎袄,脸上擦着香粉胭脂,丫鬟髻上插着蝴蝶花钗。 她笑嘻嘻唤过梨月,看见莲蓉与孙小玉等,也招手叫她们同去。 “你们反正没差事,一起过来玩吧?我们奶奶买了好些小花筒子,都是满天星与黄绿烟棒儿!” 这些上好的烟火,都是年下大铺子才有卖的,价格可是不便宜。 平日里想要自家买着玩,那是绝不可能的! 梨月她们这些小姑娘,听着都要羡慕流口水。 几个烧火的粗使丫鬟,立刻动了心思,飞跑着过去。 原本看不起燕宜轩的莲蓉,听说有花炮,也顾不得了,一个劲儿催梨月。 梨月赶紧炒好瓜子,甜咸各装了一大盒,同些蜜饯咸酸装了个提盒。 在宋婶子秦嬷嬷跟前说了一声,随着采初一窝蜂跑了出去。 满厨房只有孙小玉沉得住气,守着灶火纹丝不动。 “过年都玩去,万一正房里太太与大小姐要吃点心,谁守着灶火呢?她们这些小猴儿丫头子,一年到头忙乱过,让她们玩去罢了。我独自在这儿盯着差事就好,我就不去了。” 这话说的与她娘孙财家的一个声调,梨月听了只是想笑。 倒是宋婶子在旁边直撇嘴儿,斜斜横了她一个白眼。 宵夜宋婶子早预备好了:鸡汁小馄饨、鸭子肉粥、蜜枣八宝粥、酥油熬牛乳,冰糖燕窝粥,小砂锅里应有尽有,哪用得着孙小玉守着灶现做? “啧!就她知道当差,说我们都贪玩?大过年的惹气,什么人呀!” 有两个烧火小丫鬟不满,暗地里嘀咕了两句。 这些天大家也看出来了,孙小玉这次回来,虽然不爱说话了,可心气高要强的脾气还是没变,因此大伙儿也就不管她。 其实除夕夜没什么可忙,只是宋婶子灶上还在冒着热气。 她侄女福姐包着头巾,正忙着封火开锅,端出一大碗蜜汁烧鹅。 这是要给三房送的,那边李厨娘不会做蜜汁鹅,特意托宋婶子帮忙。 “福姐,你来不来?” 到底莲蓉是热心肠,见福姐忙完,也叫了她一声。 “我……我……我不去了……” 福姐心里想去,偷瞥了眼姑姑宋婶子,没敢说想去玩的话。 第256章 拜年 福姐年纪虽然比旁人大,可来锦鑫堂厨房这些天,总是一股杵窝子样儿。 大伙儿正往外走,她也提着食盒出来了,宋婶子要她去给三房送蒸鹅。 虽然还没有身契,但福姐总算能在府里内宅走动走动了。 宋婶子时常打发她各房送例菜,提前让她认认府里的门户。 不过她也只能在各院小厨房里串串,等闲也见不着主子们的面。 特别是宁大小姐的院子,孙小玉的眼睛看得很紧,根本不容人往前凑。 别说福姐这样身份,就是莲蓉都难插上手。 宋婶子和秦嬷嬷不乐意,但碍着孙财家的是掌事人,半个字也说不得。 但是话实说起来,孙小玉做事也确实拼命,除夕夜斗不放松。 梨月跑出去的时候,又遇见了彩雯,还有秋盈她们。 除夕到正月闺阁中忌针线,针线丫鬟算是大放假,都跑出来玩耍。 一大群丫鬟闹嚷嚷往外走,说说笑笑你推我搡的。 更显得福姐孤伶伶的,提着红漆盒子往三房院走,一步步扭着窄窄细腰。 “那个姐姐是谁呀?”采初好奇的问。 怨不得她要问,这些日子凡是来过的人,见着福姐就没有不问的。 只因为她相貌生得极好,鹅蛋脸丹凤眼,身段儿也显眼。 平日里素面朝天粗布衣裙,都遮不住姿容妖娆。 而且她都二十出头了,这份姿色不是毛丫头能比的。 任是谁都不会相信,这样的女孩子进了宁国府,会屈在厨房里头烧火。 “是掌事宋婶子的侄女儿,刚来没几天。”梨月轻声告诉。 “福姐是宋婶子侄女,孙小玉是孙妈妈的女儿,都是有靠山的丫头,做事还这么拼命,是不是在争什么好差事呀?” 采初这丫鬟为人热络,一手搂着梨月的肩膀。 梨月只是抬着头笑,抿着嘴没说话。 “咱都是一家人了,这话还瞒着我?” 因为左右都是人,采初便压低了声音。 “等到开春就要给大小姐备嫁了,我猜孙小玉和福姐,都想跟大小姐出阁,混个陪嫁的厨娘丫鬟。我看你们锦鑫堂厨房里,也就是她俩年纪还大些,想必手艺也好,少不得就得是她们俩之间选一个了?” 这事竟然连燕宜轩都知道了,还真是抢破头的好差事,梨月心里想笑。 回头看了眼莲蓉,果然见她不高兴了,嘴头子噘老高,小脸也气鼓鼓的。 旁人夸孙小玉和福姐的厨艺,莲蓉头一个不服气。 “其实锦鑫堂厨房的丫鬟,莲蓉的手艺才算是好!” 梨月眼珠一转,忙回手扯了莲蓉一把。 “我们莲蓉手艺也好,平日的酒宴菜肴不用说,三汤五割全都会。就连御膳上的鸳鸯五珍烩,她阿婆秦嬷嬷都教过她。秦嬷嬷家里是御厨出身,手艺连先帝爷都夸赞过。” “真的呀?小姑娘年纪小小的,这么有本事!” 采初低头看了看莲蓉,也笑着把她拉在手边上。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绕过了花园子,就看见燕宜轩的院门。 老远就看见院外外甬路两侧,点着两溜大红宫灯。 琉璃灯罩纱灯,照得如同白昼,两条赤红金龙似得。 院门洞开张灯结彩,左右各一只琉璃芙蓉彩穗灯笼,灯影五光十色。 院里供着天地香供纸马,锦绣辉煌灯火通明,彩灯烟火灿烂。 采初带着大伙儿直往里闯:“拜年的来啦!快点儿预备压岁钱!” 采袖与几个婆子,正在院里搭鞭炮架子。 见一群丫鬟闹嚷进来,连忙笑着往正房里头让。 梨月她们正要进去,就看见玉墨也带了好些小丫鬟过来。 一大群人都挤在廊子里,来晚的都进不去正屋,闹哄哄全都是人。 耳中就听见七嘴八舌,笑语欢声的一溜都跪下拜年。 这个就说恭贺新禧,那个就说完事如意。 覃乐瑶正在屋里坐着,忙让人拿了好些压岁钱,散与丫鬟们。 待到子时正刻,就走在院中,亲手把预备好的烟花都放起来。 先是放黄绿烟儿,氤氲笼罩如同云霞。 再就是琼盏玉台与银蛾金蝉,火绒旋转的十分巧妙。 然后半空绽放莲花炮,时紧时慢如同十段锦。 最后便是一丈菊和烟兰,放出来一树多高,真如火树银花。 一霎时光焰齐明欢闹阵阵。 梨月她们都堵着耳朵仰着头,个个欢喜的合不拢嘴。 正放着鞭炮烟花的时候,宁元竣从外头进来了。 又命小厮抬了几架大烟火,搭在院中放了一回,热闹的要不得。 放过炮仗之后,国公爷就和覃乐瑶在正房里,摆棋局打双陆守岁。 采初又招呼梨月她们小丫鬟,在别的屋里玩耍说笑。 厢房与倒座屋子里,都是黄铜鎏金三足炭盆,旺旺的烧着红箩炭。 暖炕也烧得滚热,铺着灰鼠皮褥,搭着两三张炕桌。 瓜子点心蜜饯香茶堆满春台,大伙儿一起猜枚抓子儿抽花签儿。 直热闹到四更多天,又放了好些花筒儿响鞭,这才打发众人散了。 临走的时候,每人赏蜜饯点心、绒花汗巾儿、金银锞荷包等。 梨月走出燕宜轩的时候,宁国府的大门已经打开。 府门外摆了全副执事,光是八抬大轿就有三抬,四人抬轿子也是三抬。 轿子都收拾的焕然一新,几匹高头大马也是金辔银鞍,十分的光鲜夺目。 今日元旦正日,在京的勋贵官员和诰命女眷,都要入宫朝贺。 守岁一夜没睡,无论是爷们还是太太奶奶们,又要重新梳洗装扮起来。 梨月她们都爱热闹,不顾玩了一夜累的慌,又跑到二门口看仪仗。 一时等到五更天亮,国公爷叔侄都穿朝服,女眷们都是诰命服色。 宁老太君、宁夫人、沈氏坐八抬大轿,二三房太太和覃乐瑶是四人轿子。 众人在大门口上轿上马,浩浩荡荡的往皇宫里去。 目送主子们入宫朝贺元旦,终于是天光大亮,正月初一拜年的时候了。 梨月她们各自回房回院,遇见人就拜年讨赏,也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回到锦鑫堂厨房院,就先给秦嬷嬷、柳家的、宋婶子与几个老婆子拜年。 老婆子们也有给压岁钱的,也有给手帕头花的,也有给把响糖的。 梨月拜完年才发现,大伙儿都嗑瓜子歇着,只有孙小玉独个儿忙活。 大年初一的清早,她满满装了八个食盒,给宁大小姐做早膳。 第257章 鸡粥 除夕守岁的夜里,大家都出去玩了,只有孙小玉还在揉面剁肉杀鸡宰鱼、 看她今早这个架势,早膳起码有二十来样粥点,都够摆席面的了。 “哎哟,看看小玉姑娘多么勤快!大年初一都不闲着,还想着给大小姐预备早膳,哪像那些拖鼻涕丫头子,就知道一夜疯玩去!” 孙小玉如今是有脸面的丫头,粗使婆子们都很奉承。 梨月和莲蓉这几个“疯玩一夜”的“拖鼻涕丫头”听了,都有点讪讪的。 其实昨天晚上大小姐就传话了,说正月初一不用送早膳。 各房各院的主子们,守岁时都用过两回宵夜,所以都命早膳免了。 宁大小姐也是如此,送太太朝贺去后,就回房休息不用早膳。 人家都说了不吃,还非要做出来预备,梨月觉得很没必要。 但孙小玉就是这个毛病,挖空心思要显勤儿,总要显出与众不同来。 只可惜旁人没这么勤快,八个大食盒子都装好了,传膳的媳妇也没过来。 人家也知道大小姐不用早膳,都各自歇着拜年去了。 孙小玉着急的要不得,打发了烧火小丫鬟,飞跑去玉真阁叫人。 一连叫了好几次,总算是把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妙童给叫来了。 妙童挑帘子进了厨房,先笑嘻嘻给秦嬷嬷宋婶子她们说了两句吉祥话。 又拿出几串红丝线串的新铜钱来,撂在崭新的灶王龛上。 “一年到头劳累嬷嬷妈妈们,大小姐拿了两吊钱,给大伙儿打酒吃。” 大伙儿连忙都起身谢了,七嘴八舌给大小姐拜年请安。 妙童对着众人寒暄过,这才来到孙小玉跟前,看着许多食盒皱眉笑了。 “昨夜里守岁一夜没睡,大小姐刚回屋歪着歇歇。早说了今早不用预备早膳,只怕昨晚上传话的来,没对你说清楚。又难为你这孩子,做了这么多样儿吃食,大年下真是可惜了的!这几样粥与点心能放着,先放在灶上温着些。一会儿大小姐歇过神儿来,要用些的时候,我再派人来取。” 今早太太奶奶们都不在,大小姐又在屋里歇着。 妙童她们这些大丫鬟,正好是个空闲,都忙着要各处走走拜年请安。 也有要回家寻着父母兄弟们说句话拜个年,亲人们团聚片刻的。 因此刚说完话,妙童转身急着就要走。 孙小玉听说宁大小姐不用早膳,顿时就急了,几步赶过去拦住路。 “妙童姐姐,昨夜里守岁,想来大小姐也是饿了,不如您让传膳媳妇把早膳摆上,让小姐吃了东西再歇着吧!这几样点心还能放着,只是这粥品若是冷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不知她说的过心思了没有,梨月听着都觉的要命。 大小姐都说了不饿要睡一会儿,她竟要把小姐叫起来,让人吃了饭再睡? 真真是岂有此理了,自从在厨房打杂,就没听说过这规矩。 任是哪一房哪一院的小厨房,都是要什么时候传膳,就什么时候预备。 什么叫冷了热了就不好吃,从来不好吃就得另做,难道还嫌麻烦不成! 总不能因为错过饭点,厨房里就敢饿着主子。 小厨房又不是饭馆酒楼,还要按照时辰封火。 果然听见这句话,妙童都撑不住笑了。 “我说小玉你这孩子,说话也真是能气人。大小姐本就不饿,只说身上乏了要歇歇,你让我把她叫起来吃饭?这我倒是不敢呢!你那一碗粥算得了什么,就算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主子们再吃些别的不就得了,咱府里又不缺你那一碗粥。这大年下我也忙着,不和你闲打牙说话了。” 到底妙童是院里的大丫鬟,也没拿这事放在心上。 临走时看见梨月几个围着小桌嗑瓜子,就走过来抓了两把。 “小月,你这小鬼头也不给我拜年?抓你两把瓜子吃!” 梨月连忙起身,把整盒都推过去,让她多拿点。 “正要给姐姐拜年去,这是我们新炒的瓜子,姐姐尝尝好不好?” 妙童笑着连抓了两把,这才丢下一句:“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糖!” 转身脚不沾地似得,一道烟儿就走了。 门口送走了妙童,梨月回头看孙小玉的脸色,心里都咯噔一下子。 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现在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与那天夜里砸酱菜坛子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大过年的,她要是为宁大小姐不吃早膳的事抽风,还真是不好办了。 梨月偷眼看看秦嬷嬷和宋婶子,心里还略微放松了些。 今天是大年初一,厨房里大伙儿都在,量她闹事也得过过脑子。 只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梨月坐下的时候,把根粗柴踢到了顺手的地方。 一会儿她要是敢闹事,也好提前防备起来。 好在是孙小玉憋着半天没说话,半日把食盒里的粥点取出来了。 把刚熄灭的灶火又点起来,将粥食点心等又用蒸笼热上了。 “她做了什么粥?”莲蓉戳了戳梨月的胳膊。 “好像是鸡粥。”梨月探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回答。 孙小玉很擅长做鸡肉粥,品种花样繁多。 光是腊月这些日子,梨月就看她做过佐酒鸡粥、白米鸡粥、三鲜鸡粥、红豆鸡粥,还有乱七八糟好些种类。 特别有一种鸡肉白粥,吃的时候盛在粥盏里,撒上十几粒香葱花儿,浇上一小勺上等秋油,再点上一点芝麻香油。 然后再用鸡肫、鸡肝、鸡心、鸡肠改刀用姜醋香油炒过,作为佐粥小菜。 不知宁大小姐吃着如何,反正是把梨月馋的要不得。 过后还缠着秦嬷嬷,一定要学做这个姜汁鸡杂配鸡粥。 “切!这有什么难的,光让她显勤儿呢?咱们也做几样点心,等国公爷太太奶奶们回府好吃!” 这倒是把莲蓉的脾气勾起来了,也闹着就要做两样点心。 今日大年初一,等到主子们朝贺回府,还要去鹤寿堂用午膳和晚膳。 因此各院小厨房都不预备酒席,不过要做些点心还是可以的。 “她做鸡肉粥,咱就做个百花酒闷鸡松!” 莲蓉叉着腰咬着牙,恨不得就要压过孙小玉去。 梨月无奈扯住她,摇着头低声耳语。 “从昨日除夕团圆宴,就都是些大鱼大肉的,夜宵又是油腻粥点,所以今早才吃不下早膳,要我说就做个素的罢了。” “素的做什么?”莲蓉问。 “杏仁豆腐吧,你说怎么样?” 第258章 杏仁豆腐 杏仁豆腐是用甜杏仁磨浆后加水煮沸,待冷冻凝结后再切块而成。 样子虽然像是嫩豆腐,但其实并不是用豆子做的。 除了杏仁浆之外,里头还加了牛乳、糖霜与果子露。 这道点心若要清甜适口,还可以像做甜豆花似得,加上桂花蜜、杏儿酪还有蜜豆子。 “你放着不用动,我自己来做!” 梨月帮忙洗好了甜杏仁,莲蓉就把她推开 自己推着小石磨做甜甜杏仁浆,全不用别人帮手。 边做边斜眼狠狠瞪了孙小玉,摆明了要和她打擂台。 莲蓉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做这样的细点全不在话下。 杏仁的香甜气味很快弥散出来,粗细纱布过滤了两次,上锅煮开。 “那你再做点山楂酥好不好,过年时候吃正好可以解腻。” 难得莲蓉堵着气勤快,梨月赶紧出主意,早就想吃山楂酥了。 “好啊!再拿两个雪花梨来,做个山楂酥拌梨丝!” 当下梨月用盐水搓洗梨子,莲蓉就煮杏仁熬山楂擦梨丝忙活起来。 做几样酸甜小食,秦嬷嬷便没吭声,由得她们去了。 那边孙小玉脸色更差,但一眼就没往这边瞅。 昨晚上忙活了半宿做的早膳,宁大小姐都不肯趁热吃。 她正是满肚子的憋屈,沉着脸半天不说话。 半晌才豁的起身,堵气走到果品篓子旁边,挑了个大饱满的雪花梨。 随后又去鸡笼子里头,抓了一只欢蹦乱跳的小雏鸡出来。 “小玉啊,大过年的你也歇一歇吧。大小姐早膳还没动,又杀鸡做什么?一会儿主子们吃不下,又是白白糟践了东西。” 几个粗使婆子看见,心知是她们几个小丫鬟私下较劲。 只不过杏仁豆腐山楂拌梨丝,还花费不了什么。 可孙小玉那边一动,不是杀鸡就是宰鹅。 别的不说,做今早这一顿没动的早膳,就杀了一只鸭子两只鸡三条鱼。 虽说锦鑫堂厨房用度满够用,却也禁不住她总是这么造。 “我用的都是大小姐份例,真若是用的超了用度,自有我娘出钱补上,用不着各位婶子大娘们操心!” 孙小玉的嘴里,那可真是没什么好听的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伙儿好心当作驴肝肺,全都闭嘴不言语了。 莲蓉正做杏仁豆腐,梨月则在灶上搅合冰糖山楂卤子。 孙小玉已经利索的杀了一只嫩嫩的小肥鸡,正浸在热水里拔毛。 小雏鸡拾掇出来,只取了鸡胸脯肉两边,薄薄的斩做鸡肉片。 灶上的铁锅里熬着二两多猪油,灶火旁边还放着一钵芝麻油。 孙小玉用细粉浆抓过鸡脯子片,立刻换了案板切生梨片还有香蕈片。 梨月探头看了两眼,从用料配菜看起来,几乎断定是雪梨炒鸡。 这道菜梨月早就学过,在灶上也做过好几次了。 鸡脯肉切片,三两猪油熬得滚热,鸡肉片下入油里,要爆炒三四次。 再加入芝麻油一大勺,芡粉、花椒、盐花、姜汁各一勺调味。 最后把梨片、香蕈片加进去,再炒三次四后,趁热盛出来吃。 这道菜是秋冬时吃的,一来鸡肉性热适合冬日,二来雪梨生津润燥。 孙小玉如今的做法,调料配菜看着还要丰富好些。 除了鸡片和梨片香蕈,还放了木耳、烹了黄酒、秋油、葱段。 下猪油的时候更是提前用花椒爆香了,味道更加浓厚香醇。 这个做法应该就是醉仙楼学的了,怨不得京师里都说醉仙楼的手艺好。 就这么一道简简单单的梨炒鸡,都比别处更加丰富讲究。 “这么多猪油芝麻油炒的,看着都油腻!吃完了她那盘炒鸡片,正好吃一碗我这个杏仁豆腐山楂酥,好好解一解腻味!” 那边爆炒炝锅的香味,莲蓉也闻见了,不禁暗地里嘀咕。 梨月伸头看了半天,直到孙小玉炒完了装盘,才连忙收回目光。 说实话,她觉得莲蓉说的不错,梨炒鸡这道菜是没错,可确实有点油腻。 五寸小盘盛着那道菜,远远看去都觉得油汪汪的。 毕竟放了那么多猪油与芝麻油,一小捧梨片都看不出清爽来。 连同她早膳那些荤素粥点配着,只怕宁大小姐吃着都有些糊嗓子。 而且大小姐正歇着,还不知什么时候用饭。 这道油汪汪的菜提前做出来,若是放冷了再热味道就更腻了。 整整一上午过去,直到午膳的时候,宁大小姐的院里才派人传膳。 传膳媳妇进来就说,只要“一碗粥一道点心一样小菜”,别的都不要。 孙小玉忙把热鸡粥、方才做的梨炒鸡,还有一笼冰糖脂油糕放进了食盒。 谁知没过多大一会儿,妙童甩着手帕子,带着提食盒的媳妇回来了。 食盒子撂在灶房桌上,妙童再开口,已就没早晨那么客气了。 “有素的么?” “素的也有!芝麻糊煮糯米团子!” 孙小玉回身,立刻端出一盏香喷喷稠糊糊的香甜芝麻糊。 油亮漆黑的软糯芝麻糊,里头点缀着十几个拇指大的粉团子。 “哦……那就不用了!”妙童抿了抿嘴,眼神斜了一眼,笑纹都没了。 很明显她是嫌弃孙小玉做的膳食,不是油腻腻就是齁甜的。 “大小姐要是都不喜欢,我这就起锅再做几样。瑶柱乳鸽汤?鳝丝羹?鸡汁燕窝?我这里东西都是现成的!” 孙小玉这话才出口,梨月和莲蓉都跟着咧嘴。 都说了要吃点素的了,她满嘴里还都是自己的拿手菜。 妙童这回可是忍不住了,皱着眉头说了孙小玉几句。 “我们早就嘱咐你,大小姐的三餐不必太铺张,照着以往的份例就成。让你不要每顿饭都添东西,大小姐又吃不下这么多。今天早膳你还做了煨甲鱼,这可真是的,大小姐从来不吃甲鱼,没得暴殄天物糟践东西。” 说着就往蒸笼里指了两下,满脸都是无奈。 孙小玉原本满脸笑容,听了这话不由愣在了当场。 妙童这次也不给她留面子,转身就往外走,经过莲蓉和梨月身边。 这时候杏仁豆腐才凝好,正往上撒桂花蜜。 “妙童姐,这杏仁豆腐您看成么?只怕也是有点甜,正巧还有新做的山楂酥拌梨丝,配着吃两口还算清爽!这本是预备太太奶奶们还有国公爷,在宫里领宴回来吃的!” 梨月拉着莲蓉刚一显勤儿,孙小玉在旁边脸色就青了。 她甩开门帘就出门,寻着她娘孙财家的告状去了。 第259章 家宴 妙童看着杏仁豆腐和红白相间的山楂梨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莲蓉当然也不傻,连忙就那汤盅与碟子,盛出来摆进食盒里。 “这个倒还罢,可是小莲蓉做的?回头大小姐赏你花翠戴。” 送妙童提着食盒带人走了,莲蓉立刻得意洋洋,小嘴都笑歪了。 小砂锅里刚熬得的山楂酥,加了好些糖霜蜂蜜,酸酸甜甜香气扑鼻。 她高高兴兴盛了一碗往嘴里送,小嘴故意吧唧吧唧。 “这个味道正经是不错,一会儿主子们从宫里回府,给太太和燕宜轩也送些过去。过年的时候鸡鸭鱼肉吃多了,正要吃些酸甜的才好!” 梨月也盛了一小碗,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山楂酥虽好吃,也不能吃太多,要不然肚子里反酸水。 原本以为孙小玉跑去告状,孙财家的会过来说几句话。 估计是大年初一忙碌的很,她没空管女儿的破事儿。 吃了碗山楂酥下肚,梨月就开始饿了。 这都过了午膳时候,入宫朝贺元旦的太太奶奶们,竟然还都没回来。 厨房里大伙儿等了半天,也不知要不要赶着预备午膳。 宋婶子命人去寻孙财家的问问,在她屋里也寻不着人。 秦嬷嬷一直是少言寡语,等到现在也犯了几句嘀咕。 “朝贺元旦的惯例,宴席上只赐饮三杯酒,演奏两段吉祥雅乐。若没什么别的事情,老太太、太太奶奶们早就该回府了。” 等来等去没个消息,众人将午膳材料预备下,匆忙各自吃了几口饭。 直等到后晌日头偏西,府门口才鸣锣开道,马匹车轿浩浩荡荡入府。 没多大一会儿,就有小丫鬟飞跑着四散传话: “老太太吩咐在鹤寿堂摆宴席,赶着让府里的家乐戏子出来,就在院里花厅摆一台小戏。各房各院的太太奶奶连同小姐公子们都要过去家宴,各院的小厨房都不用预备饭食了!” “出什么喜事了,老太太这么高兴?” 明明昨夜祭祖守岁,宁老太君还堵着满心的气性。 怎么进宫朝贺一趟,回来就立刻要摆家宴热闹起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老太太已吩咐下来。鹤寿堂那边都忙活开了,家乐戏子也忙着抬戏服箱笼,一会儿少不得要唱戏热闹热闹。” 既然不用预备主子们饭食,小厨房里的人自然就闲了。 宁夫人回房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就带着丫鬟婆子,去鹤寿堂赴宴。 二房三房太太连同沈氏也是如此,都是匆忙更衣跑过去。 连着四位小姐与几位小公子,也都穿红挂绿打扮,齐聚在鹤寿堂。 只有宁元竣和他两位叔叔,在外院花厅里接待往来客人吃酒。 老太太办家宴摆戏酒,内宅上下都凑热闹来了。 梨月这些没什么差事的,也都跟着跑来,蹭着吃果子听戏。 待到日落下去,鹤寿堂的正房正厅里,把门与窗隔都卸下去。 屋内门窗框与廊下彩梁上,都挂满了各色宫样灯笼,照得比白天还亮。 透明羊角灯,五彩琉璃等,戳纱宫灯,纹绣丝绢灯,都结着彩缎穗子。 宁老太君独坐在正面矮几软榻上,席边各色鲜花点缀盆景。 东边一侧是宁夫人、二三房太太与沈氏。 西边一侧则是宁家四位小姐与两位小公子。 各房各院的姨娘小娘都没去叫,因此覃乐瑶也没有过来。 一时酒宴佳肴美酒轮番摆上来,台上的戏跟着鸣锣开场。 梨月同着丫鬟婆子挤在廊下看戏,回头望一眼宴席,却不禁诧异片刻。 原本不受待见的宁二小姐,正独自陪老太太在首席坐着。 宁老太君的席面,只是一张带琉璃屏风的梅花小几。 宁二小姐穿着玫瑰红彩缎对襟袍,矮身坐着个花梨木小兀凳。 因凳子矮,葱白四季团花八幅湘裙,都铺展在地坪上,如同海棠花似的。 记得前些日子,宁老太君就不待见宁二小姐,怎么今天又抬举她了? 梨月嘴里嚼着顶皮蒸酥疑惑,忽觉被人猛地一撞。 有个花红柳绿的小丫鬟,手里端着洋漆茶盘,大摇大摆闯了过去。 好在梨月手里抓得紧,险些把半碟子点心丢出去。 定睛仔细一看,那小丫鬟正是宁二小姐的丫鬟杏儿。 这里是看戏的地方,已经乌压压站了满地的人。 她这张牙舞爪的一闯,正把个老婆子撞个跟头。 “我的姐姐儿,你走路也看着点人!这么些人站着,横冲直闯做什么!” 原本是磕磕碰碰,说一句退一步的事儿,谁知杏儿早就今非昔比。 只见她横眉立目,端着茶盘一甩头,张口就是骂: “贼老货,睁开狗眼看看姑娘是谁!你就瞎了眼睛也用狗鼻子闻闻,没见我手里端着热茶吊子与茶盅子!大过年的日子,老东西是什么牌位上的货,也敢在这吆喝?耽误了上头老太太、小姐吃茶,把你老货的舌头拔了喂狗!” 一顿唾沫横飞狗血喷头,别说被撞个跟头的婆子,旁边人听了都直发愣。 那婆子气得半日才爬起来,掸着土上前指着鼻子。 “你这姐姐儿怎么出口伤人?端着热汤热茶更得当心些儿,这里人多杂乱的,开水泼了人如何得?是你老子娘没养过你,还是你院里嬷嬷没教过你?” 借着满廊灯火看去,梨月看出来,杏儿今天的打扮可是与众不同。 别说是哪些小丫鬟,就连一二等大丫鬟,都没这么体面。 杏红缎子灰鼠袄,翠蓝彩绣拖地襕裙。 油光水滑小小丫鬟髻,黄烘烘插了五六根簪子,满头珠翠堆满。 一张小脸香粉浓浓,嘴唇猩红一点胭脂,两寸手指甲都染的通红。 “没脸老歪剌骨子,敢在这里对着我使性儿?我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你老东西敢欺负我们小姐不成?我回头告诉国公爷去,窝心脚把你老东西肠子踹出来!常言道好狗还不挡路呢,还不与我滚开去!信不信我把这茶吊子扣在你老货头上!” 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说话这般泼辣,众人听了无不皱眉。 被撞得婆子原本只是抱怨,被她这般泼骂,脸上也是盖不住,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好在旁边还有几个老成持重能平事的人,慌忙上去拖住那婆子。 “算了算了,今日大年初一好日子,老太太才欢喜了半日,主子们吃年酒看戏呢,怎能与小孩子计较?生气把自己气坏了,也是不值得的。” 那婆子被人劝着,大过年的也不想惹事。 可杏儿却还不依不饶,回过头来照脸就啐了一口,这才扬长而去。 “你们看看!不把这死丫头子舌头拔了,我也白在这府里几辈子!” 那婆子无端挨了顿骂,头顶都气得冒烟,忙有人凑过来低声劝慰。 “罢了我的嫂子。别看这杏儿年纪小,那是二小姐说一不二的心腹丫鬟。你们可是不知晓,咱们二小姐怕是要发达了。你们可知道,今日进宫朝贺为何耽搁了时辰?那是何昭仪娘娘……” 戏台上的锣鼓渐渐淡了,梨月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 第260章 贵妃 皇宫的元旦朝贺,是因为万岁爷高兴,才耽搁了好些时候。 当时金銮殿上满朝文武齐聚,内廷后殿里嫔妃与命妇都在场。 由于皇后娘娘卧病,伴驾的是何昭仪和安婕妤,几位小皇子也在身边。 万岁爷当场出题目,请小皇子们背诗,只有五皇子表现最好。 不但诗词背诵的通顺,还以元旦为题,当场做了一首长诗。 下面臣子们无不叹服,都夸五皇子才十来岁年纪,当真才思敏捷。 前些日子腊八节,这孩子还糊里糊涂,没几天就连诗都会写了。 万岁爷也很是欢喜,连连夸赞了两句,就说何昭仪会教儿子。 何昭仪这颗心都提了半个多月,今日可算是落回肚子里。 就赶在这个时候,沈阁老起身敬酒,数说何昭仪教子有方。 沈阁老这一开口,礼部尚书也跟着站起来,拿出那本《闺阁淑训》。 许多文臣异口同声,说不但京师内外,举国都知何昭仪是贤德淑女。 昭仪娘娘出身勋贵人品贤淑,又会教养皇子,堪称是天下女子表率。 如今中宫无子多病,请万岁爷册封贵妃,好协理六宫辅佐皇后。 这是礼部第二次奏请册立何昭仪为贵妃,又是元旦正日的贺礼上。 万岁爷自是不能像上次那般不置可否,或是用过世的宁淑妃搪塞。 “这么说起来,何昭仪封了贵妃娘娘了?” 一众丫鬟婆子都凑过来急问。 “我们这几个丫鬟,都在内宫门外等着,不得进入金銮殿里。但听见出入的内官小太监说,看万岁爷那个意思,大概何昭仪的贵妃位份是没错儿了。内阁首辅沈阁老,礼部尚书老大人,乃至于国子监都察院,好些大官儿都保举,万岁爷还能有个不许的?” 说话的是鹤寿堂大丫鬟玲珑,今天就是她跟宁老太君入宫。 平日里勋贵命妇入宫的规矩,凡是一品夫人可随行侍女一人。 不过侍女只能跟轿到内宫门外,诰命夫人入内宫后,侍女在值房等着。 “如今正是大年初一,皇宫大内与朝廷衙门都封了印信,大伙儿都过年不办事情。估么着等到正月十六开朝办事,何昭仪册封贵妃的诏书就要下来了。要说起来何昭仪娘娘也真是有才,竟然悄无声息写了一本《淑训》的书。全京师人人都看过,都说写得极好。万岁爷也夸赞的什么似得,还说昭仪娘娘是后宫妃嫔里头的状元。” 玲珑丫鬟笑盈盈说完走了,旁边的婆子们都是惊喜万分。 何昭仪是老太太嫡亲侄女,临江侯何家与宁家是两代姻亲。 这桩事对宁国府来说,也算是个大喜事了。 “怨不得咱老太太这么高兴。昭仪娘娘入宫二十年了,可算是熬出头来了。做了贵妃娘娘那可就不一样,离着中宫娘娘就差半步了。中宫又没有儿子,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五皇子岂不就是半个太子?” “可不就是这个话么!咱家二小姐已经许配给何大公子,过了年就要出阁嫁过去了。将来何大公子受封世子袭爵,二小姐早晚就是临江侯夫人。虽说同样是侯爵夫人,与咱家大小姐就不一样。临江侯府已经是凤凰窝,说不定还能提上公爵位份呢!” 梨月听她们纷纷议论,眼睛忙就往席面上看。 果然见宁老太君喜上眉梢,宁二小姐的脸色红润的很。 这祖孙俩原本闹过的不愉快,如今也算是都化解了。 酒席上还有个得意的,那便是沈氏。 她正提着梅花嵌银执壶,往老太太跟前跪着敬酒。 给宁老太君满斟了一盏金华酒,又俯身给宁二小姐斟了一杯。 原本嫂子给小姑斟酒,做妹妹的总要起身推让推让。 谁知宁二小姐大气的很,愣是坐着一动不动。 当初沈氏当家的时候,不给她看病的旧仇,她是半点没忘。 “嫂嫂只与祖母母亲婶母们斟酒罢了,我可是当不起嫂嫂斟酒。这些日子天冷,我身子一直虚弱,府医请平安脉时,也让我少饮些酒。” 宁二小姐不给面子,沈氏脸色也沉下来了。 今天入宫朝贺元旦,她原本也是很高兴的。 毕竟何昭仪晋位贵妃,五皇子距离太子的位份又近了一步。 沈氏两个妹妹那是五皇子正妃侧妃,关系比宁家还近。 “自从二妹妹与何家订婚,就因思虑沉重身子不好,我都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大不一样,临江侯府眼见着就要发达了,二妹妹将来出阁必定是富贵无极,总算能放开心思了吧?” “二妹妹只要少些胡思乱想,身子自然大好。今天是正月初一元旦,二妹妹便不饮酒,也斟一杯摆在旁边做一做样子。毕竟是大过年的,老太太特意摆了戏酒,就是为了娘母姊妹们贺喜。” 论起阴阳怪气的说话,沈氏也是不甘示弱。 这言语之间就点出来,宁二小姐就知道琢磨婚姻大事。 这番话当着全家女眷说出来,宁二小姐未出阁的女孩儿,如何挂的住脸? 她顿时羞的满脸通红,贝齿紧紧咬着嘴唇,眼中直直的泛红。 姑嫂两个低低拌了几句嘴,宁老太君便有些不悦。 “元竣媳妇儿,你院里还供着菩萨念着经文,这里吃酒吃肉听戏的,只怕冲撞了你的功德。今日家宴并没有外人,你在这里坐一坐,回去念经吧。” 沈氏那边七七四十九天的愿心还没许完,正打算斟一巡酒就要离席。 见宁老太君开口让她走,心里虽然十分不情愿,也只得俯身行礼答应。 这边戏台上又唱了几出,二更多天时候,家宴这才散了。 往后几日亲朋好友请年酒,都是宁夫人与二三房太太带小姐们应酬。 宁老太君推说年老,在鹤寿堂里不出门。 只在临江侯家来拜年的时候,请娘家人入内堂摆了一席家宴。 宴席上还把宁二小姐请来相见,欢欢喜喜商量节后婚事。 等着正月十六开朝,何昭仪晋位的圣旨下来,两府还要好生摆酒热闹。 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府内张灯结彩闹花灯。 梨月这些小丫鬟,穿新衣戴闹蛾,在府门外提灯行走,俗语叫走百病。 宁府门外的正街上已堵住行人,任凭丫鬟们放花炮点灯笼追跑打闹。 正玩的热闹时候,就听见远处御街闹嚷起来,遥遥看见漫天红光。 “西坊那边走水了,听说还打杀人了!” “什么?杀人了?” 第261章 斗殴 漫天的火树银花中,远处那片橙红火光,伴着浓烈的黑烟。 京师里但凡是这样的大节,五城兵马司都会派兵丁巡夜。 就是怕城里人烟稠密,四处灯火蜡烛繁盛,无故闹出事端来。 不但巡街的兵丁增多几倍,御街和城门上还要增设望火楼。 有那捣鬼光棍调戏妇女或是偷窃行人,都要严厉处罚。 当然城里最怕的还是灯烛飞烟走水冒火,酿成火烧连营的大事。 果然火光冲天才片刻,四处就开始敲锣打鼓。 遥遥的听见人声鼎沸,周边的街坊四邻军民人等,都提着水桶去救火。 “失火的是什么地方啊?” 梨月她们不知深浅,还簇拥着向街口跑,要一探究竟看看热闹。 宁府大门口的街巷,都被帷幔遮住,不让行人来往。 二顺已经跑出去打听,很快又赶回来,边跑边叫嚷,往大门里报信儿。 “着火的是西坊!有人打架闹事,都打出人命来了!连坊子里的大灯架子都推倒了,火苗子起了两丈高!” “西坊是什么地方呀?”身边有小丫鬟张口就问。 “嗐!都走水了还问!那不是好地方!小猢狲儿不许说了!” 宁府门口的仆人都出来,挥着手把梨月她们都扯回门里去。 “外头乱,还不快点回来!要关府门了!” 元宵灯节的时候,大门角门当班的仆人比往常都多。 三把两把推搡着,赶鸭子似得把丫鬟小厮都撵回去。 光是走水失火还有限,闹出人命来可是大事,自是不能放人在门口玩耍。 等人都进去了,宁国府的朱漆大门,就吱吱呀呀的关上了。 “西坊子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小丫鬟们还乱问。 “去!还敢问!叫嬷嬷打你!”几个老仆瞪着眼吓唬。 西坊子不是好地方,那边住的都是娼籍乐户,吃得是行院茶饭。 别的小丫鬟不清楚,但梨月心里知道。 年初还在凤澜院的时候,芷兰和香草姐妹俩,就被沈夫人卖去那边了。 赵嬷嬷与老婆子们私下叹气时露出过几句,梨月听见记住了。 京师内过灯节,那边的彩灯挂的最多,人气也最旺盛。 世家子弟们时常眠花宿柳,在那边争风打架的事情也最多。 大伙儿回到府里头,还只顾仰头往外看。 喧杂的叫嚷声和敲鼓鸣锣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大概是官兵到了。 通红的火光半天才灭下去,虽然离着很远,但仍能闻见烟气。 好好的元宵节就这么过完了,小丫鬟们心里很不爽快。 各自提着灯笼回房回院,个个噘着嘴不高兴。 过了元宵节明日就是十六了,年节就算是都过完了。 再想提着灯笼随意玩闹,就只能等着明年此刻。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月影洒在地面上,淡淡白霜似得。 梨月心里也是悻悻的,蔫蔫的耷拉着耳朵,跟着众人往回走。 “着火的地方离咱们府门口还远着呢!” “就是的!那边着火打死人,和咱们又没什么干系!” 这时候才刚刚起更,大伙儿都觉玩的不尽兴,却又不得不回房早睡。 毕竟明天各处都要开库房收拾过年的东西,估计要忙上一整天。 信步到仪门里头,梨月瞧见抄手游廊下急匆匆走过一行人。 二顺挑着灯笼在前边跑,国公爷披着玄色大斗篷,大步流星跟在身后。 廊子底下挂满了各色彩灯,把宁元竣凝重的脸色,照耀的清清楚楚。 今天元宵灯节,他原本是在燕宜轩里,陪着覃乐瑶喝酒赏月。 刚得着西坊起火斗殴杀人信儿,还没太放在心上。 他虽说掌着京师防务,可只管着城外驻防的禁军。 城内巡捕盗贼疏理街道防火禁火,那是归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与他无关。 二顺跑进来,告诉门房有亲戚家派人来请安,这才不由分说把他叫走了。 燕宜轩小厅里,酒菜还热腾腾摆在桌上。 覃乐瑶斜斜靠在洒金炕上,手里捏着白玉海棠酒盅。 采初蹲在旁边拨着炭盆,采袖拿着铜火箸夹着炭,添在鎏金手炉里头。 过年的这些天,采初很替自家小姐不悦,觉得覃乐瑶受了大委屈。 “元宵佳节的日子,哪有这么焦急的事儿,就把国公爷唤出去。也不知是谁在那里使绊子,只顾让您不痛快。奶奶嫁过来头一个新年,阖府家宴都不许奶奶去,这算是什么呢?咱们又不是那没来头的人,宫里还赏了诰命服色出来呢。奶奶就是太好性儿了,受了这样的委屈,也不说问问……” 耳边絮絮叨叨没完,覃乐瑶歪在靠枕上没动。 她穿着鲜亮石榴红通袖袍,银鼠皮袄上贴绣金鸳鸯,百花八幅湘裙,斜插着金凤吐珠的凤钗。因吃了几杯热酒,一张脸粉若桃花,眼圈也泛着些红晕。 采袖见她半晌不说话,只怕主子是心里委屈,连忙开口拦住采初。 “你少说两句,奶奶心里够烦的了。那家宴不请咱,咱还不稀罕去。奶奶嫁进来这些日子,里头有国公爷宠爱,外头有娘家撑腰,谁也不怕!” 采初是个急性子,皱着眉头就驳了采袖的话。 “你尽会说这些淡话哄人,说了和没说一样。宫里只赐了咱们诰命服色,却没说咱奶奶是正经诰命夫人。公爵府里的位份名头,那可不是一套衣裳能撑起来的。元旦那天家宴上,老太太为何抬举宁二小姐?还不是看在她的未婚夫何大公子,早晚是临江侯世子,她是将来的临江侯夫人么?” 两个丫鬟一递一声拌嘴,覃乐瑶听了半晌,才迟迟摆了两下手。 她方才吃了不少酒,眼神都有些发钝,撑着额头想了半晌才开口。 “你俩别在这屋里废话,派个人出去寻门上小厮,看是谁家派人来唤国公爷出去,把这桩事儿打听清楚来回我。” 采袖听了连忙起身,披上灰鼠皮袄就要出去。 覃乐瑶低头又想了想,这才抬眼又补了一句。 “二门上的小厮叫平安的,你过去直接问他就成。” 第262章 大事小事 门上的小厮里头,平安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平日总是受欺负。 可正由于是小孩子,时常能进内宅传话,在里头还算有人缘。 内宅里的大小丫鬟,就数燕宜轩手面阔气,出手就赏碎银稞子。 因此这二门上的消息,覃乐瑶知道的最快。 采袖跑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就一阵风似得跑回来了。 闯进屋里连斗篷都没脱,径直坐在炕边的脚踏上。 “外头来了两个管家,看样子都是临江侯何家的管事人,慌慌张张不成个模样。他们说话时只有二顺同着国公爷在屋里,平安小厮也没听真切。可听话音儿能知道,该是何大公子出事儿了。” 覃乐瑶嫁过来并没多久,对宁家这些亲戚不甚了解。 因此只知道何大公子是宁二小姐的未婚夫,还不知这位是行院里的常客。 “临江侯府的大公子,可不就是何昭仪娘娘的亲侄子,出的大事小事?” 京师里头不比别的地方,侯门勋贵的公子不少。 这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那是什么天大的祸事都能闯。 覃乐瑶淡淡问了一句,这才把手里的酒盅撂下。 何大公子是宁老太君的侄孙儿,何昭仪的亲侄儿,宁元竣的未来妹夫。 任凭他出了大事小事,对宁国府都会是不小的震动。 估计宁元竣今晚是不可能再回来,必定是要辜负良辰佳期了。 覃乐瑶眼神往下看着,示意采袖继续说。 “听说是为了争乐妓,两边就争闹了几句。何大公子命长随过去厮打,打的时候动了些家伙,失手将对面一个少年子弟砸死了。那边不知是什么人家,跟随的几个家童就扯住不许走。何家人见出了人命就慌张起来,趁乱推倒了西坊的花灯架子,把坊巷烧了一大片,好不闹嚷了一番。如今案子落在五城兵马司,五个指挥使都去弹压,到现在还乱套着呢。” 京师之中天子脚下,勋贵公子再耀武扬威,当街殴杀人命的也不多。 也就是何大公子这样的莽撞货色,才敢趁着正月十五闹事。 “姓何的人呢,也落在兵马司衙门里?” 覃乐瑶虽说进京的时日短,可京师内外的管衙也早混明白了。 五城兵马司是京师里掌管街坊治安的衙门,五个指挥使都与她哥哥认识。 这里头的事情,她也能明白一两分。 兵马司不过是六品衙门,容不下侯爵公子这样的大神道。 何大公子虽不是正经官儿,可人人都得给爹临江侯几分颜面。 就算不给临江侯颜面,也得顾着何昭仪娘娘和五皇子的脸。 果然不出所料,何大公子并没伏法,连兵马司衙门都没进。 “巷子里头一着火,何大公子就趁乱跑了。兵马司的指挥使,当场拿了两个小厮顶缸。今天是灯节,西坊那边人多,案子又是在行院乐户人家,看见人太多。兵马司的指挥使不肯饶,直说不能拿手下人顶罪。必定要何大公子亲自到案,当面对质打这场人命官司。只是不知何大公子藏匿在哪里,难不成是连夜跑出京师了?” 屋里炭火烧得热,采袖边说话边脱了斗篷。 覃乐瑶听她这般说,就禁不住弯着嘴角笑起来。 “你还真是傻丫头!这姓何的还能藏匿在哪里,必定是跑回家躲了。五城兵马司不过就是六品衙门,要拿侯爵公子到案打官司,不但要上报京师承天府府尹,还要给兵部刑部打招呼,一来一回要耽误好几天的时辰。这几天里他们上下使钱运动,或是托一托何昭仪的门路,说不定这案子就没了。这位何大公子咱虽没见过,看他这办事的路数,也不过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凭他也敢跑出京城?” 估么着这个时候,临江侯已经知晓这事了。 派管家来找宁元竣商议,大约就是要他去兵部与承天府打招呼。 五城兵马司虽不隶属兵部,可指挥使隶属兵部掌管,见面还有三分情。 而且兵马司的上司承天府掌管京畿重地,比外省的普通知府要高上三级。 承天府尹是正三品官职,向来由兵部侍郎兼任,也是宁元竣的下属。 京师里头的人命案子虽大,若是小宁国公开口弹压,还真就算不得大事。 “如今就是不知晓对面的苦主是什么来历,若也是个勋戚世家子弟,那自然是要麻烦些了。若是小门小户的儿郎,只怕临江侯府还不放在眼里头。今天若不是元宵灯节,又当场放起火来,五城兵马司都未必会管,说不定就拿何家小厮直接顶罪了。何大公子是什么人?他姑姑何昭仪还差半步,就当上贵妃娘娘了。” 覃乐瑶说到此处,只觉得一阵酒意涌上来。 双颊热辣辣直发烧,额角都有些昏沉沉的,眼圈儿都有些红。 何大公子是宁国公亲妹夫,哪怕二小姐还没嫁过去,亲戚也是早定了的。 有临江侯何家这门混账亲戚,宁国府怕是少不得要受牵连。 “这可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奶奶嫁到宁家来,都说是世家显贵人家,多么体面富贵。可这里头的大事小事,也太让人劳心费神了。要照着奴婢说,奶奶也别琢磨这些事了,反正不与咱们相干。那何大公子是老太太的亲戚,与二小姐的亲事也是早就定下的,咱着急也是没用。那边的事情要怎么办,国公爷自有主意,奶奶不犯着劳心费神,反正将来没人念咱得好处。” 采袖摇头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炕桌,一边就让人来服侍覃乐瑶更衣。 小厅里的桌椅杯盘首饰干净,丫鬟们端着热水手巾,围着她服侍一阵。 梳洗拆发已毕,热水浸着毛巾敷脸,覃乐瑶才觉得酒意渐醒。 拿下手巾喘了口气,她这才对着镜中吩咐,眼睛都是 “派人去外院寻国公爷过来,就说我这边等着他。若是国公爷要去鹤寿堂见老太太,一定让人拦住。再把柜子上何昭仪那本《闺阁淑训》拿过来。” “奶奶这是?”采袖不解。 覃乐瑶的眼睛是晶亮亮的,长长的睫羽忽忽闪闪。 “我替他劳心费神一通,他自然得念我的好处。何况这百年国公府,也有我的一份儿,早晚我也是宁国公夫人!” 第263章 私语 何昭仪送出来的《闺阁淑训》,宁国府里的人不当回事,但还没烧干净。 覃乐瑶靠在床边,借着螺钿拔步床里的琉璃灯,拈着翻了几页。 论起这些文采诗书来,她不如宁家的小姐,也不如沈氏通晓。 因此只是略翻了翻回目,就把册子撂在腿上了。 这册书是腊月时就传出来了,在京师里传扬了一阵,但还没有特大的名望。 直到元旦朝贺那天,才真正是把名头给扬起来了。 元旦入宫朝贺那天,在内宫命妇的酒宴上,听见不少人议论这本书。 那是沈阁老与礼部官员都说写得好,连万岁爷也就跟着称赞了几句。 说起来便是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底下人自然是争相附和。 都说何昭仪写这本书,真是班婕妤在世文德皇后重生,贤惠的没边儿了。 宫宴之上不单是宫外命妇诰命,就连一众大臣都跟着说好。 宴席上是人人吹嘘,恨不得要把病入膏肓的皇后废了,将何昭仪捧上去。 当时宁老太君也是倚老卖老,说了不少好话出来,何昭仪欢喜的不得了。 宁国府的女眷有三代一品诰命,老太太开了口,宁夫人和沈氏就没说话。 宫宴上覃乐瑶的座位靠后,同着二三房太太排在大殿门口。 因此起坐出入的时候,听见侍宴的小太监私下议论。 这本书并非何昭仪亲手写的,而是五皇子新调来的侍讲学士魏探花写的。 宫里娘娘写这些女教书籍,外头请人代笔,倒算不得什么大事。 向来这些文字的东西,谁主笔谁润色也都无所谓。 这本《闺阁淑训》吹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其实也不过拾人牙慧。 把那古来的贤德后妃故事拼一拼,外加新编的何昭仪事迹凑一凑。 写来写去也没什么新意,新瓶装陈酒而已罢了。 可这事若细细想一想,又实在令人深思。 五皇子是何昭仪儿子,沈阁老是五皇子师父。 给娘娘代笔的魏探花,既是侍讲学士,又是沈阁老的新女婿。 说是结党营私确实大了些,起码也算是个暗中密谋。 这本书在皇宫与京师吹的这么热闹,覃乐瑶就不信吕公公没盯上。 从腊月中这册书刻印分发,直到今天元宵节,过了整整一个月了。 司礼监与大内竟然没有半点动静,受宠的安婕妤也没出头说过半个字。 光是宫里这份安静,就该知道是有暗流涌动。 一想到这里的复杂,覃乐瑶原先的困倦也没了,倚着床头把灯剔亮了。 烛花正飘动闪烁,就见暖阁帐幔挑开,宁元竣从外头回来了。 他这神色自然是不好看,脸上身上都带着寒气儿。 覃乐瑶迎上去接了衣裳斗篷,便问外头是什么事。 宁元竣倒是没隐瞒,一五一十就把何家的事说了。 依着他的心思,今天西坊子闹事,死的若是何大公子,那才最合他心意。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偏生该死的不死,还要活着来祸害人。 如今幸亏是天色晚了,宁老太君已经睡下,若不然必定要闹一场。 宁二小姐与何家亲事都定了,未来妹夫出了人命案,无论如何都甩不脱。 方才临江侯府管家过来,是请他写个帖子给五城兵马司与承天府。 说西坊子两家斗殴纵火,并非何大公子指使。 有家奴打人命官司就够了,请宁元竣说个人情儿,免提侯府公子出官。 由此看起来,他们何家全没拿这人命案当回事,还觉得能花钱打点。 宁元竣就坐在床前的围椅上,撑着胳膊对着熏笼,直犯愣怔儿。 覃乐瑶见他心里烦,摆手把暖阁里的丫鬟婆子都遣出去。 黄铜碳炉上煨着桂圆安神汤,她过去盛了一盏儿,用小茶盘端过来。 甜白小盏配着玫红漆盘,汤匙是素银杏样式的小银勺儿。 把安神汤递在宁元竣手里,就不言声回到床上坐下,手里捏着那卷书册。 书卷是崭新的白棉纸,朱红指甲不停磕打,想看不见也难。 喝了两口安神汤,宁元竣这才沉了沉心思。 如今这个情势,哪怕妹妹落个退婚名声,也不能再与临江侯府有瓜葛。 “明日你对管事房买办们说,凡是二妹妹嫁妆的事务,一概都缓着办。若有人问起来,就说要依着长幼,要等大妹妹完婚后,再给二妹妹张罗。” 没说要退婚也没说人命案要如何处理,这话听起来还是模棱两可。 覃乐瑶心里明白,他还是还打算再观望一阵儿。 “这倒是不用你说,二妹妹的嫁妆这些日子半点都没办。账面上这注银子没了,大奶奶挪出去给何昭仪娘娘送礼,到头也不曾拨还回来。我吩咐管事房四处问了问,推来推去都推在老太太身上,也就没人再敢问。因此二妹妹的嫁妆一直拖着没办。” 说的虽然是嫁妆,可话音是要问这门亲事还要不要结。 覃乐瑶的语气里带着惋惜,走到宁元竣的座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二妹妹这门婚事,还是退了罢了。你赶早同老太太与太太说说,好端端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何苦往那火坑里去?何大公子这桩人命案子,不可能这么善罢甘休的。就算兵马司和承天府肯放,京师里大大小小的衙门,处处都有眼睛盯着,想要宽纵也不可能。只怕连何昭仪娘娘,都要受这个侄儿连累。” 宁元竣已想到要与何家退婚,眼前只有两处麻烦阻拦。 一个是宫里的何昭仪,一个就是祖母宁老太君。 “元旦朝贺之后,礼部把晋封何昭仪为贵妃的圣旨都拟好了,就等着明天送进皇宫用印。这桩事沈阁老的内阁与礼部尚书都说定了,还会有变化么?” 若是何昭仪能登上贵妃位分,这门亲事必然是退不得的。 只是他没想到,覃乐瑶听见“贵妃”二字,伏在他腿上直接笑了出来。 “你是每天上朝的一品官,这话倒问起我来了?何昭仪娘娘写的那本《闺阁淑训》,你就算没看过,也该听说过。中宫皇后还在世,她就宣扬这种僭越的东西,就算万岁爷糊涂,司礼监可不糊涂。晋封贵妃的圣旨送到宫里,还不是得要司礼监用印?掌印吕公公是万岁爷至近的人,随口说两句话出来,何昭仪如今的位份都悬了!” 第264章 恶事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过了元宵节没两天,临江侯府何大公子的事,就在京师里头传扬开了。 侯府的世家公子,斗殴打杀人命,三天都没有缉捕到案。 五城兵马司和承天府衙门,也没法直闯进临江侯府抓人。 可这桩事也没法就这么算了,京师内外一时议论纷纷。 权贵勋戚当众杀人,那可是要民怨沸腾的。 五城兵马司架不住百姓的舆论,最后求告到了兵部衙门。 宁元竣在府里琢磨了半日,心知这桩人命绝对压不下去。 无论将来临江侯府会落什么下场,眼前他必须要摆出大义灭亲的架势来。 最终宁元竣在兵部下勘合,发了二百名兵丁,下令严密看守临江侯府。 至于何时冲进去搜捕人犯,还要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商议决定。 其实以宁元竣他下令闯进何家大门,把何大公子抓出来也可以。 可是毕竟碍着何昭仪的颜面,他还不打算轻举妄动。 只要何大公子跑不出京师,这事就还算有回旋余地。 自正月十六开朝之后,整整两天的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内阁和六部奏章递进去,万岁爷全都留中不批,司礼监也没半点动作。 民间的议论沸沸扬扬,宫里半点不知晓似得。 仿佛这桩案子真的可以不了了之似得。 锦鑫堂厨房里头整整两天,大伙儿聊得都是这些事。 上午正忙碌预备膳食,忽见院门口有个婆子,三步两步跑进正房。 随后正房内门帘挑开,宁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路往鹤寿堂去了。 “听闻是临江侯夫人来了,正在老太太房里哭闹呢!” “他家的大公子做了混账事情,跑到咱们府里哭有什么用?” “何家是怪咱国公爷不帮忙。毕竟何大公子是老太太的侄孙儿,又是二小姐的未婚夫,都是至亲骨肉。” “哎,刚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二小姐也去鹤寿堂了,两只眼睛都哭肿了,那模样好不可怜见的。” 自从听说未婚夫扯上了人命案,宁二小姐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哭了两天。 这边小厨房派人去送饭,也是接连原封不动退回来。 过年这几天里,宁二小姐原本觉得婚姻大事万分美满。 嫁到何家去不但是贵妃娘娘的侄媳妇,还早晚要当世子夫人承袭爵位。 元旦家宴上宁老太君又抬举她,四个孙女只让她同席陪坐。 她心里当然是得意,连着房里院里的丫鬟都轻狂起来。 如今这一下,掰开八瓣儿顶门骨儿,一瓢冰水淋下头,怀里抱着冰似得。 今天听说临江侯夫人来了,她干脆也顾不得避嫌,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鹤寿堂暖阁正热闹着,宁老太君斜身歪在暖阁榻上,满脸怒冲冲的愁容。 老人家额头上勒着青缎抹额,显得白发苍苍脸色灰暗。 大丫鬟玲珑在旁站着,手里捧着小巧定窑茶盅儿。 旁边还有个两小丫鬟,一个端着痰盒,一个捧着热手巾。 自从娘家侄孙儿出了事,老太太就是怒气攻心,肺热咳嗽引上来了。 刚咳嗽的一大通儿,吐出好几口痰来,这才算能说话。 榻前摆了一把玫瑰椅,临江侯何夫人弓着身子坐着。 她比宁夫人还大几岁,穿了身莲青通袖袍儿,头上戴着赤金满冠,拈着帕子不停沾泪。 “姑母,我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拉下脸到府上求人情来了。我们家里的大郎,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不过就是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罢了,他并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徒。又是元宵节又是西坊子那种地方,本就保不住不出事儿。那教坊司行院里头,喝醉了酒胡乱争闹几句,都是公子哥儿们常事。谁醉了多挨几下打,谁又能说得清楚,怎么就好扯住我家大郎不放呢?” 临江侯府三个儿子都是庶出,何大公子养在何夫人膝下。 以何夫人的心意,侯府世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早晚要捧他做世子。 “这桩事情原本好打点,死人的那家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就是要讹些烧埋银子罢了。我们临江侯府虽然不富裕,可赔他家里千八百银子,还是拿的出手的。只要宫里昭仪娘娘写个帖子出来,五城兵马司和承天府,量他们这两个小衙门也不敢多说。可如今不知怎么的,元竣竟然跳出来,从兵部派了几百人,把我们临江侯府前后门都围了,死活要把我家大郎捉出去。” 话说到这里,何夫人撂下手帕,满是皱纹的眉眼紧皱。 “元竣如今是国公爷,在朝中又是兵部尚书,可他到底还是您老人家亲孙儿啊!难不成如今翅膀硬了,他就要六亲不认了?我家大郎年纪长着几岁,他论着还要唤一声表兄。他妹妹二丫头,也是要给我们大郎做续弦的人。里里外外两重亲戚,他竟然要赶尽杀绝不成?姑母,侄媳妇求您给评评理!” 何夫人的口才确实是好,一顿滔滔不绝的言语,仿佛犯错的不是何大公子,倒是宁元竣要害他似得。 宁老太君听说孙儿派兵围了娘家临江侯府,这口气越发上不来。 伸手指着门口喝命丫鬟婆子,立刻把宁元竣这个不肖孙儿唤来。 众人见老太太生气,连忙围上来捶背喂水。 何夫人见说动了她老人家,眼泪也是越流越多。 她低下头用帕子蒙着脸,指天誓地的放声痛哭。 “姑母您老人家知晓,大郎虽不是我亲生的,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与我亲生的并无半分差别。他这孩子从小知书懂礼孝顺长辈,绝不是那等作恶的人。元竣如今苦苦拿他扎筏子,我心里也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就是不乐意他二妹妹的婚事,嫌弃我们是侯爵府邸,配不上他的公爵位分。他若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就让他先把我们夫妻杀了,再派兵进临江侯府去抓人好了。我们临江侯府若有个好歹,何昭仪娘娘与五皇子,自会给我们何家一个公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元竣和他娘,都给我唤过来!” 宁老太君最听不得何昭仪与五皇子,早已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宁二小姐气喘吁吁扶着丫鬟,正凄凄惶惶站在门口。 第265章 退婚 鹤寿堂的暖阁,让临江侯何夫人哭的一团乱麻。 事情闹到如今,这些内宅女眷,还不觉得这桩案子值得大费周章。 毕竟何大公子在外闹事,逼死个把人命的事,出了不止一次两次。 从来没有花钱完不了的事情,最多也就是拿出个家奴小厮顶罪。 这次元宵节闹得这么大这么棘手,何夫人觉得就是宁家在从中作梗。 自从宁元竣回府后,给宫里何昭仪例礼用度,就是是百般的推脱拉扯。 好容易定了宁二小姐的亲事,还要拖着婚期,不肯过嫁妆单子。 宁元竣年纪轻轻的,袭爵一年就这般拿大,竟然就六亲不认了? 看见宁二小姐颤颤的走进门来,何夫人越发哭的声音大了。 虽说是还没有成婚,说起来也是至近的亲眷,走动起来熟的很。 她招手唤宁二小姐近前,拉着手把人揽进怀里,叫得儿一声肉一声。 一口一句就哭“我的苦命的儿”,仿佛宁二小姐已经成了望门寡。 “我的儿,你怎这般的命苦!亏你这般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儿,只要受我那孽障根子的连累,往后可如何是好?我年近半百的年纪,膝下就是那一点自骨血,好容易寻了你这样合心合意的媳妇儿,可是天不可怜我,咱娘俩的缘分已经尽了,真是天杀了我了!“ 宁二小姐来时,只知是何大公子卷进了人命案。 此刻伏在何夫人怀里,听她哭天抢地的厮闹,还以为未婚夫已经死了。 立刻吓得花容失色,眼前猛然发黑,双膝一软就倒了。 还是身边搀扶的小丫鬟杏儿伶俐,慌忙上来撑住了她。 两旁的婆子丫鬟都过来劝慰,七嘴八舌分辩说何大公子没事。 宁二小姐这才缓醒过来,与何夫人娘母两个,当场抱头痛哭。 宁老太君本就憋气,见她们只顾在眼前哭,越发双眉紧蹙。 “我老婆子还不曾死,你们只顾哭个什么?我当是什么捅破了天的窟窿,不过就是元宵节吃醉酒闹事罢了,小孩儿家打打闹闹的营生,谁年轻时不是这样来的?那家又是什么来头,也至于这般要死要活的闹腾!” 说罢这个话,就指着何夫人,令她不许再哭闹。 “你也有这般年纪,在小孩子跟前不尊重,也不怕失了体统!我从临江侯府嫁到宁国府这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若都似你这样闹起来,如何等做一家上下的主?二丫头已许给你家大郎,宁家与何家是打不断的亲戚,元竣这孩子若胡闹,我也不能够依他!你不许再哭了!” 有宁老太君这句话,何夫人心里这才托了底,忙起身擦了擦泪。 低头看着宁二小姐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还要故意说两句扎心话。 “姑母肯为我们做主,那是再好没有的了。可这桩事闹到如今地步,京师里终究是人多嘴杂,难免就说我们何家教子不严。元竣那孩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他自今年回京后,就看不起我们临江侯府。我家大郎出了这样的事,越发让元竣不乐意,就算这次放过了他,也怕往后对景儿还要生事。今日我过来也想对姑母说,只要元竣抬手放过我家大郎,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免了吧。早先下的定礼也不敢索还,让他再给二丫头寻一门亲,我家大郎并没这个福气!” 何夫人突然说要退婚,自然是以退为进,要再拿捏宁家一把。 这可是人都没有想到的,宁二小姐煞时脸色惨白,宁老太君都愣了一愣。 “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们宁家是何等人家,一百年也不曾出过退婚休妻的事情!我们宁家许出去的女儿,何曾失言讨回来过?二丫头的婚事是我老婆子做的主,连宫里何昭仪都是乐意的,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反悔?宁家何家世家大族的性命脸面,难道就不要了不成?” 宁老太君果然被这几句话激到了,立刻拍着软榻发怒。 宁二小姐也吓得魂不附体,当场跪在何夫人跟前,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 当初订婚的时候,她虽对这门婚事不甚满意,可终究已经下过定礼。 如今男家张口说要退婚,不管是何等缘故,她都免不了要遭白眼。 若是这样闹将起来,她的终身大事可真的是要耽误了。 鹤寿堂里正在闹嚷的时候,只听外面小丫鬟禀报:“太太来了。” 蓝缎门帘左右挑开,宁夫人款步绕过屏风,走到暖阁软榻前行礼。 宁老太君见了她都怒气攻心,别过眼睛望着旁边,只顾怒冲冲喘息。 何夫人毕竟是诰命夫人,此时忙收了眼泪,背过身去擦着眼泪鼻涕。 唯有宁二小姐年轻不知轻重,又被何夫人一句退婚吓着了。 她回身就扑跪在宁夫人膝下,泪痕满面的仰着头,痛哭失声。 “求母亲与哥哥好生说说,让他别再与临江侯府闹生分了。何家是祖母的娘家,女儿的终身也托付给何家大哥哥,咱们是至亲骨肉。求哥哥看在祖母与我的脸面,把何家大哥哥放出来吧。任凭外面有什么误会,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亲戚,求哥哥好歹高抬贵手,给我留一条生路。若真是何家退了亲事,女儿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求母亲做主!” 宁夫人已经来了一会儿,她并没直接进屋说话,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 因此这屋里说的话,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宁二小姐哭的凄惨,她连半点生气都没有。 何夫人胡搅蛮缠,只能惹怒宁老太君,能糊弄宁二小姐,却惹不到她。 宁夫人低头看看这糊涂庶女,示意自己的丫鬟婆子把她拉走。 “一个闺阁女儿家,满嘴说什么胡话?这京师大家子里头,无论是谁家的女儿,听见长辈提起婆家来,只有忙不迭往外躲的,岂有自己跑到跟前的道理?她这小孩子不懂事罢了,这房里的嬷嬷妈妈,也都不知教导她不成?任凭她在亲戚跟前哭闹,知道的说你们没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宁家女儿天天思量终身大事呢!” 一顿指桑骂槐,把何夫人说的满脸涨红,半天声息皆无。 “元竣那孽障哪里去了?”宁老太君不管那些,横眉立目的呵斥。 宁夫人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回老太太的话,扭头看向何夫人。 “何大公子的案子,寻元竣打点已经没用了。宫里传信儿出来,这案子已经着落在金吾卫衙门了。万岁爷打算亲自过问,刚才已经是定下来了。” 第266章 昏厥 金吾卫原本只是皇城侍卫,在皇宫大内站执掌仪鸾的。 但自前几朝开始,金吾卫管的事情越发宽了,时常插手京师刑狱。 这倒不是金吾卫历代指挥使多事,而是在京师之中不得不如此。 毕竟金吾卫宿位皇城,乃是万岁爷亲近倚重的人。 天子脚下最重大的刑案,只有交给金吾卫抓捕审讯才能安心。 况且京师里官民人口复杂,勋贵子弟皇亲外戚这么多。 这些世家儿郎平白闹事犯案,承天府与兵马司的差役兵丁也管不了。 而金吾卫可不一样,他们挂着大内牙牌,除了万岁爷谁的面子都不理。 更厉害的是,金吾卫在京师内城,有个单独的诏狱。 凡是金吾卫抓了犯人,都是直接押送到诏狱审讯。 别说是京师承天府与兵马司,就连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都插不进手去。 诏狱里头水火不入,满是瘴疠之气,刑法更是及其恐怖。 普通衙门审案子,都是打板子、拶指头,最大的刑具不过就是夹棍。 可诏狱里头的刑法,都是些剥皮、拔舌头、断骨、扎心、穿琵琶骨之类。 听闻人家说,凡是进去里头的人,断然没有囫囵个出来的。 当然了,这诏狱也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 平民百姓就算翻了杀人放火明火执掌抢劫的大罪,也进不去诏狱。 能进诏狱的人要么是正经朝廷命官,要么就是犯了谋反大逆的重罪。 京师里头流言蜚语传的快,金吾卫抓了谁进诏狱,过不了几天都传开。 可是在老百姓的记性里,诏狱好像空了得有十年了。 以至于梨月她们这些小东西,根本不懂得这事是什么意思。 何夫人是被丫鬟婆子架着走的,原本伶俐的一张嘴,如同被拔了舌头。 临走时两条腿都是绵软的,被人搀出鹤寿堂时,鞋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你胡说些什么?行院坊子里闹酒打人,这般芝麻大小的案子,怎会落到金吾卫衙门里头去?” 宁老太君大吃一惊,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丫鬟。 她老人家原本是歪在软榻上的,猛的就坐起身来,脸色从涨红瞬间白了。 就算是元宵节出了条人命,又何至于闹到金吾卫出面? 何况金吾卫可不是小衙门,并不是拿来缉捕盗匪的。 何大公子就是个连虚职都没有的世家子弟,值得万岁爷从宫里派人过问? 宁老太君满脸的不信,伸手就把宁二小姐拉在塌边。 宁夫人自进屋就冷着脸色,冷淡的看着人将何夫人搀扶出去。 缓步走到宁老太君榻前,眼神扫过哭闹不休,抵死不肯走的宁二小姐。 “回禀母亲,元宵节当街杀伤人命,喝令奴仆纵火行凶,这可不是个小案子。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何家大郎这桩事,已闹得民怨沸腾。媳妇今日来,就是要劝一劝母亲,这桩案子宁家管不了。不但咱家不管,就连二丫头的婚事,也该如何家夫人所说,早早退了才是。” 宁夫人的话还不曾落地,宁老太君就急红了眼睛。 临江侯府是老太太的娘家,那可是她至亲至近的亲人。 “混账话!任凭何家大郎犯了什么事,也断没有杀头的过错!我们宁家世代勋贵人家,怎能做出退婚的事来?为了这点子事情,就不要亲戚了,若是传扬了出去,宁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二丫头的名声还要不要,往后如何攀亲?” 在老太太的眼里,这世间没什么比亲戚情分与婚约名誉更重的事。 宁国公府也好临江侯府也罢,都是百年的勋贵,从没把人命案放在眼里。 她老人家打从心里不能相信,宫里会让金吾卫来查这个案子。 临江侯府是堂堂的外戚,五皇子的亲娘舅家,万岁爷真会不给脸面。 其实何大公子元宵佳节打死人的案子,所有言语都是谣言来的。 内宅只有宁夫人派了人跟去兵部衙门,正正经经打听了消息回来。 正是因为知道的清楚,宁夫人心里才笃定,何家这次有大麻烦。 “那何家大郎吃醉酒与人争妓,并不是直接将人打死的。他是指使了小厮恶奴,当众将那人吊死在街巷牌楼上,才引得百姓路人奔走惊惶。打死了人他还不知畏惧,竟然当场烧了西坊灯市花楼。巡街的差役过去阻拦的时候,他更是当街叫嚣,自称是贵妃娘娘侄儿,东宫太子的亲眷。” 话说到此处的时候,鹤寿堂上下的人都惊了。 宁老太君满脸怒容变作不可思议,宁二小姐的哭声也憋了回去。 早先听说何大公子荒唐,也不过就是眠花宿柳而已。 却是不知他竟能做出草菅人命这般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宁夫人摇头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告着宁老太君。 “母亲,您老人家细想,何大郎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早先不知他的心性也还罢了,如今知道他是这种人,若是还不退婚,那才是误了二丫头的终身。二丫头虽不是我生的,到底在我跟前长大,我总要对得起她死去的父亲!” “二小姐!二小姐!” 耳边听得咕咚一声,宁二小姐就直挺挺昏了过去。 还不等宁老太君说出话来,鹤寿堂的丫鬟婆子,又是一阵大乱。 好容易将她抱了出去,命丫鬟们好生服侍,唤府医去院里诊脉安顿。 宁老太君一口气上不来,手指着宁夫人,顿时老泪纵横。 “你……你……还不快快派人进宫,寻了何昭仪娘娘与五皇子,去万岁爷跟前求情啊!临江侯府没有嫡子,何家大郎是庶长子,将来可是要做世子的!他若是进了金吾卫诏狱,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对得起他祖父,我怎么对得起何家的祖宗啊!” “母亲……” 宁夫人上前两步坐在塌边,低头紧紧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何昭仪已去御书房脱簪谢罪,自认娘家无德,请万岁爷万万不要姑息,一定从重处置何家。母亲,到底是昭仪娘娘贤德懂事,不但不包庇侄儿,还亲口恳求万岁爷,要判何大郎死罪呢!” 第267章 大义灭亲 临江侯府的何夫人离开宁家当天,何大公子就被金吾卫从府里抓走了。 军校们把人拖出去时,这位名满京师的风流公子,当场吓得嗷嗷直叫。 他爹临江侯半句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出去。 何大公子这种公子哥,从小到大别说是受刑,连风吹雨打都没挨过。 进了诏狱自然用不着审,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不等审案的人动手,口供就写了四五张纸。 若那审案的人要给他安个造反谋逆的罪名,他怕是也要一口承认。 既然招供招的利落,人在诏狱就没吃太多苦。 案子是无可辩驳,根本就是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这样的案子若往重了判,无非就是杀人偿命,判个斩立决立刻处死。 若要往轻了找补也是可以,一来看着是勋贵子弟,二来是醉酒斗殴。 判一个斩监候等着秋后问斩,小命儿就算保下多半条了。 临江侯何家见宁元竣不管这事,少不得派人进宫,就求到何昭仪跟前。 昭仪娘娘向来疼爱这个侄子,立刻就要拉着五皇子,去万岁爷跟前哭求。 幸亏是沈阁老不糊涂,拼死把何昭仪给拦住了。 眼下这个时候,何昭仪就要晋封贵妃,五皇子能够正位东宫。 可不能被娘家的祸害侄儿给搅合了! 听了沈阁老一番言语,何昭仪这才如梦惊醒,背后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贵妃的位份与儿子的前途,她是不得不狠心了。 何昭仪学着古代贤妃的模样,青衣白袍披发脱簪,在御书房门口长跪。 求万岁爷千万不要怜惜自己娘家,一定要秉公评判这个案子。 昭仪娘娘在宫里做着样子,沈阁老就暗中派人,往诏狱里递消息。 请何大公子顾全大局,不要让父母与姑母为难,早些自尽谢罪。 若是人真的能死在诏狱,还算是个顾全颜面的好结果。 沈阁老给何昭仪出的主意极好,无奈何大公子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姑母赏赐的毒药是递进去了,上吊的绫子也有,可他就是舍不得死。 一连墨迹了十多天的功夫,耗到正月都过去,何大公子还在诏狱熬着。 为了这个宝贝侄孙儿,宁老太君又病了,肺热气喘不止。 宁夫人等三个儿媳妇,都是连日侍汤奉药,围在病榻前侍奉。 老太太听不着消息,心里没法不急。 就连鹤寿堂院里院外,底下人人来人往,都免不了议论这事。 “总不能是死罪吧?”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怎么就不会判死罪了?” “毕竟是侯爵府的长子,若能判个误杀,免了死罪也为可知。” “那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还能有个活着出来的?” “这么多天半点消息没有,怕是凶多吉少?” 梨月偶尔从鹤寿堂路过,恨不得远远避开,不想听见这些死死活活的话。 何大公子在诏狱里的消息,国公爷宁元竣一清二楚。 昨天梨月去燕宜轩送点心,在小厅收拾膳桌的时候,还听见覃乐瑶说起。 覃将军是金吾卫指挥使,虽然不直管抓人审案,这些事情都知晓。 听说是万岁爷已经有口谕,要尽快把何大公子赐死在诏狱里。 毕竟是外戚勋贵人家,万岁爷要给足体面。 若姓何的混账东西不肯体面,自然会派人帮他体面。 二月初二那天,何大公子的尸身被金吾卫送回了临江侯府。 一架窄窄木床搭着白布,晴天白日两个人抬着,直送到何府门口。 老百姓听说都来看热闹,把一路大街小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么做是为了平息京师百姓愤恨,也算是暴尸之刑。 “毕竟是勋贵子弟,又是何昭仪嫡亲侄儿,万岁爷都不网开一面?” “你没听那天太太说,昭仪娘娘怕被娘家连累,都要大义灭亲呢!” “若是何昭仪亲姑姑都这么说,也真是要命了。咱们二小姐是命苦,如今何家这个样子,亲事也不知能不能推得掉。二小姐成了望门寡,往后可怎么攀亲事!” 锦鑫堂的小厨房里,大伙儿正预备膳食。 专给宁二小姐备膳的那个婆子闲得五脊六兽。 早膳的时候做了两样细粥与三四种精致小菜,二小姐半点没用。 中午又做了一碗虾茸蒸蛋羹,也是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晚膳她干脆不动手了,只把上午的剩粥热了热,又蒸了一碟米糕。 宁二小姐一直茶饭不进,宁大小姐与覃乐瑶都去劝过,也是不顶用。 其实宁国府这样的门第,小姐就算是望门寡,往后照样不愁嫁。 就算京师里的勋贵人家有些嫌弃,往外省嫁也是好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梨月弄不懂她为什么这般难受。 正听众人说话,院门口一群人走过,丫鬟婆子前呼后拥,排场特别熟悉。 “大奶奶这是要去哪里,她数完米粒念完经文了?” 沈氏自过年后好久不出屋,这会子招摇着出门,也不知是去哪里。 第268章 安葬 何大公子的案子,就算是这么完结了。 毕竟人死万事空,究竟该判什么罪名,哪一方都没有再追究。 金吾卫的官差将人抬回来的时候,只说是在诏狱里旧病复发。 虽然平日提起儿子就骂,可临江侯看见尸体,还是当场昏了过去。 何夫人更是不顾体统,扑过去搂着尸身痛哭失声。 满嘴叫嚷“我的儿,你如何撇下我去了”又问“好好的人如何死了”。 当着金吾卫的官兵,何家人吓得心惊胆战,连忙把何夫人搀走。 何家的人都知道,何大公子平日贪杯好色,身体确实是虚了些。 但毕竟年轻底子好,从没听说有什么致命的旧病。 看着遗体的模样,面容污脏头发蓬乱,胳膊腿倒都还齐全。 身体四肢乃至于脖颈,半点致命伤都没有。 府里人将遗体停在门板上,看了半日都不知人是怎么死的。 何家虽然人人疑心,但嘴里不敢说半个字。 诏狱的手段狠辣,就算没见过也曾听人说起过。 京师里头传言,诏狱里杀人常用两种方法,都是无声无息验不出伤。 一个就叫做“贴加官”,另一个就叫“赏禄米”。 取得都是升官发财的好名字,实则是要人性命的刑法。 把人手脚身体紧紧缚在刑床上,令人半点不能动弹。 用细桑皮纸蒙在人脸上,七窍口鼻都盖上,把烧酒喷在纸上浸透。 浸透一层再贴一层,贴到七八层纸的时候,人也就没气息了。 听闻这般被闷死的人,将脸上湿纸去掉后会七窍隐隐渗血。 所以诏狱里的差役还取了个更好听的名字,唤做雨落梅花。 就是形容湿纸闷死人后,脸上的血迹如同梅花。 “贴加官”这种致人死地的方法,仔细些还能看出来。 可“赏禄米”这套刑具,那真是半点看不出蹊跷。 在犯人仰躺的时候,将装着二十斤糙米的麻布袋撂在人的胸口上。 过不得片刻就上不来气,如同软刀子杀人一般,根本熬不过一天一夜。 这种方法弄死的人,任你是包公再世,也验不出伤痕来。 临江侯府是世家勋贵,眼看着何大公子的遗体,自然是心照不宣。 诏狱里弄死的人,任凭你喊冤也是无用。 按道理说何家死了长子,理应派人各处报丧大办丧礼。 但何昭仪已从宫里送信出来,严令娘家不许大办丧礼必须一切从简。 让他们尽快入殓悄悄安葬,从此不许再张扬生事。 临江侯得了何昭仪娘娘口谕,虽然难忍丧子之痛,也是无法可处。 令仆人抬了一副上等衫板,将宝贝儿子成殓了。 侯府上下没敢张扬出去,只令自家人素服戴孝,在后宅举哀。 何夫人穿着素服坐在灵前痛哭不止,一口一声只叫“我的苦命儿”。 何大公子房里一众姬妾,都披麻戴孝聚在在灵前哭丧。 人是畏罪而死,棺木在府里不敢多停,只怕金吾卫在左近有眼线。 因此第二天凌晨就起灵,派四个老成管家,要扶灵回原籍去安葬。 临行的时候,何家二公子的娘子,穿着素服走来回禀何夫人。 何大公子死了,丧礼是老二娘子打理的,她来是为了要钱。 “回禀母亲,大哥的棺材用银二百两,价钱还赊着人家。扶灵回原籍的路费盘缠,祖坟动土祭祀的花费,少不得也要二百两。大哥院里的小娘与姑娘们,裁素衣裳做孝衣孝裙,用了五十两工价。另外还有些零星使用花费,也算是五十两。这五百两银子账房没有,父亲让媳妇来问母亲,要动用那一处?” 见二儿媳妇伸手来要钱,何夫人顿时收了酸泪。 她这辈子膝下没有儿女,就指望庶长子能承袭爵位。 结果这混账行子自己不争气,临死还闹了个绝嗣的下场。 活了二十七八岁,除了死去的发妻之外,姬妾丫鬟有十来个。 都不曾生下一儿半女出来,以至于连个坟前祭酒烧纸的都没有。 将来这临江侯府,少不得就要落在二郎三郎的手里。 虽然同样都是庶子,他两个的生母都在,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养的大郎死了还不要紧,最要命的事与宁家的亲事断了。 这偌大的临江侯府邸,只剩下个空架子,五百两银子都要赊账。 宫里的何昭仪和五皇子母子俩,又活似一对吞金的貔貅。 往后若没有宁家送嫁妆添补,这一道道的关口可怎么过! 乱乱糟糟想到此处,何夫人满怀伤感,眉头都皱成了团。 看着眼前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姬妾丫鬟,恨不得就要出口恶气。 “一屋子狐媚货色,好好的爷们家都让你们勾引坏了!每日里引着他眠花宿柳无所不至,挑唆着他在外头胡作非为!但凡你们有些廉耻之心,不知道时常劝着他些,他能大节下的出了这等恶事?” 当下就喝命何二娘子,将这些小妾丫鬟一概打发了。 “与我一个个拖到院子里,去了衣裳打二十板子!令外面寻媒婆子过来,将这些狐媚混账东西,都与我发卖到外省去!往后若在京师再见她们,我即刻派人拿绳子勒死算完!” 一句话说出口来,穿着麻衣小妾们惊慌失措,齐刷刷跪下哀求。 为了五百两银子,就发卖何大公子的姬妾,这事太匪夷所思。 但何二娘子心如明镜,现在她们何家最缺的就是钱。 何大公子这一死,从宁家弄嫁妆钱的路子,必定是要断了。 如今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是死死咬住宁家,让这门亲事不断。 “母亲,大哥虽然故去,可婚约并没有退掉。咱们世家勋贵,向来讲究个先亲后不改。宁老太太是咱家的老姑奶奶,那可是知书识礼要名声的人。宁二小姐十几岁姑娘家,总该懂得礼义廉耻,未婚夫死了转身改嫁,这等事不是世家贵女能做的!” 这话说的太牵强,何夫人都跟着皱眉。 “人都不在了,还能强着娶人家的姑娘?这也太损阴骘了些!宁老太太虽心疼咱家,可人家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答应!” “母亲,您老人家早先就说过,当初宁太国公再世,为了妾室要休妻,把宁老太君休回娘家来。那是咱们家老国公爷,抬着棺材去宁家拼命,才给宁老太君保住了主母地位。老一辈有这等兄妹恩情在,宁老太君怎会不答应?” 听到这里何夫人心也动了,宁老太君对娘家真是恩情深重。 可这桩事还是不好办,毕竟都是京师贵府,总得要点脸面。 “男家死了女家依旧嫁过来守寡的也有,可那要女家自愿才行,总不能我过去逼着二丫头嫁过来!” 何二娘子就等着这句话,连忙急急接话。 “母亲怎的忘了?宁家的沈氏少夫人,两个妹子都是许给了五皇子,与咱家也是正经亲戚。她是京师有名的贤惠女子,最懂得女子贞烈的道理。让她去劝劝宁老太君,这门亲事咱们不退,给大哥立一房后嗣,可不是两全其美?” 第269章 两全其美 只要宁二小姐还能带着嫁妆嫁过来,这主意就真的是两全其美。 何夫人虽然心知不妥,可念及宁家给的银子,也不得不默认下来。 按着朝廷律法约定,男女双方婚姻,是不可随意更改的。 特别是对女家要求,十分的苛刻,一般订婚后都不能退婚。 可但凡遇着男方婚前去世,还是允许女家直接退婚的。 可这只是律法规矩,在礼法道义上,逼着女孩子守寡自尽的也很是不少。 特别是世家大族小姐,自幼习学礼仪规矩,不似小家寒门任性随意。 在律法之外更更要考虑名誉道义,毕竟世家贵女最重视的就是名声。 宁二小姐与何大公子行过纳彩礼,已是未婚夫妻。 虽然是男方死了,若宁二小姐嫁来侍奉公婆,真可称是一段佳话。 古代的贤女烈女也不过如此,简直能撑起一座贞节牌坊。 儿媳妇出这等馊主意,何夫人觉得办起来不妥当。 就算宁老太君心疼娘家勉强答应,宁夫人与宁元竣母子俩也不可能同意。 如今宁家、何家两家的关系,已经是面和心不和。 若因为这件事彻底撕破脸,等到宁老太君百年之后,事情越发不好办了。 经过一番思量想去,何夫人还是不好点头。 何家没出事的时候,宁元竣就已经冷落何家这门亲戚。 连宫里何昭仪与五皇子,他也是不给半点颜面。 当初两家订婚的时候,宁元竣就不乐意庶妹这门婚事。 何况何大公子出事之后,他非但不帮忙,反倒是落井下石。 就凭他这固执的脾气,怕不是个肯听妻子枕边风的性子。 请沈氏大奶奶去劝他这件事,他未必听得进去,只怕反倒落一鼻子灰。 何夫人此刻愁眉紧锁,只是摇头说着不妥。 何二娘子忙凑上来附耳低语,悄悄把自己的心意说了。 “媳妇心里琢磨,这桩事宁老太君必定没话说,怕只怕小宁国公与宁夫人母子俩不愿。依着我的心意,咱们托沈大奶奶私下里寻二小姐,暗地里对她把这桩事说了。平日冷眼瞧着,宁家二丫头虽然年轻,可心气儿是高的不得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小知书识礼娇养,不曾知晓外头的事情。那些夫妻伦常之事量她不懂得,自然只知道她女儿家的名声要紧。只需多讲讲古来贞烈女子的故事,再许她个贞节牌坊下来,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这事只要宁家二丫头自己乐意,宁老太君自然乐见其成,宁夫人与小宁国公也不好说什么。宁家的姑娘要做贞节烈女,难道母亲与兄长还能拦着不成?只要这门亲事能做成,母亲下聘时多抬些箱笼,咱也不怕宁家不大大给一笔陪送嫁妆……” 何二娘子说的顺了嘴,被何夫人狠狠横了一眼,讪讪的闭了嘴。 这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哪怕是至今亲人之间,也是心照不宣。 何夫人就不待见何二娘子口无遮拦,打从心里觉得这小两口上不了台面。 如今何大公子已经死,将来临江侯这个爵位,少不得轮到二公子袭。 何二娘子高兴是一方面,却也不得不忧心侯府的用度。 临江侯府如今是入不敷出,时不时就要拆东墙补西墙度日。 自家夫君能袭爵虽是喜事,可府里亏空与将来用度,她还是要早点操心。 将宁家小姐娶过来,那可是算是上好的办法。 寡妇奶奶只能清净守节,这辈子都出不去佛堂与府门。 公婆妯娌想弄她的嫁妆,那可是太容易的事情。 就算宁二丫头有些聪明心思,夫家也有的是办法摆布她。 何二娘子已经盘算上了,自己膝下有两个儿子。 等过几年孩子大些,就把二哥儿过继过去,名正言顺把她的嫁妆守住。 何家这婆媳俩心思不谋而合,何夫人就算是默认了,只让儿媳去办。 只是此刻临江侯府正在闭门戴罪,女眷出门串亲戚太不像话。 这事何二娘子也思忖好了,以亲戚间报丧的借口,给宁国府里送了信儿。 这话若是直接给沈氏说,一来是没这个交情,二来也不太合适。 何家寻的中间人,正是宁国府兰若庵的主持,镜明老尼姑。 何家女眷诵经念佛,也常去兰若庵烧香,因此与这老尼姑交往很熟。 都知道这老姑子有三寸不烂舌,就悄悄派婆子送些衬钱,托付了此事。 宁国府凤澜院里头,沈氏四十九天的米佛已经念完。 可惜念佛的时候许下的愿望,直到今日还不曾实现。 这些崇佛佞佛的事情,本就是越做越沉迷上瘾的。 因此沈氏不放老尼姑回兰若庵,一直留着她在院里,每天讲经说法。 这天老姑子宣卷完毕,沈氏便令丫鬟服侍洗手焚香,摆下素茶点心。 闲谈时讲起何家大公子的案子,心里也很是心烦。 她父亲沈阁老煞费苦心,帮何昭仪争取这个贵妃位份。 被何家大公子一夜之间毁的干干净净。 人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还不知万岁爷会不会追究临江侯教子不严。 何昭仪贵妃的位份再没人提起,五皇子自然也跟着吃亏。 这许多的烦心事情,沈氏没法替父分忧,心里本就十分郁闷。 而且这些事情,沈氏都是听娘家人说才知晓。 亲戚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夫君从不来与自己商议。 反倒时时刻刻在燕宜轩,与覃乐瑶那狐媚子腻在一起。 这些乱七八糟的烦闷一起涌上心头,沈氏不禁埋怨起夫君宁元竣。 “怨不得人家常说,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早早就要劝那负心贼,休要与临江侯何家闹得那么僵,他就不肯听我半句话。若才出事的时候,他肯写帖子打点,何大公子怎么会被抓进诏狱,最后还死在里头?闹来闹去到如今地步,老太太气病了,何家亲戚也得罪了,宫里昭仪娘娘与五皇子,都收了连累。便是家里二丫头的好婚事,也这么落空了!” “我这个嫡妻正室说话,那负心贼是半句不听,偏生燕宜院那妖精狐媚说话,他恨不得竖着耳朵听着去!真是外人说着金字经,家人说着耳边风!” 镜明老尼姑见她如此说,忙趁势将那话说了,只不提是何家人意思。 “阿弥陀佛!到底是大奶奶贤德,打从心里疼惜二小姐。这事依着贫尼说,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府里二小姐知书识礼,如今虽死了未婚夫,不若抱着牌位嫁过去,一来成全两家亲戚,二来争一个贞节烈妇的名分,那才是两全其美!” “大奶奶是贤德的人,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好处。好大奶奶,您若是真心疼爱二小姐,不若早早劝劝她去。这事若是能办成,不但何家心里感激,何昭仪与五皇子有脸面,就连老太太都是脸上有光。” 第270章 成全 听了老尼姑这几句话,沈氏真觉得是那么回事。 在她看来二丫头如今最好的归宿,不是嫁去何家守寡,就是在娘家殉死。 自古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未婚夫死了就退婚,绝不是贤女所为。 当初夫君新婚之夜离家戍边时,沈氏就曾思忖了。 宁元竣若是死在外头,她是绝不肯回娘家另嫁,做那等无耻之女的。 只可惜在宁国府里头,对于宁二小姐的婚事,她还是说不上话。 宁老太君病了好几天,也没拿出个主意来。 看宁夫人与宁元竣的心意,大约是铁了心要退婚。 到底不是亲生嫡出的女儿,又是隔着一层娘肚皮的妹子。 沈氏觉得婆婆与夫君,半点不为小姑子的名声着想,是要毁了她呢。 她心里思量着,若她是宁二小姐,此刻必定要以死明志,绝不二嫁。 偏生宁二小姐只顾在院里装病不出,全没有半点贞女的骨气。 这些心里话,沈氏没人絮叨,也就拿老尼姑子当了心腹人。 “不瞒镜明师父说,宁家这几位小姐里,我最瞧不上的便是二丫头。当初与何家结亲时我就说过,二丫头眼高手低心里糊涂,断然做不得主母娘子。就算何家大公子活着,她嫁过去也当不起这侯爵夫人。何大公子那等文不成武不就得纨绔子弟,有个正经娘子劝着还好,若是随意娶个糊涂娘子,早早晚晚就得出事情。” 说着说着将手边的经文撂下,她又冷笑着叹了两口气。 “临江侯何家是赫赫扬名的勋贵,宫里还有何昭仪与五皇子,前程不可限量。偏生出了何大公子这个败家子,将好好的基业都毁去一半。自己的小命闹没了不说,还把家里人都连累了。当初这二丫头想要高攀,才落得这样结果。她就是没有那做贵人的命,偏还要强求硬努,才会落得这个下场。要我说这就是她的业障缘法,旁人拦都拦不住。” 这些日子的佛确实没白念,张口业障闭口缘法,说的越发刻薄。 沈氏这样诋毁宁二小姐,也是因为有气没处撒,憋在心里闷坏了。 何大公子这桩人命案,连累了何昭仪与五皇子。 前两天上朝时,万岁爷当着满朝文武骂临江侯不会教子,罚了三年俸禄。 好在罚俸不算什么重刑,临江侯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谁知万岁爷骂完了他,随即话锋一转,就开始斥责后宫妃嫔骄横跋扈。 特别点出那些“出身勋贵世家的嫔妃”,每日“骄矜不思自律,纵容亲戚横行不法,只知沽名钓誉两面三刀”,就差把何昭仪的名字点出来。 何昭仪坐在内宫里听说了,心里当然明白万岁爷是骂自己。 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只知道搂着五皇子打颤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少不得又把沈阁老唤到五皇子书房里,哭哭啼啼问将来该怎么办。 沈阁老兢兢业业做的安排,现在统统没了用处,也气得七窍生烟。 只可惜当着何昭仪与皇子,只能温言抚慰劝说罢了。 回到府里之后,沈阁老才张口骂街。 痛骂何家都是骄奢淫逸的糊涂虫,简直死不足惜。 可他必定是五皇子未来的岳父,骂过了人还是得捏着鼻子帮忙。 在他的心里,比杀人案更要命的事,是女婿宁元竣落井下石的态度。 不给自己这个岳父面子也罢,如今竟然连何昭仪的颜面也不留。 现在宁家、何家两家勋贵不对付,已经是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这一辈的婚事再告吹,往后说不定真就恩断义绝。 宁老太君已是古稀之年,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何家宁家就算不得亲戚了。 五皇子背靠着沈家与宁家,有文臣武将两门的亲眷。 过几年行过冠礼大婚,立太子才是名正言顺。 就算宁家不出力支持,哪怕就凭着亲戚关系,都可以震慑朝野势力。 可现在这样,宁元竣非但不支持,还要背后捅一刀,沈阁老怎能不堵心? 他坐在家里痛定思痛,觉得往后要托五皇子上位,还是要拉拢宁家才行。 思来想去就有些后悔,当初五皇子选婚的时候,确实不该压制宁家小姐。 若是给宁家小姐个侧妃位份,也许宁元竣不会把事情做这么绝。 沈阁老的这些心思,已经暗中派人写信,告诉了女儿沈氏。 他让女儿无论如何要在宁家周旋,一定要保住宁家与何家的姻亲。 若是宁家小姐抵死不肯嫁入何家,那就退而求其次,从宁家再选个小姐,做五皇子侧妃也行。反正五皇子已有了两个,再多一个也不要紧。 沈氏看见父亲写来的信,心里真是气得不得了。 五皇子正妃是她同胞妹妹沈三姐儿,那是她从小疼大的小妹子。 如今有了庶女沈四姐儿做侧妃,三妹妹就已经很委屈了。 怎么能再从宁家选个丫头,去与她嫡亲的妹妹争宠? 那五皇子年纪虽然小,可摆明是小色鬼无疑。 沈四姐儿就是个狐媚妖精的长相,将五皇子迷得五迷三道。 而宁家的四个女孩,相貌虽不及沈四姐儿,可比沈三姐儿都好的多了。 往后真成了婚事,皇子府里还如何过日子? 沈氏心疼自家亲妹妹,断不肯答应父亲这个说法。 看来维持宁二小姐与何家的婚事,还真的是上上之策。 依着老尼姑子镜明的撺掇,沈氏特意拿了一册《闺阁淑训》。 这才带着丫鬟婆子们,浩浩荡荡去了宁二小姐院里。 宁二小姐已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既不挽发梳妆也不施粉黛。 斜倚在暖阁描金软榻上,那张小脸苍白的没有血色。 沈氏特意穿了莲青缎子银鼠褂,内衬着白绫小袄,底下是葱白挑线裙。 头戴着珍珠冠素银凤钗,一色素衣素盖,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进门。 宁二小姐看见她进来,心里自然是堵得慌,翻身朝里躺下,一句话不说。 沈氏不顾死活克扣用度,挪用她嫁妆银子的事,那可是历历在目。 她就算再糊涂,也知沈氏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准没安着好心。 沈氏见她背身不理自己,心里虽然不爽,可到底没摆在脸上。 命丫鬟搬了张大椅在地坪上,这才端端正在坐在狐皮椅搭上。 “二妹妹不必赌气使性子,我今日不为别的,是为了成全妹妹来的。妹妹若肯依我的主意,后半生必定是荣华富贵无忧。若妹妹不听我的,只怕将来后悔都晚了!” 第271章 黄雀鲊 外头虽然闹得张扬,梨月在小厨房里倒是很安稳。 没过多一会儿,二门上的小厮抬着着,给锦鑫堂厨房送来几坛黄雀鲊。 说是覃乐瑶娘家送的年礼,听说还是安婕妤从宫里赏的。 宋婶子与秦嬷嬷带着人,当场打开一坛,见果然是江南样式的黄雀鲊。 以京师里的天气,是做不了黄雀鲊的,一看就是江南进贡大内的货色。 安婕妤的叔伯掌管着尚膳监,才会有这样南来的土产赏人。 这样一坛野味,御街南货店都没得卖,不但是奇货可居,还是有价无市。 坛子敞开口放着,里头的香料味道浓郁,还带着甜酒的异香。 梨月围在外边,踮着脚伸着头看,抽着鼻子使劲儿闻那鲜香气味儿。 送雀鲊来的小厮,还不住口的夸赞覃乐瑶细心。 “自从过完了年,国公爷公务繁琐,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身上乏的要命。今早临上衙门,就说想吃个雀鲊做小菜,说是咸津津的下饭有味儿。覃奶奶怕外头买的不合口,忙不迭让覃家舅爷送来了。还说正好多做些,府里都尝尝。到底是燕宜院奶奶细心,这点小事都想着。” 果然国公爷嘴里够刁的,亏他怎么想起来的,要吃这个东西。 一共送来了八坛,当下拿三坛给鹤寿堂小厨房。 二房三房的小厨房,与凤澜院厨房各送一坛。 正在忙忙碌碌收拾雀鲊坛子,就听厨房院门口,有人笑嘻嘻唤秦嬷嬷。 燕宜轩的采初与玉真阁的妙童,两个都穿青缎灰鼠袄,手拉手走来。 这些日子管事房正忙着采买宁大小姐嫁妆,账目都从覃乐瑶手里过。 自然有许多琐事要私下里商议,她们二人常在玉真阁院里闲坐。 说句实在话,覃乐瑶嫁给兄长为妾,宁大小姐本是满心的气愤。 可惜是哥哥执意如此,她也没法反对,就算说了也没人听她的。 自从覃乐瑶嫁到宁家,从腊月到正月,宁大小姐心里都在闹别扭。 宁大小姐没有好脸色,覃乐瑶也生气她不理自己。 因此平日就算是遇见,俩人都堵着气,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俩人见面就红着脸无语,整整闹了两个月的意气。 还是底下丫鬟们来回说好话劝着,才算是把缘由说开,慢慢消了气。 因此到了二月中,总算从姐妹变作姑嫂,时时都在一处,比早先更亲。 秦嬷嬷连忙答应一声,见采初与妙童一同过来,忙问午膳如何摆。 “采初姑娘,覃家舅爷送的黄雀鲊已经收着了,我们正要给各院都送点尝尝鲜。今天可是要把覃奶奶同大小姐的午膳,都摆在玉真阁里去?” “不必了。”妙童摇头含笑,“午膳只做两样细粥,再预备三五样精致小菜,送到二小姐房里就成。覃奶奶同着大小姐正要去二小姐屋里,陪着她用些膳食。二小姐这几天茶饭不用,太太心急的不得了,让大小姐同着覃奶奶过去劝她。” 自知道何大公子死讯,宁二小姐闭门不出哭得昏天黑地。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已经劝了几天,还每天都让厨房做些好吃的送去。 采初也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仔细嘱咐秦嬷嬷。 “今天正巧有雀鲊,就做个煨雀鲊,下饭配粥都是极好的。前几天给二小姐做的都是鸭肉鸡茸粥,只怕是二小姐嫌油腻了。今儿做个枣熬得粳米粥,这雀鲊正巧是咸鲜口味,二小姐应该还爱吃些。” 秦嬷嬷连忙点头答应,让梨月同莲蓉一起预备。 宁二小姐犯过那么多糊涂,最终关心她管她死活的,还是嫡母与姐姐。 梨月觉得她还算是有福气的人,竟然能躲开何家那丧心病狂的大公子。 真是有福气之女不进无福之门,总算不用去填临江侯府那火坑了。 从坛子里盛出五十只雀鲊,梨月拿大冰盘平铺着收拾。 黄雀鲊自然是用黄雀做的,就算是选用最肥嫩的黄雀,也不过就丁点大。 去除了毛皮内脏之后,也只剩下头胸腿一点点肉而已。 坛子里腌渍雀肉的料糊儿,是用酒糟、糯米甜酒、红曲、花椒、葱姜汁、精盐、桔皮丝等精心调制成的,那香气闻起来都是与众不同。 秦嬷嬷在旁指点着,让莲蓉端了一坛绍酒过来。 将黄雀鲊从坛子里捞出来,沾着的料糟不能用水洗,而是要用绍酒洗过。 梨月费了老鼻子劲,终于把五十只黄雀鲊用酒洗好,然后一只只用刀剁去爪子。 汤锅里预先熬甜酒清酱,然后把五十只雀鲊放进去,小火煨到骨头酥烂才算完成。 秦嬷嬷边做边给梨月和莲蓉讲解,说这黄雀鲊是御膳房里常做的小菜。 “宫里头万岁爷与娘娘们,早膳食汤粥必用黄雀鲊。年年江南进贡大内,都有黄雀鲊几百坛。” “一坛里有百只黄雀,几百坛就是几万只雀!” 万岁爷吃这个,也不过就是配粥的咸菜,一口咸菜就要几万只小雀! 梨月禁不住感叹,小嘴都惊得合不上。 黄雀叫起来是很好听,民间会养着当宠物,宫里竟拿来做小菜吃。 “宫里御膳向来如此,万岁爷的吃穿用度,那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皇宫大内做什么都是不息物力,要不怎说是以天下养?” 秦嬷嬷淡淡说了一句,吩咐让梨月好生看着火。 采初听了也是颇为得意,在旁边笑着补充。 “正因为这东西稀少,所以外头没得卖。去年江南总共进了二百坛黄雀鲊,安婕妤赏出宫的只有二十坛。这东西也就是咱家里有,外头人家想吃都吃不着!” 煨黄雀的鲜甜香气从锅里冒出来,大伙儿都跟着啧啧称羡。 偏这时候厨房门帘一挑,秋盈风风火火跑进来,险些把鞋子跑掉。 她仿佛受了惊吓似得,一手抓住妙童一手抓采初,踮着脚与她俩咬耳朵。 两个大丫鬟听后面面相觑,当着厨房里的人还在强作镇定。 “看你小东西急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这里等着拿食盒,我俩先过去看看。” 嘴里说着不是大事,可她俩都没了闲聊的兴致,飞也似得就往外跑。 “怎么了?”梨月见旁人不在意,忙扯了秋盈一把。 秋盈去宁大小姐院里做针线,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等闲不会吓成这样。 “我的天,小月你是没看见,二小姐跟大奶奶打起来了!” 秋盈低头遮着嘴,满脸惊恐的咬牙。 “大奶奶脸都抓破了!镜明那老尼姑,让杏儿她们打的直叫娘!” 第272章 惊醒 沈氏没料到,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宁二小姐再傻,也有醒神儿的日子。 在暖阁的软榻前,沈氏把上下五千年贞烈故事,都给她讲明白了。 然后拿出那本《闺阁淑训》,细细解释何昭仪与五皇子的前途。 一时磨破了嘴皮子,宁二小姐还背着身不理人,沈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做嫂嫂的说了这么多,二妹妹都听不进去,我知道里头的缘故。想来你听说何家大公子遭官司死了,你哥哥与何家有些误会,同你说要退了婚事,要给你另寻别的婆家。你女儿家年轻不懂事,就被你那糊涂哥哥说动了心,还真觉得退了婚事就能一了百了。” 说到此处,沈氏扭头看看旁边的老尼姑。 镜明老尼姑受了何家银子的,连忙念着佛号敲锣边儿。 “阿弥陀佛!二小姐早先也曾读佛经,该知道善念因果报应的缘故。有那《百喻经》上就曾讲过,凡女儿家婚姻须得从一而终,若有那三心二意的女子,死后必入阿鼻无间地狱。生前若嫁过两个丈夫,死后就要将身子劈开,分与那两家之人。阿弥陀佛,休要犯下这等罪过!” 说罢不住口的念佛搓佛珠,翻起半个眼皮儿,窥着对面动静。 老东西做了几十年姑子,市井里的事情门清。 自觉满肚子的霉烂东西,吓唬个十来岁的姑娘家,一定手到擒来。 果然宁二小姐虽不回头,身子却渐渐打颤儿,大约真被吓住了。 沈氏见她如此样子,觉得此事有几分成功,顺势又讲出一片道理。 “二妹妹身在闺阁中,该知道女儿家不比男人,婚事一旦定了,哪里能够随意改变?咱们宁家是公爵,何家是侯爵,都是京师有名的勋贵世家,小姐家的声誉才是要紧的。咱们都是从小读书的人,又不是那下流市井丫头,怎能做出丈夫死了改嫁的事情来?别说是做这等事,就是心里想上一想,都是锥心的罪孽。” “妹妹死了未婚夫,青春守寡心里苦,做嫂子的自然疼你。可这天道伦常不似别的,那可不是哥嫂心疼妹子,就能丢在一旁不要的。自从何家下定那日,妹妹就已是何家的人了。你丈夫人虽是死了,可临江侯府还立着没倒。他房里那些个小妾丫鬟,哪一个是能守节做主的?二妹妹若是堂堂正正嫁过去,替他披麻戴孝守节,临江侯老公婆必定要另眼看你这儿媳妇!他们何家孙男弟女不少,随你挑拣个好孩子过继,母子两个守着祠堂度日。只需熬个十来年,抚养儿子长大成名,临江侯府的爵位、礼部上头的贞洁牌坊,都是少不得妹妹你的!” 暖阁里除了软榻上的宁二小姐,还有好些服侍的丫鬟。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屋里屋外寂静的要命。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沈氏才觉得口干舌燥。 从旁边茶几上端起盏儿,转头又让镜明尼姑说几句。 老尼姑子见宁二小姐抵死不吭声,更是苦口婆心相劝。 “大奶奶说的都是正经道理,二小姐千万要听进心里才好。贫尼时常在京师勋贵人家行走诵经,凡是大户人家女眷都是这个心思。凡是那等退过婚的女儿,无论父兄官职多高,人家也断断不会要。别说是正经儿郎,就是那身有残疾缺手断脚的,人家宁可去小门小户寻个黄花儿闺女,也断不肯娶那二嫁之女。别的话不说,只怕的触动了诸天神佛,闹得家门不幸。” 两个人一递一声说了半日,沉寂许久的宁二小姐这才幽幽开了口。 她连哭了好几天,嗓子沙哑的不堪,咳了半晌才不耐烦撵她们。 “未婚夫死了是我命里该着,我自己无法可处。为这桩事引得祖母忧心哥哥为难,少不得是我的罪孽。可我毕竟尚未出阁,在娘家只能靠祖母、母亲兄长做主,这些事都由不得我。这些话嫂嫂不必对我讲,我这几天身上不好,就不送嫂嫂了。” 光是听话音儿就知道她又落泪了。 沈氏听她肯说话,觉得是说动了她的心思,没有枉费这番情理言语。 她连忙撂下茶盏起身,凑在软榻旁坐下。 “如今这个时候,你哥哥受了狐媚子挑唆,就说气话要给你退婚,连母亲也拗不过他。祖母老人家被他气的病倒,一直在房里养病不管事。这个时候妹妹可不要犯糊涂,在屋里躺着由人糊弄。你若真是心里硬气,敢出头做这个贞洁烈女,就该即刻披麻戴孝,去老太太跟前求做主。只要二妹妹打定主意,肯去沈家守节,别说你哥哥,就连母亲也拦不住你!京师里都是一段佳话!” 沈氏话才落地,老尼姑也赶着插口。 “正是呢!二小姐若真能这样,必定是京师扬名,朝廷都要赞你是个烈妇,将来那一架贞洁牌坊必定是跑不了的!”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沈氏脸上,把众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料到,几天茶饭不思的宁二小姐,竟然会突然跳起来掴人。 她几天不曾梳洗过,蓬头散发粉黛不施。 指甲也是许久没修剪,又没带着金指甲套子。 这一掌着实打在沈氏腮旁,眼看着抓住三四道血印子。 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人,她下死力啐在沈氏脸上。 “还不给我住口!两面三刀的贱人,三番四次把我往火坑里推,今天还有脸来和我说话?你那下流心思别以为我不懂?告诉你这贱妇,我只要没出宁家的门,就还是宁家的小姐,你别想摆布死我!” 沈氏被她打的一惊,捂着脸一时没反应。 直到自己的丫鬟们惊慌围上来,才发觉腮边被抓出了血。 镜明老尼姑也愣了,连忙走上来解劝。 “大奶奶都是为二小姐好,怎么二小姐乱发脾气起来?女儿家辱骂嫂嫂,做这等口业也是作孽,将来怕是要下拔舌地狱。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宁二小姐的小丫鬟杏儿早就按捺不住了。 眼瞧着自家小姐先动了手,立刻挥着胳膊跳了出来。 抬脚脱下一只绣花鞋来,劈面朝镜明老尼姑丢过去,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秃贼老淫妇?不过是我们府里养着的狗罢了!凭你也敢张口咬二小姐,你把我们都当做是死人?姐儿们还等什么,都给我上去打,不把这老秃贼淫妇打死,咱们这些人也都别活了!” 众小丫鬟抄着家伙一拥而上,扯住镜明老尼姑,没头没脑打了起来。 沈氏的丫鬟婆子想去拦,无奈杏儿她们情急拼命,拦都拦不住。 宁二小姐身子虚弱,伏在榻上寻着一把绣花小剪,当场就要寻自尽。 众人又忙回来抢剪子,一时东拉西拽,两边都拦不住。 沈氏被人推搡坐在地上,镜明被众丫鬟打的杀猪似得叫。 前前后后打了两刻钟,屋里陈设砸的一塌糊涂。 直到宁大小姐与覃乐瑶赶来,方才呵斥住了众人。 宁二小姐喘吁吁,见着她俩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抑郁,掴耳抓腮嚎哭。 “我究竟做了什么孽,就让老天杀我了罢了,我再不活着了!” 第273章 没脸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呵斥住了杏儿这些小丫鬟,令她们把手里家伙放下。 这些小东西下手还真狠,拿得都是鸡毛掸子顶门杠子,哗啦啦丢了满地。 软榻上宁二小姐泣不成声,覃乐瑶将她手里的剪子夺了,细声细语劝说。 “二妹妹身子弱,心中若有委屈,打发丫鬟告诉我才是,怎么说出这等不吉利的话来?咱们府里谁敢委屈着妹妹,自有人给你做主!” 宁二小姐半日不语,就只是低着头哭。 只见看这屋子里头,雕花屏风也推倒了,茶桌花几倒翻着。 满地都是花瓶碎瓷,盆景儿里的鲜花都踏得稀碎。 如今虽是二月天气,暖阁里还拢着一盆银霜炭,上头盖着铜丝熏笼。 也不知被谁踩翻,铜丝罩子都扁了,炭灰儿撒的满地。 地坪上那五彩编花万字符地毯,被落出的火星儿烧了好几个窟窿。 暖阁上的银红织金海棠花帐幔,也让火苗儿燎去一大半。 满屋子乌烟瘴气,仿佛失了盗贼走了兵祸似得。 宁二小姐无语凝噎,伸手手指着沈氏的鼻子,半个字都哭不出来。 匆忙赶进门来的妙童和采初,抢着把沈氏从地上搀扶起来。 沈氏好容易从地上起来,也是委屈的泪水连连,浑身直打哆嗦。 她自出娘胎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羞辱,竟被小姑子抓破了脸。 只觉腮边热的火烫,连眼角与耳垂都烧红了,抬着头只是叫嚷。 “好好好,咱们宁家真个没了体统,小姑子都敢打起嫂子来了!我自四年前嫁到你们宁家守活寡,应承婆婆服侍夫君教导小姑,就落得这样的下场?二丫头,你摸着良心想想,我方才说的话,哪句不是圣人之言?也值得你恼羞成怒,急成这个模样?” 她越说越是流泪,腮边几道血印,被泪水浸的发疼,显得面目狰狞。 “二丫头不必装着寻死觅活,你那龌龊心思我算是知道了!我这个话放在头里,咱们勋贵人家的女儿,也是要脸面顾名声的!你就算打定主意要退婚,也别这般把事做在明面上!小门小户死了丈夫改嫁,还要守足了三年孝,你只顾心急火燎的做什么?你这歪心思若是传扬出去,宁家女儿还要不要做人?你那大姐姐下月就要嫁去定南侯府了,你就不怕给她个没脸?” 要不是丫鬟婆子拉着,她恨不得扑到榻前,把几道血印子还给宁二小姐。 小夫妻尚未成亲时,无论哪一方死了,律法都是允许退婚的。 就算是最守旧的世家大户,也未必会往逼自家女儿受望门寡。 沈氏这是吃了大亏,嘴里没有把门的,还想拉扯备嫁的宁大小姐。 宁大小姐坐在妹妹床边,看着她气息奄奄的哭,心里倒觉得有几分轻松。 她还不知道镜明老尼姑撺掇人的事,可沈氏这几句话的心思,她清楚。 宁大小姐冷笑一声,淡淡板着面孔,对沈氏没半点好脸色。 “嫂子只说自己,不必在这里东拉西扯,挑唆我们姐妹。二妹妹的婚事如何,上有祖母母亲各位叔叔婶婶,下头还有哥哥,只怕轮不着嫂子说话。这些天府里事情多,嫂子若帮不上忙,就多在自己房里歇着,少出来惹事才是。何大公子是自己作死的,又不是二妹妹她出去谋死的,我们家退婚不退婚,外人凭什么说长道短?人的脸面是自己挣来的,定南侯府是亲戚,二妹妹好不好与人家什么相干?亏得嫂子还是读书知礼的人,这话说出来让人笑掉了牙齿!” 这套话就如同耳光,瞬间打得沈氏又羞又恼,红着脸无言可对。 半日才回过神来,指着正在叫娘告饶的老尼姑镜明,咬牙切齿顿足。 “大丫头,你满嘴里说的什么话?自古长嫂比母,我这些年对你们姐妹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今你有了婆家翅膀硬了,就敢对嫂子来使脸色?我们宁家还真是九尾妖狐出世,再没有个王法!二丫头对我无礼,唆使丫鬟殴打家庙里的主持师父,这话却又怎么说?咱们去老太太跟前评理!” 镜明老尼姑正躺在地上,被杏儿她们打的头破血流满头是包。 头上的僧帽都扯掉了,头皮青一块紫一块,海青直裰都扯破了。 此刻正扶着腰揉着腿,趴在地下哎呦,四脚着地爬不起来。 只好仰头叫着佛号,连声的呻吟嚎叫,对着沈氏哭爹喊娘。 “阿弥陀佛……这些小鬼儿把老尼打的不轻,菩萨大奶奶好歹给我做主!贫尼在家庙主持几十年,老太太、太太们不曾大声呵斥我半个字。谁知这二小姐不听人的好话,殴打嫂子还不算,还挑唆丫鬟打我这出家之人!” 说罢赖在地上屁股坐地,拍手打脚撒泼,直脖儿唤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今天被宁二小姐闹到如此地步,这老秃贼与沈氏都没想到。 沈氏被小姑子抓破了脸,倒还只是被打下面子,丢了人而已。 可镜明老尼姑不一样,她是收了何家一百两银子来的。 那何夫人与何二娘子婆媳俩的抠搜德行,京师官家里头是人人知晓。 兰若庵的尼姑们私下说起来,何夫人是逮住只蛤蟆都要攥出尿的性子。 这次肯出一百两银子让她办这桩事,那必定是咬碎了牙齿来的。 若知镜明这桩事没办成,不把这她的老骨头拆了,也不能算完! 这老秃贼此刻才知道后悔,不禁抬头恶狠狠瞪了覃乐瑶一眼。 自从国公爷娶了这个二房奶奶过门当家,把她庵堂里所有财路都断了。 若不是手头没了活钱儿,她怎至于贪图何家那百十两银子。 如今也只能拉着沈氏撑腰,拿着宁老太君遮羞脸了。 老秃贼想到此处,坐在地上慌忙合十手掌,咕嘟着嘴絮叨。 “各位小娘小姐们,你们到底年轻不懂事。岂不知那打僧骂道的妇人,将来必定下十八层地狱,三生三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咱宁家不是毁佛灭道的混账人家,老太太太太们时常发着狠舍米舍布周济僧尼。大奶奶领着全院子吃素祈福许愿,花钱点香印经施舍。似这等这才是咱们富贵人家该做的事。姑娘不尊佛罢了,竟然还把我出家人打骂起来,贫尼要去老太君跟前喊冤!” 这话还不曾落地,覃乐瑶就冷笑着吩咐。 “千金小姐的卧房,岂是三姑六婆能随意进门得?还不把这她给我撵出去,关到管事院的柴房里锁上!待我去回了国公爷,就把这老秃贼打发离门离户!” 第274章 气炸了 覃乐瑶嫁进宁家后,就没有面对面和沈氏说过一句话。 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她敢指手画脚处置镜明尼姑,险些把沈氏给气炸了。 有道是打狗还要看主人,镜明姑子如今是沈氏的红人,是她引着过来的。 骂她是三姑六婆,没资格进小姐闺房,岂不就是打沈氏的脸? 而且覃乐瑶这话说的,竟然还敢提世家大户人家的规矩。 沈氏听了越发气冲顶门,这个贱人竟然有脸在自己跟前提规矩! “镜明师父是咱宁国府家庵的住持,平日都是常来常往的。就是老太太、太太的正房里,想来都是直出直入,有什么妨碍处?别说是自家的庵里的尼姑,就是来个亲戚串门,也断无堵在门外不让进的。二丫头怎么就娇惯成这样,自家人都见不得?你不看看我是谁你是谁,这屋里轮不到你这贱人来说话。” 其实覃乐瑶张口的时候,满院的丫鬟婆子就捏了一把汗。 沈氏的刁钻脾气,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覃乐瑶与她撞上必定讨不着便宜。 虽然有国公爷宠爱抬举,可这府里头的事,毕竟是嫡庶尊卑有别。 谁知覃乐瑶不紧不慢,招手叫过自己的丫鬟采初,令她去管事房叫人。 随后让屋里的丫鬟杏儿等人,去隔壁厢房铺设暖炕笼火烧熏笼。 指挥人拿春凳抬着宁二小姐,暂时安置去厢房里头,又让宁大小姐相陪。 待这些事都吩咐处置妥当,这才慢条斯理的回头哂笑两声。 “大奶奶,镜明老尼姑原本是宁国府家生子奴才,自幼就在庄子上当差,三十岁采落发当尼姑,主持了咱家的兰若庵。她吃着宁国府饭,穿着宁国府的衣裳,却没有半点感恩心肠。她指佛吃饭赖佛穿衣,平日只知道穿门走户,撺掇家里女眷惹是生非。今日竟然还赶上门来,挑唆小姐的婚事,诅咒主家女眷下地狱。这等混账东西若不打一打,她眼里就只剩下钱,再不懂得什么叫尊卑上下,将来怕不是要欺负到大奶奶的头上。” 沈氏没想到,覃乐瑶这张嘴,并不是饶人的。 原以为她是军户小官人家出身,不过就仗着年轻漂亮些罢了。 谁知她说话做事竟然这般狠厉决绝,半点不把嫡妻主母放在眼里。 沈氏这口气上不来,也顾不得脸上那几道伤痕,只是咬牙切齿啐骂。 “你给我住口!我们宁家三代主母具在,不是那小老婆当家的下流门户!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指桑骂槐满嘴胡言,折辱家庵里的出家人?镜明老师父说的都是好话,只要教导二丫头知道些廉耻,谁曾挑唆她为非作歹?老师父好不好,那是老太太定的兰若庵住持,正经有道行修行人,不是贱人能辱没的! “看来是我给你这贱人脸了,由着你这妖精狐媚着国公爷!日夜霸拦着男人还不够,竟然还得了意,在我跟前轻狂的没边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左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一时等我闲了,把你们这些贱货,都远远打发出去,看谁能拦得住!只要我不死,内宅还轮不到你做主!” 沈氏越骂越上头,嘴唇都跟着哆嗦,即刻喝令自己丫鬟搀镜明起身。 “好生把老师父搀回凤澜院去,我看哪个人能打发她!” 她正在屋里头发威,就见采初丫鬟引着管事婆子们来了。 两个婆子提着麻绳捆锁,手里还抱着个包袱。 因见屋里正骂得一塌糊涂,只在门外廊下候着听叫。 采初低头接过包袱,这才挑帘子进门,朝覃乐瑶附耳说了几句话。 当下覃乐瑶不言声,丫鬟将包袱撂在八仙桌上,里头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除去木鱼念珠经册黄纸外,尚有几支金簪钗环,并两大锭五十两纹银。 那些金玉钗环头面都是沈氏平日戴过的,也不知是不是沈氏私底下赏的。 覃乐瑶随手拨开一旁,遂拿起拿两碇子纹银,递出来给沈氏细看。 那不是平常花用的银子,而是朝廷专门赏赐勋贵的金花银。 银锭子底下还明晃晃嵌着“钦赐临江侯何府”几个篆字。 老尼姑子不认得篆字,但沈氏可是认识的,霎时就愣了神儿。 “这老秃贼手还挺长,自家连头发都没有,拿大奶奶的头面做什么?你是宁家庵堂的主持,贪银子都贪到亲戚家去,这样混账东西,留你有什么用?” 覃乐瑶笑盈盈看了眼老尼姑的秃头,又去闲闲的拨弄着几张符咒。 镜明老尼姑已经是吓白了脸,满嘴只唤“大奶奶救命”。 只可惜方才煊赫张扬的沈氏,此刻竟如霜打茄子,瞬间抽了筋骨似得。 怔怔了好半天,才颤着手令丫鬟,把包袱里东西拿回来。 小丫鬟跑去桌边要扯包袱,覃乐瑶的手已经按在黄纸咒上。 “大奶奶把头面首饰拿回去,让底下人好生看管罢了,其余这些东西还是交给管事房处置。至于偷取何家的金花银的事,也让管事娘子好生审一审。” 丫鬟见她不肯给,忙回头看沈氏,预备听她的吩咐。 谁知沈氏的脸色即刻由红转白,腮上的血印子都明显了。 只要把牙齿都咬碎了,怒冲冲扶着丫鬟婆子的手,闯出门就走了。 镜明老尼姑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沈氏会怕了小妾,丢下她自顾走了。 她顿时拍着地干嚎起来,呼天抢地叫着冤枉。 “诸天神佛菩萨,我出家修行一辈子,到头不曾圆满成佛!宁家可是生儿养女正经人家,如何肯行这等作孽的事?老太太与太太奶奶本来都是信女,好好个人家,都是让这妖精掌家弄坏了……” 覃乐瑶听她还在骂,倒也没有气急,只是吩咐管事婆子。 “把老秃贼的度牒收了,派小厮去道录司勾去名字,立刻押着她还俗。我看过兰若庵的度牒,镜明原先的身契还在咱家里。你们将她的僧衣剥了,仍旧打发回庄子上做工。” 婆子们连忙答应下来,把老尼姑扯住,不由分说强拉硬拽拖出去。 镜明还一味的喊冤,要去鹤寿堂评理,叫嚷着沈氏救她。 拖过门槛子的时候,两只鞋磕掉了,青布袜子都落下一只。 那婆子也不嫌脏,抓起袜子塞在她嘴里,才算没了声息。 一拨人拖她在院子里,覃乐瑶忽想起一事,走在窗边隔着窗棂叮嘱。 “镜明原本是寡妇出嫁,还俗之后若要往前一步,管事房不许拦着。咱宁家没那么下作,绝不拦着寡妇再嫁!” 第275章 立威 这天天色已晚,二小姐院里的正房便先撂着,待第二日再洒扫。 凡是砸坏了的东西,都让管事房记上账,先从别处补过来添上。 宁二小姐在厢房安顿好了,这才命传膳媳妇送了晚膳过去。 经过这么一闹,她终于出了心里这口气,总算从床上爬起来了。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也都劝了,让她不用忧心,一切自有母亲与兄长做主。 宁二小姐这才想通了,少不得又撕心裂肺哭了一场。 哭够了许多时辰,众丫鬟扶着她,勉强梳洗挽发。 就在厢房描金炕上放了桌儿,摆上几色粥点小菜,还有刚做的煨黄雀鲊。 姐妹几个陪着用了晚膳,宁二小姐终于是吃了半盏细粥。 待安顿了她晚间睡下,覃乐瑶又嘱咐杏儿她们这些小丫鬟。 再不许无故生事胡闹,往后要好生服侍小姐。 至于她们聚众群殴,打老尼姑子的事,就暂时不追究了。 第二天一大早儿,宁二小姐勉强挣扎起来,就往宁夫人房里请安认错。 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简直如杜鹃啼血似得,暂且不提。 覃乐瑶头天打发了镜明老尼去庄子上还俗,可对这桩事却还不肯放手。 于是这天清早就起身,令管事房娘子们,赶早预备轿子与车马。 自己坐了一乘四人抬红绒翠盖轿坐,管事娘子与丫鬟坐着蓝呢马车。 另有四个小厮骑马跟车,一行人出城往兰若庵里去。 骑马的小厮先赶到兰若庵叫门,先就把镜明老尼姑的事说了。 “老秃贼已被覃奶奶撵了,奶奶这就到门前,你们还不快预备!” 大小尼姑们都是猛不防,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只得开门迎接。 覃乐瑶引丫鬟婆子进院儿,也不在佛前行礼,就命人在院里摆椅子坐了。 待众姑子们磕头行过礼,冷着脸吩咐让人搜捡。 几个小厮婆子如狼似虎,也不管佛堂禅房经阁宝殿,一顿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包袱箱笼都折出来,凡与庵堂修行无关之物,全都丢出来过目。 即刻从镜明的禅房的螺钿柜里,搜出许多金玉珠宝银钱。 并两个大尼姑的禅房床褥下,也撂出两大包碎银。 覃乐瑶令管家娘子拿戥子一样样过,光是这些东西就值的两千多银子。 两个大尼姑立刻磕头求饶,哭哭啼啼只叫“奶奶饶命”。 “我们在这庵堂里十来年,眼见着镜明师父虚报账目,落下府里香油贡品疏头银子。她为了堵我们嘴,才分了些碎银与我们。我们自幼出家在此,并不敢花这来路不明银子,这才攒着不敢动。求奶奶饶恕,往后再不敢了。” 覃乐瑶坐在廊下围椅上,拥着裘皮氅的风毛,冷冷不发一言。 两个尼姑还磕头时,就见小厮又从佛堂观音像下捧出个木盒。 待打开细看的时候,才见里头装着许多桃木新削的小人儿。 另有一叠三寸宽空黄纸笺,一盒子朱砂颜色,几支旧支狼毫细笔。 于是连盒子丢在地上,就令两个大尼姑看,问着她们是何东西。 其中一个只顾哭叫冤枉,另一个倒还知道轻重,磕头如捣蒜一般。 “此事关着小的性命,奶奶容小的说小的才敢说,奶奶若生气时,小的抵死不敢说!这都是镜明老秃贼惯会作孽营生,小的们只怕她打骂,并不敢说与府里太太奶奶知晓……”于是这般如此把实话说了。 民间常有那做佛婆道婆的妇人,遇着那大户人家长幼不和、夫妻不睦、妻妾争风的事情,就与人用符咒药物等安镇。 那些有能为的三姑六婆,只私下里用些手段,管保药到病除,让人家父慈子孝、夫妻和顺、夫主专宠。 镜明能做兰若庵主持,便是凭着这等能耐道行。 除了会念经宣卷,还擅讲阴阳命理安镇禳保,乃至画符回背无所不通。 她原本是宁国府田庄的庄妇,凭口舌灵便攀上贵人。 几次入府给宁老太君宣卷讲佛看像算命,得她老人家的举荐,入兰若庵出家为尼,没几年做了主持。 若论王公贵府世家大族的祖训,都是不肯容忍这等事的。 可毕竟迷信此事人甚多,别说是富贵官宦人家,就连皇宫大内不能免俗。 因此这些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并不是能放在台面说的。 覃乐瑶当即命人将这些东西,都撂在香炉里焚毁。 搜出来所有赃银赃物,都令小厮记账收入府库,搬上车运回府里。 最后派两个严厉嬷嬷留在庵堂监视,令众尼姑从此闭门修行,再不许招惹外务。 当晚一行人回到府里,先去锦鑫堂与宁夫人回话。 太太听说撵了镜明老尼姑,派人将兰若庵看管起来,只点头说办的妥当。 随后让管家娘子去凤澜院告诉,沈氏推病不见,也不派丫鬟出来说话。 沈氏躲在凤澜院里做了缩头鹌鹑,府里内宅上下都没料到。 覃乐瑶管家这几个月,行事说话厉害,宁府下人已见识过几分。 可她处置兰若庵与镜明老尼这段公案,算是彻底立了威。 宁老太君抬举的尼姑子,大奶奶沈氏跟前红人,她三下两下就给打发了。 往后这宁国府里,再没有新奶奶管不了的事,也没有她管不了的人了。 这桩事过去没几天,梨月忽然觉得,有好些婆子媳妇在窃窃私语。 “用一块桃木劈开两段,可上男女两个人形儿,写上夫妻两人的生辰八字。一卷红线拧成七七四十九股,将两个小人捆在一处。将这对小人缝在枕头里面,不过七八日功夫儿,自然是灵验的!” “灵验什么呀?娘?” 小厨房里有婆子正与柳家的人窃窃私语,梨月实在好奇的要命,凑过去问。 “去!小孩儿家懂什么!过一边儿玩去!” 柳家的慌得涨红了脸,三两下把她推出门外。 “哎呀呀……” “傻子,你来,我告诉你!” 莲蓉正在院子里绑鸡毛毽子玩,看见梨月踉跄着跌出来,连忙招手叫她。 第276章 符咒 “是什么呀?” 梨月实在压抑不住好奇,小跑着凑了过去。 这事仿佛还很隐秘,莲蓉左右看看没人,把绑了一半的毽子和鸡毛抓着,招手让梨月跟着回屋。 俩人拐着弯儿进了屋里,莲蓉还扶着门往外探头。 见着下人住的院子里外都没人,这才做贼似得,悄悄将门窗关严。 “她们与你干娘说的,叫做阴阳回背。不但能改变旁人的流年祸福,还能逆天改命呢。” 看阴阳推流年就是算命,梨月自然是懂得。 宁国府后街上就有算卦摊子,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背后高高挑着太极图。 幌子上是合婚、算命、断阴阳、选吉地、批字儿、看手相,不灵不要钱。 但他没有不要钱的时候,一般合婚断阴阳都是一百文,批字看相五十文。 梨月等小丫鬟闲着的时候,常跑过去围着看稀罕。 光顾卦摊子的多是妇女,柳家的就花钱去算过命。 白胡老头儿看了手掌,说她命里没有儿子,气得她回来就哭了一场。 可那算卦摊子上没有“回背”,梨月弄不懂,歪着头细问。 “回背是怎么改命的?” 莲蓉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 “回背就是做小木头人作法,或者用黄纸画符咒烧灰。比如你有什么仇人,就做个小人在身上写生辰八字,用绣花针扎这小人,就能让仇人疼的了不得,严重的还能致死她。至于画符诅咒烧灰,那就更厉害了……” “比如一家子有人在黄纸上写咒,让全家大小看不见她做坏事。将这道符咒点火烧了,把香灰抖落在水缸里头。从此往后她就算偷酒偷糖偷肉,只因家人都喝过这个缸里的水,就个个看不见她偷。你心里琢磨琢磨,若是学会了这两样能耐,可不就是逆天改命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莲蓉真是一脑袋浆糊,还把这些事儿当成宝贝,简直不知说她什么好。 梨月听得满心满脸不屑,起身就往屋外走。 谁知更震惊的事还在后头,莲蓉已利落的爬上了炕。 从枕头下取出一卷草纸一支秃笔,都朝梨月塞过来。 纸就是平日包茶叶的草纸,一面光滑一面粗糙,裁的方方正正。 笔则是丫鬟们描画样子用的细炭笔,已然秃了大半,不知能不能用。 莲蓉跪在炕边扯着梨月,咬着耳朵央求她帮忙。 “好小月,你帮我写几个字,让大伙儿看不见我。等我去厨房柜里拿些玫瑰糖,给你留一大包。” 这个绝妙的好主意,真是亏她能想得出来! 梨月十分无语,但架不住莲蓉连声哀求,撇着嘴无奈。 “帮你写是可以,但丑话得说到前头。若是让人发觉,可不能说出我来,要不然我才懒得弄这破事。” 凑凑合合着写了几个字,那破笔太秃了,歪扭得都看不清笔画。 “你……看……不……见……我。” “这样行吗?”梨月捏着纸条问,绷不住就笑出了声。 这小傻子连声谢过,喜滋滋捧着草纸去灶房,就寻个火折子烧了。 梨月一路憋着笑意,悄悄跟去看热闹。 原来这种粗草纸不比做法事用的黄表纸那样轻巧。 真正的黄色符纸,烧出来的灰只有一丁点儿,洒在哪里都看不出来。 可莲蓉这张两寸宽半尺长的草纸,烧完的黑灰足有一捧那么多。 她正踮脚掀开水缸盖,打算把黑灰往里抖落,两个大巴掌酒落在脑袋上。 “哎呦!作死了莲蓉!往水缸里撒黑灰,看我不打死你!” 秦嬷嬷与柳家的刚巧挑帘儿,把做坏事的莲蓉抓了个正着。 这时候若说她是做法,只怕所有人都不会信。 秦嬷嬷回手抄起鸡毛掸子,莲蓉吓得撒腿就跑。 “我让你调皮,让你惹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众婆子见莲蓉被撵的在院子里直转圈,都笑得前仰后合。 梨月揣着手躲在旁边看热闹,紧紧捂着嘴,都憋不住偷笑。 直到预备晚膳时,秦嬷嬷才撂下鸡毛掸子,勒令莲蓉刷水缸打水。 梨月凑过去给她帮忙,实在忍不住要逗她。 “怎么着,不灵吧?” 莲蓉歪着身子提着水桶,嘴里还在愤愤不平。 “真是倒霉!这可是镜明老秃贼教大奶奶的,怎么会不灵?若是不灵的话,大奶奶能信那老秃贼?!” 梨月帮她抱着空桶,笑得鼻涕都要冒出来。 “你少胡说了!大奶奶往水缸里撒香灰干嘛,难道是去厨房偷糖?” 没想到莲蓉小小年纪,对这事儿还真迷信,不停地抢白人。 “你就是个傻子,大奶奶做法当然比这个细致!听说是弄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国公爷一个是自己,用红线红纱拴在一块,还把国公爷那个小人的眼睛蒙上,腿脚捆上,再弄两道符咒烧灰喝了。意思是把丈夫拴在身边,不许他出门胡走,不许他看别的女子。为了这个绝招,大奶奶才留下那镜明老秃贼,什么念米佛都是幌子,实则是让老尼姑子写符咒做法。” 一套话说的有鼻子有眼,莲蓉板着脸头头是道。 梨月还真就笑不出了,但心里是将信将疑。 “大奶奶要脸面,这种事哪会传扬的人知道,你是听谁瞎说?” 莲蓉立刻急了眼,手里水桶猛晃几下,险些泼出来。 “凤澜院小丫鬟传的,府里人人都知道,谁会冤枉了她!” 凤澜院小丫鬟?梨月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自从春棠重伤而死,芷兰香草被发卖,凤澜院的口舌严谨多了。 就算是真有些邪门歪道,以沈氏与赵嬷嬷的手段,也未必有人敢胡说。 而且…… 梨月总是感觉,沈氏到底是读过书的女子。 这种拿针线扎绑木头人儿,焚符咒喝香灰水的事,也太过不着调了。 “你爱信不信!” 水缸里的黑灰已经捞干净,莲蓉闷着头举起水桶,哗啦一声倒进去。 天色也是不早,梨月擦了擦手,要去灶房看晚膳的水牌子。 今天厨房里有好几种活鱼鲜,秦嬷嬷大约要教她们做炖鱼。 刚刚系上白布围裙,梨月听见院门口,秋盈正跳着脚唤她。 “哎!小月!快过来!环环出事儿了!” 第277章 谣言 “怎么了?环环犯什么事?”梨月慌忙跑过去问。 “犯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秋盈急地满头冒汗,手里攥着个小包袱,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托我做了一双鞋,刚说得空给她送去,就听说她被关在柴房里了。从昨晚上就关起来了,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也不知道挨打了没有。” 凤澜院怎么又出这种事了。梨月觉得背后直冒凉气。 早知道真应该早些想办法,让环环早点儿调出凤澜院来。 这事儿说起来,就是被环环家里父母给耽误了。 她父母老早就带信儿进来,说过年时一定求恩典,让女儿回庄子里。 谁知道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月拖到腊月,等到过年他们两口子都没来。 环环是又傻又老实的性子,梨月和秋盈给她出主意,她还死活不肯听。 去年腊月娶覃乐瑶修葺燕宜轩,管事房拨好些小丫鬟去洒扫当差。 那时候沈氏闷头装病不管事,调拨人头都是玉墨姐做主。 梨月和秋盈都说,让环环趁机调去燕宜院,或者去澹宁书斋打杂。 可环环说她爹娘就要接她来了,怕调换了院子管事房不乐意放她。 如今算是没有后悔药可吃了,梨月心里都着急。 毕竟沈氏磋磨下人的方法,她们可是太清楚了。 就算现在不敢再动刑具,也有好些零零碎碎让人受苦的办法。 梨月心里一着急,也顾不得别,忙去秦嬷嬷跟前告了假。 两个小丫鬟拉着手,一路往凤澜院跑。 自从沈氏那四十九天数米粒的经文念完,梨月几天没见着环环。 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环环斋戒时偷嘴吃荤,被赵嬷嬷或沈氏抓着。 若真是这个罪名,说不定还有转圜免打的余地,毕竟是法不责众。 她们凤澜院里的丫鬟婆子,除了少数几个人,谁没在外头偷嘴吃? 一路到了凤澜院小厨房角门,才发觉黑漆门已经从里拴上。 大门后门角门都关着,别说是外头的人,就是苍蝇都进不去。 梨月与秋盈趴着门缝看半天,终于看见范婆子在院里打水洗菜。 “范妈妈,范妈妈!”俩人压着声音叫,还不敢大声儿。 范婆子听出她俩的声音,慌忙蹑手蹑脚来开了角门。 仿佛非作歹似得,她扶着门往里探头,见没别人才掩上门。 “你们俩怎么来了?我们大奶奶吃了亏,正寻由头抽风呢,来这边说。” 范婆子怕角门外有人看见,拉着他们走到旁边竹丛里。 梨月连忙问起环环的事:“听说给关起来了,是犯了什么事?” 范婆子见她是为这事来的,不由得拍了几下大腿。 原来是秋盈没打听明白,还以为只是环环犯事被罚。 其实凤澜院里所有三等丫鬟,全都打了十下手板子,撵到柴房关起来。 并不只是环环,连香芸她们几个陪嫁丫鬟,也全都锁起来了。 “自从那日西院覃奶奶撵了镜明老秃贼,我们大奶奶就没处去扎筏子。这几天府里不知哪个混账东西,传说大奶奶招那老秃贼,是为了做巫蛊回背。大奶奶在外听了几句,心里恼得要不得。回来就说是无风不起浪,这些乌七八糟的言语,必定是院里小丫鬟传扬的。昨日把这些三等丫鬟打了手板儿,关在柴房里,今天正在院里打二等丫鬟呢!” 范婆子悄悄说着,手就朝正院指了指,满脸的无奈愁容。 果然这些闲话不是白传的,沈氏在凤澜院里,早就风言风语听说了。 要不是脸上的血印子遮不住,沈氏都想跑去宁老太君与宁夫人跟前哭诉。 镜明老尼姑除念佛之外,还会巫蛊魇镇,沈氏半分都不知晓。 沈氏自觉好不好也是书香门第沈家出来的,从来是行得正做的端。 无论如何不会用这样的污秽的手段,与那贱妾去争宠。 可这些事偏生传扬的极快,连府里的粗使老婆子与不懂事的丫鬟都知晓。 众口铄金说什么的都有,仿佛已经在沈氏屋里,看见了桃木小人似得。 一个个传闲话还不够,还还口口声声信誓旦旦。 说是听凤澜院小丫鬟亲口说的,绝对是亲眼所见。 沈氏是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恨不得把诋毁主子的丫鬟,当场剁碎喂狗。 别的事她还都能忍,偏生被丫鬟下人诋毁的事,她半点也忍不了。 当初陪嫁丫鬟春棠,就是四处胡说实话,把她娘家传扬的不堪。 她出手料理责打,宁夫人拦在头里,还用休妻来威胁她。 沈氏心里觉得,宁家总说善待下人,才会惯得奴才们不做人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须要好生整治院里的下人了。 昨晚先拿三等小丫鬟开了刀,不由分说每人打了十下手板。 把她们一律关在柴房,不许给一口饭吃,看她们说不说实话。 小丫鬟们被打得莫名其妙,生生饿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氏见她们没人招供,心里更是气了,连身边一二等大丫鬟也跟着遭殃。 如今不能用刑具,更不好拿板子打。 可沈氏还有别的办法,令大丫鬟们顶着瓦片在院里罚跪。 范婆子说到这里,不觉长长叹了口气。 “从后晌就开始到现在整一个时辰,不给喝水不给吃饭,就逼着问是谁在外造谣。这种没影儿的事,哪里审的出来?” 说到此处,她自己也忧心忡忡:“丫鬟里要是审不出,明日就要磋磨我们这些老婆子了!” 梨月和秋盈都是大吃一惊,不禁对望一眼。 现在是刚开春儿,还是寒气逼人的天气。 这些大小丫鬟们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禁得住又冻又饿又打? “赵嬷嬷也不劝劝,这样折腾出事儿来,大奶奶也吃亏啊!” 梨月总是觉得,比起沈氏这糊涂人,赵嬷嬷总还讲几分道理。 “别说是赵嬷嬷去劝,连我们都跟着说好话,可是根本不管用啊!大奶奶就像发了疯魔似得,身边人的话半句都不肯听。芷清姑娘苦口婆心多说了两句,现在也跟着人顶瓦片跪着,这谁还敢再劝!” 听说连忠心耿耿的芷清也被罚,梨月和秋盈惊得面面相觑。 “论起这个话儿,倒不该和你们小孩子说。依着我看呐,大奶奶是被国公爷冷落的,落下些心病来了。每日里疑神疑鬼,好赖都分不清了。平日里见不着国公爷不说,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有。昨天好容易玉墨姑娘来请安,说了没两句话,大奶奶就犯了疯魔,说人人都要害她。” 范婆子到底是沈家陪房,说这些事的时候,眼圈都有点发红。 第278章 疯魔 沈氏若真是疯魔了,梨月确实觉得唏嘘。 可此刻她更担心饿了一天一夜,在柴房里挨冻的环环她们。 “范妈妈麻烦您,能不能弄些热饭热汤……” 梨月跑来的时候很匆忙,身上自然是没带着钱。 好在头顶丫鬟髻上,插着一对素银小花钗,还是过年新打的。 她连忙拔下这对钗子,掂量着也有一两多重。 秋盈在旁边也会意,她是带着钱来的,慌忙从包袱里拿了一吊钱。 两个小丫鬟不由分说,就把这些东西往范婆子手里塞。 “凤澜院里就数范妈妈人最好……” 范婆子是讲义气的人,摆着手皱着眉头,抵死不肯要她们的钱。 “看你们这些小东西,把范妈妈当什么人了?咱们都是做下人的,叫做促织蛤蟆是一锹土上的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环环这些小家伙儿,无缘无故吃这个苦,范妈妈断然不能站干岸,瞪眼瞧着不管。” “昨晚上我就背着人,把柴房的炕烧热了,又送热汤铺盖进去。今早还背着人,蒸了两笼米糕,隔着窗儿递进去让她们吃过。大奶奶颠三倒四的糊涂,你范妈妈却是养儿养女的人,再不肯做那丧良心的事情。你姐儿俩且把心放肚子里,只要范妈妈在,不能让那些个小鬼儿挨冻受挨!” 一番话说的梨月和秋盈都要落泪,只把银子往怀里塞,托她打酒买点心。 范婆子摇着头总是不要,就催她两个先回去。 “料着大奶奶犯疯魔病,就是这一阵子,她早晚得把丫头们放出来。说来说去就是打几下子手板儿,她还敢下死手打人,砍了谁的头不成?”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依着沈氏的做派,她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梨月还想托范婆子带些东西,可角门里头已经有人叫了。 范婆子连忙闪身进去,回头悄悄挥手,让梨月和秋盈赶紧走。 角门刚刚合上,就听见里头赵嬷嬷急匆匆说话。 “老范家的,今天晚膳倒是不忙做,你先把大奶奶的安神汤药给炖上。后晌让你去御街药铺,买的那朱砂安神丸,可买着了没有?” “安神汤已经炖上了,朱砂丸子买了,在柜橱里放着,这就给你拿!” 范婆子快步跑过去答应,忙着往房里开橱柜,把装丸药的匣子捧出来。 梨月和秋盈在角门口站着,不甚放心也没什么好主意。 忽然听见沈氏吃的这两味药材,梨月的眼睛不由得转了几下。 安神汤倒还没有什么,不过是夜间失眠心悸,时常要饮用的汤药。 可这朱砂安神丸,梨月从小就听干娘柳家的说过。 朱砂贵重且有微毒,只有怔忪惊风离魂梦游梦魇时,才会用这种药。 记得六七岁刚入府,下房院里有个老嬷嬷,嘴里时常说胡话。 犯病就躲在被窝里,一会儿说有人要害她,一会儿说有鬼要杀她。 柳家的与许多媳妇,都说这老嬷嬷做了亏心事,这样是活该。 因她早些年磋磨儿媳,把年轻小媳妇逼的上了吊,才会被冤魂缠身。 那老嬷嬷发作厉害的时候,他儿子就买一颗朱砂安神丸来吃。 这药起效很快,吃下去立刻就好,只可惜药丸很贵,下人着实是吃不起。 可老嬷嬷时常犯病,但凡身边有点莫名动静,她就吓得要死要活。 至于后来怎么着了,梨月就没听柳家的说,大约是放回老家了。 沈氏喝安神汤还不够,还要同时吃朱砂丸? 梨月正胡思乱想,范婆子与赵嬷嬷的话,又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赵嬷嬷,大奶奶病的好些没有?不是我老婆子不懂规矩,既然主子病了,少不得咱们就多积福,何必磋磨那些丫鬟子。她们年纪小不懂事,都是些个吃屎的孩子,能犯下什么罪过?大奶奶与您老人家高高手,她们也就过去了,大奶奶与您老若是不抬手,她们敢就过不去。有这次挨饿罚跪的教训,让她们知道长记性罢了,依旧放她们出来才是。” “你自顾当你的差事,少管正房里有的没的!你平日常惯着这些丫头子,别以为我和大奶奶不知晓!这些丫鬟在外传闲话造谣,把大奶奶气得整夜睡不着,如何能轻饶过她们!她们不懂事年纪小,你可是岁数不小了,再敢这里胡说八道,别怪我不顾你的老脸,当着人揭你的皮!” 赵嬷嬷大约心里正发急,说话也带了几分气性。 范婆子的胆子小,不敢真的与她争辩,还是憋不住低声嘀咕。 “昨夜里大奶奶发热惊风说胡话,分明就是撞客着了遇鬼上身儿,连我们都看出来了。您老是个年老的嬷嬷,还隐瞒遮掩着做什么?这种事光是胡乱吃安神药也不管用,头一样就是要散福积德,二样就是得请神驱鬼。如今咱们院里头,只顾折磨大小丫鬟,闹得满院鬼哭狼嚎,大奶奶能好才怪!” 后面这套话赵嬷嬷肯定没听见,要是听见必定要打起来。 沈氏得了惊风病,撞客说胡话,这事还能了得了? 真若是这样儿,赵嬷嬷不去回国公爷与宁夫人,还私下胡乱吃药,若是把大奶奶耽误个好歹,谁能担得住! 秋盈听见,脸都有点发白,战战兢兢开口:“别是大奶奶疯了吧?” “嘘!”梨月也吓得够呛,赶紧捂上她的嘴。 她才不信沈氏是撞客发疯魔,装病装疯还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出事虽多,与沈氏关系又不大。 要不是她去寻宁二小姐的晦气,也不会闹到撕破脸这样丢人。 如今府里传谣言,那回背魇镇的事儿,若是没做过,也早晚能查清。 她就算再能钻牛角尖,也不可能疯了呀! 梨月对这位大奶奶,没存下丝毫的好印象。 早先就是这样儿,心里但凡有点不痛快,就要拿底下人撒气。 然就便是卧病在床哭哭啼啼,引着丈夫婆婆过来安抚她。 待在这里也是耽误功夫,梨月拉着秋盈就往甬路上走。 此刻去燕宜轩或锦鑫堂告状都有些不妥,她打算去书斋寻玉墨去。 无论是国公爷还是管事房,玉墨姐都有面子,随便提几句话就成。 只怕天色就要黑了,她们俩走的急匆匆的。 谁知刚绕到凤澜院大门边,就看见玉墨带着几个人,正在轻扣着门板。 第279章 讳疾忌医 如今是二月还是挺冷,玉墨却已经换了打扮。 豆绿色挑纱线八幅宽襕裙子,焦绿遍地金妆花袄儿,里头衬着葱白绫袄。 头上改挽时新的杭州髻,两鬓插着清透碧玉钗,脑后别着点翠梳背。 因傍晚天气冷,衣裳外头罩着竹叶青翠纹缎子斗篷。 过了一个年下来,玉墨清瘦了许多,原本小巧的圆下颌儿都变尖了。 一身清爽雅致的打扮,越发显得她瘦条条的,犹如一杆翠竹。 如今国公爷身边不但有大奶奶沈氏,还有受宠的侧室覃乐瑶。 澹宁书斋是越来越清净,玉墨还是不声不响,很少踏出院子。 此刻她身后带着小丫鬟,另有婆子引着老府医,抱着药匣子。 她仿佛是带着府医,特意过来给大奶奶看病诊脉。 梨月和秋盈远远瞧见,连忙闪在一旁,就没敢过去。 自从去年娶了覃乐瑶进门,玉墨就已经不管事了。 何况沈氏对她也是恨得牙痒痒,她何苦三天两头跑过来惹人呢? 梨月的脑子还没想清楚,却见凤澜院的大门,吱呀呀开了一条缝。 因小丫鬟们关在柴房,大丫鬟在院里罚跪,院里服侍人极少。 门房只有个传话的婆子,慢腾腾蹭过来开门,却也是不敢放人进来。 几个门隔着院门踏着台阶,磨磨蹭蹭了许久,总算把赵嬷嬷唤了过来。 这两个月来凤澜院没半点好事,赵嬷嬷心急火燎无法,头发全白了。 鬓边那块秃了的地方,大概是再不能长出来了,所以一直用包头勒着。 老家伙的脸上又黑又皱,一双昏花老眼还肿着,觑着眼神往外瞅。 一见是玉墨带人在外头,慌得恨不得就要掩门,张口就说沈氏没病。 “玉墨姑娘的好意,我们做奴才的心领了。还请玉墨姑娘掂量自己身份,无事的时候少来我们凤澜院。大奶奶平日身子都挺好,偏生您一来请安说话,就心绪烦乱吃不下饭,您心里就不琢磨琢磨意思?您虽说是国公爷身边服侍的,可到底也是个丫鬟奴才,只怕是您命格不好,冲犯了我们主子。大奶奶是软弱好性儿的人,说不出难听的话来,我们底下人可是想什么说什么。” 赵嬷嬷如今是耳沉,说话时声音特别洪亮,四外都听得清楚。 她絮絮叨叨数落半天,最后终于下了逐客令。 “玉墨姑娘好生回自己屋歇着去,宁可省些事少作祸罢了。大奶奶别说身子没病,就是真有些欠安,也只有我们这些身边奴才,服侍照料着呢,还轮不着玉墨姑娘跟着操心。姑娘,如今府里头燕宜轩才是热灶,您往那里烧去才好,我们凤澜院是个冷灶,招待不起姑娘您!” 赵嬷嬷对玉墨没好话,这事儿倒是不难理解。 可这一套话没头没尾的,梨月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赵嬷嬷挥手令人关门,谁知玉墨还往前走了两步,慢声细语的笑了。 “赵嬷嬷,您是大奶奶身边的老人儿了,与我赌气倒还罢了,可不能拿大奶奶的身子玩笑。大奶奶昨日发病的模样,别说是你我亲见,满屋满院丫鬟都看见了。那个模样是不是大症候,咱们心里明镜儿似得。如今您老人家不让府医进院,还在院子里头打骂折磨丫鬟,折腾的这些孩子乱嚷乱哭,令大奶奶无法安心静养,这叫做什么事?您老人家究竟弄什么玄虚?” 这话说的越发糊涂了,可梨月不得不竖起了耳朵。 玉墨话说到这里,就连门房传话婆子,都劝了赵嬷嬷嬷几句。 说是郎中大夫既然来了,还是当面看一看脉像的好。 那老府医原本是被赵嬷嬷骂过的,此刻不计前嫌过来诊脉。 是听玉墨讲说了病情,觉得这病确实是大症,不能不过来看看。 谁料赵嬷嬷听说让外人进去诊脉,突然就火急火燎了。 不但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伸着枯枝似得手指,照着玉墨脸上就啐。 “小贱人,你给我住了吧!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这贱人想在大奶奶跟前弄鬼儿,好歹得先过我这一关!” 说起来玉墨的脾气,真算的上是温柔如水。 赵嬷嬷哆哆嗦嗦都吐到脸上,她还能温文尔雅不紧不慢。 只不过她身后穿翠绿裙袄的小丫鬟急了,活像两只好斗的小蟋蟀。 一跃就跳到白玉台阶上头,挽着袖子就啐了回去。 “老不死的货,你嘴里不干不净骂谁呢?我们姑娘是什么人,你在府里打听打听去!姑娘是老太太给的,自小就在国公爷身边伺候着,比你家奶奶来的还早呢!我们姑娘敬大奶奶是主子,挨主子打骂是应该,可你老不死算什么牌位的人?将来你老东西化灰儿的时候,烧埋银子还得求着我们姑娘给呢!” 这一个小丫鬟是连啐带骂,那一个直接就上去动手。 赵嬷嬷一个猛不防,被这小东西撞得直往后跌。 幸亏被那门房婆子抱住了,要不然非得摔断了老骨头。 “我们姑娘唤府医过来,是存着好心好意,你老不死倒狗咬吕洞宾!大奶奶这症候有什么瞒着人,你拦着老郎中不给叫看脉?敢是你们院里弄什么歪门邪道,怕人知道了不成?” 这两个小东西年纪不大,嘴皮子也是极伶俐的。 把赵嬷嬷骂得头昏眼花,气得险些昏厥过去。 半晌才站直了身子,指着玉墨怒怼:“好狐媚子别太张狂了,你那见不得人的鬼心思,瞒得住旁人瞒不住我!大奶奶能有什么邪路子,我们凤澜院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小丫也不依不饶,冲上去又是乱嚷乱骂,玉墨呵斥几回才叫住。 两下里闹嚷嚷乱了一阵,凤澜院大门砰得一声合上,铁通似得再不肯开。 看起来必定是不能诊脉了,老府医只得无奈的回去。 玉墨让婆子打着灯笼相送,自己不疾不徐,领着丫鬟就往回走。 那两个小丫鬟还噘着嘴咕嘟:“姐姐,方才就让我俩冲进去,不给那赵不死的脸面!大奶奶这样子若是张扬出来,看她凤澜院还敢欺负咱们!” 玉墨款步走着,只低头睨了一眼,语调是少有的冰冷。 “这事也没什么可急的,她们不是不怕鬼敲门么?咱明天回了国公爷再来,看咱大奶奶到底怕不怕鬼!” 她们越走越远,绕过花园走过石桥去了。 秋盈悄悄拽了一把梨月的袖子,白着小脸儿战战兢兢的耳语。 “玉墨姐现在与她姐姐……好像啊……” 大奶奶的病是被玉墨吓出来的,梨月猛然懂了! 第280章 鳝鱼丝 夕阳一片橙红,天色已将黄昏。 “咱怎么办呀?也不知道环环饿了多久!” 秋盈算是没了主心骨,扁着嘴几乎要哭。 旁人挨饿几天都还忍,环环那小倒霉蛋,是真挨不了饿。 别说是不给饭吃,就是连吃三天素,她估计都受不了。 范婆子虽然能想办法送吃的,可毕竟是权宜之计。 梨月的心里是乱乱的,思来想去还是要去澹宁书斋寻玉墨。 此时着急不是办法,只能找个能顶事的人,出个完全的主意。 “你先回去吧,到底是法不责众,要打要罚也不是环环一个人。我今晚去找玉墨姐,请她去管事房说好话。国公爷说过,各院绝不许自己责罚下人,必须要经过管事房。这话玉墨姐与管事娘子们都听见了,不可能坐视不管。” 安抚了秋盈几句,把她打发走了,梨月赶紧赶回小厨房。 这样直眉瞪眼的过去求不太好,梨月打算回去先把晚膳做好。 反正玉墨的份例菜是秦嬷嬷管,接着送食盒的由头,说话还更加自然些。 等她满头大汗跑回锦鑫堂厨房院,秦嬷嬷正带着莲蓉,忙得不可开交。 “哎哟!你还知道回来,我这里都四脚朝天了!” 莲蓉咬着牙使劲儿抱怨,小嘴儿都撅到顶棚上去。 今晚要做的大菜可不少,每个人的灶上都是煎炒烹炸,个个热火朝天。 梨月连忙系上围裙,凑在灶旁去看晚膳的水牌,特意留意玉墨那院的。 最近国公爷在燕宜轩吃饭,澹宁书斋的膳牌子就都撤了。 玉墨现在不算是小娘,所以吃的是一等丫鬟的份例菜。 吃份例菜的丫鬟不能点菜,因此就没有水牌子。 送给玉墨的食盒里,只有两荤两素一个汤,还有一大碗白粳米饭。 “跑哪里钻沙去了,这时辰才回来!” 秦嬷嬷看见梨月还在左晃右晃,沉着脸露出些不悦神色。 不过念着梨月向来勤快不偷懒,所以就没责备她。 大灶上的鲢鱼豆腐出锅了,秦嬷嬷忙用青瓷汤碗盛上。 莲蓉把小灶也封了火,鱼丸野蕈汤在小砂锅里,底下垫着小炭炉。 别的灶上也都做的差不多,各房各院的传膳媳妇们,都急忙忙的装食盒。 秦嬷嬷在围裙上擦擦手,要去旁边备膳的屋里吃饭,临走扭头吩咐。 “把灶台子收拾好了,再过来吃饭!” “是是是!”梨月连忙点头哈腰,装作小狗腿的样子。 灶上的厨娘丫鬟们都忙完了,陆陆续续都出去吃饭说话。 传膳媳妇们也提着各自的食盒子,挑起帘子排着队一溜走了。 梨月悄悄跟在后头,寻着书斋传膳媳妇说话,要帮她去送饭。 有人替自己跑一趟腿,那媳妇自是乐意,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初春刚有鲜笋上市,前天刚买了些,另外还有过年买的私房火腿。 梨月从灶上的汤锅里,舀了些煨的鲜鸡汤,预备做鲜笋炖火腿。 东西都是现成的,做起来很方便,只要把火腿笋丝炒热,用鸡汤炖就成。 没过多一会儿,锅里的火腿丝的香味就出来了,还掺着春笋的甜香。 “小月姐,就只你一个呀?” 梨月正闷头扇着灶火,就没看见有个绿衣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小东西名叫翠儿,去年才选上来分到澹宁书斋跟玉墨的。 方才凤澜院门口,和赵嬷嬷怼着脸对骂,就有她一个。 今年顶多十一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骂起人来也是个高手。 梨月常给她们送吃食也算是半个熟人,忙笑着从柜里抓把蜜饯给她。 “你怎么跑过来了?可是玉墨姐唤你来催晚膳的?玉墨姐做什么呢?” 依着梨月的心思,就要从这小东西嘴里打听点事。 谁知这个翠儿嘴很严实,明明刚才在凤澜院门口闹嚷,可她说起瞎话来,却是脸不红心不跳,全不似个小毛丫头。 “玉墨姐反正没啥事,后晌就与我们挝子玩了半日。小月姐,听说厨房里有鳝鱼,劳烦你给做个鳝丝羹吧,玉墨姐早就想吃了。” 翠儿满脸娇憨笑意,与方才撒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但说话伶俐客气,还特别懂事老道,悄默声从袖里拿出二两银子。 “知道春天鳝鱼不好寻,这钱是添菜用的,余下小月姐你买点心。” 自从这府里家务入了正轨,玉墨有些日子没派人来点菜。 一来就点这么刁钻的菜肴,还给了这么多菜钱赏钱。 京师的鳝鱼都是夏天大批上市,初春时节的鳝鱼难找,价钱自然贵。 这时节在御街翠华楼,吃盏鳝丝羹或鳝丝面,就要四两银子。 一碗面里头也不过就有两三段鳝肉丝,加两筷子也就没了。 如今南货店里的活鳝鱼,一条得卖七八钱银子。 虽然鳝鱼不便宜,可玉墨给的赏钱也是太多了。 锦鑫堂厨房有鳝鱼,是预备过几天请客用的,主子们不点就不做。 梨月当然是没推辞,连赏钱都不肯拿,毕竟她要求人办事。 先把灶上的鲜笋炖火腿盛出来,放在食盒里,随手就去鱼缸里抓鱼。 “翠儿妹妹你先回去,鳝鱼剔骨有点麻烦,一时我做好了给送去。” “小月姐别客气,我在这儿给你打下手,帮着你一起杀鱼。” 那小东西机灵的很,使劲儿挤挤眼睛,挽起袖子就过来。 “看这鱼腥气沾了衣裳!” 梨月还要拦着,不但怕鱼腥脏衣裳,还怕这鳝鱼吓着人。 黄鳝生的又细又长,身上还有花斑,乍看与蛇都差不离。 她头次杀鱼拾掇的时候,都要吓得全身冰凉,何况翠儿这小东西。 谁知翠儿却满不在乎,一把抓着光溜溜的鱼身子,用手巾裹住头。 拿起杀鱼的剪子,就把鱼肚子豁开了,手里那个利落。 鲜红带着腥味的鳝鱼血,滴滴答答淌在小桶里。 “小月姐你不知,我家里原就是卖鱼的,从四五岁就跟着爹娘,杀鱼拾掇鱼肉了。别看你是秦嬷嬷的徒弟,论起拾掇这黄鳝来,怕是你不如我呢。” 有了翠儿帮忙,这碗鳝鱼丝做的特别快。 “小月姐,天色都快黑了,劳烦你给玉墨姐姐送饭。这杀鱼洗鱼肉的脏水,我帮你拿出去倒了。这东西血糊糊的太腥气,别撂在灶房里头。” “哎……你撂在院里我回来收……” 这翠儿真是哪里都好,就是太利落这点儿,真让人受不了。 梨月拎着沉重的食盒,一时也追不上她,眼瞧着翠儿提着脏桶跑了。 第281章 鬼敲门 送晚膳给玉墨的时候,梨月把环环她们平白被罚的事说了。 这些事玉墨早就知道,所以也不用多说,反正都是心照不宣。 想不到的是,没等梨月掂量词句说完,玉墨就大包大揽应下了。 “这事儿不但我知道了,方才也报府里管事房知晓。现在时辰是太晚了,若是大张旗鼓的张扬,闹出动静来不像话。待明天一早上,就有管事娘子去凤澜院,过问这桩事。我知道你们这些小鬼头儿,平日亲近的好似亲姐们,遇着这事儿心里都急。但今天晚上不许你们闹,明天自有管家们做主。” 玉墨坐在小炕桌前吃饭,细细牙箸儿夹了两条鳝丝,语气都是闲闲的。 “大奶奶私底下用刑折磨丫鬟,去年太太与国公爷已说了几次,她还是不管不顾的。依我冷眼看着,她倒不是要与国公爷和太太对着干,她就是脑子太糊涂,遇着事心里转不过来,下手没轻没重的,太过于……” 大约是碍于梨月是小孩子,玉墨没说出“狠毒”两个字来。 梨月坐在小炕下头,不经意的跟着点头,心神却有点恍惚。 她觉得玉墨如今有点变了,不光是脸庞瘦了,衣装光鲜了。 而是她说话的神态语气,都带了清凌凌冷森森的感觉。 就像秋盈方才说的,玉墨与她姐姐越长越像。 玉竹死的时候梨月她们年纪小,几年过去都要忘记了。 可如今看见玉墨的样子,眼前就浮现出那个高挑个子小巧尖脸的姑娘。 窄窄瘦瘦温柔沉默,青玉似得透明皮肤,亮汪汪的清水眼。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长得简直太像,连说话的声音也像。 玉墨依旧安安静静的吃饭,随口安慰着梨月,让她不用着急。 “环环这丫头也是糊涂,她又不是大奶奶陪嫁的,只顾在凤澜院里混什么?若是早来和我说说,去年腊月就把她调到燕宜轩去,岂不是正好了?覃奶奶那边差事虽然多,可赏钱也是多,人家对小丫鬟宽厚。” 她悠闲的与梨月聊着天,牙箸接连往鳝鱼丝盏儿里夹,很喜欢吃。 “你和秋盈都走了,怎么就留下环环一个憨丫头?我猜是她不肯使钱打点?真是个抠门到家的小傻子!等明天打发完这桩事,估么着凤澜院也得出来几个小丫鬟,就让环环在我这边书斋里烧茶炉子罢了。燕宜轩那边的好差事,她算是别想了。” 能来书斋烧茶炉也是好的,只要能离凤澜院远点,梨月觉得都不错,连忙替环环答应了。 这趟还真是没白来,提着空食盒出去,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地。 走出澹宁书斋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都黑了。 书斋这边灯火不算多,只在竹荫小路旁,零星点缀着石灯。 古朴的黑漆木门两边,悬着银红纱灯笼,随着料峭春风摇摆。 走出院门十来步,灯影儿就照不着了,只能靠着幽暗月光走。 狭长的石板路常常拖出影子,竹梢的沙沙声里,还伴着咕咕鸟鸣。 这条路本来就有些背静,听着风声鸟鸣,越发显得寂静凄凉。 梨月走着走着,心里莫名害怕,越怕走的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好容易跑到廊下的大路上,灯火耀目亮了许多。 却猛然见着个小小绿衣影子,蟋蟀似得跳下廊子,往竹荫小路里猛跑。 看见梨月迎面过来,脚底下根本不停步,只把手里的水桶一丢。 “小月姐,这桶子还你!” 她身上与桶子里都泛着鳝鱼血的腥气,可知这桶根本没洗干净。 这个翠儿,嘴里说帮忙洗水桶,实则不知道钻哪里玩去了。 梨月无奈的摇摇头,又腾出一只手来提着桶,拖拖拽拽回了小厨房。 收拾灶房就收拾了一晚上,又随便吃了两口清水面。 梨月回下房睡觉时,更棒子都敲两声了,她累的腰酸腿软。 同屋的莲蓉和彩雯都睡下了,她洗漱完毕也钻进被窝。 黑甜一觉连梦都没有,就又该起床做事了。 眯着眼睛走进灶房里,就看见大伙儿都没在忙。 只有宋嬷嬷那边炖了几盏冰糖燕窝,正装在食盒里,让传膳媳妇拿走。 “早膳的水牌子怎么还没挂?” 梨月诧异的抬头看墙,原本该挂着膳食名字的牌子,今天都是空的。 “嘘,凤澜院大奶奶又病了。老太太、太太、大小姐、二小姐都过去看了。今天国公爷不上朝,带着燕宜轩覃奶奶也去了。” 秦嬷嬷与宋婶子等人,此刻不计前嫌围在一起,正低声商议着膳食安排。 那些厨娘婆子都围着她们,莲蓉和孙小玉也凑了过去。 梨月正要过去听,被干娘柳家的轻轻拉了回来。 “这回大奶奶是真生病了,从二更天开始就闹,整整折腾了一夜。今早五更天,人都抽过去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知,这才开了院门派人请府医。老府医去了,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好容易救醒了。大奶奶就说凤澜院外头有鬼敲门,要进院进屋去杀她。那掌事的赵嬷嬷没了办法,老早派丫鬟四处告诉,把老太太、太太都寻了过去。” 柳家的胆子小,不敢与秦嬷嬷她们扎堆闲聊,只嘁嘁喳喳与梨月咬耳朵。 不过秦嬷嬷和宋婶子那边的话,还是偶尔能飘过来听见。 “别又是装的吧?” 不知是谁不知轻重说出来,被秦嬷嬷斥了一声。 “大奶奶就是要面子,估么着这次又是心病。” 相比之下这句就婉转多了,大伙儿不由得跟着点头。 这次不会是装的,梨月心里笃定。 可为什么沈氏会突然失心疯,她又含糊着不敢确认。 灶房里既然不做早膳,大伙儿就闲了半天。 梨月偷空先去二门上寻小厮,买两条鳝鱼回来补厨房的亏空。 说好了话正往回走的时候,就与环环撞了个满怀。 小胖环环扁着个嘴,一双细眼睛哭肿的快没缝儿。 她是刚刚从柴房里放出来的,马上跑到梨月这里来报平安。 一见面就咬牙切齿,咒沈氏不得好死,早晚让冤鬼索命。 “昨夜里凤澜院鬼敲门!院门咚咚咚响了一整夜,开门人影都没有,把她吓得当时就疯了!就是亏心事做的太多了,才会闹得神鬼不容!” 第282章 有鬼 “哎!你出来了?饿了吧?” 梨月还顾不得别的,一把抓住环环的手。 环环委屈的要不得,摊着手给让她看肿肿的掌心儿。 小胖手本就有厚厚的茧子,如今还肿的高高的,越发显得与猫爪似得。 “先上来我屋里来,我特意给你留了吃的。” 昨天去澹宁书斋里寻玉墨,临走她给了十块金丝糖和十块定胜糕。 莲蓉看着直流口水,梨月只给了她一块糖一块糕。 剩下的都没舍得吃,就等着环环放出来,好给她压惊。 俩人回了屋里,梨月忙拿了个小红漆盘子,摆了四块糕一块糖。 然后又兑了一盏子滚热的胡桃茶,给环环垫肚子。 环环被关在柴房里这两天,真是饿的够呛。 就算有范婆子偶尔偷送吃的,奈何是人多,每人也顶多吃两块糕。 环环狼吞虎咽的吃着热糕,一边心有余悸的对着梨月比划。 “半夜的时候,满院子就听见咚咚咚敲院门的声音。赵嬷嬷先还觉得的是有人是促狭胡闹吓唬人,令门房婆子开门看。谁知道那外头一片漆黑,别说是人影儿了,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可说来也是奇怪,只要关上门,就能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就看不见人。你说这可吓人不吓人?” “别是夜半风大刮的树枝声音?”梨月试探着问。 其实她心里也不信是风声刮的,因为昨夜风就不大。 “不是!我们在柴房里听得可清楚,真真是敲门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一会儿敲的急,一会儿敲的缓,吓得我们在柴房炕上都不敢睡觉。” 环环确实吓得不轻,边说边在小木桌上敲着,模仿那鬼敲门的声音。 她们这群被关在柴房的丫鬟们,都清楚的听见门口的怪声。 胆子大的就蒙着褥子不敢冒头,胆子小的吓得鬼哭狼嚎。 沈氏本就心神不定,哪里禁得起这样折腾? 吃了朱砂安神丸后,只睡了一个更次,就被敲门声与惊叫声吓醒了。 早晨赵嬷嬷急了,派人出去唤人请府医。 因怕宁老太君与宁夫人过问,所以不得不把丫鬟们都放出来了。 环环就着茶汤把糕儿都吞了,这才赌咒发誓的下决心。 “小月,我是一天都不能在凤澜院混了。大奶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万一鬼敲门进院捉她,可别连累着把我也捉了去。” “早就让你寻个门路调出去,偏你抠门的要命,几两银子的礼不肯送!” 梨月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还是使劲儿戳了环环一下。 她说了玉墨答应的事儿,很快就可以把环环调去澹宁书斋。 环环没口子的答应,鸡啄碎米似得点头,再没有以前那么傻倔脾气。 “你和秋盈就是机灵,咱仨人里头就我最笨,以后你俩说什么我都听!” 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梨月的心却没来由的跳,扑通扑通的。 吃完了糖果点心,梨月和环环一起去凤澜院。 一来听听管事房要怎么安排,二来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凤澜院正门大开着,院里院外都站着好些人。 本院的丫鬟婆子,管事房的娘子婆子,宁老太君与宁夫人的人。 覃乐瑶陪着国公爷刚进去,二顺平安儿两个小厮,也在院门口站着。 府里用的几位府医都来了,还在里头轮流诊脉,商量着开药方。 听说是诊出了离魂症,所以不方便请外头太医。 过了不大一会儿,覃乐瑶就派丫鬟传话,令管事娘子分派凤澜院的下人。 往后凤澜院只留沈家陪嫁丫鬟陪房婆子伺候,宁府分来的丫鬟都调出去。 但门房上要多调些宁府家生媳妇照应,都要身高力壮粗手大脚的。 四个人一班分两班,整天在凤澜院大门上夜,不让大奶奶害怕。 管事娘子答应着去选人,这边就嘱咐环环等几个丫鬟收拾铺盖走人。 这院里除了环环,还有四个宁府家生子,都是打杂的三等丫鬟。 大伙儿都巴不得一声,飞跑着回屋收东西去了。 环环的东西不算多,除了一床铺盖卷,就是两大包衣裳。 攒的私房钱都卷在旧夹袄里贴身穿着,另有几样银首饰。 刚收好东西,秋盈听着信儿也跑来了。 进门看见环环的铺盖都打好了,不由得低头只是念佛。 “好好好,去书斋烧茶炉子挺好的,出了这个院儿就好!” 说罢就去提包袱拽铺盖卷,拉着环环让她赶紧走。 与环环住同屋的小丫鬟香芸,刚也帮环环收东西来着。 此刻听见秋盈说这话,抬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扑在炕沿就哭崩了。 她也想走,可惜是沈氏带的陪嫁,她没地方可去。 环环咬着嘴唇没办法,临走送了她一根银簪子,还有两朵翠花。 范婆子在角门上看着她们,又是抹眼泪,又是唉声叹气。 “咱这样富贵荣华的大家子,怎么就不能高高兴兴过日子呢!” 梨月她们扛着包袱行礼绕过角门,往正门上去和管家娘子打招呼。 澹宁书斋的小丫鬟翠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过来了。 正远远的朝她们几个招手:“小月姐!环环收好铺盖了,就赶紧跟我过去,管事房已经说好了。玉墨姐姐让我接她来了!” 玉墨姐想的还真是周到,环环心里也是欢喜的要命。 澹宁书斋已经算是好差事了,没花钱打点就能去,真是命好。 小丫鬟们的去处,凤澜院的人没人理会了。 院子的红漆大门外,稀稀拉拉围着好些婆子,有管事的也有粗事的。 她们慢悠悠在大门台阶廊子底下打量,仿佛正查看着什么。 “漆皮子都落下好些,看起来是被鸟雀琢的,门槛底下还有几只死雀死蝙蝠,要我说就是这些鸟儿撞的!” “你这话倒是说的通,哪里有什么鬼敲门呢。到底是大奶奶深思太弱,太过于轻信神鬼之说,才这样蝎蝎螫螫的。” 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梨月的眼睛不由得盯住了眼前的翠儿。 翠儿正笑嘻嘻的与秋盈打闹,还要帮着环环抗铺盖,欢喜的要不得。 梨月的鼻子很灵,已经从凤澜院的朱漆门上,闻见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晒干的血污夹杂着鱼腥味儿,猛然想起昨天夜里的鳝鱼血! 第283章 不必多言 凤澜院的小偏厅里,此刻已经乌压压的坐满女眷。 正面描金软炕上坐着宁老太君,花梨玫瑰椅上坐着宁夫人。 宁大小姐与宁二小姐姐妹,则坐在旁边的梅花掐腰圆凳上。 各人带的丫鬟婆子,立在自家主子背后,把地坪上都站满了。 往偏厅上的碧纱橱打开两扇,覃乐瑶隔着绣花纱窗,对外头婆子细语。 外间的正厅也正乱着,三四个府医围着八仙桌,低声商议着药方。 用了针灸与接鼻散后,沈氏已在暖阁里安静了。 接下来用什么药得好好商量,毕竟这是内宅女眷,不能用虎狼猛药。 与外面两间屋的热闹嘈杂不同,妆房与暖阁里冷清的要命。 芷清面无表情端着药盏,坐在妆房的小凳子上,眼神儿都已经空了。 暖阁里只有赵嬷嬷服侍,站在床帐边佝偻着背,哭都哭不出来。 今早闹得这样大阵仗,宁元竣自然也过来探望,此刻就坐在床沿。 如今事情闹大了,赵嬷嬷也是遮掩不住,就一五一十把缘故说了。 “自那天从二小姐院里出来,大奶奶的心里就不自在。又赶上西院覃小娘撵了镜明老尼姑,府里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就传出不知多少闲话儿,大奶奶不但不能养神,倒多添了一层病。偏生那日无事,玉墨姑娘来送东西请安,与大奶奶闲话几句,大奶奶就突然撞客着了。” 赵嬷嬷说到此处,抬头看了眼宁元竣脸色,掂量着字句继续说。 “依着老奴的糊涂心思,大奶奶这个病症,倒不是突然发的,原就是有些缘故儿。一来是大奶奶着了府里人闲话,生了好大一场气,身子柔弱了好些。二来就怕是玉墨姑娘八字过硬,又或是五行属相相冲。大奶奶正身弱病着,又被那相克的人撞了,就叫嚷昏厥了。” “正因那几天府里事情多,老奴没敢惊动国公爷与太太们。一面赶紧就把院子里那些胡言乱语传闲话的小丫鬟们都打着关起来了,绝了那些污秽闲话。另一面就令人去药房里,寻了安神的汤药丸药,打发这大奶奶吃下,当天就已经好了许多。谁知晓昨夜里不知如何闹得,大门上砰砰声响了一夜,那些作死的小丫鬟,又是鬼哭狼嚎的胡闹,大奶奶这症候才又重了些。” 经过这一夜的闹腾,沈氏是瞬间变得形销骨立。 整个人躺在枕上,就如一把枯黄叶子。 两条胳膊瘦的好似银条儿,两腮都缩的没肉,眼眶子也是乌青。 这一套话自是说一半留一半,宁元竣自然是不信。 方才沈氏犯疯病叫嚷的时候,众人都是听着看见的。 她来来回回只叫“玉竹”的名字,谁都没法装听不见。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外面进来一个管事婆子。 宁元竣止住赵嬷嬷,就让那婆子先说话。 “回禀国公爷,奴才们看过凤澜院的大门,有些鸟雀琢咬的痕迹。春日雀鸟北飞,偶尔撞在门廊上也是常事。因夜里天暗,守门婆子看不清楚,这才混闹起来把大奶奶惊着了,并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奴才们方才已回了外头老太太与太太,老太太说只要无事就好。” 这一夜鬼敲门,几乎把沈氏折腾疯了,就被管事婆子这么轻轻带过。 赵嬷嬷满心的不乐意,仰起头就要辩驳。 偏在这个时候,沈氏朦胧的醒了,眼神空灵灵的,神思正常了不少。 一眼看见宁元竣坐在床边,她就想从枕头上撑起来。 用了半天的力气起不来,眼泪从乌青的眼眶滴滴落下。 “夫君,妾身有句话对你说,你听了休要怪我多事,妾身事事都为了你好,并不是有什么坏心。那年你出兵去北关戍边,留我在凤澜院与公公守孝。我见你书斋那几个大丫鬟,个个都心神不自在。就是玉竹和玉墨姐妹两个,一来年大懂得人事了,二来都是自小服侍你的丫鬟。比不得你在家的日子,万事都管束的严谨。别说这些丫鬟有了邪心如何,就是她们出来进去与小厮打牙犯嘴,令府里份看见,你我夫妻脸上也无光。我这才唤了婆子做媒,令人给玉竹玉墨姐妹两个,正经说户人家嫁了。” 沈氏怔怔的说着些话,生怕宁元竣不信,急急拉他手。 “谁知那玉墨丫鬟年小心坏,说亲时明明答应的好,那边结亲车马过来,她却哭闹叫嚷着跑了,倒说是我强逼着她嫁人。她姐姐玉竹胆子小,嫁过去听说妹子没了影子,就得急病死了。夫君,这事情是妾身做的急躁,可我绝没有坏心。” 她越说越是动情,一时哭的泪眼婆娑。 谁知宁元竣见她这样,竟是不紧不慢的笑了,半日才淡淡道: “这事过去四年了,如何好端端提起她来?我常说你这人思虑太重,心里又十分容不得人。玉墨不过是个丫鬟,她若有什么不好,你只顾说她罢了。若真是她惹得你生气,我就唤她过来,再与你磕头认错如何?” 沈氏这病便是被玉墨勾来的,自不会再见她,慌忙扯着宁元竣的衣袖摇头。 “你休要再唤玉墨来见我。你不知晓,这事在我心里颠来倒去几年,已然是酿成了心病。这两日不知怎的,闭上眼睛就影影绰绰见着玉竹在床前站着,还要拿刀动杖与我厮闹。想那玉竹不过是个丫头,做主母的有些不到处,她也不该做鬼来缠我。如今玉墨年纪也大了,与她姐姐生得一个模子刻的,就留着她也是祸害。夫君听妾身一句,打发了玉墨出去,随便捡个人配了她。妾身今日说这些,都是为夫君着想,你千万别疑心我。” 沈氏还是病弱,说话的声音很低,宁元竣听不清,只把耳朵凑在枕边。 半晌等沈氏说完了,宁元竣才从袖中抽出帕子,将她腮边泪痕擦去。 “自古人死如灯灭,玉竹去了四年,早已转生投胎去了。你这是心思孱弱神虚气短,心里才会出魑魅魍魉。你我已是夫妻,我自然要以你为重。玉竹是怎么死的,你我都放在心里,往后就别再提了。至于玉墨……” “过几日我就回禀母亲,给玉墨开脸上头,立她做一房妾室。到时候让她来与你磕头,再给你冲一冲喜。你说好是不好?” 第284章 养病 沈氏听宁元竣要纳玉墨做妾,竟然还愣怔了许久 偏生这时覃乐瑶走进暖阁,先朝着沈氏笑了笑,就把宁元竣唤出暖阁。 覃乐瑶已经俨然当家主事的样子,慢条斯理的同宁元竣商量。 “老郎中们商议好了,请国公爷出去看看方子,若药方没问题,赶早给大奶奶熬药要紧。老太太、太太与姐妹们在偏厅里守了半天,既然大奶奶醒了不见有什么大碍,就请长辈与妹妹们回去歇歇,她在屋里也好安心养病。” “方才玉墨过来请安,把这几天的事情同老太太与太太说了。这事只能怪凤澜院里的嬷嬷们糊涂。昨日早晨玉墨就带府医过来要诊脉,赵嬷嬷这老糊涂,偏说大奶奶没病,抵死不让郎中进院门。还只顾在院子里折腾大小丫鬟,这才把这症候耽误成这样。” “方才在外头老太太心急,就把玉墨责备了几句。我看她心里也委屈着,让她回去歇着了。还有凤澜院里关着的小丫头,不关她们的事儿,我让人都把她们放出来了。凤澜院丫鬟太多,闹嚷嚷的大奶奶没法养病,令管事房把几个小的调出去了。往后这里只留陪嫁丫鬟伺候,只怕大奶奶还安稳些。” 覃乐瑶絮絮说了后头安排,宁元竣只是点头说“办的很妥当”。 两人是走出暖阁在妆房里说话,可声音沈氏听得很清楚。 隔着暖阁的石榴红帐子,她才知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 想起玉竹的鬼影儿在眼前的模样,心里越发怕的不行。 睁着眼睛就是头晕目眩,闭上眼睛便是玉竹吊死鬼的脸。 想要撑起身子唤宁元竣别走,无奈心神衰弱,叫不出喊不出。 过了片刻,芷清端药盏进来,沈氏强撑着饮了口药,命她出去传话。 “芷清,你去把东边香房佛堂里,我念佛供奉的那串桃木珠儿拿上,替我供奉给老太太。你对她老人家说,就说托老太太的福气,孙媳妇病已经好多了,请老太太千万别忧心。等过两天我身子好些,去鹤寿堂给老太太磕头。” 沈氏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宁老太君还算疼爱自己。 谁知芷清撂下药盏,一副事不关己的死灰表情,淡淡撂出几句话。 “老太太和太太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太太特意嘱咐,说大奶奶这个病不是小症候。犯起病来伤人还是小事,只怕伤着自己倒不好。因此让管事房派下几个粗壮婆子,把大门与角门都封上。老太太的意思,请大奶奶诸事都不理会,只安心在院里养病,一百日不要出门。还说大奶奶到底年轻,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倒惹得外人看笑话。” 宁老太君说出这种话,便是笃定她得疯病了。 别说是宁国府这样勋贵,就是普通小户,谁家能容得下疯魔的媳妇? 初春的寒凉天气里,沈氏躺在暖帐里,却只觉得遍体冰凉。 她心灰意冷的倒在枕上,贴身的绸衣小袄都被冷汗浸透了。 “大奶奶!大奶奶!” 沈氏又昏厥过去,赵嬷嬷忙扑上来抱着人,拍着床榻大哭。 芷清在床头站着,鼻子酸酸呆看了半晌,默默端起药盏出去。 宁老太君和宁夫人赶过来的时候,都以为沈氏真有了好歹。 亲眼看过又听几个府医说了脉象,才知道是性命无碍。 特别是牵扯出玉竹惨死的事,宁老太君先就腻歪的不得了。 宁夫人是早就烦了,只命府医看脉煎药,别的话一句都没有。 倒是宁大小姐与宁二小姐姐妹,倒领着丫鬟进暖阁看了一眼。 大小姐没什么可说的,倒是二小姐弯着嘴角,送了瓶擦脸的药膏。 “我看嫂嫂这个病,就是因为身弱体虚,才会让邪祟沾上。若她肯好生看破些将养身子,怎么会闹出这等荒唐事?府里外事不用她管,内宅家务有覃姐姐料理,她闲上来还要四处生事。赵嬷嬷,往后你多劝着些嫂嫂,令她休管亲戚家的闲事罢了。这瓶子药膏儿是去疤痕用的,前两日她来与我吵嚷,把脸上抓破了几道,我看还有些红印在腮上。趁这个功夫儿,你们早晚与她抹些,休要留下疤瘌,将来又落个笑柄儿在外头。” 沈氏昏过去还没醒,这等阴阳怪气的话没能听见。 赵嬷嬷在旁本就有鬼,听着这话又急又恼,顾不得尊卑开了口。 “二小姐,老奴劝您留点口德积些阴骘。大奶奶好歹是你嫂子,万事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做妹子的总得敬着些。二小姐的姻缘命运好不好,并不是大奶奶给你撺掇的,您少要指桑骂槐!” “我积德?哈!”宁二小姐抿唇冷笑一声,直接挑破了沈氏的心病。 “我上辈子就是积德积多了,这辈子才赶上望门寡的好姻缘。这积阴骘的话,赵嬷嬷等嫂嫂醒了,好生提着耳朵与她说去。若她这辈子做过半点善事,能让敲门声给吓疯了?当年玉竹姐姐是怎么死的,别以为我哥哥查不出来!” “好了,二妹妹,咱们走吧。” 宁二小姐回怼骂人的时候,宁大小姐在旁没吭声。 可她张口提到玉竹,做姐姐就不许她再多说。 两位小姐施施然带着丫鬟婆子也走了。 方才还闹嚷嚷的凤澜院,再次寂静下来。 料峭春风里,院里的春梅,已冒出几点花骨。 鸟雀啾啾叫着,越发显得凄凉。 朱漆院门自此紧闭,看脉送药送菜米柴炭,只在角门开一条缝。 凤澜院自此成了府里人人躲避的地方。 就在三天后的吉日,澹宁书斋的西厢房外,挂起一对红纱宫灯。 国公爷的乳母周嬷嬷,领着几个婆子,来给玉墨梳头开脸儿。 石榴红遍地锦通袖袍,宝蓝缎宽襕百褶裙,头上搭着朱红褡袱。 周嬷嬷领着她来锦鑫堂行礼时,梨月和秋盈与小丫鬟们都挤在门口。 “玉墨姐姐真当了小娘了!环环!” 秋盈兴冲冲扒拉着别人,使劲儿往前挤,生怕讨不到喜钱。 小丫鬟翠儿与周嬷嬷在前面搀着玉墨。 发喜钱的是环环,穿着新袄新鞋,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红绒钱袋子。 看见秋盈和梨月挤在前面,每人给她俩抓了好几把。 玉墨在锦鑫堂磕过头又去鹤寿堂行礼。 宁老太君和宁夫人都私下嘱咐,说凤澜院那边就不必过去了。 沈家夫人正巧派人来看望女儿,此刻让小娘过去磕头,只怕不合适。 第285章 一团乱麻 自去年宁元竣回府,沈氏就一直病恹恹,就不曾大好过几天。 早先她有个大病小灾,娘家沈夫人不是派人来看,就是送些药食补品来。 到后来见她总这样,自然就没那么上心了。 何况如今这个宁、沈两家这个情形,虽没有势同水火,也算不得亲近了。 除了逢年过节送礼,平日内宅女眷们,是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沈氏这次病得严重,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宁老太君都惊动了。 宁夫人自是不能瞒着沈家,特意派人过去告诉,请沈夫人来看望。 沈家如今也不安稳,府里大事小事糟乱如麻。 沈夫人为自家事忙的焦头烂额,早就顾不上大女儿了。 去年腊月沈大公子因贪墨,被免了户部郎中的职务,贬去岭南做官。 岭南那边气候不好,他的姬妾儿女又太多,也不能都带着走。 因此沈家大房的妻妾,为了谁跟着上任谁留在京师,吵得一塌糊涂。 最后沈大公子只带了个年轻小妾和两个通房丫鬟,南下上任去了。 其余有孩子的姬妾,还有八九个儿女,都丢给了嫡妻大娘子照应。 他从京师往岭南去上任,这笔盘缠银钱没地方筹划。 少不得强压嫡妻沈大娘子开嫁妆箱子,拿出数千银子做路上盘缠。 好容易将丈夫打发着上路,沈大娘子心里堵的要不得。 又是心疼嫁妆银钱,又是气丈夫偏心小妾,这窝心委屈又没处去诉。 只好在府里理家时,拼命的悭吝克扣,抵死要将赔的银钱省简出来。 沈家内宅里日子本就过得清苦,这么一来更没了活路。 主子们还只是埋怨叫苦,底下的妾室奴才们,简直过不得日子。 从腊月到正月,沈家内宅就没过了一天消停日子。 沈大娘子治家吝啬,自然不会影响沈阁老与沈夫人,两公婆的用度。 可底下沈家二房一家子,沈三姐儿,沈四姐儿,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个轮着翻寻衬沈大娘子,闹得的鸡犬不宁。 特别是沈三姐儿与沈四姐儿两位娇客,将来都是要做王妃、侧妃的人。 都各自铆足了劲儿的闹,谁也不曾让过谁去。 沈大娘子越是要省俭,这姐妹俩越是争吃争穿。 沈三姐儿吃了碗羊肉,沈四姐儿就要吃肥鹅。 沈四姐儿做了件绫子衫,沈三姐儿就要做缎子裙。 姐妹两个若见着面,那就是不顾颜面,抵着脸呛声儿。 若在各自屋子里头,丫鬟婆子也要站门槛子互怼。 沈大娘子压服不住她们,毕竟将来都是皇子妃。 为了息事宁人,自家反倒赔出些银子衣料,这姐妹俩还不领情。 沈夫人看见内宅不安宁,反倒骂大儿媳不懂事,不会管家安抚小姑子。 沈家内宅里头人人闹事,倒是三房夫妻俩沉默的反常。 沈三公子从沈氏手里,将媳妇儿的嫁妆讨回一大半,就提早预备下了。 田庄房产都作价折变卖,除金银细软留着,能卖的家具都兑了银子。 夫妻俩熬到二月开春儿,沈三公子的外任官凭算是批下来了。 沈三公子回禀了父母二老,就打点着带媳妇,两口子一起去江南上任。 沈夫人听说这事儿,还称赞了庶子几句,夸他懂事知道上进。 本息让他独个去上任,将沈三娘子留下,帮着她大嫂料理家务。 可反过来仔细思量,想着这三儿媳的嫁妆,也都花的差不多了。 若不让他们小两口一起走,将来庶子必定在任上纳妾。 以他的鸡贼脾气,这纳妾娶小的银子,还不知道要让谁出。 想到此处,沈夫人才点了头,让他们两口子一起上任去。 临走却还嘱咐:“你两口出去只带随身盘缠罢了,休要多带那箱笼东西,省得路上车马船舶麻烦。” 沈三娘子嘴里说嫁妆贴光了,可房里的家具铜器等物,也值不少银钱。 沈夫人打定主意,待他们夫妻俩走了,就捡好的拨给三姐儿使用。 她心里想的虽然是好,却不知道庶子夫妻俩,已想在前头了。 沈三娘子过年时,就借着裱糊屋子的名义,将箱笼悄悄从后门抬走了。 正月里头沈三公子就寻了经济人,将粗苯东西抵的抵卖的卖。 前些日又提早雇船,把十几箱金银细软放在船上,令心腹小厮看守。 到了上任的日子,夫妻俩拜别父母兄嫂姊妹,出门上轿启程了。 沈三公子带了四个心腹小厮,沈三奶奶将陪嫁陪房的都带上。 出府门时众人看见的,只有两抬轿子,两架行李大车。 沈家人就都不知晓,城外码头上还有一整船的行李细软。 自此沈家的三房院儿,走了个前出后空,只剩下个看房婆子。 待过了几天,沈夫人带人去院里查看,登时就气了个倒仰。 正房里只剩下了四面空墙,还有几张桌椅板凳。 别说是箱笼妆奁摆件细软,就连拔步床、贵妃榻、玉石屏风都没了。 这一屋子的家具陈设,竟不知他们两口子是如何搬出去的! 这倒好,哪里像个上任的样子,倒活似逃难的一般! 沈大娘子听说也赶来看,嘴里骂着贼子白眼狼,心里却又羡慕嫉妒。 毕竟人家夫妻是心意相通,不似自家丈夫这般混账。 花着嫡妻嫁妆银子,却只同小妾逍遥,全不顾妻子儿女和父母。 沈夫人看着眼前情形,险些气昏过去。 她从小把沈三公子养在膝下,长大后更给他娶了富贵媳妇。 谁知他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竟然将自己房里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 庶子这般做法,分明就是防着嫡母,防着兄长姐妹的意思! 沈夫人正满满糟心事,再听说长女沈氏病重,更添一层烦恼。 沈家那边人人都忙乱,因此只派了个家人媳妇,来宁家看望沈氏。 进了凤澜院暖阁,与病榻上的沈氏磕头请安,说了几句吉祥话。 沈氏见了娘家人,心情也好了些,勉强撑起来,问父母哥嫂姐妹好。 那媳妇便如此这般,把沈家内宅这些事,细细都说与沈氏。 沈氏听了半日,心里才算是明白过来。 三哥花言巧语,将她的嫁妆银子,田庄宅子全都哄骗走了。 什么给二姐儿添妆,给大哥大嫂做盘缠,都是在胡说八道! 沈家媳妇的嘴还在开合,沈氏却只觉得眼前发黑,重重倒在枕上。 第286章 喜事 “……可叹咱家三公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他亲娘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生下这孽障就死了。当年小冻猫子一般,老爷都说养不活。要不是太太抱去让乳母喂,他就能读书识字这般成人了?二十岁上头,还请老爷与他捐个官儿当,与他娶恁般富贵俊秀媳妇儿。真真是天生的毒蛇心肠,养不熟的白眼狼!” “太太如今气得要不得,把个儿子媳妇养成了仇人,带着金银细软跑的无影子,临走房子里搬得空空的,活似让贼人给卷了。眼瞧着大哥贬官在外,妹妹们嫁妆没着落,他倒将媳妇的嫁妆都霸走了,半点不替哥哥妹妹着想。两位出了阁的姑奶奶就不提,三姐儿将来要嫁皇子的,他都不肯体恤照应……” 沈家媳妇是个碎嘴子,看不见沈氏面如死灰表情,只顾嘴里痛快。 赵嬷嬷苦着个脸,挤眼努嘴半天,直到上手扒拉,她才讪讪闭嘴。 “我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三哥三嫂能这般无情无义……” 沈氏躺在枕头上,眼睛都哭干了,再哭都哭不出来。 赵嬷嬷本想埋怨沈氏,可见她这时模样,着实不忍心,只好纳着嘴不提。 “三公子是庶出,到底与大奶奶兄妹隔了母亲,不是一条心的手足。大奶奶太过于心善仁德,才将他当做亲哥哥似得对待。如今他做出这等昧良心的事情,大奶奶身子不好,别为他们难过了。咱就当没这对忘恩负义的东西。” 赵嬷嬷是心疼嫁妆箱子里,那些灿灿金银,想起来就想抹泪。 嫁妆被三哥哄走这桩事,沈家人还不知晓,沈氏不知要不要告诉母亲。 正犹豫的片刻功夫,沈家媳妇忙换了副笑容。 眼瞧着大姑奶奶病成这样,不好只拣烦心事儿说。 “大小姐病着,这些乌糟事奴婢不该多说。倒是还有一桩正经喜事,太太让奴婢告诉大姑奶奶,大家沾沾喜气儿。咱家二姐儿嫁到魏家没几个月,已两个月没洗换,有了双身子了!” 这件事可说是沈家最近唯一的喜事,连沈阁老听了都很是欣喜。 沈家媳妇也知沈氏姐妹情深,笑嘻嘻凑上几步,继续凑着趣儿。 “那魏家是三代单传,小魏探花又是独子,可见咱家二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待到了日子生下哥儿,少不得两家更亲厚。这消息是昨日才传过来的,咱家太太听了这话,欢喜的要不得,清早就坐车去魏家探望了。到底太太还是疼女儿,早就想着要抱外孙子了呢!” 喜事虽然是喜事,可沈夫人也太过厚此薄彼了。 沈氏听了这话,如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酸又是羡慕,声音都是凄惨的。 “到底是二姐儿有福,嫁到那等读书明理的上等人家,日子虽清苦些,到底是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将来生下一儿半女,荣华富贵在后头。强似我身在这个牢坑子里,每日死不死活不活,连性命都顾不得,早晚就是个死罢了。” 赵嬷嬷听她又寻死觅活,生怕勾起那疯魔病症,慌忙拿话来开解。 沈家媳妇也忙笑着劝说:“姑奶奶快别这么说!太太平日在家常说,咱家三个姑奶奶的婚事,都是老爷精挑细选的,将来各有各的福气。如今就是春日时气不好,姑奶奶病了几日,怎么就说起这生死的话来,多么不吉利。” 沈氏伏在枕上哭了片刻,这才勉强撑着,问起二妹妹的身体。 “当初在娘家的时候,二妹妹也是个柔弱身子,如今怀着身孕,想来也是不容易。想那魏亲家与咱家都是书香门第,不是什么奢侈暴发门户。我别的事情都不忧心,怕只怕二姐儿在夫家受委屈,难为她的身子。” 暖阁病榻前面,摆着沈夫人给女儿送的东西。 不过就是两端软缎尺头,另有两盒茶食点心。 沈氏自知自家父母送东西的习惯,想来送沈二姐儿的也就是这些。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酸,忙让赵嬷嬷叫丫鬟开箱,预备给二姐儿的东西。 “再过几个月二姐儿身子就重了,需得做几套新衣裳穿才好。嬷嬷,你去开了外头大柜橱,最底下的箱子里,拿两匹大红遍地金妆缎,两匹银红蝉翼纱,四匹花样软罗,都是春夏天当用的料子,再寻两匹杭州绢做里子。可怜我那二姐儿,若不是三哥三嫂混账,我这做姐姐的,何苦为她发愁。” 赵嬷嬷听她又要拿嫁妆东西,心里自然十分舍不得,当着人又不好说。 “大奶奶,大红妆缎和银红蝉翼纱只剩一匹,软罗也只有素色,怕是与喜事不和。不若拿上两匹大红绸,给二姐儿先胡乱裁两件子春装。” 遍地锦妆缎与蝉翼纱,那都是寸织寸金的衣料,一匹值得十匹软绸。 沈氏只顾心疼妹子,没听出她话里意思,忙皱着眉头催促。 “好糊涂嬷嬷,大红颜色的便没了,石榴红或紫罗兰颜色也成。那蝉翼纱除了银红色,我记着还有匹桃花粉的,让丫鬟们仔细寻着些。软罗或没有,就拿上几匹红绿纻丝,将来二姐儿生下哥儿,做小袍小袄也好。” 一顿抢白的赵嬷嬷无语,只得带着丫鬟去寻衣料。 这里沈氏拼着气力坐起来,让小丫鬟将妆房里的描金妆盒抱在床上。 沈家媳妇过来前,已得了沈夫人的话,就是要沈氏给二姐儿出厚礼的。 方才见沈氏拿的衣料尺头不多,赵嬷嬷还出言拦阻,心里就有些不悦。 此刻见她又开妆奁盒,脸上才见了些笑容模样。 沈氏当面开了妆盒,拿了个金镶玉荷花冠子,一对实梗赤金簪。 首饰头面连同布料尺头,都放在沈家抬来的礼盒中。 嘱咐沈家媳妇拿回去,先给沈夫人看过,就送去魏家给二姐儿安胎。 沈氏这次是真病,挣扎了这会子功夫儿,已经是头昏目眩。 因此只留沈家媳妇吃了顿茶,就打发她快些打点礼物回家。 “我不留你用饭,你赶着早去魏家送礼。回府见着父母兄嫂姐妹,都带我问好罢了。只求母亲少操心劳累,若有空闲时候,来看看我也好……” 沈家媳妇见东西并不多,满心不乐意却不敢露出,只得跪下磕头谢过。 沈氏还只顾舍不得,哭哭啼啼的没完。 屋里正闹着,就见暖阁的帐子轻挑,芷清端进一盒糖果蜜饯。 描金画凤的四隔儿梅花漆盒,上面红彤彤一个绢花扎的“喜”字。 “大奶奶,这是玉墨小娘送来的!” 第287章 锥心 芷清是沈氏最贴近的丫鬟,断不该这样糊涂,当面说锥心的话。 前两天府里传闲话,沈氏着了疯魔,院里丫鬟都责打了一遍。 芷清跟着顶瓦罚跪,受苦挨饿了好几天。 那是沈氏的心病犯了,赵嬷嬷劝着拉着都拦不住。 等到吃了药缓过来,沈氏心里就有些后悔。 可自己思量着,世上没有主子给丫鬟赔不是的道理,也就罢了。 芷清挨了这次罚,顿时心如死灰,就剩下熬日子了。 描金凤的梅花食盒,揭开盒盖儿,露出四样精巧雕花蜜饯。 “玉小娘今天开脸儿,本来应给大奶奶磕头。可方才老太太、太太的吩咐下来,说大奶奶正病着,若要勉强起来更衣受礼,只怕病情反复倒不好,因此就不让过来。玉小娘已在鹤寿堂、锦鑫堂磕过头,此刻正在燕宜轩覃奶奶屋里行礼,一会儿覃奶奶带她去二房、三房院走走。这喜糖是她们派人送来的,说叫咱凤澜院冲一冲喜气儿,大奶奶的身子就好了。” “烂嘴的贱蹄子,她们是你哪一门子的奶奶小娘!” 沈氏一把掀翻了梅盒儿,蜜饯果子都扬在芷清脸上。 她这骤然发怒暴起,把赵嬷嬷吓得全身一激灵。 沈家媳妇本都走到门口,也惊得目瞪口呆,停下脚步不知如何是好。 赵嬷嬷别的不怕,就怕提起玉墨,沈氏犯疯病。 慌忙推芷清出暖阁儿,令她送沈家媳妇出去。 这里忙忙拉着沈氏躺下,让小丫鬟传安神汤药来饮,就骂芷清不懂事。 “芷清丫头好糊涂,如今奶奶病着,这点子破事儿来回她做什么!” 芷清被扬了一脸蜜饯,红漆梅盒儿也摔个稀烂。 半点表情都没有,转身掀起了帐幔子,陪着沈家媳妇出去。 沈家来的这媳妇,是沈府常出门管事的,也是富贵心体面眼的货色。 因她不知这里头的事儿,就思量着沈氏手里,仍有好大一笔嫁妆。 口干舌燥说了半日,总共才给这么点东西。 箱子里的尺头布料还罢了,金玉头面首饰却不多。 来时带一个盒回去仍是一个礼盒,心里颇不满意。 走在廊下路上觑着芷清脸色,免不得就嘀嘀咕咕起来。 “大姑奶奶怎似变了个人儿似得?早先在府里做姑娘时,虽是骄矜要强的性子,也不过说话琐碎难缠些。前两年身子好的时候,我们过来拜亲戚,她行事做派还有个世家娘子的分寸。如今究竟得了什么症候,怎变得这样疯癫癫起来?嘴里的话一句杠着一句,没半点儿体统分寸!” 絮絮叨叨说着这个话,赶着芷清唤了声姑娘。 “我虽说是奴婢,好歹也是娘家来的,在她那屋里站了半日,茶汤不曾赏我一盏儿,临走的时别说是赏钱,针头线脑儿都没崩出来。好在屋里没外人,要不然让宁家人瞧着,倒不是亲家母派来看姑奶奶,竟似打秋风穷亲戚了!” 芷清知她嫌弃给的东西少,又不曾单独赏她什么,只是淡淡不言语。 半晌才侧头哂笑:“嫂子在沈家是老人,怎么同我装成新来的了?我们大奶奶有多少银钱陪嫁,您老心里是门清儿,清水下杂面,都是眼瞧着的。当初三舅奶奶贴了我们奶奶半幅嫁妆,只在宁家维持个虚名儿,你如何就把我们奶奶当做财神?嫂子就没听过,冤有头债有主,偷的锣儿敲不得!” 沈家媳妇听芷清这话里有话,慌忙放慢了脚步,凑近她身旁细问。 “芷清姑娘向来最厚道,怎也说起这风凉话来了?咱沈家三娘子初初嫁过来,就是因为同大姑奶奶交好,才贴了半幅嫁妆给这里。论的是姑嫂情分儿,又不是外头做买卖借贷,怎就成了债了?这话我如何听得懂!” 芷清满心满怀的怨怒,又不敢说过分的话,只冷笑了几声。 “嫂子不必多问,原就是怪你来晚了。去年腊月里头,沈三舅爷来过两回,数千两的金银细软,连带着宅邸庄田地契,我们大奶奶都还了与他。如今转过年都要三月了,再来讨什么银钱?有这几匹衣料钗环,已经就是上上签了。嫂子再要讨赏钱,倒不如回府告诉娘家太太,将我们的身契送了来。等大奶奶卖了我们,再给嫂子放赏不迟!”说话间眼圈就红了。 沈家媳妇听说,沈氏嫁妆还给了沈三公子,心里就直发急。 被人怼得这几句话,都顾不上回嘴儿,劝了芷清几句。 “姑娘错怪我,我知道姑娘委屈。当初大姑奶奶出阁,陪嫁来许多丫鬟,现在死得死卖得卖,就剩芷清姑娘一个贴心人。她怎不该拿你扎筏子,这般当面打脸不留情面,赵嬷嬷也不说说她。” 忙忙的又追着问:“那嫁妆的事儿是真?怎的半点儿不对娘家太太说?这可是上万两的银钱东西,大姑奶奶就自己做主不成?姑娘是她头一个贴心人,怎就不去劝说劝说!” 芷清甩手抹了把眼泪,抽噎着拧着手绢儿,只顾咬牙委屈。 “嫂子这话说差了,我们做丫鬟的服侍主子是本分,敢说什么贴心不贴心!大奶奶牛心左性脾气,谁能说得动劝得住?如今倒是好,落得大家都干净,谁都别惦记了,往后就守着碗吃饭罢了!” 说着话走到角门上,唤小厮将沈家的马车拉过来,礼盒抬上车去。 沈家媳妇别的不顾,只急着要回沈夫人这话,忙忙的就上了车。 正忙乱的时候,见燕宜轩的采初追上来,跑的气喘吁吁。 待跑到了车辕边上,就见云鬓蓬乱,腮边红的桃花似得。 “哎呦,芷清姐姐走的好快,我在后头追了半日,都不曾赶上你们。这位可是沈家的管事妈妈?我们覃奶奶听贵府二姨儿有身孕,唤我来送安胎礼。” 说罢话,将怀里抱着的妆盒儿打开,里头是上中下三层。 上头一架水银妆镜,中间一套梳头的家伙。 粗细齿梳子,篦子,抿子,头油罐儿,一色是犀角象牙。 底下一层是对儿拳头大小的白玉狮子,是压帐幔安枕用的。 连同雕漆妆盒儿,带里头这些东西,比沈氏送的那盒儿礼值钱多了。 光是这还不算,采初还拿了十两银子大红赏封,笑眯眯递了过去。 沈家媳妇一见,欢喜的屁滚尿流,临走谢了又谢。 好容易把沈家人打发走了,芷清就要转身回去,不想被采初一把扯住。 “芷清姐还没吃饭吧?来我们燕宜院坐坐如何?” 第288章 说闲话 芷清不打算去,可采初生拉硬拽,不由得她不去。 何况二门这里人来人往的,芷清不想同她拉扯,让人看见说些闲话。 “今天玉小娘开脸儿,要各处行礼磕头去,我们奶奶同着她去,如今还在三房院里坐着说话。大伙儿替她忙活了半日,还都不曾用过午饭。芷清姐姐来一起吃口饭,闲来说说话怕什么,咱又不是外人!” 采初这张嘴也是伶俐,说起话来不容人拒绝,扯着芷清就跑了回来。 燕宜轩里人正不多,俩人走到倒座的下房里。 这是采初采袖的屋子,她们两个都是二等丫鬟,屋里铺陈的亮堂堂。 白墙雪洞相似,青砖铺的地坪,还有一架竹雕落地屏风。 东西两边各有架子床,挂着艳色软绸帐子,红绒绳铜钩子挽着。 床边摞着好几个红漆樟木箱笼,还有两个衣裳架子,一套两层柜橱。 窗下并排放着红漆妆台,妆凳儿都是大漆雕花,妆奁匣子一色崭新。 一个是描金海棠样式的,一个是水料石镶嵌的,样子很是体面。 屋子中间是一张硬木圆桌,整套的细瓷茶具,还有个精巧糖盒。 桌上供着定窑花瓶,里头插着新开的春梅,淡淡散着清香。 就是这间下房,比好些寒门小姐的绣房,都要强上不少。 可见覃乐瑶手面大方,贴身丫鬟都养的精致体面。 “来,芷清姐来这里坐!早就想请姐姐过来吃杯茶,只怕姐姐不得空儿。毕竟姐姐是大奶奶的贴身人,大奶奶身边片刻离不开姐姐,这才一直没能亲近。这茶是南来的春茶,姐姐休嫌弃不好。” 采初让芷清在桌边上坐,后面小丫鬟就提着滚水铜吊进来。 她一面姐姐长姐姐短闲话,一面当面烫了茶具,浓浓点了盏清茶。 淡绿茶汤清澈温香,芷清坐在桌边,愣愣瞪着茶盏儿不言语。 她陪嫁来宁国府,虽是沈氏刁钻难伺候,也算过了两年好日子。 府里别院的大小丫鬟,看着大奶奶的面子,也都是捧着她的。 可从去年国公爷回府开始,她们这些陪嫁丫鬟是每况愈下。 沈氏自己胡乱闹事不说,连累的她们都跟着吃苦受罪。 若早几年的时候,这样的时令春茶算得什么? 凤澜院里什么时新茶果点心吃食没有? 可如今被沈氏闹得,她们别说是南方茶,有口散茶吃都是好的。 芷清干坐着不出声儿,采初也不觉得尴尬,忙吩咐小丫鬟摆饭。 “这几天大奶奶一向病着,只怕凤澜院小厨房只顾主子汤粥,姐姐不曾好生吃饭。我们这儿也没什么新鲜东西,不过就是几样糟腌的土物小菜。” 芷清被她扯进门,只想喝杯茶就走,并没打算同着她吃饭。 毕竟是沈氏陪嫁丫鬟,与覃乐瑶的丫鬟,有什么好话可说? 刚说出一句:“妹妹,你休要她们摆饭,我坐坐就走。” 外面小丫鬟已提着食盒,将饭都送上来了。 四碟小菜两样热菜,还有一大碗香米饭,还摆了碗碟细箸儿。 光是这桌菜肴,就与主子吃的没什么不同。 一碟红糟鲥鱼,一碟蜜蒸鹅脯,还有腌笋干和玉兰片。 另外四碗热菜,则是虾油炒豆腐、鸡汤火腿丸子。 “好姐姐,这正是吃饭的时候,如何叫姐姐过来挨饿?你好歹吃两口垫垫肚子,一会儿回院里服侍大奶奶,只怕连吃饭的闲工夫都没有。” 采初在她旁边坐下,笑嘻嘻扯住衣袖,亲自给她拨了半碗饭。 说句实在的话,芷清已不知多久,没有正经吃过安稳饭了。 这桌菜虽算不上丰盛,可这色相气味儿勾引着,她觉得肠胃都疼起来。 过年后沈氏要凤澜院下人吃素念佛,芷清是丫鬟里唯一老实遵命的。 别的丫鬟婆子全在外偷嘴儿,她都忍住了没破戒。 她是真心想沈氏的命能好起来。 只要大奶奶能得夫君宠爱,快些怀上世子,让她一辈子吃素念佛都成。 可惜沈氏被玉墨惊吓犯疯魔的事,算是把她给惊醒了。 沈氏做过的孽,那是早晚得还,吃斋念佛装贤惠,屁用都没有! 从清早起来就在屋里伺候,芷清空着肚子,饿得前心贴后背。 饭菜就摆在跟前儿,她却半天没动筷子,抬起眼睛看着人。 “我是大奶奶的陪嫁,你是覃奶奶的陪嫁,咱俩不是一个碗里吃饭的。妹妹要问什么事儿,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必要这样藏着掖着。” 采初笑嘻嘻吃着饭,不停地与她夹菜放在碟里。 “看姐姐说的,竟还拿我当了外人了?咱们做丫鬟伺候人的,怎么就不是一个碗吃饭。我若是没什么话要问,就不能请姐姐过来,吃个饭说闲话了?” 虽然满面笑容坦坦荡荡,可采初吃了两口菜后,还是话锋一转。 “芷清姐姐,我还真有点儿事情得问你。我知道姐姐是爽快人,必定不会拿瞎话来糊弄我。这就叫做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那些碎嘴子虽然爱说闲话,可我心里信不着,宁可不问她们。” 说罢她撂下碗筷,扶着桌沿儿探头过来,笑道:“早先国公爷房里的玉竹姑娘,她究竟是如何死的,姐姐比我们来的早,想来是知晓的?” 芷清料到她们要打听些秘闻,可听她亲口问出来,背后还是一阵冷汗。 “这话说来凄凉,妹妹如何就提起来?玉竹姐命里没福气,年纪轻轻得女儿就痨死了,府里头人人都知晓,还能有什么说的。你若不信我的话,只管去问她亲妹子玉墨,她们……” 话还没有说完,采初忽然抿嘴儿,嗤嗤笑了几声。 “芷清姐姐,咱说话可要想清楚,休要犯了糊涂。这话不是我来问你的,是我们奶奶可怜你,想着要把你摘出来。做奴婢的人,事事得听主子摆布,可咱没必要给主子挡刀。有些事儿闹不出来罢了,若闹出来让国公爷知道,这罪名让谁来担着?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朝廷治罪要杀头,还有个从犯不究的道理。姐姐若肯与我说真话,将来对了景儿,我们也好救你不是?” 咣当—— 芷清腾得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逃。 只可惜跌跌撞撞踢翻了圆凳,脚腕子撞得疼入骨髓,缩着身子蹲下了。 采初也没搀扶她,只是俯身在旁边,扒着她的耳根儿,说着悄悄话。 “芷清姐姐,这几两银子你拿着,得空的时候多往燕宜轩走走,咱姐妹们多说说话。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咱们亲近的时候多得很。” 第289章 亲近 午后闲着没啥事儿,梨月跑来燕宜轩收食盒。 燕宜轩的膳食都是她做,与这里的大小丫鬟们都混熟了,时常过来玩。 总是因为覃乐瑶大方,底下人拿赏钱多,大伙儿脾气都好,事少不闹腾。 若是主子吝啬小气,丫鬟婆子个个乌眼鸡似得,动不动吵架。 “哎……” 正迈步往里走,迎面见芷清红着眼睛冲出来。 两只手抄在怀里,袖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袖着银钱。 跑得一阵风似得,呼的一下就飘过去,都不曾看见门口有人。 梨月被她吓了一跳,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愣怔了好一下子。 凤澜院可真是树倒猢狲散,连芷清都跑到燕宜轩讨赏了。 这要是让沈氏与赵嬷嬷知道,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是非来。 可话又说回来了,以凤澜院现在的情形,她们也知道不了什么。 论起沈氏的陪嫁丫鬟,芷清算是又忠心又老实,极少作妖挑唆主人。 梨月决定把这件事装进肚子里,绝对不跟旁人提起。 她已在燕宜轩走熟,因此不用人招呼,直接迈步进了倒座下房。 采初正坐在桌前吃饭,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采初姐刚吃饭呀?我还当你都吃完了呢,汤菜冷不冷呀?” 这桌饭菜梨月早送来了,见她此时才吃,生怕汤冷油腻。 “不冷,热菜在火上热着,拿下来没多会儿,小菜冷着正好吃。” 采初举着筷子招呼人,让梨月在身边坐下。 出人意料的是,方才芷清来过的事儿,她半点都不隐瞒。 “刚芷清姐过来说话,我叫她一起吃饭,谁知她是屁股长刺,忙忙叨叨的就跑了。她们也是可怜见的,大奶奶一向病着,院里能有什么新鲜吃食?我看她都瘦了好些,嘴里还不敢多说些什么。” “其实凤澜院掌灶范妈妈手艺还成,平日待底下丫鬟也好,时常会做些好菜大伙儿吃……” 这是话赶着话说到这里,梨月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但很快就住了口。 芷清的可怜与不懂事的小丫鬟不同,不是范婆子给做两顿好饭能扭转的。 采初闲聊似得夹着菜,点着头同意梨月的话,还不屑的笑了几声。 “府里的份例不曾少了谁的,掌灶妈妈也不是贪钱黑心的人,也真不知凤澜院的日子是怎生过的,一个个苦兮兮的!” 话说到这里,她也就顿住了,从糖盒里拿了两块窝丝糖给梨月吃。 自己便舀着火腿鸡汤泡饭,就着玉兰片和糟鱼,忙忙扒拉了一碗。 “今天外头请客吃酒,你们灶房必定要忙,难为让你做这几个费火的菜。晚上不用给我单做了,这几个菜没怎么动,留着晚上那铜炉砂锅热着吃。你把这空盒子拿回去,其余的明日我派人送。” “现在外头摆酒都是宋婶子和福姐做,我都插不上手。晚上姐姐想吃什么,叫人来说一声就成,半点不麻烦。” 梨月说的是实话,但凡遇着国公爷请客吃酒,宋婶子带着侄女福姐,显勤儿的厉害,旁人都不叫动手,仿佛怕谁抢了功劳似得。 今天玉墨开脸儿做小娘,是按照正经纳妾行礼办的。 内宅里面行礼加菜放赏,外院儿是大大热闹了一番。 外院儿花厅里摆了一席酒宴,还叫了个南曲班子唱戏。 国公爷的亲戚朋友同僚都下了帖子,全在外头划拳行令觥筹交错。 这喜事的排场虽然比不上娶沈氏或覃乐瑶,但也算办的体面。 亲朋里也就何家、沈家没来人吃酒,连吕公公都派徒弟来送礼。 这样出头露脸的大宴席,宋婶子巴不得要霸占,生怕旁人抢功。 现在的锦鑫堂厨房,有本事的厨娘只嫌太多些。 凡遇着办酒席的时候,非但不忙乱,还得抢着应差事。 采初知道这里头的事儿,也跟着笑了两声。 “前儿我还和你采袖姐说,要是燕宜轩也能建个小灶房,那可就好了。小月,你就过来掌勺管灶,只管平日三餐膳食就成。以你的手艺,国公爷与奶奶吃着舒服,我们几个也能得方便,咱们没事儿还能一起玩。只可惜咱燕宜轩院子窄,只怕没地方安灶房。” 燕宜轩这地方确实不大,满院假山小桥花圃亭子,四季花团锦簇。 三间正房是覃乐瑶的卧房,一边的小巧赏花楼,给宁元竣当小书房用。 另一侧的厢房是待客的小厅,丫鬟婆子们住着几间倒座。 整个院子满满当当,没一间正经的空房子。 但是这难不住梨月,这些日子她不是乱跑的,早就在旁边看好地方。 “燕宜轩后山墙外,有三间空房子,原来是库房堆东西,若收拾收拾能做灶房。东边那间屋盘个灶,西屋做几架橱柜,中间屋做备膳。前面还有个棚子堆柴火,正正好。” 采初听她说的头头是道,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儿。 “这话说的倒是容易,可咱也只能是嘴里说说。别说是咱们,就连奶奶也未必能做主。最近咱府里事情可多,一桩接着一桩,不知什么时候才得空闲,把这件事情再提起来。” 这话说的倒也是,梨月想想也是无奈。 以她现在的手艺,独自执掌个小灶房,是绝对没问题的。 人家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可府里明显是萝卜多坑少,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覃乐瑶自己不开口,这事儿只怕就提不起来。 正闲聊着呢,有小丫鬟来叫采初,说是送玉小娘的东西预备好了。 “各房送新小娘的礼,都放在书斋前院里,咱一起看看去!” 玉墨这桩喜事出来,宁国府里所有女眷,都赏了东西过来。 宁老太君觉得满意,赏了四匹妆花段子和两套遍地锦衣裳。 宁夫人赏了一套四季花金翠垂珠簪,两个金镶玉臂钏,一架描金妆奁。 二三房太太是商议好的,各赏锦缎衣裳,销金手帕,金玉戒指两个。 就连宁大小姐、宁二小姐都有礼送。 二小姐送的两匣杭州香粉,十个金花胭脂,一串珍珠链儿。 大小姐送的则是一对白玉缂丝团扇,两只琉璃水晶灯。 礼物中最贵重显眼的,便是覃乐瑶送描金首饰匣,开着盖子给人看。 光是一顶抽金丝编的精巧41髻,少说就得五两金子。 另外还有赤金花钿儿,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宝石压鬓,点翠虫草簪。 梨月同着小丫鬟们一起看,眼珠子都忙不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玉墨穿着新衣搭着头,被人簇拥着进门。 小丫鬟们拥挤着围过去,七嘴八舌笑嘻嘻唤她“新小娘来啦”。 她戴的红绸盖头下,好像有泪水掉下来。 梨月看的不太清楚,几乎疑心是看错了。 第290章 恩情 府里没给玉墨打点新住处,房间仍安排在澹宁书斋的西厢。 只是房间又重新铺设过,添了很多家具摆设。 她早先睡觉的碧纱橱,重新打开修缮裱糊,做了个宽敞的暖阁。 以前的硬木架子床,换成了一架簇新的螺钿金漆带雕花栏杆的拔步床。 床帐新做了水红织金缎子的,另有闪缎做的衾褥,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屋里还摆着好些箱笼,听说是玉墨的父母哥哥,特意给她添的嫁妆。 玉墨是宁国府家生子,全家人都在南方打点织染生意,好些年没进京。 这次她当了国公爷的妾室,府里将她父母哥哥们都叫回来贺喜了。 她父亲和哥哥得了不少赏赐,正在前院里和宁元竣说话。 娘与嫂子们在房里等着她,一个个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不住口就夸自家姑娘有福气,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 玉墨搭着盖头进房,她母亲连忙搀住,拉着她坐在床上。 她两个嫂子左右围着,又是捧茶又是捧点心,姑娘长姑娘短伺候。 红缎子挡住了脸,玉墨低着头坐着,没露出半点表情。 许多看热闹的小丫鬟,闹嚷嚷挤在暖阁门外,笑眯眯探头往里看。 玉墨娘忙不迭,拿些糖果蜜饯分下去,打发小丫鬟外头玩去。 梨月也拥在丫鬟群里,被人笑闹着推来推去。 愣怔怔往里看了半天,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澹宁书斋的小茶炉就设在门房旁边,环环正在里头扇火炖茶。 看见梨月甩着手帕往外走,忙抱着茶盒跑了出来。 环环现在的差事很不错,只管烧火炖茶守炉子,没事儿还能偷吃点心。 “燕宜轩覃奶奶给的窝丝糖,听说是宫里御膳房做的,我给你留了几块。你拿回去吃,可甜可酥了!” 梨月刚刚在燕宜轩吃过,这种糖确实稀罕,在市面上从没见过。 今天喜事上用的东西,都是国公爷让覃乐瑶打点的。 每件事都照应的很周全,就连新房里的糖果,都用的是最好的。 照理说梨月应该替她高兴,宁国府里这么多丫鬟,只有她熬上去了。 可梨月端着糖盒咬着嘴唇,心里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环环见她闷闷不乐,转身坐在廊子下,也嘟着嘴叹了口气。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喜气洋洋,没人注意两个蔫头小丫鬟。 “今早梳头挽面的时候,玉墨姐姐哭了好久。父母哥嫂全在身边劝她,她还哭着把娘家人骂了。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梳头,眼睛肿的不成样子。” 环环在院里烧茶炉,屋里的事儿也是听说的。 她心里憋不住话,到底还是同梨月讲了出来。 “玉墨姐原本是不肯的,哭着闹着不肯梳妆,把头发都剪了两绺。周嬷嬷和她娘都吓坏了,让服侍的丫鬟不许往外说,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她。” 玉墨为了抗拒婚事,竟然拼死断发,说起来简直是离谱。 但梨月听了只觉得唏嘘,眼睛红红的,恨不得替她哭一场。 今早玉墨剪头发时,多亏她两个嫂子手快,拉着夺了剪刀子。 玉墨一家是宁国府世代旧仆,全家三代几十口人,都指着宁家吃饭。 好容易盼着妹妹攀上了正经名分,家里人都指着她翻身。 “……咱们家世代受宁府的恩德,如今国公爷肯抬举你,做奴才的断不能得陇望蜀,这山看着那山高,让主子心里不痛快。咱先太爷爷是什么人,眼看着就是讨饭吃,若不是投靠卖在宁国府,怎有的今天这荣耀?老爹娘同着我们在南边,每日衣食不愁出入车马。就是妹子在府里伺候,也从不见朝打暮骂,吃穿用度与主子不差什么。咱可不能忘了根本!” 她哥哥劝了半天,见玉墨不为所动,她嫂子就赶上来叫声姑娘。 “妹妹别委屈,你哥哥那糊涂车子,原本就是不会说话。妹妹的心气儿,旁人不知道,亲嫂子的如何不晓得?你生得这个模样性格儿,若在外头正经门户,别说是主家娘子,就连诰命夫人都当得。要怪只怪妹子命运差了,托生在咱们这样人家,只可低三下四伺候人。如今那可是好了,是国公爷看中了妹妹,这就是天生的缘法,谁能挡得住?好妹妹,不是嫂子说风话,这京师里的贵公子,无论官位势力还是人物品貌,谁比得上国公爷半分?妹妹就做个小娘也是正经半个主子,将来再生下儿女,不愁没有个大富贵!” 哥嫂几个轮番在旁劝,只说的口吐白沫儿。 玉墨只是抓着肩膀乱发,紧紧扣着长簪,打着颤儿不肯松手。 最后是没了办法,她娘忽的冲上去,扯着玉墨就抹眼泪。 还令她的哥嫂们,都跪下求她,要她给全家人留条活路。 “好你这孽障丫头,亲爹亲娘亲哥嫂,你个个都不放在眼里,我怎就生了你这个前生冤家?倒不如早先留着你姐姐,让你这讨债鬼替她死了的倒好!我苦命的玉竹女儿啊……” 亲娘忽然哭起亲姐姐来,如同尖刀锥心一般。 玉墨被家人哭闹劝着,不得不松开了手。 众人上来梳头挽发插戴簪花,扯着她换上了盛装新衣,这才没闹出事儿。 梨月和环环俩人,坐在书斋廊下,傻傻的看着人闹新房。 “小月,你怎么哭了?”环环忽然扭头问。 梨月有点不好意思,用袖子抹掉泪珠儿。 “其实国公爷还是很疼玉墨姐的,刚刚还特意派人来嘱咐,说就让玉墨姐在书斋住着,任凭大奶奶那边有什么事,都不用她去服侍。就算往后大奶奶身子好了,也不用她去请安立规矩。你看,国公爷怕大奶奶欺负她呢。” 环环果然还是实在,还觉得沈氏能欺负玉墨。 梨月听说这话,心里却是砰砰直打鼓。 以沈氏这糊涂性子,若现在让玉墨去服侍她,怕她都不知怎么死的。 “国公爷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梨月悄声嘀咕。 “啊?你说啥?”环环傻问。 “没事,我得回去预备晚膳了。” 梨月抱着糖盒,起身小跑着走了。 一阵料峭春风吹过,还能隐约听见,远处笙管笛箫唱戏的声音。 第291章 春风 三月天气渐暖,各色花树都冒了骨朵儿,柳丝也抽出了新芽。 今年正巧赶上春闱,沈阁老担任了主考之位。 沈家的亲家翁,小魏探花的祖父,国子监祭酒魏老太爷,则是副主考。 沈家上下都忙着,也就顾不上沈氏,再没派人过来。 沈氏闭门养病,宁府内宅还真安静了些日子。 一连多日吃药调理,她那疯魔病症便没再犯过,也算皆大欢喜。 往年初春花开的时节,宁府内宅都会办春日宴。 可今年府里事情太多,没人提起便撂下了。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宁府内宅都在为宁大小姐的亲事忙活。 就在前天三月十六日,定南侯齐家大张旗鼓送来了聘礼。 两家当着众亲友的面,约定了迎娶的日子,月底就要迎娶新妇过门。 世家勋贵人家下聘,女方照例遍邀亲友摆宴席观礼。 夫家送来的聘礼,都要放在内宅院子里,给亲朋好友们观看,表示隆重。 聘礼的东西太多太杂,宁大小姐的玉真阁摆不下。 因此特意将锦鑫堂正房院收拾出来,摆红毡大案摆聘礼让亲友观看。 亲朋好友摆茶吃酒唱戏听曲,整整热闹了一天,晚上定更才散。 聘礼摆完了收拾箱笼,往玉真阁大小姐院里抬,抬了两天才整理完。 下聘的那天,定南侯的世孙齐小公子亲自骑马来了。 按照京师里的规矩,下聘的日子该有长辈女眷随着一起来。 但齐小公子父母都不在了,又没有近支的伯母叔母。 因此他祖母定南侯老夫人,亲自坐着八抬大轿前来,更显礼节隆重。 辰时正刻的时候,齐家的顶马就到了宁府大门前,锣鼓吹打震天响亮。 宁元竣亲自在门外迎接,宁夫人也迎到了大门上。 就连一直闹别扭的宁老太君,都不得不依着礼数出了院子。 正经换上一套姜红色五福捧寿织金袍,在仪门上迎接亲家老夫人。 男家是侯府的世孙,女家是公府长女,人人都夸是天作之合。 鼓乐鞭炮的嘈杂声中,眼瞧着抬聘礼的队伍,都排出不知多远。 跟在齐公子身后,是一对对相貌俏丽的丫鬟小厮,穿红着绿捧着礼盘。 齐家人没预备活聘雁,头个朱漆花盘里,放了对赤金打造的大雁。 双足嵌着红宝石,眼睛嵌着青金石,翅膀脖子还贴了点翠羽毛。 聘雁的个头自然不大,却是亮闪闪赤金打造,精巧的栩栩如生。 光是这一对金雁,就让宾客亲朋啧啧赞叹,都说定南侯府用心。 聘雁后头的金童玉女,手里捧着一整套的珠翠翟凤冠子。 这种头面首饰极为繁复,不是公侯爵位的诰命夫人,不能随意佩戴。 冠子顶心是一颗龙眼大的粉色珍珠,四外翠羽装饰灿灿生光。 旁边依次是两只缧丝金凤,二十七个金宝花钿儿,四对赤金花簪。 还有一副大红珊瑚凤嘴,嘴里一溜衔着珍珠牌儿。 珍珠翟凤冠是侯世子夫人用的,成亲那日要戴在新娘子发髻上。 捧冠子的人过去,后面有四个丫鬟,依次捧着四套大衫霞帔的礼服。 一套大红纻丝,一套大红罗,一套大红纱,一套青罗衣。 新妇成亲时只穿一套,夫家把四时礼服都送来,也是为了表示郑重。 配着四套衣裳,还有四条蓝绿锦绣的五色腰带。 另还有条宫装样式白玉女带,带子上的玉带牌儿,都好似羊脂雕成。 配玉带的还有玉花采结绶,穿礼服的时候要挂在腰带上。 一个玉绶花挂着六个玉坠珠、四片金垂头花板还有六个金叶子。 以上这些都是婚礼当天给新娘子穿戴的。 除了这婚礼上要用的首饰,聘礼的妆盒里,还好些别的金玉珠宝。 什么金玉事件,珠面花、珠子花、四珠环、梅花环、金光钏、八宝镯。 样样都是新打造的,放在红漆盘的软绸上,特别显得金翠辉煌。 首饰之外,还有金元宝二百两、银元宝一千两,大小珍珠十二两。 光是这些金珠宝贝,就在院子里摆了几十个红漆盘。 丫鬟们放了东西退下,另有青衣挂红的小厮,一箱箱抬进绫罗绸缎。 各种颜色花样的纻丝绸、彩绫、花罗、织金缎子,总共有一百六十匹。 另外还有些零碎物件,销金手帕、洒金折扇、胭脂水粉等等。 锦鑫堂的正院里只摆的插不下脚去,亲友女眷们在廊下都站不住。 其余的聘礼,如几十只羊、猪、鹅,上百瓶南酒,数百个团圆饼、合欢酥、蜜饯糖果点心,就只抬上来看看,便放在外院卷棚里收拾去了。 看着定南侯府的聘礼,梨月这些小丫鬟,都惊得目瞪口呆。 怨不得都想托生在富贵人家,全天下有几个女孩子,能过得这样富足。 去年腊月娶覃乐瑶时,已经算是富丽堂皇。 可那到底不是正式聘嫁,与这次的热闹不能同日而语。 当年国公爷娶大奶奶沈氏的时候,是如何下聘礼的,梨月不太记得。 听柳家的与秦嬷嬷说,国公爷去沈家下聘的排场,比这次还要隆重。 宁大小姐接了聘礼,就不再出门应酬,而是专心备嫁。 每天除了去母亲房里请安,就是同丫鬟们整理嫁妆。 宁大小姐的陪嫁丫鬟,差不多都定下来了。 就只有灶房丫鬟这个位子,众人还在乱糟糟的争论不休。 孙财家的说孙小玉最好,宋婶子推荐侄女福姐。 秦嬷嬷最显老成持重,说莲蓉和小月都不错,应请宁夫人亲自定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都想推荐亲的热的上去。 偏偏她们都是宁夫人的心腹,闹得她一时都做不了决定。 柳家的悄悄对梨月说起,压低着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太太的意思,是让大小姐自己挑,毕竟跟过去是伺候小姐的。可大小姐也不好随便指哪个,挑选灶娘丫鬟不算什么,可背后都是府里老人儿。选上谁自然是给了脸面,但选不上的岂不是打了脸?所以大小姐就同太太说定,让你们这几个丫头比试一次,她拣好的有本事的带了去,公道得益两全其美。还让选不上的那家子,没有什么话说!” 第292章 择选 其实柳家的不用这样小声,这桩事已经人人都知道了。 比试的日子就定在后天,地方就在锦鑫堂的小厨房。 至于比试厨艺的题目,到时候由宁大小姐亲自来出,如春闱考试一样。 至于选谁做陪嫁的灶房丫鬟,太太和大小姐当场就决定。 备选的几家人听说要比试,私下已经乌眼鸡似得。 孙财家的是锦鑫堂掌事,要比试的事儿,她知道的最早。 孙小玉自从回来当差,一直负责大小姐的饮食,近水楼台先得月。 照着她们娘两个的心意,就不该做这场比试,直接让孙小玉跟去得了。 当然这话孙财家只能心里想,因为大厨娘宋婶子,头一个不乐意。 在宋婶子的心里,她家的福姐又吃苦又能干,最应该做陪嫁丫鬟。 而且福姐年纪大,在市井里混过,懂得为人处事的道理。 不似那黄毛儿丫头不懂事,说不定还能给宁大小姐出主意帮忙呢。 只可惜福姐是寄饭丫头,不算是宁国府里的正经下人。 孙财家的也是利用这点,死活不松口,就不给福姐签身契。 宋婶子知道她使坏,就憋着口气往别处走门路。 过了年就往管事房跑,把管事房的门槛子都踩塌了。 可管事娘子们也说不好办,毕竟福姐二十二岁了。 宁府丫鬟年满二十就该嫁人,因此都劝宋婶子在府里寻个侄女婿。 嫁了宁国府的小厮,就成了家人媳妇,直接就是家生子了。 但宋婶子不乐意,凭福姐的身段相貌,嫁个小厮太浪费材料。 她们姑侄俩的想头,是司马昭之心瞒不了别人,大伙儿心里一清二楚。 这回比试厨艺的机会,宋婶子豁出几辈子的老脸,才替侄女求来。 宁夫人见福姐确实有手艺,就松口让她参加比试,权当见见世面。 若说孙小玉是势在必得,那福姐就是背水一战。 俩人剑拔弩张,闹得锦鑫堂小厨房,气氛都紧张起来。 孙小玉的案板上,那叫个琳琅满目,就只没有龙肝凤髓。 凡京师里能买到的食材,她自己贴钱也要弄来,煎炒烹炸花样翻新。 福姐置办不起那些新巧东西,于是就按着自己的长处预备。 她的灶头杀鸡炖鱼熏羊炙鹅,宋婶子则甩开一切,在旁紧盯着教导。 相比她们两家人,秦嬷嬷气定神闲的多,只叮嘱莲蓉梨月好好做菜。 莲蓉本来是信心满满,后来还是被孙小玉和福姐给搞慌了。 晚上也是不肯歇着,定要临时抱佛脚,练点什么才睡得着。 这两天她心里着急,睡着了说梦话都在背菜谱。 大家都削尖了脑袋准备,就显出梨月云淡风轻来了。 她倒不是故意装平静气人,而是真没打算争这个位份。 前些天,覃乐瑶与宁夫人提起,在燕宜轩建小灶房的事了。 她说是为国公爷方便,早晚做汤水点心,不必再跑到锦鑫堂叫人。 至于管灶的人,不必用大厨娘,只需选个上灶丫鬟,宁夫人同意了。 覃乐瑶就派采初来告诉梨月,让她比试厨艺时,要好好表现。 “依着我说,请奶奶直接叫你过来得了。可话说回来,内宅明面上是我们奶奶管,可按照规矩来说,选人的事还是要请太太定夺。太太发话了,说锦鑫堂厨房有四个丫头能上灶,等大小姐挑人的时候,让我们奶奶也挑一个。” 别的丫鬟本领如何,采初不知晓,只觉得梨月的手艺必然是最好。 “悄悄与你说,比试的时候别做的太好。做得太好大小姐就得让你跟去新姑爷家。你把菜做的将将好,就能去我们燕宜轩了。我们奶奶待底下人特好,你过去差事还不累,闲了咱们还能一起玩儿!” 想去燕宜轩里做掌灶,也不是算容易,又要做得好,还不能做太好。 就在昨天,梨月看见燕宜轩旁的小库房,已收拾出来了。 有几个小厮推着砖瓦,正在修瓦铺地垒灶口。 一颗心稳稳的放在了肚子里,梨月心里觉得很踏实。 这几天人人都在忙乱,只有她还在安稳做着一日三餐。 晚上莲蓉在屋里练刀工,梨月在小炉子上熬糖霜。 上次吃过的窝丝糖,她打算照样学着做,过几天送亲宴上好摆。 这种糖食在市面上从没见过,连秦嬷嬷都不知具体做法。 只知道皇宫大内,唤作“丝窝虎眼糖”,做法从不外传。 这东西可金贵,宫里赏出来时,都盛在贵重的戗金盒里。 扁扁丝绒线团的样子,表面如丝缎般光滑。 两边掐着两道痕迹,放进嘴里一咬就碎,细细糖丝入口即溶。 舌尖仔细品尝砸么,才尝出用得大概几种原料。 有蒸熟的糯米饭、麦芽粉、麦芽糖霜、白芨汁、荸荠、芝麻等等。 做这种糖的关键,就是把糖霜不停的牵拉,抽成蛛丝一样雪白的糖丝。 最后撒上白色霜粉,做成虎眼窝丝的形状。 市面虽没有卖,但梨月吃过龙须酥,想来做法大同小异。 麦芽糖浆熬得粘稠,她做了些白芨汁兑进去,捏着竹筷不停地搅。 正埋头忙得要命,忽见莲蓉站在旁边,叉着腰焦躁质问。 “小月,亏你还在弄这些没用的!你没见孙小玉今天做了生炒甲鱼,福姐做了间笋蒸鹅?你弄些个糖窝窝出来,难道后天比试能当大菜端上去?” 梨月茫茫然抬头,看她沉着脸黑着眼圈,就无奈的摇头。 论起本领莲蓉真是不差,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沉不住气。 生炒甲鱼或者间笋蒸鹅,她其实都会做,不知急得是什么。 特别是那道生炒甲鱼,孙小玉做的时候,梨月就觉得好笑。 大小姐说过好几回不吃甲鱼,孙小玉中了邪似得,死活记不住。 果然被玉真阁原封不动退回来,传膳的人连句话都没说。 “莲蓉,你要沉住气,别被人家弄得心乱。你的手艺我晓得,比孙小玉半点不差,比福姐强出好些!孙小玉菜做的虽然好,可大小姐断不会喜欢她。过年这几个月,玉真阁的妙童姐私下点菜,都是指名让你做,一次都没让孙小玉做过。大伙儿都知道,比起孙小玉那牛心种子,大小姐喜欢你做的菜。” 其实不只是梨月看出来,秦嬷嬷与柳家的也是这样感觉。 可谁都没敢对莲蓉说,怕她年纪小心浮气躁,不懂事出去张扬。 一旦招出孙小玉的犟脾气,反倒把好事弄得决撒了。 果然,莲蓉满心的不可置信,表情却是又惊又喜。 “真的?大小姐这么说过?” 第293章 优势 莲蓉不敢相信,宁大小姐会真的喜欢她胜过了孙小玉。 莲蓉虽然年纪还小,但心里也算是有杆秤。 论厨艺她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也知道孙小玉的优势,她拍马也赶不上。 第一便是远近亲疏,孙小玉去醉仙楼学厨,便是她给铺的路。 让孙小玉回府来伺候饮食,就是为了宁大小姐出阁做的准备。 第二便是年纪相貌,孙小玉十五了,能看出是高挑俊秀的胚子。 莲蓉却是又壮又黑又胖,半分没法与她相比。, 跟小姐出阁的陪嫁丫鬟,除了能耐手艺,无非是拼出身与相貌。 可偏就是这两样,下功夫苦练没有用,莲蓉想起来就气。 若不是亲娘撑腰又天生好模样,她是半点都不惧孙小玉。 “这几个月给大小姐备膳,小玉只捡自己拿手菜,旁人说话半点不听。连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说她,她都敢斜着眼睛不理,也不知道张狂什么呢!偏偏大小姐肯给她脸,饭菜不和口也没责备过她。若换了是旁人,早就不让她上灶伺候了。大小姐拿小玉当心腹看待,这样纵容她呢……” 莲蓉的噘着嘴,圆墩墩的脸儿,扭的苦瓜似得。 她越想越觉得,这场比试只是表面功夫,大小姐已经定了人选。 “早就听太太说过,凡是世家小姐出阁嫁人,到了夫家举目无亲,最要紧的便是身边有心腹。孙家娘俩和太太亲近,自然就会得大小姐的信任。就算厨艺上我比孙小玉强,大小姐若考虑亲疏远近,还是不会选我。” 一直觉得莲蓉嘴快心直,是个不懂事的倔强丫头。 现在看起来她也长心眼了,毕竟也是长大了一岁。 往常梨月总觉得她不懂事,可她能说这个话,可见是懂点事了。 “不会的!”梨月笃定的摇头,对她郑重其事。 “什么样的丫鬟才能算大小姐的心腹?要么是妙童妙云姐姐那样,从小在大小姐身边服侍,仿佛肚里蛔虫,凡事能提前知道,出正经主意的人。要么就是有手艺有能耐,踏实肯干会听话的人。你莲蓉就是第二种,她孙小玉是哪种呢?大小姐心里又不糊涂,以小玉的脾气心气,不适合做陪嫁。” 孙小玉给大小姐做了几个月的膳食,连主子吃什么不吃什么都弄不清。 大小姐若是带她,简直是寻不自在。 “可听孙财家的说,太太一直夸孙小玉不错。” 莲蓉还是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太太不但夸小玉不错,当着秦嬷嬷和我干娘,太太也夸咱俩手艺好来着。宋婶子去显勤儿的时候,太太还说福姐能干又勤快呢。咱们平日当差没差错,太太自然都是夸赞的好话。” 话说到这里,梨月干脆掰开揉碎,细细分析起来。 “可咱们仔细想想,若是太太与大小姐真的满意孙小玉,怎会还要比试厨艺?现在离着婚期都没几天了,大小姐还不怕费事,一定要比一比厨艺,才选最有本事的,你说这是为什么?” 莲蓉听得两眼都直了,连忙追问:“为啥?” 梨月手里搅着糖霜,眯着眼睛做个鬼脸儿。 “说明大小姐不满意小玉,可碍着孙财家的脸面不好直说不要。你只要在比厨艺时,胜出孙小玉一点点,大小姐必然就会选你。大家都是凭手艺取胜,孙财家的再霸道,她女儿手艺不如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哎哟!你说的对呀!” 莲蓉猛地丢下刀子,茅塞顿开的跳起来,点头如鸡啄米。 这是梨月揣摩的,主子们的心思她不敢说全懂,但知道一两分。 大小姐的陪嫁烧灶丫鬟,是想从莲蓉和梨月里选一个。 梨月听妙童妙云说闲话,心中就已猜出来了。 宁大小姐是有主意的人,选陪嫁丫鬟只说要手艺好,不看出身如何。 她要正经培养几个自己人,没打算事事靠着母亲。 “阿婆说你比我聪明,我原来还不乐意呢!你这心眼子还真是多,能看出这么多道理来。小月,论起手艺来咱俩差不多,比孙小玉和福姐都强,你若是不和我争,我干掉她两个没问题!” 莲蓉还是小孩脾气,立刻就吹牛轻狂起来,谁都不放眼里了。 梨月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禁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论正经做菜的手艺,梨月自觉比莲蓉要强点儿。 但此刻当然不能打压,让她没了信心就不好了。 糖霜搅合的差不多了,梨月将碳炉的火灭了,糖罐子放在一旁晾着。 “话虽然这么说,可你也别掉以轻心。大家的手艺都摆在这里,等明天有了题目,咱们都好好的做预备。看府里这个意思,太太与大小姐不会出太刁钻的题目,顶多就是做桌宴席,三五七个大菜罢了。” 梨月边说边揉着发酸的手指,抿着嘴动脑子思索。 莲蓉顺势坐在旁边,戳着额头思量,随后一拍脑门儿。 “我猜肯定要让每人都做道拿手菜!” 这还真是想到一处去了,梨月也觉得会让做拿手菜。 她还没想到要做什么拿手菜,莲蓉就高兴的拍了下桌子。 “孙小玉的拿手菜,什么炖甲鱼烧鹿筋蒸火腿,都是醉仙楼学出来的。福姐更不用说,也就会个烧鸡蒸鹅。只要我做鸳鸯五珍脍,不怕打不过她们!” 秦嬷嬷压箱底不外传的拿手菜,除了莲蓉别人不会。 她有这道拿手菜打底,旁人确实不是对手。 “小月,你拿手菜做什么?” 莲蓉还有点小心思,生怕梨月偷学过,两人做成一样的,那可就不好了。 “若是考校拿手菜,我就做个炖白鱼。你放心好了,我不和你争胜,我没打算给大小姐陪嫁。” 话说的特别明白,莲蓉总算是放了心。 临睡的时候还在絮叨着,明天赶早去买切脍用的鱼鲜。 第二天清早才四更,梨月就被她吵起来了。 迷迷糊糊的起了床,擦把脸就往二门上走,赶早挑几条好鱼。 天色还不曾大亮,她俩刚推开下房院门,迎面就和个人影儿撞上了。 莲蓉猛不防坐了个屁墩儿,气得当场开骂。 “摔死我了!大清早走路不睁眼吗?” 梨月慌忙凝眸细看,门外是个丰满白净的姑娘,正红着脸不言语。 “福姐?你没摔着吧?” 第294章 木樨香茶饼 “我……我刚出去解手……” 福姐惶恐的要命。 “谁问你了?挡在台阶上,跟块门板子似得!” 莲蓉虎着脸凶她。 福姐比莲蓉大了快十岁,被骂了还不敢吭声。 她进府都这么久,还杵窝子似得,半点不显得大方。 不知福姐是在哪里养成的习惯,总喜欢垂着脖低着头,缩着脚凹着腰。 站在那儿溜肩扭胯,活似条抽了骨头的水蛇,从头到脚都是弯儿。 明明有双漂亮的丹凤眼,蛋清似得眼白,紫葡萄似得眼眸。 但她从来不抬头看人,水汪汪的眼睛眯着,总是从睫毛缝里瞄人儿。 还有就是她说话,谁要是同她说句话,能活活把人给急死。 福姐不开口还好,只要一开口,就是一副又羞又怕模样。 嗓音含在喉咙里头,听起来活似蚊子在叫唤,说三遍都听不清。 每个字都从鼻子里哼出来,娇滴滴带着哭腔儿,让人心急火燎的。 她总是这样畏畏缩缩,仿佛人人都欺负她,真是不招人喜欢。 莲蓉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两手一推,院门砰得打开了。 福姐又似受了惊吓,慌手慌脚溜下门槛子,倚着木门只顾绞手帕子。 “你躲开,别挡路!” 莲蓉看都懒得看她,拽着梨月就往外跑。 “哎,我……” 福姐还想解释几句,却怕羞似得两腮绯红,张着嘴说不出来。 梨月跑出十来步,终于忍不住回头,好奇的打量了她几眼。 福姐的脸立刻成了猪肝色,纤细的腰身猛地一扭,慌张的跑开了。 看来这些日子她过得不错,身材丰满脸庞圆润,小窄腰扭得软洋洋。 身上还泛着香气,是股子甜腻的木樨茶香,浓浓的直冲鼻子。 木樨茶饼儿的味道,后街的杂货铺有卖的,价钱可不算便宜。 碎茶叶混木樨干花,压成指甲大小的小茶饼儿,含在嘴里能满口生香。 京师里达官贵人才会随身带香饼,正经场合用来清口,。 听说每到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三公九卿必用,怕嘴里有味熏着万岁爷。 最上等的香茶饼,是杭州运来的货色,只在御街南货店卖。 江南雀舌茶加茉莉花调制,一小饼就是二两银子。 普通些的就是这种京师自产木樨香的,杂货铺卖也要五钱银子一盒。 一盒里才四个小茶饼,不是小门小户用得起的。 府里的丫鬟们都不舍得买,怕嘴里有怪味,嚼点茶叶就完了。 福姐在府里没身契,别说是月钱份例,年底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她姑姑宋婶子又精明又计较,断不会给侄女儿许多零花钱。 她哪里来的银钱,买这木樨香茶饼嚼去? 梨月心里疑惑,盯着她仔细看了几眼。 记得福姐才来时,穿得是带补丁的粗布衣裙。 头上连木簪子都没有,学乡下女子打扮,青布帕子裹头发。 可她现在的打扮,却已经是大不相同。 上身是桃红紧身绢袄,下身拖地的葱绿绸裙。 腰里系着红纱璎珞汗巾儿,勾着一巴掌宽的窄窄小腰。 绣花香囊压着裙边儿,香喷喷的木樨香茶饼,估计就装在里头。 天色不曾大亮,梨月还有些看不清。 隐约觉得她脸上擦了粉,唇上一点朱红胭脂,眉毛细细弯弯。 到底是人配衣裳马配鞍,这么一打扮,真是标致极了。 福姐那窈窕的背影,引得梨月回头看了好久。 “快走啊,看啥呢!” 莲蓉的眼睛也不瞎,气狠狠的抱怨着,觉得福姐必定是偷嘴了。 “她刚来的时候,活似个讨饭村姑。在咱们厨房做事一阵子,看吃得又红又白的,脸庞都胖了好些。她没月钱没份例,哪里来的钱做绸绢衣裳?肯定是偷了厨房东西!动不动就杀鹅,拿食盒子往外头送,肯定是有偷手!” 福姐擅长的菜肴是鹅肉,比她姑姑宋婶子的手艺不差。 锦鑫堂小厨房的鹅菜都让她做,大家都承认味道好。 宋婶子还要四处的吹嘘,说福姐做的鹅肉,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闹得别院里的小厨房,都过来烦她,请她给做蒸鹅熏鹅。 特别是三房厨娘李娘子,她不会做鹅肉,还赶上宁三爷爱吃。 动不动就派人过来,让福姐给蒸蜜汁鹅,做好了还得给送去。 也许福姐是赏钱多了,才要打扮的这样烧包? 凭她那小小的胆子,一定不敢在厨房里偷鹅。 “也许是主子们给的赏钱多?特别是三房院里的李厨娘,福姐三天两头帮她蒸鹅,她总不会好是白使唤人。” 才有了一点点钱,就做绸绢衣裳,买脂粉香茶胭脂。 梨月笑着摇摇头,觉得福姐也是个没啥成算的人。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得胡乱花钱。 上灶丫鬟涂脂粉含香茶,简直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这也不是梨月要操心的事儿,她俩边说话边走出二门。 天色慢慢大亮起来,角门上已经很热闹。 每天早晨都有好些送菜送鲜货的小贩,在宁国府后角门上拥挤。 府里的采买婆子,拎着杆秤与戥子,一边看货一边讨价还价。 各院厨房要用的材料,都是管事房总买了,再送到各院厨房去。 梨月和莲蓉过来,是打算依着自己心意,挑些最好最新鲜的。 “那边有白鱼和鳜鱼,咱去选几条,明天一定用得上!” 她俩忙忙跑到鱼贩子的水桶边,却一眼瞧见弯腰挑食材的孙小玉。 那边摆着好些竹篾编的箩筐,里头是一堆一堆的春笋。 孙小玉在笋筐旁不停地翻找,皱着眉头仿佛都不甚满意。 “看来她是打算做笋子菜,肯定比不上我的五珍脍。” 莲蓉瞥着小嘴,轻轻捅了捅梨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却架不住孙小玉的耳朵尖。 她好容易捡了几颗嫩笋,最后还是不满,一股脑的丢在地上。 虽然是没回头,可那话音儿,就是说给梨月和莲蓉听得。 “明天比试的菜肴已经定了,你俩大概还不知道要比什么?快挑几节春笋吧,再晚上一会儿,这破笋子就老的嚼不动了!” 厨艺比试要做笋子?梨月和莲蓉都面面相觑。 孙小玉阴阳怪气的说完,自己却一根笋都没挑,冷笑着转身就走了。 “她提前知道题目!哼!便宜又让她占了!” 莲蓉气得直跺脚,却又是无可奈何。 第295章 近水楼台 明天比试的题目,是由宁大小姐亲自定的。 她早就同母亲也商议过,宁夫人当然依着女儿。 比试的题目算不上难,每人做三道菜加一份点心,限两个时辰完成。 三道菜里有两道是限定食材:一道春笋做的素菜,一道蛤蜊做的荤菜。 另有一道不限食材的菜,可以展示随意发挥,展示自己的拿手菜。 最后每人再做一道点心,荤素甜咸不论,用来配春茶吃。 宁大小姐同宁夫人定了题目后,还特意嘱咐锦鑫堂的人,不要提前张扬。 比试要用到的食材,笋子与蛤蜊,让采买婆子统一去南货店买。 至于个人拿手菜所用的食材,厨房有的就从厨房拿,没有的发钱自己买。 谁知孙财家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从采买婆子的嘴里听着消息了。 她知道了比试题目后,忙三火四去告诉女儿,令她提早预备。 孙小玉几天前就心里有数,早早决定了要做什么菜。 知道今天早晨有人送春笋,她头一个就跑来看货色。 谁想到事情赶得巧,梨月和莲蓉也猜着了几分,真是冤家路窄。 “不要脸!大小姐能选上你才怪!” 角门上人很多,莲蓉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 若要正经比试手艺,就该像春闱大考似得,大伙儿公平些。 朝廷里头考状元,难道也能提前知道题目,赶早把文章写了? 孙小玉凡事掐尖儿争强,简直半点脸面都不顾。 “既然是比试厨艺,那就光明正大的比,明天看个人的本事!” 梨月不似她嘴快,但腹诽过后,也忍不住怼了她一句。 “凭你们也敢说凭本事?” 孙小玉原本已走到门口,听见梨月和莲蓉的话,又回过头来冷笑。 “大小姐挑灶房丫鬟,比的是正经厨艺,选得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平日里狗颠儿显勤儿,哈巴狗似得巴结这个巴结那个,那可不算是本事!” 孙小玉嘴里骂着,轻蔑眼神就甩过来,狗颠显勤巴结人,这话是骂梨月。 随后眼神儿扫过去,直直横在莲蓉脸上,龇着牙继续恶骂。 “还有那没人样子邋遢丫头,生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还想着巴高望上?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德行,配不配跟着大小姐出阁!” “你!”莲蓉听不得别人说她丑,直气得头顶冒烟儿。 “孙小玉,你到底张狂什么?提前知道题目,你也未必能胜!” 梨月不是和人争胜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回嘴。 这种不公平的比试,靠占便宜争出头,她又有什么光荣? 谁知孙小玉并不以此为耻,还显得颇为洋洋得意。 “提前知道题目,那是我娘的本事!我家里人跟着太太,在这宁国府里熬了三辈子,从根子上就你俩个没娘的野种强!你俩觉得不公平,那也怪不着我,怪只怪你俩没娘生没爹养,活该!” 孙小玉骂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又瞪了一眼,才甩着手绢进角门。 这些又毒又狠的话,把梨月和莲蓉听傻了,都忘了追上去回骂。 角门上本来人就多,几个婆子听得清楚,也不住窃窃私语。 “哎呦,谁家的丫头嘴这么毒?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了还得了!” “这是太太陪房孙财家女儿,无法无天惯了,动不动骚着眼睛骂人!” “怨不得的呢,看孙财家的是个厉害的,这女儿也是个泼货……” “……” “我去她……” 莲蓉张口就想骂,梨月一把将她拉住。 必须得治一治孙小玉,梨月心里暗暗盘算。 平静了一下心情,她拿了二百钱,请了个婆子传话。 也不用说别的,只让她把这里听见的话,去玉真阁告诉秋盈。 秋盈那张巧嘴,在玉真阁里随便传传话,不愁宁大小姐听不见。 在这里平白生气无用,梨月和莲蓉随便挑了些生鲜,就回了锦鑫堂厨房。 伺候过早膳后,孙财家的笑盈盈进了院,假惺惺的宣布比试题目。 “题目是大小姐出的,太太还特意说,这场厨艺比试最是公平公道,都不能偏心。只看谁的手艺好,就可跟着大小姐做陪嫁丫鬟。每人做四道菜,两道必做菜是一荤一素,春笋和蛤蜊都给你们预备好了。拿手菜与点心要做什么,你们自己定,用到的材料可在厨房拿,也可赶早出去买,太太给出银子。” 说罢这话,让小厮搬进来几篓子春笋,还有晒干的蛤蜊肉。 这两样是人人得做的,材料不必出去自己买。 亏这孙财家的有脸,还好意思说什么公平公道。 孙小玉提前好几天知道题目,拿手菜材料都准备好,必定反复练习过。 梨月莲蓉她们今天才知道题目,能把趁手食材预备好就不容易。 “题目都听清楚了,你们就各自好生预备!” 孙财家的抄着手,又让人拿出四两银子四吊子钱。 谁要用什么材料,府里头若是没有,就可拿这些钱买去。 孙小玉早就准备好了,自然看不上这点银子,根本就不去拿。 莲蓉气呼呼看看,头一个就去拿了钱,嘴里还嘀咕不够。 梨月已有了白鱼,见还给买材料的钱,就打算再买些银鱼白虾。 她俩领过了银子,就去挑选春笋和蛤蜊肉。 笋子是苏州的天目笋,是跟着漕船运来的,在市面上卖价格可不低。 也就是宁国府这样的大家子,才能十几篓子买进来,让小厨娘随便挑。 蛤蜊不是鲜的,而是除了贝壳的干蛤蜊肉,个头倒是不小。 鲜蛤蜊吃得是鲜甜味道,干蛤蜊则是独求香浓鲜味儿。 这个得一个个挑,梨月和莲蓉都拿了小凳,捧着木盆坐在旁边仔细挑选。 孙小玉既不要钱也不挑菜,施施然在灶旁坐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福姐呢?” 宋婶子看了半天热闹,才发觉侄女福姐不在,慌忙跑出去寻她。 没过多一会儿,就看见福姐被宋婶子拎着耳朵,从外头扯了进来。 大概是被宋婶子打了,一双秋水眼汪着泪,委屈的什么似得。 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弯腰挑了两棵笋子,又抓了一碗蛤蜊干。 “姑姑,我不是那块料,明日不想比试……” 福姐畏缩的低着头,泪珠儿都快掉下来了。 “你姑姑我卖出老脸去,才给你挣来这个机会,一句不去说的倒是轻巧!你又不比别人缺手少脚,就不知道给我争口气!” 宋婶子骂完了她,回手又是一巴掌。 福姐再不敢多说话,抹着眼泪抱着笋子和蛤蜊,悄悄蹲在了灶边。 梨月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又穿回了粗布裙袄,脸上脂粉也洗干净了。 第296章 食材 孙小玉、梨月、莲蓉、福姐,四个丫鬟都领了春笋还有蛤蜊肉干。 梨月和莲蓉还要买些拿手菜的用料,就拿着钱和小篮子出门了。 孙小玉是心里有数,当然是半点不着急。 倒是福姐一直傻愣愣的,心思明显没放在这场比试上。 宋婶子看着侄女这副德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踹了她两脚。 福姐这才醒过神,指着灶房后头的竹篾笼子,说自己杀只鹅就成。 明天的厨艺比试,不但是给宁大小姐选陪嫁丫鬟,覃乐瑶也要挑小厨娘。 梨月虽说不想争位次,但也要好好表现,才能被挑去燕宜轩。 听到题目之后,她就已经开始默默掂量,要做些什么菜了。 必做的春笋和蛤蜊都还好说,就是拿手菜上,想要别出心裁。 她的拿手菜是做鱼,原本是想做个古法的酒炊淮白鱼。 这道鱼她早早就会做,后来秦嬷嬷也教过她诀窍。 白鱼是淡水河鲜,以淮河中的质量最好。 形体窄长鳞片闪亮,身长大约一尺,被美誉为“银刀子”。 淮河有直流汇入太湖,这种滑嫩鲜美的淮白鱼,也是“太湖三白”之一。 太湖的另外“两白”则是“白虾”、“小银鱼”种两种河鲜。 白虾壳薄、肉嫩、味鲜美,加上白酒做成醉虾奇嫩异常,鲜美无比。 小银鱼又叫玉箸儿,鱼身子小而透明、晶莹白皙,仿佛玉做的小筷子。 银鱼肉质细嫩,无鳞无骨、无刺无肠、无鳔无腥,口感极为巧妙。 梨月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平平无奇的酒炊淮白鱼,再加上银鱼、白虾两种食材,做成一道新菜,就取名叫“酒炙三白”。 这道菜是古法新做,用料算不上贵重,也不是五珍脍那样的秘法御膳。 但用做家宴的菜肴,已经算是十分精致美味的了。 梨月买完银鱼和白虾,没有等莲蓉,先回厨房里去了。 莲蓉要买的更加麻烦些,直接去了御街,因为那边店铺更多。 做鸳鸯五珍脍,顾名思义要五种鲜材。 普通的鸡肉不堪用,需得是野生的红腹雉鸡,才能味鲜肉劲。 羊肉得要西关外的小山羊肉,不膻不老肉嫩而香。 另外还需要新鲜的鹿肉同獐子肉,这可都是不好买的材料。 若是皇宫大内的真正御膳,那还需用到熊掌。 这东西市场上断然没有,梨月还不知她会拿什么来替代。 厨艺比试是明早才开始,但从今晚就要预备起来了。 该提前腌制的要调佐料,提前宰杀去毛的也得早动手。 特别是每人都要做的蛤蜊肉,得拿清水洗干净,泡发一夜才能用。 到了晚上临掌灯,梨月莲蓉和福姐,都把蛤蜊肉先给泡上了,三个小木盆摆在窗台。 大伙才发觉孙小玉根本没动静,既没提前剥笋子,也不泡干蛤蜊。 而且与旁人不一样的是,她的灶边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梨月的手边有养鱼的水桶,一看就是要炖白鱼。 莲蓉身边更热闹,各色鲜肉都有,显然是要做五珍脍。 福姐则已杀好了一只肥鹅,可见是要做鹅肉。 她孙小玉身边什么都没有,那就没人知道她的拿手菜是什么。 光是这套深深的心计,就让人不得不咋舌。 大家准备好手头的事情,也就各自回房早睡了。 第二天清晨,梨月早早起身,把双鬟髻绑的紧紧的。 头上没用发钗或流苏,改用绢子的鹅黄手帕,将头发包好。 衣裳穿得是清爽的细布裙袄,另外一套葱白色的干净围裙。 莲蓉也跟着起了身,她平日不在意打扮,但今天想要穿好点。 她昨晚悄悄准备了衣裳,紫红色绸袄,青绿绢花裙,还有两朵粉绒花。 这套打扮穿上身儿,显得她活似个小胖妖精,简直能笑死个人。 衣裳倒是崭新鲜艳,可围裙却十几天没洗,油渍麻花泛着油烟味儿。 梨月慌忙扯住她,令她无论如何换一套清爽布衣,千万别打扮成这样。 “哎呀,小月你不知道!我长得没你俊,就得穿两件鲜艳衣裳提着哩!” 莲蓉急地直跺脚,死活不肯换下来。 “今天是比厨艺选灶房丫头,打扮的花红柳绿不好!” 梨月真是哭笑不得,拉着她一定要她换,死活不让她出门。 俩人正在拉扯着呢,就听见秦嬷嬷就在外头拍门。 一会儿就要比试厨艺,她要私下嘱咐几句话,所以寻到丫鬟的下房里来。 谁知进屋看见莲蓉这个样子,气得直咬牙。 当场抄起鸡毛掸子,就勒令让孙女儿换衣裳。 莲蓉这才噘着嘴,满心不乐意的脱了绸子裙袄。 从箱子里翻出一套与梨月差不多的素花衣裳,另外借了条新布围裙。 梨月帮她把头上的绒花儿也摘了,用红绒线绑了两个结子。 俩人都整理打扮好了,秦嬷嬷仔细看了看,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个是亲孙女,一个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两个手艺都很好。 说句实在的话,无论是哪个跟大小姐做陪嫁,她心里都觉得高兴。 “一会儿比试厨艺的时候,万事都要沉住气,不着急不着慌。福姐的手艺咱们都知道,比你俩个差远了,我一点儿不担心。也就孙小玉是个混账丫头,她若是嘴里不干净或者挑事,你俩谁都不要理她,只把自己的菜做好。” 这场比试秦嬷嬷心里有底,论手艺必定是梨月或莲蓉胜。 孙小玉如果想胜出,必定得闹出点事情来才算。 如今没法提前预备什么,也只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嬷嬷一手一个拉着梨月和莲蓉,走到锦鑫堂小厨房。 看见宋婶子带着福姐,孙财家的拉着孙小玉,也都已经到了。 厨房小院里人很多,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梨月抬头一看,就见秋盈和环环,都挤在门口,正在朝她招手儿。 宁夫人和宁大小姐当然不会来厨房院,都是派身边大丫鬟过来。 宁夫人派的是红绒,大小姐派的是妙童,还有覃乐瑶也派了采初来。 “太太、大小姐还有覃奶奶,就在锦鑫堂正房里等着。你们将各自的四道菜做好了,一同将食盒送进正房里去,请太太小姐奶奶评判。” 大丫鬟红绒宣布了比试开始,院里渐渐安静了。 梨月缓缓走到自己灶边,就觉出了些许不对劲儿,她猛吸了下鼻子, 昨晚泡发的蛤蜊,竟然已经臭了! 第297章 肯下本钱 京师地处北方,蛤蜊都是从南方运来的。 鲜蛤喇得来非常不容易,只有秋日的时候才有好货色,且价格特别贵。 早先在凤澜院时,沈氏爱吃的蛤蜊米脯羹,都是紫唇鲜蛤喇做的。 别看只是普通一碗羹,算起来可是价格不菲。 鲜蛤蜊带着冰运送极为不易,这才有人弄了蛤蜊肉干贩卖。 将肥厚的蛤蜊煮熟后取出来,暴晒烘烤制成肉干。 用清水泡发之后,虽然没有新鲜时的甜气,但鲜香味道更浓厚。 最好的紫唇蛤蜊肉干,在京师里也卖的不便宜。 昨日的蛤蜊干是南货店里的上等货,个大肉厚色鲜,并无任何异味。 梨月还一个个仔细挑选过,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臭了? 腥臭的味道特别明显,仿佛不只是她这一小盆。 看了眼对面灶头的莲蓉,发现她也正对着蛤喇发呆。 梨月心里刚一紧,耳边就听见有人惊恐叫唤。 “哎呀!我的蛤喇肉怎么会坏掉了?这可怎么办呀?” 福姐的蛤蜊肉也臭了,吓得她两腮和眼圈都瞬间红了。 灶房里数她年纪大,也数她最沉不住气。 别人都不叫唤,就听她高叫了一嗓子。 梨月见福姐惊慌的样子,眼神立刻瞥向了孙小玉。 灶房里一共是四台大灶,四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灶火。 蛤喇是府里统一采买的,另外三个人的都臭了,着实太蹊跷。 毕竟昨天分食材时,只孙小玉坐着不动,说是不用府里发的东西。 今早四更多天,孙小玉的爹孙财,让小厮抬了些东西进门。 这些东西放在孙小玉身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精致的乌木大箱,大漆刷的油光水滑,还是光闪闪的铜扣铜胎。 沉重的木盖子掀开,就看出里头是双层衬板,箱口冒着白白的冷气。 这可不是简单木箱,而是个精巧的木头冰鉴。 里面满满衬着半尺冰砖,中间冰镇着个一尺大的铜罐子。 梨月探着头细看,才发觉里头的东西不简单。 这冰鉴里头盛着的,竟然是新鲜的活蛤蜊。 现在是初春三月时节,京师里极少有新鲜的蛤蜊。 便是御街上最大的店面,用这样冰鉴盛放运输,本钱也着实太大了些。 梨月心里琢磨着,全京师的酒楼正店里,也就是翠华楼肯下这功夫。 就连孙小玉平日学厨的醉仙楼,也不会用冰鉴从江南运活蛤蜊。 这就还真让梨月猜着了,这冰鉴箱子确实来头不小。 孙小玉的爹爹孙财,头几天就在外托了熟人在打听。 听说全京师只有翠华楼,还有新鲜的活蛤喇售卖。 孙财夫妻俩为了女儿孙小玉前程,也算是真舍得花钱。 光是这些活蛤蜊,就花了整整三十两银子。 为了怕鲜货死了坏了,特意请人用冰鉴运了进来。 除了这罐子活蛤蜊,孙小玉手边的笋子,也是托人另买的江南货。 府里给统一采买苏州天目笋,已经是春笋之中的上等材料了。 但孙小玉觉得太过平庸俗气,于是让她爹花费重金买了扬州细笋。 这种扬州细笋特别娇气,出土立刻打蔫变色,必须带着水土运输。 这么金贵的笋子,亏得孙小玉那能干的爹娘,还真托人给买来了。 当然了,扬州细笋的价格与府里的天目笋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冰鉴旁边放着小藤条箱子,整齐的排着四颗笋,还用湿土半埋着。 为了买这几条扬州笋子,也花了孙家差不多十两银子。 厨艺比试一共四道菜,还不算拿手菜,她就花了四十两银子买食材。 别人只领了宁夫人给了一两银子一吊钱买菜肉,这可怎么和她比。 梨月捏着已经发臭的蛤蜊肉干,心绪复杂的收回了目光。 如果现在吵闹此事,绝不是个好主意。 灶房门口挤着好些人,孙财家的还站在最前头,俩眼紧盯着屋里的人。 福姐最先慌了神,端着小木盆就往外跑,寻姑姑宋婶子出主意。 “哎?出去要做什么?调料菜蔬东西,你们只管在厨房里拿,谁若是出了这灶房的门,那可就算认输了!” 孙财家的挡在门口,斜眼瞥着满脸焦急的宋婶子,还故意逗弄福姐。 “你这福姐,就叫平日不用功,临时抱佛脚。在厨房里学习学了这么久,遇着事都不知问你姑姑,临到比试厨艺的时候,跑到姑姑跟前,能讨个什么巧儿啊?若是手艺不如人呐,趁早就别存这份攀高枝的心思。” 宋婶子听见了这风凉话,但此时也是没空理会。 她看见福姐手里的木盆,心里就明白了几分,额上顿时冒了汗珠。 连忙朝着侄女叫嚷:“你先做别的菜!别着急!姑姑给你想办法!” “哎?这可是正经的比试厨艺,考的是这四个丫鬟的手艺。什么姑姑师父娘老子,可都别跟着乱使劲儿,更不能私自传递东西进去。手艺不成就该直说,别拿着材料说事儿。蛤蜊和春笋都是采买嬷嬷买的上等货,昨天她们几个自己挑的,能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啊,秦嬷嬷您老人家说说?” 孙财家的平日还真没这么刻薄,今天为了女儿,小人嘴脸都露出来了。 秦嬷嬷透过门口,见梨月和莲蓉都皱着眉,也知道是蛤蜊肉出错了。 三个人的食材都出了问题,秦嬷嬷本想叫一声,把比试先停了。 可还没等张口,就被孙财家的一通阴阳话堵了回去。 这三盆发臭的蛤蜊肉,确实是她们自己亲手挑的,真是怪不别人。 秦嬷嬷没吭声,宋婶子被气得说不出话,灶房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住。 四个丫鬟都抿着嘴,只有福姐憋不住哭,一下一下的抽噎。 梨月在脑海里迅速思量办法,眼珠儿左右乱转。 “嘘嘘!” 对面灶头的莲蓉,忽然尖着嘴吹了两下口哨。 梨月抬头,见她一脸惊喜的笑意,黑黄小牙都开花了。 “这里有前天做酸辣小菜,剩下一点蛤喇肉!用温水泡发还来得及,分给你一半儿!” “莲蓉!也给我一点!” 还不等梨月回答,福姐就如同见着救星,扑过来就想夺。 她是身高腿长,三两步欺到跟前,手指头都伸进盆里。 “做什么?你别抢!”梨月忙过去挡住,一把将福姐搡开。 也幸亏是梨月手快,就这一点剩蛤蜊肉,险些让福姐毁了。 “你们慢慢抢,反正时辰不等人!” 灶房里乱了好半晌,孙小玉都在抿着嘴冷笑看戏。 “就这么点儿蛤蜊,还想三个人用?真是瞎了心了!” 第298章 春笋 蛤蜊肉发臭的事太蹊跷,梨月怀疑是孙小玉动了手脚。 但此刻不是断案猜谜的时候,她也只能把怀疑藏在心里。 莲蓉手里的剩蛤蜊肉不算多,自己用还可以,分给别人必定不成。 梨月坚定的不要她分,同时怕她突然好心,连忙紧瞪了福姐一眼。 厨房的四个小丫鬟,总是暗地较劲你争我夺,只莲蓉和梨月的关系好些。 就只有这么一点蛤蜊,她们俩绝对不可能分给别人。 福姐失魂落魄站了一会儿,换忙求助的去看孙小玉。 她身边的冰鉴箱子里,有整一罐子新鲜蛤蜊,若能匀她一些那就好了。 “咱们同在厨房里当差,我不似别人那么小家子气,一点儿蛤蜊肉都不乐意给人。可话又说回来了,我的食材是我自家出银子买的,别人想用也行,鲜蛤蜊一两银子一只,你身上带了现钱没有?” 孙小玉边说边白了福姐一眼,显然是知道她没钱。 一两银子一只的蛤蜊,福姐当然是买不起的。 她只好丧气的回到灶旁,拿着刀泪眼啪嗒的开始切鹅肉。 孙小玉这副嘴脸,可真是能把人气死。 梨月和莲蓉虽然没说话,却都投过去鄙夷的眼神儿,随后开始各忙各的。 莲蓉梨月胸有成竹,也就不多说了,赶忙去处理那点旧蛤蜊肉干。 这点肉干放在灶旁好几天,是她偷藏着想那天做了自己吃的。 今天也真真是巧合,正好在手边放着,备了不时之需。 现在用清水泡蛤蜊肉的话,时辰肯定是来不及了。 莲蓉忙烧小半锅热水,将干净细布巾用温水沾湿,把蛤蜊干裹起来。 这样将肉干快速发到半干,再用滚热汤水仔细煨制,总能恢复大半鲜香。 莲蓉先做的是蛤蜊,而孙小玉没动蛤蜊,她头一个菜做的是笋子。 珍贵的扬州细笋用清水洗干净,里头的笋芯像是羊脂白玉。 孙小玉拿着锋利的小银刮刀,正在剥笋皮改形状,只留下最嫩的笋芯。 旁边的灶上隔水熬着一碗糖霜蜜水,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每个人都在灶火案板前忙碌,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做事。 只有梨月还没开始动手,她还眯着眼睛站在灶台前。 虽然只有四道菜,但现在蛤蜊没有了,她得重新思量安排。 其他的菜肴都可以不变,但必须要把这道蛤蜊做了。 用心斟酌了半炷香的时辰,梨月没再犹豫,伸手将腰间的围裙紧了紧。 她径直走向从盛着活鱼的大木桶,伸手捞出了一条个头不大的鳜鱼。 说起来真是巧合,昨天她买了几条淮白鱼,多给了鱼贩子五十个钱。 那小贩一高兴,就要送给她一条半大的新鲜鳜鱼,今天是正好能用得上! 滑溜溜的鳜鱼在案板上乱跳,梨月手里的菜刀猛地一拍。 眼前只见刀刃上下翻飞,她刮鳞开膛去脏洗肉。 不过片刻的时候,这条鳜鱼就起了净肉,整整齐齐切做均匀的肉片。 用葱丝、盐花、黄酒、胡椒抓匀了,丢在旁边的白瓷碗里腌制。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门口有几个人起着哄拍手喝彩。 “到底是秦嬷嬷教出来的徒弟,刀工真是不错!” 梨月将鱼片腌制好,腾出手来在灶上煮起汤水。 鱼头、鱼骨、碎姜片都放进去,又抓了两把小白虾。 在等待汤水开锅的时候,她又转身去收拾春笋。 厨艺比试的必选题目,除了一道荤食蛤蜊,还有一道素菜春笋。 好在这笋子没人做手脚,还都是鲜鲜嫩嫩的。 笋子是道雅俗共赏的菜肴,上到王公贵戚下到黎民百姓,都可吃得到。 老百姓吃笋为的事吃饱肚子,文人墨客吃笋要的是个文采风韵。 凡是以春笋为食材的菜肴,都可贴上清雅、高洁、风骨之类的词。 梨月今天打算烧制的,是个一笋两吃的做法,油煎笋同煮笋粥。 鲜嫩的笋尖用油煎炸至金黄色,洁白的笋茎用米汤煮成白玉色。 听闻是个庙里和尚传下来的禅意菜,名字就唤做“煿金煮玉”。 这道菜梨月听秦嬷嬷讲过,但没有动手做过。 那时是冬月天气,府里只有冬笋。 这道煿金煮玉,必须要上好的春笋来做,那才是鲜美可口。 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手,但梨月信心百倍,打算直接就做这道菜。 先将面粉和杏仁儿粉过细筛,加入一点花椒末和盐,做成面衣。 把最嫩的笋头浸在面衣里,再用油煎小火煎成金黄色,就成了“煿金”。 接下来将笋茎对半切开斩做薄片,加入用泡过的大米,用砂锅小火熬。 如同煮米粥一样,将米煮到开花,再点上几点芝麻油,与一点点盐。 这样煮出来的白色笋茎,鲜香味特别凸显,就唤作是“煮玉”了。 无论是“煿金”还是“煮玉”,咬在嘴里都带着汁水,吃起来满口笋香。 除梨月之外,莲蓉的要做的笋子菜,是香菇炖笋丝,也是道纯素菜。 先用各种野蕈和香菇吊汤,将汤汁调和成火腿汤的味道,再用来煨笋丝。 这道菜是秦嬷嬷研究出来的,受了徽州人吃问政山笋的影响。 徽州人喜吃问政山的春笋,用火腿汤来炖煮,味道特别鲜香。 秦嬷嬷为照应府里女眷吃素,将火腿汤改做了菌菇汤。 用各种野蕈和料汁将汤调成火腿味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莲蓉学的扎实,煮汤下料时拿了戥子,生怕出半点错,令汤水味道不对。 比起梨月和莲蓉做春笋的麻烦,孙小玉的笋子菜显然简单的多。 她只将贵重的细笋改了刀,丢进蜜水碗里,就算完事了。 在场的人都不知她做的是什么,只有秦嬷嬷脸色顿了顿。 孙小玉做的叫做人参笋,之所以叫这名字,因为原料细笋样子像人参。 这道菜吃得就是昂贵的材料,细笋改刀后,只需微调蜜水就成。 这种细笋就是在扬州本地,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早几十年年还曾做过贡品,但由于运输费工费力,被先帝下旨免了。 连宫里都嫌贵的人参笋,孙小玉竟然弄进府里来,可真是下血本儿。 “哎呀,福姐这死丫头!你做什么呢!” 秦嬷嬷正在凝神皱眉,身边的宋婶子又是急地跺脚。 原来她看见福姐将春笋片和鹅肉片揉了酱料,码在小笼屉里上锅了。 “笋子要做素菜,素菜!真是笨死算了!” 福姐正在手忙脚乱,姑姑那边的叫嚷,完全都没听见。 第299章 蛤蜊怎么办 两个时辰转眼就过去了,最先停手封火的是福姐。 倒不是她手艺好做的快,只是因为她比其他人少做了一道菜。 案前的食盒里摆着三道菜,必须要做的蛤蜊没有做。 这事儿说起来不能怪她,发下来的蛤蜊肉臭了,她是真的没办法。 她姑姑宋婶子说了句帮她想办法,到底也是没想出主意来。 必做的蛤蜊没有做,必做的春笋菜,她就做了道间笋蒸鹅。 这也是巧合的很,前两天她正巧做过这菜,今天再做挺顺手。 至于拿手菜,她还是做了鹅肉,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蜜炙鹅。 最后的甜点茶食,福姐是真的不擅长,便做了碟普普通通的云片糕。 间笋蒸鹅盛在青瓷海水汤碗里,上面洒着葱末与胡椒粉,香喷喷的。 另外一个粉彩大盘,放着半只油亮亮带着糖霜甜气的炙鹅。 间笋蒸鹅用了半只鹅,蜜炙鹅用了另外半只。 旁边还有个荷叶小盘,摆着几块不起眼的云片糕。 宋婶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招手把福姐唤到跟前,狠狠掐了她的胳膊。 “糊涂蛋蠢丫头!干嘛做两道鹅肉?你被鹅撵了是怎的?” 无论什么时候,膳桌上的热菜都很忌讳撞材料。 鹅肉一般都是用作主菜,她两道菜各用半只鹅,就显得糊弄不用心。 特别是出题目的时候说过,春笋要做的是素菜。 她还偏偏要把笋子配鹅肉,可是听不懂话,还是不懂得荤素? “我……我……” 福姐低头“我”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张口分辩。 春笋菜福姐会好几个,比如笋丝羹鲜笋汤,可是这么做有些费时。 她光是做蜜炙鹅需要个把时辰,煨汤笋实在忙不过来。 于是心想倒不如做笋间蒸鹅,可以同蜜炙鹅肉放在一口锅里蒸。 这样就能腾出手来,赶紧去做云片糕了。 见姑姑被气得不轻,福姐怕挨打,还是结结巴巴解释了原因。 听说她是怕时间不够,宋婶子就更生气了。 “大灶上做着蜜炙鹅,就不能在小灶口上炒个油爆笋?或是用菌菇蒸笋尖?哪怕随便炒个青菜呢?那个不比笋蒸鹅好?素菜素菜!你那耳朵让面糊住了,还是听不懂人话啊!真是气死我了!” 这些炒菜福姐当然会做,可她也是被这阵仗吓糊涂了,一时全都忘了。 特别是进灶房就发觉蛤蜊肉臭了,别人的蛤蜊肉还都不能借给她。 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儿,平时做惯的所有菜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只鹅。 被宋婶子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她只得委委屈屈回头,把三样菜装进食盒。 就在这个时候,孙小玉那边也完事了。 小膳桌上摆着一个青花深汤盘,两个连枝纹碟,外加一个红釉荷花盘。 汤盘里盛着一大碗汤煨甲鱼,浓稠汤汁上还飘着红红白白的肉丝。 她究竟还是做了甲鱼,又是醉仙楼里的招牌大菜,颇为不同凡响。 只不过这次她做的更用心,用得是鲛鲨翅汤煨甲鱼。 汤汁上的红丝是火腿丝,白丝则是鲛鲨翅,也叫鲨鱼筋或鱼翅。 醉仙楼里南派宴席里,若席面上有这道菜外加燕窝,就叫做燕翅席。 也只有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才享受的起了。 配着这碗鲛鲨翅汤煨甲鱼,孙小玉的点心甜食做了冰糖梨水燕窝。 真真是把燕翅席都做到府里内宅来了。 这两道菜还不算特别耀眼,孙小玉的笋子和蛤蜊,更引人注目。 两个莲纹平碟里,一个是蜜汁人参笋,一个是鲜蛤蜊切脍。 无论是细笋还是鲜蛤蜊肉,都被快刀剖的极细极薄。 细笋是热水汆烫过再用冰水浸的,腌入蜜水里做成了甜口冷盘。 薄薄的鲜蛤蜊片则是生冷的,旁边有一小碟精致的姜醋蘸料。 这两道必做菜都是冷盘,盘底还用了冰镇着,省得丢了口感。 孙小玉的冷盘与热菜不能混装,所以用了两个食盒盛着。 有道是不怕没好货,就怕货比货。 她这四个菜一出来,把福姐衬的简直没地方站了。 围观的人全都咋舌,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夸才好了。 毕竟有好些人看了半天,都不知道碗里盘里是什么。 至于秦嬷嬷宋婶子这些大厨娘,脸上都要变颜色了。 孙财家的自是满心欢喜,连忙就张罗着,让先做完的先上菜。 “孙妈妈不用忙,莲蓉和小月也完事了,咱等装了食盒一起过去。大小姐特意吩咐了,让把她们四个都叫过去,当面品评后赏她们。宋婶子、秦嬷嬷也请一起过来,毕竟是您二位教出来的。” 刚刚做菜的时候,红绒、妙童还有采初,都在院子看着没出声。 此刻她们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笑眯眯的拉住了孙财家的。 灶房里面梨月和莲蓉都撂下了家伙,各自封了灶火,开始装食盒。 过了片刻时辰,大家都收拾好了,鱼贯走出了灶房。 梨月等四个人,各自提着自己的食盒儿,跟在红绒她们身后。 后面就是孙财家的、宋婶子和秦嬷嬷,说说笑笑一大群人。 “小月!!”看热闹的秋盈和环环不好跟去,就远远朝她挥着手。 最要命的是,秋盈竟然还举着个木雕的关老爷比划:“金榜题名啊!” 这是去年大厨房比试时,她花一百文钱请来,保佑梨月的神像。 梨月连忙朝她们点点头,然后抬手捂住嘴,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大伙儿陆续往正房院走,宋婶子嘴里不闲着,把福姐数落了一路。 “你看看人家小月!她也没有蛤蜊,怎么就做出四个菜来了?就算是蛤蜊臭了,你就不能随便做个别的,补上这个菜?现在人家都做四个菜,只有你做三个菜。亏你这么大人,还不如几个小东西有脑子,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福姐手里拎着食盒,委屈的脸色通红,路都快走不稳。 “哎,你那个蛤蜊怎么弄?” 趁着这会儿乱,莲蓉悄悄凑在梨月耳边,倒是有点担心她。 临时泡发的蛤蜊肉,莲蓉用肉汤煨过后,做了芥酱蛤蜊。 这道蛤蜊菜味道浓厚微辣,吃起来很开胃。 蛤蜊肉干与新鲜蛤蜊没法比,何况还是临时泡起来的。 白灼生食清蒸都不成,只有做成咸辣口味,才算是中规中矩。 “嘘,你先别管我!” 梨月压低了声音,咬着耳朵与她说话。 “一会儿去见大小姐和太太,她们若问你蛤蜊的事,你就这么说……” “嗯嗯,我就这么说!” 梨月教她的话,还真是正经在帮忙,莲蓉答应的十分利落。 第300章 夸赞 锦鑫堂正房里,宁家长房的女眷,除了沈氏其他人都在。 宁大小姐与覃乐瑶陪着宁夫人,正坐在塌边笑语盈盈。 女儿就要出嫁了,宁夫人心里自是舍不得。 但好在女婿家同在京师,将来亲戚们往来不断,还不算牵扯着心疼。 这些日子的烦扰很多,少有这般安静平和的日子。 就连好久不出房门的宁二小姐,都端着茶盏在旁陪坐来了。 一连几天府里热闹,瞧着姐姐的婚事花团锦簇,宁二小姐又羡慕又灰心。 想起去年此时若没自作聪明,她的终身大事,倒未必比姐姐差很多。 有些事便是不能细想,如今心气儿冷了再思量,一时竟不知该怨谁。 “参加比试的几个丫鬟,虽说是年纪不大,但都跟着大厨娘学过,手艺是没的说。家常荤素菜与点心小食做的都不错。就算是大宴里的汤割大菜,她们也都拿得上手。” 宁夫人表情慈爱,语气却是略显疲惫,是为女儿操心的缘故。 “我锦鑫堂院子里,管着你们大伙儿的饮食,用着好些大小厨娘。眼前大丫头就要出阁,让她带一个过去。覃丫头院里与我离着远,每天三餐送饭不方便,也该收拾个小灶房,拨个丫头过去伺候。今天你两个自己选合意的。” 这话是早说好的,但依着礼数,宁大小姐与覃乐瑶还是站起来谢赐。 宁夫人举手让她俩坐下,扭头又对宁二小姐开口。 “二丫头如今身子弱,饮食上正该好生调理。一会儿若有合意的,你也挑个过去,以后做些汤水点心,也是更加方便些。” 到底是个当家主母的气度,哪怕是个灶房丫鬟,也要一视同仁。 宁夫人说的真是没错,经过这段日子折腾,宁二小姐清减的不成样子。 身体弱不胜衣不说,两腮的肉都消损没了,小脸儿不是蜡黄就是惨白。 前些天请大夫吃药,才刚恢复了些脸色,大夫还让饮食调养。 让人没想到的是,宁二小姐竟然起身屈膝,郑重的推辞掉了。 “回禀母亲,我的院子与母亲锦鑫堂离得近,平日送膳食过去很方便。等到姐姐出阁后,我还可以时常过来,陪母亲一同用膳。” 她轻声轻语的说话,又指了指着身边的小丫鬟杏儿。 “我身边的杏儿丫头,她会做些汤水点心,素来知道我的口味。因此我想就不必麻烦挑选灶房丫头了。今天我还杏儿做了一壶杏儿酪,来给母亲与姐姐们尝尝。” 经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纷扰,宁二小姐又恢复了往常乖巧懂事的性子。 宁夫人见说的尽情尽理,便点头不强求了,只嘱咐她当心身子。 “二丫头的小丫鬟有厨艺,那就更好了。如今府里内宅的家务,是你覃姐姐管着,你要吃用什么,让她派人与你送去,不必怕麻烦。” 普普通通一句话,宁二小姐听了都险些淌下眼泪来。 她的小杏儿在身边站着,简直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家的小姐总算是开窍了,终于知道她这忠心丫头的好处了。 真是不枉费她这几次拼出性命闹事,才保着她家小姐出头。 母女们说着话,房里丫鬟便撤下茶水,将杏仁酪盏子摆上来。 大伙儿正喝了两口,就听门外红绒回禀,说是厨房那边传膳来了。 梨月她们安安静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见门口丫鬟左右挑起斑竹帘。 红绒探头出来招手,笑着让她们一起进去。 现在是春日,锦鑫堂的小厅里,已将冬日摆设都更换了。 花梨木十六扇屏风,全换成了翠底苏绣花鸟纹样的,显得生机勃勃。 坐榻两侧的条案上,除梅瓶花斗外,还摆了几个漂亮盆景儿。 有绿意盎然的刺虎,也有鲜嫩清香的兰花,气息极为清新淡雅。 厅堂中间摆上了两张嵌玉石面的八仙桌,就等着上菜摆盘子了。 宁夫人远远坐在榻上没起来,因说好了今日比试,都由宁大小姐做主。 因此只有两位小姐,同覃乐瑶围坐在桌边。 若有新奇可入口的菜肴,她们尝过真的好,才进给宁夫人尝。 每人身后都跟着自己的丫鬟,拿着碗碟与手巾等物。 这桩厨艺比试,是宁大小姐起头,自然也是让她主持。 她上下打量了梨月她们四个,见只有孙小玉穿得是软绸衣裳,其余三个都是细布裙袄,不过都是素净清爽的花色,满意的微笑点头。 见梨月是左手第一个,就朝她轻轻招了下手。 “先从小月开始。把你做的四个菜摆上,给我们说一说菜名。” “是!” 梨月屈膝行个礼,上前几步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样的介绍。 “依着大小姐定下的题目,做了三样热菜一种甜点:必做的菜肴有煿金煮玉和鲜汤蛤蜊羹,拿手菜做的是酒炙太湖三白,甜点是仿御膳虎眼窝丝糖。” 煿金煮玉是用太极盘盛放,一边是金灿灿的油爆笋尖,另一边则是白嫩如玉的笋片米脯。不但色香味俱全,而且名字还取得巧。 众人尝了都点头称赞,说这煿金煮玉的火候,与秦嬷嬷做的差不多了。 但相比起这道素菜来,宁大小姐的更注意她的拿手菜,酒炙太湖三白。 鱼肉鱼汤的鲜香味道,从开盒时就蔓延出来,真应了那句“鲜掉眉毛”。 覃乐瑶便用小碟夹了鱼肉与银鱼白虾,端去请宁夫人品尝。 宁夫人到底是见多识广,一尝就知道来源出处。 “用了银鱼和白虾炖汤,比普通的酒炊淮白鱼味好,你们也来尝尝。” 桌前的妙童忙拿了汤匙与牙箸,将鱼肉分了三个小碟,浇上一点汤汁。 宁大小姐也说是鲜美的很,让二妹妹与覃乐瑶趁热尝。 这道鱼鲜最合覃乐瑶的口味,她连吃了几筷。 “这道菜我是头次吃,满满是鱼虾鲜香,腥味都被黄酒烹下去,不知你们口味如何。” 她身后捧碟子的采初满心欢喜,朝着梨月直眨眼睛。 宁大小姐和覃乐瑶都夸这道酒炙太湖三白,做的又鲜美又精巧。 菜肴别出心裁不落俗套,一看就是用心研究过。 梨月听她们夸赞,只抿嘴笑了笑,倒是不好说话。 抬头往桌边看,见一直沉默的宁二小姐,牙箸上正夹着块窝丝糖。 她身后的杏儿,一双眼睛炯炯射过来,仿佛要吃人似得。 第301章 鸳鸯五珍脍 宁二小姐这些日子胃口不佳,不想多吃吃鱼肉荤腥。 只夹了一口煿金煮玉里的油爆笋尖,又用汤匙舀了两匙笋片米脯。 这道一笋两吃的素菜,既有清淡养胃的汤粥,又有咸津津的可口笋尖。 倒是正适合她这样胃口不佳,嘴里淡薄无味的人。 杏儿见自己主子挺喜欢,连忙俯身在耳边悄悄低语。 说这个菜其实不算难,眼下正是春笋上市的时候,她其实也会做。 宁二小姐现在贴心的就是杏儿,见她这样细心,就点点头应了。 尝过笋子撂下牙箸,她就不打算再吃什么,省得腻了胃口。 毕竟一会儿还有三个人上菜,她虽说是作陪客,总也得样样尝两口。 谁知低头正见盛点心的粉白碟,摆了几枚雪白丝绒团儿,煞是可口可爱。 洁白糖丝比头发还细,偏还如缎子似得光滑,泛着一缕清润甜香。 宁二小姐顺手指了指,让丫鬟夹了一块递过来。 只是浅浅尝了一口,她立刻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低头又咬了一小口,心里还觉得不信,忙把剩的半块递给了杏儿。 杏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猛抬头盯了梨月半天,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御膳房今年新制的虎眼窝丝糖,是内府的秘方,从来是不外传的。 正月过年入宫的时候,何昭仪赏了一盒给宁老太君。 精致漂亮的戗金盒,里头装着十二块白霜细丝糖果。 老太太宝贝似得供在鹤寿堂偏厅的案上,珍重的拿了一块给宁二吃。 谁料到嫡母院里小小灶房丫鬟,竟然做得出一模一样的御制点心! 宁二小姐和杏儿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舌头。 这时候宁大小姐和覃乐瑶也看见了这碟窝丝糖,都点着头称赞。 虎眼窝丝糖是内造的点心,从安婕妤宫里赏赐的最多。 覃乐瑶与宁大小姐也吃过,前些天玉墨办喜事,还给她送了两盒。 她二人品尝的仔细,能尝出梨月这碟只是仿制。 外头样子看起来差不多,味道还是很有些不同。 真正的窝丝糖闻起来无味,放在嘴里满满的甜香,口感更酥脆。 梨月做的闻起来就有焦糖香,吃在口里甜腻绵软,更似棉花糖。 可别的话不必说,就是这份聪明,就令人十分惊叹。 宁夫人不喜食甜,就没吃那个窝丝糖。 宁大小姐姐妹几个吃过糖,饮茶漱过口,才想起还有一道菜没动。 “小月,你这道鲜汤蛤蜊羹,蛤蜊肉鲜甜可口,颜色白净且滑嫩。能把蛤蜊肉干做成鲜蛤蜊的味道,可也是不容易了。” 尝过这道蛤蜊羹后,宁大小姐撂下筷子,称赞梨月确实手艺好。 头一个上菜就得了称赞,梨月并没张扬,只是低低屈膝行礼。 有丫鬟张罗着整理桌子,将剩下的菜肴摆在一旁。 接下来的第二个人便是莲蓉,她垫着脚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必做菜肴是问政笋丝与香芥蛤蜊,拿手菜是鸳鸯五珍烩,点心是春日应季的艾草青团儿。” 莲蓉的四个菜端出来,比梨月的菜肴更加主次分明。 她是按照小席面的样子做的,摆盘自然需更加讲究。 毕竟只是一道鸳鸯五珍脍,就需要一个攒心梅花盘来盛放。 就着五珍脍吃的鸳鸯汤,还得用鸳鸯锅小铜炉热着。 从来切脍就是宴席上极考验刀工的菜肴,羔羊、雉鸡、香獐、鹿肉都是选的最柔嫩部位,将所有肉筋都剔掉,切做薄片后还要不沾血水。 鸳鸯五珍脍之所以难做,是因为厨娘需要刀工与火候并重,缺一不可。 现在莲蓉的刀工已经很好,做这道拿手菜自然是要炫耀。 论起刀工来梨月也很有自信,但今天她没做刀功菜。 刀功菜要么就是羹汤,比如将嫩豆腐切做细丝的文思豆腐羹。 要么就是肉食类切脍,比如五珍脍或孙小玉的蛤蜊脍。 她并不想与硬碰硬,做出同样的菜肴来对比。 特别是秦嬷嬷这道压箱底的绝技鸳鸯五珍脍,几乎是切脍菜肴中的翘楚。 光是摆出来就花团锦簇,实在是挪不开眼睛。 普通的切脍菜肴,都是生食加蘸水的。 但这才膳食却不一样,除了生食外,还可放在两种滚汤里烫熟食用。 白汤是用味道浅淡的鱼、虾调和的鲜味汤汁。 金汤则是用火腿、猪骨、胡椒、鸡茸等炖煮的浓郁汤料。 五种肉片用牙箸加起来,都是纻丝绸那般薄厚。 只在滚热的汤水里蘸两下,立刻就熟嫩的可入口了。 这道菜瞧着仿佛不起眼,却是几十年没在宁国府里做过了。 宁家的小姐们连同覃乐瑶,都是头一次见头一次吃。 连宁夫人对这菜的印象都有点淡了,上次见着她还是新媳妇。 “论起咱府里的厨娘来,到底还得推秦嬷嬷为首。光是自己手艺了得,这不算什么本事,能教出好徒弟来,那才是真正的本领。小月跟你学了不久,就已经不得了。还有你这小孙女儿莲蓉,只这一道鸳鸯五珍脍,就知道是得了你的手艺十成,秦嬷嬷的这厨艺后继有人了。” 自从进了屋子,秦嬷嬷就站在门口不言语。 听了宁夫人的夸赞,满心的欢喜得意,连忙躬身谦逊了几句。 莲蓉的另外两道菜是必做的,菌菇汤炖问政笋丝,还有香辣浓郁的蛤蜊。 宁二小姐怕肠胃不适,没吃那辛辣的蛤蜊,只饮了盏素汤,夹了些笋丝。 宁大小姐和覃乐瑶尝过了,都夸这道素菜做法的问政笋丝做的不错。 最后的点心则是春日应季的艾草春团,碧绿清香软糯无比。 特别团子里还酿了一抹酸甜的蜜饯樱桃做馅。 红香绿玉掩映,不但可口还很漂亮。 宁大小姐别的都很满意,只是指了指那碟辣味的蛤蜊。 “莲蓉凭着拿手菜鸳鸯五珍脍,旁人若想要超过可是不容易。她这四道菜里,也就是这道香芥蛤蜊有些普通。小莲蓉,为何要把蛤蜊做成辛辣味的?” 莲蓉知道得有人问,心里早就预备好回话了。 “比试的题目是用蛤蜊肉干做菜,便不能做鲜蛤蜊一样的菜肴。蛤蜊干若是泡发后清炖白灼,吃起来腥气会很重,姜蒜黄酒都压制不住。因此我想到用香芥末调味,最后用一点春韭,不但能去腥还能提香。” 宁大小姐见她回话利落,便笑着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梨月。 “那么小月怎会做了一盘鲜汤蛤蜊羹呢?你们用的都是蛤蜊肉干。” “这个……小月的蛤蜊羹……不是用蛤蜊做的!” 第302章 鳜鱼假蛤蜊 莲蓉说完看了眼梨月,安静的闭上了嘴。 “不是蛤蜊做的?” 梨月做的那道鲜汤蛤蜊,还在旁边的桌上放着。 浓汤里的洁白肉片儿,经过汤汁滚熟后是卷边的。 无论是模样还是口感味道,明明就是新鲜蛤蜊,只是去掉了外壳而已。 宁大小姐的好奇心被勾引上来,招手又把梨月唤了过来。 “莲蓉说的可是真的?这道菜你没用采买的蛤蜊肉干?” 梨月原本已经站在了后面,现在不得不又往前两步。 “是的。这道菜其实名叫鳜鱼假蛤蜊,是用鳜鱼肉切做蛤蜊大小的薄片,一片片改刀成蛤蜊的形状,再用热汤煨制而成的,没有用采买的蛤蜊肉干。” 听到梨月这么一说,覃乐瑶先就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戳碎了细看。 鱼肉做的就算再像,终究与蛤蜊不是一种,自然是看得出来。 “小月这道菜做的倒是很巧,你是怎么想起用鳜鱼做的假蛤蜊肉的?” 宁大小姐也看了出来,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奴婢在学厨的时候,就听说自前朝以来,食谱中食材模仿比比皆是。有鳜鱼做的假蛤蜊,豆腐做的假煎肉,假河豚鱼,假熊掌、假羊眼羹,假鹏卵等等。有些食材奇特珍物,本身口味并不甚美,而且极为不容易取得,用来做食材是为食客猎奇尝鲜而已。甚至有些食材有毒,处置不好就容易吃出危险。若把这些食材以普通易得的食物代替,让厨娘以精致的刀工火候调味,将食材做到以假乱真,倒不失为是更美味安全的做法。” 梨月向来是口舌伶俐,说到此处看眼莲蓉,又指了桌上的鸳鸯五珍脍。 “莲蓉这道鸳鸯五珍脍之中,原本五珍中有一珍该用熊掌。但各位主子知晓,熊掌本不容易得,就算能得到,也是极为不好处理的。熊掌味道非常腥臊,想要制作为切脍的菜肴,至少要提前五天清洗晾晒去味。因此,莲蓉这道五珍脍中的熊掌,是用猪手改刀调味制作的,味道丝毫不比熊掌差。” 众人的眼光又看到莲蓉身上,她那张黑胖胖的脸,瞬间红成了紫色。 “回禀太太与小姐们,奴婢们得到比试题目的时候,再预备熊掌来不及,所以我用了猪手中能熬煮出胶的肉片,口味与真熊掌力求相同。小月刚刚说的对,熊掌贵而不容易得,而且春天的熊掌肉味不好,其实也是吃不得的。” 春天的熊才结束冬眠,正是出洞繁衍生息的时候,捕杀不合时令。 而且才冬眠完的熊也是特别瘦弱,猎杀这种皮包骨的猎物于人无益。 幸亏是梨月能说惯道提起,要不然莲蓉都不知该不该把这事说出来。 宁大小姐听她们说着,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宁夫人的座位边上,侍立了半天的孙财家的突然开了口。 梨月她们四个站在小厅空地上,秦嬷嬷宋婶子都站在门口。 只有孙财家的事掌事儿,进屋后就站在了宁夫人身边,半天没吭声了。 “太太,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这食材的好坏也是考验厨娘的眼力。咱们是公府世家,将来的亲家也是侯门贵府,总不能让小厨娘们一味的图省事,只顾用那等市井贱食去代替正经珍馐。现在拿鱼肉替蛤蜊,拿猪蹄羊蹄替熊掌,还可说是她们年小耍小聪明,图太太小姐们的乐子。若将来再拿粉丝做鱼翅,拿银耳做燕窝,让亲朋贵客知晓了,还不让人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至于这样子的省简。” 孙财家的扫了眼梨月她们,唇边淡淡带着笑容。 “到底是小月和莲蓉这俩丫头,嘴皮子比手艺要伶俐的多。竟然把以次充好说的这般有道理,倒让咱们听了好笑。若是太太没赏钱买食材也就罢了,可太太分明已赏了四份银钱,令她们各自购买食材。拿了买食材的银子,还要拿贱物来做菜肴,可实在是不对了。难不成厨艺还没学成,先把偷工减料,偷采买银子的事儿,学了个精熟不成?” 她说完这一大套,就呵呵呵的笑了半晌。 故意把重话说的像是逗趣说笑话,令旁人没有办法旁正色反驳。 若梨月与莲蓉敢张口抢白,就可责备她们不识好话,禁不得人打趣儿。 若她们两个不敢更胜,那这些话就算给宁夫人和大小姐种进心里去了。 孙财家的在锦鑫堂掌事多年,经历无数大事小事,对付人的办法多着呢。 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这些个无稽之谈,谁敢低头默认? 梨月她们正要开口说话分辩,站在门口的秦嬷嬷已抢先说话。 今天这场比试算是旗开得胜,梨月和莲蓉的菜都很得大小姐赏识。 秦嬷嬷心里高兴的同时,早就盯着孙财家的举动了。 两个小丫头厨艺虽然好,可到底是小孩子家。 孙财家的四五十岁的人精儿,欺负起小孩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俩丫头子本就年小笨拙,除了烧火上灶之外,别的事活似傻子。孙妈妈讲笑话逗趣不要紧,可别把她两个给教伶俐了。从来这些小孩子,都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儿,我原先教不会的,倒让孙妈妈给教会了。” 秦嬷嬷说完也是咧着嘴笑,还引得屋里别的丫鬟婆子,都跟着笑了几声。 孙财家的听她这么说,脸上便笑得有些尴尬了。 底下人明争暗斗的事情,宁夫人心里当然清楚,因此只淡淡的摆手。 梨月心里盘算着,蛤蜊肉干出蹊跷,必须让大小姐亲自问出口。 若是主动说出来,看如今的情形,孙家母女不知还有多少胡搅蛮缠等着。 正巧了,接下来上菜的人是福姐,她没能做出蛤蜊菜来,必定会有人问。 原本孙财家的心意,是让孙小玉头一个上菜。 毕竟厨艺这个东西先入为主,后上的菜肴容易显得没滋味。 但是孙小玉一定不肯,她存的是酒楼宴席的规矩,大菜一定要压轴出场。 “福姐,还有一道菜呢?” 食盒里头端出间笋蒸鹅与蜜炙鹅,还有一碟云片糕。 福姐倚着桌边扑通跪下,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哎?别哭,瞧你像什么样子!快点起来!” 几个大丫鬟吓了一跳,七手八脚上去搀扶。 第303章 不能再忍 “让她不要哭了,今天比试厨艺,并不是什么大事,做的好做的不好都有人担待,并不会罚她的。你们快把她搀扶起来。” 都知道福姐是宋婶子的侄女,才从府外叫进来没多久。 到底不似这些从小在府里的丫鬟数落,做事难免有些慌乱。 宁大小姐与母亲性格相似,对下人很是宽厚。 特别得知福姐不是府里家生子,过些日子早晚出去,自然就包容几分。 她含笑安抚了几句,命人把她搀扶起来。 “福姐,不必害怕了。把你做的几道菜名字说出来,我们听一听。” 福姐这是头次进锦鑫堂正房,无论是摆设还是人物,都是她平生不曾见。 满屋的家具陈设恍如仙境,女眷主子们也都装扮的神仙似得。 这一下子如同进了天宫,全身都有些打哆嗦。 别说是同太太小姐们说话,只是站着双腿都在打软,两手也哆嗦。 听着宁大小姐问话,她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宋婶子见侄女这样小家子气,忙悄悄凑上来,就朝她后腰就拧了一把。 福姐吃了疼,这才慌里慌张的,将自己三道菜的名字说了。 “回禀各位主子太太奶奶小姐,奴婢做的菜,春笋菜肴是间笋蒸鹅,拿手菜是蜜炙鹅,点心是云片糕。” 说完立刻闭上嘴,额头上涔涔的直冒汗,别的话半个字不敢说。 宋婶子在后头一个劲儿捅她,让她把蛤蜊肉的事儿,当众说出来。 明明今天这蛤蜊肉的事儿,就和孙家有关,她恨不得撕了孙财家的。 可惜福姐胆子小,吭吭唧唧的报菜名都听不清,哪还敢说别的话。 福姐的两道菜端了上来,一眼可见都是酒席上常见的鹅肉菜。 间笋蒸鹅是咸口的,蜜炙鹅是甜口的,味道算是中规中矩。 宁大小姐和覃乐瑶尝了两口,就笑着撂下了筷子 宁二小姐只是夹了片笋,鹅肉她就没吃,她觉得有点油腻。 至于那碟子云片糕,几个人只是看了看样子,便放在了旁边。 “福姐才刚到厨房帮忙,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少做一道菜也不要紧,咱们尝尝这两道鹅肉。宋婶子,让你侄女不必担心,不会有谁罚她的。” 话说的很是大度宽容,但在场的人也都知道,福姐是肯定选不上的了。 她做的菜肴不必和别人相比,只说做的全不对题目,就已经知道结果。 说句实在话,梨月站在旁边都替福姐着急。 原本还以为宁大小姐会问上一句,问她为何少做了蛤蜊。 可现在她这副吓得快昏过去的样子,宁大小姐怕她哭,干脆问都不问了。 梨月心里不免掂量起来,想着自己要不要开口点破。 这种私下使绊子的事情,她们若是吃哑巴亏,着实太憋屈了。 谁知刻刚一抬头,就迎上了秦嬷嬷眼神儿,示意她别说话。 心里还盘算着呢,那边的宋婶子就已忍不住了。 刚刚比试的两个人,梨月莲蓉的手艺摆出来了,接下来的孙小玉更别说。 只有她家的福姐最没脸,肯定是最后一名没跑了。 可宋婶子心里觉得憋屈,觉得福姐是被人家给坑了,不可能输这么惨。 她也是宁夫人陪房,半辈子在厨房里当差,当面说话机会不多。 论起厨艺手段来,她不如秦嬷嬷,论起亲近主子来,又不如孙财家的。 宋婶子觉得自己受委屈就罢了,总要给福姐争出个好前程才好。 如今厨艺比试落选还是小事,丢了脸面那才是大事儿。 今天过后,只怕福姐在锦鑫堂的小厨房,都难待得住。 思来想去半天时辰,宋婶子干脆豁出去了。 “回禀太太与大小姐,这次她们四个丫鬟比厨艺,奴婢等本不应该多话。可这厨房里比试厨艺,总该公平公道一点。太太素来知道老奴性子直率,遇着那偷偷摸摸的事情,着实是忍不住。” 她仰头说着话,还把跟前的福姐扒拉开了。 “太太与小姐奶奶们想想,四个丫头一起比试厨艺,有三个人的材料都给毁了,这叫做什么事儿?太太与大小姐没空管乌糟事,可孙妈妈是掌事人,她不该甩手不管呐!” 她忽然这么一说,原本笑声盈盈的小厅,不由得安静下来。 宁夫人和宁大小姐收敛了容色,眼神中带着询问疑惑,看向了孙财家的。 宋婶子当面质疑自己,孙财家的瞬间变了脸。 碍于宁夫人在跟前,她还得耐着性子对人说话。 “宋婶子,你这话说的,我倒是不明白了。都是一样的材料,梨月和莲蓉都做出来了,人家秦嬷嬷都没说啥话呢。怎么就你长着嘴,说出这么一大篇话来?今天让厨房的丫鬟们比厨艺,大伙儿都是各自凭手艺,你侄女儿怎么样,你心里自然明白。你也是个老人儿了,如何还这么不懂事,把这些胡话在太太小姐们跟前来说。” 孙财家的说完这话,嘴角上还带着笑容,转身就请宁夫人安心。 “这宋婶子还是这个争强好胜的犟性子,年轻的时候就不容旁人,如今有个侄女在身边,也容不得侄女让人比下去。小丫鬟们比试厨艺,她倒争的急赤白脸起来,真是让太太小姐奶奶们笑话。太太休听她胡说,让下一个人上菜要紧,只怕放冷了都不好吃了。” 边说边朝孙小玉摆手,让她赶紧过去报菜名上菜。 孙小玉站在底下,早翻着白眼等的不耐烦了。 她巴不得她娘早些招呼,提着食盒上前,一下子把福姐挤开了。 宁夫人没开口说话,也没点头答应孙财家,只是淡淡看了眼宁大小姐。 看样子,是打算着让女儿自己处理这桩事的意思。 果然就在此时,宁大小姐微微抬手,止住了孙财家的。 “孙妈妈,今天这屋里没有外人,你且让宋婶子把话说完。府里采买发下来的食材,怎么会同时出错了呢?” 听到宁大小姐问起,孙财家的不得不躬身笑道: “大小姐,这事只怕还要出去问采买的人,倒是耽误了这里的比试。要不然奴婢派人先出去问着,大小姐陪着太太奶奶们,先把厨艺比试的名次定下。这才是两全其美,不耽误别大小姐的正事。” 话音还没落地,孙小玉就把食盒里的菜端出来了。 “奴婢四样菜肴:冷盘两种人参笋与蛤蜊脍,一道拿手热菜鲛鲨翅煨甲鱼,甜品是冰糖梨水燕窝!” 第304章 惊讶 孙小玉的鲜蛤蜊切脍一上桌,无论是主子奴才都有点惊讶。 鲜蛤蜊肉本就不大,肉质还是软趴趴的,她都能切做细细的薄片。 切好的蛤蜊片都似透明的,贴在平纹碟子上,青花缠枝纹样都看的清楚。 不过这种鲜肉切脍的刀工手艺,放在今天的比试里,倒还不算特别新奇。 方才莲蓉的鸳鸯五珍脍,论起刀工来就不比她的差。 真正让人惊讶的不是切脍刀工,而是这盘子新鲜蛤蜊肉的来历。 如宁国府这般富贵,也只有秋日前后才会采买上好紫唇蛤蜊鲜货。 其他的日子里头,也都是让采买人等去南货店购买晒干的蛤蜊干。 如此一望而知,孙小玉用的材料,并不是府里统一采买的。 京师的春天弄到新鲜蛤蜊,这价格势必十分好看了。 孙小玉一个小姑娘,自然没这么大办事,一定是她父母出钱出力。 “如今这个天气,亏你能弄到这个,只怕是价格不菲。我看这蛤蜊肉与春笋,都与旁人的不同,是有什么说法么?” 宁大小姐垂眸看着眼前缠枝碟子,扫过蛤蜊脍之后,又落在了人参笋上。 这笋子也不是采买的天目笋,仔细认了半天,才看出是扬州来的细笋。 扬州细笋做的人参笋,在京师里头这东西的价格,都要赶上真人参了。 光是两道冷盘菜肴,就已做的这般豪奢。 连她这个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小姐,都觉得有些太过分。 脸上虽没露出神情,可心里暗暗叹了气,半晌都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孙小玉就觉得是自己的两道冷盘技惊四座。 她心里自然得意的很,连忙躬身解释了几句。 “大小姐,自古以来豪门贵府讲究的,便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咱们公侯的家眷,自然要更加讲究些。蛤蜊这食材虽味美可口,却只在江南地方出产,价格自然贵重些。做成蛤蜊肉干再泡发,那就落了下乘,不值得贵人食用。因此奴婢请父母出面,在京师里各处寻找,宁可多花几两银子,也要寻到最新鲜的食材过来,给大小姐烹饪上等菜肴。” 这话一说,显然是对梨月做的假蛤蜊,莲蓉做的香芥蛤蜊,有些鄙夷了。 “小月用价格便宜的鳜鱼顶替蛤蜊,莲蓉将蛤蜊干做成辛辣味,在普通人家还可以待客。可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吃用,便是落了下下乘,贵人们如何能吃得了?依着奴婢看,倒是福姐有心,知道那蛤蜊肉干入不了太太小姐们的口,没有硬着头皮取巧抖机灵。” 孙小玉的嘴皮子利落,那是无理也能搅三分,话里还带着阴阳怪气。 宋婶子听她嘴损,也就不顾是在主子房里,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小玉,你这话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家福姐是不想做蛤蜊吗?那是有人私底下使坏,把三份蛤蜊都弄臭了。不但是我家福姐,还有小月、莲蓉,都是让人给算计了……” 这话还没说完,孙财家的就又开口插话了,恨不得就把宋婶子撵出去。 “宋婶子,太太小姐奶奶们都在,你满嘴里说什么胡话呀?动不动就是有人使坏算计你们。比试输了认命就是了,看你韶韶叨叨的,还不快些带着你侄女下去候着?一会儿大小姐评出头等二等来,自然还有一份赏赐给你侄女!” “且慢。”宁大小姐没动筷子,而是点手唤来梨月和莲蓉近前。 “宋婶子说蛤蜊肉臭了,是怎么一回事?小月,你先说。” 我的个天啊,她可终于问起来了! 梨月抄手站着低着头,忙不迭的就把这桩事的来龙去脉说清了。 “……奴婢才用鳜鱼做了假蛤蜊。福姐没多预备食材,少做了一道菜。” “那么莲蓉这蛤蜊是哪里来的?”宁大小姐转头问。 “回禀大小姐,奴婢做菜的时候,总是多预备一些食材,这样临时有些什么变化,都能应对得当。今天是比试厨艺,我就把蛤蜊肉与春笋多拿了些放在灶边上,果真就用上了。若在平时的日子里,厨下多存些食材在,临时有客人摆宴席,便是有备无患!” 这套话是刚刚梨月教她的,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好久。 此刻脱口而出都不用打草稿,小嘴叭叭的利索的要命。 别说是孙小玉她们,就连秦嬷嬷都听愣了,心里都道莲蓉真是开窍。 果然此话一出,宁大小姐欢喜的要不得,捏着她的胖脸跟前连声夸赞。 “今天四个丫鬟比厨艺,莲蓉的年纪最小,可这当差做事道理,她却是说的最明白!” 忽看莲蓉只穿着碎花棉裙,头上系着红头绳,并没有什么装饰。 立刻就让妙童回去,拿一对小虫草钗子,另两朵新样绒花来赏她。 覃乐瑶与宁二小姐也点头,夸莲蓉长得也有福相,还是忠心赤胆的性子。 莲蓉得了这样偏爱赏赐,简直是意外之喜,慌得偷眼直看梨月。 梨月正巧也在看她,偷偷做了个鬼脸,连忙低头下去。 宁大小姐夸奖完了莲蓉,并没立刻下令去查蛤蜊肉为何变臭的事。 只是大事化小似得,说今天比试不管这道菜了。 桌上摆着的蛤蜊脍和人参笋,她都没有尝味道,就示意孙小玉上拿手菜。 孙小玉此刻是气得不成,手指甲都要扣进掌心去了。 她娘孙财家的更是脸色发白,只觉得心肝肺腑都在疼。 这些冰镇的南北食材花了多少钱,孙小玉心里没谱儿,她是知道的清楚。 她夫妻俩就算是有钱,可这大几十两的银子,可不能往水里丢。 “奴婢的拿手菜是鲛鲨翅煨甲鱼,甜点则是冰糖梨水燕窝。” 孙小玉不负众望,端出了鱼翅甲鱼汤。 “大小姐,甲鱼性平味甘,滋阴凉血补虚调中,是进补的良药。平日见大小姐不喜甲鱼,大约是嫌口味不好。这次奴婢特意用珍贵鲜美的鲛鲨翅来煨制,提前三天就开始煨鱼翅了,保证这道甲鱼汤能合大小姐的口味!” 第305章 意料之中 孙小玉没能选上,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宁大小姐直接挥手,令丫鬟把孙小玉的菜拿到另外桌上。 那碗鲛鲨翅煨甲鱼,她半口都没尝。 连同人参笋和蛤蜊脍与梨汤燕窝,都直接赏人了。 这样一来,正面桌上的菜肴,就只有梨月莲蓉和福姐了。 福姐的菜又做的不合题目,那么结果是不言而喻。 宁大小姐心里只在掂量,在莲蓉和梨月两人间犹豫。 若依着性子来说,她其实更喜欢梨月。 性格聪明说话伶俐不说,特别是相貌还很好看。 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宁大小姐还是觉得,莲蓉是最合适的人选。 梨月算不得真正家生子,灶房丫鬟更是不必太看重容貌。 心里打定主意后,她坐正了身子,先瞥了眼满怀期待的孙小玉。 “今天这场厨艺比试,若论面面俱到,还是秦嬷嬷的孙女儿,小莲蓉最合规矩。论起心灵手巧会琢磨,小月做的也很好。福姐虽然少做了一道菜,那两道鹅肉,还算中规中矩。至于小玉做的这四个菜……” 宁大小姐说到此处,顿了顿才又开口。 “昨天早晨我才派人去说题目,让大伙儿预备起来。只有区区一天的时辰,买鲜蛤蜊与人参笋这两样东西,必定是要跑遍全城。更别提鲛鲨翅这种贵重食材,提前三天就要开始炖煮。” 这话只说了一半,意思却已经是明白了。 就是点明了孙财家的母女俩,有通同作弊的嫌疑。 莲蓉欢喜的要命,立刻咧嘴笑起来,经过秦嬷嬷提醒,才想起磕头道谢。 宁夫人则轻轻点头,算是同意女儿的选择。 覃乐瑶和宁二小姐没别的话说,都是笑着道喜而已。 大伙儿都在欢喜时,孙小玉不由愣愣的僵住,孙财家顿时憋了大红脸。 她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宁大小姐会这么认真,并不是走过场就算的。 四个丫鬟做的十几道菜肴,若论豪奢富贵,必定是孙小玉第一。 莲蓉顶多有个鸳鸯五珍脍能与她相比,其他人得菜无论荤素都不在话下。 可如今宁大小姐当众点出她母女作弊,哪里还有选上的可能? “大小姐,小玉做的菜肴注重体面,所以才要捡着好材料使用。她也是好心好意的,怕将来大小姐饮食上受了委屈。咱们家是国公府,大小姐的亲家是侯爵府邸,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个体面……” 孙财家的还要据理力争,宁大小姐已经沉了脸色。 “孙妈妈是锦鑫堂的掌事妈妈,跟着母亲几十年了,自然懂得咱们这样人家注重体面。可今天偏就有个不体面的事情,我想就交给孙妈妈处置。今天比试厨艺时,除了你女儿孙小玉之外,其他三个人的蛤蜊肉都臭了,这桩事就很不体面。孙妈妈,你去把这事儿查问清楚,明天再来回禀母亲和我。” 这话把孙财家的和孙小玉怼的张口结舌。 无论是秦嬷嬷宋婶子,心里十分趁愿,斜着眼睛看过去。 梨月抿嘴在旁站着,赶紧低下头,生怕当场笑出声。 蛤蜊为什么臭,大伙儿嘴里不说,谁不知是与孙家母女有关。 “大小姐,这点子小事……” 孙财家的还想说,可宁大小姐分毫不让,与往常温柔和煦大不相同。 “这怎么会是小事?孙妈妈,要我说起来,咱们公侯贵府里的厨娘,最最要紧的可不是体面,而是诚心与忠心。三餐膳食是家宅大事,出不得半点错处。食材贵重与否都可不论,决不能容许有人在这上面徇私,这岂不是不顾全家人的性命安危了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孙财家的彻底白了脸,慢慢看向宁夫人。 宁夫人半晌都没说话,此时才侧头对着孙财家的,淡淡点了点头。 “大丫头说的有理,你且去厨房问一问,看看食材有何不妥。若饮食的事情都不理论,这偌大的国公府内宅,真是乱了套了。”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查问。” 太太都发了话了,孙财家的再没有别的办法。 让孙小玉跟着宁大小姐做陪嫁,将来攀附个高门贵府,提携孙家满门。 这可是孙财家夫妻,谋算了八九年的事情,再没想到临头会落成一场空。 孙财家的虽然竭力板着脸色,终究还是遮不住失落,五官扭得苦瓜似得。 事到如今,孙小玉虽然满心不甘,也知道是输了,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但是孙财家的还想最后努力一把,想着女儿若不能跟大小姐,那么退而求其次,跟去覃乐瑶的院子,还算有个露头的机会。 毕竟在宁国府里头,覃乐瑶是国公爷身边最得宠的人,还管着内宅家务。 “太太、覃奶奶,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家小玉到底是家生子,从小在醉仙楼学厨,手艺虽然不如秦嬷嬷家传,但平素服侍主子还是好的。覃奶奶的燕宜轩正巧建了小厨房……” “不必麻烦孙妈妈了。” 不等孙财家的说完,覃乐瑶就满面春风的笑了。 “我的燕宜院收拾小厨房,也只是平日里做些汤水点心小食,不打算做大宴大菜。小玉丫头过去,没什么露脸显手艺的地方。我刚和太太说了,倒是小月家常菜做的不错,特别是鱼鲜糖点,很是合我的口味,我已经讨小月过来了。孙妈妈和小玉是太太院里的人,往后还是跟着太太分派罢了。” 几句话不轻不重,直接把孙财家的截住了。 梨月不知道她们是何时商议定的,但她连忙跟莲蓉一样,慌着跪下磕头。 秦嬷嬷这下更加欢喜,心里头一热,眼睛都有些泛红。 风头竟然都让秦嬷嬷名下的人占了去,屋里的宋婶子、孙财家的这些体面老家伙,个个羡慕的要命,恨得牙根痒痒。 如此算是尘埃落定,灶房丫头都分派好了。 宁夫人换了慈爱的笑容,让自己房里的丫鬟过来放赏。 四个参选的丫鬟,无论输赢高低,每人赏了两端绸料尺头,两对新绢花,一方销金汗巾儿。 秦嬷嬷和宋婶子也都每人得了一吊钱,赏她们会调教丫鬟。 至于莲蓉和梨月,自然还有各自的新主子,私下里的赏赐。 众人走出锦鑫堂正房,梨月和莲蓉得偿所愿,左右拉着秦嬷嬷的手,都是喜上眉梢的高兴。 只有宋婶子那边满心不乐意,一边数落着福姐,巴掌没头没脑往她后背上招呼。一顿连打带骂,推搡的福姐脚底不稳连连栽歪,险些摔个倒栽葱。 第306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众人才走到厨房外面,福姐就被宋婶子打了个跟头。 一脑门儿栽在门槛子上面,雪白的额头擦破了一寸大的油皮儿。 梨月正走在她身边,吓得慌忙往后一躲。 见她在台阶外头卧着,半天都爬不起来,忙俯身搀了一把。 “你可是难受不舒服?” 福姐侧身坐在厨房门口,那张鹅蛋脸白得发青,一看就知是病了。 原本滴溜溜水汪汪的凤眼没神儿,红润润的嘴唇也白的要命。 “我头昏的很……” “讨饭作死的丫头子,当着人装什么病?还不滚进去把灶火烧上!” “宋婶子,她好像真的难受!” 福姐待人说话的模样,梨月虽然不喜欢,可也不算讨厌她。 别的事不论,福姐当差是没话说,不论脏活累活都肯干,极少见她偷懒。 可有些事情不光是看勤快,更要讲机缘巧合。 她姑姑宋婶子只顾着掐尖要强,打着骂着让福姐争气,运气不好没办法。 福姐的脸色一看就不太好,宋婶子还要赶着她打骂。 梨月忍不住劝了两句,那莲蓉也看不下去,忙过去挡在跟前。 “我们几个从清早忙乱到现在,黄汤辣水都没吃过。如今她昏头昏脑的跌坏了,宋婶子还打她做给谁看?” 今天为了比试厨艺,早晨确实是没吃什么东西。 方才宁大小姐高兴,将做出来的菜肴,赏了她们几个吃。 梨月和莲蓉都吃了几口,偏是福姐不敢吃,站在那干饿到现在。 几个人正乱糟糟说话,福姐更难受的要命。 佝偻着身子呕了半晌,皱眉眯眼拍着胸脯喘匀了气。 “大小姐赏菜赏点心,你干嘛傻子似得不要吃?怎么傻子似得!” 莲蓉平日也不待见福姐,不过她算讲义气,过来和梨月架着福姐。 几个人迈步往厨房里去,宋婶子心里还是堵得慌,趔趄着脚步跟在后头。 “说你几句你还轻狂起来了,还说什么身子跌坏了?这般身子娇贵,跑来府里当什么厨娘丫鬟,怎么不去人家房里做太太奶奶?” 翻来覆去的絮絮叨叨,把脸色惨白的福姐,骂得个狗血喷头。 待进了灶房,梨月干娘柳家的,做了些细粥面食,正等着她们回来吃。 看见莲蓉梨月都抱着赏赐,秦嬷嬷满面春风得意,就知道是旗开得胜。 慌忙张罗着大伙儿坐在桌前,盛粥盛饭来吃,讲说比试的详情。 这下子锦鑫堂小厨房可是热闹了,人人都围着来道喜赔笑夸奖。 原本大伙儿都觉得,自从大厨房裁撤,秦嬷嬷是过时要告老的人了。 谁知道通过这次比试,她老人家自己不出手,孙女儿和小徒弟都能露脸。 当天午膳的时候,孙小玉便没回灶房,听说是孙财家的把她叫走了。 今天四个丫鬟里头,她是最不受待见的,想来也不好意思回来。 宋婶子也觉得没脸,将差事托了旁人,告假回家生气去了。 福姐见她姑姑怄气,自己不敢多话,躲回屋里偷哭了一天。 这场比试尘埃落定,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是福姐和孙小玉她们,欢喜的自然是莲蓉与梨月两家。 当天晚上,宁大小姐就让丫鬟给莲蓉送了些东西。 两套红绿缎子绣花裙袄,两双绣花软缎鞋,一架红漆嵌镜的梳妆匣。 这些是办喜事要穿的,陪嫁丫鬟们都有,自然也给莲蓉一份。 另外又赏了莲蓉五吊钱,让她自己置办些使用,毕竟月底就要搬家。 第二天大清早,秦嬷嬷带着莲蓉,亲自去宁大小姐院里磕头。 趁着晚上空闲时,还特意做了几样菜一壶甜酒,请玉真阁的丫鬟婆子。 席面上说莲蓉年小不懂事,往后请人多照应,柳家的和梨月都过去陪吃。 因宁大小姐的婚事就在眼前,已经是没几天可耽误的了。 秦嬷嬷接下来就是给莲蓉预备东西,趁热打铁给她讲些宴席大菜做法。 莲蓉虽说是手艺不错,可到底还是年纪小,往后好些事还得靠他自己。 秦嬷嬷忙起来就顾不上,宋婶子又赌气托病,倒是梨月帮顶了几天大灶。 燕宜轩覃乐瑶那边是不着急,派人来告诉,让她三五天后搬过去就成。 于是梨月将锦鑫堂的事情忙的差不多,才预备着收拾东西搬地方。 她的东西算是不多不少,大件的是些铺盖衣裳,趁手的厨具家伙。 细软也有了一些,尺头衣料有几卷,还攒了一盒子首饰。 这点积蓄虽算不上丰富,倒也塞了一个箱笼,满满当当插不下手。 临走时送了几样东西,给莲蓉和秦嬷嬷,还有柳家的与彩雯姐姐。 她只是搬个院子,并没离开宁国府,倒也还不算什么。 只在各人跟前说了一声,反正往后还要常常见面。 燕宜轩那边派了两个婆子来帮她搬行李,送到了院子后新修的小厨房。 梨月满心欢喜,都没先看住处,三步两步就跑到灶房查看起来。 这里就在燕宜轩后门,其实就是堆放东西的后罩房。 如今收拾的一尘不染,无论桌椅橱柜还是木架子,都粉刷的鲜亮。 东间做了灶房,用砖头案板垒了一大一小两口灶,锅子也是崭新的。 西间是存东西用的,靠墙做两个大橱柜,中间还摆了两排架子。 最敞亮的中屋,靠墙挖了个小灶神龛,下头条桌供着香炉。 屋子中间是备膳的大条桌,四边都摆着木头长凳。 这三间屋子围成个不大的天井,还有硬木架子搭的月台。 上面能晒酱菜干菜,底下就能堆放柴炭。 最角落的带窗小屋,则是给厨娘住的,小炕是新砌的,挑着细布帐子。 一套榆木小圆桌小椅子,红漆箱笼,脸盆架、衣架,就把小屋塞满了。 那个半旧的红漆雕花妆匣没地方放,干脆摆在了箱笼上面。 这间屋虽然是小巧,倒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些家具布置是又干净又亮堂,比梨月以往的屋子,都好上十倍了。 梨月忙拿了两百钱,给帮忙搬东西的婆子打酒。 “这点小意思给妈妈们吃杯酒,我先去给覃奶奶行礼。” 那两个婆子接着钱,连忙笑拦住她。 “小月姑娘可先收拾东西,倒是不忙进去见奶奶。每天这个时辰,咱们奶奶正在屋里发对牌料理家务,忙的不知什么样儿的,不得个闲儿。你不若先料理好铺盖东西,咱寻采初姑娘问问,让她偷空带你一同进去正好。” “好,谢谢妈妈!”梨月连忙答应了,把铺盖包袱东西都撂下。 正要捡些送人的东西出来,就听见小厨房天井里,有人笑嘻嘻走来。 “送贺礼的来了!还不预备果子糖给我们吃!” 第307章 别扭 燕宜轩的采初带了个小丫鬟,抱着好些东西,欢欢喜喜跑了来。 进门就左看右看,笑得好似一朵花,说话的声音都高了。 搬行李的两个婆子,赶着她唤声姑娘,就往外头忙自己的去了。 这边采初满心欢喜,给梨月看手里的妆盒,还有小丫鬟抱着的衣料。 炕上撂着铺盖包袱,这些东西就一股脑放在桌上,一样样指着告诉。 两段软绸料子,一样是玫瑰紫的,一样是青绿湖蓝的,预备做春秋衣裳。 一匹茧绸是葱白色的,做夏天的裙子与小袄。 另有两色水洗粗棉布,是为了小丫鬟平日做活,做罩衣或围裙用的。 除了这几样大料,还有做鞋子用的细碎小料,软缎硬绸毛青布都有。 光是琳琅满目的衣料,就比府里四季的份例多好些,梨月看的眼花缭乱。 采初见她的表情,连忙笑着解释。 这些是覃乐瑶给院里的丫鬟预备的,人人都是这样。 “你刚过来,衣裳不急着做,咱院里有针线妈妈,明儿让她给你量尺寸,先做一身两身穿着。咱院里的丫鬟穿衣裳,都是奶奶选好一起给做。咱们都穿得一样,一来是省心省力,二来看着齐整。” 说话间又放下个妆漆盒,里面是一套素银的钗环头面。 另有一套绢花和两对串的珠花,倒是和采初等人戴得一模一样。 这盒首饰算不上贵重,却也是足银打造的,少说值十两银子。 “头面首饰也是奶奶给咱们打的,院里丫鬟无论大小都一样。平日随意些无所谓,若是府里正经日子,咱们约好了穿戴相同,省的到时候麻烦。” 怪不得这府里上下好些院子,只有燕宜轩的丫鬟无论大小穿戴齐整。 不似别的院里,有的花红柳绿插金戴玉,有的鞋袜邋遢好似庙里小鬼儿。 梨月心里正赞叹覃乐瑶好生细心,就见采初又拿出个小包袱来给她。 这里头就是白绒线、花色丝线、针线盒、澡豆、牙粉、棉脂等物。 凡是女孩们平日使用的零碎东西,都包了一份来给她。 “这些东西每人一份按月发下来,都不必去铺子里买,又贵又不干净。你若还有什么缺的,先往我屋里拿些用着,下月采买的时候再说。” 光是这些东西,梨月都觉得自己用不过来,连忙摇头说不缺什么。 连声谢了采初,梨月就想撂着东西晚上收拾,先去房里给奶奶行礼。 采初正在桌边解开绢包,拿了些黄杏杨梅鲜果。 “咱略等会儿再去院里,方才管事房娘子和孙财家的,正领着孙小玉过来说话呢。咱这时候过去,倒是让她们尴尬。” 听见孙小玉的名字,梨月不禁愣了愣,忙问采初是什么缘故。 她们母女平素看不上燕宜轩,难道此时还想夺这个好差事? “她们娘两个倒有这个心思,奈何咱们奶奶不吃她这套。厨艺比试的时候,大小姐让你们每人做四道菜,一两银子一吊钱的食材。你和莲蓉福姐的用度都是这么多,可那孙小玉竟然出手就是鲛鲨翅扬州笋,连带着鲜蛤蜊、甲鱼、燕窝这些东西,粗粗算着就得近百银子。咱们到底是公府内宅还是御街酒楼,厨房里敢这般奢侈用度?奶奶虽说管着家务,可院子里还是用不起她这样的财主丫头。再说了……” 采初说到此处不由翻个白眼,随后又捂着嘴偷笑。 “谁乐意天天吃她做的王八汤?主子说了不爱吃,她还要逼着人吃。敢情儿菜市上卖王八的是她家亲戚,怕那银钱让外人赚了去!” 一句话险些把梨月也说喷了,连忙捂着嘴憋着笑。 宁大小姐不吃甲鱼,孙小玉还偏要做甲鱼,大伙儿都笑得要不得。 不少丫鬟婆子私下里嘲讽,说这孙小玉看起来机灵,竟干这样糊涂事。 但这其中的还有些缘故,梨月也是听秦嬷嬷说起过。 凡是大城大镇的市井酒楼,颇有些极负盛名的私房菜厨娘。 在数一数二的酒楼里做掌厨,不少人都是这个脾气。 大厨娘自负手艺高超,完全不会讨好食客,摆的就是爱吃不吃的架子。 比如御街上翠华楼的女主厨,她便是这般性情,十二分的难拿捏。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王子皇孙,若想要吃她的菜,必须看她心情。 她若是这天不肯下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花千金万金也吃不上。 这种有名厨娘做席面,还都是不能点菜的,她做什么食客就吃什么。 可她们能做出来的宴席,都是普天之下最时新的,味道堪比龙肝凤髓。 不但能吸引贵客一掷千金,还有好些有名读书人,特意写诗写戏文唱诵。 梨月估计着,孙小玉学厨的醉仙楼师傅,大概也是这样的名厨娘。 她习惯了酒楼名厨的做派,在府里小厨房服侍主子,自然施展不开。 自从厨艺比试之后,孙小玉被她娘带走,连着好几天没露面。 还不知她母女俩往后如何打算,还要不要留下继续当差。 反正那蛤蜊肉发臭的事,最后是让个扫地婆子认了。 说那婆子稀里糊涂不懂事,把脏水落进泡蛤蜊肉干盆子里,毁了食材。 这事儿连小孩子听了都觉得不信,别说秦嬷嬷她们这几个老油条。 宋婶子为这事儿,在厨房院天天说怪话,把孙财家的损的不得了。 但宁夫人却没深入追究,毕竟女儿婚事要紧,别的事都得撂下。 怨不得府里总有人说,当差的奴婢们,靠手艺不如靠脸面。 只要是太太的心腹人,做出这样损人利己的破事,都能不被追究。 梨月知道了这桩事,到现在还觉得很别扭。 谁知更出乎意料的事情还在后头,采初不经意的闲闲开口。 “你还不知晓?今日清早时,太太把孙财夫妻叫去了锦鑫堂,当面把孙小玉的身契交给他们两口子。说是孙小玉今年十五岁,留在府里也伺候不了几年。且锦鑫堂里外都不缺人,倒不如提早放了她出去,让她父母自寻个女婿,也算是恩典。因为这个事情,孙财家的领了她过来,请奶奶勾名册寻身契。孙小玉自然不乐意出去,进屋就梗着脖子哭,才闹到现在不得闲儿。” “孙小玉可以出府了?”梨月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第308章 输赢 跟着采初去见覃乐瑶的时候,梨月心里来回翻腾“凭什么”三个字。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赎身出府,为了这目标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年。 每天费尽心力辛苦做事,才不过就换了个好些的差事而已。 孙小玉却仗着父母体面得势,接连犯错都不被罚,竟然还能赎身出府? 可见这天底下的事情,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她们从燕宜轩后门进院,迎面是高耸嶙峋错落的假山石。 围着山子石是些香气悠然的奇花异草,还有盆景与石凳。 采初说先要进屋回禀一声,让梨月在廊下稍等会儿。 梨月心里翻腾着委屈,靠着假山站着,没心思欣赏院子里的景致。 却不想听见山子石背后,传来孙小玉呜呜咽咽的哭声。 “厨艺比试的事情,还不是都怪你?我本来准备的妥妥当当,食材选的是最好的,菜肴是醉仙楼里最贵的,偏是你多费一道手,派人去毁她们的蛤蜊肉。做坏事还做不好,偏生露出破绽来,让太太和大小姐觉得是我作弊!” 这分明是在抱怨孙财家的,梨月连忙直起身子,那边声音还不停。 “我的事都是被你做坏了,天天说自家在太太小姐跟前得脸,凡事都要弄些花样儿来。你若是真有脸面,大小姐早就选我去陪嫁了,还用得着比试厨艺?现在怎么样,莲蓉梨月那两个小鬼儿,都能骑在我头上,我连福姐那乡下村姑都不如!太太还要把我撵出府去,这时候你体面哪里去了?” 孙小玉骂亲娘的怨念的语气,梨月听着特别熟悉,但也很是诧异。 当初她不想留在府里做奴才,如今不知为何转了性子,又不想走了。 女儿在跟前胡搅蛮缠,孙财家的半晌没说话。 这几天的破事,她心里够烦的了。 买东买西白花好些银子不说,烦人打听消息动手脚,还招来许多笑话。 此刻见女儿还埋怨自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孙财家的到底还是疼女儿,只好强忍着耐住性子。 “放你出身做良民,这是太太给的大恩典,旁人求都求不到,怎能与撵出去一样?当初你哥哥姐姐,都是太太开恩,才能出去成家立业,如今丰衣足食的享福。咱府里上下几百丫鬟,不到二十岁的,能开恩放出去几个?别的还都不提,就锦鑫堂这几十人,太太就亲口说放了你,这还不是靠着我与你爹几辈子的脸面?当初打骂着你,还不肯进府做奴才,如今好容易有这喜事,你又抱怨,这孩子到底要怎样?” 孙财家的一边说话,拖着女儿的手,想扯她绕过山石从后门出去。 孙小玉却是犯犟,立刻往地上一蹲,死命拖着不肯走,仰头继续怼她娘。 “这叫喜事?这时候太太放了我出去,府里谁能看得起我,能算什么喜事?你没见锦鑫堂里的人,都去恭维秦嬷嬷莲蓉梨月她们?就连梨月那干娘干姐姐,都好似鸡犬升天,有人颠颠儿过去巴结!可有一个半个人来贺喜我了?她们得了好差事,把我撵出宁国府,你们当爹娘的好有体面吗?” “死丫头,我给你脸了,你失心疯就骂起娘来?” 孙财家的见女儿又犯毛病,彻底没了耐心,甩手将她丢下,一叠声问。 “你自己做不出好菜,讨不了太太小姐高兴,反倒来骂娘怨爹?你爹出去买东西,花了多少银子跑了多少路?我为了探消息,烦了多少人情?别的话不提,大小姐不吃甲鱼,连我都知道,你还给做甲鱼汤。我与你爹是不是提前说过你,你听了我们话了么?主子带陪嫁厨娘去夫家,为的是舒服不受委屈,不是为了讨不自在!你做的菜大小姐不爱吃,我能怎么样?” 指着鼻子数落了一顿,孙财家的总算出了口气。 可看见孙小玉蹲在地上,只顾埋着头哭的发抖,心里到底还是软了。 “如今太太放了你出身,府里人只有羡慕的,谁敢来笑话?咱们回家住两天,就打发媒人放话,给你讲门好婚事,回头让你爹多给你陪送,让你风风光光嫁人去!” 孙财家的正要伸手拉她,却想不到孙小玉猛抬头,狠狠将娘手臂搡开。 “呸!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出了宁国府的门,我也不会回你家,依着你们的心意嫁人!我回醉仙楼做一辈子厨娘,自作自吃也不沾你们的光!” 啪! “天生的讨债鬼死丫头,你早些死在外头,省了我与你爹操心!” 孙财家的气急攻心,一耳光抽在女儿脸上,怒冲冲转身走了。 梨月懒得与她们面对面,闪身避在假山另一边,孙财家的临走没见她。 却不想孙小玉蹲在石头旁,不知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正撞个面对面。 她穿着软绸衫裙系着红纱汗巾,哭的满脸通红,眼皮儿都肿起来了。 看清对面是梨月的时候,不由愣怔怔停下了脚步。 “你已经搬过来了?” 孙小玉惊得脱口而出,眼神瞬间空了下去。 她不是怕梨月听见什么,而是燕宜院小厨娘人选,再没有更换余地。 她方才还想过,要不要放下些身段,再去求求覃乐瑶。 哪怕是在小娘妾室的院里做厨娘,她也要在宁国府里争出个名声来。 如今心底最后一丝希望没了,孙小玉的肩膀与脖子,都瞬间软了下去。 梨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站直身子不紧不慢的回答她。 “今天刚搬过来,正要去给覃奶奶行礼。” 还没说出第二句话,就听见廊子下头,采初跑出来唤她。 “小月,奶奶叫你了,快来吧!” “来了!”梨月挥手答应。 抬脚迈步之前,她还是回头对孙小玉说了句:“恭喜你能出府。” 孙小玉却紧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恨。 “别得意,你算不上赢!” “天下食材有千百种口味,做菜能有什么输赢?大家喜欢吃就好。” 梨月觉得她有点可笑,又觉得她大概听不懂,干脆提着裙子跑了。 孙小玉抹了把眼泪,还是哭得抬不起头,嘴却还是很硬的。 “我早晚能赢过你!” 不过梨月已经跑进屋,大概是听不见了。 第309章 出嫁 梨月来到燕宜轩,忙的却不是做菜的事。 只因宁国府眼前就有大小姐出阁这桩大事,覃乐瑶没空踏踏实实吃饭。 她每天从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用过早膳就得去锦鑫堂忙碌。 午膳晚膳便都是陪着宁夫人同吃,顶多晚上回院用些夜宵就罢了。 不但覃乐瑶,就连国公爷也一样,每天衙门公务完成,就赶回来安排。 阖府上下都忙着宁大小姐出嫁,讲说礼仪打扫院落打包嫁妆。 从大门到垂花门都重新刷漆,影壁墙的图画都要新贴金粉。 红纱帐幔红绢宫灯四处张挂,更有许多春日的时新鲜花簇拥。 宁元竣亲自内外看过,府内虽已经很好,可门外还觉得有些不足。 最后为了隆重好看,国公爷干脆让人将门前的路重新铺了。 正街街口的牌楼,都令工匠重刷新漆,挂上朱红宫灯,打理的焕然一新。 宁国府里加紧忙乱的时候,亲眷朋友上门的,也是越来越多。 贵客络绎不绝的登门,幸亏府里的门槛包了铜,否则真是被踏破了。 他们自然是为了宁国府长女出阁,登门添送嫁妆来的。 京师里的王公贵府,差不多都有女眷前来拜望送礼。 连宫里都派了小内官,捧着几盒子赏赐出来。 如今何家与宁家断了情分,何昭仪当然是没赏。 倒是安婕妤十分拉拢,赏了十二匹宫缎,一套红缎绣花百子衣。 还有宫样香粉、金花胭脂、嵌金黄铜水银妆镜等物。 宁元竣下朝后,忙亲自去内宫门口,替母亲与妹妹谢恩。 至于宁夫人的娘家、二房三房的亲家、覃将军家、吕公公府上都有重礼。 宁家在南方的族亲同外省的亲眷,更是早早就打发人来礼。 这些人家的礼物都是人情,自然是要入账记明白,将来好还人情回礼。 宁夫人着实忙不过来,都是覃乐瑶带着玉墨一起料理。 招待贺喜送嫁的客人,便请了二三房的两位太太来陪着。 若有特别重要的贵客,才请进鹤寿堂拜见宁老太君。 宁家人人都忙乱的不堪,只有沈氏还在养病不出来,也有客人委婉询问。 宁家便说大奶奶的病尚未好转,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 从去年传闻沈氏一病不起,而今见覃乐瑶掌管家事,人人都心照不宣。 一开始三房太太还有些看不过,想着嫡长孙女出阁,总不好让妾室操持。 她膝下唯有宁四小姐一个嫡女,也是不喜妾室冒头的性子。 可这句话当着大嫂宁夫人,在舌尖掂量了半天,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沈氏毕竟有过疯魔病症,万一要是没好全,闹出事来那可是麻烦大了。 于是内宅上下没人看应声,权当沈氏病死过去了,半分都不敢劳动她。 宁大小姐出阁亲戚们都来贺喜,惟有沈氏的娘家纹丝不动。 说是宁、齐两家办喜事的这日子,赶上了京师就要春闱大考。 沈阁老是正经主考官,正忙着在贡院出题开龙门,顾不上这些闲事。 沈家女眷还都是做不得主的,于是一两个都装聋作哑。 沈氏在凤澜院里养病,听说这事恨不得又添了一层气。 只好强撑着起身来,让赵嬷嬷打开橱柜与嫁妆箱子,自选几样遮羞礼。 如今她不必从前,现银地契都让人哄走了,手里只有些衣料首饰。 正经的好料子也不太多,首饰又都是戴过的,让人认出来却不好。 翻来翻去只得拿了几样金首饰,上戥子称过,勉强凑了七八两金子。 命赵嬷嬷拿到外头银楼店里,依着时新样子打一套头面出来。 赵嬷嬷从没做过这等差事,先出去寻大银楼询问,只觉得工费折的太多。 问来问去才寻着个小银匠,只用三两银子工钱,赶着打了一套首饰。 待送到锦鑫堂里,正赶上宁夫人、大小姐二小姐、二三房太太都在看礼。 首饰盒当众打开看,都是些螺纹福字簪,海棠梳背,金赤虎,梅花钿儿。 没有宝石珠玉镶嵌不说,连些点翠装饰都没有。 这还是嫡亲嫂子送的添妆礼,论起来还都不如亲眷外客送的。 其中看着最精巧的,是个薄如蝉翼的金丝花冠,掂量用了三两金丝。 冠子是牡丹花样的,底下一个薄圈座,顶着几簇颤巍巍的金丝花瓣。 宁大小姐是有分寸的性子,当面谢过嫂嫂费心,就把这花冠拿出来传看。 宁夫人与那两房太太,都是随口夸了句有心,就撂着拿过去了。 偏偏到了宁二小姐手里,她轻轻拨了一下,冠子上的金花瓣儿就掉了。 落在手上仔细一看,原来只有底下圈是金片挝的,那花瓣都是贴金的。 宁大小姐见闹了笑话,不好开口点破,只说了句“二妹妹毛手毛脚”。 可宁二小姐就是寻沈氏不痛快来的,哪里肯轻轻放过? 她立刻冷言冷语说怪话,身边的杏儿更不饶人。 主仆俩把赵嬷嬷怼的,趴在地上都寻不着地缝,赏钱都不好意思接,臊眉耷眼的就走了。 除沈氏这头闹了笑话,府里别的房院的添妆,看着都算体面。 二房三房都是妆缎蟒缎十匹,金花银五百两,两套金翠头面。 覃乐瑶除了原先送的,又送了架夏日用的斑竹嵌纱八扇屏风,还有盆五色翡翠雕刻的兰花盆景。 玉墨则送的是亲绣的两套家常软缎衣裳,两双五色扣绣凤嘴鞋。 宁大小姐的嫁妆,除了宁府公中给了一万两,其余自然是宁夫人给的。 她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满心的疼爱都在她身上。 光明面上的箱笼东西,就堆得满坑满谷,更别提那描金匣里的庄田地契。 女家的嫁妆实在太多,干脆提前三天就开始过嫁妆。 床帐木器家具等物,提前簪花挂红,派陪房婆子送过去,先布置新房。 待到正式迎娶的日子,门首锣鼓齐鸣,新姑爷引着八抬大轿结亲。 宁大小姐盛装丽服,穿着侯爵世子夫人的凤冠霞帔上轿。 宁元竣和覃乐瑶都去送亲,从早到晚整热闹了一日。 送新人出了大门,宁府这边还是不敢偷闲。 将外院卷棚花厅都打扫出来,内宅把内花园子装饰的花团锦簇。 成亲后三日回礼,新姑爷与宁大小姐双双回门,少不得又是戏酒热闹。 这般三日宴过后,到了七天会亲的时候,定南侯府又下帖来请。 两府接连庆贺喜事,前后闹了有半月功夫,这才渐渐的安静下来。 梨月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有功夫收拾自己的小灶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