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娇笙:清冷首辅为我折腰》 第一章 永香坊 这日一早,永香坊里几名舞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锦州来一位贵人。” “我知道,知州大人亲自设宴,招待这位贵人,听说还是京城来的呢。” “京城来的,还要知州大人亲自招待,这究竟是多大的官?” “好像是什么官来着,反正比知州大人的官职高。” “这么厉害?若是咱们被他看上,岂不是一飞冲天?” 说话的舞姬眼中闪着希冀的光,似乎看到自己被贵人看中,脱离教坊司。 永香坊虽然是锦州城最大的教坊司,但入了这里的女子都是贱籍,处处低人一等。 人群中,一名舞姬听见几人议论,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臆想:“别做梦了,有绿珠在,谁还能看得到你们。” 她瞥一眼旁边沉默的美貌女子,似有意无意道:“便是白箬这样的好容貌,若不是绿珠,说不定早就脱了贱籍,做个人上人。” 此话一出,一众舞姬沉默起来。 绿珠是永香坊这些年的头牌。 她容貌绝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霓裳羽衣舞,可谓一舞动四方。 有她在,那些达官贵人的目光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她们只是陪衬。 不知谁悄悄说了一句。 “要是…她不在就好了。” 这道声音很轻,却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也同样传进正要进来的少女耳中。 众人看到来人,舞姬们面色尴尬,不自在地问:“容笙,你……你怎么来了?” 江容笙眸光澄净,像是没听到刚才的话,笑语嫣然:“我来取衣裳。” 众人静默,看着江容笙走到最大的衣架前,坦然地取走了那件最华丽的金缕衣。 在场的人心中不舍,却不敢阻止。 绿珠是永香坊的头牌,有坊主撑腰,她们不敢得罪。 江容笙就是绿珠的走狗,有绿珠撑腰,她们还是不敢得罪。 原本江容笙是后院浆洗房的粗使丫头,名不见经传。 不知怎的,几年前,忽然入了绿珠的眼。 这些年,两人名为主仆,实为师徒。 绿珠一身本事,都教给了江容笙。 旁人嫉妒,却也只能看着。 江容笙刚被卖到永香坊的时候,瘦骨嶙峋,看着像根豆芽菜,丑得没眼看。 谁能想到,养了三五年,竟像舒展的花骨朵,多了几分难得的灵气,五官也越发精致。 绿珠与江容笙之事,坊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隐隐有些乐见其成。 毕竟花无百日红,绿珠再好,也过了双十年华。 绿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当天晚上,绿珠房中忽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脸!我的脸!” 江容笙脚步匆匆,一把推开房门,就看见房间里一片狼藉,绿珠跌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透着绝望崩溃。 她走过去,跪坐在绿珠身边,低声安慰。 忽然,绿珠停止哭泣,猛地抓住江容笙的手,牙齿中迸发出恨意。 “有人在金缕衣中加了蔷薇硝,为什么?为什么她们总是要害我!” 第二章 替换 江容笙眼角余光扫过门口,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 清亮的眸子垂下来,啜泣道:“姐姐,您别哭,等大夫来了,他一定能治好你。” 绿珠双手捂面,哭泣的肩膀都在颤抖。 “大夫来了又能怎样,治好了这次,还有下次,早晚有一天我这张脸会彻底毁了,呜呜呜!” 绿珠对蔷薇硝过敏,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每次有重要的宴会,绿珠的脂粉、茶水都曾被人加过蔷薇硝。 纵然小心再小心,也难免中招。 坊主站在门外,默默听着门内两人的低语。 大夫来得很快。 开了方子,内服外用,养上几天就能好。 但是知州大人的宴会,绿珠注定不能参加了。 永香坊的姑娘们面上不显,私底下却一个比一个高兴。 这高兴只持续了半日不到。 午间的时候,白箬不慎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 虽然没伤到筋骨,却至少好几天不能走路,更别说宴会跳舞。 坊主大怒,发了好大一通火,严惩了好几个伺候的下人。 舞姬们忧心忡忡,知道这事不简单,却没有心思探究。 “原以为没了绿珠,还有白箬,可现在白箬也受伤了,知州大人的宴会咱们还能去吗?” 这次宴会,知州大人点了羽衣霓裳舞。 这支舞,绿珠跳的最好,白箬也会跳,只不过,跳的远不如绿珠好。 其余舞姬便是连白箬也比不上。 若她们在宴会上跳不出这支舞,非但要惹怒知州大人,便是永香坊的招牌,也要就此折损。 舞姬们虽然私底下互有争斗,但涉及永香坊的声誉和自己的前程,此刻难得有了唇亡齿寒的危机。 一名舞姬忽然开口了,“诶,你们忘了,还有一个人会跳这支舞。” 其他人反应过来,欢喜起来,“对呀,还有她。” 众人把希冀的目光投向绿珠的房间。 坊主此刻,已然找上了江容笙。 “你不愿意?” 坊主眉目紧蹙,面容严肃,不悦地盯着江容笙微垂的脖颈。 如果在平时,她有的是手段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姑娘。 只是,若用了那些手段,这人没个十天半个月是缓不过来。 如今宴会在即,知州大人哪里耽误不得。 坊主按下心中的不耐,“你想要什么?” 江容笙轻咬唇角,声音颤抖,似乎压抑着恐惧,“我……我只想,请坊主查一查,是谁害了绿珠姐姐,给她一个公道。” 坊主紧蹙的眉头舒展开。 绿珠被人害了,这件事坊主其实多少猜到一些。 但对她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能给她挣银子的人。 哪一个,她都不想得罪。 难得糊涂,只要不闹大,她只当不知道。 白箬受伤,坊主心里不是不生气。 但事情已经发生,就如绿珠一样,一个伤了脚,一个伤了脸,再追究已经没了意义。 可是现在,坊主看向江容笙,语气缓和,“你这丫头,没想到还是个讲情义的。也罢,我答应你!” 坊主离开后,房间恢复了平静。 绿珠眸光幽深,复杂地望着江容笙。 “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一步,往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江容笙手里拿着药膏,跪坐在绿珠身边,轻柔地为她上药。 “姐姐,在这种地方,我们哪还有回头的机会。” 第三章 起舞 江容笙代替绿珠,参加知州大人的含光宴。 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席卷了永香坊。 许多人都很高兴。 高兴绿珠不参加宴会,高兴不用担心在宴会上被绿珠抢了风头。 江容笙就算得了绿珠真传,会跳羽衣霓裳舞又怎样? 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怎么也不会像绿珠那样,艳压全场,把她们变成陪衬。 众人得知这个好消息,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能在宴会上崭露头角。 有资格参加含光宴的宾客,且不说哪位京城来的贵人,便是其他人,也全都非富即贵。 若能得到其中某位宾客的青睐,说不定就能有一番造化,给自己争一个好前程。 教坊司不是青楼,隶属官府。 官府祭祀宴饮,教坊司就要派出伶人,歌舞助兴。 明面上伶人无需卖身,可是没有庇护的美貌,在强权面前哪能自主。 许多美貌的伶人受制于身份,不得不侍奉官员。 伶人大多都是乐籍出身,属于贱籍,连自赎自身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人愿意天生就低人一等。 想要摆脱贱籍,就只能若攀附一位权贵,成为姬妾。 在众人的期待中,含光宴到了。 江容笙穿着绿珠的金缕衣,随着鼓声,移动莲步踏入宴会大厅。 大厅分为两边,宾客面前摆着长桌,上面酒水点心。 最中间的主位坐着宴会的主人,这人就是锦州知州刘牧原。 刘牧原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质清俊,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此时,刘牧原脸上堆着笑,一副讨好的姿态。 江容笙旋身起舞,眼尾余光打量刘牧原和他身边的公子。 如无意外,这人想来就是哪位从京城来的贵客。 这人似乎对目光格外敏感,察觉到江容笙的目光,立刻回看过去。 江容笙立刻收回目光,却还是迟了。 两人目光相接。 刹那间,她似乎看见了冰层之下汹涌的熔岩,让人不由恐惧。 只一眼,江容笙便给这人打上了不好惹的标签。 她不敢再往主位上看,专心跳舞。 正如绿珠所言,江容笙天生适合跳舞。 旁人几年学不会的舞蹈,她几天就能跳出来。 此刻,江容笙,身着金缕衣,衣袂飘飘,裙摆上的金片饰物,随着身形舞动,衣袂翩翩,饰物相击,发出叮咚叮咚的清脆之音,与舞曲韵律相得益彰。 宾客们交谈声渐渐消失,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舞池中那道窈窕的身影。 整个宴会大厅,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起舞。 一曲舞毕,众人仍在失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满堂喝彩。 刘牧原侧目看向一旁的华服公子。 眼底透着算计。 此时,对方正看一名舞姬出神。 顺着目光,刘牧原看见那名舞姬穿着金缕衣,生得明艳娇媚,婀娜动人,只是有些眼生。 眼底闪过了然,招手让下人打听舞姬的来历。 刘牧原在锦州做了多年知州,对京城的动向也略知一些,眼前这位据说与当朝首辅关系不错,不仅是同窗,还是同族。 刘牧原精心准备这场宴会,就是希望能讨得这位崔公子的欢心,结识哪位传闻中的首辅大人。 第四章 崔延序 崔延序转动着手中酒杯,似乎沉浸在歌舞之中。 江容笙随着管家走上主位,远远看见刘牧原手中捧着锦盒,送给哪位华服公子。 华服公子结果锦盒,打开看过后,交给了自己的亲随。 她抿了抿唇,当做没看见。 刘牧原见对方受了礼,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余光看见江容笙安静站在管家身,笑眯了眼睛。 笑呵呵问道:“崔公子,方才的羽衣霓裳舞为比之京城的舞曲如何?” 崔延序微微点头,道:“不错!” “舞姬可堪入眼?” 崔延序语气一顿,道:“舞艺精妙。” 刘牧原摩挲着白玉酒杯,笑道:“那舞姬得知公子之名,仰慕与您,想向您敬上一杯酒,不知道公子可有屈就之意?” 这话他说的委屈。 江容笙在教坊司呆了多年,一听便知道这话潜意思。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人要拉皮条。 她咬紧唇角,指尖骤然刺进掌心,面上仍旧一派温顺柔和的姿态。 崔延序抬起眼眸,冷冽的目光倒映着江容笙的身影。 她已经换下金缕衣,换了另一件衣裙。 那衣裙样式新颖,袖子和衣摆上饰着层层薄纱,随着步伐微动,纱裙宛如流水,晃得耀眼。 她低着头,头上没有过多饰物,只坠着银线流苏,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光。 这一瞬间,崔延序仿佛看见祖母院子中那只白色狸奴。 他蹙了蹙眉头,收回目光。 这时候,刘牧原已经让人准备了酒水。 江容笙也侍女手中接过一杯酒。 看着杯子中清冽的酒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没有资格反抗。 她面上挂着柔顺的笑,缓步上前,福身屈膝,对着席位上的华服公子,道:“公子,请!” 崔延序却没有喝酒,反问道:“听说你仰慕于我,可知我是谁?” 江容笙笑容不变,说道:“公子气质斐然,宛如清风明月,小女一见便生仰望之意,还望公子海涵。” 崔延序挑眉,看着酒水,仍旧没有接过。 旁边刘牧原满意江容笙的随机应变,哈哈笑着打圆场,“美人既有倾慕之意,崔公子可不要辜负她一番情意啊。” 崔延序目光斜向刘牧原,似笑非笑:“既然刘知州的好意,在下若再拒绝,岂不是不知好歹了。” 说着从江容笙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江容笙看着空了的酒杯,听着主位上两人你来我往,她自己在两人口中仿佛一件包裹在锦盒里的物品。 根本不是人。 江容笙压制住心底的厌憎。 十年了,她还是适应不了这个时代。 舞跳得再好,容貌长得再美又如何? 在现代世界,她跳舞受人尊敬,在这个时代,却处处低人一等。 甚至,要被人当做包装精美的礼物,讨好上级。 她想回家,回到现代世界。 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 十年前,她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刚刚五岁。 一眨眼,她已经长大到十五岁。 这个年纪在现代的时候,她还在准备高考。 可在这个时代,她见惯冷眼,受尽欺凌,还有被人当做礼物,打包送人。 江容笙抬眸,扫了一眼刘牧原。 这位知州大人既掌管锦州,也是永香坊背后真正的主人。 明面上,他洁身自好,礼贤下士,时常宴请门客, 实际上,这人贪财好色,接着宴请的名义,把永香坊的姑娘们当人情笼络官员。 京城来的这位崔公子,看着光风霁月,没想到竟然与刘牧原是一丘之貉。 第五章 贪财和好色 刘牧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说了几句场面话。 最后,说道:“崔公子只怕不胜酒力,江姑娘你要多多担待。” 江容笙福身。 见她一副温顺模样。 刘牧原眼中多了满意的神色。 他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见识过各种女子。 这种头回从业的女子,往往还有着几分世俗的节烈毛病。 一个不好,要死要活。 她自己死了也就死了,若死在客人的房中,那才是晦气。 见江容笙识相,刘牧原的态度还算不错,拍手令下人送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一件金丝头面。 “只要你做的好,本官绝不会亏待与你,这套金丝头面就赏给你,你可要好生服侍。” 江容笙的视线落在托盘上,这是一套鎏金打造的掐丝头面,上面坠饰着蜜蜡与烧蓝花叶,花瓣层叠,虽然轻盈,但胜在工艺精湛。 看来旁边这位宾客的身份当真贵重,竟然让一个爱财如命的人舍得下如此血本。 这套金丝头面拿到外面至少能值两百两银子,比之她那支单股金凤钗更值钱。 单股金凤钗是原身的东西,也是她从现代穿越来的关键。 如今正在刘牧原的后宅。 这一瞬间,她几乎忍不住,当场开口索要。 江容笙心中天人交战。 或许可以呢,不过一支金钗。 这人是一州长官,要什么没有,她若开口,应该会给她的吧。 她原本是现代世界一名舞蹈专业的大学生。 奶奶过世的时候,她回乡整理奶奶的遗物,意外发现一支单股金钗。 当她拿起那支金凤钗的时候,当即头晕目眩,再睁开眼就是自己被卖掉的场景。 她从二十岁,穿到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当时,小女孩的身上也戴着那支单股金凤钗。 那时候,她初入教坊司,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很快被人发现了单股金凤钗的存在。 她年纪小,根本护不住自己的东西。 后来,坊主抢走了那支单股金凤钗,献给了刘牧原。 一支金钗肯定不必整套金丝头面贵重。 既然舍刘牧原舍得拿出整套金丝头面,想来也愿意把那支金钗还给她了。 江容笙这样想着,却不敢赌。 赌赢了自然好,可若输了,再想要拿到就难了。 她的机会不多,她赌不起。 江容笙生生忍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多谢大人。” 江容笙屈膝道谢。 旁边崔延序淡淡收回目光,心道:不过一套廉价的头面,就如此动容,想来是个爱财的。 方才跳舞之时,他就觉得这女子与其他人不同。 她的一言一行看似温顺,好似一具美貌的傀儡。 可他总觉得这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另一种景象,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下去。 刘牧原见崔延序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容笙身上,抚掌大笑,“好好好,二位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啊。” 他像青楼推销的老鸨,恨不得立刻把江容笙送到崔延序的床上。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 好在,崔延序并不是真的色令智昏,话音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第六章 奇石 “在下听说,知州大人的花园所用的乃太湖奇石,不知可否一观?” 崔延序温吞开口。 刘牧原有两大喜好,第一是金银,第二就是收集奇石。 这些年,刘牧原掌管锦州,做足了忧国忧民的表面功夫,私底下却恨不得把老百姓家里的地皮都刮上三层。 刘牧原爱财如命,如同貔貅,只进不出。 能让他花银子的也只有一样——太湖石。 前些日子刘牧原花费巨资叫人从太湖运来一块奇石。 那块石头极大,运进锦州城的时候造成极大的动静,引来许多人围观,这不是秘密。 刘牧原不意外崔延序知道此事,见他似乎对太湖石感兴趣,还有些高兴,以为遇到了知音。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来自崔氏,虽然是旁支,不如那位闻名天下的首辅大人,却也同样不可小觑。 崔氏是百年传承的世家,族中出过几位闻名天下的风雅之士。 眼前这位家学渊源,必然见过许多奇花异石,若能与之一起品评奇石,传扬出去于他名声有利。 刘牧原有心炫耀家中藏石,当即拍手提前结束了宴饮。 舞池中,舞姬们停下舞步,有些失落的望着主位上的年轻男子,而后又看向男子身边的江容笙,不由生出几分恼恨。 江容笙在旁人眼中一向温顺,不爱张扬。 虽然长了一副好相貌,但性子着实无趣。 比起她,众人更忌惮绿珠。 原以为她来代替绿珠,其他人的机会就能多一些。 可现在,眼看着江容笙站在贵人身旁,低眉顺眼,众人暗自咬牙,眼刀子不时射向她。 江容笙眼观鼻,鼻观口,对旁的眼神一概不在意。 听见刘牧原开口,要她陪同赏那块奇石,笑着起身,款款盈盈随在崔公子身后。 她本就要去往后宅,原本还想找借口溜进去。 如今能光明正大地进去,倒是省了借口。 “这边请!” 刘牧原落后一步,做出请的姿态,让崔延序先行。 崔延序颔首,走在前面,没有再给江容笙一个多余的眼神,好似她不存在。 他一向克己复礼,虽然对江容笙多了几分好奇,却不会真的对她有别的想法。 离开前,他忽然吩咐随身的侍卫几句。 江容笙听不真切,但旁边的刘牧原却笑呵呵,似乎更加惊喜了。 这种官场的事,她看不懂,也不敢多好奇。 只把自己当做聋子,杵在后面。 这位崔公子方才的无视,根本激不起她心中丝毫波澜。 在教坊司十年,江容笙什么冷嘲热讽没有遇到过。 这样的无视,连轻蔑都算不上。 她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时观察四周地形。 刘牧原有九房姬妾,那支单股金凤钗如今在五姨娘手中。 这位五姨娘名唤柳盈,曾经是永香坊之前的头牌花魁。 六年前,她成了刘牧原的姬妾。 虽然刘牧原姬妾众多,但柳盈一直颇受宠爱,连带着家人也得了许多好处。 柳盈的住处在刘府西侧,因为是内宅,外人想要进去并不容易。 不过,江容笙早有准备。 第七章 后宅 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视四周。 刘牧原与那名贵公子走在前头,四周簇拥着其他宾客,对着一块一丈多高的石头正说得热闹。 一名门生打扮的男子兴致上来,当场做了一首诗。 刘牧原请那贵公子点评。 周围有小厮,还有丫鬟,再往后看,是永香坊的乐姬,在凉亭中吹拉弹唱。 丝竹声伴随那些文人的咏诵之声,别有一番意境。 江容笙不动声色地后退,趁着无人注意,转身往乐姬方向而去,路过一处假山,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她一边走,一边把发髻上的饰物摘下,收起水袖衣摆。 这件衣裳本就是特制,摘掉繁琐的坠饰,便成了简洁的常服。 她走到一处隐秘的小门,那里摆着一个陶罐。 她走过,从里面拿出一套衣裳。 这衣裳正是刘府丫鬟们常穿的样式。 她换上丫鬟的衣裳,将肤色用姜粉涂黄,确认没有遗漏后,旁若无人推开小门。 这里原本有一个守门的婆子,此刻却空无一人。 不远处,传来几个婆子的唾骂声。 江容笙听了一耳朵,三言两语,便猜出了缘由。 有个婆子收了内宅一个丫鬟的钱,代买脂粉,却买了廉价的劣质脂粉糊弄。 那丫鬟气不过,在主子面前告黑状,她不说自己被坑了银子,只说这些婆子喝酒赌钱,欺负新来的小丫鬟。 主子大怒,罚了婆子们的月钱。 此时,婆子们一边喝酒,一边谩骂,不时传来叶子牌的声音。 就这样,江容笙一路悄无声息避开人群,进了刘府后宅。 虽然第一次进来,但是所有的路线她早已铭记于心。 自从得知单股金钗的下落,江容笙筹备了整整三年。 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刘府的下人很多,但是大多都被派去了前院伺候宾客,所以这会儿后宅的人不多。 柳盈的院子今日有些冷清,只有两个丫鬟在门口绣花。 这两个丫鬟,一个年纪大一些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体面,看着有些稳重;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三四等下人的衣裳。 柳盈这会儿不在院子里,便是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全都不在。 江容笙丝毫不觉意外。 半年前,她发现柳盈与刘牧原一名幕僚关系匪浅,私底下常有往来。 今日刘牧原在前院忙着待客,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寻她。 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与那相好私会。 “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两个丫鬟一边绣花,一边说笑,忽然看见门外来了一个陌生的丫鬟,不由警觉起来。 年纪大些的丫鬟上下打量江容笙,见她二等丫鬟的衣裳,个子比寻常丫鬟要高一些,只是面色黑黄,眉毛粗粝,实在有些难看。 江容笙脸上堆着笑,“我叫铃儿,在外院当差,敢问这里可是五姨娘的院子?” 一个丫鬟面色冷然,“不错,你有何事?” 江容笙长舒一口气,看向两个丫鬟,问道:“敢问哪位是梅儿姐姐?” 年长一些的丫鬟道:“我就是。” 第八章 谋划 梅儿是柳盈身边的二等丫鬟,偶尔会随柳盈外出,江容笙远远见过几次。 当然,她认得梅儿,梅儿不认识她。 江容笙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瓜子,给梅儿看,压低了声音道:“这是黄妈妈给我的,主子的衣裳污了,让我来帮姨娘取些首饰衣裳。” 梅儿看向江容笙掌心,一眼便认出这是五姨娘平日打赏下人的银瓜子,眼中的警惕稍稍放下。 却仍旧问道:“茯苓姐姐怎么不来?怎么让你一个外院的来了?” 江容笙抿起唇角,目光注视两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黄妈妈说,我脸生,就是给人看到了,只说迷了路……” 梅儿懂了。 做下人的,主子的事情瞒得再好,多少也能察觉一二。 今日一早,五姨娘又是打扮,又是哼曲,看着心情极好。 作为近身服侍的奴婢,当然知道五姨娘为什么高兴。这会儿见江容笙露出这副表情,梅儿脑海中立刻闪过多种画面。 忧心问道:“姨娘她……没事吧?” 身为下人,主子富贵了或许没她们的份,但若出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就算她们知道五姨娘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只能为她遮掩。 江容笙拿捏住她们的心思,低声道:“这会儿还没事,不过,姐姐动作要快些,迟了黄妈妈可是要恼的。” 她说的隐晦,但梅儿不傻,自然听出话里的含义。 恰好这时候,远处传来喧闹之声。 梅儿沉默了一瞬,问道:“黄妈妈可有说,让你取什么样的首饰衣裳?” 江容笙没有丝毫迟疑,从容开口:“黄妈妈说,首饰要一对海棠双玉镶金簪,一支单股金凤钗,并两枚海棠金钿花。” 听到这话,梅儿对江容笙更信任了一些。 除了那支单股金凤钗,其余都是五姨娘平日常戴的发饰。 “衣裳呢?” 梅儿的态度和气了一些。 “衣裳要那件领口绣了缠枝水仙的蜜合色短襦和月白青缎裙子。” 衣裳的颜色样式,除了领口绣花,与柳盈今日出门穿的别无二致。 至此,梅儿对江容笙的身份再无怀疑。 “你等着,我这就去取。” 说完,梅儿脚步匆匆往屋子里去。 就算相信了江容笙的身份,梅儿也不可能让她一个面生的丫鬟进了主子的房间。 江容笙见事情顺利,也没打算再做多余的事,耐心等在外面。 这些年,江容笙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柳盈。 但是对她的喜好,喜好吃的食物,常用的脂粉,所佩戴的首饰衣裳,再熟悉不过。 甚至,就连柳盈身边丫鬟的名字,家人也全都了如指掌。 她没有权力,做不到强抢。 她也没有太多钱,无法买通下人,把发钗偷出来。 她更不是传言中的江湖侠客,可以飞檐走壁,入府盗窃。 她只能一点一点了解柳盈,找出可行的方法。 这几年,她想过无数种法子,最后只推算出这一种最可行的方法。 那守门的婆子,有个好赌的儿子。 她只需要买通一个小乞丐,用婆子的儿子做借口把人骗出来。 婆子当差偷跑出去,就算出了事也不敢乱说。 至于柳盈,她今日与人私会,这时候丢了东西,她绝不敢大肆宣扬,甚至还要想法子隐瞒。 第九章 单股金凤钗 一盏茶的功夫,丫鬟出来,手中揽着一个包裹。 江容笙忍住激动,从容地从梅儿手中接过包裹,当着两个丫鬟的面打开,果然在里面看见那支单股金凤钗。 这一刻,她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 十年了,她终于再次看见这支单股金凤钗。 她猛地咬住舌尖,强行让自己稳住。 越到这个时候,她越要沉静下来,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的目光快速从金钗上移开,又看了其他几样物品,这才对梅儿道:“我得走了,黄妈妈还在等着呢。” 说着拿起包裹,就要离开。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梅儿的声音。 江容笙转身,疑惑地看向梅儿。 梅儿道:“我同你一起去。” 说着走上前,作势要接过江容笙肩上的包裹。 这些东西都是自家主子的私密物件,这样平白交给一个陌生的丫鬟,她很不放心。 江容笙猜出了梅儿的心思,笑容不变,任由梅儿将包裹从自己手中拿走。 “好,梅儿姐姐与我同去。” 两人避开人群,一起往外院走。 快到外院的时候,江容笙忽然转身,对梅儿道:“梅儿姐姐,你走远一些,可别让人看见咱们走在一起,不然到时候可说不清了。” 前院似乎真的出了什么事,越往前走,喧闹的声音越大,似乎还伴有棍棒的声音。 梅儿这会儿脑子仍旧一团浆糊。 心中惶恐,难道五姨娘真的出事了? 如果这样的话,她这会儿出现岂不是找死? 梅儿是五姨娘的丫鬟,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主子出事。 可若自家主子真的出事,她也不会做什么忠仆。 她最先想的是要如何在变故中保全自己。 “铃儿,你说的对,你……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黄妈妈·的事,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本就是内院的丫鬟,若被外院的管事看见,少不了要盘问。 想到这里,梅儿不敢再耽搁时间,也不管江容笙答应与否,把手中包裹往她手中一塞,转身就往回走。 望着梅儿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江容笙挑了挑眉梢,拎着包裹找了一处无人的假山,第一时间把单股金凤钗揣进怀中。 包裹里的衣裳首饰,她当然不会带走。 目光在四周逡巡一圈,她将首饰单独丢在草丛中,衣裳连同包裹一起塞到假山的缝隙里。 刘府石头多,假山也多。 东西丢在这里,短时间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以后……那个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回到了现代,就算被人发现,也与她无关了。 做好这些,江容笙悄悄离开了此处。 前院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和护卫围在一处凉亭,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刘牧原站在凉亭的台阶上,正一脸怒火与几名幕僚说着什么。 江容笙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轻易现身。 这会儿她已经脱了丫鬟衣裳,用手帕把脸上的姜黄粉擦去。 在现代她经常登台演出,所以会一些基本的舞台化妆技巧。 再加上这几年在永香坊学的,她的化妆技术虽然达不到传说中易容的效果,但把自己变丑,遮掩真实容貌却也不难做到。 她穿的舞衣是特制的,水袖和裙摆用的是轻纱,取下可以当做腰带,披肩,穿在厚重的丫鬟衣裳中,丝毫不会被人察觉。 如今脱了丫鬟的外衫,把水袖和裙摆重新系上,便和先前一样。 但也不是全无漏洞。 经过这一遭,裙摆上不可避免多了许多褶皱。 若被人看见,少不得要多一些无谓的猜测。 第十章 暖怀 江容笙试图用双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巨大的石头挡住了她的身形,几名宾客忽然往这边走来。 江容笙心头一凛,转身就要离开。 不成想,刚转身撞上一个人。 她摸着鼻子,下意识仰起头,待看清来人,瞬间脊背发麻。 “崔……崔公子?” “你……” 崔延序手指敲着额头,似乎在想她叫什么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了? 江容笙的眼底闪出一道喜色。 此时此刻,她非常想像对梅儿那样,随口说一个假名字。 可是,她不敢。 眼前这个男子可不是梅儿那样的小丫鬟。 只要他想,轻易就能把她这样的人逼上绝路。 江容笙不敢随便糊弄他。 这时候,那几名宾客已经走近。 江容笙地偷偷看向那几名宾客,认出了其中一人。 这人叫苏言卿,喜好音律,经常到永香坊与绿珠切磋琴艺。 沾了绿珠的光,江容笙与这人也算熟悉。 这个人品行不错,与绿珠相处是真的探讨音律,不似那些好色之徒,只想着占女子的便宜。 江容笙又看了一眼身前男子,对方正戏谑地看着自己。 她心里有了抉择。 当即,往外迈出一步,张口就喊:“苏公……” 刚发出声音,就被身后男子一把捂住了嘴,将她拽到了巨石后面。 巨大的石头遮住两人的身形。 石头后传来苏言卿与另外两人的声音。 “你们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在宴会上杀了曹参军?” 江容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离开这里。 可惜,她根本动不了。 陌生男子的气息包裹着她,将她困在石头和男子中间。 两人挨得很近,互相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容笙身体僵硬,很不习惯与男子这般近距离相处。 ?江容笙只觉得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力道不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按在冰凉的巨石上。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身前是男子温热的身躯。 江容笙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即便在教坊司多年,她也一直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 她下意识地挣扎,却换来更紧的束缚。 “别动。”崔延序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紧张,“他们若发现你在此处,你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江容笙猛地僵住,不再挣扎。 确实,她刚才偷偷溜走,如今裙摆褶皱,行迹可疑。 若被发现在这僻静处,又在命案发生的时刻,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巨石另一侧,苏言卿和另外两名宾客的谈话还在继续。 “曹参军是刘知州的心腹,知道的秘密太多。若说谁会杀他...”一个略沉的声音意味深长地停顿,“刘大人该是最不愿见到他死的吧?” “也不尽然。”苏言卿的声音清越,“如今朝廷派人来查军饷贪墨案,曹参军若反水,刘大人岂不是危险?” “所以这是灭口?” “难说。或许……是有人想让刘大人自乱阵脚呢?” 江容笙听着外面的谈话,只觉得心跳如鼓。 她对这些官场争斗毫无兴趣,只想赶快离开。 然而捂住她嘴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另一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她能感受到身后男子胸膛起伏的节奏,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混杂着些许酒气。 在这样危险的情境下,这种亲密让她极其不适。 “唔……”她试图发出声音。 崔延序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再等等,等他们离开。”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江容笙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不再动,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死死盯着巨石边缘,等待着那三个人的身影离开。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苏言卿等人的谈话渐渐转向了其他话题,脚步声却没有远去的意思。 江容笙感到自己的腿开始发麻,支撑身体的力气正在流失。 忽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撞上石壁时,身后的男子突然松开捂嘴的手,转而环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但这一下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江容笙几乎完全陷进了崔延序的怀中,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他稳健的心跳。 她的脸瞬间烧红,不知是羞恼还是愤怒。 第十一章 意外 “抱歉。”崔延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语气听起来却没什么歉意。 他终于松开了环住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江容笙立刻转身,拉开距离,抬眼怒视着他:“崔公子这是何意?” 崔延序垂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异常平静:“救你。” “救我?”江容笙几乎气笑,“公子刚才的举止,可不像是救人。” “若让苏言卿看见你在这里,你会如何解释?”崔延序淡淡道,“衣裙有褶皱,神色慌张,又躲在僻静处。刘牧原现在正愁找不到人担责任,你说他会不会拿你顶罪?” 江容笙咬住下唇,无法反驳。 确实,一个教坊司的舞姬,在这样的场合是最好的替罪羊。即便最终查清不是她所为,这期间受的苦楚也是无法想象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崔延序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忽然眉头一蹙:“他们走了,但前院的搜查恐怕很快会到这里来。” 江容笙心头一紧:“那我们……” “跟我来。”崔延序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干燥。江容笙想要挣脱,却发现他的力道虽不重,却牢固得让她无法摆脱。 “崔公子请自重!”她低声斥道。 崔延序脚步不停:“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这里被人抓去审问。你自己选。” 江容笙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在假山石林中穿行。 这个男人虽然举止唐突,但此刻确实是唯一能帮她的人。况且,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在这种时候,一时的面子远不如实际的安全重要。 崔延序对刘府的布局似乎很熟悉,带着她绕开几处可能有人把守的路口,来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 这里是一座小型假山的内侧,空间不大,但足够藏匿两人。几丛茂密的藤蔓垂下,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这里安全。”崔延序松开她的手,靠在石壁上,“等搜查过去,我再送你出去。” 江容笙揉着被他握过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退到角落,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崔公子似乎对刘府很熟悉?” 崔延序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只是顺手而为,并不值得解释。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江容笙心中憋闷,却又无可奈何。她别过头,不再看他,注意力转移到怀中的单股金凤钗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金钗坚硬的轮廓。十年了,她终于再次触碰到了它。只是此刻处境危险,她不能拿出来细看。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是刘府的护卫在搜查。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那边假山看看!” 江容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崔延序,却见他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是武器吗?江容笙不确定。这个看似清冷高贵的男子,身上却有着许多矛盾之处。他能接受刘牧原的贿赂,能坦然欣赏舞姬献舞,却又能在命案发生时保持镇定,甚至对刘府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到底是什么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名护卫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里怎么有件衣裳?” 江容笙心中一震。 那是她之前藏起来的丫鬟衣裳和包裹! 第十二章 听雨轩 “看着像是内院丫鬟的,怎么会在这里?” “先拿着,回去禀报大人。” 脚步声在假山外停留片刻,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江容笙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藤蔓微微晃动,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江容笙瞪大眼睛,看向崔延序。他依旧闭着眼,但那只手坚定而沉稳,无声地示意她保持安静。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檀香。在这危险的一刻,这陌生的男子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走吧,去那边看看。” 外面的护卫终于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崔延序松开手,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们找到你的衣裳了。”他平静地说,“等他们发现衣裳里的首饰,就会知道有人潜入了内宅。”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那……” “你拿走了什么?”崔延序忽然问,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江容笙下意识地护住胸口:“没什么,只是……一件旧物。” 崔延序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无论是什么,现在你已经是嫌疑人之一。刘牧原不会轻易放过你。” “那怎么办?”江容笙的声音微微发颤。 十年谋划,好不容易拿到金钗,却陷入这样的困境。如果此时被抓,不仅金钗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堪忧。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会弹琴吗?” 江容笙一愣:“什么?” “琴。”崔延序重复,“古琴,七弦琴。” “会一点。”江容笙不解,“但这与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崔延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拿着这个,去前院东南角的听雨轩。那里有架古琴,你去弹一曲《平沙落雁》。”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崔延序打断她,“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一刻钟后,我会带人去听雨轩,那时你要在弹琴,明白吗?” 江容笙握紧手中的玉佩,那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崔”字,显然是崔家的信物。 “那你呢?”她忍不住问。 崔延序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做。”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江容笙,是吧?” 江容笙心头一跳。 他记得她的名字? “记住,一刻钟。”崔延序最后叮嘱,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假山石林之中。 江容笙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她?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然而此刻,她没有时间细想。正如他所说,想活命就只能按他说的做。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裙,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前院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怀中的单股金凤钗沉甸甸的,那是她回家的希望。 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回到现代。 而那个神秘莫测的崔延序,或许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机。 听雨轩位于刘府前院的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通往岸边。这里平日里是刘牧原与文人雅士品茶论道的地方,布置得极为清雅。 江容笙穿过回廊时,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远处搜查的喧闹声,偶尔有护卫从附近跑过,但奇怪的是,竟无人拦她。 是因为她手中的玉佩吗?还是因为崔延序已经做了安排? 第十三章 平沙落雁 她不敢多想,快步走进听雨轩。轩内陈设简洁,正中果然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琴弦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江容笙在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她确实会弹琴。绿珠不仅教她舞蹈,也教她音律。绿珠说,舞与乐本为一体,真正的舞者必须懂得音乐。 《平沙落雁》是一首古曲,描绘的是秋日沙滩上雁群栖息的景象,曲调悠远宁静。江容笙曾与绿珠一起研习过这首曲子,虽不算精通,但完整弹奏下来不成问题。 她定了定神,开始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还有些紧张,手指微微颤抖。但随着曲调展开,她渐渐沉浸其中。琴音如流水般从指间流淌出来,在这紧张危险的时刻,竟意外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慌乱。 琴声飘出听雨轩,在静谧的水面上荡漾开来。 远处搜查的护卫似乎被琴声吸引,有人朝这边张望,却无人敢贸然闯入。能在此时在此地弹琴的,必定不是普通人。 江容笙闭目弹奏,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今日发生的一切。 曹参军的死,柳盈的私情,被发现的丫鬟衣裳,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崔延序…… 这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她忽然想起苏言卿的话:“或许……是有人想让刘大人自乱阵脚呢?” 如果曹参军不是刘牧原杀的,那会是谁?谁最希望刘牧原陷入混乱?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中。 崔延序。 那个从京城来的贵公子,表面纨绔,实则深不可测。他对刘府的熟悉程度,他在命案发生后的镇定,他让她来此弹琴的安排……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曹参军的死与他有关。 江容笙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岂不成了他的同谋? 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崔延序若真要杀曹参军,完全没必要选在宴会上,更没必要让她这个舞姬牵扯进来。除非... 除非他另有目的。 琴声渐渐进入高潮部分,雁群盘旋而下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江容笙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思绪却飘得更远。 崔延序让她弹这首曲子,是为了给她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为什么偏偏是《平沙落雁》?这首曲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好一曲《平沙落雁》!”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江容笙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崔延序带着几个人站在听雨轩外。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刘牧原。他身后跟着几名幕僚和护卫,苏言卿也在其中。 崔延序的目光与江容笙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江容笙立刻会意,停下弹奏,起身福礼:“见过刘大人,崔公子。” 刘牧原脸色阴沉,目光如刀般在江容笙身上扫视:“江姑娘为何在此弹琴?” 江容笙垂眸,从容应答:“回大人,小女方才在宴上献舞后,觉得有些气闷,便想在府中走走。路过此处时,见这架古琴精美,一时技痒,便忍不住弹奏一曲。扰了大人清净,还请大人恕罪。”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姿态谦卑,看不出丝毫破绽。 刘牧原眯起眼睛:“你可知道,方才府中出了命案?” 第十四章 陪嫁? 江容笙适时露出惊讶之色:“命案?小女不知。小女在此弹琴已有一刻钟有余,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一刻钟?”刘牧原看向旁边的护卫,“曹参军是什么时候死的?” 一个护卫上前:“回大人,大约一刻钟前。” 时间正好对得上。 刘牧原的目光在江容笙和崔延序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忽然笑道:“江姑娘琴艺不俗,这首《平沙落雁》弹得颇有古意。不知师从何人?” “小女在永香坊学艺,琴艺是绿珠姐姐所授。”江容笙答道。 “绿珠...”刘牧原若有所思,“难怪。那姑娘的琴艺在锦州也算一绝。” 他又转向崔延序:“崔公子觉得如何?” 崔延序神色淡然:“琴音清越,技法纯熟,只是少了些意境。”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江容笙心中微恼,却只能低头称是:“公子说的是,小女技艺粗浅,让公子见笑了。” “倒也不算粗浅。”崔延序话锋一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何事?”刘牧原问。 崔延序看向江容笙:“一刻钟前,她确实在此弹琴。而曹参军死在宴厅附近,两地相距甚远。除非江姑娘会分身之术,否则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 刘牧原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崔公子说得有理。看来是我多疑了。” 他虽笑着,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只是,方才在假山附近发现了一些东西,怕是还要请江姑娘解释解释。” 江容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大人发现了什么?” “一件丫鬟的衣裳,还有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几件首饰。”刘牧原紧紧盯着她,“江姑娘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来了。江容笙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崔延序却先一步说话了。 “那衣裳和首饰,是我让人放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江容笙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崔延序。 刘牧原的笑容僵在脸上:“崔公子这是何意?” 崔延序从袖中取出一支海棠双玉镶金簪,正是江容笙从柳盈那里“取”来的首饰之一。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来锦州,除了游玩,还受人之托,寻找一件旧物。”崔延序缓缓道,“那旧物就在刘大人的后宅,在下不便亲自搜寻,便想了个法子,让人扮作丫鬟混进去取。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牧原一眼:“没想到竟撞上了命案。” 刘牧原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崔公子要找的是什么旧物?为何不直接告诉本官,本官自当双手奉上。” “一支单股金凤钗。”崔延序直言不讳,“是家祖母当年的陪嫁,多年前不慎遗失。近日才打听到,可能流落到了锦州,辗转到了刘大人府上。” 江容笙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单股金凤钗?崔延序也在找这支钗? 不可能!这钗是她从现代带来的,怎么可能是崔家祖母的陪嫁?他在说谎!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又为什么要替她遮掩? 刘牧原显然也半信半疑:“单股金凤钗?本官倒是有些印象。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东西,在五姨娘那里。” “正是。”崔延序点头,“所以在下才出此下策,让人扮作丫鬟去取。只是没想到派去的人太过紧张,将衣裳和首饰遗落在了假山处。” 他转向江容笙,目光平静:“江姑娘,那衣裳和首饰,你可曾见过?” 江容笙立刻明白,这是给她递话。她连忙摇头:“小女不曾见过。小女只是来此弹琴,并不知什么衣裳首饰。” “那就奇怪了。”崔延序故作疑惑,“既然不是江姑娘,那会是谁?难道府中还有其他人扮作丫鬟?” 第十五章 异样 刘牧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如果崔延序说的是真的,那说明他的后宅已经被人渗透。如果不是真的,那崔延序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糊弄他。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他极其不快。 “大人!”一个护卫匆匆跑来,附在刘牧原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牧原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崔延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刘牧原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找到了些线索。崔公子,本官还有些要事处理,先行一步。至于那支金凤钗,稍后本官自当派人送来。” 说完,他带着人匆匆离去,连江容笙的事也顾不上追究了。 听雨轩内,只剩下崔延序、江容笙和苏言卿三人。 苏言卿看看崔延序,又看看江容笙,忽然笑道:“崔兄这出戏唱得可真精彩。只是不知,那支金凤钗究竟是何物,竟值得崔兄如此大费周章?” 崔延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江容笙:“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心中却充满了疑问。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崔公子为何要帮我?” “帮你?”崔延序挑眉,“我只是在帮自己。若你被当成凶手抓起来,我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 “计划?”江容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崔延序却不欲多言,只道:“今日之事已了,你可以回永香坊了。记住,关于金凤钗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转身欲走,江容笙却叫住了他:“崔公子!” 崔延序停下脚步。 “那支金凤钗……”江容笙咬了咬唇,“真的是你祖母的陪嫁吗?” 崔延序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 江容笙握紧袖中的金钗,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支钗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这支钗对我很重要。”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重要到值得你冒险潜入后宅去偷?”他问。 江容笙点头:“值得。”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苏言卿在一旁看得有趣,轻咳一声:“二位,这里似乎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崔延序收回目光,对江容笙道:“你先回去。关于这支钗的事,我们改日再谈。”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听雨轩。 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这个崔延序,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找金凤钗?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摸了摸怀中的金钗,那熟悉的轮廓让她稍感安心。 无论如何,金钗已经到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研究它穿越的秘密,找到回家的方法。 至于崔延序…… 江容笙眼神坚定。 只要他不妨碍她回家,她可以不计较今日的事。但若他意图夺走金钗,那她也不会客气。 “江姑娘。”苏言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容笙转头,这才发现苏言卿还没走。 “苏公子。”她福了福身,“方才多谢公子没有拆穿。” 苏言卿笑道:“我虽不知崔兄在谋划什么,但他既然愿意帮你,自有他的道理。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绿珠姑娘的弟子,我自然要照顾一二。” 提到绿珠,江容笙心中一暖:“姐姐若知道公子如此照顾我,定会感激不尽。” “她……”苏言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恐怕还没完。” 江容笙点头,与苏言卿道别后,独自离开了刘府。 回永香坊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今日发生的一切。 曹参军的死,崔延序的神秘,金凤钗的真相…… 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让她看不清方向。 但她知道一点。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找到回家的方法。 因为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崔延序站在刘府的高楼上,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与江容笙怀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单股金凤钗。 “终于找到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第十六章 另有来历 夜色渐深,锦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永香坊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与刘府中的肃杀气氛形成鲜明对比。江容笙回到自己的小院时,绿珠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 “容笙!”一见她回来,绿珠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我听说刘府出了命案,生怕你被牵连。” 江容笙心中一暖,握住绿珠的手:“姐姐放心,我没事。只是今日确实发生了许多事。” 两人回到屋内,屏退丫鬟后,江容笙才将今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从代替绿珠献舞,到被要求侍奉崔延序,再到潜入后宅取回金钗,以及在假山处与崔延序的意外相遇。 绿珠听得心惊肉跳,待听到崔延序为她作证脱身时,更是露出复杂神色。 “这个崔公子……”绿珠沉吟道,“你可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容笙摇头:“我只知他是从京城来的贵人,连刘大人都要极力讨好。但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单股金凤钗……”绿珠若有所思,“我记得你说过,这支钗是你从家乡带来的唯一信物,怎么会与崔家扯上关系?” 这正是江容笙最疑惑的地方。她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才五岁,对原身的记忆很模糊。但金钗是她亲手从现代带来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崔家祖母的陪嫁。 “他在说谎。”江容笙肯定地说,“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我遮掩?又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话?” 绿珠沉默片刻,忽然道:“容笙,你有没有想过,这支金钗可能另有来历?” 江容笙一愣。 绿珠继续道:“你被卖到永香坊时才五岁,身上却戴着这样贵重的金钗,这本就不寻常。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的出身恐怕不简单。” 江容笙抿唇不语。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原身的记忆实在太模糊,她根本无从查起。而且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原身的身份,而是如何回到现代。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崔延序可能知道些什么。”绿珠目光锐利,“他编造那样的谎话,既是为了替你遮掩,也可能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这支金钗对你到底有多重要,或者想确认你的身份。” 江容笙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崔延序的目的就更加复杂了。他到底是敌是友? “姐姐,我想尽快离开锦州。”江容笙忽然说,“金钗已经到手,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绿珠点头:“我明白。但眼下刘府刚出命案,锦州城必定会加强戒备。你现在离开,反而引人怀疑。” “那...” “再等等。”绿珠握住她的手,“至少等这阵风头过去。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朝廷派来查军饷贪墨案的人已经到了锦州。刘牧原这次恐怕自身难保,到时候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机。” 江容笙眼睛一亮:“真的?” 绿珠点头:“苏公子今日派人送来的消息。他在京中有些人脉,消息应当可靠。” 提到苏言卿,江容笙想起今日在听雨轩的场景,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姐姐,你和苏公子……” “只是知己。”绿珠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他欣赏我的琴艺,我敬重他的人品,仅此而已。” 江容笙看出绿珠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绿珠不愿说,她自然也不会勉强。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绿珠想了想,道:“第一,这几日不要出门,安安分分待在永香坊。第二,金钗要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第三……”她看向江容笙,“如果那个崔延序再找你,你要格外小心。” 江容笙点头记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江容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好门窗,从怀中取出那支单股金凤钗,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第十七章 邀约 金钗做工精美,凤首雕刻得栩栩如生,凤眼处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钗身线条流畅,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江容笙尝试着转动凤首,按压凤眼,甚至试着将钗身拆开,但都一无所获。这支金钗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首饰,没有任何机关或特别之处。 “到底要怎么用……”她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终于拿到了金钗,却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感觉就像站在回家的门前,却没有钥匙。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容笙立刻警觉,迅速将金钗藏入怀中,吹灭蜡烛,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到院中有一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显然轻功不俗。 是谁?刘府的人?还是…… 她屏住呼吸,紧贴在墙边,手中握住了梳妆台上的一支银簪。在教坊司这些年,她不仅学了舞蹈和音律,绿珠还悄悄教了她一些防身之术。 黑影在院中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朝她的房间走来。 江容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受到手心渗出的冷汗。 就在黑影即将靠近房门时,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里?”是永香坊守夜婆子的声音。 黑影身形一顿,迅速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容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但她不敢大意,依旧躲在暗处,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平静。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坊主派人来传话,说因为刘府的事,永香坊这几日暂时歇业,让姑娘们都待在坊内,不要随意出门。 这正中江容笙下怀。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研究金钗的秘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 “江姑娘,崔公子派人送来请帖,邀您明日过府一叙。”坊主亲自来到江容笙的小院,手中拿着一份烫金请帖。 江容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坊主,不知崔公子邀我何事?” 坊主笑容满面:“这我哪知道。不过崔公子特意交代,是私宴,只邀姑娘一人。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姑娘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暗示,显然认为这是一次飞上枝头的机会。 江容笙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明日酉时,望江楼雅间,有要事相商。崔延序。”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姑娘,这可是好事啊。”坊主劝道,“崔公子何等身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若是能得他青睐,别说脱离贱籍,便是做个贵妾也是风光无限。” 江容笙心中冷笑。在这些人眼中,女子的价值永远只在于能否攀附权贵。 但她面上依旧温顺:“多谢坊主提点,容笙知道了。” 送走坊主后,江容笙立刻去找绿珠商量。 “他果然找来了。”绿珠看完请帖,眉头紧蹙,“你怎么打算?” “我不能不去。”江容笙冷静分析,“他既然能让人送请帖来,就说明已经掌握了我的行踪。若我拒绝,他恐怕会亲自上门。到那时,反而更加被动。” 绿珠点头:“你说得对。只是此行凶险,你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江容笙握紧请帖,“正好,我也想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两人商议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 第十八章 再次见面 第二天酉时,江容笙如约来到望江楼。 这是锦州城最好的酒楼,临江而建,景色极佳。因刘府的事,这几日城中气氛紧张,望江楼的客人也比往常少了许多。 小二引着江容笙上了三楼雅间。推开门,崔延序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少了昨日的华贵,多了几分清雅。见江容笙进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姑娘请坐。” 江容笙福了福身,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都是望江楼的招牌菜式。 “不知崔公子邀我前来,所为何事?”江容笙开门见山。 崔延序不答反问:“江姑娘可研究出那支金钗的奥秘了?” 江容笙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崔公子在说什么?小女不明白。” “不明白?”崔延序轻笑,“那支单股金凤钗,现在应该就在你怀中吧?”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果然知道! “崔公子既然知道,为何昨日还要帮我?”她不再掩饰,直接问道。 崔延序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品了一口,才道:“因为那支钗对你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什么意思?” 崔延序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与江容笙怀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单股金凤钗! 江容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金钗。两支钗的造型、纹路,甚至凤眼处红宝石的大小和色泽,都如出一辙。 “这...这是...” “这是一对。”崔延序平静地说,“单股金凤钗本是一对,一支为阴,一支为阳。你手中的是阴钗,我手中的是阳钗。” 江容笙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对?难道两支钗合在一起,才是穿越的关键?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崔公子是如何得到这支钗的?” “家传之物。”崔延序的回答简洁明了,“我这次来锦州,除了查案,另一个目的就是找到另一支钗。” “查案?”江容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崔延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江姑娘果然聪慧。不错,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派来调查锦州军饷贪墨案的钦差。”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江容笙还是感到震惊。 “那你昨日……” “昨日在刘府,我的人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崔延序淡淡道,“曹参军确实是我让人杀的。他知道的太多,若让他落在刘牧原手中,反倒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容笙脊背发凉。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加危险。 “那你今日邀我前来,是为了拿回金钗?”她警惕地问。 崔延序摇头:“若是为了拿回金钗,我昨日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那你是为了……” “为了合作。”崔延序直视她的眼睛,“江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五岁被卖入教坊司,却能忍辱负重十年,只为一支金钗。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第十九章 还有穿越者? 江容笙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我也知道,你想离开锦州,甚至离开这个身份。”崔延序继续说,“我可以帮你。帮你和绿珠脱离贱籍,给你们新的身份,让你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条件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江容笙冷静地问:“崔公子想要什么?” “两件事。”崔延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在我收网抓捕刘牧原及其党羽时,你要配合我,将永香坊的姑娘们保护好,不要让她们成为牺牲品。” 江容笙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崔延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第二,”崔延序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金钗上,“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你发现金钗的什么秘密,都要告诉我。” 江容笙沉默片刻,问道:“崔公子为何如此在意这对金钗?” 崔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滔滔江水,许久才道:“这对金钗关系到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时空轮回的秘密。” 时空轮回!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江容笙耳边炸响。他怎么会知道?难道... 她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崔延序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是崔延序,当朝首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有一个和你一样,在寻找回家之路的人。” 江容笙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也……” “三年前,祖母告诉我关于这支金钗的来历,还给我一些古籍。”崔延序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古籍中记载,这对金钗是上古神器,能够开启时空之门。持有者若能找到另一支钗,便可穿越时空,去往另一个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江容笙脸上:“开始我以为祖母糊涂了,这只是传说。直到我发现祖母说的是真的,古籍中描述的那个世界,有着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文明。那里的人会驾驶铁皮车在天上飞,会用一个小盒子与千里之外的人对话,女子可以读书做官,人人平等...” 他描述的,分明就是现代世界! 江容笙的手在颤抖:“所以你相信了?” “半信半疑。”崔延序坦言,“直到我遇见了你。江容笙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江容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十年了,她在这个世界伪装了十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如今突然被人戳穿,她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不必回答。”崔延序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逼迫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 他拿起桌上的阳钗,递到江容笙面前:“这支钗,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们找到了穿越的方法,我想去看看祖母生活的那个地方。” 江容笙愣住了:“带你一起走?为什么?你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为什么要离开?”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厌倦,有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孤独。 “位极人臣又如何?”他轻笑,“在这个世界,我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礼法,我的婚姻要权衡利弊,我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好。我想要的,是自由。” 第二十章 信息量太大 自由。 这个词触动了江容笙。 她何尝不想要自由?在这个世界,因为身份,因为性别,她处处受限。只有在跳舞时,她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我也不会强求。”崔延序收回金钗,“但你要明白,没有这支阳钗,你永远无法解开金钗的秘密。而我能调动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我们可以合作,也可以各走各路。选择权在你。” 江容笙陷入沉思。 崔延序的话半真半假,她不能全信。但他手中的阳钗,确实是解开穿越之谜的关键。而且,如果他真是从古籍中了解到现代世界,那他应该不知道具体怎么使用金钗。 合作,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可以答应合作。”江容笙终于开口,“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在我没有完全信任你之前,阳钗由你保管,但我要随时可以研究它。第二,你要先帮我和绿珠脱离贱籍,给我们新的身份。第三,” 她顿了顿。 “如果你发现穿越的方法,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去留由我自己决定。” 崔延序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还有,”江容笙补充,“在合作期间,你不能伤害永香坊的任何姑娘。她们都是可怜人,不该成为你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崔延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答应你。” 两人达成协议,气氛缓和了许多。 崔延序将阳钗重新收好,道:“刘牧原的事,最迟三天内就会了结。届时我会派人接你和绿珠离开永香坊。在这之前,你们要小心行事,不要引起怀疑。” 江容笙点头:“我明白。” “另外,”崔延序提醒,“刘牧原虽然大势已去,但他手下还有一些亡命之徒。这几日永香坊要加强戒备,我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 江容笙心中一动。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多谢崔公子。” “不必谢我。”崔延序站起身,“这只是合作的一部分。时间不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江容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崔公子,那对金钗,古籍中可有记载具体的使用方法?” 崔延序摇头:“记载残缺不全,只提到需要特定的时间和地点,还要配合某种仪式。具体是什么,还需要我们慢慢研究。” 江容笙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穿越那么容易,崔延序恐怕早就尝试了。 “我会继续研究阴钗,如果有发现,会告诉你。” “好。” 离开望江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崔延序安排的马车等在外面,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路无话地将她送回永香坊。 江容笙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的会面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崔延序祖母也是穿越者? 他说他是从古籍中了解到另一个世界,那崔延序应该不是穿越者。但他对那个世界的向往是真的,想要离开的心也是真的。 这对她来说,是机会,也是危险。 机会在于,有了崔延序的帮助,她和绿珠能更容易地脱离现在的处境。 危险在于,崔延序这样的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无论如何,阳钗在他手中,她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十一章 叶瑄 江容笙走到梳妆台前,取出怀中的阴钗,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如果真如崔延序所说,这对金钗是开启时空之门的关键,那她要做的,就是找出具体的方法。 她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候奶奶已经神志不清,握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笙笙,那支钗……要收好……时机到了……就能回去……” 当时她以为奶奶说的是回老家,现在想来,奶奶指的可能是回到这个时代,或者是,穿越时空? 奶奶是不是知道什么?那支金钗,真的是奶奶的遗物吗?还是…… 江容笙越想越乱。她将金钗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不管真相如何,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先与崔延序合作,脱离贱籍,离开锦州。然后慢慢研究金钗的秘密。 至于最后是去是留…… 江容笙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闪过崔延序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男人说想要自由。 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的自由在现代,而他的自由,又在何处? …… 望江楼雅间内,烛火摇曳。 江容笙离开后,崔延序并未立刻离去。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夜色中流淌的江水,手中握着那支单股金凤钗。 这支钗,承载着崔家三代人的秘密,也承载着祖母叶瑄一生的遗憾。 叶瑄。 这个名字在崔家几乎成为禁忌。崔延序的父亲崔永渊从不提起,下人们也讳莫如深。但在崔延序的记忆中,祖母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暖。 他三岁那年,母亲难产去世。同一日,父亲崔永渊得知自己的生母并非叶瑄,而是当年设计陷害叶瑄、后又难产而死的小妾。双重打击之下,崔永渊性情大变,从京城有名的才子变成终日酗酒的废柴。 是祖母将他接到身边,悉心教养。 崔延序记得,祖母的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品种。祖母会给他讲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会飞的铁鸟,千里传音的小盒子,人人都能读书的世界...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祖母编造的童话。直到他十岁那年,无意中闯入了祖母的秘密书房。 那间书房藏在佛堂的暗室之后,里面摆满了奇怪的器物和书籍。书上的文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插图却与祖母描述的世界一模一样。 “延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延序回头,第一次在祖母脸上看到了惊慌。 那天,叶瑄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来自一个遥远的时空,因为一支金钗意外穿越而来。初到时,她只是个普通女子,无依无靠,直到遇见崔羽染。 崔延序的祖父,当时的镇国将军。 “我们在战场上相识。”叶瑄的声音透着遥远的怀念,“那时他受了重伤,我救了他。他说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女子,不似寻常闺秀娇弱,能骑马,懂医术,还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她笑了笑,眼中却泛起泪光:“我们相爱了。他说要娶我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现实是残酷的。崔家是百年世家,不可能让嫡长子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崔羽染顶着家族压力娶了叶瑄,却不得不在三年后纳妾。 “那妾室是家族安排的,我理解他的难处。”叶瑄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没想到,她会对我下药,让我无法生育。更没想到,羽染明明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来自异世,因为她与众不同,崔羽染渐渐对她生出疑惧。他藏起了她的金钗,将她困在后宅,像囚禁一只珍奇的鸟。 “后来那妾室怀孕了,难产而死,留下一个男孩,就是你的父亲永元。”叶瑄闭了闭眼,“羽染后悔了,他病倒了,临终前将金钗还给了我,说对不起我。但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回不去了。” 崔延序记得祖母说这话时眼中的绝望。那是对故乡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对一生所托非人的痛楚。 “祖母,您想回去吗?”年幼的崔延序问。 叶瑄摸着他的头,苦笑:“想,做梦都想。但我回不去了。金钗需要一对才能开启时空之门,而我只有一支。” 她将金钗交给崔延序:“延序,祖母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一是错信了人,二是回不了家。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另一支金钗,替我回去看看,看看我来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如我记忆中那样美好。” 那是崔延序最后一次见到祖母清醒的样子。 不久后,叶瑄病重,在弥留之际,她握着崔延序的手,反复念叨。 “金钗...一对...找到另一支...回家...” 那一年,崔延序十二岁。 祖母去世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将所有精力都用在读书习武上。他要出人头地,要掌握权力,因为只有权力,才能帮他完成祖母的遗愿。 十年寒窗,他成为崔家最出色的子弟。二十岁入朝为官,二十三岁官至首辅,打破了大燕朝不重用世家的传统。 这期间,他从未停止寻找另一支金钗的下落。直到半年前,暗线传来消息,锦州教坊司曾出现过一支单股金凤钗,与叶瑄留下的那支极为相似。 他主动请缨,来锦州查军饷贪墨案,真正的目的,却是寻找金钗。 而江容笙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祖母,”崔延序对着虚空轻声道,“我找到另一支金钗了。也找到了和您一样的人。” 江容笙的言行举止,她偶尔流露出的与现代人相似的习惯,她急于得到金钗的执念…… 一切都与祖母叶瑄当年的描述吻合。 她也是穿越者。 这个认知让崔延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找到同类人的亲切,有完成祖母遗愿的激动,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如果江容笙真的知道如何穿越,如果他能跟着她回到那个世界…… “大人。”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崔延序的思绪。 “进来。” 第二十二章 夜袭永香坊 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大人,刘牧原的罪证已经整理完毕。另外,我们查到刘牧原与京中几位大人有书信往来,涉及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崔延序收起金钗,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将证据分成三份,一份送往京城,一份送到巡抚衙门,最后一份……送到刘牧原的政敌手中。” “是。” 侍卫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崔永渊大人派人送信来,问大人何时回京。说……说崔家不需要一个整日在外的家主。”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的父亲崔永渊,自从得知身世真相后,便对叶瑄和崔延序怀恨在心。他认为若不是叶瑄的存在,他的生母不会死,他也不会成为庶子。而崔延序,在他看来就是叶瑄的延续,是他耻辱的象征。 “回信告诉他,崔家的事我自会处理。至于家主之位……”崔延序淡淡道,“他若想要,让他凭本事来拿。” 侍卫领命退下。 崔延序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锦州城。这座城池即将迎来一场清洗,而他,将是执刀之人。 但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江容笙。 那个看似温顺,实则坚韧的女子。她为了金钗隐忍十年,这份心性让他想起了祖母。叶瑄当年若有江容笙一半的警惕和果决,或许就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一次,我不会让悲剧重演。”崔延序低声自语。 无论是为了祖母的遗愿,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对自由的渴望,他都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而江容笙,他希望她不要成为第二个叶瑄。 夜色渐深,望江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永香坊。 与此同时,江容笙正在房中研究金钗,忽然听到屋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立刻警觉,迅速将金钗藏好,握紧手中的银簪。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三个。 屋顶的瓦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江容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吹灭蜡烛,整个人隐入房间最暗的角落。 三个黑影从不同方向进入院子,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江容笙屏住呼吸,手中的银簪握得更紧。她在教坊司这些年,绿珠教过她一些防身之术,但从未真正面对过这样的生死危机。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被发现,她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分头找。”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容笙心头一凛。 他们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刘牧原的人? 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一个黑影已经朝她的房间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门栓被轻轻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江容笙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衣柜太小,床下可能被发现。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内侧的小窗上。那是通往隔壁杂物间的窗户,平时用木板钉死,但前几天她嫌杂物间通风不好,悄悄将木板松动了。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江容笙猛地冲向小窗,用力撞开木板,翻身跃了过去。 “在这里!”杀手发现了她的动静,立刻追来。 杂物间堆满了旧家具和杂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江容笙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一支飞镖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墙上。 江容笙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她要去找绿珠,要离开这里! 就在她即将冲出杂物间时,前方突然又出现一个黑影。前后夹击,她已无路可退。 绝望之际,院中忽然传来打斗声。 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倒地不起。 “崔……”江容笙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崔延序手持长剑,神色冷峻。他看都没看江容笙一眼,身形一闪,已与另外两个杀手战在一起。 剑光交错,杀气凛然。 江容笙这才看清,崔延序的身手竟如此了得。他的剑法简洁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丝毫花哨。不过几个呼吸,第二个杀手也已倒下。 最后一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崔延序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精准地刺穿了杀手的后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江容笙回过神来,院中已多了三具尸体,而崔延序正缓缓收回长剑,白色的衣袍上甚至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你……”江容笙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延序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会派人保护你。” “那几个人……” “被我调去处理刘府的事了。”崔延序淡淡道,“是我疏忽,没想到刘牧原会这么急着灭口。” “灭口?”江容笙一愣,“你是说,他们是刘牧原派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崔延序走到一具尸体旁,用剑尖挑开杀手的面巾,“这是刘府的死士,我见过。”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刘牧原果然怀疑她了。或者说,他怀疑所有可能与曹参军之死有关的人。 “这里不能待了。”崔延序收起剑,“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江容笙却摇头:“我不能走。绿珠还在隔壁院子,我不能丢下她。” 崔延序皱眉:“她那边我安排了人,应该没事。” 话音未落,隔壁院子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是绿珠! 江容笙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崔延序一把拉住。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不行!”江容笙挣开他的手,“那是绿珠姐姐,我必须去!” 她眼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崔延序沉默片刻,终于让步:“跟紧我,别乱跑。” 两人赶到绿珠的院子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院中倒着两具杀手的尸体,绿珠被一个黑衣人护在身后,而他们面前还有三个杀手。 护着绿珠的黑衣人显然受了伤,动作已有些迟缓。就在其中一个杀手的刀即将砍中他时,崔延序的剑到了。 第二十三章 合作 有了崔延序的加入,剩下的三个杀手很快就被解决。黑衣人单膝跪地:“大人,属下失职。” “不怪你。”崔延序收起剑,“对方人太多。” 绿珠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走到江容笙身边,握住她的手:“容笙,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受伤了?” 绿珠的袖子上有一道裂口,渗出血迹。她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崔延序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安全了。刘牧原既然派了死士来,就不会只派这一批。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永香坊。” “去哪里?”绿珠问。 “我在城东有处宅子,很隐蔽。”崔延序道,“你们先去那里暂避。” 江容笙和绿珠对视一眼,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三人简单收拾了重要物品,在崔延序的护卫下悄悄离开了永香坊。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寂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布置雅致。崔延序将两人安顿好,又安排了护卫,这才准备离开。 “崔公子。”江容笙叫住他。 崔延序转身。 “今日多谢你。”江容笙真诚地说。不管崔延序有什么目的,今晚他确实救了她们。 崔延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不必谢我。我说过,这是合作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江容笙看着他。 “关于我祖母叶瑄的故事,上次没有说完。”崔延序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缥缈,“你想听吗?” 江容笙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三人回到屋内,绿珠为他们沏了茶。烛光下,崔延序缓缓开口,将叶瑄完整的故事道来。 从叶瑄意外穿越,到与崔羽染战场相爱。 从最初的甜蜜,到后来的背叛。 从小妾的设计,到叶瑄的不孕。 从崔羽染的悔恨,到叶瑄终生的遗憾。 江容笙听得心中震撼。叶瑄的经历,与她何其相似。同样是穿越者,同样在这个世界举步维艰,同样渴望回家。 “你祖母……”她轻声问,“后来怎么样?” “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了。”崔延序的声音平静,但江容笙能听出其中的隐痛,“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一是错信了人,二是回不了家。” 他抬起眼,看向江容笙:“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另一支金钗,让我替她回去看看,看看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如她记忆中那样美好。” 房间里一片寂静。 绿珠眼中泛起泪光,她别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江容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崔延序对金钗如此执着,为什么他想要穿越到现代。 那不仅仅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一个对至亲之人的承诺。 “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会找你合作。”崔延序接道,“江容笙,我知道你和我祖母一样,来自那个世界。我也知道,你很想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次我们有机会改变结局。我不会像我祖父那样背叛你,你也不会像我祖母那样孤独终老。我们可以合作,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然后什么?然后一起去现代?还是…… “崔公子,”她轻声说,“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些。但是……” “但是你不完全信任我。”崔延序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明白。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他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那支阳钗,放在桌上:“这支钗,你可以先拿去研究。三天后,我会收网抓捕刘牧原。等事情了结,我们再谈下一步。” 江容笙看着桌上的金钗,又看看崔延序,心中犹豫。 如果拿走这支钗,她就能尝试寻找穿越的方法。 但如果这是崔延序的试探。 “容笙,”绿珠忽然开口,“我相信崔公子是真心想帮你。” 江容笙看向绿珠,有些惊讶。绿珠一向谨慎,很少这样明确地表达对一个人的信任。 绿珠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一个愿意为了祖母遗愿付出这么多的人,至少不会是坏人。”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江容笙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支阳钗。 两支金钗在手,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共鸣。就像失散多年的双生子,终于重逢。 “好。”她抬起头,看向崔延序,“我答应你,如果我找到穿越的方法,会告诉你。但是……” “但是去留由你自己决定。”崔延序接道,“我承诺过,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两人对视,这一次,江容笙在他眼中看到了真诚。 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一次。 “那三天后……”她问。 “三天后,刘府会有一场好戏。”崔延序的眼中闪过冷光,“到时候,你和绿珠姑娘就能光明正大地离开锦州了。”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你们休息吧。我会在外面安排护卫,确保你们的安全。” 送走崔延序后,江容笙和绿珠回到房间。 绿珠看着她手中的两支金钗,轻声问:“容笙,你真的相信他吗?” 江容笙摩挲着金钗上的纹路,沉默许久,才道:“我相信他想完成祖母遗愿的心是真的。至于其他的。” 她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她们有了暂时的安全,也有了研究金钗的机会。 夜深了,锦州城在夜色中沉睡。 但在城东的小院里,江容笙却毫无睡意。她将两支金钗放在烛光下,仔细观察着它们的每一个细节。 阴钗和阳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凤眼处红宝石的颜色。阴钗的红宝石偏暗,像是凝固的血。阳钗的红宝石则更鲜亮,像是燃烧的火。 江容笙试着将两支钗合在一起。当钗身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来,两支钗上的纹路似乎发出了淡淡的光。 但仅仅一瞬,光芒就消失了。 “需要特定的时间和地点,还要配合某种仪式……”她想起崔延序的话。 到底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仪式? 她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话:“笙笙,那支钗……要收好……时机到了……就能回去……” 时机……难道是指特定的时间? 江容笙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但金钗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她想起自己穿越的那天。 那天是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她是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在傍晚时分拿起金钗的…… 难道穿越需要特定的节气或时辰?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阵激动。她找到方向了! “姐姐,”她转身对绿珠说,“我需要一本历书,越详细越好。” 绿珠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明天我想办法弄来。” 这一夜,江容笙几乎没睡。她将两支金钗反复研究,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而在院外,崔延序站在暗处,望着屋内透出的烛光,眼中神色复杂。 “祖母,”他轻声自语,“您等了那么多年,也许终于要等到回家的那天了。” 第二十四章 各怀心思 接下来三日,锦州城暗流汹涌。 刘牧原如困兽般疯狂反扑,试图销毁罪证、铲除异己。 永香坊夜袭只是开始,城内接连发生数起意外,都是与贪墨案有牵连的官员或证人。 但崔延序的准备更为周密。每一份罪证都有三份备份,每一名证人都有重重保护。他就像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猎物精疲力竭。 这期间,江容笙和绿珠一直住在城东的小院里。崔延序每日都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些必需品,有时是告知最新的进展。 每次他来,江容笙都会刻意打扮一番,换上最显身段的衣裳,描眉点唇,摆出温顺仰慕的姿态。 她会亲手为他沏茶,会不经意地触碰他的手,会用那种教坊司女子带着钩子的眼神看他。 “崔公子今日辛苦了。”这日午后,崔延序来时,江容笙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又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崔延序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江姑娘客气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甚至有些刻意回避。但江容笙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很好。她在心中冷笑。男人啊,果然都是一样的。 “公子请坐。”江容笙起身,裙摆如流水般拂过石凳。她走到崔延序身边,为他斟茶时,身子微微前倾,一缕发丝垂落,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手背。 崔延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刘府那边情况如何了?”江容笙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个角度,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显得格外无辜柔弱。 崔延序端起茶杯,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切按计划进行。明日午时,我会带兵包围刘府。” “这么快?”江容笙故作惊讶,心中却是一凛。她知道崔延序手段了得,但没想到动作如此迅速。 “夜长梦多。”崔延序淡淡道,“刘牧原已经察觉,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江容笙:“明日,你和绿珠姑娘需要配合我演一出戏。” “哦?”江容笙挑眉,“什么戏?” “刘牧原最重颜面,也最忌惮京城来的权贵。”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我会当众宣布,要纳你为妾,带你回京。” 江容笙的笑容僵在脸上。 纳妾?回京? 虽然明知是做戏,但这话从崔延序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过是男人的附庸,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种柔媚的笑:“崔公子这是要假戏真做?”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崔延序的鞋边。 崔延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道:“只是做戏。事成之后,我会还你自由。” “自由?”江容笙轻笑,“公子说得好听。我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离了公子庇护,又能有什么自由?” 她站起身,走到崔延序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如公子就真的收了我吧?我能歌善舞,还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崔延序突然站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江容笙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竟有了一丝波澜。 “江姑娘,”崔延序的声音有些沙哑,“请自重。” “自重?”江容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公子莫不是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教坊司的女子,哪有什么自重可言?” 她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柔顺的姿态:“公子说做戏,那容笙便陪公子做戏。只是公子要记着,戏终究是戏,莫要入戏太深。”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留下崔延序一人在院中。 崔延序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江容笙是故意的,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也在维持她攀附权贵的人设。 但刚才那一瞬间,当她靠近时,他确实感到了心跳的紊乱。 不是因为她刻意的撩拨,而是因为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自嘲和悲哀。那种情绪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差点忘了,这只是一场戏。 “大人。”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崔延序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说。” “刘牧原今夜要在府中设宴,宴请城内所有官员。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很好。”崔延序点头,“按计划行事。” “是。另外……”侍卫犹豫了一下,“崔永渊大人又派人送信来了,说如果大人三日内不回京,就要召开家族会议,罢免您的家主之位。”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必理会。” 侍卫退下后,崔延序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他想起祖母叶瑄,想起她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延序,不要像你祖父一样,让真心对你的人失望。”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但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与此同时,房间内。 江容笙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戏,她演得并不轻松。每一次刻意的靠近,每一次虚假的笑,都让她感到恶心。但她必须这么做,必须维持这个人设,才能在崔延序面前不露破绽。 她不需要这些露水情缘。 她想要的,不过是回家而已。 “容笙。”绿珠从内室走出来,眼中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姐姐,你说崔延序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绿珠在她对面坐下,沉吟道:“我看他,至少对祖母的感情是真的。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容笙,你要小心。这个男人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的。” 第二十五章 纳妾? “我知道。”江容笙苦笑,“但我没得选。金钗在他手中,我们现在也还需要他的庇护。” 她拿出那两支金钗,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这几日她翻遍了历书,对照自己穿越的时间,发现那日是冬至日的酉时三刻。 冬至,一年中阴气最盛、阳气始生的日子。酉时,日落时分,昼夜交替之时。难道穿越需要特定的时间节点? 她又想起奶奶临终前的呓语。 月圆之夜…… 她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是十三,还有两日就是月圆。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中成型。 如果月圆之夜,在阴阳交替的时辰,将两支金钗合二为一,是不是就能开启所谓的时空之门? 但问题是,具体在哪里?需要什么仪式? 江容笙将金钗收好,对绿珠道:“姐姐,明天的事你怎么看?” 绿珠沉默片刻:“崔延序要当众宣布纳你为妾,这招很毒。一来可以彻底激怒刘牧原,让他失去理智。二来,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至少在明面上,你现在是他的人了,刘牧原要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但这也意味着,”江容笙接道,“事成之后,我想脱身就更难了。” “除非……”绿珠看着她,“除非你真的跟他回京,然后找机会离开。” 江容笙摇头:“我不会跟他回京。那种深宅大院,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想起柳盈,想起那些被困在后宅、一生争宠的女子。她宁愿死,也不愿过那样的生活。 “那你想怎么做?” 江容笙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拿到金钗的秘密,找到回家的路。然后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绿珠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支持你。只是容笙,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 江容笙反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绿珠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如果可以,她真想带绿珠一起走。但……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戏。她要演好“攀附权贵、痴恋崔延序”的戏码,要帮崔延序扳倒刘牧原,要趁机打探金钗的秘密。 一步都不能错。 次日,刘府。 宴会大厅内气氛诡异。虽然丝竹声依旧,美酒佳肴摆满了长桌,但在座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 刘牧原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崔延序的人已经掌握了太多证据。但他不甘心,他要做最后一搏。 “诸位,”他举起酒杯,强颜欢笑,“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喜事? 刘牧原继续道:“崔延序崔大人,诸位都认识吧?京城崔家的公子,年轻有为。他看上了我锦州的一位姑娘,今日特来提亲。” 话音未落,崔延序已经带着江容笙走进了大厅。 江容笙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套金丝头面,正是刘牧原当日赏赐的那套。妆容精致,眉目含情,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她挽着崔延序的手臂,姿态亲昵,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一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谁都知道江容笙是永香坊的花魁,谁都知道崔延序是京城来的贵公子。这两人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场交易。 但江容笙演得太真。她看崔延序的眼神,那种痴迷、那种崇拜,简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崔公子,”刘牧原皮笑肉不笑,“您这是...” 崔延序神色坦然:“刘大人,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是为提亲。晚辈对容笙一见倾心,想纳她为妾,带她回京。”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纳一个教坊司女子为妾,还要当众宣布,这简直是在打刘牧原的脸。 果然,刘牧原的脸色瞬间铁青:“崔公子,这恐怕不妥吧?江姑娘毕竟是我永香坊的人……” “所以晚辈才来向刘大人提亲。”崔延序打断他,“聘礼已经备好,只要刘大人点头,今日就可将人带走。” 他说话时,江容笙一直依偎在他身边,手指轻轻绕着他的衣袖,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偶尔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转,满是情意。 在场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谁都能看出,崔延序这是故意挑衅。他明知道刘牧原现在焦头烂额,还要来这么一出,分明是落井下石。 刘牧原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崔延序背后是崔家,是京城那位首辅大人。他惹不起。 “既然崔公子如此有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那本官成全你们。” “多谢刘大人。”崔延序拱手,转头看向江容笙,眼神温柔,“容笙,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江容笙配合地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容笙,谢公子垂怜。” 这场戏演得极其逼真。 逼真到连江容笙自己都差点信了。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崔延序温柔的眼神,她竟恍惚觉得,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对她有几分真心。 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这不过是做戏,一场各取所需的戏。 她需要他的庇护,他需要她来激怒刘牧原,仅此而已。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所有人都知道,刘牧原完了。崔延序敢这样当众打他的脸,说明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果然,酒过三巡时,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士兵冲进大厅,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刘牧原!”为首的将领大喝一声,“你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奉钦差大人之命,将你缉拿归案!” 刘牧原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大厅中格外刺耳。 “你们……你们敢!”他双目赤红,指着崔延序,“是你!都是你!” 崔延序站起身,将江容笙护在身后。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而是杀伐果断的朝廷钦差。 “刘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的声音冰冷,“你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里。” 他一挥手,一名侍卫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上前。 刘牧原看着那些卷宗,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士兵上前将他押住,他忽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崔延序!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带走的这个女人,她不是省油的灯!她会把你拖入地狱,就像她拖垮我一样!” 他看向江容笙,眼中满是恶毒:“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她不过是在利用你!这个女人,她心里藏着秘密,藏着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沉。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往崔延序身后躲了躲,像是被吓到了。 第二十六章 你不用这样 崔延序搂住她的肩,冷冷地看着刘牧原:“败犬之吠,不足为信。带走!” 士兵将刘牧原押了下去。大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崔延序环视一周,淡淡道:“诸位不必惊慌。朝廷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只要诸位配合调查,将功补过,朝廷自会从轻发落。”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崔延序不再多言,带着江容笙离开了刘府。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江容笙才轻声问:“刘牧原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我不知道。”江容笙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有秘密。很多秘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但我不会害你。至少,在合作期间不会。”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江容笙,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江容笙挑眉。 “明明满心防备,却要装出一副痴情的模样。明明想要自由,却不得不依附于我。明明有很多秘密,却又不敢全盘托出。”崔延序缓缓道,“你说,你是不是很有趣?” 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男人,看得太透。 但她没有慌乱,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妩媚的笑:“那崔公子是喜欢这样的我,还是不喜欢呢?” 她又开始了。那种刻意的撩拨,那种虚假的媚态。 崔延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江容笙,”他的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冷的。” 江容笙的笑容僵住了。 “不用在我面前演这些。”崔延序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我说过,我们是合作。你帮我完成祖母遗愿,我给你想要的自由。就这么简单。” 他看向窗外:“明天是月圆之夜。如果你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 江容笙心中一震。他也注意到了月圆之夜? 这个男人,果然不简单。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内一片寂静。 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刘府风波后的锦州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内里翻滚。 崔延序以雷霆手段肃清刘牧原余党,三日间,七名官员下狱,十二名吏员革职,锦州官场人人自危。但他并未株连过甚,只惩首恶,胁从者只要交出赃款、供出同伙,大多能从轻发落。 这手恩威并施玩得漂亮,既立了威,又未激起太大反弹。 江容笙和绿珠依旧住在城东小院。崔延序派了四名护卫把守,说是保护,实为监视。江容笙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 她这几日闭门不出,专心研究金钗。绿珠则托苏言卿弄来了更详细的历书和星象图,两人日夜比对,渐渐有了些眉目。 “你看这里,”江容笙指着摊开的古籍,“‘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阴阳相薄,天地交泰’,指的是月圆之夜阴阳交汇的时辰。” 绿珠凑近细看:“下面还有小注:朔望之交,子正之时,双凤和鸣,天门洞开……朔望之交就是月圆,子正是午夜。但双凤和鸣是什么意思?” 江容笙拿出两支金钗。烛光下,钗上的凤凰纹路泛着淡淡金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特定角度下,竟隐隐有光华流转。 “会不会是指这两支钗?”她猜测,“双凤和鸣,可能需要将两支钗以某种方式合在一起。” 她试着将两支钗并排放在桌上,凤首相对。当钗身相触的瞬间,那种微弱的电流感再次传来,这次比之前更明显。 绿珠惊讶地睁大眼睛:“它们在发光!” 确实,两支金钗接触的部位,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晨曦初露时的微光。但很快,光芒又黯淡下去。 “还差什么……”江容笙皱眉思索,“时辰?地点?还是……”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那句模糊不清的话:“……祠堂……老槐树下……” 老家的祠堂后面,确实有棵老槐树,据说有百年树龄。她穿越那日,正是在祠堂整理奶奶遗物。 难道地点也有讲究? 江容笙将发现记下,心中却越发沉重。穿越的条件如此苛刻,就算知道了方法,实施起来也困难重重。况且…… 她看向窗外。崔延序的人就在外面,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若真找到穿越的方法,她能瞒过崔延序吗?即便瞒过了,她真的能抛下一切独自离开吗? 绿珠看出她的心事,轻声道:“容笙,你若真想走,姐姐帮你。” 江容笙摇头:“现在还不行。况且...”她顿了顿,“姐姐,如果我真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绿珠愣住了,许久才苦笑:“傻丫头,我跟你去那个世界做什么?那里又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熟悉的一切。我在这里虽然命苦,但至少还有念想。”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眼中有着江容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江容笙不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不能替绿珠决定。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少了些官威,多了些文气。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望江楼的招牌菜。 “这几日辛苦,请姑娘们尝尝。”他说得客气,眼神却一直落在江容笙脸上。 江容笙立刻换上那副温顺模样,上前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公子费心了。容笙这几日正想着望江楼的八宝鸭呢。”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赖。 崔延序的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坐下吃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三人围桌而坐。绿珠识趣地吃得很快,然后借口去厨房煮茶,将空间留给他们。 屋内只剩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江容笙夹了块鸭肉,却没有吃,而是放在崔延序碗里:“公子这几日操劳,多吃些补补身子。”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仿佛两人已是相处多年的夫妻。 崔延序看着碗里的鸭肉,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容笙,你不用这样。” “嗯?”江容笙故作不解,“公子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忘了说 “我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演这些。”崔延序放下筷子,直视她的眼睛,“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装出一副痴恋我的模样。” 江容笙的笑容淡了些:“公子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崔延序的语气有些复杂,“只是没必要。” 江容笙也放下筷子,靠回椅背,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柔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崔公子既然喜欢直接,那我们就直接些。”她说,“刘牧原倒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三日后回京复命。”崔延序道,“你和绿珠姑娘跟我一起走。” “然后呢?”江容笙问,“到了京城,你打算怎么安置我?继续让我扮演你的宠妾?” 崔延序沉默。 江容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公子该不会真的想纳我为妾吧?” “如果我说是呢?”崔延序忽然反问。 江容笙愣住。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神色认真:“江容笙,若我真想纳你为妾,你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容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盯着崔延序,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试探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是认真的。 “公子是在开玩笑?”她试探道。 “不是玩笑。”崔延序摇头,“我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女子,知道你心气高,不会甘心为人妾室。但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到了京城,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让你脱离贱籍。你可以住在我安排的宅院里,不必看我脸色,不必伺候公婆,甚至可以继续跳舞。只要你愿意。”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江容笙听出了弦外之音。 “然后呢?”她平静地问,“然后我就成了你养在外面的金丝雀,等你哪天腻了,或者需要娶正妻了,就把我打发走?” 崔延序皱眉:“我不会那样对你。” “公子凭什么保证?”江容笙反问,“凭你的良心?还是凭你对祖母的愧疚?” 这话说得尖锐,崔延序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容笙却不怕,继续道:“崔公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帮我,是为了金钗,为了完成祖母遗愿。我配合你,是为了自由,为了回家。我们各取所需,这样不是很好吗?何必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崔延序:“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为我安排人生。等找到回去的方法,我自会离开。在那之前,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但除此之外,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说得决绝,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酸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崔延序对她确实有几分真心。不是男人对美色的觊觎,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有对同类人的理解,有对祖母情感的投射,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 但她不敢信。叶瑄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不能重蹈覆辙。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延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江容笙,”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和我祖母真的很像。” 江容笙心头一震。 “不是长相,是性格。”崔延序望着窗外,“她也是这样,表面温顺,内里倔强。明明渴望被爱,却因为受过伤,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他转头看她:“但你不是她,我也不是我祖父。我们有选择不同结局的机会。” 江容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崔公子,你读过那么多书,应该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时移世易,有些伤口可以愈合,但疤痕永远都在。” 她终于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相信承诺,也不相信永远。我只相信我自己。” 崔延序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释然。 “好。”他说,“那我们只谈合作,不谈其他。” 他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京中刚送来的消息。你看看。” 江容笙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上说,崔延序的父亲崔永渊得知儿子在锦州与一教坊司女子纠缠不清,大怒,已派人南下,要将江容笙处理掉。 “他……”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他要杀我?” “他不敢。”崔延序的语气冷了下来,“但他确实会想办法除掉你,就像当年除掉我祖母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一样。” 他将信拿回,在烛火上点燃:“你放心,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江容笙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和你父亲...关系很差?”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他恨我祖母,也恨我。因为我长得像祖母,也因为我从小被祖母养大。”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容笙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所以你做首辅,掌大权,也是为了……” “为了自保,也为了完成祖母遗愿。”崔延序接道,“在这个世道,没有权力,什么都做不成。” 他看向江容笙:“你明白吗?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想要的东西,不得不去争,去抢,去算计。” 江容笙无言以对。 是啊,她何尝不是在算计?算计如何拿到金钗,算计如何取信于崔延序,算计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明天是月圆之夜。”崔延序忽然换了话题,“你有什么打算?”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想试试。但需要一处开阔的地方,最好有古树或水源。” 这是她从古籍中推测出来的条件:月圆之夜,子时,阴阳交汇之地。 崔延序点头:“城西有座荒废的寺庙,寺中有棵千年银杏,旁边还有口古井。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江容笙有些意外。 “问了你会说吗?”崔延序反问。 江容笙摇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崔延序道,“明日我会安排,戌时出发。” 他站起身:“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你今天没化妆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第二十八章 月圆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江容笙一个人愣在原地。 许久,她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几日闭门不出,她确实懒得打扮,每日素面朝天。 所以他注意到了? 江容笙的心跳有些乱。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素净的脸。没有胭脂水粉的修饰,她的五官显得清晰而真实,眼中也没有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媚态。 这样的她,确实更自在。 但也更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她在崔延序面前,开始卸下伪装了。 窗外月色渐明,离月圆只剩一夜。 江容笙将两支金钗握在手中,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 明天,一切或许就会有答案。 而她与崔延序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也将在明天之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戌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城东小院,融进锦州城的夜色里。 车内,江容笙和崔延序相对而坐。她今日特意穿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裳,头发简单绾起,不戴任何首饰。除了贴身藏好的那两支金钗。崔延序也是一身玄衣,腰间佩剑,神色肃穆。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江容笙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锦州城的夜晚比白日安静许多,街巷间偶有灯火,大多是酒肆茶馆。寻常百姓家早已熄灯就寝,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遥遥传来。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城市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那时她常练舞到深夜,回家路上会经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烧烤的烟火气混着年轻人的笑闹声,鲜活而温暖。 “想家了?”崔延序忽然开口。 江容笙放下车帘,没有否认:“有点。” “能跟我说说吗?”崔延序问,“你来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但江容笙能听出其中的认真。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没有贱籍,没有奴仆,至少在明面上,人人都是平等的。” 崔延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女子也可以做官?” “可以。”江容笙点头,“我穿越之前,刚刚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相当于你们的国子监。我在那里学舞蹈,梦想着成为一名舞蹈家。” “舞蹈家?” “就是以跳舞为生的人。”江容笙解释道,“在我们那里,跳舞是一种艺术,受人尊敬。顶尖的舞蹈家可以全世界巡演,可以登上最辉煌的舞台,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过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着崔延序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某种东西的向往和热爱,纯粹而炽热。 “听起来很好。”崔延序轻声道。 “是啊,很好。”江容笙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些苦涩,“所以我一定要回去。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她看向崔延序:“你呢?如果真的到了那个世界,你想做什么?” 崔延序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一直以来,他只想完成祖母遗愿,只想离开这个束缚他的世界。但去了之后要做什么,他确实没想过。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先四处看看。” “你会喜欢的。”江容笙的语气柔和了些,“那里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你可以坐飞机在天上飞,可以打电话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可以用电脑查阅全世界的知识……”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向崔延序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可能与他共享的未来。 这太危险了。 她别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结束了这个话题。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城西郊外。 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寺庙,山门倾颓,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院墙塌了大半,荒草没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就是这里。”崔延序先下车,伸手扶江容笙。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握着她时很稳。 两人走进寺庙。院内果然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有口古井,井沿长满青苔,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寺庙荒废多久了?”江容笙问。 “至少三十年。”崔延序道,“据说前朝香火很旺,后来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僧人都散了,就再没人修葺。” 江容笙点点头,走到银杏树下。她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月明星稀,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洒落,将古寺照得如同白昼。 子时将至。 她从怀中取出两支金钗。月光下,金钗上的凤凰纹路清晰可见,凤眼处的红宝石泛着奇异的光泽。 崔延序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 “我需要一个香案,或者石台。”江容笙说,“要把金钗放在上面。” 崔延序环顾四周,很快从倒塌的偏殿里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银杏树下。 江容笙将两支金钗并排放在石板上,凤首相对,钗身相触。 然后她退后一步,心中默算时辰。 子时,一天中阴气最盛、阳气始生的时刻。月圆之夜,阴阳交汇之时。再加上这古寺、古树、古井,应该符合古籍中阴阳相薄之地的描述。 现在就差仪式了。 但到底是什么仪式? 江容笙回忆着奶奶临终前的呓语,回忆着古籍中残缺的文字,忽然想起一句话:“以血为引,以情为桥,以念为舟,渡彼彼岸。” 血? 她咬了咬唇,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刺了一下。 “你做什么?”崔延序抓住她的手腕。 “需要血。”江容笙平静地说,“古籍上写的。” 崔延序皱眉,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江容笙将指尖的血珠滴在两支金钗相交处。殷红的血珠顺着凤纹流淌,慢慢渗入金钗的纹路中。 就在血液完全渗入的瞬间,异变突生。 两支金钗同时发出嗡鸣声,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远古传来。凤眼处的红宝石骤然亮起,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的、炽烈的红光。 红光越来越盛,渐渐笼罩了整个石板。两支金钗开始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江容笙的心跳如擂鼓。她紧张地盯着金钗,等待着下一步变化。 第二十九章 金凤钗,引路明 但就在这时,红光忽然黯淡下去,金钗的震动也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怎么会……”江容笙上前查看,金钗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沾了点血,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甘心,又滴了几滴血,但金钗再无反应。 “时辰还没到。”崔延序忽然说。 江容笙抬头看他。 崔延序指了指天空:“你看月亮。” 江容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最高处,但似乎还没有到达顶点。 “子时三刻。”崔延序道,“古籍上说的子正之时,不是子时初,而是子时正中,也就是三刻。” 还有一刻钟。 江容笙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只剩一刻钟了,如果这次再失败…… “别急。”崔延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慢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江容笙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人在银杏树下等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虫鸣。这宁静的夜晚,仿佛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江容笙忽然想起什么,问崔延序:“你祖母……当年有没有试过?”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试过。但她只有一支钗,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后来她心灰意冷,就把钗藏了起来,直到临终前才交给我。” “她一定很失望吧。” “何止失望。”崔延序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是绝望。一个人被困在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爱人还背叛了她。那种孤独我能想象。”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阵共鸣。是啊,那种孤独,她太清楚了。这十年来,她每天都在伪装,都在演戏,不敢对任何人说出真相。那种无人理解的痛苦,几乎要将她逼疯。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地要完成她的遗愿?”她轻声问。 “一半是。”崔延序看着她,“另一半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从小就被教导要怎么做崔家的继承人,要怎么在官场周旋,要怎么维护家族利益。没有人问过我想做什么,喜欢什么。就连婚姻,也注定是一场交易。”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容笙听出了其中的压抑。 “所以你想要的自由,不仅仅是离开这个世界,更是……” “更是摆脱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束缚。”崔延序接道,“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说这话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憧憬。 江容笙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却也是伤痕累累。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困在笼中的鸟,渴望飞翔,渴望自由。 “时间到了。”崔延序忽然说。 江容笙回过神,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升到最高点,清辉如练,洒满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石板前。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滴血,而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奶奶教过她的几句话。 那是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哼唱的歌谣,她一直以为只是童谣,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月儿圆,风儿轻,金凤钗,引路明。穿越千山和万水,带我回家见娘亲……” 她轻声哼唱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飘散。 奇怪的是,随着她的哼唱,两支金钗又有了反应。它们开始微微发光,不是刺眼的红光,而是柔和的、月华般的银光。 银光越来越亮,渐渐在石板上升起,形成一个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凤凰的虚影,双凤和鸣,翩翩起舞。 江容笙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光球。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时,崔延序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看。” 江容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光球中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闪烁不定,像是水中倒影,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景象。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那是现代都市的景象! 江容笙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回家的路! 但画面很快又变了。这次出现的是一些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特别清晰,她穿着古装,面容姣好,眼中却满是哀伤。 那是叶瑄? 江容笙看向崔延序,发现他也正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眶微微发红。 画面继续变换,出现了更多零碎的片段。 战场上的厮杀,庭院中的欢笑,病榻前的诀别…… 那是叶瑄的一生,被浓缩在这小小的光球中。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对年轻男女身上。男子是崔羽染,年轻时的他英武俊朗,眼中满是深情。女子自然是叶瑄,她依偎在爱人怀中,笑容灿烂如花。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光球中的叶瑄忽然转过头,看向光球外。 不,不是看光球外,她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崔延序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崔延序浑身一震,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祖母……” 但画面就在这时开始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消散在空气中。光球也迅速黯淡下去,金钗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切又回到了原样。 江容笙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她几乎以为真的能穿越了。 崔延序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说了什么?”江容笙轻声问。 崔延序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她说别学你祖父。” 短短五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太多。有遗憾,有告诫,有期盼,有不舍。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崔延序对完成祖母遗愿如此执着。 那不是简单的孝顺,而是一种救赎。 第三十章 月下舞 短短五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太多。有遗憾,有告诫,有期盼,有不舍。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崔延序对完成祖母遗愿如此执着。那不是简单的孝顺,而是一种救赎。 替祖父赎罪,也替自己赎罪。 因为他身上流着崔家的血,流着那个辜负了叶瑄的男人的血。 “我们...”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延序转身看她,眼中情绪已经收敛,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看来古籍记载没错。月圆之夜,双钗共鸣,确实能开启某种通道。” “但为什么没有完全打开?”江容笙不解。 “可能还缺什么。”崔延序分析道,“或者时机未到。” 他弯腰捡起两支金钗,仔细检查。金钗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凤眼处的红宝石似乎更亮了,像是被刚才的异象注入了某种能量。 “先回去吧。”他将金钗递给江容笙,“今天太晚了。我们改天再试。” 江容笙接过金钗,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古寺。走到山门口时,江容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银杏树静静伫立,古井幽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金钗真的能开启时空之门。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她就能回家。 这个认知让她既激动又惶恐。激动的是终于有了希望,惶恐的是前路依然未知。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江容笙握着金钗,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光球中出现的现代景象,想起叶瑄哀伤的眼神,想起崔延序那句“别学你祖父”…… 而崔延序则一直望着窗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在回忆祖母,或许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马车快到城东小院时,崔延序忽然开口:“江容笙。”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江容笙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但当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听他再次提起,语气却如此认真。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崔延序转过头看她,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必现在回答。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你再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道:“但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帮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有种说不清的沉重。 这个男人,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责任。 “谢谢。”她最终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崔延序先下车,伸手扶她。 这一次,江容笙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递了过去。 “明天见。”崔延序说。 “明天见。” 江容笙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进小院。 绿珠还没睡,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有进展,但还没成功。”江容笙简单说了今晚的情况。 绿珠听得啧啧称奇:“竟真有如此神奇之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继续研究。”江容笙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跟崔延序回京。” “你真要跟他走?” “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江容笙苦笑,“况且,我怀疑金钗的秘密可能跟京城有关。古籍中提到的天门,也许不是泛指,而是特指某个地方。” 她想起光球中最后定格的画面。 那似乎是京城某处建筑的屋顶,只是她认不出来。 “也好。”绿珠握住她的手,“无论你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江容笙心中一暖,抱住了绿珠:“姐姐,谢谢你。” 这一夜,江容笙辗转难眠。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古寺中的一幕幕,回想着崔延序最后那个问题。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愿意带他一起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三日后,晨光熹微中,一列车队驶出锦州城。 崔延序行事低调,未用钦差仪仗,只带了十余护卫,两辆马车。江容笙和绿珠同乘后车,箱笼行李简单,除了换洗衣物和必要细软,便是那些与金钗相关的古籍。 马车缓缓北行,锦州城的轮廓渐行渐远。江容笙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困了她十年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永香坊的脂粉气,刘府的森严戒备,望江楼的江风,古寺的月华…… 这些记忆碎片般掠过心头。她在这里挣扎求生,在这里筹谋十年,也在这里遇见崔延序。 “不舍?”绿珠轻声问。 “不是不舍。”江容笙放下车帘,“只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一场穿越十年的梦。而今梦将醒,她却不知醒后身在何方。 车队行得不快,每日只走四五十里。崔延序说,不急赶路,安全为上。江容笙明白,这是体谅她和绿珠不惯长途跋涉。 沿途多在驿站歇脚。崔延序安排得很周到,每次都包下单独院落,饮食起居皆有人打点。他本人却很少露面,大多时候都在前院与侍卫商议事情,或独自处理文书。 江容笙乐得清闲。白日里,她与绿珠在房中研究古籍。 入夜后,便借驿站院落练习舞蹈。这是她保持身体状态的方法,也是排解心绪的途径。 这夜在漳河驿,月明星稀。江容笙换了简便舞衣,在院中练舞。她跳的是一支现代改编过的古典舞,融合了芭蕾的舒展和民族舞的韵味,在这个时代看来,可谓离经叛道。 但她就想跳这支舞。月光如水,她舒展肢体,旋转、腾跃,衣袂翩跹如蝶。这一刻,她不是教坊司的花魁,不是等待救赎的穿越者,只是舞者江容笙。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额角沁汗。转身时,却见院门处立着一道身影。 崔延序不知何时来的,静立月下,白衣胜雪。他手中拿着件披风,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难辨。 江容笙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自若:“崔公子何时来的?容笙失礼了。” 第三十一章 你是江容笙 “刚来。”崔延序走进院子,将披风递给她,“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江容笙接过披风,触手柔软温暖,是上好的云锦。“多谢公子。” 她没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弯。两人一时无言,月光洒满庭院,只闻虫鸣声声。 “方才的舞……”崔延序忽然开口,“很特别。” “胡乱跳的,让公子见笑了。” “不是见笑。”崔延序摇头,“是惊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姿,刚柔并济,似有风骨。” 江容笙心中一颤。 风骨。 这个词用得精准。她编这支舞时,确实想表现现代女性外柔内刚的特质。 “公子过誉了。”她垂下眼睫。 崔延序看着她。月光下,她未施脂粉,脸颊因舞蹈泛着淡淡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有种罕见的鲜活生动。 这样子的她,比那些精心装扮的时刻更让人移不开眼。 “江容笙。”他唤她名字,声音很轻。 “嗯?” “到了京城,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容笙抬眼看他:“公子不是说,会给我们安排住处?” “住处自然有。”崔延序道,“我是问,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 江容笙沉默片刻,如实道:“我想继续研究金钗。另外如果可以,我想找个地方继续跳舞。” “跳舞?”崔延序挑眉,“在京城,教坊司的舞姬……” “不是做舞姬。”江容笙打断他,“是教人跳舞。开一间舞坊,收些学生,将我所学的舞蹈传下去。” 这是她这些天逐渐成形的想法。既然暂时回不去,总得找些事做。舞蹈是她与前世最深的联结,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崔延序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赞赏:“很好的想法。京城世家贵女多习琴棋书画,若有新奇的舞蹈,想必能吸引不少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份,抛头露面恐怕……” “所以需要公子帮忙。”江容笙直视他,“给我一个清白的身份,让我能光明正大地开馆授徒。” 她说得坦然,没有哀求,没有媚态,只有平等的商议。 崔延序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江容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比装痴扮傻时可爱多了。” 江容笙一愣,随即脸颊微热:“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崔延序正色道,“我喜欢你这样。真实,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江容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月光。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京城期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不要像……”他顿了顿,“不要像我祖母那样,什么都藏在心里。” 江容笙心头一震。这话里的关切太明显,明显到她无法再装作不懂。 “崔公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崔延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开始是因为祖母。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我想帮她完成遗愿,也想从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那现在呢?” “现在……”崔延序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是因为你是江容笙。” 月光洒满庭院,虫鸣忽然静了一瞬。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江容笙率先移开目光:“夜很深了,公子早些休息。”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江容笙。”崔延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知道你不信承诺,不信永远。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是真心的。” 江容笙背对着他,咬住下唇。她能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公子,”她最终挣开他的手,没有回头,“夜深了,请回吧。” 她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息。 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不是刘牧原那种好色之徒,不是苏言卿那样的温润君子。他深沉,复杂,却能看透她所有伪装,触碰到她最真实的部分。 而她,似乎也开始在他面前,一点点卸下防备。 这很危险。 江容笙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下的树影婆娑,像是祖母老家祠堂外的那棵。 “奶奶,”她轻声自语,“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多了种微妙的默契。 崔延序依旧忙于公务,但每日总会抽时间来后院坐坐,有时是送些沿途买的特色点心,有时是告知行程安排。话不多,举止有礼,但那种若有似无的关切,江容笙能感觉到。 她也不再刻意撩拨,恢复了自然的样子。两人偶尔会讨论金钗的研究进展,或聊些沿途风物。 崔延序见识广博,从各地民俗到朝堂典故,皆能娓娓道来。 江容笙则时常冒出些新奇观点,让他耳目一新。 这日午后,车队在路旁茶寮歇脚。崔延序与侍卫在前头说话,江容笙和绿珠在里间歇息。 绿珠看着窗外崔延序的背影,忽然道:“容笙,崔公子待你,似乎与旁人不同。” 江容笙正喝茶,闻言呛了一下:“姐姐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绿珠压低声音,“这一路上,他对你处处照拂,看你的眼神也不像看旁人。” 江容笙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才道:“他只是因为他祖母的缘故。” “是吗?”绿珠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不全是。” 江容笙不语。她何尝感觉不到? 崔延序那些细微的体贴,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不是木头,自然明白其中的意味。 但她不敢深想。叶瑄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不能重蹈覆辙。 “姐姐,”她转移话题,“到了京城,你有什么打算?” 绿珠的笑容淡了些:“我还没想好。不过,苏公子来信说,他也会回京。或许……” 第三十二章 我喜欢你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姐姐,若你喜欢苏公子,就不要顾虑太多。人生苦短,该抓住的就要抓住。” 绿珠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这样的身份……” “身份可以改。”江容笙坚定地说,“崔公子答应给我们新的身份,到时你就是自由身。只要苏公子真心待你,这些都不是阻碍。” 绿珠眼中泛起泪光:“容笙……” “姐姐放心。”江容笙拍拍她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喧哗声。 江容笙起身走到窗边,只见茶寮外来了十余骑,皆着劲装,腰佩刀剑,气势汹汹。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有刀疤,眼神凶戾。 崔延序的侍卫立刻警觉,手按刀柄,护在主子身前。 “哪位是崔延序崔大人?”刀疤汉子扬声问道。 崔延序从容起身:“在下便是。阁下有何指教?”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他,抱拳道:“在下奉家主之命,特来迎崔大人回京。” “家主?”崔延序挑眉,“不知阁下家主是?” “崔永渊崔大人。” 话音一落,气氛骤冷。 江容笙心头一紧。崔延序的父亲?他派人来迎,只怕来者不善。 果然,崔延序的脸色沉了下来:“有劳费心。不过本官奉旨办差,自有安排,不劳旁人接送。” 刀疤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崔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您是崔家大少爷,家主关心您,特命我等沿途保护。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强硬,分明是胁迫。 崔延序冷笑:“若我非要推辞呢?” 刀疤汉子眼神一厉:“那就恕我等无礼了。” 他身后十余骑同时拔刀,寒光闪闪。崔延序的侍卫也纷纷出刀,双方剑拔弩张。 江容笙手心冒汗。她看到崔延序的手按在剑柄上,背脊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凛冽气势。 这个男人,在锦州官场周旋时从容不迫,在古寺月下时温和沉静,而此刻,面对强敌环伺,他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赵虎。”崔延序忽然唤道。 侍卫中一名壮汉应声:“属下在。” “护好后院。” “是!” 崔延序上前一步,直视刀疤汉子:“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刀疤汉子狞笑:“那就看崔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未说完,崔延序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长剑已抵在刀疤汉子咽喉。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到无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的。 刀疤汉子僵在原地,额头冒出冷汗。他身后的手下也惊呆了,不敢妄动。 “现在,”崔延序的声音冰冷如霜,“可以让开了吗?” 刀疤汉子喉结滚动,最终咬牙道:“撤!” 十余骑狼狈退去,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崔延序收剑入鞘,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转身走向后院,路过江容笙窗前时,脚步微顿,朝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容笙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下一处驿站。崔延序将江容笙和绿珠安排在最里间的上房,加派了护卫,这才去前厅处理后续事宜。 江容笙站在窗前,看着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血。 “容笙,”绿珠走到她身边,忧心忡忡,“崔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江容笙轻声道。 她想起崔延序说过的话。他父亲恨他,恨叶瑄,如今知道崔延序带着一个教坊司女子回京,只怕会更加恼怒。 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了。 夜深时,有人敲门。 江容笙警觉地问:“谁?” “是我。” 是崔延序的声音。 她打开门。崔延序站在门外,手中提着食盒,神色有些疲惫。 “给你带了宵夜。”他说,“今天受惊了吧?” 江容笙侧身让他进来:“还好。倒是公子……” “我没事。”崔延序将食盒放在桌上,“坐,一起吃。” 两人对坐,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汤面和几样小菜。赶路辛苦,江容笙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吃了起来。 崔延序吃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看她。等她吃完,他才开口:“今天的事,抱歉。连累你了。” 江容笙摇头:“是公子被连累了才对。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吧?” 崔延序沉默片刻,点头:“父亲知道了你的事,很不满。”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延序的语气很淡,眼神却很坚定,“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公子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只是合作,你没必要为了我,与家族对抗。” 崔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夜色,许久才道:“江容笙,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江容笙想了想,道:“公子很复杂。有时冷静得可怕,有时又很温柔。” “温柔?”崔延序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是第一个说我温柔的人。在旁人眼中,我是冷酷无情的崔首辅,是工于心计的世家子。” 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在你面前,我不想再装那些。我累了,江容笙。装了二十多年,真的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江容笙心上。 “所以,”她轻声问,“公子对我好,是因为在我面前可以做自己?” “是,也不是。”崔延序道,“开始或许是这样。但现在……”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现在是因为,我喜欢你。”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认真的脸上。江容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公子……” “不必现在回答。”崔延序站起身,“我知道你还不信我,也不信感情。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门轻轻关上,屋内恢复寂静。 江容笙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第三十三章 镜子 桌上的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她最防备的时候,敲开她的心防。在她最犹豫的时候,给她选择的自由。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心动。 也太懂得如何让人心痛。 江容笙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星辰寥落,新月如钩。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而她与崔延序之间这条若隐若现的线,究竟会引向何方?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北归之路,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加快了行程。崔延序的伤需要静养,但刺客的出现让他警觉。 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才更安全。 江容笙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照料之责。每日为他换药时,指尖总会不经意擦过温热的皮肤,引得两人皆是心头微颤。 她动作专业利落,是前世照顾受伤舞友练就的本事,却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特别。 “你这手法,也是家乡所学?”这日换药时,崔延序忽然问。 江容笙正用烧酒清洗伤口边缘,闻言顿了顿:“嗯。在我们那里,基础的急救知识很多人都懂。” 崔延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祖母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在她的家乡,孩童都要学如何包扎伤口、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因为那个世界并不总是安全的。”江容笙轻声道,“或者说,任何世界都不安全,只是危险的形式不同。” 她想起前世那些熬夜排练的日子,想起舞台上刺眼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想起演出成功后的鲜花掌声,也想起伤病复发时的绝望。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战场,只是她的战场从舞台换成了教坊司,换成了这辆北行的马车。 “祖母也常说类似的话。”崔延序的声音有些缥缈,“她说在这里,危险看得见。刀剑、毒药、明枪暗箭。而在她的家乡,危险可能藏在笑脸后、合约里、甚至最亲密的关系中。” 江容笙心头一震,抬眼看他:“你祖母把这些都告诉你了?” 崔延序点头:“她晚年时,常拉着我说这些。或许是因为无人可诉,又或许是想提醒我什么。”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她说得最多的,是刚到这个世界的那几年。她原本是个医女。按她的说法,叫做护士,专门照顾病人。刚穿来时身无分文,语言不通,差点冻死在街头。” 江容笙停下手中动作,静静听着。这些细节,崔延序从未提过。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游方郎中,见她手脚麻利,便收她做学徒。她跟着郎中走南闯北,学会了这里的语言,也见识了世间百态。”崔延序的目光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她说那几年虽然苦,却是最自由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可以做想做的事,救想救的人。” “直到遇见你祖父?”江容笙轻声问。 崔延序的眼神黯了黯:“是。那是在北疆战场上,祖父中了毒箭,命在旦夕。军医束手无策,祖母用家乡的方法救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祖父醒来后,见到的第一眼就是祖母守在床边,累得睡着了。他说那一刻,像是看见了月光化成的仙子。” 江容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样的开场,多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可结局却是那样惨淡。 “后来呢?”她问。 “后来,祖父不顾家族反对,执意要娶祖母。”崔延序缓缓道,“他那时年轻,热血,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祖母也信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们都太天真了。世家联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祖父可以顶住压力娶她进门,却顶不住日复一日的猜忌、流言和家族责任。” “那个妾室……” “是家族安排的。”崔延序闭了闭眼,“但祖父的默许,才是对祖母最深的伤害。” 车窗外,天色渐暗,远山如黛。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寂静。 许久,江容笙才轻声问:“你恨你祖父吗?” 崔延序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小时候恨过。恨他辜负了祖母,恨他让我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但后来……渐渐理解了。” “理解?” “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崔延序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是崔家嫡长子,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感情微不足道。这是世家子弟的宿命。” 他转头看向江容笙:“就像现在的我,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掣肘。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一举一动都要权衡利弊。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考虑会给家族带来什么影响。” 这话说得太直白,江容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所以你想离开。”她最终说。 “所以我想离开。”崔延序重复,眼中燃起某种光亮,“去一个可以只做崔延序,而不是崔家继承人、崔首辅的地方。去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爱谁、怎么活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江容笙脸上,那样专注,那样认真。 江容笙的心跳又开始乱了。她别开视线,继续处理伤口,却发现自己手指有些抖。 “快好了。”她强作镇定,“再换两次药,伤口就能愈合了。” “谢谢。”崔延序说。 “不必谢我。”江容笙低头收拾药箱,“我们是合作关系,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刻意强调合作关系,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划清界限。 崔延序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驿站。这夜的驿站比前几日更简陋些,但还算干净。崔延序依旧给江容笙和绿珠安排了最里间的上房,自己住在隔壁。 夜深人静时,江容笙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崔延序那些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祖母叶瑄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的处境。 同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同样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同样遇到了位高权重的男人。 叶瑄选择了相信爱情,结局是困守后宅,孤独终老。 她呢?她该怎么做? 第三十四章 私情 翻来覆去间,隔壁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江容笙心头一紧。崔延序的伤在胸口,咳嗽会牵动伤口。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披衣,拿起药箱走了出去。 敲门前,她听到里面传来低语声。是崔延序在和侍卫说话。 “……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崔永渊大人昨日在朝上参了您一本,说您在外滞留不归,耽于私情,有负圣恩。”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崔延序冷笑:“他倒是心急。还有呢?” “还有几位御史也上了折子,说您带回的那个女子身份不清,有损官声。皇上暂时压下了,但朝中议论不少。” “知道了。还有吗?” “老夫人。您父亲的正妻,前日递了牌子进宫,去见太后了。具体说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恐怕与您有关。” 室内沉默片刻,才听崔延序道:“继续盯着。另外,派人保护好江姑娘和绿珠姑娘,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江容笙站在门外,手心冰凉。她早知道回京之路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崔延序已经为她承受了这么多压力。 她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片刻后,门开了,侍卫警惕地看向她,见是她才松了口气。 “江姑娘。” “我听到咳嗽声,来看看。”江容笙平静地说,举了举手中的药箱。 侍卫看向屋内,得到默许后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则退到门外守着。 崔延序半靠在床头,衣衫微敞,露出包扎的胸口。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 “吵到你了?”他问。 江容笙摇头,走到床边坐下:“伤口疼吗?” “还好。” 她没说话,直接解开绷带查看。伤口有些红肿,但没有发炎迹象。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崔延序忽然问。 江容笙手上动作不停:“听到一些。” “害怕吗?” “怕什么?”江容笙抬眼看他,“怕你父亲?怕那些御史?还是怕太后?”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崔延序有些意外。 “你不怕?” “怕有用吗?”江容笙系好绷带,收拾药箱,“既然没用,就不必怕。” 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崔延序:“崔公子,有句话我想说清楚。” “你说。” “你为我做的这些,我很感激。”江容笙一字一句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与家族彻底决裂,或者影响仕途。我们的合作,不该让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江容笙,你总是这样。明明需要帮助,却总想着不欠人情;明明处境危险,却还在为别人考虑。” 他撑起身子,坐直了些:“但你可能误会了。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 江容笙一怔。 “我与父亲的关系,本就势同水火。他恨我祖母,也恨我,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未停止。”崔延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算没有你,我们迟早也会决裂。你只是一个导火索。”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仕途,我更不在乎。这个首辅之位,本就是为了有足够的权力寻找金钗、完成祖母遗愿。如果目的达到了,这位置要不要都无所谓。” 江容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当朝首辅,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位,他竟说“要不要都无所谓”? “你不信?”崔延序看穿她的心思。 “只是很难理解。”江容笙诚实地说。 “因为你不是世家子弟,不懂这种生活有多窒息。”崔延序望向窗外夜色。 “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家族而活,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连笑都要分场合、分对象。长大了,婚姻是筹码,朋友是人脉,就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问‘她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好处’。” 他转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厌倦:“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三年。够了,真的够了。” 江容笙心中震动。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崔延序对穿越如此执着。那不仅仅是为了祖母,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挣脱这身华丽的枷锁,去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就像她一样。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 两人相视无言,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江容笙才开口:“不早了,公子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却听崔延序在身后说:“江容笙。” 她停下脚步。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但需要放弃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江容笙没有回头,只是问:“比如?” “比如在这里已经拥有的一切。朋友,事业,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感情。” 江容笙的心狠狠一颤。 她明白了。崔延序问的不仅是她,也是他自己。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是否愿意放弃首辅之位、放弃崔家的权势、放弃在这里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重新开始? 而她呢?如果她真的能回去,是否愿意抛下这里的一切。 抛下绿珠,抛下这些年的挣扎与成长,抛下眼前这个人?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也许要到那一天,才能做出选择。” “是啊。”崔延序轻声道,“也许要到那一天。” 江容笙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烛光昏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回到自己房间,绿珠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等她。 “容笙,你没事吧?”绿珠担忧地问。 江容笙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姐姐,你觉得崔延序这个人,真的可信吗?” 绿珠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能说他完全可信。但他对你,确实与旁人不同。” 她握住江容笙的手:“容笙,姐姐知道你在怕什么。叶瑄的故事,确实让人心寒。但你要明白,你不是叶瑄,崔延序也不是崔羽染。你们的故事,不一定会有同样的结局。” “可是……” “可是你不敢赌。”绿珠接道,“我明白。但容笙,人生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的。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三十五章 谭州夜雨 江容笙靠在绿珠肩上,感到一阵疲惫:“姐姐,我好累。” “那就先休息。”绿珠轻拍她的背,“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一夜,江容笙睡得不安稳。梦里,她一会儿在现代的舞台上跳舞,一会儿在教坊司的后院洗衣,一会儿又在古寺的月光下看着金钗发光。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崔延序的脸,他在月下看着她,眼中是叶瑄的影子,也是她自己的影子。 醒来时,天已微亮。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江容笙坐起身,望向窗外渐白的天空。车队即将继续北行,离京城越来越近,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而她的心,也在这北归之路上,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跋涉。 前路漫漫,但她知道,无论最终走向何方,有些选择,必须由她自己来做。 就像舞蹈中的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 这是她的路,她的舞。 无人可以替代。 车队抵达潭州时,已是掌灯时分。天边乌云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一场大雨将至。 潭州是北归路上最大的城池,城墙巍峨,夜市繁华。崔延序未惊动官府,只包下一处客栈的后院,安顿众人歇息。 江容笙刚下马车,便见客栈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苏言卿一袭青衫,手执折扇,正含笑望着她们。 “苏公子?”绿珠先惊喜出声。 苏言卿上前行礼:“得知二位姑娘路过潭州,特在此等候。家父与崔大人是故交,听闻崔大人受伤,家中已备好客房药膳,还请移步一叙。”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在此等候,又搬出父辈交情,让人难以推拒。 崔延序从前面马车下来,面色依旧苍白,但神色从容:“苏公子有心了。只是我等行路之人,不敢叨扰贵府。” “崔大人客气。”苏言卿笑容温润,“家父常说,当年在翰林院多蒙崔老太爷指点,一直无缘报答。如今崔大人路过潭州,若连杯热茶都不招待,家父定要责备晚辈失礼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崔延序看了江容笙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应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苏府在城东,是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文雅气息。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檐下挂着风铃,夜风吹过,叮咚作响。 苏父苏明远是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人,现任潭州学政。他亲自在二门迎接,与崔延序寒暄时,态度恭敬却不谄媚,确有几分文人风骨。 “崔大人伤势如何?老朽已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就在偏厅等候。”苏明远关切道。 崔延序拱手:“有劳苏大人费心,皮外伤而已,不敢劳动名医。” “哎,崔大人此言差矣。伤在胸口,非同小可,还是让大夫看看稳妥。”苏明远坚持道。 江容笙在一旁静静观察。这位苏大人看似热情周到,但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不像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待崔延序的态度,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而非下级对上级的奉承。 大夫诊脉后,确认伤口愈合良好,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养。开了几副补气血的方子,叮嘱静养几日。 苏明远这才放下心来,命人准备晚膳,又安排厢房。他特意将崔延序安排在正院东厢,江容笙和绿珠则住在后院的清音阁。 那里环境清幽,离前院有一段距离,既方便她们休息,也避了男女之嫌。 安排得如此妥帖,连崔延序都挑不出毛病。 晚膳时,苏明远果然只叙旧,不谈朝政。他与崔延序聊起崔老太爷当年在翰林院的轶事,又谈起江南文风,言辞恳切,见解独到。 江容笙默默听着,偶尔与绿珠交换眼色。这位苏大人,确实是个妙人。 膳后,苏明远告罪去书房处理公务,留下苏言卿作陪。雨已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庭院中的芭蕉叶在灯影中摇曳。 “这雨怕是要下一夜。”苏言卿望着窗外,“崔大人不如在潭州多留两日,等伤势好些再走。” 崔延序还未答话,江容笙先开口:“多谢苏公子好意,只是行程耽搁久了,恐生变故。” 她说得委婉,但众人都明白意思。刺客既已出现,难保没有下一波。 苏言卿点头:“姑娘思虑周全。既如此,我明日安排几个护卫,护送你们一程。都是苏家培养的好手,信得过。” “不必……” “崔大人不必推辞。”苏言卿正色道,“您为朝廷办差,为民除害,如今遭人暗算,我等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当。” 话已至此,崔延序只好领情:“那就多谢苏公子了。” 又坐了片刻,崔延序面露倦色,江容笙便提议让他早些休息。苏言卿亲自送崔延序回房,江容笙和绿珠则由丫鬟领着回清音阁。 雨夜路滑,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时,江容笙忽然停下脚步。 “姑娘?”丫鬟回头。 “你们先走,我想在这里站会儿。”江容笙轻声道。 绿珠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对丫鬟道:“我陪容笙一会儿,你先回去准备热水吧。” 丫鬟应声离去。雨声淅沥,园中只剩她们两人。 “姐姐,”江容笙望着雨幕中的亭台楼阁,“你觉得苏家父子如何?” 绿珠沉吟道:“苏大人是真正的君子,苏公子也是赤诚之人。” “是啊。”江容笙轻叹,“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世道,反而让人担心。” 绿珠不解:“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会被牵连。”江容笙转身看她,“姐姐,崔延序与我回京,这一路不会太平。苏家若与我们走得太近,难保不会被盯上。” 绿珠神色一凛:“你是说……” “我是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该告辞。”江容笙声音虽轻,语气却坚定,“不能连累苏家。” 雨声渐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两人正要回房,却见廊下走来一人,正是苏言卿。他撑着伞,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第三十六章 京城 “二位姑娘还没休息?”苏言卿走近,将伞收在廊下,“家母做了些宵夜,让我送来。” 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桂花圆子和几样精致小菜。绿珠眼眶微热:“多谢苏公子,也多谢夫人。” “不必客气。”苏言卿微笑,“家母听说绿珠姑娘琴艺高超,一直想请教。只是今夜太晚,不便打扰。若姑娘方便,明日可否拨冗一叙?” 绿珠看了江容笙一眼,见她点头,便应道:“夫人有请,岂敢推辞。只是我等明日就要启程,恐怕……” “明日就要走?”苏言卿皱眉,“崔大人的伤……” “已无大碍。”江容笙接道,“此行凶险,不宜久留。苏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苏言卿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姑娘,崔大人,还有你与绿珠姑娘。你们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问得直接,目光澄澈,没有打探隐私的意味,只有真诚的关切。 江容笙与绿珠对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苏言卿见状,轻叹一声:“是我唐突了。只是若真遇到难处,苏家虽不显赫,在潭州地界还能说上几句话。你们不必一个人扛着。” 这话说得恳切,连江容笙都有些动容。她想了想,道:“苏公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你与苏大人的好意,我们铭记在心。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将你们牵扯进来。” 苏言卿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江姑娘,你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江容笙心头一跳。 “不是容貌,不是才艺。”苏言卿缓缓道,“是这种明明身处险境,却还在为他人着想的性子。崔大人能得你相伴,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暧昧,只有纯粹的欣赏。 江容笙微微欠身:“公子过誉了。” 雨势渐小,夜色愈深。苏言卿告辞离去,江容笙和绿珠回到清音阁。 洗漱后躺在床上,江容笙却睡不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脑中思绪纷乱。 苏言卿的话,让她想起前世那些单纯喜欢她舞蹈的观众,那些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欣赏。在这个世界,这样的纯粹太珍贵,也太脆弱。 她忽然想起崔延序。那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似乎也是复杂的混合。 有对祖母的移情,有对同类人的理解,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或许也有一点点纯粹的喜欢。 但这些感情,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隔壁传来绿珠翻身的声音。江容笙轻声道:“姐姐还没睡?” “嗯。”绿珠的声音有些闷,“容笙,你说,苏公子他……” 她没有说完,但江容笙明白。 “姐姐喜欢他?”江容笙问得直接。 黑暗里沉默良久,才听绿珠轻声道:“我不知道。只是与他相处时,很自在。不必伪装,不必算计,就像当年在永香坊,他来找我切磋琴艺时那样。” 江容笙心中了然。绿珠对苏言卿的感情,也许还谈不上爱,但那份知音相惜的情谊,在这个世道已属难得。 “姐姐,”她轻声说,“若你喜欢,就抓住。人生苦短,不要留下遗憾。” “可我的身份……” “身份可以改。”江容笙坚定地说,“等到了京城,崔延序会给我们新的身份。到时你就是自由身,配得上任何人。” 绿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雨声渐沥,夜色深沉。江容笙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乱世儿女,身如浮萍。能抓住一点真心,已是万幸。 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心在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抓。 迷迷糊糊间,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古寺月下,两支金钗在月光中缓缓升起,形成一个光门。 光门的那一头,是现代都市的繁华景象。她正要走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崔延序站在银杏树下,白衣染血,眼中满是哀伤。 “别走。”他说。 她站在原地,光门近在咫尺,身后是他哀伤的眼神。 进退两难。 醒来时,天已微亮。雨停了,窗外鸟鸣清脆。 江容笙坐起身,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起身穿衣,推开窗。晨光中的苏府宁静祥和,庭院里积着雨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知道,今日一别,前路凶险。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因为后退的路,早已被封死。 就像那支单股金凤钗,一旦拿起,就再也放不下。 就像那段北归之路,一旦启程,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她与崔延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如同这潭州夜雨,来得无声无息,却已浸透心脾。 是福是祸,只能交给时间去验证。 晨光中,她握紧胸前的金钗,轻声自语 “该来的总会来的。” …… 京城。 这座大燕朝的都城,终于在第十日的黄昏,出现在官道尽头。 江容笙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城墙高耸,楼阁层叠,飞檐如翼,在暮色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 城门口人来人往,商队、马车、挑担的脚夫、骑马的士子,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这就是京城。 大燕的心脏,权力的中心,也是崔延序从小长大的地方。 江容笙放下车帘,心中五味杂陈。十年了,她从锦州城的教坊司,一步步走到这里。 离回家之路更近了,却离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更近了。 车队放缓速度,随着人流慢慢向城门移动。守城士卒查验路引时,崔延序递上一枚腰牌,那士卒看了一眼,立刻神色一凛,恭敬地行礼放行。 进了城,景象更是繁华。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有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文房四宝的,还有茶楼酒肆,传出阵阵丝竹声和笑谈声。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着缎的富商,有佩剑而行的武士,有乘轿而过的贵妇,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江容笙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感。这就是崔延序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崔永渊 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宅院,都刻着他的记忆。 车队穿过正阳门大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宅院前。 “到了。”崔延序的声音传来。 江容笙下车,抬头望去。宅院不大,但精致典雅。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崔府”二字,笔力遒劲。 “这是我置办的私宅。”崔延序走到她身边,“不在崔家老宅内,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你们先住在这里,等一切安顿好再说。” 江容笙明白他的意思。若直接住进崔家老宅,难免要与崔永渊等人打交道,不如先在外安置,避开锋芒。 “多谢公子。” “不必谢。”崔延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宅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前后两进,前院有花厅、书房,后院是寝居之处。 花园虽小,却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几株梅花正含苞待放。 江容笙的房间在后院东厢,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案上还摆着一瓶新折的红梅。 绿珠住在隔壁,也是同样的布置。 “这是公子提前安排好的?”绿珠惊讶道。 江容笙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崔延序什么都没说,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晚饭时,崔延序亲自过来陪她们用膳。厨子是崔延序从崔家老宅调来的,手艺极好,做的都是江南风味。 席间他话不多,只是偶尔给江容笙夹菜。 饭后,他屏退下人,正色道:“明日我要进宫复命,可能会在宫中耽搁几日。你们在这里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就吩咐管家。院中有护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江容笙点头:“公子放心。” 崔延序顿了顿,又道:“京城不比锦州,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父亲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有人上门滋事,不必理会,只管让护卫打发了就是。” 他说得平静,江容笙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公子,”她问,“你父亲真的会对我动手吗?”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他会的。不是为了你这个人,是为了打击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崔家这一代,嫡支只有我一人。旁支虎视眈眈,都想取而代之。我父亲虽然恨我,但他更恨旁支夺走家业。所以他不会真的杀我,但他会通过伤害我在乎的人,来逼我就范。” 在乎的人。 江容笙心头一颤。这四个字,他说得自然,她却听得心跳加速。 “那公子打算怎么做?” 崔延序转身,目光深邃:“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出门。有什么事,让护卫传话给我。”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江容笙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翌日一早,崔延序便进宫去了。 江容笙站在院中,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这些日子同行,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如今突然分开,竟有些不适应。 “容笙,别看了,风大。”绿珠拿着披风出来,给她披上。 江容笙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可是崔公子说……”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江容笙道,“总要熟悉熟悉这里,总不能一直关在院子里。” 绿珠想了想,点头应了。 两人换了寻常衣裳,带着一名护卫出了门。巷子外就是正阳门大街,虽不如内城繁华,却也热闹。 她们沿街慢慢走着,看店铺里琳琅满目的货物,听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围在街角,不知在看什么。江容笙本不想凑热闹,却听见人群中传出一句: “……崔家那个庶子,听说又闹事了……” 崔家?庶子? 她脚步一顿,对护卫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挤进人群,片刻后回来禀报:“姑娘,是崔家大公子。就是崔永渊大人,在酒肆喝醉了,与人起了争执。” 崔永渊?崔延序的父亲? 江容笙心中一动,对绿珠道:“姐姐,我们去看看。” “容笙!”绿珠想拦,却拦不住。 江容笙走到人群边缘,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家酒肆门口,一个中年男子衣衫不整,满脸通红,正揪着一个年轻士子的衣领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我?我告诉你,我是崔家的嫡子!嫡子!我母亲是崔家正室夫人!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贱婢!” 那年轻士子被揪得喘不过气,连连求饶:“崔大人息怒,学生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没有?”崔永渊冷笑,“你们这些读书人,背地里怎么编排我,当我不知道?说我是庶子,说我生母是贱籍,说我不配当崔家人!呸!我告诉你们,我才是崔家正统!那个崔延序,他才是……他才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才是嫡子……我母亲才是正室……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同情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江容笙看着这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崔延序的父亲。 那个恨叶瑄,却也被自己的身世折磨了一辈子的人。 他醉成这样,当街失态,不过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生母是妾,又是难产而死,他被记在叶瑄名下,却始终不被承认是嫡出。这份屈辱,跟了他一辈子。 “姑娘,我们走吧。”护卫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江容笙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崔永渊已被酒肆伙计扶了进去,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宅院,江容笙心情沉重。 她想起叶瑄日记里那些文字,想起叶瑄晚年的孤独。若叶瑄知道,她的存在给这个孩子带来了一生的阴影,她会作何感想? 第三十八章 宴会 而崔延序,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面对这样一个恨他入骨的父亲,又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忽然很想见他。想问他小时候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是怎么在夹缝中长大的。 但这种冲动,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三日后,崔延序回府。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显然这几日没休息好。见到江容笙,他勉强笑了笑:“这几日可好?有人来过吗?” 江容笙摇头:“没有。倒是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人。” 崔延序眼神一凝:“谁?” “崔永渊大人。”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问:“他怎么了?” 江容笙将看到的情形说了。 崔延序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他经常这样。酒后失态,当街闹事,然后被崔家派人抬回去。” “公子...” “不必同情他。”崔延序打断她,“他恨我,恨祖母,恨所有让他想起自己出身的人。但这辈子,他除了恨,什么都没做。祖母给过他机会,让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用自己的本事证明自己。可他不要,他只想靠崔家的名头压人。” 他的语气平静,但江容笙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这次进宫,出了什么事吗?” 崔延序看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道:“太后召见我了。” “太后?” “嗯。”崔延序走到桌边坐下,“太后一直想让我娶她的侄孙女。之前我用公务推脱,如今回京复命,她旧事重提。” 江容笙心头一紧:“那公子怎么回答?” “我说暂时无意婚事。”崔延序看着她,“太后很不高兴,说我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太后。朝中好几家都在打我的主意。首辅之位,崔家嫡长孙,年过二十三尚未娶妻,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块肥肉。” 江容笙沉默。她早该想到的。以崔延序的身份地位,婚事怎么可能自己做主? “还有……”崔延序犹豫了一下,“我父亲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若我执意与一个教坊司女子纠缠,就要开祠堂,将我逐出崔家。” 逐出崔家!江容笙倒吸一口凉气。 “他做得到吗?” “做得到。”崔延序苦笑,“他是名义上的家主。只要他能说服族中长老,就能将我逐出宗族。到那时,我身上就没有崔家的光环了。” 他看向江容笙:“害怕吗?若我被逐出崔家,就帮不了你了。金钗的秘密,京城的人脉,一切都可能落空。” 江容笙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崔延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从没指望靠你的权势回家。”江容笙说,“金钗的秘密,我自己会研究。京城的人脉,我自己会经营。你帮我,我感激;你不帮,我也不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唯一怕的,是你因为我,失去你本可以拥有的一切。”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江容笙,你总是这样。”他说,“明明自己处境最危险,却总在为别人着想。” “这不是为别人着想。”江容笙别开视线,“这叫不想欠人情。” 崔延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若我说,我不怕失去那些呢?”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江容笙心上,“若我说,比起首辅之位,崔家嫡长孙的身份,我更想抓住眼前的人呢?” 江容笙的心跳如鼓。她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炽热。 “崔延序……” “我知道你不信。”他打断她,“所以我不会逼你现在回答。只是让你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窗外,暮色渐沉。梅花在晚风中摇曳,送来阵阵幽香。 这一刻,江容笙忽然觉得,也许绿珠说得对。人生苦短,能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就算最后不能圆满,至少不会遗憾。 而她,终于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哪怕只是一次。 翌日,一封请帖送到了崔府。 请帖是端王府发的,邀崔延序携新纳的如夫人赴端王府赏梅宴。措辞客气,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崔延序看着请帖,脸色阴沉。 端王燕珩,皇帝的同胞弟弟,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他与崔延序一向不对付,这次主动发帖,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公子不想去?”江容笙问。 “不能不去。”崔延序道,“端王的面子不给,就是打皇家的脸。只是……”他看向江容笙,“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推说你有恙在身。” 江容笙想了想,摇头:“我去。” 崔延序皱眉:“你不知道端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他请你去,绝对没安好心。” “我知道。”江容笙平静道,“但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走一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让他们一直盯着,不如正面应对。”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江容笙,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这份胆气。”他说,“不是莽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气。” 江容笙笑了:“那公子就陪我走这一趟?”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好。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三日后,端王府赏梅宴。 王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今日宾客云集,多是京中权贵,世家子弟。崔延序带着江容笙一出现,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那就是崔首辅新纳的如夫人?” “听说是从锦州教坊司带回来的。” “啧啧,崔首辅一向清冷自持,竟也会为女色所惑。” “听说崔家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崔永渊大人要开祠堂逐他出宗族呢。”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好奇,有不屑,有幸灾乐祸。江容笙充耳不闻,步履从容,神态自若。 第三十九章 长公主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别在意。” “我没在意。”江容笙轻声回答,“他们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崔延序看她一眼,眼中有着赞赏。 两人步入梅园。园中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宾客三三两两聚在花下品茶论诗,一派雅致景象。 端王燕珩站在亭中,正与几位朝中大员说笑。他约莫三十出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见崔延序来,他笑着迎上前:“崔大人来了!这位就是江姑娘吧?久仰久仰。” 他嘴上说着久仰,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在江容笙身上打量,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江容笙福身行礼:“民女见过端王殿下。” “不必多礼。”端王虚扶一把,“早就听说崔大人从锦州带回一位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崔大人连太后的亲事都推了。” 这话说得诛心。既点出崔延序拒婚太后之事,又暗示江容笙是红颜祸水。周围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 崔延序淡淡道:“殿下过誉了。容笙只是一介民女,当不起如此夸赞。” “哎,崔大人谦虚了。”端王笑道,“本王最是怜香惜玉。江姑娘在锦州受苦多年,如今到了京城,可要多走动走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着,竟伸手去拉江容笙的手。 江容笙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躲开了那只手。 端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江姑娘倒是矜持。好,好,本王就喜欢矜持的女子。” 他说着,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捧来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价值连城。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端王笑道,“江姑娘收下吧。” 这是当众赏赐。若江容笙收下,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崔延序的妾室,是被人赏玩的物件;若不收,就是不给端王面子。 进退两难。 崔延序正要开口,江容笙却抢先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民女一介草民,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受此重礼。况且……”她微微一笑,“民女在锦州时,曾听人说过一句话: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殿下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说得不卑不亢,既拒绝了赏赐,又没失了礼数。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没想到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气度。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大笑:“好一个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江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崔大人好眼光。” 他收回手,不再纠缠。但江容笙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赏梅宴继续进行。期间有不少贵妇上前与江容笙搭话,有的好奇,有的试探,有的则明显带着敌意。江容笙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不卑微。 直到一位老夫人出现。 那老夫人约莫六十来岁,满头银发,面容严肃,穿着华贵,气度不凡。她一出现,周围的贵妇纷纷让路,行礼问安。 “老夫人来了。” “给老夫人请安。” 江容笙不认识她,但从众人的反应能看出,这位老夫人身份极高。 端王亲自迎上去:“姑母来了,侄儿有失远迎。” 姑母?江容笙心中一动。端王的姑母,那不就是太后的姐姐,当朝长公主? 长公主燕氏,先帝嫡女,当今太后的姐姐,嫁入崔家。 正是崔延序的祖母! 不对,崔延序的祖母是叶瑄,那这位长公主是…… 她忽然想起崔延序说过,崔羽染先娶叶瑄,后因家族压力纳妾。那妾室出身世家,难道是…… “那是崔家老夫人。”崔延序低声道,“我父亲名义上的母亲,长公主殿下。” 名义上的母亲。江容笙明白了。这位长公主,就是崔羽染后来娶的正妻,崔永渊名义上的母亲,崔家真正的女主人。 而她,是叶瑄的替代品。 长公主走到江容笙面前,目光如刀,上下打量。那眼神冰冷而锋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就是那个教坊司女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江容笙福身:“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得倒是周正。”长公主淡淡道,“难怪能迷惑住延序。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当年也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惑了羽染,差点毁了我崔家?” 江容笙心头一震。她说的,是叶瑄。 “那女子最后如何了?”长公主冷笑,“困在后宅,孤独终老。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这就是勾引崔家子弟的下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周围的人都不敢吭声。 崔延序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被江容笙按住手。 她抬头,直视长公主的眼睛,平静道:“殿下说的那位女子,民女略有耳闻。只是民女听说,她并非来历不明,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医术高明,救过许多人。她嫁给崔老太爷,也是两情相悦,并非勾引。”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来的事,民女不敢妄议。只是觉得,一段姻缘成与不成,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只怪一方。”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竟敢当众顶撞她。 “你放肆!”旁边的贵妇喝道。 江容笙却不卑不亢:“民女只是就事论事,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刺骨。 “好一张利嘴。难怪延序对你死心塌地。”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江姑娘,京城水深,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趟的。好自为之。” 说完,她扬长而去。 周围的贵妇们窃窃私语,看向江容笙的目光更加复杂。有佩服她胆量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江容笙摇头:“没什么。她说她的,我听我的,不疼不痒。”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长公主的态度,代表着崔家,甚至代表着整个京城的世家。他们不会接受她,就像当年不会接受叶瑄。 而叶瑄的结局,会不会也是她的结局? 赏梅宴结束,两人乘车回府。一路上,江容笙沉默不语。崔延序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到宅院,绿珠迎上来,见两人脸色不对,担忧道:“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绿珠跟进来,坐在她身边:“容笙,出什么事了?” 江容笙将今日的事说了。绿珠听完,沉默良久,才道:“容笙,这条路不好走。” 第四十章 寻常烟火 “我知道。” “但你还想走下去?” 江容笙望着窗外,那几株梅花在暮色中静静绽放。她想起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姐姐,”她轻声道,“我想走下去。” 绿珠看着她,忽然笑了:“傻丫头,你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他。” 江容笙怔住了。喜欢?她喜欢崔延序吗?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想起他的温柔、他的坚持、他的保护、他的眼神…… 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忽视的感觉,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动心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容笙,”绿珠握住她的手,“姐姐替你高兴。真的。” 江容笙眼眶微热,抱住她:“姐姐,谢谢你。” 夜深了,月光如水。 江容笙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两支金钗。月光下,钗上的凤凰纹路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让她穿越而来,让她遇见崔延序,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 端王府的赏梅宴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是崔延序的布置起了作用,还是那些权贵们忙着过年无暇他顾,总之接下来半个月,竟无人上门滋事。 江容笙和绿珠安居在小院里,过起了难得的平静生活。 腊月里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江容笙前世生在南方,从未经历过这样干冷的冬天。每日清晨推窗,院子里总是覆着一层薄霜,池塘结了冰,连那几株梅花的花苞上都凝着细细的冰晶。 “姑娘,该加衣裳了。”丫鬟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洗脸水。 春杏是崔延序从崔家老宅调来的,十八九岁,圆脸杏眼,说话带着京郊的口音,人很勤快,就是话多。 刚开始江容笙有些不习惯,但相处几日,倒觉得这丫头天真烂漫,比那些心思深沉的仆人强多了。 江容笙披衣起身,就着热水洗了脸。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脸色比在锦州时红润许多。 “姑娘今日穿哪件衣裳?”春杏打开衣柜,“这件蜜合色的如何?还是这件石榴红的?” 江容笙看了一眼,指着那件月白色的:“就这件吧。” 春杏嘟起嘴:“姑娘总穿素净的,多没意思。那日端王府赏梅,那些贵妇们哪个不是穿红着绿,就姑娘穿得素,反倒显眼。” 江容笙笑了:“穿素净就显眼,那穿红的岂不是更显眼?” 春杏想了想,挠头道:“好像是这个理儿。哎呀,奴婢想不明白,反正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江容笙被她逗笑了。这丫头,嘴甜得很。 梳洗完毕,绿珠也过来了。两人一起用早膳。厨子是崔延序特意请的江南厨娘,做的早点精致可口,灌汤包、翡翠烧卖、桂花糖藕,还有一碟酱菜。 “这日子过得,比在锦州强多了。”绿珠感叹,“每日睡到自然醒,有人伺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像做梦。” 江容笙夹了个烧卖给她:“姐姐喜欢就好。” 绿珠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苏公子来信了。” “哦?”江容笙抬眼,“说什么?” “说他年后进京,参加春闱。”绿珠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还说若方便,想来看看我们。” 江容笙笑了:“这是来看我们,还是来看姐姐?” 绿珠嗔她一眼,却没否认。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春杏掀帘进来,笑嘻嘻道:“姑娘,崔大人来了。” 江容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崔延序已掀帘而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她们正在用膳,笑道:“看来我来晚了,你们都吃上了。” “公子可用过早膳了?”江容笙问。 “在宫里随便用了些。”崔延序将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御膳房的点心,皇上赏的,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做成梅花、桃花、石榴的形状,栩栩如生。 春杏在一旁惊叹:“哎呀,这是御膳房的手艺!奴婢听说,御膳房的点心师傅都是从江南请来的,做出来的点心跟真花似的,都舍不得吃。” 江容笙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她真心赞道。 崔延序看着她吃,眼中漾着笑意。这些日子他常来,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是街上的新奇玩意儿,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今日不用上朝?”江容笙问。 “今日休沐。”崔延序在桌边坐下,“接下来几日都无事,可以多陪陪你们。” 绿珠识趣地起身:“我去看看厨房的午膳备得如何了。”说完拉着春杏出去了。 屋内只剩两人。江容笙继续用早膳,崔延序就坐在旁边看。这场景这些日子常有,她已渐渐习惯。 “过几日就是腊八了。”崔延序道,“京城习俗,腊八要喝腊八粥。我让厨房备好了材料,到时我们一起煮。” “公子会煮粥?”江容笙有些意外。 崔延序笑了:“不会。但可以学。” 江容笙也笑了:“那我可得看着点,别把厨房烧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 用完早膳,江容笙去院中散步消食。崔延序陪着她。天很冷,呵气成霜,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中那几株梅花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雪白的背景上格外醒目。江容笙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幽香。 “喜欢梅花?”崔延序问。 “嗯。在锦州时,绿珠姐姐院里也有一株,每年冬天开花,她就剪几枝插在瓶里。”江容笙想起往事,“那时我还在洗衣房做粗使丫头,每次去送衣裳,都要多看几眼。”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赏梅。” 这话说得平常,江容笙却心头一热。 第四十一章 祠堂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折了一枝梅,递给他。 崔延序接过,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 午后,崔延序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江容笙回房拿出叶瑄的日记,继续研读。这些日子她已将日记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日记里记载的,多是叶瑄初到这个世界时的见闻和心境。 她写北疆的风沙,写游方郎中的善良,写第一次见到崔羽染时的场景。 ……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我以为他活不了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那样亮,像夜空中的星。我用尽平生所学救他,三天三夜不敢合眼。 醒来时,他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我说:救你的人。 他笑了,说:那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容笙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女护士,年轻的将军,在战火纷飞的北疆相遇。多么像话本里的故事。可后来的结局,却那样惨淡。 她翻到后面,看到叶瑄写崔羽染纳妾后的心情: “……他说是家族压力,说他没办法。我懂,我真的懂。可懂了又怎样?心还是会痛。夜里睡不着时,我就想家乡。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想那些我以为平凡无奇的日子。原来最平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 江容笙眼眶微热。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身在异乡、无处可归的孤独,那种对过往最平凡生活的怀念,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她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崔延序正在前院书房,离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起身披衣,出了房门。 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崔延序和侍卫说话的声音。江容笙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提到自己的名字。 “……江姑娘的事,崔永渊大人那边又在闹了。”侍卫的声音,“他联络了几位族老,要开祠堂。还说若大人执意如此,就要将大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沉默片刻,崔延序的声音响起:“随他闹。” “可是大人,若真被逐出宗族,您的官位……” “官位?”崔延序冷笑,“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官位?” 侍卫不敢再劝。崔延序又道:“我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有些眉目了。当年叶老夫人的金钗,确实是崔羽染大人藏起来的。但藏在哪里,目前还没查到。不过,属下发现一件事……” “说。” “崔羽染大人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过长公主。那之后,长公主派人去过几次崔家老宅的祠堂,说是祭拜先祖,但每次都会在祠堂里待很久。” 崔延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金钗可能在祠堂?” “属下不敢断言,但长公主的行为确实可疑。” “继续查。” “是。” 江容笙站在门外,心跳如鼓。祠堂?长公主?难道叶瑄的金钗,一直被藏在崔家祠堂里?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轻轻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很快打开。崔延序站在门内,见她来了,神色柔和了些:“怎么过来了?外面冷。” “想来看看你。”江容笙说得自然,迈步进了书房。 侍卫识趣地退下。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案上堆着文书,茶还冒着热气。 江容笙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崔延序也在她身边坐下。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他问。 江容笙点头:“听到了。金钗可能在祠堂?” “只是猜测。”崔延序道,“祖母临终前,确实提到过老地方,但我一直不知道是指哪里。现在想来,崔家祠堂确实是可能的去处。” “那我们去查查?” 崔延序摇头:“不行。祠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况且长公主既然常去,肯定有所防备。” 江容笙沉默。她知道崔延序说得对,可眼看着线索就在眼前,却不能去查,实在让人心焦。 “别急。”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年时,崔家祭祖,我有机会进祠堂,到时再暗中查探。”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炭火噼啪,暖意融融。这一刻的宁静,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烦恼。 傍晚时分,天又飘起雪来。 雪花纷纷扬扬,很快给院子铺上一层白。江容笙站在廊下看雪,崔延序就站在她身边。 “在我们那里,下雪天要吃火锅。”江容笙忽然说。 “火锅?” “就是一个大锅,里面煮着汤,然后把自己喜欢吃的菜放进去烫熟,蘸着调料吃。”江容笙描述着,“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特别热闹。” 崔延序想象了一下,笑道:“听起来不错。要不今晚我们也吃这个?” 江容笙眼睛一亮:“可以吗?” “有何不可。”崔延序招手唤来侍卫,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锅子。当然不是现代那种火锅,而是这个时代流行的暖锅。 一个铜锅,下面烧着炭,里面煮着高汤,旁边摆着切好的羊肉、鱼肉、蔬菜、豆腐。 绿珠、春杏也被叫来一起。起初她们还有些拘谨,但在江容笙的带动下,渐渐放开了。 “这个羊肉嫩,姐姐尝尝。”江容笙给绿珠夹菜。 “这个豆腐也好吃,吸饱了汤汁。”春杏吃得满嘴流油,全忘了规矩。 崔延序看着她们,眼中有着温暖的笑意。他夹了片鱼肉,放在江容笙碗里。 江容笙低头吃鱼,耳根微热。这样的场景,让她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像一家人。 饭后,雪还在下。绿珠和春杏收拾碗筷,江容笙和崔延序站在廊下看雪。 “今日开心吗?”崔延序问。 “嗯。”江容笙点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崔延序看着她被炭火烤红的脸颊,忽然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像对待珍宝。 江容笙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映雪,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崔延序。”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真能找到金钗的秘密,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期待。 第四十二章 这辈子认定你了 崔延序眼中光芒大盛,握紧她的手:“愿意。” “那这里的一切呢?你的官位,你的家族,你的……” “都可以不要。”他打断她,“只要你。” 江容笙眼眶微热,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两颗心跳动的声音。 良久,崔延序轻声道:“江容笙,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犹豫、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腊八这日,天还没亮,厨房就忙活起来。 江容笙起个大早,披衣去厨房看。厨娘王婶正在淘洗各色米豆,红枣、莲子、桂圆、花生、松子、核桃,摆了一桌。 “姑娘来了?”王婶笑道,“腊八粥要熬一上午呢,姑娘先去歇着,好了叫您。” 江容笙摇头:“我帮忙。” 她挽起袖子,帮王婶淘米。动作生疏,但做得认真。 王婶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这位江姑娘虽是教坊司出身,却一点不娇气,待人温和,做事踏实,难怪大人喜欢。 崔延序也早早过来,见江容笙在忙,便也挽起袖子加入。王婶吓了一跳:“大人,这可使不得!” “无妨。”崔延序接过她手中的活,“今日腊八,大家一起动手才有意思。” 于是,厨房里热闹起来。江容笙淘米,崔延序剥核桃,绿珠切红枣,春杏烧火。王婶在一旁指点,不时被他们的笨拙逗笑。 “大人,核桃不是这样剥的,要用小锤轻轻敲……” “姑娘,米不能淘太多次,营养都淘没了……” “哎呀春杏,火太大了,要小火慢炖……” 忙活了一上午,腊八粥终于熬好了。热气腾腾的粥盛在碗里,各色米豆软烂,香气扑鼻。 江容笙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崔延序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比御膳房的好吃。” “那是因为自己动手做的。”江容笙笑道,“自己做的,什么都好吃。” 几人围坐在一起喝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江容笙提议去院子里堆雪人。 “堆雪人?”春杏好奇,“什么是雪人?” “就是用雪堆成的人形。”江容笙比划着,“先滚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小雪球做头,然后用树枝做手臂,用石头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 春杏听得两眼放光:“这个好玩!奴婢来帮忙!” 几人来到院中,开始滚雪球。这个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雪太松,一滚就散;雪太紧,又滚不动。江容笙试了几次,才滚出一个像样的雪球。 崔延序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但看着江容笙开心的样子,他也想试试。 他弯下腰,学着江容笙的样子滚雪球。起初不得要领,雪球越滚越歪,最后竟散了。春杏笑得直不起腰:“大人好笨!” 崔延序也不恼,继续尝试。几次之后,终于滚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江容笙赞道:“公子学得真快。” 崔延序拍拍手上的雪,眼中有着孩子气的得意。 两人合力将雪球堆在一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一个雪人的雏形就出来了。江容笙找了两根树枝插在两侧做手臂,又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春杏贡献出自己的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 “还差个帽子。”绿珠想了想,回房拿来一顶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诞生了。 几人围着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春杏提议。 江容笙想了想:“叫腊八?” “腊八?”崔延序挑眉,“雪人叫腊八?” “不好吗?”江容笙理直气壮,“腊八这天堆的,就叫腊八。” 崔延序笑着摇头:“好,就叫腊八。” 于是,院子里多了个叫腊八的雪人。它立在梅树下,戴着草帽,系着红头绳,憨憨地笑着。 傍晚时分,崔延序要回前院处理些事务。临走前,他拉着江容笙的手,轻声道:“今日很开心。” 江容笙点头:“我也是。” “以后每年腊八,我们都一起堆雪人。”他说。 江容笙心头一暖,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崔延序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送走崔延序,江容笙回到院中,看着那个雪人,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安稳。踏实。温暖。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未来还有无数风雨。 但此刻,这一刻,是属于她的幸福。 夜深了,江容笙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研读叶瑄的日记。这些日子她反复研读,几乎能将内容背下来。但今晚,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日记中有一页,叶瑄画了一幅小图。图上是座假山,假山旁有棵树,树下有个石凳。图旁写着一行小字:“老地方,只有我知道。” 江容笙仔细辨认,那假山的形状很特别,像是太湖石。树是一棵槐树,枝叶繁茂。石凳上还画着一个小点,不知代表什么。 她将图拿给绿珠看。绿珠端详许久,忽然道:“容笙,你看这假山,像不像我们之前在刘府见过的那些?” 江容笙仔细一看,确实有些相似。太湖石,形状奇特,千姿百态。而刘牧原最爱收藏太湖石,府中随处可见。 “你是说叶瑄说的老地方,在刘府?” “不一定。”绿珠道,“但太湖石在权贵之家很常见,崔家应该也有。如果叶瑄说的老地方在崔家,那这假山可能就是线索。” 江容笙心中一动。崔家祠堂...如果叶瑄把金钗藏在崔家祠堂,那祠堂里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假山? 她想起崔延序说过,崔家祠堂在后院深处,有专人看守,外人不得擅入。若想查探,只能等过年祭祖时。 还有半个月。 第四十三章 新年好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将日记小心收好。十五天,她可以等。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的雪人静静立着,草帽上落了一层薄雪。 江容笙望着它,轻声自语:“腊八,你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憨憨地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温馨。 每日清晨,江容笙会在院中练舞。崔延序有时会来看,坐在廊下,静静欣赏。 他看不懂那些现代舞的技法,但能感受到舞蹈中蕴含的情感。那种对自由的向往,对美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 “你这支舞,叫什么名字?”一日,他问。 江容笙想了想:“归。” “归?” “嗯。”江容笙擦擦额角的汗,“回家的归。”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道:“等我找到金钗的秘密,我们一起归。” 江容笙心头一热,点点头。 午后,她常与绿珠一起做些女红。她前世没学过这些,笨手笨脚,绣的鸳鸯像鸭子,绣的花像草。绿珠笑她,她就恼,恼完继续学。 “容笙,你这个鸭子绣得挺像的。”绿珠看着她的作品,忍俊不禁。 “这是鸳鸯!”江容笙抗议。 “鸳鸯?”绿珠仔细端详,“鸳鸯有这么大的嘴吗?” 江容笙低头一看,确实,那只鸳鸯的嘴大得像鸭子。她泄气道:“算了,我还是跳舞吧。” 绿珠笑着拍拍她的手:“慢慢来,多练练就好了。” 晚上,崔延序常来陪她用晚膳。有时带些街上的新奇玩意儿,有时只是陪她说话。他说朝堂上的趣事,她说家乡的风俗。两人聊得很投机,常常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在你们那里,过年怎么过?”这日,他问。 江容笙想了想:“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看春晚……哦,春晚就是一个晚会,很多人表演节目,全国人民一起看。” 崔延序若有所思:“听起来很热闹。” “是很热闹。”江容笙眼中有着怀念,“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边看,其乐融融。零点的时候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 “那今年,我们也一起守岁。”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虽然没有春晚,但我们可以一起包饺子,放鞭炮,看烟花。” 江容笙笑了:“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江容笙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也越来越习惯崔延序的存在。 她开始教春杏跳舞,那丫头笨手笨脚,但学得很认真。她开始学着做些简单的饭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崔延序每次都吃得很香。她开始习惯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的梅花和雪人。 这种生活,像一场梦。 一场她不敢醒来的梦。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家家户户开始祭灶,街上卖糖瓜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热闹非凡。崔延序带江容笙出去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年货。 “这个糖瓜,是祭灶用的,很甜。”崔延序递给她一个。 江容笙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些腻。但她喜欢这种甜,像这个时代给她的感觉。 甜得有些不真实,但让人上瘾。 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灯笼铺。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宫灯。 江容笙看得入神,想起前世过元宵节,她总会和奶奶一起去看灯会。 “喜欢哪个?”崔延序问。 江容笙指着一个兔子灯:“那个。” 崔延序买了下来,递给她。兔子灯是用竹篾扎的,糊着白纸,画着红眼睛,憨态可掬。 “谢谢。”江容笙抱着灯笼,心里暖暖的。 回到宅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春杏和绿珠正在挂灯笼。几盏红灯笼挂在廊下,映得满院通红。 “姑娘回来了!”春杏迎上来,“快来看,我们挂的灯笼好看不?” 江容笙点头:“好看。” 她将兔子灯也挂上,与红灯笼并列,显得格外可爱。 腊月二十四,扫尘。 按照习俗,这日要打扫房屋,迎接新年。江容笙和绿珠、春杏一起动手,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一遍。崔延序也来帮忙,虽然做得笨拙,但态度认真。 “大人,那边那个柜子挪一下。”春杏指挥。 崔延序去挪柜子,不小心碰倒了花瓶。花瓶滚落,眼看要碎,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春杏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 江容笙在一旁笑:“公子身手不错。” 崔延序挑眉:“练过。” 忙活一天,宅院焕然一新。门窗擦得锃亮,家具一尘不染,连院中的雪都被扫到一边,堆成几个小雪堆。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王婶磨了豆浆,要做豆腐。江容笙第一次见做豆腐,好奇地在一旁观看。 豆浆煮沸,点卤,凝固,压成型…… 一块块白嫩的豆腐就做好了。 “尝尝。”王婶切了一块递给她。 江容笙咬了一口,豆香浓郁,口感细腻。 “好吃。”她真心赞道。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崔延序让人从庄子上送来半扇猪肉。王婶忙着处理,切块、腌制、晾晒。江容笙帮忙打下手,学会了怎么切肉、怎么调味。 “姑娘学得真快。”王婶夸她。 江容笙笑笑:“以前没机会学,现在多学点。”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集。 这日要去集市买年货。江容笙和绿珠、春杏一起出门,逛了大半天,买了不少东西。 春联、年画、窗花、鞭炮、新衣裳…… 大包小包提回来,累得够呛,但心里高兴。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王婶开始发面,准备蒸馒头。江容笙也学着做,揉面、醒面、造型,做出各种形状的馒头。 有小兔子,有小刺猬,还有小花。 “姑娘手真巧。”春杏赞叹。 江容笙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面点,笑道:“就是图个乐子。”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一屉屉馒头蒸出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江容笙做的那些艺术品也蒸好了,虽然形状更歪了,但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她还是很开心。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江容笙就被鞭炮声吵醒。她披衣起身,推开窗,院子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春联贴好了,窗花贴好了,一片喜气洋洋。 崔延序站在院中,正指挥下人摆桌椅。见她醒了,他走过来,笑道:“新年好。” 第四十四章 长公主驾到 江容笙也笑了:“新年好。” 这一天,过得忙碌而充实。贴春联,挂年画,包饺子,准备年夜饭。江容笙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过年,处处觉得新鲜,处处觉得温暖。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鸡鸭鱼肉,冷热荤素,满满一桌。 崔延序、江容笙、绿珠、春杏、王婶,还有几个下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 “来,干杯。”崔延序举起酒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个京城照得如同白昼。 江容笙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十年了,她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家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崔延序。 她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了,众人散去。江容笙和崔延序站在院中,看烟花。 “好看吗?”崔延序问。 “好看。”江容笙点头,“比我们那里的烟花还好看。” “我们那里?” “嗯。城市里禁放烟花,只能去郊区看。”江容笙轻声道,“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烟花了。”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以后每年,我都陪你看。”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烟花一朵朵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两个人相依的身影。 除夕的烟火渐渐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的气味。 江容笙靠在崔延序肩上,望着夜空中最后几朵烟花缓缓消散,心中满是安宁。 “该休息了。”崔延序轻声道,“明日初一,还要早起拜年。” 江容笙点点头,两人相携回房。临别时,崔延序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新年好,容笙。” “新年好。”她轻声回应。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梦中没有光门,没有银杏树,只有崔延序温暖的笑容和漫天的烟花。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江容笙被吵醒,却一点也不恼。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满院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地上铺满了昨夜燃放的鞭炮碎屑,红彤彤一片,像铺了层红毯。 “姑娘醒了?”春杏端着热水进来,满脸喜气,“新年好!这是姑娘的压岁钱。” 她从袖中掏出个红封,递给江容笙。 江容笙愣了愣:“给我压岁钱?” “是啊,这是规矩。”春杏笑道,“没出嫁的姑娘都有压岁钱。姑娘虽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没出阁,自然也有。” 江容笙接过红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十年,她还是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梳洗完毕,换上崭新的衣裙。 这是前几日特意裁制的,大红织金的袄裙,衬得她面若芙蓉。绿珠也换了新衣,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年过得格外有滋味。 早膳是饺子。王婶包的饺子,馅料丰富,有猪肉白菜的,有羊肉大葱的,还有几个包了铜钱,说是谁吃到谁就有福气。 江容笙咬了一口,咯嘣一声,还真吃出个铜钱。 “姑娘有福!”春杏拍手笑道。 崔延序也笑了,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她:“多吃点,今年一年都有福。” 江容笙低头吃饺子,耳根微热。 饭后,崔延序要去崔家老宅祭祖拜年。这是规矩,他身为崔家嫡长孙,不能不回去。 临走前,他拉着江容笙的手,低声道:“我尽量早些回来。若有人上门,不必理会,让护卫打发了就是。” 江容笙点头:“放心去吧,我等你。” 崔延序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消失在巷口,江容笙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姑娘,外面冷,回屋吧。”春杏劝道。 江容笙嗯了一声,转身回院。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今日不会太平静。 这种感觉,在午时得到了验证。 彼时她正在房中研读叶瑄日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紧接着,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姑娘!不好了!长公主驾到!” 江容笙心头一沉,放下日记,站起身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对春杏道:“别慌,随我去迎驾。” 前院,气势汹汹。 十余骑甲士列队而立,个个腰佩刀剑,面容冷峻。 正中是一辆华盖马车,车帘掀起,长公主端坐其中,满头珠翠,威仪赫赫。 江容笙走到车前,敛衽下拜:“民女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刀。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江容笙起身,垂首而立。 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今日穿着绛紫色宫装,绣着金凤,华贵逼人。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的发冠,衬得面容更加威严。 她环顾四周,冷笑一声:“倒是会挑地方。这宅子,是延序那孩子置办的私产吧?当年他祖母想住这样的宅子,你猜怎么着?” 江容笙不语。 长公主自顾自道:“他祖父说,崔家女主人,就该住崔家老宅。于是她住进去了,一住几十年,到死都没能出来。” 这话说得阴恻恻的,江容笙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长公主在警告她,别妄想进崔家的门。 “殿下今日驾临,不知有何吩咐?”江容笙不卑不亢地问。 长公主睨她一眼:“怎么,不请本宫进去坐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江容笙侧身:“殿下请。” 一行人进了花厅。长公主在正位落座,江容笙在下首站着,没有坐下的意思。 长公主打量着她,忽然笑了:“倒是个懂规矩的。坐吧,本宫让你坐。” 江容笙谢过,在侧首坐下。春杏战战兢兢地奉茶,手都在抖。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本宫听说,你在锦州时,是教坊司的花魁?” 来了。江容笙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是。” “听说你还跳过舞,伺候过不少达官贵人?” 第四十五章 好一张利嘴 “民女是舞姬,自然要献舞。” “献舞?”长公主冷笑,“说得倒是好听。本宫还听说,你曾在刘牧原的宴会上,主动勾引延序?” 江容笙抬眼,直视长公主:“殿下听说的,未必是真相。” “哦?”长公主挑眉,“那真相是什么?” 江容笙沉默片刻,才道:“真相是,民女当时只想拿到一样东西,不得不逢场作戏。至于崔公子,那是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长公主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后来的什么事?你勾引他,让他为你神魂颠倒,连太后的亲事都敢推?”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知不知道,延序是什么人?他是崔家嫡长孙,当朝首辅!他的婚事,关乎崔家百年基业,关乎朝堂格局!岂是你一个教坊司贱婢能肖想的?”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息怒。民女从未肖想过崔家少夫人的位置。” “那你在肖想什么?”长公主逼问,“想让他为你赎身,做你的靠山?还是想借他的势,攀上更高的枝?” 江容笙站起身,直视长公主的眼睛:“殿下,民女确实出身低微,但民女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崔公子对民女好,民女感激;民女对崔公子有情,也是真心。至于能否嫁入崔家,民女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长公主冷笑,“你以为本宫会信?” 她站起身,走到江容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女子。年轻,貌美,有几分小聪明,以为能靠这些攀上高枝。但你知不知道,当年也有个女人,和你一样,以为自己能靠真心赢得一切?” 江容笙心头一震。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谁。 “那个女人,就是延序的祖母。”长公主的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寒意,“她也是来历不明,也是使尽手段,也是让羽染神魂颠倒。结果呢?她害得羽染与家族离心,害得崔家差点分裂,害得永渊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最后,她被困在后宅,孤独终老。她生的儿子,恨她入骨。她的孙子,从小被当做异类。这就是她的下场!” 江容笙的后背沁出冷汗。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殿下,”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那位夫人的事,民女听说过一些。但民女与她不同。” “不同?”长公主冷笑,“哪里不同?” “民女有退路。”江容笙一字一句道,“民女不会被困在任何地方。若有一天,民女觉得这里不属于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冰冷:“离开?你以为你能离开?延序那孩子,本宫看着长大的。他性子执拗,认定了就不会放手。你若敢走,他会疯的。” 江容笙的心狠狠一颤。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真的。 “本宫今日来,不是要逼你走。”长公主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却更加危险,“本宫是来给你指条明路。” 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若识相,就自己离开。本宫可以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京,从此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延序那边,本宫自会安抚。” 江容笙沉默。 “若你不识相……”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凌厉,“就别怪本宫不客气。本宫能容忍延序胡闹一时,但不能容忍他胡闹一世。你若执意留下,只会害了他。” “害了他?”江容笙抬头,“殿下说的‘害’,是指什么?” “指什么?”长公主冷笑,“你以为他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太后那边已经放出话,说他不知好歹。几位御史上了折子弹劾他私德有亏。他父亲要开祠堂逐他出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崔延序承受了压力,却没想到有这么大。 “你若真心为他好,”长公主缓缓道,“就该自己离开。等他被逐出崔家,失去一切,你以为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到时候,你们不过是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能活几天?” 这话说得太狠,却句句在理。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叶瑄日记里的那些话: “……他说没办法,我懂。可懂了又怎样?心还是会痛……” “……若能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他……” 她抬起头,看向长公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透。 “殿下,”她缓缓开口,“您今日来,是为了崔公子好,还是为了自己?” 长公主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民女斗胆猜测,”江容笙轻声道,“您恨那位夫人,恨她夺走了您夫君的心。可您又不得不抚养她的儿子,教养她的孙子。您看着延序公子长大,看着他越来越像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民女不敢妄议殿下心思,只是……”江容笙顿了顿,“只是民女觉得,殿下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崔家,也不只是为了延序公子。您是害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又一个叶瑄,毁掉崔家。”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放肆!”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侍女们噤若寒蝉,护卫们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江容笙却依旧站着,直视长公主的眼睛。她的心跳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她没有退。 “民女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是错。”她缓缓道,“但民女想请殿下听一句话。” “什么话?” “那位夫人,她从未想过毁掉崔家。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想和心爱之人相守。是崔家的规矩,是世家的压力,是崔老太爷的软弱,毁了她。”江容笙一字一句道,“不是她的错。”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冷笑:“好一张利嘴。难怪延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第四十六章 大闹一场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江容笙,本宫言尽于此。你若聪明,就自己离开。若执迷不悟……”她顿了顿,目光冰冷,“那你就等着看,看延序为了你,能失去多少。” 说完,她扬长而去。 马车辘辘远去,护卫们鱼贯而出,花厅里恢复了寂静。 江容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姑娘,”春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却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扶住桌案,缓缓坐下。 “容笙!”绿珠从后堂冲出来,满脸担忧,“我都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来吓唬你的。” 江容笙苦笑:“姐姐,她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绿珠握住她的手,“崔公子愿意为你承受这些,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可是,”江容笙眼中泛起泪光,“若他真的因为我失去一切,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绿珠沉默。她知道,江容笙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傻丫头,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容笙,”她轻声道,“你若真为他好,就该相信他。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一切,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你若现在离开,才是真的伤他。” 江容笙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知道绿珠说得对。可长公主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傍晚时分,崔延序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显然在崔家老宅那边也不顺利。但看到江容笙,他还是露出笑容:“我回来了。” 江容笙迎上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他。 崔延序愣了愣,随即搂住她,轻声问:“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崔延序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有着温柔。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晚膳时,江容笙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崔延序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饭后,两人在院中散步。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有些暗,只有廊下的红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 “今日,长公主来了。”江容笙终于开口。 崔延序脚步一顿,随即道:“我知道。护卫告诉我了。” “那你……” “她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崔延序打断她,“她恨我祖母,恨了一辈子。如今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祖母。她说的话,都是出于私心,不是为了我好。” 江容笙抬头看他:“可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你为了我,得罪了太后,得罪了朝臣,还要被你父亲逐出宗族……” “那又如何?”崔延序握住她的手,“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可我在乎。”江容笙眼中泛起泪光,“我在乎你会不会因为我失去一切,在乎你会不会后悔,在乎以后我们若真的在一起,你会不会怪我。” 崔延序看着她,目光深沉。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坚定。 “江容笙,你听好。”他一字一句道,“我崔延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遇见你。至于其他,官职、家世、名声,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我不在乎。”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在乎的,是你。只有你。” 江容笙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崔延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光终于升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江容笙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长公主说得对。她会害了他。但也许,她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和他一起面对,一起承担,一起走过风雨。 就像他说的,他在乎的,只有她。 那她呢?她在乎的,也只有他。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面对吧。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 只要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夜风吹过,梅花簌簌。院中的雪人静静立着,戴着草帽,系着红头绳,憨憨地笑着,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长公主走后第三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城池覆成一片银白。 江容笙清晨推窗时,积雪已没过脚踝,院中的雪人被埋得只剩一顶草帽露在外面。 “好大的雪。”春杏搓着手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江容笙望着窗外,心中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安稳。长公主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虽不致命,却时时作痛。 这几日崔延序依旧每日来,依旧温柔体贴,但江容笙能感觉到,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霾。崔家那边的压力,恐怕比他说的更大。 “姑娘,崔大人来了。”春杏通禀时,江容笙正对着窗外出神。 她回过神,起身相迎。崔延序披着一身风雪进来,肩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拂去。江容笙伸手替他拍落,触手冰凉。 “这么大的雪,怎么还过来?”她轻声问。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想见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江容笙心头一暖。她拉他在炭盆边坐下,亲手沏了热茶。崔延序捧着茶盏,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江容笙察觉有异。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昨夜,父亲又闹了一场。” 江容笙心头一紧。 “他喝了酒,跑到祠堂门口哭,说崔家列祖列宗对不住他,说祖母害了他一辈子。”崔延序的语气平静,眼中却有着深深的疲惫,“族老们被惊动,今早开了宗族会议。” “结果呢?” “暂时压下了。”崔延序放下茶盏,“几位族老还算明事理,说逐出宗族非同儿戏,要我从长计议。但父亲不肯罢休,说要联合旁支,逼我就范。” 第四十七章 为难 江容笙咬住下唇。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你别多想。”崔延序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就算没有你,父亲也会找别的由头。他恨我,恨了二十三年,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可是……” “没有可是。”崔延序握住她的手,“容笙,我说过,这些事我来扛。你只需安心住着,等我处理好一切。” 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让江容笙无法拒绝。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午时,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江容笙披上斗篷,去院中看那个被埋了大半的雪人。 腊八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草帽歪歪斜斜,模样狼狈又可笑。她忍不住笑了,弯下腰,用手扒开积雪,想把雪人重新堆起来。 正忙活着,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杏跑过来,脸色比那日长公主来时还要白。 “姑、姑娘!不好了!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崔家的人,要见您!” 江容笙心头一沉,站起身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对春杏道:“别慌,带我去看看。” 前院,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刻薄,眼神阴鸷,穿着华贵,一看就是世家出身。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体面的老者,还有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江容笙一出现,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就如毒蛇般缠了上来。 “你就是那个教坊司的贱婢?”他开口便不客气。 江容笙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民女江容笙,不知阁下是?” “我是崔家旁支的崔明远。”中年男子傲然道,“按辈分,是崔延序的堂叔。” 崔家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江容笙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平静:“不知崔老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崔明远冷笑,“你这贱婢,勾引我崔家嫡长孙,害得他忤逆长辈、拒婚太后、闹得阖族不宁,还敢问我有何贵干?”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江容笙:“今日来,就是替崔家清理门户!” 话音一落,那几个家丁便涌上前来。 江容笙后退一步,护卫们立刻挡在她身前。崔延序留下的护卫个个是高手,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崔明远脸色一变:“怎么,还想动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崔家的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崔家饶不了你们!” 护卫首领不为所动:“崔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后院。请崔老爷止步。” “你!”崔明远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真的硬闯。他带来的家丁虽多,却都是些酒囊饭袋,真打起来,未必是这些护卫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江容笙,冷笑道:“贱婢,你以为躲在男人背后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崔家不是那么好进的。延序那小子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江容笙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崔老爷,您今日来,是崔永渊大人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崔明远一愣。 “若是崔永渊大人的意思,”江容笙继续道,“那您回去告诉他,他恨的人不是我,他恨的是叶瑄夫人,恨的是自己的身世。迁怒于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若是您自己的意思……”她顿了顿,“那民女斗胆问一句,您这般卖力,是想从崔永渊大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还是说,您也想趁机分一杯羹,在崔家争权夺利?”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崔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恼羞成怒。 江容笙却微微一笑:“民女是不是胡说,崔老爷心里清楚。今日您若硬闯,护卫们自会阻拦。闹到官府,您是崔家旁支,崔延序是当朝首辅,您猜官府会偏向谁?” 崔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江容笙又道:“若您不硬闯,那民女便当您是来做客的。只是今日天寒地冻,不便招待,改日若有机会,定当赔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让步,也不失礼。 崔明远瞪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阴恻恻的:“好一张利嘴。难怪延序那小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以为这就完了?今日只是个开始。崔家要对付你,有的是法子。” 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护卫们松了口气,春杏也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 江容笙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崔明远说得对。这只是个开始。 傍晚时分,崔延序赶了回来。 他显然已经得到消息,脸色铁青,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一进门,便上下打量江容笙:“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头:“没事。护卫们挡下了。” 崔延序松了口气,却依旧怒气难消:“崔明远……好,好得很。我还没腾出手收拾他们,他们倒先动上了。” “公子,”江容笙轻声道,“他说得对。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戾气渐渐化为心疼。他握住她的手:“怕吗?” “怕。”江容笙诚实地说,“但更怕的是,你会因为我,失去太多。”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容笙,”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他抱得更紧,“那些人,那些事,都交给我。你只需好好待在这里,等我来。” 江容笙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夜幕降临。 接下来几日,果然不太平。 先是有人在街头巷尾散布流言,说崔延序带回的教坊司女子是个妖女,会使狐媚手段,勾引男人。又说她来历不明,说不定是敌国奸细。 然后是几个御史联名上折子,弹劾崔延序“私德有亏,有辱官箴”。折子虽被皇帝压下,但朝中议论纷纷,不少人等着看崔延序的笑话。 再后来,连太后都发了话,说崔延序不知好歹,让他好自为之。 一时间,崔延序成了京城权贵圈的笑柄。曾经人人巴结的首辅,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第四十八章 离开 但这些,崔延序都没告诉江容笙。他依旧每日来,依旧温柔体贴,只是眉宇间的阴霾越来越重。 直到这日,苏言卿登门。 他是偷偷来的,趁着夜色,从后门溜进来。见到江容笙,他第一句话就是:“江姑娘,崔大人出事了。”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沉。 “今日朝会,崔大人被人当众弹劾,说他包庇教坊司女子,有辱朝廷体统。”苏言卿的脸色凝重,“皇上虽未表态,但崔大人当庭辞去了首辅之位。” 辞去了首辅之位! 江容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现在在哪里?” “在崔家老宅。”苏言卿道,“崔永渊大人趁他辞官,联合族老开了祠堂,要将他逐出宗族。现在,恐怕正在对峙。” 江容笙的心揪紧了。她转身就往外走,却被苏言卿拦住。 “江姑娘,你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那是崔家祠堂,外人不得擅入。你若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苏言卿急道,“崔大人让我来,就是怕你冲动。他说,无论如何,让你在这里等他。” 等他。 江容笙停下脚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能等。可他呢?他在崔家祠堂,独自面对那些人的指责和羞辱,她能等,他呢? “苏公子,”她深吸一口气,“祠堂在何处?” 苏言卿一愣:“江姑娘,你……” “告诉我。”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坚定到苏言卿无法拒绝。他叹了口气,说出了地址。 江容笙披上斗篷,不顾绿珠和春杏的阻拦,冲出了门。 夜风凛冽,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她沿着街道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他,陪着他,无论发生什么。 崔家老宅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威严赫赫。江容笙到时,大门紧闭,只有两侧的角门还开着。 她冲进角门,却被两个家丁拦住。 “站住!祠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江容笙推开他们,大声道:“我要见崔延序!” “放肆!” 正纠缠间,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她进来。” 江容笙抬头,只见长公主站在二门处,面色阴沉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崔家祠堂在后院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争执声。 江容笙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 “崔延序!你可知罪!” 是崔永渊。 她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往里看去。 祠堂正中,供奉着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崔永渊站在供桌前,面色潮红,显然又喝了酒。他身边站着几个族老,还有崔明远等旁支族人。 崔延序跪在牌位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声音平静而清冷:“儿子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崔永渊冷笑,“你与教坊司贱婢厮混,拒婚太后,辞去首辅,丢尽崔家的脸!还敢说不知!” 崔延序抬眼看他:“父亲,儿子与江姑娘的事,是儿子自己的事。拒婚太后,是儿子不愿做太后手中棋子。辞去首辅,是儿子累了。这些,与崔家的脸面何干?” “放肆!”崔永渊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你和你那个祖母一样,都是来毁我崔家的!” 提到叶瑄,崔延序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父亲,”他一字一句道,“我祖母从未想过毁崔家。她嫁入崔家二十余年,相夫教子,恪守本分。是祖父辜负了她,是崔家辜负了她。您恨她,不过是恨自己的身世,恨自己不是嫡出。可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崔永渊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他指着崔延序,手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劝,却被崔明远拦住。 崔明远上前一步,笑道:“延序侄儿,话不能这么说。你祖母的事,我们不好评判。但你今日所为,确实有辱门楣。若你还认自己是崔家人,就该与那女子断绝往来,娶一门当户对的亲事,重振崔家门风。” 崔延序冷笑:“堂叔倒是热心。不知您这般热心,是想从侄儿这里得到什么?” 崔明远脸色一变。 崔延序站起身,环视众人:“你们今日开祠堂,不就是想逼我就范吗?逐出宗族,好啊。我崔延序,今日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清楚。” 他走到供桌前,面对牌位,一字一句道:“崔家,我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我与江姑娘的事,是因为这个家,早已不是家。祖父辜负祖母,父亲恨我入骨,族人各怀鬼胎。这样的家,不要也罢!”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崔永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族老们面面相觑,崔明远则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江容笙站在月光下,斗篷上落满雪花,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无比。 崔延序愣住了:“容笙?你怎么……” “我来陪你。”江容笙走进祠堂,跪在他身边,面对那些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崔永渊,看向那些族老,看向崔明远,一字一句道。 “诸位不必再逼他了。他为我辞官,我为他什么都愿意。” 她从怀中取出那两支金钗,高举过头。 月光下,金钗泛着幽幽的光芒,凤眼处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崔永渊皱眉。 “这是叶瑄夫人的遗物。”江容笙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也是我回家的路。” 她看向崔延序,眼中有着泪光,却也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崔延序,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一个没有崔家、没有首辅、没有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有着欣慰,有着深深的爱意。 “愿意。”他说。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面对满堂震惊的目光。 夜风吹过,祠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月光洒落,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第四十九章 飞雪迎春 祠堂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堂人影憧憧。 崔永渊瞪大眼睛看着江容笙手中那两支金钗,脸上的酒意似乎都褪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颤声道:“这...这是...” “这是叶瑄夫人的遗物。”江容笙重复道,声音清晰而坚定,“一支是她从家乡带来的,一支是崔羽染大人后来寻得的。两支本是一对,分开二十余年,如今终于重逢。” 崔明远脸色骤变,上前就要抢夺:“贱婢!崔家的东西,岂容你...” “站住!” 崔延序护在江容笙身前,目光如刀。崔明远被他眼神所慑,竟真的停下脚步。 江容笙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高举过头:“诸位若不信,这里还有叶瑄夫人亲笔所书的日记。她来处何方,经历过什么,心中所想,尽在其中。” 她翻开日记,借着烛光,念出其中一段。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我原以为,来到这里是一场噩梦。直到遇见他,我以为噩梦醒了。却不知,那只是另一场梦的开始……” 满堂寂静。 崔永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那本日记,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站在祠堂门口,面色阴晴不定。她看着江容笙,又看向崔延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不解,还有一丝江容笙看不懂的东西。 “够了。”长公主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崔永渊猛地抬头:“母亲!” “我说,到此为止。”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到崔延序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她轻声道:“延序,你祖母她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长公主与叶瑄之间,向来势同水火。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祖母说,”他缓缓道,“若有来生,愿不再为异乡人。” 长公主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她沉默良久,才道:“她确实不是这里的人。我查了她很多年,都没查出她的来历。原来,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崔永渊踉跄后退,扶住供桌才勉强站稳。他看着那两支金钗,看着那本日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所以我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她害的?我生母的死,与她无关?” 长公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生母是难产而死,与任何人无关。叶瑄她从未害过任何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崔永渊。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几十年的恨,几十年的怨,原来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那些酒后的发泄,那些当众的失态,那些对崔延序的恶语相向都成了笑话。 崔延序看着他,眼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他转身,握住江容笙的手,轻声道:“走吧。” 江容笙点头,将金钗和日记收好,随他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时,长公主忽然开口:“延序。” 崔延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祖母她可曾恨过我?”长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祖母从未恨过任何人。她说,恨太累,她只想回家。” 长公主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崔延序没有再说什么,牵着江容笙,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如水,积雪如银。 两人并肩走在崔家老宅的长廊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江容笙握紧崔延序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颤。她知道,今日的事,对他冲击太大。 走出老宅大门时,崔延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宅院,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飞檐如翼,朱门紧闭。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他二十三年的人生,有祖母的痕迹,也有无数不愿回忆的过往。 “会后悔吗?”江容笙轻声问。 崔延序收回目光,看向她:“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夜色。 回到城东小院时,已近子时。绿珠和春杏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公子,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春杏眼眶都红了,“吓死奴婢了!” 绿珠握住江容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没事吧?” 江容笙摇头:“没事。” 几人进了屋,春杏忙活着烧炭盆、沏热茶。绿珠端来点心,劝他们吃些。 崔延序坐在炭盆边,神色疲惫,却一直握着江容笙的手,不肯松开。 “公子,”江容笙轻声道,“你先去歇息吧,今日太累了。” 崔延序摇头:“我不累。你呢?可有伤着?” “没有。”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坐着。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许久,崔延序忽然开口:“容笙,谢谢你。” 江容笙一怔:“谢我什么?” “谢你今日来祠堂。”他看着她的眼睛,“谢你愿意跟我走,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江容笙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傻瓜。” 两人相拥而坐,窗外月色渐沉,天快亮了。 接下来几日,京城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崔延序辞去首辅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笑话。但崔延序本人却毫不在意,每日只在小院里陪着江容笙,读书、赏雪、煮茶、说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院中赏梅,春杏忽然跑进来,说有人来访。 “谁?”崔延序问。 “是,是皇上。”春杏的声音都在抖。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男子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寻常的玄色锦袍,面如冠玉,气度不凡,正是当今天子燕临。 崔延序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皇上。” 第五十章 嘉宁郡主 燕临摆摆手:“不必多礼。朕微服出巡,就是来瞧瞧你。”他看向江容笙,“这位就是江姑娘吧?久仰。” 江容笙福身:“民女见过皇上。” 燕临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果然与众不同。能让朕的首辅辞官不做,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说得随意,江容笙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民女不过寻常女子,是崔公子抬爱。” 燕临笑了:“寻常女子可不敢在崔家祠堂拿出金钗,当众念什么日记。”他顿了顿,“那日记,朕倒是很有兴趣。” 江容笙心头一紧。皇帝也知道了? 崔延序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江容笙护在身后:“皇上今日来,是为了那日记?” “一半是。”燕临负手而立,“另一半,是为了你。崔延序,你当真想好了?辞官不做,离开崔家,就为了这个女子?” 崔延序直视他的眼睛:“臣想好了。” 燕临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朕就知道。你这人,看着清冷,实则固执得很。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走到梅树下,折了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那日记,朕让人查过了。上面的字迹,与宫中存档的叶瑄夫人手书一致。你说的那个另一个世界,朕虽然难以理解,但朕信你。” 崔延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燕临转身看他:“你是朕的老师,朕信你的为人。你既认定了她,朕也不拦着。不过……”他看向江容笙,“朕倒想听听,那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容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是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人人平等,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恋爱,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燕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没有皇帝?那谁来治理国家?” “百姓自己选出的官员治理。”江容笙道,“五年一选,做得不好就换人。” 燕临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难怪你心心念念要回去。” 他笑够了,正色道:“不过,朕今日来,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递给崔延序。 崔延序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这是……” “圣旨。”燕临道,“封江容笙为郡主,赐号嘉宁,认作朕的义妹。” 江容笙愣住了。郡主?义妹? 燕临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笑道:“怎么,不谢恩?” 江容笙回过神来,连忙跪下:“民女谢皇上隆恩。” 燕临摆摆手:“起来吧。朕封你郡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叶瑄夫人。她的事,朕查过了。当年祖父对不住她,崔家对不住她,朕作为晚辈,替他们弥补一二。你是她的同乡,这封号,就当是朕替她圆一个梦。” 江容笙眼眶微热,郑重行礼:“皇上仁德,民女铭记于心。” 燕临看向崔延序:“现在她是郡主了,配得上你了吧?想娶就娶,没人再敢说三道四。” 崔延序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多谢皇上。” 燕临摆摆手:“不必谢朕。朕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别辜负了彼此。” 他又看向江容笙:“听说你会跳舞?改日进宫,给朕跳一支。朕想看看,那另一个世界的舞蹈,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容笙应道:“是。” 燕临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崔延序,”他说,“朕的老师,永远是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都支持你。”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巷口。 院中恢复寂静。江容笙握着那卷圣旨,久久无言。 “怎么了?”崔延序轻声问。 江容笙抬头看他,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崔延序笑了:“他是个好皇帝。虽然年轻,但心中有丘壑。” 他握住她的手:“现在,你不用担心配不上我了。你是郡主,比我还尊贵。” 江容笙嗔他一眼:“谁担心这个了。” 崔延序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是,你不担心,是我担心。怕你嫌弃我,不要我了。”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轻声道:“傻瓜。”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一夜之间成了郡主,还是皇帝的义妹。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传奇。 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的人,如今都闭了嘴。那些等着看崔延序笑话的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连太后都派人送来贺礼,说什么:早就看出江姑娘不凡。 江容笙对这些都毫不在意。她依旧住在城东小院,依旧每日练舞、读书,依旧和崔延序一起赏雪、煮茶。 只是偶尔,她会拿出那两支金钗,在月光下静静端详。 金钗依旧泛着幽幽的光,但自从那夜在祠堂之后,它们再也没有任何异动。无论她怎么尝试,怎么滴血,怎么在月圆之夜对着它们念诵,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时机还没到。”崔延序这样安慰她。 江容笙点点头,将金钗收好。她知道,也许永远都等不到那个时机。也许,她就此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曾经让她恐惧、焦虑、痛苦。但如今,却让她感到一丝平静。 因为这里,有了她想留下的人。 元宵节这日,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崔延序带着江容笙出去看灯。街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街巷,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龙灯,蜿蜒数十丈,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江容笙看得目不转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崔延序拉着她的手,在人潮中穿行,偶尔停下来,买些小吃给她尝。 “这个糖葫芦,京城最有名的。” “这个元宵,是稻香村的,馅料特别。” “这个糖人,你想要什么形状?让师傅给你吹一个。” 江容笙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满口生津。她看着崔延序,忽然笑了。 第五十一章 开铺子 “笑什么?”崔延序问。 “笑你。”江容笙道,“堂堂前首辅,如今像个带孩子的长辈。” 崔延序挑眉:“带孩子?你是孩子吗?” “在你眼里,我可不就是孩子。”江容笙笑道,“你比我大八岁呢。” 崔延序想了想,点头:“也是。那你叫声叔叔来听听。” 江容笙瞪他一眼:“想得美。” 两人笑闹着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有人在表演杂耍,周围围满了人。 江容笙踮起脚想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崔延序见了,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江容笙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让你看。”崔延序理直气壮。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笑的,有惊的,有窃窃私语的。江容笙脸红到耳根,却舍不得让他放下来。 她就这么坐在他臂弯里,看着台上的杂耍。 有人吞火,有人顶碗,有人翻跟头,热闹非凡。 “好看吗?”崔延序问。 “好看。”江容笙低头看他,眼中有着笑意。 月光下,他的脸庞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却依旧俊朗如画。 她忽然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崔延序愣住了,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元宵的灯火还要明亮。 看完杂耍,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石桥上时,江容笙忽然停下脚步。 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有人站在河边放灯,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我们也放一盏吧。”江容笙说。 崔延序点头,去买了一盏莲花灯。江容笙接过,点燃灯芯,双手捧着,闭目许愿。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他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而温暖。 江容笙睁开眼,将河灯放入水中。莲花灯轻轻摇曳,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融入那片星海之中。 “你许了什么愿?”崔延序还是忍不住问。 江容笙看他一眼,笑道:“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 “不说。” “那我猜。”崔延序想了想,“是希望金钗能起作用,带你回家?” 江容笙摇头。 “那是希望早日找到回家的方法?” 还是摇头。 崔延序猜不出了。江容笙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许的愿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和你在一起。” 崔延序愣住了。 江容笙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崔延序,我不回去了。” 他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江容笙的眼中有着泪光,却也有着笑意,“这里有你,有绿珠姐姐,有春杏,有我想留下的一切。我不回去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江容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轻声道:“我知道。” 河灯缓缓漂远,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桥上,两人相拥而立,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彼此。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传来丝竹管弦的乐声。这人间烟火,这寻常热闹,忽然都变得格外可爱。 夜深了,两人回到小院。 院中,绿珠和春杏正在等他们。见他们回来,春杏迎上来:“姑娘,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元宵都凉了。” 江容笙笑道:“凉了就热一热。”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元宵,说笑。春杏叽叽喳喳说着今晚的见闻,绿珠偶尔插一句,崔延序静静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容笙身上。 江容笙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看他,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刻,岁月静好。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和一个人,慢慢变老。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的雪人腊八,依旧憨憨地立着,戴着那顶旧草帽,系着红头绳。 开铺子的念头,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生出来的。 那日,江容笙倚在窗边看雨。雨丝细细密密,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蒙蒙水雾。腊八早已化了,化作一滩春水,滋润着梅树下的泥土。那几株梅花也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这雨,怕是还要下几日。”绿珠端了热茶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江容笙接过茶,望着窗外:“姐姐,你说我们整日闲在院里,是不是太无趣了?” 绿珠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觉得,”江容笙顿了顿,“从前在锦州,每日都有事做,虽累些,却充实。如今倒好,吃了睡,睡了吃,像个废物。” 绿珠笑了:“你这丫头,享福还嫌无趣。” “不是无趣,”江容笙想了想,“是想做些自己的事。跳舞也好,做生意也好,总归是自己挣来的,花着踏实。” 绿珠看着她,眼中有着欣慰。这丫头,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如今安稳了,反倒不习惯。可这不正是她的可贵之处吗?从不依附,从不懈怠,永远想着靠自己。 “那你想做什么?”绿珠问。 江容笙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的画那么好,我的舞也不错,可跳舞不能当饭吃。不如我们开个铺子?” “铺子?” “嗯。卖扇子,卖油纸伞。”江容笙越说越兴奋,“姐姐画画,我在扇面上题字,还可以画些花样在伞面上。京城这么多文人墨客,贵妇小姐,肯定有人喜欢。” 绿珠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靠本事吃饭。 “可我们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江容笙道,“京城也有女商人,只是少些。再说,我们又不是抛头露面去揽客,只租间铺面,雇个伙计,姐姐只管在里头画画,我来招呼客人。” 绿珠还是有些犹豫。这念头太大胆,她从未想过。 第五十二章 腊八 “姐姐,”江容笙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吗?我们已经不是教坊司的人了。我是郡主,你是良籍,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拦着?” 这话点醒了绿珠。是啊,她们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笼子里? “好。”她终于点头,“我跟你干。” 两人说干就干。当晚,崔延序过来时,江容笙就把想法说了。 崔延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她:“你想好了?做生意很累的。” “想好了。”江容笙点头,“再累,也比闲着强。”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笑了。他想起祖母日记里的一句话:“若能重来,我宁愿做个卖豆腐的,也不愿做这崔家妇。” 是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是甜的。 “好。”他点头,“我帮你们找铺面。” 半月后,铺子开张了。 铺面不大,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小院不远。门脸三间,后面带个小院,正好做绿珠的画室。 崔延序让人重新修葺一番,粉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字。 晴伞斋。 “晴伞斋?”江容笙看着匾额,“这名字谁起的?” “我。”崔延序负手而立,“晴天卖伞,雨天卖伞,日日是好日。” 江容笙笑了:“还挺有诗意。” 开张这日,春光明媚。崔延序放了挂鞭炮,引来街坊邻居围观。江容笙站在门口,穿着身素净的衣裙,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 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和油纸伞。扇面多是绿珠画的,有山水、花鸟、人物,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江容笙也在一些扇面上题了字,大多是些诗词,偶尔也写些岁月静好,平安喜乐之类的吉祥话。 油纸伞是特意从江南定制的,做工精良,伞面上画着绿珠绘制的图案。有淡雅的墨竹,有艳丽的牡丹,也有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铺子正中最显眼处挂的一把伞。那伞面上画着一树红梅,梅树下立着个小小的雪人,戴着草帽,系着红头绳。 “这把伞,叫什么?”有客人问。 江容笙看着那把伞,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叫腊八。” “腊八?”客人不解。 “是我们院里的雪人。”江容笙笑道,“冬天堆的,虽化了,但画里留着。” 客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被那把伞吸引,端详良久,最后竟买了下来。 第一个客人,第一笔生意,就这样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晴伞斋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起先是街坊邻居来凑热闹,买些便宜的扇子。 后来,有文人墨客路过,被绿珠的画吸引,一传十十传百,竟引来不少回头客。再后来,有些贵妇小姐也遣人来看,指名要绿珠的画。 江容笙忙得脚不沾地,却忙得开心。每日清晨开门,傍晚打烊,回到小院累得倒头就睡,心里却格外踏实。 绿珠也是一样。她从前只把画画当消遣,如今竟成了谋生的本事,既惶恐又欣喜。每日坐在画室里,笔下的山水花鸟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魂。 崔延序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帮忙招呼客人,有时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江容笙忙碌。 偶尔客人多时,他也帮着递扇子、包伞,堂堂前首辅,做起伙计来竟也有模有样。 “崔大人,您这手是握笔杆子的,怎么干起粗活了?”有熟客打趣。 崔延序面不改色:“练练手,以后好给娘子打下手。” 江容笙听了,脸红到耳根,啐他一口:“谁是你娘子!” 崔延序只是笑。 这日午后,铺子里难得清静。 江容笙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绿珠在里间画画,偶尔传来笔尖落纸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忽然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江容笙抬头,愣住了。 来人穿着寻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正是长公主。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再无旁人。 江容笙站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日在崔家祠堂,长公主最后那句话,她听得真切。可她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复杂难言。 长公主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扇子和伞上。 “这是你们画的?” 江容笙点头:“是。” 长公主走到一把伞前,端详着伞面上的画。那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乌篷船缓缓划过,岸边的杨柳在雨中轻轻摇曳。 她看了许久,忽然问:“这画的是哪里?” “江南。”江容笙道,“绿珠姐姐没去过,只是凭想象画的。” 长公主沉默片刻,又走到另一把伞前。这把伞上画的是雪中红梅,梅树下立着个小小的雪人,正是那把腊八。 “这个呢?” “这是我们院里的雪人。”江容笙轻声道,“冬天堆的,叫腊八。” 长公主的目光在那雪人上停留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铺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长公主忽然开口:“你上次在祠堂,说那日记是叶瑄的。可否借我一看?” 江容笙愣住了。 她知道那日记对叶瑄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长公主与叶瑄之间有过节。借,还是不借? 正犹豫间,里间的门帘掀开了。绿珠走出来,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日记。 “殿下想看,便看吧。”她将日记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翻开第一页。那些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了很久,一页一页,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看到最后,她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写了这么多。” 江容笙轻声道:“她说,写下来,才不会忘记。” 长公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日记合上,还给绿珠。 “多谢。”她转身要走。 第五十三章 晴雨斋 “殿下。”江容笙叫住她。 长公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和叶瑄夫人曾经是好友,对吗?” 长公主的背影僵住了。 铺子里一片寂静。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长公主才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有着江容笙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痛,是悔,是无能为力。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容笙诚实道,“您在祠堂问延序,叶瑄夫人可曾恨过您。若只是仇人,不会问这个。” 长公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无比。 “你说得对。我们曾是好友。”她走回铺中,在椅子上坐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长公主,还不是长公主,只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年方十六,天真烂漫。 她喜欢出宫游玩,喜欢结交奇人异士。那一年的上巳节,她在城外踏青,遇见了叶瑄。 “她那时是个游方郎中的徒弟,背着药箱,在郊外采药。”长公主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扭伤了脚,她帮我包扎。她的手法很特别,又快又准,还懂得用草药止痛。” 江容笙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年轻的叶瑄,背着药箱,在春光中救了一个陌生的少女。 “我们成了朋友。”长公主继续道,“我常偷溜出宫去找她,她给我讲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她说她来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恋爱,可以坐铁鸟在天上飞。我当她是说笑,却听得入迷。”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后来,我遇到了羽染。” 崔羽染。 那时的崔羽染,还不是崔老太爷,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在一次宫宴上遇见长公主,两人一见倾心。 先帝有意赐婚,长公主满心欢喜,以为从此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崔羽染,却爱上了叶瑄。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北疆战场。”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她救了他的命。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 江容笙的心揪紧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 年轻的将军,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守在床边,疲惫得睡着了。那一刻,他的心就给了她。 “我知道后,恨极了她。”长公主闭了闭眼,“我以为是她在勾引他,以为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我让人查她的来历,想找出她的把柄。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任何把柄。” “后来呢?”江容笙轻声问。 “后来,羽染执意要娶她。”长公主苦笑,“他是崔家嫡长子,怎么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崔家上下都反对,先帝也震怒。可他铁了心,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后来,崔家妥协了。但条件是,他必须再娶一房正妻,一个出身高贵的正妻。而我,就成了那个人选。” 江容笙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我当时恨她,恨她夺走了我的一切。”长公主的泪水终于滑落,“可我又忍不住去看她。看她被困在后宅,看她日渐消瘦,看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我才知道,她比我更苦。” “那您……” “我曾去找过她。”长公主道,“我说,你走吧,离开这里,回你的家乡去。她说,回不去了。金钗被羽染藏起来了,她走不了。” 江容笙的心狠狠一颤。原来,长公主知道金钗的事。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长公主的声音很轻,“死之前,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笑。她说,若有来生,愿不再为异乡人。” 长公主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我对不起她。我恨了她那么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受的那些苦,我从未想过要帮她。” 江容笙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殿下,她不怪您。” 长公主睁开眼,看着她。 “日记里,她写过您。”江容笙道,“她写,长公主今日又来了,站在院外看了很久,却没进来。我知道她恨我,可我不怪她。换做是我,也会恨。” 长公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还写。” “若有来生,愿与她做真正的姐妹,不再为这些俗事所困。” 长公主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四十年的恩怨,四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长公主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和她真像。”她轻声道,“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善良。” 江容笙摇摇头:“我不如她。她比我坚强。”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不,你比她幸运。你遇到了延序,一个愿意为你放弃一切的人。” 江容笙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长公主走后,天色已晚。 江容笙坐在铺子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原来,长公主与叶瑄之间,有过那样一段往事。原来,恨的背后,藏着那样深的愧疚。 “在想什么?”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她身后,手中提着食盒。 江容笙转身,靠在他身上:“在想你祖母。” 崔延序沉默片刻,轻轻环住她:“今日长公主来了?” “嗯。”江容笙将长公主的话说了一遍。 崔延序听完,久久无言。良久,他才轻声道:“祖母若知道,长公主一直记着她,想必也会欣慰。”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怀里。窗外夜色渐沉,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温暖而明亮。 “走吧,回家。”崔延序说。 江容笙笑了:“好。” 两人熄了灯,锁了门,手牵手走进夜色中。 晴伞斋的匾额在月光下静静发光。 第五十四章 伞上烟云 晴伞斋的名声,是慢慢传开的。 起初只是街坊邻里来买些寻常扇子,后来有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再后来,连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也遣人来求画。 绿珠的画,渐渐在京城有了些名气。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容笙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这一个月的进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照这样下去,年底就能把本钱赚回来了。 她心里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姑娘笑得这么开心,可是又赚钱了?”春杏在一旁嗑瓜子,笑嘻嘻地问。 这丫头如今也常来铺子里帮忙,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凑个热闹。崔延序由着她,只嘱咐别添乱。 江容笙合上账本:“赚是赚了些,不过离发财还远着呢。” “慢慢来嘛。”春杏道,“咱们这铺子才开几个月,能有这光景,已经是托了姑娘和绿珠姑娘的福了。” 正说着,门上的风铃叮当响起。 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尊贵。 身后跟着个随从模样的少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 江容笙心中一动。这人的穿着打扮虽寻常,可那气质,绝非凡人。 她起身迎客:“客官想看些什么?扇子还是伞?”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把扇子上。 那扇面是绿珠新画的,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乌篷船缓缓划过,岸边的杨柳在雨中轻轻摇曳。 烟雨朦胧处,隐约可见远山如黛,意境悠远。 “这把扇子,是谁画的?”他问。 “是我姐姐画的。”江容笙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她新近的作品,还未曾对外售卖。” 年轻男子将扇子取下来,仔细端详。那画中的江南,与他见过的江南似乎有些不同,更多了几分……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看着看着,便仿佛身临其境,能感受到那烟雨中的湿润和惆怅。 “这画很特别。”他评价道,“寻常人画江南,多是画它的繁华富庶。这幅画,画的却是它的魂。” 江容笙心中暗赞。这人眼光果然毒辣。 绿珠从未去过江南,她画的江南,是她心中的江南,是诗词里的江南,是梦里的江南。那不是实景,是意境。 “客官慧眼。”她笑道,“我姐姐确实没去过江南,她画的是她想象中的江南。” 年轻男子挑眉:“没去过,却能画得这样传神,可见胸中有丘壑。” 他将扇子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又问:“还有别的吗?” 江容笙带他到柜台前,取出几把新做的扇子。 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每一把都画得精细。年轻男子一一看过,最后挑了三把,让随从付钱。 付钱时,那随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五两。江容笙一愣:“客官,这太多了。三把扇子一共才二两银子。” 年轻男子摆摆手:“多的算是赏钱。画得好,值得。” 江容笙不好再推辞,只得收下。她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将三把扇子小心装好,递给那随从。 年轻男子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一把伞上。 那把伞上画着雪中红梅,梅树下立着个小小的雪人,正是那把腊八。 “这把伞,”他沉吟道,“也有些意思。” 江容笙笑道:“这是我照着院里的雪人画的。去年冬天堆的,叫腊八。” “腊八?”年轻男子笑了,“这名字有趣。雪人叫腊八,那把伞呢?” “也叫腊八。”江容笙道,“客官若喜欢,可以买回去。只是这把是样品,不卖的。若要买,得等三五日,我让师傅现做。” 年轻男子点点头,又看了那伞几眼,才带着随从离开。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人好大方,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 江容笙望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不只是大方。这人不简单。” 接下来几日,那年轻男子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他都只在铺子里转转,看看新摆出来的扇子和伞,偶尔与江容笙说几句话。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看得出是个懂画的。 绿珠有两次正好在铺子里,他见了绿珠,也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言。但他的目光,总是在绿珠的画上停留许久,仿佛在琢磨什么。 这日,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看扇子,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江容笙道:“江姑娘,可否请你姐姐出来一叙?” 江容笙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客官找我姐姐何事?” 年轻男子沉默片刻,才道:“我有些话想问她。”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笑了:“客官不必拐弯抹角。您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年轻男子挑眉:“江姑娘倒是爽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把腊八伞上,缓缓道:“我这几日回去,越想越觉得那些画不寻常。你姐姐的画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悲伤,又像是期盼。我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那日在祠堂,燕临微服来访时的场景。那日他穿着玄色锦袍,今日穿着青色长衫,气质却如出一辙。 尊贵,从容,深不可测。 是他。 皇帝燕临。 虽然面容不同,可直觉告诉她没错。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那日他来,是微服私访,是为了崔延序。 今日他来,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绿珠的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里间的门帘掀开了。绿珠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容笙,客人来了怎么不叫我?”她将茶放在柜台上,对那年轻人微微欠身,“客官请用茶。” 年轻男子看着她,目光温和了许多。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 “绿珠姑娘,”他轻声道,“我冒昧问一句,你的画里,为何总有一种悲意?” 绿珠愣住了。 江容笙在一旁看着,心中念头电转。这是机会。若能让皇帝对绿珠生出同情,说不定绿珠祖父的冤案,就有翻案的可能。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皇帝心思难测,若弄巧成拙,反而害了绿珠。 第五十五章 明君 正犹豫间,绿珠开口了。 “客官好眼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涩,“我确实经历过一些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把扇子,递给那年轻人。 扇面上画着一株枯荷,残叶卷曲,茎秆折断,却仍倔强地立在水中。 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残荷听雨声。” 年轻男子看着那把扇子,久久无言。良久,他才轻声道:“这画很苦。” 绿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凄凉:“苦过了,就不觉得苦了。” 年轻男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把扇子买了下来,依旧给了重金。 送走他后,江容笙拉着绿珠的手,轻声道:“姐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绿珠摇头:“谁?” “皇上。” 绿珠瞪大了眼睛:“什么?!” 江容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绿珠听完,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笙,我刚才是不是失礼了?” 江容笙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皇上喜欢你的画,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绿珠的眼睛,认真道:“姐姐,你祖父的案子,或许有希望了。” 绿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又过了几日,燕临再次来到晴伞斋。 这次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江容笙早有准备,将他请到后院的小厅里,奉上清茶。 燕临环顾四周,这后院虽小,却收拾得雅致。院中有几盆兰花,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这地方不错。”他赞道。 江容笙垂首:“皇上过誉了。” 燕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早就认出来了?” “是。”江容笙道,“那日皇上驾临,民女便认出了。” “那为何不说破?” “皇上微服而来,自有皇上的道理。民女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贸然相认。” 燕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难怪崔延序对你死心塌地。你不但有胆识,还有分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姐姐的案子,朕查过了。” 江容笙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燕临放下茶盏,缓缓道:“绿珠的祖父,原是江南道御史,十多年前因一桩贪墨案获罪,全家被贬入贱籍。那桩案子,朕让人调了卷宗来看,确实有些蹊跷。”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指认他的那个人,后来升了官,却在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他的遗物中,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中提到,当年的指证是受人指使。” 江容笙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燕临,眼中满是期盼。 “皇上……” “朕还没查清楚。”燕临抬手止住她,“那封信语焉不详,不能作为证据。但至少说明,这案子确实有疑点。” 他看向江容笙:“你知道朕为何要查这个吗?” 江容笙摇头。 燕临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朕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忠臣被诬,奸佞得志,最后冤沉海底。朕不想再做那个被蒙蔽的皇帝。”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江容笙忽然明白,这个年轻的皇帝,肩上担着多大的责任。 她站起身,郑重地跪了下去:“皇上仁德,民女替姐姐谢皇上隆恩。” 燕临摆摆手:“起来吧。朕还没查清楚,不必急着谢。” 江容笙起身,犹豫片刻,忽然道:“皇上,民女有个故事,想讲给皇上听。” “哦?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忠臣被诬的故事。” 燕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来听听。”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她讲的是是历史上某个朝代的故事。那朝有个忠臣,为国尽忠一生,却因得罪权贵,被诬陷贪墨,满门抄斩。他的女儿侥幸逃脱,隐姓埋名,用尽一生为父翻案,最终沉冤得雪。 但她没有讲结局。 她讲的是过程。讲那忠臣如何被诬,讲那权贵如何买通证人,讲那昏君如何偏听偏信,讲那女儿如何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那女儿跑了很多衙门,递了很多状子,可没人愿意接。”江容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那权贵势力太大,没人敢得罪。她跪在府衙门前三天三夜,知府大人连面都不见。她去找父亲的旧友,旧友闭门不见。她去求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人,那些人反过来骂她是刁民。” 燕临的脸色渐渐凝重。 “后来呢?”他问。 江容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后来,她遇到了一个清官。那清官冒着丢官的风险,接了她的状子。他查了三年,终于找到证据,证明了那忠臣的清白。” “那权贵呢?” “被罢官,抄家,流放。”江容笙道,“可那忠臣已经死了。他的女儿,用了一生为他翻案,自己也老了。” 燕临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 江容笙再次跪下,郑重道:“民女斗胆,想请皇上明察绿珠姐姐祖父的案子。若他真是冤枉的,恳请皇上为他翻案。若他并非冤枉,民女也绝无怨言。只求皇上能查个水落石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燕临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为了姐姐,竟敢这样直白地向他进言。她不怕惹怒他吗?不怕因此获罪吗? “你胆子很大。”他说。 江容笙低着头:“民女知道。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燕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他忽然开口,“那清官后来如何了?” 江容笙一愣,随即道:“他升了官,后来官至宰相,辅佐明君,开创了一代盛世。” 燕临转过身,看着她:“你是想说,若朕做那个明君,就会有清官愿意冒风险?” 江容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皇上本就是明君。” 燕临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欣慰。 第五十六章 救人 “起来吧。”他说,“你姐姐的案子,朕会让人仔细查。若真有冤情,朕自会还她公道。” 江容笙眼眶微热,郑重叩首:“民女替姐姐谢皇上隆恩。”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燕临没有再出现,但江容笙知道,他一定在查那桩案子。她不敢多问,只是每日照常开店,照常做生意,只是在无人时,会默默为绿珠祈祷。 这日午后,春杏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 江容笙心头一紧:“怎么了?” “有、有刺客!”春杏的声音都在抖,“在巷口那边,追着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是那日来的那位贵客!” 江容笙脸色大变。她冲到门口,只见巷口处,几个黑衣人正追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边战边退,正是燕临! 他的随从不在身边,只凭一柄剑勉强抵挡。可对方人多势众,他渐渐不支。 “容笙!快走!”绿珠也从里间冲出来,拉着她就要往后门跑。 江容笙却挣开她的手:“姐姐,那个人是皇上!” 绿珠瞪大了眼睛。 江容笙顾不上解释,抓起柜台后的一把伞。 那是她特制的,伞骨是铁的,比寻常伞结实得多。 她径直冲了出去。 “容笙!”绿珠急得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巷口,燕临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他已受了伤,左臂鲜血淋漓,却仍死战不退。那三个黑衣人攻势凶猛,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江容笙冲过去,举起铁伞,狠狠砸向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后脑。那黑衣人没料到背后有人,被砸得一个踉跄,燕临趁机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状,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其中一个一刀砍向江容笙,她来不及躲闪,只能闭眼等死。 “容笙!”绿珠的尖叫声响起。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她睁开眼,只见绿珠挡在她身前,那刀正砍在她的背上,鲜血喷涌而出。 “姐姐!”江容笙肝胆俱裂。 燕临也被这一幕震住了,他一剑逼退那黑衣人,冲过来扶住绿珠。 “绿珠姑娘!” 绿珠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笑了笑:“皇上……没事……就好……” 话没说完,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江容笙跪在她身边,双手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鲜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涌出。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痛得喘不过气来。 “姐姐,姐姐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随从带着护卫赶到了。 那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被护卫们追上,一一制服。 燕临抱着绿珠,沉声道:“快,传太医!立刻!” 护卫领命而去。燕临看向江容笙,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们早就知道朕的身份?” 江容笙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 “那为何还要救朕?” 江容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皇上是明君。因为姐姐的冤案,只有皇上能查。因为若皇上死了,这天下会乱,会有更多人受苦。” 燕临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和坚定,忽然明白,崔延序为何会对她死心塌地。 这个女子,有胆识,有分寸,有担当,有一颗赤子之心。 “太医来了!”有人喊道。 江容笙顾不得别的,扑到绿珠身边。太医是个老者,一看这伤势,脸色就变了。 “这伤在背上,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止血缝合。可这地方……” “跟我来!”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江容笙一把抱起绿珠,朝铺子里冲去。 燕临也跟了上去。 晴伞斋的后院,变成了临时医馆。 太医手法娴熟地清洗伤口、缝合止血。江容笙在一旁帮忙,递剪刀、递针线、递止血的药粉。她的手在抖,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绿珠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还活着,还活着。 “好了。”太医长出一口气,“伤口缝合好了,血也止住了。只是...她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江容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握着绿珠的手,轻声道:“姐姐,你一定要撑住。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开铺子的,你说过要画很多很多画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燕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绿珠苍白的脸上,移到江容笙颤抖的肩上,又移到墙上挂着的那把腊八伞上。 那把伞上,雪人依旧憨憨地笑着。 他忽然开口:“江姑娘。” 江容笙抬起头。 “绿珠姑娘的案子,朕一定会查。”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若她祖父真是冤枉的,朕会还她一个公道。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江容笙愣住了。随即,她跪下身,郑重叩首:“民女替姐姐,谢皇上隆恩。” 燕临扶起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朕让人守着,若有情况,立刻通知你。” 江容笙摇头:“民女要守着姐姐。” 燕临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姑娘,”他说,“你是个好女子。崔延序那小子,有福气。” 江容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绿珠苍白的脸。 夜色渐深。 江容笙守在绿珠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春杏端了饭来,她不吃。 劝她歇一歇,她不听。 她只是握着绿珠的手,一遍遍地说着话。 “姐姐,你还记得吗?我刚到永香坊那会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谁见了都嫌弃。只有你,给我吃的,给我衣裳穿,还教我跳舞。” “你说我跳舞有天赋,比你自己还强。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夸我,让我有信心。” “后来我当上花魁,别人都说我是靠你的关系。只有你知道,我为了练那支舞,磨破了多少双鞋。” “姐姐,你说过,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江南看看。去看真的小桥流水,去看真的烟雨朦胧。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滴落在绿珠手上。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忽然,她感觉到绿珠的手指动了动。 她猛地抬头,只见绿珠的眼睫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姐、姐姐!”江容笙喜极而泣,“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绿珠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傻丫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江容笙又哭又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绿珠的目光慢慢移到墙上,那里挂着一把伞。 那把腊八伞,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腊八,”她轻声道,“还在呢……” 江容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在,一直都在。” 绿珠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等我能起来了,再画一把,画个春天版的,叫立春……” 江容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画。”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个女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牵着手,心连着心。 第五十七章 别给脸不要脸 翌日清晨,燕临又来了。 他站在院中,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随从在一旁低声道:“皇上,该回宫了。” 燕临点点头,却没有动。 “绿珠姑娘醒了。”随从又道,“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 燕临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走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传旨,让人查江南道那桩旧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 燕临大步离去,走到巷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晴伞斋的匾额在晨光中静静发光。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日的血迹。 他想起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想起她眼中的泪水和坚定,想起她说的话: “因为皇上是明君。” 他笑了笑,喃喃道:“朕尽力。” 然后转身,消失在晨光中。 一个月后,圣旨下。 绿珠祖父的案子,经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最终查明系冤案。 原判撤销,绿珠一家恢复良籍,追封其祖父为忠义伯,赐祭葬。 同时,皇帝赐绿珠丹青妙手匾额一块,表彰她的画艺。另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以酬其救驾之功。 消息传来时,绿珠正坐在院中画画。她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还不能久坐。江容笙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递杯茶,说句话。 “姐姐,你现在可是御赐的丹青妙手了。”江容笙笑道,“以后咱们的扇子,可要涨价了。” 绿珠嗔她一眼:“就知道钱。” “当然要钱。”江容笙理直气壮,“赚了钱,才能去江南啊。你不是说要去看真的小桥流水吗?” 绿珠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对未来的期盼。 “好,一起去。” 阳光洒满小院,春风拂过,院中的兰花轻轻摇曳。墙角的那丛竹子,又冒出了新笋。 晴雨斋的生意,自绿珠受伤后,非但没有冷清,反倒更红火了。 一来是绿珠养伤期间画不了新画,存货有限,物以稀为贵。 二来是皇帝赐匾的事传开之后,京城里谁不知道晴雨斋的扇子连皇上都夸过? 一时间,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纷纷登门,求一扇难求。 江容笙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生意好,发愁的是绿珠伤还没好全,不能太劳累。 她只得将那些求画的客人都婉拒了,只说等姐姐养好了伤再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容笙在柜台后理着账本,春杏在一旁擦着架子上的扇子。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门上的风铃忽然叮当响起。 江容笙抬头,只见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 他穿着身绛红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一副富贵逼人的派头。 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江容笙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迎客:“客官想看些什么?” 那年轻公子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几把扇子上。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把,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嗤笑一声。 “这就是皇上夸的扇子?也不怎么样嘛。” 江容笙不卑不亢道:“扇子好不好,各人眼光不同。客官若不喜欢,可以看看别的。” “别的?” 那公子放下这把,又拿起另一把,看了两眼,随手一扔。 扇子落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也不怎么样。” 春杏的脸色变了,想上前理论,被江容笙一个眼神止住。 江容笙依旧平静:“客官若都不喜欢,那便不勉强。请便。” 她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赶人。那公子却像是没听出来,反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了。 “急什么?本公子还没看完呢。”他翘起二郎腿,对随从道,“你们也看看,挑几把回去给老爷瞧瞧。” 那几个随从应了一声,便开始在铺子里翻看起来。 他们哪里是看,分明是乱翻乱扔。扇子被扔得到处都是,几把油纸伞也被碰倒在地。 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江容笙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 那公子见她不慌不忙,反倒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她,忽然笑道:“你就是那个教坊司出来的?长得确实不错,难怪能勾搭上崔延序。” 这话说得难听,春杏终于忍不住了:“你胡说什么!” 那公子脸色一沉,站起身来:“本公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气势汹汹。春杏吓得后退一步,却还是倔强地挡在江容笙前面。 江容笙轻轻拨开她,走到那公子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公子一愣,随即傲然道:“本公子姓周,家父周延,现任吏部侍郎。” 周延。 江容笙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听崔延序提过。 此人是崔延序在朝时的政敌,两人因科举案结怨,明争暗斗多年。后来崔延序辞官,周延还曾上折子弹劾他私德有亏。 原来是他的儿子。 “周公子,”江容笙依旧平静,“您今日来,是想买扇子,还是想找茬?” 周公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本公子听说这里的扇子好,特意来看看。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不过如此。既然不好,那就不买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本公子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这样吧,那把扇子,就当是给本公子的赔礼。”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把。 正是绿珠画的那把残荷听雨声。 江容笙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把扇子,是绿珠的心血。她伤好后画的第一把扇子,画了很久,每一笔都倾注了感情。 江容笙本想留着不卖,可绿珠说,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摆着吧,有缘人自会买走。 如今,有缘人没来,来的却是恶人。 “那把扇子不卖。”江容笙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公子挑眉:“不卖?本公子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你一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别给脸不要脸。” 第五十八章 崔无官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开口。江容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容笙。”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江容笙回头,只见崔延序站在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日本是来送午膳的,没想到撞上这一幕。 周公子见到崔延序,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崔大人。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崔大人了,该叫崔公子?还是崔无官?”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崔延序辞了首辅,如今确是白身一个。 崔延序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江容笙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他心中一疼,轻声道:“别怕,我来处理。” 江容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崔延序这才转向周公子,目光冷冽:“周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公子嬉皮笑脸道:“来看看啊。听说崔公子的相好开了个铺子,本公子好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崔公子连官都不做了。今日一见,果然……嘿嘿。” 他的目光在江容笙身上流连,那眼神令人作呕。 崔延序的眼神骤然锐利,上前一步,将江容笙护在身后。他的个子比周公子高半个头,这么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看够了?看够了就滚。” 周公子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丢了脸,恼羞成怒道:“崔延序!你当自己还是首辅呢?你现在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庶民,有什么资格在本公子面前摆架子!” 崔延序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公子见他不说话,越发嚣张起来:“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在朝堂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如今怎么成哑巴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崔延序的鼻子:“我告诉你,崔延序,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爹想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护着的这个女人,本公子想要,你拦得住吗?” 话音未落,崔延序动了。 他的动作迅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周公子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 “你再说一遍。”崔延序的声音冰冷。 周公子的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蹬,却挣不开那只手。他的随从们想上前,却被崔延序的眼神震慑,竟没有一个敢动。 “放……放开……”周公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崔延序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周公子的眼珠开始上翻,眼看就要窒息。 “延序!”江容笙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臂,“放手!你会掐死他的!” 崔延序这才松开手。周公子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狼狈至极。 他的随从们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扶起来。 周公子缓过气来,指着崔延序,声音嘶哑:“你,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崔延序面无表情:“让你爹来,我等着。” 周公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江容笙一眼,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春杏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公子,姑娘,他不会真的报复吧?” 崔延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容笙。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镇定。 “容笙……” “我没事。”江容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刚才太冲动了。若真掐死他,就麻烦了。”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他那样说你,我忍不了。” 江容笙心中一暖,轻声道:“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崔延序打断她,“我虽然没了官位,但护住你,还是做得到的。” 江容笙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周延是吏部侍郎,权大势大,真要对付他们,崔延序能挡得住吗?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事情果然没完。 第二天,就有衙役上门,说有人状告晴雨斋售卖假货,要封铺调查。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衙役将扇子一把把装进箱子,心中又气又急。 这些扇子都是绿珠的心血,每一把都有她的魂,怎么能说封就封? “官爷,”她上前一步,“敢问是何人状告?可有证据?” 为首的衙役斜眼看她:“有人状告,我们奉命行事。姑娘若有什么冤屈,自去衙门说去。我们只是听命办事。” 说完,他大手一挥,衙役们抬着箱子扬长而去。 春杏气得直跺脚:“姑娘,他们这是明抢!”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午后,崔延序赶来了。他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得到消息。 “我去衙门。”他简短地说。 江容笙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崔延序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京兆府衙,递了状子,要求见府尹。可等了两个时辰,连府尹的面都没见到。 一个小吏出来说,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不见客,让他们明日再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一连三日,他们日日去,日日被挡。第四日,那小吏终于松了口,说府尹大人让他们去周府道歉,若周公子肯撤诉,这事便算了。 去周府道歉? 江容笙冷笑。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假货案,这是周家在报复。他们要的,是崔延序低头,是崔延序认输。 “我去。”崔延序忽然说。 江容笙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去道歉。”崔延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不行!”江容笙死死拉住他,“你不能去!你去了,就输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容笙,我如今无权无势,护不住你的铺子,护不住绿珠姑娘的画。若道歉能解决,这口气,我咽得下。”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道:“崔延序,你若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五十九章 复官 崔延序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傻瓜。是我连累了你。若我还是首辅,他们怎敢这样?” “不是你的错!”江容笙摇头,“你为我辞官,为我放弃一切,现在还要为我受辱。你让我怎么心安?”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深深的爱意。 “容笙,”他轻声道,“我为你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你若觉得不安,那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别想着离开。” 江容笙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就在两人相拥无言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正是燕临。 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还有一个小吏,正是这几日挡他们的那个。那小吏此刻脸色煞白,两腿打颤,像是见了鬼。 燕临走到崔延序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 “朕的老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崔延序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皇上。” 江容笙也连忙行礼。 燕临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小吏身上:“你方才说,让崔大人去周府道歉?” 那小吏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皇、皇上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是、是周公子让小的这么说的……” “周公子?”燕临冷笑,“周延的儿子,好大的威风。”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崔延序:“朕听说你的铺子被封了,特意来看看。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来找朕?”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臣已是白身,不敢叨扰皇上。” 燕临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倔。朕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都支持你。你现在被人欺负,朕能不管吗?” 他站起身,走到江容笙面前,认真道:“江姑娘,你的事朕听说了。你放心,那铺子,朕会让人解封。那些扇子,也会原样送回来。至于周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自会处理。” 江容笙眼眶一热,跪下叩首:“民女谢皇上隆恩。” 燕临扶起她,笑道:“不必谢。你救过朕的命,朕还没谢你呢。况且……”他看了崔延序一眼,“朕的老师被人欺负,朕这个做学生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崔延序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这个少年天子,比他想象的更有情有义。 燕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崔延序,朕有件事想问你。” “皇上请说。” “若朕请你回朝,你愿不愿意?” 崔延序愣住了。 燕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缺一个能说实话的人。那些人,见了朕只知道奉承,没一个敢说真话。朕需要你,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脑子,你的骨头。”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你若不愿,朕也不勉强。只是朕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都信你。”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一室寂静。 江容笙看着崔延序,轻声问:“你怎么想?” 崔延序沉默良久,才道:“我不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容笙,你想让我回去吗?” 江容笙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不,想让他留在身边,想每日醒来都能看见他。可她也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不该被困在这小院里。 “你想回去吗?”她反问。 崔延序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铺子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周家父子后来如何,江容笙没有多问,只知道周延被调出京城,去了个偏远地方做官,周公子也再没出现过。 晴雨斋重新开张那天,来的人格外多。有老顾客,有凑热闹的,也有来看稀奇的。江容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绿珠的伤已经大好,也能帮着招呼客人了。 她画的那把残荷听雨声,最终还是被一个懂画的人买走了。那人是个老儒生,说是看了那画,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当场落泪。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崔延序依旧每日来,依旧陪她说话,帮她招呼客人。但江容笙能感觉到,他心里装着事。 那日,他终于开口。 “容笙,”他握着她的手,“我想好了。” 江容笙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我回去。”他说,“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崔家,是为了能真正护住你。” 他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情意。 “我不想再看到你被人欺负,不想再让你担惊受怕。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让那些想动你的人,掂量掂量。” 江容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崔延序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的兰花开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崔延序复职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说他是靠皇帝宠信,有人说他是凭真本事,也有人暗中嘀咕。 这位前首辅当初为了个教坊司女子辞官,如今又为了她复职,说到底,还是个情种。 情种不情种的,崔延序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堂堂正正站在江容笙身边,让那些想动她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复职后的崔延序,比从前更忙了。燕临似乎有意重用他,将许多要紧事都交给他办。 有时一连几日都抽不开身,只能派人送个信来,说声今日不能过去了。 江容笙从不抱怨。她知道,他做的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能护住她。 她只是每日照常开店,照常做生意,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窗外出神,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 这日午后,晴雨斋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神却透着精明。她一进门,也不看扇子,只盯着江容笙看,看得江容笙心里发毛。 “姑娘就是江容笙?”那妇人开口,声音沙哑。 江容笙点头:“正是。大娘有事?” 那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姑娘,求您救救我女儿!” 第六十章 抢女 江容笙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大娘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那妇人死活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哭诉。 原来她姓方,是城东开豆腐坊的。她有个女儿,今年十六,生得标致,前些日子被周家的人看上了,要强纳为妾。 方大娘不肯,周家的人就天天上门闹事,砸了她的豆腐坊,还打伤了她丈夫。 如今她丈夫躺在床上起不来,女儿整日以泪洗面。 她实在走投无路,听人说晴雨斋的江姑娘有本事,连周家都吃过亏,这才来求她帮忙。 江容笙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周家,又是周家。 周延虽然被调出京城,可周家在京城的势力还在。 周延的弟弟周通,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手底下管着不少人。这周通,比他哥哥更狠,更不讲理。据说他强占民女、霸占民产的事没少干,只是没人敢告。 “姑娘,求您救救我女儿!”方大娘又磕起头来,“我听说您连周家的大公子都赶跑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江容笙扶起她,轻声道:“大娘,您先起来。这事我记下了,容我想想办法。” 方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江容笙坐在柜台后,久久没有动弹。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事咱们管得了吗?那可是周家……” 江容笙沉默片刻,才道:“管不了也要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跳火坑。” 春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傍晚时分,崔延序难得早回来。他一进门,就看出江容笙有心事。 “怎么了?” 江容笙将方大娘的事说了。崔延序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周通……”他沉吟道,“此人确实棘手。他在五城兵马司多年,手底下养着一帮地痞无赖,专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告他的状子不少,可每次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有人。”崔延序道,“周家虽然倒了周延,可周通的靠山不是周延,是端王。” 端王。 江容笙心中一沉。端王燕珩,皇帝的同胞弟弟,手握兵权,权倾朝野。当初在赏梅宴上,她就领教过此人的厉害。若周通背后是他,这事就难办了。 “那我们管不了了?”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激我?” 江容笙瞪他一眼:“我是在问你。”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容笙,这事我来办。你别掺和。” “可是……” “没有可是。”崔延序打断她,“周通不比周公子,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若掺和进去,太危险。” 江容笙咬住下唇。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终究不甘。 崔延序见她这样,轻叹一声:“你放心,我不会不管。只是这事要从长计议,不能硬碰硬。”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接下来几日,崔延序果然在暗中调查周通的事。 他发现周通除了强占民女,还干着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私设赌场,放高利贷,甚至勾结人贩子,拐卖良家女子到外地。这些事,他做得隐蔽,一般人查不到。 崔延序让人悄悄搜集证据,同时让江容笙传话给方大娘,让她先稳住周家的人,能拖就拖。 方大娘那边倒是拖住了。她托人传话给周通,说女儿还小,想再留两年。周通虽然不满,却也没硬来,只是隔三差五派人去催。 可就在这当口,出事了。 那日傍晚,江容笙正要打烊,忽然闯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恶。他一进门,就一脚踹翻了门边的架子,扇子散落一地。 “谁是江容笙?” 江容笙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就是。阁下有何贵干?”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嘿嘿一笑:“长得倒是不错。难怪周公子吃了亏还念念不忘。” 他上前一步,逼近江容笙:“告诉你,别多管闲事。方家的事,不是你该管的。识相的话,乖乖闭嘴。若不然……” 他伸手,想捏江容笙的下巴。 江容笙后退一步,躲开了。春杏冲上来挡在她前面,却被那汉子一把推开,撞在柜台上,疼得直抽气。 那汉子狞笑道:“还挺烈。不过没关系,周公子说了,早晚会让你乖乖听话。”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江容笙扶起春杏,见她额头磕破了一块,正往外渗血,心疼得直掉泪。 “春杏,疼不疼?” 春杏摇摇头,却咧嘴道:“姑娘,那些人太坏了!咱们报官吧!” 江容笙没有说话。报官?周通自己就是官,报给谁? 崔延序赶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春杏额头上的伤,又听江容笙说了经过,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江容笙的手。 “对不起,”他轻声道,“又连累你了。” 江容笙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要管的。” 崔延序沉默片刻,忽然道:“证据差不多了。明日我就递上去。” 江容笙抬头看他:“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试试。”崔延序道,“若皇上肯管,周通再大的靠山也保不住他。”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翌日早朝,崔延序当众弹劾周通。 他将搜集到的证据一一呈上。 私设赌场的账本,放高利贷的借据,拐卖人口的证人证词,还有那些被强占民女的状子。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朝堂上一片哗然。周通不在场,可他的靠山端王在。端王脸色铁青,却不好当场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证据被呈到御前。 燕临看完,沉默良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端王。 “皇兄,周通是你的人?” 端王站起身,拱手道:“回皇上,周通确实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但他做的这些事,臣弟实在不知。” “不知?”燕临冷笑,“他做这些勾当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兄竟全然不知?” 第六十一章 燕珩 端王脸色微变,却依旧镇定:“臣弟失察,请皇上治罪。” 燕临看着他,目光幽深。良久,他忽然笑了。 “皇兄言重了。失察而已,算不得大罪。不过...”他话锋一转,“周通这个人,该查还是要查的。传旨,将周通拿下,交刑部严审。” 端王面色不变,只是拱手:“皇上圣明。” 散朝后,崔延序被燕临单独留下。 “老师,”燕临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说,皇兄真的不知情吗?”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臣不敢妄加揣测。” 燕临笑了:“你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崔延序没有回答。 燕临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皇兄手握兵权,朝中一半大臣都听他的,朕能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朕想做个好皇帝,想为民除害,想把那些蛀虫都揪出来。可朕动得了谁?动周通,皇兄拦着;动皇兄,兵权在他手里,朕拿什么动?” 崔延序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天子,比他想象的要清醒,也要无奈得多。 “皇上,”他轻声道,“一步一步来。周通倒了,皇兄就少了一条臂膀。以后再找机会,慢慢收拾。” 燕临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老师,你是在安慰朕吗?” 崔延序拱手:“臣不敢。” 燕临走回龙椅前,坐下,正色道:“周通的事,朕会让人严查。不管牵扯到谁,都绝不姑息。只是,” 他顿了顿。 “方家那个女儿,朕会让人护着,让她先去庄子上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你让江姑娘放心。” 崔延序心中一定,郑重道:“臣替她们谢皇上。” 燕临摆摆手,忽然又道:“老师,江姑娘那边,你多费心。皇兄那人,睚眦必报。周通是他的人,他护不住,心里肯定记恨。说不定会拿江姑娘出气。” 崔延序心中一凛,拱手道:“臣明白。” 消息传回晴雨斋时,江容笙正陪着方大娘说话。 方大娘的女儿已经被悄悄送去了京郊的庄子,那里是皇家的产业,安全得很。方大娘千恩万谢,恨不得给江容笙磕头。 “姑娘,您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方大娘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婆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容笙扶着她,轻声道:“大娘别这么说。您回去好好照顾方叔,等风头过了,再把闺女接回来。” 方大娘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她,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崔延序说,端王睚眦必报。周通是他的人,如今被抓,他会不会真的报复? 正想着,一辆马车忽然停在铺子门口。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脸。 端王燕珩。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福了福身:“民女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下了马车,负手走进铺子。他今日穿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他在铺子里慢慢走着,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扇子,偶尔伸手拨弄一下。那姿态从容,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听说,”他忽然开口,“周通的事,是你让崔延序去查的?” 江容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端王转过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可眼底的冷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知道?那方家那个女儿,是你让人送走的吧?” 江容笙沉默。 端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容笙,你胆子不小。周通是我的人,你动他,就是在动我。” 江容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周通强占民女,私设赌场,放高利贷,拐卖人口。这些事,殿下知道吗?” 端王挑眉:“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若殿下知道,却放任不管,那殿下与他何异?”江容笙一字一句道,“若殿下不知道,那民女斗胆告诉殿下一声,您手下的人,在给您抹黑。” 端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竟敢这样跟他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意外,也有着兴味。 “有意思。”他点点头,“难怪崔延序为了你连官都不要。你这张嘴,确实厉害。”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容笙,本王记住你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马车辘辘远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春杏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却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傍晚,崔延序匆匆赶来。 他显然已经得到消息,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他一进门,就将江容笙紧紧抱住,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容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没事。” 崔延序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心中一疼,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低声道,“又让你涉险了。” 江容笙轻声道:“不怪你。”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暮色渐沉,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崔延序终于松开她,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端王今日来,说了什么?” 江容笙将经过说了一遍。崔延序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记住你了,”他沉吟道,“这不是好事。” “我知道。”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道:“容笙,我想送你离开京城。” 江容笙愣住了。 “去哪里?” “去江南。”崔延序道,“我在那边有处宅子,很安全。你先去住一阵,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接你回来。” 江容笙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要她一个人去江南,丢下他在这里面对端王的报复,她做不到。 “我不去。” “容笙...” “我说不去就不去。”江容笙打断他,“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好不容易才开了这家铺子,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你要我走,我宁愿死。”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心中一疼,将她拥入怀中。 “傻瓜,”他轻声道,“我怎么会让你死。”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轻声道:“那就别赶我走。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崔延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坐,直到天明。 第六十二章 公主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端王没有再出现,周通的案子也在审理中。方大娘的女儿在庄子上住得安稳,托人带信来说一切都好。 江容笙依旧每日开店,依旧每日忙碌。只是心里,终究多了一层阴霾。 她知道,端王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他记住她了。早晚有一天,他会动手。 可她不怕。 有崔延序在身边,有绿珠姐姐陪着,有春杏那丫头叽叽喳喳地闹着,她什么都不怕。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江容笙正在铺子里理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身鹅黄色的衣裙,面容娇艳,珠翠满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她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就是江容笙?” 江容笙站起身,不卑不亢道:“正是。姑娘有何贵干?” 那女子款款走到柜台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我叫燕婉。”她轻飘飘地说,“端王的妹妹。” 江容笙心头一凛。 端王的妹妹?那岂不是郡主? 她正要行礼,那女子却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能让我皇兄记住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 她的目光在江容笙脸上流连,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恶意,只是好奇中带着一丝审视。 “长得倒是不错。”她点点头,“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比我见过的那些美人,也就那样。” 江容笙沉默。 燕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把扇子看了看,又放下。她拿起另一把,端详片刻,忽然问:“这是谁画的?” “是我姐姐画的。”江容笙道。 “你姐姐?”燕婉挑眉,“就是那个教坊司出来的?”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燕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是有趣。我这样说话,你也不生气?” 江容笙道:“郡主说什么,是郡主的自由。民女听着便是。” 燕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笑够了,将扇子放下,“行,我记住你了。改日有空,再来逛。”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郡主好像没有恶意?” 江容笙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燕婉郡主走后,江容笙站在铺子里,望着门外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位郡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看似只是好奇来看看,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端王的授意? 她说的那句我记住你了,与端王如出一辙,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姑娘,这位郡主好像和端王不太一样。”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她说话虽然傲气,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 江容笙点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燕婉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敌意,不如说是好奇,像在看一个新鲜玩意儿。 这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虽然让人不舒服,但至少比端王那种阴冷的注视要好得多。 “不管怎样,小心为上。”江容笙道,“这几日咱们都警醒些,若有异常,立刻关了铺子躲进去。” 春杏连连点头。 接下来几日,果然风平浪静。周通的案子在刑部审理,证据确凿,罪名成立,被判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京中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方大娘的女儿也从庄子上回来了,一家人重新开了豆腐坊,日子渐渐回到正轨。 江容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周通倒了,方家得救了,崔延序也复了职。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端王那边,始终没有动静。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心慌。 这日午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晴雨斋门口。 车帘掀起,燕婉郡主探出头来,朝江容笙招招手:“江姑娘,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容笙一愣:“郡主这是……” “别问那么多,上来就知道了。”燕婉笑得眉眼弯弯,“放心,不是鸿门宴。” 江容笙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春杏想跟着,被燕婉一个眼神制止:“就她一个人。”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宅院前。 宅院不大,却精致雅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音阁三个字。 “这是哪儿?”江容笙问。 “我的别院。”燕婉下了车,回头看她,“进来吧,有人在等你。” 江容笙心中一凛。谁在等她?端王?还是? 她跟着燕婉走进院子。院内种着几丛翠竹,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的亭子立在池塘边,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只简单挽着,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气质。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燕婉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更加温婉沉静。 “二姐,人带来了。”燕婉道。 那女子站起身,朝江容笙微微颔首:“江姑娘,久仰。”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位是端王和燕婉的姐姐,大长公主的女儿,承恩公府的夫人?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福了福身:“民女见过夫人。” 那女子笑了,笑容温婉如春风:“不必多礼。我叫燕宁,你叫我宁姐姐就好。” 宁姐姐?江容笙心中诧异。 这位夫人,似乎与端王和燕婉都不一样。她的眼神清澈温和,没有端王的阴鸷,也没有燕婉的傲气。 燕宁请她在亭中坐下,亲手斟了茶。燕婉在一旁坐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帕子。 “江姑娘,”燕宁开门见山,“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江容笙心中警惕,面上却平静:“夫人请说。” 燕宁沉默片刻,才道:“你与长公主是不是说过话?” 江容笙一怔。 长公主? 崔延序的祖母名义上的母亲,那位在祠堂里问她可曾恨过我的女人? “是。”她点头,“在崔家祠堂,民女曾与长公主殿下说过几句话。” 燕宁的眼神微微闪烁:“她可曾提起过什么?”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位宁夫人,与长公主是什么关系?她为何要问这个? “夫人,”她轻声道,“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第六十三章 来历 燕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原来,长公主是她的姑母。她从小在长公主身边长大,感情极深。可三年前,长公主忽然与她断了往来,再也不肯见她。 她去崔家求见,长公主闭门不出;她写信去问,信被原封不动退回。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我知道姑母曾去过崔家祠堂,见过你和崔公子。”燕宁的眼中泛起泪光,“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江容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在祠堂,长公主问崔延序你祖母可曾恨过我时的神情。那神情里有悔,有愧,有说不清的复杂。 如今,又有一个女子,为了同样的原因,问着同样的问题。 “夫人,”她轻声道,“长公主殿下确实提起过一个人。但不是您。” 燕宁愣住了:“那是谁?” “叶瑄夫人。”江容笙道,“崔延序的祖母。” 燕宁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婉在一旁听得着急:“二姐,你到底怎么了?姑母不理你,你就去问她啊,在这儿问一个外人有什么用?” 燕宁摇摇头,苦笑道:“你不懂。有些事,不是想问就能问的。” 她看向江容笙,认真道:“江姑娘,多谢你今日来。若有机会,还请你在姑母面前替我问声好。就说就说宁儿很想她。” 江容笙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期盼,心中不忍,点头道:“若有机会,民女一定带到。” 回到晴雨斋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容笙坐在柜台后,想着今日的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长公主、叶瑄、宁夫人这些人的恩怨情仇,像一团乱麻,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 “容笙,想什么呢?”绿珠从里间出来,见她发呆,关切地问。 江容笙将今日的事说了。绿珠听完,沉默片刻,才道:“这位宁夫人,倒是个重情的人。只是长公主那边,”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姐姐,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误会?明明心里有对方,却偏偏要互相折磨。” 绿珠看着她,轻声道:“因为人都有自尊,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有时候,一句对不起,比千言万语都难说出口。”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忽然,门上的风铃响了。 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崔延序。 他今日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江容笙时,眼中还是露出了笑意。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江容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官帽,“吃饭了没?” 崔延序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今日事多,没顾上。你呢?今日可好?”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燕婉和燕宁的事说了。崔延序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燕宁夫人,”他沉吟道,“她倒是个好人。只是长公主那边……” “你也觉得长公主不愿见她?”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 “不敢?” “嗯。”崔延序拉着她坐下,“长公主年轻时,也曾有个女儿。那孩子三岁时夭折了。从那以后,她就把燕宁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燕宁在她身边长大,感情极深。” “那后来为何……” “因为叶瑄。”崔延序轻声道,“燕宁长大后,偶然知道了叶瑄的事。她去找长公主问,长公主不愿说。燕宁便自己去查,查到了当年的一些事。她年轻气盛,跑去质问长公主,说她不该那样对叶瑄。” 江容笙心头一紧。 “长公主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肯见燕宁。”崔延序的声音有些沉重,“她不是恨燕宁,是怕怕燕宁知道得越多,越看不起她。怕燕宁知道,她曾经那样恨过一个无辜的人,曾经那样愧对一个人。” 江容笙沉默了。 原来如此。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怕见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她淹没。 “那有没有办法让她们和好?”她轻声问。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你总是想着帮别人。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帮的。她们需要的是时间,是机缘。”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如水。 晴雨斋的生意越来越好。绿珠伤好后,画得比从前更多了,每一把扇子、每一把伞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江容笙忙着招呼客人,打理账目,偶尔也拿起笔,在扇面上题几个字。 她的字虽不如绿珠的画,却也清秀可人,渐渐有了些回头客。 崔延序依旧忙碌,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哪怕只是坐一盏茶的工夫。 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带些街上的新奇玩意儿,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容笙正在铺子里理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穿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正是燕临。 “皇上?”江容笙愣住了,连忙起身行礼。 燕临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朕今日微服出来逛逛,路过你这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腊八伞上。他走过去,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这把伞还在。” 江容笙点头:“是。这是民女画的,舍不得卖。” 燕临看了她一眼,笑道:“舍不得卖?那朕想买怎么办?”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道:“皇上若喜欢,民女送您便是。” 燕临摆摆手:“朕说着玩的。君子不夺人所好。”他在铺子里转了转,拿起几把扇子看了看,又放下。 “绿珠姑娘的伤可大好了?” “多谢皇上关心,姐姐已经大好了。” 燕临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朕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容笙心中一凛。 燕临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道:“端王最近在暗中查你。查你的来历,查你在锦州的事,查你和崔延序的关系。朕得到消息,他可能要对你动手。” 第六十四章 烟火气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沉。 “朕已经让崔延序加强戒备,你自己也要小心。”燕临认真道,“若有什么异常,立刻让人传信给朕。记住了?”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民女记住了。多谢皇上。” 燕临摆摆手,恢复了寻常的模样,笑道:“行了,朕走了。你那把伞,给朕留着,改日朕再来看看。”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端王在查她。他要动手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傍晚,崔延序匆匆赶来。 他显然已经得到消息,脸色凝重。一进门,就将江容笙拉进里间,关上门。 “皇上告诉你了?” 江容笙点头。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沉声道:“容笙,我想好了。送你去江南。” 江容笙看着他,眼中有着倔强:“我不去。” “容笙!”崔延序急了,“端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若真要动手,我护不住你!” 江容笙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崔延序,你听好。我不走。死也不走。”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傻瓜,”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让我怎么办?”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轻声道:“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崔延序闭上眼,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色渐沉。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坐,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江容笙照常开门营业。 春杏打着哈欠进来,见她在柜台后理账,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你去把那些新到的扇子摆上吧。” 春杏应了一声,去忙活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铺子里渐渐有了客人,有来买扇子的,有来定做油纸伞的,也有只是来逛逛的。 江容笙一一招呼着,面上平静,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长公主。 她今日穿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再无旁人。 江容笙愣了愣,连忙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她才开口:“江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容笙点头,将她请进里间。 里间不大,是绿珠平时画画的地方。墙上挂满了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长公主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把腊八伞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伞……”她轻声道,“听说是你画的?” 江容笙点头:“是。民女随手画的,让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摇摇头:“画得不错。那雪人,很可爱。” 她在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才道:“宁儿来找过你?” 江容笙心头一跳。原来她都知道。 “是。”她如实道,“宁夫人托民女向殿下问好,说她很想您。”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良久,她才轻声道:“她可还好?” “宁夫人很好。”江容笙道,“只是很想念殿下。” 长公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泪光。 “江姑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恨叶瑄。最错的,就是推开宁儿。” 江容笙静静听着。 “当年,宁儿来问我叶瑄的事。我说不出口。我怎么说?说我曾经恨过一个无辜的人,恨了那么多年?说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困死在后宅,却什么都没做?” 长公主的眼泪滑落。 “她那样纯洁,那样善良,我怎么能让她知道,她的姑母,是这样一个卑鄙的人?”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长公主愣住了,抬头看她。 “殿下,”江容笙轻声道,“叶瑄夫人不怪您。她日记里写过,若有来生,愿与您做真正的姐妹。” 长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 “宁夫人也不怪您。”江容笙继续道,“她只是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只是想告诉您,她很想您。” 长公主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四十年的愧疚,四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良久,长公主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江容笙,眼中有着感激。 “江姑娘,谢谢你。”她轻声道,“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江容笙摇摇头:“殿下不必谢民女。是叶瑄夫人和宁夫人,一直在等您。” 长公主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姑娘,端王那边,你小心些。”她的声音很轻,“他虽然是我侄子,但我了解他。他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容笙心头一凛,点头道:“民女记住了。多谢殿下提醒。” 长公主点点头,转身离去。 送走长公主,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脸色格外凝重。一进门,就将江容笙拉到里间,关上门。 “端王动手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沉声道:“他派人去了锦州,在查你在教坊司的事。还让人翻出了刘牧原案的卷宗,想从中找你的把柄。”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她在教坊司十年,虽然从未真正卖身,但那种地方,想找把柄太容易了。随便一个证人,随便一句证词,就能将她置于死地。 “容笙,”崔延序看着她,“你怕吗?” 江容笙摇摇头:“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 “你放心,”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传来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第六十五章 动手 端王动手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京兆府衙来了两个差役,手里拿着一纸文书,说是有人状告晴雨斋售卖假货、以次充好,要江容笙去衙门对质。 江容笙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状告的人叫赵四,是城东一个卖杂货的小贩。 此人她从未听说过,更无冤无仇,突然冒出来告状,背后是谁指使,不言而喻。 “姑娘,跟我们去一趟吧。”为首的差役皮笑肉不笑,“府尹大人说了,只是例行问话,问清楚了就放人。” 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这是诬陷!我们晴雨斋的扇子都是真材实料,哪来的假货!” 那差役脸色一沉:“有没有假货,去了衙门再说。少废话,快走!” 江容笙按住春杏的手,平静道:“我跟你们去。” 她转身进了里间,对绿珠低声交代了几句,让她立刻让人去通知崔延序。然后整了整衣襟,随那两个差役出了门。 京兆府衙离晴雨斋不远,走过两条街便是。 江容笙被带进一间偏厅,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官员,看衣着应是府丞。 “你就是江容笙?”那府丞抬眼看她,目光阴冷。 “民女正是。” 府丞点点头,让人将状纸递给她看。 状纸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赵四曾在晴雨斋买过一把扇子,拿回去发现扇骨是劣质竹子做的,没几天就断了。 他去理论,晴雨斋不但不赔,还让人将他打了出来。 “赵四,你可认得此人?”府丞问道。 旁边站着的一个猥琐汉子立刻道:“认得认得!就是她!那天就是她在柜台后,笑得跟朵花似的,骗我说扇子是上等货,结果买回去就坏了!” 江容笙看向赵四,平静道:“你说你在晴雨斋买过扇子,是哪一日买的?买的什么款式?付了多少银子?” 赵四一愣,随即道:“是上月十五,买的一把山水扇,花了二两银子。” 江容笙笑了:“上月十五那日,晴雨斋盘点库存,闭店一日。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赵四,你那日是怎么进的店?” 赵四的脸色变了。 府丞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女子竟如此冷静,一开口就戳穿了赵四的谎言。 “这……这……”赵四支支吾吾,“那可能是记错了日子,是十六,十六!” 江容笙依旧平静:“十六那日,民女与姐姐去城外观音庙进香,午后未时才归。铺子是春杏看的,她从未卖过山水扇。赵四,你买的扇子,可还记得画的是什么山水?” 赵四彻底说不出话了。 府丞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想借这个案子给江容笙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当场打脸。 正尴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崔延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京兆府尹。 府丞连忙起身行礼。府尹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江容笙面前,拱手道:“江姑娘受惊了。本官已查清,这赵四是受人指使,故意诬陷。姑娘可以走了。” 江容笙看了崔延序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行礼:“多谢府尹大人。” 府尹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姑娘慢走。” 崔延序牵起江容笙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府衙。 身后,府丞被府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赵四被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走出府衙,江容笙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她问崔延序。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绿珠姑娘派人送信,我正好在附近。容笙,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那个赵四漏洞百出,一问就露馅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心疼和赞赏。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坚强,更聪慧。 面对突如其来的诬陷,她没有慌乱,没有哭诉,而是冷静应对,抓住对方的破绽一击即中。 “容笙,”他轻声道,“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江容笙笑了:“这算什么。在教坊司那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看的。” 崔延序心中一疼,将她拥入怀中。他知道,那十年是她最不愿提起的过往,却也铸就了她如今的坚韧。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晴雨斋,绿珠和春杏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他们回来,春杏第一个冲上来,拉着江容笙上下打量。 “姑娘,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骂你?” 江容笙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就是问了几句话,就放我回来了。” 绿珠也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进屋。春杏张罗着沏茶,端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江容笙坐在桌边,喝着热茶,心中却并不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端王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也许就不会这么容易脱身了。 “容笙,”绿珠轻声道,“端王那边,会不会还有后手?” 江容笙点点头:“肯定会。” 绿珠沉默了。良久,她才道:“要不咱们关了铺子,避一避?” 江容笙摇摇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况且,咱们清清白白做生意,凭什么要躲?” 绿珠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这个从五岁起就被她护着的丫头,如今已经比她想象的更坚强了。 “那咱们怎么办?” 江容笙想了想,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使绊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几日姐姐就别去铺子里了,在里间画画就好。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绿珠想说什么,却被她止住:“姐姐,你就听我的。你伤刚好,别累着。再说,有你在里间坐镇,我心里也踏实。” 绿珠无奈地点点头。 接下来几日,果然不太平。 先是有人半夜在晴雨斋门口泼粪,第二天一早臭气熏天。 春杏捏着鼻子收拾了半天,气得直骂。 第六十六章 吓傻了? 然后是几个地痞无赖天天在门口晃悠,也不进来,就站在那儿盯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看,吓得不少人都不敢进门。 再后来,连供货的商家都被人打了招呼,不敢再给晴雨斋供货。江容笙去进货,跑了七八家店,都推说没货。 崔延序派人暗中盯着,果然发现这些事背后都有周通的旧部在捣乱。 周通虽然倒了,但他手下那些人还在,换了主子,依旧是端王的走狗。 “容笙,”这日晚间,崔延序握着她的手,“要不先停业几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开。” 江容笙摇摇头:“不能停。一停,就输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心中一疼,却也知道劝不动她。这个女子,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那你想怎么做?” 江容笙想了想,道:“供货的事,我想自己来。我记得城外有个镇子,专门做竹制品生意。明日我去看看,若能直接跟那里的匠人订货,就不用经过那些中间商了。” 崔延序皱眉:“城外太危险了。万一端王的人在路上动手……” “那你就派人跟着我。”江容笙笑道,“堂堂前首辅,不会连几个护卫都派不出来吧?” 崔延序被她噎住,无奈地笑了。 翌日一早,江容笙带着两个护卫,坐车出城。 城外有个青云镇,以制作竹器闻名。京城的许多扇子铺、伞铺都从这里进货。江容笙之前听人提起过,只是一直没机会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沿街都是卖竹器的铺子,竹篮、竹筐、竹席、竹椅,琳琅满目。 江容笙找了几家专门做扇骨和伞骨的作坊,一一谈过。 这些作坊主都是本分人,听说她要订货,都热情接待。只是听说她是从京城来的,又有些犹豫。 “姑娘,不瞒您说,前几日有人来打过招呼,说不让给您供货。”一个老匠人道,“那人凶得很,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江容笙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老人家,我不让您为难。我只要些边角料,自己回去做。这总不犯法吧?” 老匠人愣了愣,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边角料倒是可以。反正也是要扔的东西。” 江容笙大喜,当场付了定金,约定每月来取一次货。 回城的路上,她心情不错。虽然只是边角料,但至少能维持一阵子。等熬过这阵风头,再想办法。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姑娘,前面有人拦路。”护卫的声音传来。 江容笙心头一凛,掀开车帘看去。只见前面的官道上,站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一脸凶相。 “就是她!”独眼汉子指着马车,“兄弟们,上!” 护卫们立刻拔刀迎战。双方混战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江容笙坐在车里,紧紧攥着衣袖。她知道,这是端王的人。他们终于动手了。 正紧张间,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竟是燕婉郡主。 “住手!”燕婉大喝一声。 那独眼汉子回头一看,脸色变了。他显然认得燕婉,连忙示意手下停手。 燕婉骑马过来,冷冷看着那独眼汉子:“周通都倒了,你们还敢出来作乱?要不要本郡主送你们去陪他?” 独眼汉子脸色煞白,连连告罪,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燕婉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见江容笙,她挑了挑眉。 “哟,吓傻了?”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燕婉摆摆手:“别谢我。是我二姐让我来的。她说你今日出城,怕你有危险,让我带人跟着。”她顿了顿,撇撇嘴,“本来我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动手。”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燕宁夫人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竟在暗中帮她。 “宁夫人她……” “她呀,”燕婉叹了口气,“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不嫌累。行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到晴雨斋,江容笙将今日的事说了。绿珠听完,脸色煞白。 “端王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江容笙点点头,沉默不语。 崔延序傍晚赶来,得知此事,脸色铁青。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去找端王理论,被江容笙死死拉住。 “你去有什么用?”她急道,“你有证据吗?他可以说那些人不是他派的。你去了,只会让他更有理由对付你。” 崔延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被人弹劾、被人排挤时更甚。那时他至少还能反击,可现在,他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容笙,”他哑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容笙摇摇头,将他拥住:“不是你没用,是敌人太阴险。” 崔延序闭上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江容笙忽然开口:“延序,我想去见一个人。” 崔延序低头看她:“谁?” “端王。” 崔延序浑身一震:“不行!” 江容笙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你听我说。他这样步步紧逼,无非是想逼我低头,逼你认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去见他,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太危险了!”崔延序急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江容笙轻声道,“可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我也想做点什么,为你,为咱们。”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又疼又爱。这个女子,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最危险,却总想着为别人分担。 “要去,我陪你。” 江容笙摇头:“你不能去。你若去了,就是官场对质,性质就变了。我一个人去,是民女求见王爷,还有回旋的余地。” 崔延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带上护卫,带上我的人。若有不对,立刻就走。” 江容笙笑了,靠在他肩上:“好。” 两日后,江容笙去了端王府。 递上名帖,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出来传话:“王爷请江姑娘进去。” 第六十七章 不怕死的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端王府。 王府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派。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花厅前。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她来了,伸手拦住。 “搜身。” 江容笙任由他们搜查。确认没有带凶器后,才被放行。 花厅里,端王燕珩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今日穿着身家常的深蓝色袍服,头发只用玉簪束起,看着倒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冰冷。 见江容笙进来,他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江姑娘好胆量。竟敢一个人来本王府上。” 江容笙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民女见过王爷。” 端王摆摆手:“坐吧。” 江容笙在下首坐下。侍女奉上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端王看着她,目光幽深:“说吧,来找本王何事?” 江容笙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想问王爷,民女到底做错了什么,让王爷如此步步紧逼?” 端王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意外,也有着兴味。 “你倒是直接。” 江容笙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端王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声音传来: “你没做错什么。但你挡了本王的路。” 江容笙心头一凛。 “崔延序,”端王继续道,“本王本想拉拢他。他是个人才,若能为本王所用,大事可成。可他偏偏为了你,辞了官,坏了本王一盘大棋。” 他转过身,看着江容笙,目光冰冷:“后来他又复了职,却不识相,处处与本王作对。周通的事,你以为本王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江容笙沉默。 端王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动不了崔延序,还动不了你吗?”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在乎他,他也在乎你。动你,比动他更让他痛。”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王爷做这些,就是为了让崔延序痛?” 端王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你觉得本王卑鄙?” 江容笙摇摇头:“民女不敢。民女只是不明白,王爷贵为皇子,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为何非要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过不去?” 端王的目光微微闪烁。良久,他才道: “因为本王讨厌被人挑战。” 他站起身,走到江容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凭什么跟本王作对?就凭崔延序护着你?就凭皇上夸过你?”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本王告诉你,在这京城,本王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你今日来了也好,本王当面告诉你。你若识相,就自己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你就等着看,看崔延序为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江容笙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她的心跳如鼓,手心满是冷汗,但她没有退。 “王爷,”她一字一句道,“民女今日来,不是来求饶的。” 端王挑眉:“哦?” “民女只是想告诉王爷,民女不会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民女在锦州教坊司十年,见过无数比王爷更狠的人。他们都没能让民女低头,王爷也不能。” 端王愣住了。 “民女知道,王爷权势滔天,想捏死民女易如反掌。”江容笙继续道,“但民女也想请王爷想一想,若民女今日死在这里,明日会怎样?崔延序会怎样?皇上会怎样?满京城的百姓会怎样?” 端王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你在威胁本王?” “民女不敢。”江容笙摇头,“民女只是在说事实。民女虽卑贱,但民女认识的人,在乎的人,都会记住今日。王爷可以杀民女,但杀不死民心。” 端王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江容笙,”他缓缓道,“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江容笙没有说话。 端王转身,走回座位,摆了摆手:“走吧。本王今日心情好,饶你一命。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江容笙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端王的声音: “告诉你那个姐姐,她的画不错。改日,本王让人来买几把。” 江容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走出端王府,江容笙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马车等在门口,护卫们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崔延序从车上跳下来,一把将她抱住。 “没事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江容笙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事。我们回家。” 崔延序紧紧抱着她,眼眶微热。 马车辘辘远去,端王府在身后渐渐变小。 江容笙靠在崔延序肩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端王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要让人来买画,是真的欣赏绿珠的画,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回到晴雨斋,绿珠和春杏正焦急地等着。见他们回来,春杏第一个冲上来,拉着江容笙的手上下打量。 “姑娘,你没事吧?端王有没有欺负你?” 江容笙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就是说了几句话。” 绿珠也松了口气,拉着她进屋坐下。春杏端来热茶,又张罗着点心。 江容笙喝着茶,将端王的话说了。说到最后那句时,绿珠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他要来买画?” 江容笙点点头:“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欣赏。不管怎样,姐姐做好准备。” 绿珠沉默良久,才道:“容笙,你说,咱们能熬过去吗?”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能。一定能。”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晴雨斋的匾额在夕阳中泛着金光。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第六十八章 提醒 从端王府回来后,江容笙连着做了几夜噩梦。 梦里总是那个阴冷的花厅,端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每次都是崔延序的声音将她唤醒。 “容笙,容笙!醒醒!” 她睁开眼,看见崔延序焦急的脸,看见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确定自己还在人间。 “又做噩梦了?”崔延序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崔延序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良久,江容笙才轻声道:“我没事了,你睡吧。” 崔延序低头看她:“你呢?” “我也睡。”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崔延序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一夜,她没再做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端王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 周通的旧部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在晴雨斋附近出现过。供货的事也顺利起来,那些原本推说没货的商家,又主动找上门来,赔着笑脸说“误会误会”。 江容笙心里明白,这不是端王放过她了,而是有人在暗中帮她。至于是谁,她隐约能猜到。 这日午后,燕婉郡主又来了。 她依旧是一副傲娇的模样,带着几个侍女,大摇大摆地进了铺子。一进门就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有没有凉茶?” 春杏连忙去沏茶。燕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这把扇子看看,又拿起那把伞看看,最后在柜台前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 “你这铺子生意不错啊。”她环顾四周,“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不少东西。” 江容笙笑着应道:“托郡主的福。” 燕婉摆摆手:“少来。我可没给你福,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二姐让我问你,那日去端王府,有没有受伤?” 江容笙心头一暖,摇头道:“没有。王爷只是说了几句话。” 燕婉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我那位皇兄,性子阴得很。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他说放过你,指不定背后还憋着什么坏呢。” 江容笙心中一凛,点头道:“多谢郡主提醒。” 燕婉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行了,我走了。给我挑两把扇子,要好看的,回头送人。” 江容笙挑了两把绿珠新画的山水扇,用锦盒装好,递给她。燕婉接过,也不问价钱,丢下一锭银子就走。 春杏追出去想找钱,燕婉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这位郡主,真是……”春杏哭笑不得。 江容笙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燕婉虽然傲气,但对她似乎没有恶意。她来这一趟,与其说是来买扇子,不如说是来传话的。 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这个人,是燕宁夫人,还是长公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渐渐深了。 院中的梅花早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新绿。 墙角那丛竹子又冒出了许多新笋,春杏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挖来吃。 晴雨斋的生意越来越好。绿珠的画在京城渐渐有了名气,不少文人墨客专程前来求画。 江容笙不得不定了个规矩。 每人每月限购一把,先到先得。 这规矩一出,反倒更火了。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有人托关系走后门,还有人出高价想买绿珠的画,都被江容笙一一婉拒。 “姐姐的画,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她如是说,“多了不卖,少了不卖,只卖有缘人。” 绿珠听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你呀,比我还像开铺子的。” 江容笙笑道:“那是。姐姐只管画画,外面的事都交给我。” 绿珠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这个从五岁起就被她护着的丫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日傍晚,崔延序难得早回来。 他提着食盒,说是望江楼的招牌菜,特意让人送来的。 春杏欢呼一声,张罗着摆碗筷。绿珠也从里间出来,几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 饭后,春杏收拾碗筷,绿珠回里间继续画画。崔延序和江容笙在院中散步。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被镀上一层金边,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几日可还太平?”崔延序问。 江容笙点点头:“太平得很。端王那边再没动静。”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我听到一些消息。” 江容笙抬头看他。 “端王最近被皇上派去了北疆,巡视边防。”崔延序道,“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都不在京城。” 江容笙愣住了。怪不得最近这么太平,原来是端王不在京城。 “是皇上……”她迟疑道。 崔延序点点头:“应该是。皇上虽年轻,但不糊涂。端王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他未必不知道。把他支开,既是给咱们喘息的机会,也是给端王一个警告。” 江容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燕临那个年轻的皇帝,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却为他们做了这么多。 “皇上他……”她轻声道,“是个好人。” 崔延序笑了:“他是我学生,我了解他。他或许不是最聪明的皇帝,但一定是最重情的。” 两人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星子渐现。 江容笙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崔延序。 “今日收到的,你猜是谁写的?” 崔延序接过信,借着微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长公主?” 江容笙点点头。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长公主说,她想见燕宁,但又不敢。问江容笙,能不能帮她递个话,问问燕宁愿不愿意见她。 崔延序看完,沉默片刻,才道:“你想管这事?” 第六十九章 太好了 江容笙点点头:“我想帮她们。她们心里都有对方,只是隔着那层窗户纸,谁也不肯先捅破。”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你总是这样,爱管闲事。” 江容笙瞪他一眼:“这怎么是闲事?这是积德的好事。” 崔延序笑了,将她拥入怀中:“好,积德的好事。那你想怎么做?” 江容笙想了想,道:“我想先去找宁夫人,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见,再安排她们见面。” 崔延序点头:“我让人送你去。” 翌日,江容笙去了承恩公府。 燕宁夫人听说她来了,亲自迎到二门。她依旧穿着素净,温婉沉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江姑娘,你怎么来了?” 江容笙将那封信递给她。燕宁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姑母的字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容笙轻声道:“长公主殿下想见夫人。只是她不敢直接问,托民女来问问夫人的意思。” 燕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握着信,指节泛白,良久说不出话来。 “她愿意见我了?”她的声音哽咽,“她真的愿意见我了?” 江容笙点点头:“殿下说,她一直想见夫人,只是不敢。她怕夫人恨她,怕夫人不想见她。” 燕宁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江容笙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良久,她才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她握住江容笙的手,感激道:“江姑娘,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江容笙摇摇头:“夫人不必谢民女。是殿下一直惦记着您。” 燕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见姑母。现在就想见。” 江容笙笑了:“那民女去安排。” 三日后,长公主和燕宁在城外一处庄园相见。 那庄园是长公主的私产,清幽雅致,不惹人注目。江容笙将她们安排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然后悄悄退了出来,留她们单独说话。 她站在远处的回廊下,望着那亭子里的两个人影。 她们相对而坐,不知在说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长公主的肩膀微微颤抖,看见燕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容笙转过身,不再看了。 有些画面,不该被外人看见。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欣赏着园中的景致。 正是暮春时节,园中花开正好,牡丹、芍药、蔷薇,争奇斗艳。蜜蜂在花间穿梭,蝴蝶翩翩起舞。 她忽然想起叶瑄日记里的一句话。 “若有来生,愿与她和解,不再为这些俗事所困。” 叶瑄,你看见了吗?她们和好了。虽然迟了这么多年,但终究和好了。 你在天上,应该也会欣慰吧。 傍晚时分,江容笙回到晴雨斋。 春杏迎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江容笙一一答了,却没提长公主和燕宁的事。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绿珠从里间出来,见她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便知道事情成了。 “成了?”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姐姐,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绿珠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哪天不做好事?” 江容笙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满足和欣慰。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温暖而明亮。 这日午后,晴雨斋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她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像是怕弄脏了铺子里的地。 江容笙看见了,连忙迎上去:“婆婆,您要进来看看吗?”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来看看,不买。” 江容笙笑着扶她进来:“不买也没关系,进来坐坐。” 老婆婆被她扶着坐下,春杏端来热茶。老婆婆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乡下老婆子,怎么能喝这么好的茶。” 江容笙笑道:“茶就是给人喝的,不分贵贱。” 老婆婆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她喝了口茶,四处打量着铺子里的扇子和伞,目光在那把腊八伞上停留了许久。 “这伞画的是雪人?”她问。 江容笙点头:“是。去年冬天堆的雪人,叫腊八。” 老婆婆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怀念:“我小时候也堆雪人。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炭,就捡树枝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堆好了,能高兴好几天。” 江容笙心中一动,轻声道:“婆婆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苦吧?” 老婆婆摇摇头:“苦是苦,但也开心。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是甜的。”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那几个鸡蛋,递给江容笙:“姑娘,这几个鸡蛋是我自家鸡下的,不值钱,你别嫌弃。我就是想来谢谢你。” 江容笙愣住了:“谢我?婆婆谢我什么?” 老婆婆眼眶有些红:“我女儿,方家那个丫头。你救了她。” 江容笙这才明白,原来这位老婆婆,是方大娘的婆婆,方家丫头的祖母。 她连忙推辞:“婆婆,这可使不得。鸡蛋您留着补身子,我不能收。” 老婆婆执意要给,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江容笙收了。老婆婆这才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方家丫头如今在庄子上住得好,说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说方大娘的豆腐坊重新开张了,生意还不错。说来说去,都是感激的话。 江容笙听着,心里暖暖的。 送走老婆婆,她站在门口,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久久没有动弹。 “姑娘,”春杏凑过来,“您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值了。” 春杏不明白,但看她脸上有笑,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脸色不错,进了门就拉着江容笙的手,笑道:“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端王在北疆遇到点麻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崔延序道,“皇上让我告诉你,可以安心了。”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笑了。她靠在崔延序肩上,轻声道:“真好。” 崔延序搂着她,低头看她:“还有更好的。” “什么?” “皇上说,等端王回来,要给他指一门婚事。”崔延序笑道,“娶的是北疆守将的女儿,据说性子很烈。到时候,他就没工夫找咱们麻烦了。” 江容笙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的?” “真的。”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江容笙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崔延序慌了,连忙给她擦泪:“怎么哭了?” 江容笙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好了。” 太好了。端王要走了,日子要太平了。她们可以安心开店,可以继续画画,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太好了。 崔延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第七十章 人间烟火 端王离京之后,京城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连空气都变得柔软。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却不再有那些暗中的窥探和骚扰。江容笙每日开门迎客,傍晚打烊归家,日子过得规律而踏实。 这日清晨,江容笙推开窗,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院中的花草都被洗得鲜亮,墙角那丛竹子又冒出了几根新笋,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 “姑娘,早啊!”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今日天气真好,肯定能来不少客人。” 江容笙接过帕子擦了脸,笑道:“你呀,天天盼着客人多,也不嫌累。” “累什么累,”春杏麻利地收拾着屋子,“客人多才有意思,热闹!再说了,多卖几把扇子,咱们就能多吃几顿好的。” 江容笙被她逗笑了。这丫头,整天把吃挂在嘴上,却比谁都勤快。 梳洗完毕,江容笙去前院开了铺门。阳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扇子和伞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擦拭架子上的灰尘。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事。虽然春杏总会抢着干,但她坚持自己做。这铺子是她的心血,每一把扇子、每一把伞都是她和绿珠的心血,亲手擦拭,才觉得踏实。 正擦着,门上的风铃响了。 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寻常的布衣,面色有些憔悴,怀里的孩子约莫一岁多,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姑娘,请问,这里的扇子贵吗?”那妇人有些拘谨地问。 江容笙放下鸡毛掸子,笑着迎上去:“不贵不贵,大姐想看看什么样的?”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想给我家男人买一把扇子。他在茶楼说书,夏天快到了,手里没把扇子不像样子。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我们刚来京城不久,手头紧,太贵的买不起。” 江容笙心中了然。她带着那妇人走到柜台前,取出一把素面的扇子。扇骨是普通的竹子,扇面是寻常的宣纸,没有画画,也没有题字,是最便宜的那种。 “大姐,这把只要三十文钱。”江容笙道,“虽然素了些,但胜在结实耐用。您要是觉得太素,我这儿还有墨,您让您家男人自己写几个字上去,就是独一份的了。” 那妇人接过扇子,翻来覆去地看,眼中露出喜色:“这把好,这把好。谢谢姑娘。” 她付了钱,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感激地点点头。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那把扇子进价都要二十文,您卖三十文,赚得太少了。” 江容笙摇摇头:“她刚来京城,日子肯定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 春杏嘟了嘟嘴,却也没再说什么。 午时,阳光正好。 江容笙正理着账本,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抬头一看,燕婉郡主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江姑娘,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燕婉将食盒往柜台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御膳房的点心,皇上赏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点。”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笑道:“多谢郡主。” 燕婉摆摆手,自己动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做成桃花、杏花的形状,栩栩如生。 “尝尝这个,”她拿起一块桃花糕递给江容笙,“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说是江南的方子,甜而不腻。” 江容笙接过,咬了一口,果然好吃。她招呼春杏也来尝,春杏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拿了一块,躲到一边慢慢吃。 燕婉一边吃点心,一边打量着铺子里的扇子。她的目光落在一把新画好的扇子上,那扇面上画着一株兰草,旁边题着空谷幽兰四个字。 “这是谁画的?”她问。 “是我姐姐新画的。”江容笙道,“郡主喜欢?” 燕婉点点头,将扇子拿在手里把玩:“这兰草画得真好,看着就清雅。比我那些首饰盒里的俗物强多了。” 她想了想,忽然道:“江姑娘,我想请你姐姐帮我画一把扇子,画什么都行,就是要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燕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支吾道:“就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安静的感觉。我整天在王府里,来来去去都是些奉承话,烦得很。要是能有把扇子,让我心烦时看看,心里能静下来就好了。”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傲娇的郡主,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 “我替姐姐应下了。”她笑道,“过几日郡主来取便是。” 燕婉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两块点心,才带着人离开。 春杏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道:“这位郡主,其实人挺好的。” 江容笙笑了:“是啊,挺好的。”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难得清闲,一进门就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看着江容笙忙里忙外。春杏识趣地去后厨烧水沏茶,留他们俩说话。 “今日生意如何?”崔延序问。 江容笙一边理账一边答:“还行。卖了七八把扇子,两把伞。对了,燕婉郡主来了,定了把扇子。” 崔延序挑眉:“她来做什么?” “吃点心,聊天,定扇子。”江容笙笑道,“这位郡主,其实挺有意思的。” 崔延序点点头:“她性子直,不像端王那么多弯弯绕。也正因为直,端王反倒不怎么防着她。” 江容笙心中一动,轻声道:“你是说,她来我这里,端王知道?” 崔延序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她每次来,身后都跟着人。那些人,是端王的人,也是皇上的人。” 江容笙愣住了。原来如此。燕婉每次来,看似随意,实则是在给某些人传递消息。 晴雨斋一切安好,江容笙平安无事。 “她……”江容笙轻声道,“是在帮我?” 崔延序点点头:“也是在帮她自己。她虽直,却不傻。端王和皇上之间,她总要选一边。她选的是皇上。” 第七十一章 苏言卿到访 江容笙沉默了。原来这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暗中做着自己的选择。就连看似没心没肺的燕婉郡主,也不例外。 “别想太多。”崔延序握住她的手,“不管她们选什么,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晴雨斋好好的,你好好的,就够了。”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晚饭后,江容笙去里间找绿珠。 绿珠正在灯下画画,桌上摊着好几把扇面,都是画了一半的。她神情专注,笔尖在扇面上轻轻游走,一朵兰花渐渐成形。 “姐姐,该歇歇了。”江容笙走过去,将一盏热茶放在桌边。 绿珠抬头看她,笑道:“马上就好。这把画完就歇。” 江容笙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画。绿珠的画技越发精湛了,那兰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 “姐姐,”江容笙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江容笙轻声道,“总不能一直陪着我这个妹妹。” 绿珠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画着,只是声音轻了些:“说什么傻话。姐姐不嫁人,就陪着你。”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绿珠心里有苏言卿,可苏言卿如今在京城备考春闱,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绿珠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等。 “姐姐,”她握住绿珠的手,“苏公子他……” “别提他。”绿珠打断她,声音有些涩,“他有他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能遇见是缘分,能走多远,看命吧。” 江容笙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紧紧握着绿珠的手,无声地陪着她。 良久,绿珠放下笔,看着她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对了,你上次说长公主和宁夫人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江容笙知道她是故意转移话题,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挺好的。听说她们现在常常见面,宁夫人隔三差五就去陪长公主说话。长公主心情好了许多,气色也比从前好。” 绿珠点点头,感慨道:“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缺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什么都好了。” 江容笙心中一动。人和人之间,缺的就是那一层窗户纸。姐姐和苏公子之间,是不是也缺这么一层? 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翌日,晴雨斋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苏言卿。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俊,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用功过度。他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进来。 江容笙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迎上去:“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苏言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日子忙着备考,一直没空来。今日得空,想来看看……看看你们。” 他说着你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里间瞟。 江容笙心中了然,笑道:“姐姐在里间画画,苏公子要不要进去坐坐?” 苏言卿脸微微泛红,点点头。 江容笙引着他往里间走,自己却停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敲了敲门,对里面道:“姐姐,苏公子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绿珠的声音:“请进。” 江容笙推开门,让苏言卿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带上。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那语气是温柔的。 她笑了笑,转身回到柜台前。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苏公子和绿珠姑娘,是不是……” 江容笙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春杏连忙捂住嘴,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八卦的光芒。 过了许久,里间的门才打开。苏言卿走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柜台前,朝江容笙拱了拱手。 “江姑娘,多谢。” 江容笙笑了:“苏公子谢我做什么?” 苏言卿看着她,认真道:“谢谢你照顾她。这些年,若不是有你陪着,她一个人太难了。” 江容笙摇摇头:“是姐姐照顾我。没有她,我早死在锦州了。” 苏言卿点点头,又道:“春闱还有一个月。若能高中,我……我想求娶她。” 江容笙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苏公子可要想好了。姐姐的出身……” “我不在乎。”苏言卿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出身算什么?我苏言卿要娶的,是那个陪我谈琴论画的人,不是她的出身。”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骨子里却有一份难得的执着。 “那姐姐怎么说?” 苏言卿的脸又红了红:“她……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让我好好考试,考完了再说。” 江容笙笑了:“那就是答应了。姐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苏言卿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有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送走苏言卿,江容笙转身进了里间。绿珠正坐在桌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手中拿着笔,却半天没落下。 “姐姐,”江容笙在她旁边坐下,“你听见了?” 绿珠点点头,轻声道:“他说要娶我。” “那你怎么想的?” 绿珠沉默良久,才道:“我怕。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他家里不同意,怕我自己配不上他。” 江容笙听到这里,明白了原因。 恐怕是之前那个姓沈的给姐姐留下的阴影。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姐姐,你配得上任何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最厉害的画师,最温柔的女子。苏公子若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绿珠看着她,眼眶微红:“容笙……” “姐姐,”江容笙轻声道,“你为别人活了那么多年,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绿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抱住江容笙,泣不成声。 江容笙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既欣慰又酸涩。姐姐终于等到了她的幸福。虽然前路还有未知,但至少,有了希望。 江容笙看着窗外的新芽,突然想起自己与绿珠第一次见面。 第七十二章 回忆(1) 那一年江容笙八岁,被卖进永香坊的第三天。 她蹲在后院墙根的阴影里,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她蹲下来时扯裂了,血珠渗出来,洇在洗得发白的裙摆上。 她不哭,只是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墙皮,把那些剥落的碎屑在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堆。 楼里传来琵琶声,夹着笑,夹着杯盏碰撞的响。她听不懂那些声音里的意思,只知道那些声音越响,她越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天快黑了。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江容笙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盏绢灯。 灯还没点亮,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江容笙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暗色里隐隐发亮。 是楼里的姑娘。江容笙认得那种裙子,第一天来的时候,有个妈妈指着这种裙子说,好好练,将来你也能穿。 她不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脚步声近了。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鞋子停在她面前,绢灯的骨架轻轻磕在地上,裙摆窸窣响动,那人蹲了下来。 “膝盖怎么了?” 江容笙还是不吭声。她惯于不吭声。 被卖的时候不吭声,被打的时候不吭声,饿肚子的时候也不吭声。 不吭声就不会惹祸,这是原生深她娘咽气前教她的。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很轻地落在她膝盖边上,没有碰到伤口,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怕惊着什么。 “这儿没有火钳。”那人说,“也没有烙铁。” 江容笙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那人好像知道她在听,又说:“我看见了。昨儿个前院,那个婆子拿火钳烫你。” 江容笙终于抬起眼睛。 天光又暗了几分,但她看清了那张脸。鹅蛋脸,细长的眉,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唇珠微微凸起。 眼睛是深褐色的,这会儿正看着她,没有可怜,也没有嫌弃,只是看着。 “疼吗?” 江容笙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瞬,江容笙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疼就疼,”那人说,“又不丢人。”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屑,把那堆小土堆拂散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江容笙。” “江容笙。”那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绿珠。” 她拎起绢灯走了。江容笙蹲在原地,看着那盏没点亮的灯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消失在回廊拐角。 第二天傍晚,江容笙又被那婆子赶到后院去。 她照旧蹲在墙根底下,照旧低着头抠墙皮。天快黑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来。 绿珠这回没拎灯。她走过来,在江容笙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块糕。压扁了,边角碎了几块,但还能看出是桂花糕的样子。 “吃吧。” 江容笙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我吃过晚饭了。”绿珠把糕往她手里一塞,自己靠着墙坐下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土,她也不管。 江容笙捧着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糕有点干,噎得她嗓子发紧,但她舍不得吃快,一点一点抿着,让那点甜味在舌头上化得久一些。 绿珠没看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忽然问:“你几岁?” “八岁。” “八岁。”绿珠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我八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教坊司。” 江容笙不懂为什么她说这句话,但她没问。 她只是在糕啃完之后,把粘在手指上的碎屑也舔干净,然后很小声地说:“谢谢姐姐。” 绿珠偏过头看她。 江容笙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细瘦的骨头,被暮色染成浅淡的灰。 “你会跳舞吗?”绿珠问。 “不会。” “想学吗?” 江容笙想了想。 她不知道学了跳舞有什么用,但那天绿珠走后,她蹲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绿珠裙子上的缠枝莲纹,想起绿珠递糕过来的手,想起绿珠说“疼就疼,又不丢人”。 第三天傍晚,绿珠来的时候,江容笙还在老地方。 但这一次,她没蹲着。她站在墙根底下,两只脚试着摆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脚尖朝外,脚跟对着脚跟。摆不稳,晃了两下,扶着墙才站住。 绿珠愣住。 “你做什么?” “站。”江容笙认真地说,“昨天有个姐姐在廊下这样站,说是跳舞的站法。” 绿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一字步,忽然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不是那天晚上那种轻得像没有的笑,是真的笑。笑着笑着,她停住,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江容笙不知道她在捂什么,只看见她手指缝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傻子。”绿珠放下手,走过来,把她的脚摆正,“站不对,脚要再开一点。这样。”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绿珠教她站了半个时辰的一字步。 后来天天如此。 江容笙本来就有基础,所以学得很快。 快得让绿珠意外。 她开始教她更多的动作,教她怎么抬手,怎么转身,怎么让腰软下去又弹起来。江容笙像一块干透的土,不管浇多少水,都能一滴不剩地吸进去。 “你是有天分的。”有一天晚上,绿珠看着她做完一串动作,忽然说。 江容笙正在喘气,额头上汗涔涔的,听见这话,抬头看她。 “我小时候,”绿珠顿了顿,“也有天分。”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江容笙看着那半边亮的脸,忽然觉得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后来呢?”江容笙问。 绿珠没答。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后来遇见了一个人。”她说,“我以为他会带我走。” 江容笙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说。她只是低头看着江容笙,看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好好跳。”绿珠最后说,“跳好了,将来不用靠任何人,自己能走。” 江容笙不太懂这句话。 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月光底下,绿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很多年后,江容笙站在自己的舞坊里,看着窗外的新雪,忽然想起那个眼神。 那时候她才明白,绿珠看的不是她,是那个八岁的、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带着伤的自己。 第七十三章 回忆(2) 契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入秋后第一场雨,来得急,打得后院的芭蕉叶噼啪响。 江容笙照例在廊下练功,绿珠靠在柱子边上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漫不经心地绞。 前头有人喊她。 “绿珠姑娘,刘大人遣人送东西来了。” 帕子绞到一半,停住了。 江容笙扭头去看,只看见绿珠的背影。她站起来,站得很直,裙子纹丝不动,迈步往前院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但江容笙看见了。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绿珠回来了。 雨还没停。她走回廊下,手里多了一个锦盒,红底织金纹,巴掌大小。她没看江容笙,径直走到廊边,站在雨檐底下,把那个锦盒举起来,对着外面的雨。 雨水溅上来,洇湿了织金的纹样。 “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容笙摇头。 绿珠没回头,仍看着那个锦盒。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却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送来的。”她说,“刘牧原手底下的那个,姓沈的。” 江容笙记得。永香坊的姑娘们闲话时提起过,说绿珠从前跟过一个官员,后来那人升了官,便不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挤眉弄眼,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容笙蹲在角落里擦地板,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 绿珠终于回过头来。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是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光了字迹的旧碑。 “他升了通判。”她说,“托人送来这个,说是谢我当年的照拂。” 她把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水头足,在雨天的暗光里仍透着莹润的绿。绿珠拿起一只,对着光看,镯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我当年为了他,去求刘牧原。”她说,声音仍是那样平,“陪了那个人三夜,换来他一纸荐书。” 江容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绿珠把镯子放回去,“或许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升了官之后,遣人传话来,说是公务繁忙,改日再叙。改日,改日,改了三年。” 她盖上锦盒,动作很轻,咔哒一声。 “三年间我写过七封信,他一封没回。我托人去问,回来说,沈大人说了,教坊司的姑娘,不该与外官有私交。”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绿珠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被廊檐遮着,半边淋着溅进来的雨。裙摆湿了一片,她也不挪,就那么站着。 “我十五岁认识他。”她说,“他那时候刚外放到京,穷得请不起一杯茶,在我这儿喝了一壶不要钱的茶水。他说等他出人头地,就来赎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锦盒。 “我等了五年。” 江容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绿珠,看着她湿了的裙摆,看着她捏着锦盒的手指,看着雨水顺着她下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姐姐。” 绿珠抬起眼睛。 江容笙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绿珠矮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绿珠那只空着的手。 绿珠的手很凉。 江容笙的手也不暖和,但她攥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我帮你。”她说。 绿珠愣了愣。 “我帮你骂他。”江容笙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打他。” 雨还在下。廊外的芭蕉叶被砸得东倒西歪,廊里两个身影一站一立,小的那个攥着大的那个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绿珠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笑,也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一种江容笙从没见过的笑。 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了一下,又一闪,然后顺着脸颊淌下来,混进雨水里。 “傻子。”她说。 但她没有挣开江容笙的手。 那天晚上,绿珠把那个锦盒扔进了后院的水缸里。第二天早上,江容笙偷偷去看,玉镯沉在缸底,水面上漂着那块红底织金的绸布,被泡得皱成一团。 绿珠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往缸里看了一眼。 “可惜了那对镯子。”她说,“成色是真好。” 江容笙抬头看她。 绿珠没看她,只望着缸里的水,望着水底那团莹莹的绿。阳光照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往后,”绿珠说,“我教你跳舞。” “不是教你跳给男人看。是教你跳给自己看。” 她转过头来,看着江容笙。 “跳好了,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出路。” …… 江容笙回过神来,看向窗外。 院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墙角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竹叶沙沙,在风中摇曳。 春杏挖了几次竹笋,每次都舍不得多挖,说要留着长成竹子,以后好做扇骨。 苏言卿每隔几日就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书。 说是来请教绿珠画艺,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是来看人的。 绿珠嘴上不说,脸上却渐渐有了笑容,画画也更有灵气了。 这日午后,长公主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江容笙和绿珠去她府上做客。 江容笙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推辞。她和绿珠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着马车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在城东,占地不大,却布置得精致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 江容笙看着那些景致,忽然想起叶瑄日记里写过,她最爱江南的风光。 长公主亲自在花厅迎接她们。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只简单挽着,看着比从前和气了许多。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燕宁夫人。 “江姑娘,绿珠姑娘,快请坐。”长公主笑着招呼她们。 江容笙和绿珠坐下,侍女奉上茶点。长公主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感激。 “江姑娘,多谢你。”她开门见山,“若不是你,我和宁儿这辈子怕是都没法和解。” 江容笙摇摇头:“殿下言重了。是殿下和夫人心里都有彼此,民女不过是递了个话。” 长公主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你是个好孩子。延序那孩子,有福气。” 燕宁夫人也笑道:“姑母这些日子常念叨你,说什么时候请你们来坐坐。今日总算如愿了。”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长公主忽然道:“江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请说。” 长公主沉默片刻,才道:“我还想看看叶瑄的日记。” 江容笙愣住了。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有着期盼和忐忑:“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那是她的私物,不该给外人看。只是我只是想看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四章 中榜 江容笙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稍等。”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递给了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手微微颤抖。她翻开第一页,那些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看了很久,一页一页,看得极慢。看到最后,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燕宁夫人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长公主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江容笙和绿珠悄悄退了出来,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站在廊下,望着园中的景致,绿珠轻声道:“容笙,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江容笙摇摇头:“不是我做的。是叶瑄夫人做的。她留下的那些话,才是解开她们心结的钥匙。” 绿珠点点头,感慨道:“是啊。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后却成了最珍贵的遗言。” 江容笙心中一动。她想起叶瑄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不舍,想起她临终前的遗憾。 若有来生,愿不再为异乡人。 叶瑄,你若有来生,一定回到了家乡吧?一定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吧? 从长公主府回来,已是傍晚。 江容笙和绿珠坐在院中,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晚霞满天,将整个小院染成金红色。墙角那丛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杏端来两碗绿豆汤,说是新熬的,清热解暑。两人接过来,慢慢喝着。 “容笙,”绿珠忽然道,“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江容笙转头看她:“什么样?” “就这样。”绿珠轻声道,“开铺子,画画,过日子。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 江容笙想了想,点点头:“会的。等苏公子高中,娶了你,你们也搬来附近住。到时候咱们还是邻居,天天见面。” 绿珠脸红了,嗔她一眼:“谁说要嫁他了。” 江容笙笑了,靠在她肩上:“姐姐,你就嘴硬吧。” 绿珠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欢喜,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 平淡,安稳,却藏着无数细碎的温暖。 江容笙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是啊,有爱的人在身边,有喜欢的事可做,有盼头,有念想,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她靠在绿珠肩上,轻轻闭上眼。 晚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炊烟的气息,传来这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声响。 真好。 春闱放榜那日,京城热闹得像过年。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来看榜的学子,有来等消息的家人,也有专程来瞧热闹的闲人。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连街边的茶楼酒肆都挤满了客人。 晴雨斋这日却格外冷清。 不是没客人,是江容笙根本无心做生意。她一大早起来就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没坐多久又站起来。 春杏被她晃得眼晕,忍不住道:“姑娘,您能不能消停会儿?苏公子又不是您去考,您急什么?” 江容笙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苏公子考得好不好,关系着姐姐的终`身大事!” 春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绿珠倒是一派镇定,依旧在里间画画。只是仔细看去,她手中的笔半晌没落下,纸上只有一滴墨,晕开成一个墨点。 午时刚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容笙猛地站起来,只见苏言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潮红,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公子?”江容笙心头一紧,“怎么了?没考好?” 苏言卿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容笙急得不行:“您倒是说话呀!” 苏言卿深吸一口气,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中了。” 江容笙愣住了。 “中了?中了解元?” 苏言卿点头,眼眶都红了:“解元。第一名。” 江容笙呆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姐姐!姐姐!苏公子中了解元!” 绿珠从里间冲出来,看见苏言卿,看见他手中的榜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苏言卿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他走过去,将那张榜文递给她,手指微微颤抖。 绿珠接过榜文,看着上面的名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公子……”她轻声道。 苏言卿握住她的手,终于说出那句话:“绿珠,等我。等我殿试完了,我就来娶你。” 绿珠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点点头,泣不成声。 江容笙悄悄拉了拉春杏,两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站在门口,春杏也红了眼眶:“姑娘,苏公子真的中了解元?那是不是就能娶绿珠姑娘了?” 江容笙点点头,望着天边的云彩,轻声道:“是啊。终于等到了。” 苏言卿中了解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晴雨斋的门槛差点被踩破。 有来贺喜的,有来求画的,有来套近乎的,还有想来给自家女儿说亲的。 江容笙一一挡了回去,只说姐姐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些人倒也识趣,知道绿珠和苏言卿的关系,不敢太过分。只是私底下免不了议论几句。 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竟能攀上解元,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绿珠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她每日照常画画,照常过日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笔下也多了几分灵气。 苏言卿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着新写的诗文,有时带着街上的新奇玩意儿。两人坐在院中,一个念诗,一个画画,偶尔相视一笑,满院都是温柔。 江容笙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有些空落落的。 姐姐终于等到了她的幸福。可她自己呢? 正想着,门上的风铃响了。崔延序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想什么呢?”他在她身边坐下。 江容笙摇摇头:“没什么。今日怎么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就早点过来。”崔延序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江容笙接过筷子,吃了一口,忽然道:“延序,你说,咱们以后会怎样?” 崔延序看着她,认真道:“你想怎样,咱们就怎样。” 江容笙笑了,靠在他肩上:“我想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直这样。” 崔延序搂着她,轻声道:“那就一直这样。” 第七十五章 燕珩回京 窗外,夏日的阳光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已经长得很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绵长而热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殿试那日,苏言卿进宫去了。 绿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画废了好几张纸,最后索性放下笔,坐在院中发呆。江容笙陪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 苏言卿中了二甲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 虽然不是状元,但对一个从地方来的学子来说,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苏言卿回来时,脸上带着笑,眼中却隐隐有些疲惫。 “绿珠,”他握着她的手,“我做到了。” 绿珠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言卿轻声道:“等我。等我安顿好了,就来娶你。” 绿珠看着他,忽然道:“苏公子,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这样的出身,会被人笑话的。” 苏言卿摇头,认真道:“绿珠,我苏言卿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出身。谁要是敢笑话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绿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在笑。 江容笙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 有苦,有难,但也有情,有义,有那些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 苏言卿和绿珠的婚事,定在了秋闱之后。 苏家那边起初有些微词,觉得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配不上解元。 但苏言卿态度坚决,说若家里不同意,他便辞官回乡,永不入仕。苏父苏母拗不过他,又见绿珠确实温婉贤淑、才艺出众,最终点了头。 长公主听说这事,亲自出面做了媒人。她一开口,那些闲言碎语立刻烟消云散。 长公主都认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燕宁夫人送来了添妆礼,是一套赤金头面,说是给绿珠出嫁时戴的。燕婉郡主也凑热闹,送来一对玉镯,说是自己戴过的,给绿珠沾沾喜气。 江容笙看着那些礼物,心中感慨万千。当初在锦州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竟能得到长公主做媒,郡主添妆,嫁给新科进士。 “姐姐,”她握着绿珠的手,“你终于熬出来了。” 绿珠摇摇头,眼中含泪:“不是我熬出来了,是咱们一起熬出来了。” 两人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春杏在一旁也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绿珠姑娘要出嫁了,以后铺子里就剩下我和姑娘了……” 江容笙被她逗笑了:“怎么,你也要嫁人?” 春杏脸一红:“奴婢才不嫁!奴婢要一辈子跟着姑娘!” 夏日渐渐深了。 院中的蝉鸣越来越响,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江容笙习惯了这声音,反倒觉得若有一日听不见,还缺点什么。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绿珠的画越来越受欢迎,有些人甚至愿意出高价预定。 江容笙不得不定下规矩。 每月只画十把扇子,先到先得,不接受加价。 这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端王燕珩。 江容笙看见他时,心头猛地一紧。他不是被派去北疆了吗?怎么回来了? 端王穿着寻常的衣裳,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他走进铺子,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江容笙身上。 “江姑娘,别来无恙。”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民女见过王爷。” 端王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脸色比从前差了些,眼底有青黑,像是没休息好。他看着江容笙,目光依旧阴鸷,却少了些从前的戾气。 “本王刚从北疆回来。”他淡淡道,“听说苏言卿中了解元,娶了你姐姐?” 江容笙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是。” 端王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丝江容笙看不懂的东西。 “江容笙,”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本王这辈子,很少佩服人。但你,本王佩服。” 江容笙愣住了。 端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危险,却没了从前的杀意。 “你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敢一个人来本王府上,敢当面顶撞本王,敢为了姐姐的案子去求皇上。这份胆识,本王服气。”他顿了顿,“本王原本想动你,但后来想想,动你这样的人,没意思。”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告诉你姐姐,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这份福气。”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江容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春杏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声道:“姑娘,王爷他,这是认输了?” 江容笙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确定。但她知道,从今以后,端王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了。 这个男人,虽然阴狠,却也有他自己的骄傲。他佩服的人,他不会动。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听说端王来过,他脸色微微一变,仔细问了一遍经过。听完后,他沉默良久,才道:“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为什么?” 崔延序看着她,轻声道:“因为端王虽然狠,但从不食言。他说不动你,就一定不会动你。”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崔延序搂着她,忽然道:“容笙,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皇上今日找我谈了。”他的声音很轻,“他想让我复职,做回首辅。” 江容笙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你怎么说?”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我说要考虑考虑。” 江容笙沉默了。 她知道,崔延序是为了她才辞官的。如今端王不再找麻烦,姐姐也有了归宿,他是不是该回去了? “容笙,”崔延序轻声道,“你想让我回去吗?” 江容笙看着他,认真道:“你想回去吗?”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我想。不是因为官位,是因为我想做点事。皇上是个好皇帝,但他身边需要人。那些只会奉承的人,帮不了他。” 江容笙点点头:“那就回去。” 崔延序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第七十六章 我来接你 “怕我忙起来顾不上你,怕那些朝堂上的事又牵扯到你,怕,”他顿了顿,“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江容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我相信你。” 崔延序眼眶微热,将她拥入怀中。 “容笙,”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等绿珠姐姐出嫁了,咱们也成亲吧。” 江容笙愣住了。 崔延序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娶你,堂堂正正地娶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崔延序的夫人,不是任何人的妾,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江容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点点头,泣不成声。 崔延序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夏日的晚霞洒满小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蝉鸣依旧,一声一声,热烈而绵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绿珠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江容笙亲手绣了一对枕套,虽然绣工粗糙,但绿珠说这是最好的礼物。 春杏也凑热闹,绣了个荷包,歪歪扭扭的,却满满都是心意。 苏言卿隔三差五就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说已经看好了一处宅子,离晴雨斋不远,以后绿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崔延序复了职,重新穿上官服。他比以前更忙了,但每日依旧会抽空过来,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工夫。 端王没有再出现。听说他又被派去了北疆,这次是去处理边防事务,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江容笙听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这日傍晚,江容笙和绿珠坐在院中乘凉。 晚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清香。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星子一颗颗亮起来。蝉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蛙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 “容笙,”绿珠忽然道,“你说,娘在天上,会看见咱们吗?” 江容笙愣了愣。她知道绿珠说的是她的母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女人。 “会的。”她轻声道,“娘一定在天上看着咱们,看着姐姐出嫁,看着咱们过上好日子。” 绿珠点点头,眼中含着泪,却笑了。 “容笙,谢谢你。”她握住江容笙的手,“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锦州了。若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 江容笙摇摇头:“姐姐,是我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天。”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春杏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她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 夜色渐深,星子满天。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 院中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春杏每日都要摘些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酿,整个院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绿珠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八,说是苏家请人算的好日子,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 日子一天天近了,绿珠反倒越来越平静。每日照常画画,照常过日子,仿佛要出嫁的不是自己。 倒是江容笙比她紧张,一会儿担心嫁妆不够体面,一会儿担心苏家那边会不会有变故,一会儿又担心婚后绿珠过得好不好。 “容笙,”绿珠放下笔,无奈地看着她,“你比我还像个新娘子。” 江容笙瞪她一眼:“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绿珠笑了,拉着她坐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放心,苏公子待我是真心的。就算苏家那边有些风言风语,他也不会计较。至于嫁妆,有你准备的这些,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江容笙还是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绿珠打断她,认真道,“容笙,姐姐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被人辜负过,也绝望过。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剩下的,交给命吧。” 江容笙看着她眼中的平静和释然,忽然觉得,姐姐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绿珠,眼里总是藏着一丝忧郁,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如今的她,眼底清澈,神情安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姐姐,”江容笙靠在她肩上,“你一定会幸福的。” 绿珠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你也是。” 九月初八,天还没亮,晴雨斋就热闹起来。 春杏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准备给绿珠梳洗。江容笙忙里忙外,一会儿检查嫁妆,一会儿招呼来帮忙的街坊邻居,脚不沾地。 绿珠坐在镜前,由着请来的全福夫人给她梳头。那全福夫人是长公主特意请来的,据说给几十个新娘子梳过头,儿女双全,公婆在堂,是最有福气的人。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全福夫人的声音悠长而温柔,像是古老的歌谣。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镜中的绿珠。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燕宁夫人送的那套赤金头面,眉目如画,温婉动人。 姐姐真美。她在心里默默道。 梳完头,全福夫人开始给绿珠上妆。胭脂、黛粉、口脂,一点点描画,将那张本就美丽的脸衬得更加明艳动人。 江容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绿珠的场景。那时她才五岁,瘦骨嶙峋,被人贩子卖到教坊司。绿珠已经是永香坊的头牌,穿着华贵的衣裳,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花魁,后来会成为她的姐姐,会教她跳舞,会护着她长大,会陪她走到今天。 “容笙,”绿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看看,这簪子歪不歪?” 江容笙走过去,仔细端详,摇头道:“不歪,刚刚好。” 绿珠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容笙,姐姐走了,你一个人……” “说什么呢。”江容笙打断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铺子还在,春杏还在,崔延序也天天来。姐姐只管好好过日子,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绿珠点点头,忍住了眼泪。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来了。苏言卿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吹鼓手,热热闹闹地停在门口。 江容笙扶着绿珠出了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得见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苏言卿下马,走到绿珠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绿珠,我来接你了。” 第七十七章 添妆 绿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容笙将绿珠的手`交到苏言卿手中,轻声道:“苏公子,姐姐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敢欺负她,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解元,照样找你算账。” 苏言卿笑了,认真道:“江姑娘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她。” 绿珠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热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春杏在一旁也哭得稀里哗啦:“姑娘,绿珠姑娘走了,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江容笙擦干眼泪,拍拍她的头:“哭什么,这是喜事。走,回去收拾收拾,晚上还要去喝喜酒呢。” 婚宴设在苏家新置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整洁,处处透着新气象。苏言卿的父母也来了,都是和气的人,见了江容笙,还特意过来道谢,说多谢她这些年照顾绿珠。 江容笙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当。她心里明白,苏家能这般客气,多半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但不管怎样,姐姐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婚宴很热闹,来的宾客不少。有苏言卿的同窗好友,有苏家的亲戚,也有冲着绿珠的名气来的文人墨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喜庆。 崔延序也来了。他坐在江容笙身边,偶尔给她夹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有人认出他来,窃窃私语,却也没人敢上前打扰。 “累不累?”他问。 江容笙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以后会习惯的。”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江容笙和崔延序慢慢走回晴雨斋。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容笙,”崔延序忽然道,“咱们也成亲吧。” 江容笙抬头看他。 崔延序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让钦天监算过了,明年三月有个好日子。你若愿意,咱们就定在那时候。”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延序,”她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这样的出身,就算有郡主的名头,也会有人说的。” 崔延序摇摇头:“我崔延序娶妻,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江容笙眼眶微热,靠在他胸前。 “好。”她轻声道,“明年三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远处传来犬吠声,隐约又听见婴儿的啼哭,随即被母亲轻轻哄住。这人间烟火,这寻常声响,忽然都变得格外温暖。 绿珠出嫁后,晴雨斋冷清了许多。 不是生意冷清,是人冷清。里间那间画室还在,绿珠的笔墨纸砚都还摆着,只是再没人坐在那里画画了。春杏每日都去打扫,说是等绿珠姑娘回来,随时都能用。 绿珠每隔几日就回来一趟,有时带着苏言卿,有时一个人。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气色也比从前好。苏言卿对她很好,苏家上下也都敬她几分。那些曾经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 “姐姐,你胖了。”这日绿珠回来,江容笙打量着她,笑道。 绿珠嗔她一眼:“哪有。是衣裳穿厚了。” 春杏在一旁捂嘴笑。绿珠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三人坐在院中,喝着茶,说着话。院中的桂花已经谢了,但那股甜香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墙角那丛竹子又长高了许多,竹叶沙沙,在秋风中摇曳。 “容笙,”绿珠忽然道,“你和崔公子的事,定下来了?” 江容笙点点头:“明年三月。” 绿珠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真好。到时候姐姐给你添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江容笙笑了,靠在她肩上:“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 院中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铺满了小径。春杏每日都要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她也不嫌烦,说是落叶也有落叶的美。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绿珠虽然出嫁了,但每月还是会画几把扇子送来。她的画越来越精,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专门从外地赶来求画。 江容笙依旧每日开门迎客,傍晚打烊归家。崔延序依旧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只是来坐坐,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长公主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江容笙去府上一叙。 江容笙换了身衣裳,坐着马车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在花厅里等她,身边还坐着燕宁夫人。两人有说有笑,看着比从前亲密多了。 “江姑娘来了,快坐。”长公主笑着招呼她。 江容笙坐下,侍女奉上茶点。长公主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江姑娘,听说你和延序的亲事定在明年三月?” 江容笙点头:“是。” 长公主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递给她。 “这是叶瑄当年留下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轻,“我收着很多年了。如今给你,算是替她给你添妆。” 江容笙愣住了。叶瑄的玉镯? 她接过玉镯,仔细端详。那是一只羊脂玉的镯子,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镯子内侧刻着几个小字,她仔细辨认,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当年她嫁入崔家时,身上就带着这只镯子。”长公主轻声道,“后来她走了,这镯子就留在我这儿。我想着,总要给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江容笙眼眶微热,郑重行礼:“民女多谢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是叶瑄选了你。” 从长公主府出来,江容笙一直握着那只玉镯。阳光洒在镯子上,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叶瑄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不舍,想起她临终前的遗憾。 叶瑄,你若有灵,一定看到了吧?看到了你的孙子找到了幸福,看到了你的玉镯传给了合适的人。 你在天上,一定也会欣慰的。 傍晚时分,江容笙回到晴雨斋。 崔延序已经在等她了。见她回来,他迎上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镯上。 “这是...” “长公主给的。”江容笙将玉镯递给他,“说是你祖母的遗物。” 第七十八章 一路平安 崔延序接过玉镯,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平安喜乐”四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若还在,一定会喜欢你的。”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她在天上,一定看得见。” 两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院中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炊烟的气息,传来这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声响。 日子,还长着呢。 夜里,江容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古老的祠堂前。月光如水,洒满庭院。银杏树下,立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净的衣裳,面容温婉,眼中带着笑意。 “叶瑄夫人?”江容笙轻声道。 那女子点点头,向她走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容笙,”她开口,声音温柔,“谢谢你。” 江容笙摇摇头:“夫人不必谢我。是您自己,让那么多人记住您。” 叶瑄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我要走了。”她轻声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江容笙心中一紧:“夫人要去哪里?” 叶瑄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回家。回到我来时的地方。” 江容笙眼眶微热,轻声道:“夫人,一路平安。” 叶瑄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好好待他。”她说,“那孩子,从小太苦了。” 江容笙点头:“我会的。” 叶瑄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她转过身,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里。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醒来时,窗外天已微明。 江容笙坐起身,望着手腕上的那只玉镯。月光早已褪去,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镯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梦中的叶瑄,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叶瑄,你真的回家了吗?真的回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世界了吗? 一定是的。 江容笙轻轻抚着玉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九月底,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细细密密,一连下了三日,将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院中的梧桐叶落得更快了,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晴雨斋的生意清淡了些,来买扇子的人少了,倒是有人专门来躲雨。江容笙也不介意,由着他们在铺子里坐着,偶尔还给倒杯热茶。 这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 是崔永渊。 江容笙看见他时,心头微微一紧。自从祠堂那次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这个人。听说他一直在家养病,很少出门。如今突然来了,不知是福是祸。 崔永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眼神浑浊,与从前那个醉酒闹事的人判若两人。 江容笙走过去,福了福身:“崔老爷。” 崔永渊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江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容笙点点头,将他请进里间。 里间还是绿珠的画室,墙上挂满了画。崔永渊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把“腊八”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坐吧。”江容笙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崔永渊接过,捧在手中,却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江姑娘,我……我是来道歉的。” 江容笙愣住了。 崔永渊低着头,声音沙哑:“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也对不起延序那孩子。”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一直以为,是叶瑄害了我娘。恨了她一辈子,也恨了延序一辈子。直到那天,才知道才知道我娘的死,与她无关。”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崔永渊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我恨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最后发现,都是错的。我对不起叶瑄,对不起延序,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站起身,朝江容笙深深鞠了一躬:“江姑娘,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但我还是想来求你,求你帮我在延序面前说句话。就说……就说他爹知道错了。不求他原谅,只求他知道。” 江容笙看着他佝偻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曾经那么可恨,如今却只剩下可怜。 “崔老爷,”她轻声道,“这些话,您该亲自跟他说。” 崔永渊摇摇头:“我不敢。他没来见我,就是不想见。我……我没脸见他。” 江容笙沉默片刻,才道:“好。我帮您带话。” 崔永渊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姑娘。多谢……”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江姑娘,”他没有回头,“延序那孩子,从小受了很多苦。他娘走得早,我又那样对他。他面上冷,心里苦。你多担待。” 说完,他推门而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雨气。江容笙接过他的外袍,递上热茶。他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怎么了?有事?”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崔永渊来过的事说了。崔延序听完,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江容笙轻声道,“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知道。” 崔延序依旧沉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江容笙能感觉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从小就想,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做对了事,他不夸我;我做错了事,他打我骂我。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读书,拼命练武,想让他看看我。”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恨的不是我,是我身上流着的血。我长得像祖母,他就恨我。我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庶子,他娘不是正室。”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崔延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现在他说他知道错了。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了那么多年,突然说可以不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江容笙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不用现在就原谅他。也不用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事。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慢慢赎罪。”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容笙,”他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江容笙摇摇头:“不会。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崔延序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悠长。 第七十九章 云落成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雨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院中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杏给那些怕冷的花草都盖上了稻草,说是等明年春天,它们还能再长出来。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来买扇子的人少了,来定做油纸伞的人多了。江容笙每日依旧忙碌,只是偶尔会望着里间那间空荡荡的画室发呆。 绿珠隔三差五就回来,有时带着新画的扇子,有时只是来坐坐。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气色也越来越好。苏言卿对她很好,苏家上下也都敬她几分。 崔永渊后来又来过两次,都是远远站着,不敢进门。江容笙看见他,也不赶他,只是由着他站在那儿。 有一次,崔延序正好来,父子俩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崔永渊转身走了,崔延序也进了门。 江容笙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下了一夜,第二天推开门,满院皆白。春杏欢呼着跑出去,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江容笙站在廊下,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堆的那个雪人。 腊八。 那个憨憨的雪人,早就化了,化成了春天的水,滋养了院中的花草。可它还在画里,在那把伞上,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容笙,”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来看雪?” 江容笙回头,见他披着大氅走出来,便笑道:“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 崔延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想你了。”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望着满院的雪,轻声道:“延序,咱们今年再堆个雪人吧。” 崔延序低头看她:“还叫腊八?” 江容笙想了想,摇头:“不,今年叫团圆。” 崔延序笑了,那笑容比雪光还要温暖。 “好,就叫团圆。” 两人走进雪地,开始滚雪球。春杏也跑过来凑热闹,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堆出一个胖乎乎的雪人。江容笙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春杏贡献出自己的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 “还差个帽子。”江容笙想了想,回屋取来一顶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雪人憨憨地立在那儿,像在对着他们笑。 春杏拍手笑道:“真好看!比去年的腊八还好看!” 江容笙也笑了,靠在崔延序肩上。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炊烟的气息,传来这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声响。 日子,还长着呢。 腊月里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晴雨斋的生意却出奇地好。天冷了,来买伞的人少了,可来买扇子的人反而多了。 不是夏天用的那种扇子,是文人墨客用来题诗作画的素面扇,摆在书房里,风雅得很。 江容笙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春杏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两人常常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崔延序劝她再请个人帮忙,她嘴上应着,却一直没腾出空来找。 这日午后,一个妇人带着个女孩儿走进了铺子。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身后的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姑娘,请问你们这儿招不招人?”那妇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账本,打量了她们一眼。那妇人的眼神里带着期盼和忐忑,那女孩儿始终低着头,只看得见一截苍白的后颈。 “大娘先进来坐。”江容笙让春杏去倒茶,请她们坐下。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坐了,拉着女孩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原来她们姓云,是城外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她男人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一家四口全靠她给人洗衣裳勉强度日。眼看过年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 听说晴雨斋的老板娘心善,就想把大女儿送来帮工,换口饭吃。 “姑娘,我这丫头勤快,什么活都能干。”那妇人拉着女孩儿的手,“你让她留下来试试,管口饭吃就行,不要工钱。” 江容笙看向那个女孩儿。她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江容笙轻声问。 女孩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云雨落。” 云雨落。这名字倒是有几分诗意,不像寻常人家起的。 “多大了?” “十三。” 江容笙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心中有些酸涩。十三岁,搁在现代,还是读初中的年纪。可在这个时代,已经要出来讨生活了。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她问。 云雨落抬起头,这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却空洞洞的,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愿意。”她说,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没有一丝起伏。 江容笙点点头,对那妇人道:“大娘,让她留下吧。包吃包住,每月再给二钱银子工钱。” 那妇人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连连道谢,就差给江容笙跪下。江容笙连忙扶住她,说使不得。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云雨落站在铺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棵刚栽下的小树。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她怎么一直低着头?” 江容笙摇摇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云雨落的肩。 “雨落,跟我来。” 后院有间小屋,原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正好能住人。江容笙带着云雨落进去,让春杏去找两床干净的被褥来。 “以后你就住这儿。”江容笙道,“早上跟我一起开店,晚上打烊了就回来休息。有什么不懂的,问春杏,或者直接问我。” 云雨落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春杏抱来被褥,江容笙帮她铺好。云雨落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忙活,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铺好床,江容笙又带她去厨房认了认地方,告诉她什么时候吃饭,去哪儿打水。云雨落一一听着,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前头铺子,春杏拉着江容笙,小声道:“姑娘,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一直不说话?” 江容笙摇摇头:“别瞎说。她才来,认生。” 春杏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可江容笙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女孩儿的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种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她一时看不透。 第八十章 习惯了 云雨落留下来后,铺子里多了个人,果然轻松了不少。 那丫头勤快得很,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白天客人多的时候,她帮着递扇子、包伞,动作虽生疏,却认认真真。 晚上打烊后,她抢着洗碗擦地,拦都拦不住。 春杏私下跟江容笙嘀咕:“姑娘,这丫头太勤快了,勤快得我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江容笙笑了:“那你以后也别偷懒。” 春杏吐吐舌头,跑了。 可江容笙渐渐发现,云雨落有些不对劲。 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可一闲下来,就坐在角落里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眼睛望着某个地方,却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春杏跟她说话,她应着,却从来不主动开口。问她什么,她答什么,答完了就沉默,从不多说一个字。 最让江容笙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偶尔笑起来,笑意也到不了眼底,只是嘴角扯一扯,敷衍得很。 这丫头,心里有事。 这日傍晚,铺子里清闲下来。江容笙在柜台后理账,云雨落在旁边擦架子。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冲了进来,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伤。 “姐!”那男孩儿扑到云雨落身上,抱着她的腰,呜呜地哭起来。 云雨落愣了一瞬,随即蹲下来,抱着那男孩儿,轻声问:“小成,怎么了?” 那男孩儿哭着说:“他们打我,说我是没爹的野种……” 云雨落的脸色变了。她抱着男孩儿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 江容笙走过去,轻声问:“这是你弟弟?” 云雨落点点头,声音有些涩:“他叫云成。” 江容笙蹲下来,看着那男孩儿。他哭得满脸是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她心中一疼,对春杏道:“去打盆热水来,拿条干净帕子。” 春杏应声去了。江容笙拉着云成的手,轻声道:“小成,先别哭,姐姐给你擦擦脸。” 云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姐姐,终于止住了哭。 春杏端来热水,江容笙用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擦脸。云成疼得龇牙咧嘴,却忍着没哭出声。 “疼不疼?”江容笙问。 云成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容笙笑了,摸摸他的头:“疼就说疼,没事的。” 云成看着她,忽然道:“姐姐,你真好。比我娘还好。” 江容笙愣住了。云雨落的脸色也变了,拉住弟弟的手,低声道:“小成,别胡说。” 云成瘪瘪嘴,不说话了。 江容笙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比我娘还好,这孩子在家,到底过得怎样? 送走云成,已是傍晚。 云雨落站在院中,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江容笙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雨落,你弟弟,常被人欺负?” 云雨落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为什么?” 云雨落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容笙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云雨落的肩,轻声道:“以后让你弟弟常来。这里有人护着他。” 云雨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姑娘,”她哑声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江容笙看着她,认真道:“因为有人也对我说过,让我活下去。” 云雨落愣住了。 江容笙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去吃饭吧。春杏肯定留了你的份。” 那之后,云成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是来送东西,说是娘让带的自家腌的咸菜。 有时是来看姐姐,在铺子里坐一会儿,跟春杏斗几句嘴。 有时什么也不为,就是来蹭顿饭吃。 江容笙从不赶他,每次都留他吃饭,还让春杏多添两个菜。 云成渐渐不怕她了,开始叫她“容笙姐姐”,叫得甜甜的。 可江容笙发现,这孩子虽然爱笑,笑容里却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试探,像是在揣摩对方是不是真的对他好。他吃东西很快,狼吞虎咽,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一问就岔开话题。 这些,都是受过苦的孩子才有的习惯。 江容笙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好多问。 这日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色很好,照得满院清亮。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云雨落。 她抱着膝盖,望着夜空,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瘦小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江容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云雨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云雨落忽然开口。 “姑娘,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江容笙心头一颤。这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太沉重了。 她想了想,轻声道:“以前我也不知道。后来遇到一些人,有了一些牵挂,就慢慢知道了。” 云雨落转过头看她:“牵挂?” “嗯。”江容笙点头,“就像你弟弟。你活着,他就有个依靠。你开心,他也会开心。这就是牵挂。” 云雨落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道:“有时候我觉得,活着太累了。” 江容笙的心揪紧了。她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儿,看着她眼中的空洞,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落,”她握住她的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云雨落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原来,她爹不是摔断腿才不能干活的。是喝酒喝的。 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她娘,打她,也打小成。 她娘不敢反抗,只会哭。家里但凡有点钱,都被她爹拿去换酒喝了。她来晴雨斋帮工,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是逼她来的,要她挣钱给他买酒喝。 “小成脸上的伤,不是外面人打的。”云雨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是爹打的。”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姑娘,你别哭。”云雨落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我都习惯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第八十一章 干妹妹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云雨落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靠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清冷而温柔。 良久,云雨落才轻声道:“姑娘,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江容笙摸摸她的头,哑声道:“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翌日,江容笙将这事告诉了崔延序。 崔延序听完,沉默片刻,才道:“你想帮她?” 江容笙点点头:“想帮,但不知道怎么帮。那是她爹,总不能……”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事我来办。先查查那个男人的底细,若真有虐待妻女的事,报官也好,其他也好,总有办法。”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 崔延序笑了:“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过了几日,崔延序带来了消息。 那男人确实是个酒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东西都卖光了。他打老婆打孩子,街坊邻居都知道,只是没人管。更糟的是,他最近又在谋划一件事。 把云雨落卖给人牙子,换钱还债。 江容笙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他还是人吗!” 崔延序按住她的手,沉声道:“我已经让人去警告他了。若他敢动那丫头一根汗毛,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不安。警告是一时的,能管多久?若他趁人不备,还是能把云雨落卖了……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个主意。 “延序,我想收雨落做干妹妹。” 崔延序愣住了。 “这样她就是我的人了。”江容笙道,“她爹再想卖她,也得掂量掂量。郡主府的干妹妹,谁敢动?”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好,我帮你办。” 三日后,江容笙正式认了云雨落做干妹妹。 仪式很简单,只是摆了一桌酒,请了长公主、燕宁夫人、燕婉郡主,还有绿珠和苏言卿来作证。 云雨落穿着江容笙给她做的新衣裳,梳着两个小髻,站在人前,手足无措。 江容笙拉着她的手,对众人道:“从今往后,雨落就是我妹妹。谁要是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长公主笑着点头,送了一对银镯子做见面礼。燕宁夫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希望她好好读书。 燕婉郡主送的是一匹绸缎,说让她做几身好看衣裳。绿珠送了一把自己画的扇子,说留着玩。 云雨落捧着那些礼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春杏在一旁拉着她的手,笑嘻嘻道:“雨落,你现在可是郡主的妹妹了,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了。” 云雨落看着她,终于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有了几分孩子的天真。 散了席,江容笙送走客人,回到后院。 云雨落还站在院中,抱着那些礼物,像是怕它们飞走。见江容笙回来,她忽然跪了下去。 “姑娘……” 江容笙连忙扶她起来:“做什么?” 云雨落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姑娘,谢谢你。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江容笙摇摇头,替她擦去眼泪:“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照顾小成,就够了。” 云雨落点点头,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江容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光洒满小院,将两个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日子还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云雨落留在晴雨斋后,日子一天天顺遂起来。 这丫头像是一块被埋没的璞玉,稍加雕琢,便显出了光泽。 她干活利索,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比春杏还勤快几分。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铺子里的扇子一把把擦过,摆放得整整齐齐。 客人来了,她端茶递水,动作轻柔周到。客人走了,她立刻收拾,从不让人催。 春杏私下跟江容笙嘀咕:“姑娘,雨落这丫头太能干了,我都快没事干了。” 江容笙笑了:“那你就多歇歇。” 春杏嘟着嘴:“歇什么歇,我得跟她学学,不然要被比下去了。” 说是这么说,春杏却真心喜欢这个妹妹。两人年龄相仿,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小姐妹。 春杏教她认字,她教春杏叠扇子。 春杏给她梳头,她给春杏绣帕子。 后院里常常传来两人的笑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鸟鸣。 云成也常来。自从知道姐姐在这里过得好,他隔三差五就跑来蹭饭。 江容笙从不赶他,每次来都让春杏多添两个菜。小家伙渐渐长了些肉,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瘦骨嶙峋。 “容笙姐姐,”这日云成又来了,扒着柜台,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吃什么?” 江容笙笑着点点他的鼻子:“馋猫。今日有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云成欢呼一声,跑去找姐姐了。 江容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姐弟俩,像是老天送来给她的礼物。 她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如今有了绿珠这个姐姐,又有了雨落这个妹妹,还有云成这个小弟弟,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习俗,这日要祭灶,要扫尘,要准备过年。晴雨斋早早关了门,江容笙带着春杏和云雨落,把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云雨落干得最卖力,爬上爬下,一点都不喊累。江容笙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雨落,歇会儿,喝口水。” 云雨落从梯子上下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的脸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却笑得开心。 “姑娘,我一点都不累。在家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江容笙心中一酸,摸摸她的头。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雨落,你以前在家都干什么?” 云雨落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答道:“洗衣、做饭、砍柴、挑水,什么都干。有时候还要去山上挖野菜,拿去镇上卖。” 春杏咋舌:“这么多活,你一个人干?” 云雨落点点头:“小成还小,干不动。娘...娘身子不好。”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江容笙却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雨落,”她轻声道,“现在你在这儿,不用干那么多了。累了就歇着,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这是你的家。” 云雨落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 “姑娘,我知道。” 第八十二章 日子真好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带了一堆年货,有腊肉、腊肠、风鸡、板鸭,还有几坛好酒。春杏欢呼着去接,一样样搬进厨房。 崔延序拉着江容笙的手,在院中坐下。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今年过年,我陪你守岁。”他说。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 崔延序低头看她,忽然道:“容笙,过了年,咱们的亲事就该准备了。” 江容笙脸微微一红:“还早呢。” “不早了。”崔延序笑道,“三月转眼就到。嫁衣绣好了吗?嫁妆准备好了吗?” 江容笙嗔他一眼:“你比我还急。” 崔延序将她搂紧了些:“急。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江容笙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嘴角噙着笑。 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是小孩子们在提前放炮仗。 日子,真好啊。 …… 腊月二十六,出了事。 那日午后,江容笙正在铺子里理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妇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 那妇人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戾气。江容笙定睛一看,竟是云雨落的母亲。 那个当初送女儿来时,满脸堆笑、千恩万谢的女人。 “雨落!你给我出来!”那妇人一进门就大喊大叫。 云雨落正在里间整理扇子,听见声音,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走出来,看见母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一把拉住她,哭天喊地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用好的,就不管家里死活了?你爹腿断了躺在床上,你弟弟饿得嗷嗷叫,你就忍心?” 云雨落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江容笙走上前,挡在云雨落面前,平静道:“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雨落在我这儿做工,每月工钱我都按时给了,怎么会不管家里?” 那妇人一噎,随即又嚷起来:“那点工钱够什么?还不够她爹买药的!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就该孝顺我们!” 她身后一个男人上前一步,猥琐地笑着:“就是就是。姑娘,你不知道,我们给雨落说了一门好亲事,人家老爷有钱有势,嫁过去就是享福。可她倒好,躲在这儿不回去,让人家老爷好等。” 江容笙心头一紧,看向云雨落。云雨落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 “什么亲事?”江容笙问。 那男人嘿嘿一笑:“城南周老爷,今年五十有八,家里有田有地,娶了三房姨太太,如今想再纳一房。人家出了五两银子聘礼呢!” 五两银子!江容笙气得浑身发抖。五两银子,就买一个十三岁女孩的一辈子?那周老爷,五十八岁,比云雨落的祖父还大! “雨落才十三岁!”她怒道。 “十三怎么了?”那妇人翻了个白眼,“十三正好生养。人家周老爷说了,只要能生儿子,以后还有赏钱。” 云雨落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雨落是我干妹妹,她的亲事,轮不到你们做主。那五两银子,你们退回去。从今往后,她与你们再无干系。” 那妇人愣了愣,随即变了脸色。她一把推开江容笙,拉住云雨落的手,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娘?你是不是被这狐狸精迷住了,连亲娘都不认了?”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江容笙骂道:“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你挑拨我们母女关系?我告诉你,雨落是我女儿,我想把她嫁谁就嫁谁,你管不着!” 江容笙的脸色沉了下来。 春杏冲上来护住江容笙,气得脸都红了:“你们怎么骂人呢!” 那几个男人也围了上来,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动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崔延序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男人,他们顿时蔫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崔延序冷冷道。 那妇人见势不妙,却还不肯罢休,又哭又闹:“什么强抢民女,那是我女儿!我带自己女儿回家,犯什么王法了?” 崔延序看向云雨落,沉声道:“云姑娘,你愿意跟她们回去吗?” 云雨落浑身发抖,却摇了摇头。 “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妇人愣住了,随即破口大骂:“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你不回去,我就死给你看!” 她说着就往墙上撞,被那几个男人拉住。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江容笙拿出十两银子,才把他们打发走。 临走时,那妇人还不忘回头撂下狠话:“雨落,你等着!等那周老爷等急了,我看你怎么办!到时候别说五两,二两都没人要!” 云雨落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那些人走后,铺子里一片狼藉。 江容笙扶着云雨落坐下,春杏端来热茶,又拿帕子给她擦脸。云雨落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泪。 江容笙心疼得不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云雨落靠在她怀里,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崔延序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让护卫们散开,自己站在门外,将空间留给她们。 哭了很久,云雨落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哑声道:“姑娘,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江容笙摇摇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雨落又要哭,却被江容笙轻轻按住。 “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江容笙替她擦干眼泪,“去洗把脸,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雨落点点头,被春杏扶着去了后院。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 第八十三章 享福? 江容笙正坐在铺子里发呆,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云成。 他满脸泪痕,衣裳也破了,像是一路跑来的。他一进门就扑到江容笙身上,哭着说:“容笙姐姐,救救我姐!” 江容笙心头一紧,连忙抱住他:“小成,怎么了?慢慢说。” 云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原来,今日来闹的那一出,根本不是云雨落母亲的主意。 是那周老爷托了人来说亲,她母亲动了心,收了人家的银子,才逼着姐姐嫁人的。 姐姐每月挣的工钱,大部分都给了家里,剩下的给云成念书用。可那些钱,全被母亲拿去挥霍了,买好吃的,买好穿的,还给她那个酒鬼爹买酒喝。 “容笙姐姐,我娘根本不喜欢我姐。”云成哭道,“她从小就嫌我姐是丫头片子,说养大了也是赔钱货。要不是我姐能干,早就被她卖了。” 江容笙的心揪紧了。 “我爹呢?”她问。 云成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爹他不管我们。他只管喝酒,喝醉了就打人。他打我,也打我姐。可有时候他又对我姐好一点,说她是他的种,不能被外人欺负。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江容笙沉默了。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怪异。 她突然想起来云成哭诉说自己被骂是没爹的野种,可他爹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 云成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哀求:“容笙姐姐,你留下我姐好不好?别让她回去。我姐是为了我才这样的,要不是为了供我念书,她早就……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扑在江容笙怀里,呜呜地哭。 江容笙抱着他,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个小小的孩子,比谁都看得清楚,比谁都懂得心疼姐姐。 “小成,”她轻声道,“你姐不会回去的。我保证。” 云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云成这才止住哭,用袖子擦着眼泪。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小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因为我姐对我好。她是我姐,也是我娘。小时候我饿了,她给我找吃的。我冷了,她给我做衣裳。我被人欺负了,她护着我。爹娘不管我的时候,只有她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爷爷奶奶在的时候,我们还过得好。可他们走了以后,爹娘就回来了,家里就就越来越糟。容笙姐姐,我姐这辈子太苦了,我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江容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将云成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才哑声道:“小成,你放心。你姐以后的日子,我来护着。” 送云成回去,是江容笙亲自送的。 她本想让护卫去,可心里总是不踏实,便自己跟了去。 云成拉着她的手,一路走一路说,说姐姐小时候怎么护着他,说姐姐怎么省下口粮给他吃,说姐姐怎么偷偷教他认字。 “我姐说,只有读书,才能过上好日子。”云成抬起头,“容笙姐姐,我以后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让我姐过上好日子。”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好,姐姐等着。” 云家的房子在城外的棚户区,低矮破旧,四面透风。江容笙站在门口,心里一阵酸楚。 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胡茬,浑身酒气。他看见江容笙,愣了愣,随即堆起满脸的笑。 “哎呀,这位就是晴雨斋的江姑娘吧?久仰久仰,快请进快请进。” 江容笙皱了皱眉,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那男人也不恼,搓着手,陪着笑道:“江姑娘,今日的事,是婆娘不懂事,冲撞了姑娘。姑娘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容笙淡淡道:“你女儿在我那儿做工,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逼她嫁人?” 那男人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姑娘有所不知,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这条腿断了,干不了活,全靠婆娘一个人撑着。那周老爷出了五两银子,够我们过一年了。雨落那丫头,嫁过去也是享福,有什么不好的?” 江容笙冷笑:“享福?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子,娶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这叫享福?” 那男人讪讪地笑:“话不能这么说嘛。那周老爷有钱有势,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儿做苦工强多了。”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满是厌恶。这个男人,口口声声为女儿着想,不过是想把女儿卖了换钱罢了。 “云雨落是我的干妹妹,她的亲事,我做主。”她冷冷道,“从今往后,她与你们再无干系。这是她的身契,你们签了,拿了钱,以后别再找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还有一锭银子。 那男人眼睛一亮,接过银子和身契,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姑娘说话算话。这丫头以后就是姑娘的人了,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江容笙接过身契,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江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不像刚才那样谄媚,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丫头……你好好待她。她是个好孩子。” 江容笙心头一震。她回过头,看见那男人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老。 他的眼中,竟有一丝江容笙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什么?” 那男人却已经转身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云成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道:“容笙姐姐,我爹……其实有时候也挺好的。他喝醉了不打人的时候,会给我讲故事。他还说,我姐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江容笙低头看他,摸摸他的头。 “走吧,小成。” 第八十四章 端王的人 回到晴雨斋,已是深夜。 云雨落还没睡,一直坐在院中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小成他……” “没事。”江容笙握着她的手,将那身契递给她,“雨落,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的了。” 云雨落接过身契,看着上面的字,眼泪又涌了出来。 “姑娘……”她泣不成声。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和春杏,还有小成,咱们都是一家人。” 云雨落点点头,哭得像个孩子。 月光洒满小院,将两个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年关一过,日子便快了起来。 正月初五,晴雨斋重新开张。 江容笙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 春杏端出花生瓜子招待,云雨落忙前忙后添茶倒水,小成也在旁边凑热闹,帮着递东西。 开张头一日,生意竟出奇地好。许是过年大家都闲着,许是图个新年新气象,来买扇子的人络绎不绝。江容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欢喜得很。 傍晚打烊时,春杏瘫在椅子上,哀嚎道:“累死了累死了!姑娘,咱们能不能雇个人?” 江容笙笑了:“雨落不就是人吗?” 春杏嘟着嘴:“雨落比我还能干,我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云雨落在一旁抿嘴笑,不说话。 这些日子她开朗了许多,虽依旧话不多,但脸上常带着笑,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空洞。 偶尔春杏逗她,她也会回几句嘴,虽然声音还是细细的,却已经有了生气。 小成如今也常来。自从那次之后,江容笙跟他说好了,想来随时来,住下也行。 小成便隔三差五往这儿跑,有时候住一两天,有时候住三四天。他那对父母,竟也没来找过麻烦。 “小成,你爹娘那边……”江容笙试探着问。 小成摇摇头,神色平静:“不管他们。我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不再问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崔延序早早就来了,说要带江容笙去看灯。春杏和云雨落也闹着要去,江容笙便索性关了铺子,带着她们一起出门。 街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街巷。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龙灯,蜿蜒数十丈,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小成第一次见这么多灯,眼睛都看直了,拉着姐姐的手,一会儿指这儿,一会儿指那儿,兴奋得不得了。 春杏也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跑去猜灯谜,一会儿又去买糖人。云雨落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偶尔也抬头看看那些花灯,眼中有了光。 江容笙和崔延序走在后面,看着她们闹。 “雨落这孩子,变了不少。”崔延序道。 江容笙点点头:“刚来那会儿,跟个木头人似的。现在好多了。” “都是你的功劳。” 江容笙摇摇头:“是她自己争气。换了别人,不一定熬得过来。”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几人逛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放河灯!”春杏欢呼着,拉着云雨落就往桥下跑。 小成也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容笙姐姐,快来!” 江容笙笑着摇摇头,对崔延序道:“咱们也去?” 崔延序点头,两人下了桥,买了河灯,一人一盏。 江容笙捧着河灯,闭眼许愿。睁开眼时,崔延序正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许了什么愿?” 江容笙笑道:“不告诉你。” 崔延序也不追问,只是笑笑,将自己的河灯放入水中。 江容笙也将河灯放进河里。两盏灯并肩漂着,渐渐汇入那片星海,再也分不清哪盏是谁的。 “延序,”她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以后每年都来放河灯好不好?” 崔延序搂着她,轻声道:“好。” 正月二十,出了一件小事。 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个中年男子,穿着朴素,举止却透着几分文气。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那把腊八伞前站了许久。 “这把伞……”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姑娘画的?” 江容笙点头:“是。客官喜欢?” 那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目光在那把伞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伞,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这雪人,堆得真好。”他轻声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女儿也喜欢堆雪人。” 江容笙心中一动,笑道:“客官有女儿?” 那男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有。只是……很多年没见了。” 他说完,放下伞,转身离去。 江容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异样。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语气,都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姑娘?”云雨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人是谁?” 江容笙摇摇头:“不知道。一个客人罢了。” 她没再多想,继续忙手中的活。可那个人的背影,却一直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过了几日,崔延序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江容笙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有人在查你。” 江容笙心头一紧:“查我?谁?” 崔延序摇摇头:“还不确定。但我的人查到,有人拿着你的画像,在锦州那边打听你的事。” 江容笙的脸色变了。锦州?谁会去锦州打听她的事?难道是…… “会不会是端王的人?”她问。 崔延序摇头:“不是。端王的人我认识,手法不是这样。这次的人很隐蔽,要不是我留了心,根本发现不了。” 江容笙沉默了。她在锦州十年,认识的人不少,可值得这样大费周章打听的,会是谁? “容笙,”崔延序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江容笙点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第八十五章 齐王 二月里,天气渐渐暖了。 院中的花草开始冒出新芽,墙角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不少。春杏每日都要去看,说是等再过一阵子,就能挖竹笋吃了。 云雨落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晴雨斋的生活。她干活依旧利索,话却多了起来。偶尔也会跟春杏斗几句嘴,偶尔也会跟小成抢零食吃。 江容笙看着她一天天开朗起来,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小成如今也常住在这儿了。他父母那边,竟真的再没来找过麻烦。 江容笙托人去打听过,说是那两口子拿了银子后,日日喝酒吃肉,快活得很,压根儿想不起还有一双儿女。 “也好。”江容笙对云雨落道,“他们不来,咱们清静。” 云雨落点点头,眼中却没有恨意,只有平静。 “姑娘,我不恨他们。”她轻声道,“恨太累了。我只想和小成好好过日子。”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太懂事了。 二月十五,晴雨斋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清秀,举止温婉。她一进门,就直奔那把腊八伞。 “姑娘,这把伞能卖给我吗?”她问。 江容笙笑道:“这把伞不卖的。姑娘若喜欢,可以定做一把差不多的。” 那女子有些失望,却还是点点头。她转过身,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 “姑娘就是江容笙?” 江容笙点头:“正是。姑娘认识我?” 那女子摇摇头,却又点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江容笙。 “这是我娘让我交给姑娘的。” 江容笙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枝梅花。她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姑娘,听闻你在京城过得很好,我很欣慰。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告诉你。珍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江容笙看完,一头雾水。 “这信……”她抬起头,却发现那年轻女子已经走了。 江容笙追出门去,只见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很快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江容笙将信给他看。 崔延序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字迹我好像见过。” 江容笙心头一跳:“在哪儿?” 崔延序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但一定在哪儿见过。” 他看向江容笙,认真道:“容笙,你仔细想想,在锦州那十年,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江容笙摇头。她在锦州那十年,一直困在教坊司,见过的人不少,可都是些达官贵人、纨绔子弟,谁会给她写信? “会不会是……”她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跟我亲生父母有关?” 崔延序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有可能。” 江容笙的心跳得厉害。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卖到教坊司的,可对亲生父母,一点记忆都没有。 那支金钗,是她唯一的线索。可金钗的秘密还没解开,如今又冒出这封信…… “容笙,”崔延序握住她的手,“别怕。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事,有我在。”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二月底,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细细密密,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院中的花草被洗得鲜亮,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 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这满院春色,心中却还在想着那封信的事。 这些日子,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线索。可那几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无从下手。 “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告诉你。” 时机到了……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 “姑娘!”春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有人找!” 江容笙收回思绪,走出门去。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身半旧的袍子,面容憨厚,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一见江容笙,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江姑娘,小的是齐王府的管事,姓周。王爷让我来给姑娘送点东西。” 齐王府? 江容笙愣住了。齐王……齐闵玉?那个异姓王,手握重兵,封地在北疆,怎么会给她送东西? 周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江容笙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簪子通体莹润,雕着一朵梅花,栩栩如生。 她拿起玉簪,仔细端详。簪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笙”字。 江容笙的心跳骤然加速。 “周管事,”她强压着心头的震动,“王爷为何要送我东西?” 周管事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姑娘收着便是。王爷说了,若有缘分,自会相见。”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握着那支玉簪,久久没有动弹。 笙。那是她的名字。 齐王……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会送她刻着“笙”字的玉簪?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话:“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告诉你。” 时机到了吗? 傍晚,崔延序赶来。 看见那支玉簪,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 江容笙将那日周管事的话说了一遍。崔延序听完,沉默良久。 “齐闵玉……”他喃喃道,“异姓王,手握重兵,封地在北疆。他从不进京,也从不参与朝堂之事。怎么会……”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江容笙。 “容笙,你身上那支金钗,能给我看看吗?” 江容笙取出金钗,递给他。 崔延序接过来,仔细端详。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钗尾一处极细微的地方。 “这里有字。” 江容笙凑过去看。那字刻得极浅,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只有两个字。 “闵玉”。 江容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闵玉。齐闵玉。 那金钗上,怎么会刻着齐王的名字? “容笙,”崔延序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你可能是齐王的女儿。”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起那支金钗,想起那个从小就被卖到教坊司的五岁女孩,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家。 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原来,她还有一个父亲。 那个父亲,是异姓王,手握重兵,权倾一方。 第八十六章 风流? 那个父亲,在她五岁时就失去了她,如今,终于找到了她。 可她该怎么办? 她该认他吗?该恨他吗?该怎么办? “容笙,”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别怕。不管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三月初,京城春暖花开。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江容笙每日照常开门,照常招呼客人,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崔延序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大的事。 那支玉簪,被她收在贴身的荷包里,每日都要拿出来看看。金钗也被她反复端详,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可除了那两个字,什么都没有。 齐王府那边,再没有消息。那个周管事,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江容笙有时会想,那天的事,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可那支玉簪还在,冰冰凉凉的,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这日午后,铺子里清闲下来。江容笙坐在柜台后发呆,云雨落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姑娘,你有心事?” 江容笙回过神,看着她。这孩子,越来越敏锐了。 “没什么。”她笑笑,“想些事情罢了。” 云雨落看着她,轻声道:“姑娘,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你。” 江容笙心中一暖,摸摸她的头:“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了。” 云雨落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少见的明朗。 “姑娘,不管什么事,总会过去的。” 江容笙点点头,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是啊,不管什么事,总会过去的。 该来的,总会来。 那支玉簪在荷包里待了三天,江容笙拿出来看了不下二十回。 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刻着“笙”字的簪子,像是在提醒她。 她原来没有穿越之前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被奶奶捡回家这才感受到家的温暖。 你是有根的人,你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这根在哪里?那个叫齐闵玉的男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过崔延序。崔延序知道的也不多。齐王虽贵为异姓王,却常年驻守北疆,极少进京。 朝堂上的人提起他,都说他低调、神秘、不参与朝政。可关于他的私生活,却鲜有人知。 “他在京城没有府邸?”江容笙问。 “没有。”崔延序摇头,“他从不进京。有什么事,都是派手下人来。据说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年轻时得罪过先帝,被勒令不得入京。” 江容笙沉默了。一个被勒令不得入京的异姓王,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一个可能是她父亲的人。 “容笙,”崔延序握住她的手,“你若想查清楚,我派人去北疆走一趟。” 江容笙摇摇头:“再等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时机”,也许是在等自己做好准备。 这日午后,江容笙又在柜台后发呆。 春杏在里间整理扇子,云雨落在擦架子。铺子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云雨落擦完架子,走过来,在江容笙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江容笙回过神,看见她,笑了笑:“怎么不歇着?” 云雨落摇摇头:“不累。姑娘,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容笙看着她,这孩子,越来越敏锐了。 “是有点心事。”她承认。 云雨落想了想,轻声道:“姑娘,我能帮你什么吗?” 江容笙心中一暖,摸摸她的头:“不用。你好好待着,就是帮我了。” 云雨落却不走,依旧坐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姑娘,你是不是在想齐王的事?” 江容笙愣住了。 云雨落看着她,认真道:“那天那位周管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齐王府的人,我认识几个。” 江容笙心头一跳:“你认识?” 云雨落点点头:“我小时候常去山上挖草药,拿到镇上卖。齐王府有个采买的仆人,叫周旺,是我们村的。他看我可怜,常常多给我几个钱。有时候我卖不完,他就全买了,让我早点回家。” “他跟你提过齐王府的事?” 云雨落想了想,道:“提过一些。他说齐王府很大,规矩很多,但王爷人还不错,从不苛待下人。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听说王爷年轻时,挺风流的。” 风流。 这个词让江容笙心里微微一沉。 云雨落见她脸色变了,连忙道:“姑娘,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周旺叔说,王爷年轻时后宅姬妾众多,后来不知怎的,就散了。如今府里只剩下几位老姨娘,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事。”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说话。 云雨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去找周旺叔问问。他每个月都来镇上采买,算算日子,这几天该来了。” 江容笙想了想,摇摇头:“先别去。我再想想。” 云雨落点点头,不再说了。 三日后,云雨落说的那个周旺,果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跟着齐王府的采买队伍,赶着几辆大车,来镇上置办东西。云雨落远远看见他,便拉着江容笙出了门。 “姑娘,那就是周旺叔。” 江容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身半旧的短褐,正蹲在车边喝水。他生得敦实,面相憨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云雨落跑过去,叫了一声周旺叔。那汉子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 “雨落丫头!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听说你在晴雨斋做工,干得怎么样?” 云雨落笑着点头:“挺好的。周旺叔,这是我姐姐,铺子的老板。” 江容笙走上前,福了福身:“周叔好。” 周旺连忙还礼,有些受宠若惊:“姑娘太客气了。雨落这丫头,多亏你照顾。” 几人寒暄了几句,云雨落便拉着周旺到一旁说话。江容笙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们,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过了好一会儿,云雨落才回来。她的脸色有些复杂,拉着江容笙的手,轻声道:“姑娘,咱们回去说。” 第八十七章 爹娘呢? 回到铺子,云雨落将门关上,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春杏见她俩神神秘秘的,也想跟进来,被云雨落推了出去:“春杏姐,你看着铺子,一会儿跟你说。” 春杏嘟着嘴,却也没再跟。 云雨落拉着江容笙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周旺叔说,齐王年轻时,确实确实挺风流的。”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齐王年轻时喜欢美人,后宅姬妾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云雨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伤着江容笙,“那些姬妾,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自己看上的,也有的是是强娶的。”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齐王遇见了一个女子。”云雨落道,“周旺叔也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只知道王爷遇见她之后,就变了。他把后宅的姬妾都遣散了,只留下那个女子。可那女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女子不愿留在王府,逃了几次,都被抓回来。后来她生了个女儿,没多久就就没了。”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女儿呢?” 云雨落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周旺叔说,那女儿三岁那年,被人拐走了。王爷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三岁。不是五岁。 江容笙愣了愣。她被卖到教坊司时是五岁,可云雨落说的却是三岁。时间对不上。 “周旺叔会不会记错了?”她问。 云雨落摇摇头:“我也这么问。他说不会,因为那件事闹得很大,王爷差点把整个北疆翻过来。那女子死后,王爷就变了,再也不近女色,也不怎么管府里的事。这些年,就一个人待着,闷闷的。” 江容笙沉默了。 三岁还是五岁,这个差别太大了。是周旺记错了,还是她根本不是那个女儿? 可那支金钗上的“闵玉”二字,又怎么解释? 夜里,江容笙辗转难眠。 云雨落的话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理不清,剪不断。 三岁被拐,五岁被卖。中间那两年,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子如果真是她母亲,是怎么死的?那个叫齐闵玉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那支玉簪,想起那个刻着的“笙”字。那是她的名字。齐王知道她的名字,所以送来了簪子。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她?为什么要派人送东西,说什么若有缘分,自会相见? 他是在等什么?还是不敢来? 江容笙坐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支玉簪。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簪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奶奶。那个把她从小养大的奶奶,那个临终前还握着她的手说“笙笙,那支钗要收好”的奶奶。 奶奶知道什么?那支金钗,真的是奶奶的遗物吗?还是也是别人给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却找不到答案。 翌日清晨,江容笙起来时,眼下有些青黑。 春杏看见了,心疼道:“姑娘,你昨晚没睡好?我给你煮个鸡蛋滚滚。”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春杏还想说什么,被云雨落拉走了。这孩子,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 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墙角那丛竹子发呆。晨光洒在竹叶上,泛着点点金光。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 “容笙。” 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容笙回头,见他站在廊下,眼中满是关切。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问。 崔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不放心你。雨落那丫头让人传话,说你昨晚没睡好。” 江容笙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我没事。” 崔延序搂着她,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看晨光一点点铺满小院。 良久,江容笙才开口:“延序,你说,如果一个人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突然有一天,那东西自己出现了,他会怎么办?” 崔延序想了想,道:“会高兴,也会害怕。” “害怕?” “害怕那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崔延序轻声道,“害怕自己认不出来,害怕对方不肯认自己,害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容笙沉默了。 是啊,害怕。那个叫齐闵玉的男人,也许也在害怕。怕她不肯认他,怕她恨他,怕她问起那个早逝的母亲,怕自己无法回答。 “延序,”她抬起头,“我想见他。”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才道:“好。我让人安排。”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 崔延序摇摇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消息传出去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江容笙照常开店,照常招呼客人,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身边的人才注意到,她发呆的时候更多了,偶尔会对着某个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云雨落越发乖巧了,每日抢着干活,从不让江容笙操心。春杏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做事,偶尔抬头看看江容笙,眼中满是心疼。 小成依旧常来,依旧叽叽喳喳地说话,依旧缠着江容笙讲故事。 江容笙也依旧给他讲,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讲那个遥远的、回不去的世界。 这日午后,小成又来了。他坐在柜台边,晃着两条小腿,嘴里含着春杏给的糖。 “容笙姐姐,”他忽然问,“你有爹娘吗?” 江容笙心头一颤。 小成歪着头看她:“我姐说,每个人都有爹娘的。你的爹娘在哪儿?”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姐姐的爹娘也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去找他们呀!”小成认真道,“我姐说过,等我有出息了,就带我去找爹娘。虽然他们不好,可还是爹娘。”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姐姐还没准备好。” 小成想了想,点点头:“也对。我姐说,没准备好的时候,可以等等。等准备好了再去。” 他跳下柜台,跑去找姐姐了。 江容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啊,可以等等。等准备好了再去。 可她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 第八十八章 死了? 三月初十,崔延序带来了消息。 “齐王派人传话,说想见你。”他握着江容笙的手,“他在京郊有处别院,你若愿意,三日后可以去。” 江容笙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去。” 崔延序看着她,轻声道:“我陪你。” 江容笙摇摇头:“我自己去。” 崔延序愣住了。 江容笙握紧他的手,认真道:“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你去了,反而……” 她没说下去,但崔延序明白了。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外人不好在场。 “好。”他点点头,“我让人送你到别院门口,在外面等你。”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 三日后,天还没亮,江容笙就醒了。 她坐在镜前,细细梳妆。云雨落在一旁帮忙,替她挑衣裳,选首饰,梳头发。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 “姑娘,”云雨落忽然开口,“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你爹。” 江容笙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我知道。” 云雨落替她插上那支玉簪,认真道:“姑娘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的。” 江容笙笑了,摸摸她的头。 出了门,马车已经在等着。崔延序站在车边,见她出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 江容笙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清晨的街巷,驶向城外。江容笙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中一片空白。 城外的别院不大,却精致雅致。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见了马车,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容笙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中种满了梅花,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能看出盛时的繁茂。穿过梅林,眼前是一座小小的亭子。亭中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江容笙停下脚步,心跳如鼓。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身玄色袍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他的鬓角已有了白发,眼中却有着复杂的光芒。 期盼、忐忑、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不透。 他看着江容笙,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江容笙也看着他。这个陌生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吗?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那男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笙笙……” 江容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从京郊别院回来后,江容笙一直有些恍惚。 那日与齐闵玉的相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男人看着她时眼中的泪光。 他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笙笙”。 临走时他说。 “你不必现在认我。等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上了马车,一路沉默地回了城。 崔延序在晴雨斋门口等她,见她下车,连忙迎上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她的手,将她拥进怀里。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 “我没事。”她说,“就是……需要时间想想。” 崔延序点点头,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江容笙照常开店,照常过日子。只是心里装着事,偶尔会发呆,偶尔会对着那支玉簪出神。 云雨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更勤快地干活,更细心地照顾她。春杏也懂事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地闹,安安静静地做事。 小成依旧每日来,依旧缠着江容笙讲故事。江容笙也依旧给他讲,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讲那个遥远的,回不去的世界。 小成听得入迷,有时会问:“容笙姐姐,那个世界真的那么好吗?”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好。但再好,也没有身边的人重要。” 小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直到三月十八那日。 那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江容笙正理着账本,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请问,云雨落姑娘可是住在这儿?” 江容笙心头一紧,站起身:“是。出什么事了?” 那差役脸色有些复杂,低声道:“她父母……昨晚在城外喝酒,喝多了打起来,失足掉进河里……今早才被人发现,人已经没了。” 江容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云雨落正好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差役叹了口气:“姑娘,节哀。官府已经验过尸了,确实是意外。你们去领尸首吧。”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铺子里一片死寂。 云雨落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江容笙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雨落,雨落……” 云雨落靠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她没有哭,只是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春杏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成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姐!容笙姐姐!你们看,我买……” 他看见姐姐的脸色,声音戛然而止。 “姐,怎么了?” 云雨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扶着小成的肩膀,轻声道:“小成,你听姐姐说。” 小成的脸色也变了。 “你爹娘……昨晚出了事,已经不在了。” 小成愣住了。他呆呆地站着,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几截。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空洞得不像个孩子: “他们……死了?” 江容笙点点头。 小成没有哭。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成!”云雨落叫住他。 小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雨落想追,被江容笙拉住。 “让他去吧。”江容笙轻声道,“他需要时间。” 第八十九章 小成不是你爹的种 那天晚上,小成很晚才回来。 他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没有泪痕。他走到姐姐面前,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姐,没事。我不难过。” 云雨落看着他,心疼得像被人攥住。 “小成……” “真的。”小成扯出一个笑,“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他们死了,以后就没人打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云雨落将他拥进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接下来几日,江容笙帮着云雨落处理了后事。 那对夫妻的尸首领回来后,草草埋在了城外。没有葬礼,没有哀悼,甚至没有几个人来送。 街坊邻居听说了,只是摇摇头,说一句“酒鬼没好下场”,便不再多言。 江容笙陪着云雨落和小成去收拾遗物。 云家的房子本就破旧,如今没了人,更显得凄凉。屋里乱七八糟,酒瓶滚得到处都是,桌上还有吃剩的半碗咸菜。 云雨落站在门口,望着这个曾经的家,脸上没有表情。 “姑娘,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收拾。”她对江容笙道。 江容笙摇摇头:“我陪你。” 两人走进屋,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几床烂被子,一口豁了口的锅。云雨落将那些东西一样样包好,准备拿去扔掉。 正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雨落丫头?” 云雨落回头,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口,是隔壁的刘奶奶。 “刘奶奶。”她叫了一声。 刘奶奶走进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丫头,你爹娘的事我听说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云雨落轻声道:“我在晴雨斋做工,姑娘收留我们姐弟。” 刘奶奶点点头,看了江容笙一眼,欲言又止。 江容笙看出她有事,便道:“婆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刘奶奶犹豫了一下,才道:“丫头,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 云雨落看着她。 刘奶奶压低声音,道:“你弟弟小成……不是你爹的种。” 云雨落的脸色变了。 刘奶奶叹了口气,继续说:“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就瞒着你们姐弟。你娘年轻时,在镇上帮工,跟一个货郎好上了。后来那货郎走了,你娘才发现怀了孩子。你爹那时也不计较,可后面发现了不对,他心里一直有疙瘩,喝醉了就打你们。那孩子,他更是不待见。” 云雨落的眼泪涌了出来。 刘奶奶拍拍她的手:“丫头,老婆子说这些,不是要让你难过。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弟弟命苦,你得好好待他。” 云雨落点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我弟弟。” 刘奶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握住云雨落的手。 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雨落爹不待见云成,为什么云成被骂野种。 恐怕雨落她娘也有这些原因在内,或者只是因为雨落是个女儿身。因为雨落是亲生的,所以雨落她爹临走时眼神才那么复杂。 云雨落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回到晴雨斋,云雨落将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很久。 江容笙没有去打扰,只是让春杏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立刻叫她。 傍晚时分,云雨落出来了。她眼睛红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走到江容笙面前,轻声道:“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江容笙点点头,带她进了里间。 云雨落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刘奶奶说的那些,我其实……早就知道。” 江容笙愣住了。 云雨落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一次爹喝醉了,打我的时候说漏了嘴,说我是赔钱货,弟弟是野种,两个都是来讨债的。那时我不懂,后来慢慢就懂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没有擦。 “我从来没跟小成说过。他是我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小时候饿,我给他找吃的。他冷,我给他做衣裳。他被人欺负,我护着他。他是不是爹亲生的,我不管。他是我弟弟,这就够了。”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云雨落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哀求: “姑娘,求你别告诉小成。他还小,不懂这些。让他好好念书,好好长大。等他以后出息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江容笙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好,我不说。咱们都不说。” 那之后,小成也正式留在了晴雨斋。 江容笙让人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放了张书桌,说是给他念书用的。 小成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眼睛亮亮的。 “容笙姐姐,这真是给我的?” 江容笙笑着点头:“是。以后你就住这儿,白天去学堂,晚上回来。功课有不懂的,可以问崔大哥,他学问好。” 小成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呜呜地哭起来。 “容笙姐姐,你真好……”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傻孩子,哭什么。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成点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云雨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感激。她走过去,拉着江容笙的手,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江容笙摇摇头,将她也拥进怀里。 “好了,都别哭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春杏在一旁也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真好,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成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起书包去学堂。下了学就回来,帮姐姐干活,缠着江容笙讲故事。 功课有不懂的,就去问崔延序。崔延序见他聪明好学,也乐意教他,有时还给他带些书来。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崔延序对江容笙道。 江容笙笑了,望着院中认真背书的小成,眼中满是欣慰。 云雨落如今开朗了许多。爹娘的事,她很少提起,但偶尔夜深人静时,江容笙能听见她在屋里小声地哭。第二天起来,她又像没事人一样,干活、说话、笑。 江容笙知道,她需要时间。 第九十章 什么是野种? 这日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小成。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 小成摇摇头,望着夜空,轻声道:“容笙姐姐,我想我姐。” 江容笙心中一酸,摸摸他的头。 小成靠在她肩上,小声道:“我姐以前可苦了。爹打她,娘骂她,她从来不哭。只有我哭的时候,她才哭。”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容笙姐姐,你说我以后能考取功名吗?” 江容笙点头:“能。只要你好好念书,一定能。” 小成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那我要考个大大的功名,让我姐过上好日子。还有你,容笙姐姐,还有春杏姐姐,还有崔大哥,我都要报答。” 江容笙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好,姐姐等着。”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日子还长着呢。 小成靠在她肩上,渐渐睡着了。江容笙抱着他,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忽然想起齐闵玉那句话。 “等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她想好了吗? 还没有。 但总有一天,她会想好的。 那天到来之前,她要好好守着眼前这些人。 守着晴雨斋,守着春杏,守着云雨落,守着小成,守着崔延序。 守着这个用温暖拼凑起来的家。 窗内,云雨落的屋中,灯还亮着。那丫头大概又在偷偷掉眼泪。 江容笙轻轻叹了口气,将小成抱起来,送回他的屋子。 轻轻带上门,她站在院中,望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心中默默道: 雨落,别怕。 有姐姐在。 小成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春杏。这日午饭时,小成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说要回屋看书。 春杏瞅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小祖宗,这几日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云雨落正在给江容笙盛汤,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容笙也注意到了。小成平日里最爱热闹,吃饭时总要缠着春杏斗几句嘴,或者追着姐姐问东问西。 这几日却蔫蔫的,话也少了,笑也少了,偶尔抬头看人,眼神也有些躲闪。 “雨落,”江容笙轻声道,“小成是不是在学堂遇到什么事了?” 云雨落摇摇头:“我问过,他说没事。” “那……” “姑娘别担心。”云雨落扯出一个笑,“他可能是功课累了。过几日就好了。”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明白,这丫头是在替弟弟遮掩。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瞒得过春杏,瞒不过江容笙。 雨落知道什么。 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不少,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小成。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 小成摇摇头,望着夜空,不说话。 江容笙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月亮很圆,星星很多,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过了很久,小成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容笙姐姐,你说什么叫野种?” 江容笙心头一紧。 小成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学堂里有人这么说我。”他的声音很轻,“他们说我不是爹亲生的,说我是野种,说我娘……我娘偷人。” 江容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成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容笙姐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江容笙沉默了一瞬,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小成,”她轻声道,“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你姐的弟弟,是我的弟弟,是春杏的弟弟。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成靠在她怀里,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可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容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心中一阵酸涩。 “小成,”她轻声道,“你听我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他的来处。但比来处更重要的,是去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小成抬起头,看着她。 “你姐一手把你带大,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是为了你。你是她的命根子。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她的弟弟。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小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容笙姐姐,我姐……我姐是不是早就知道?” 江容笙没有回答。 小成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 “她一直护着我,一直对我好,是不是因为可怜我?” 江容笙摇摇头,捧着他的脸,认真道: “小成,你听好。你姐对你好,不是可怜你,是因为她是你姐。她把你从那么小拉扯大,给你吃的,给你穿的,护着你不让人欺负。这些,不是可怜,是爱。” 小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那我还配做她弟弟吗?” 江容笙将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傻孩子,你永远都是她弟弟。” 那夜之后,小成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整天。 云雨落急得团团转,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她不敢敲门,不敢说话,只是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江容笙劝她去歇歇,她摇头。 春杏端来饭,她不吃。 天黑了,又亮了。第二天一早,门终于开了。 小成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姐。” 云雨落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小成连忙扶住她。 “姐,我没事。” 云雨落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小成……” 小成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 “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姐。我就认你。” 第九十一章 再次见面 云雨落抱着他,泣不成声。 江容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春杏在一旁抹眼泪。 阳光洒满小院,照在姐弟俩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之后,小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只是偶尔,江容笙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有疙瘩。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她更知道,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这日傍晚,崔延序来了。他如今复了职,比从前更忙,却依旧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着宫里的点心,有时只是来坐坐。 江容笙将小成的事告诉了他。崔延序听完,沉默片刻。 崔延序认真道:“能扛住这样的事,还能站起来,不是一般人。”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延序,你说,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这么难?” 崔延序搂着她,轻声道:“因为难,才显得珍贵。熬过去了,就什么都好了。” 江容笙没说话,只是望着院中的那丛竹子。 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四月里,天气渐渐暖了。 院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墙角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不少,春杏说,再过一阵子就能挖竹笋吃了。 小成的功课越来越好。先生夸他聪明,说他明年就能考童生。云雨落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云雨落的画也越来越有模样。绿珠说她有灵气,再练几年,就能自己出师了。云雨落听了,脸都红了,躲在里间画了一整天。 江容笙看着这些,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她会想,当初从锦州来到京城,是不是命中注定的?让她遇见这些人,让她有了这个家。 虽然前路还有未知,还有那个叫齐闵玉的男人,还有那支金钗的秘密,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可至少现在,这一刻,是好的。 这就够了。 四月里的京城,春意正浓。 院中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春杏每日都要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她也不嫌烦,说这是“花雨”,是好事。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云雨落如今能独当一面了,招呼客人、介绍扇子、包装收钱,样样利索。 春杏反倒闲了下来,天天在院子里晃悠,时不时喊一嗓子:“雨落,要不要帮忙?” 云雨落头也不回:“不用,你歇着吧。” 春杏就真的歇着去了,躺在廊下晒太阳,美其名曰“养精神”。 江容笙看着她们,心里好笑。这俩丫头,一个越来越能干,一个越来越会偷懒,倒也是绝配。 小成放了学就回来,帮姐姐干活,陪春杏斗嘴,缠着江容笙讲故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安稳,却藏着说不出的温暖。 这日傍晚,崔延序来了。 他脸色有些凝重,一进门就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出什么事了?”江容笙问。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崔永渊来了。” 江容笙一愣。崔永渊?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父亲。”崔延序补充道。 江容笙这才想起来。 崔永渊,崔延序的父亲,那个在祠堂里崩溃大哭的男人,那个恨了叶瑄一辈子、也恨了自己儿子一辈子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 崔延序摇摇头:“不知道。他让人传话,说想见你。” 江容笙愣住了:“见我?” “嗯。”崔延序的脸色有些复杂,“你若不想见,我就回绝了。” 江容笙想了想,道:“见吧。”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担忧。 江容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没事。他要是来闹事的,不是还有你吗?” 崔延序没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 翌日午后,崔永渊来了。 他没有进铺子,只是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穿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些,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江容笙迎出去,福了福身:“崔老爷。” 崔永渊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江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容笙点点头,将他请进后院。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春杏端了茶来,又悄悄退下。 崔永渊捧着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出神。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江姑娘,我……我是来道谢的。” 江容笙一怔。 崔永渊抬起头,眼眶泛红:“谢谢你,对延序那孩子那么好。” 江容笙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崔永渊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也对不住那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娘走得早,我又……我又那样对他。他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如今能有你陪着他,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曾经那么可恨,如今却只剩下可怜。 “崔老爷,”她轻声道,“延序他不怪您了。” 崔永渊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石桌上。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涩,“她临终前托人带给我,说让我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送给她。我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如今给你吧。” 江容笙愣住了,连忙推辞:“崔老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崔永渊摇摇头,固执地将锦盒推到她面前。 “收着吧。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公爹,给儿媳妇的一点心意。”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江姑娘,延序那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说完,他推门而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傍晚,崔延序来了。 江容笙将那只锦盒递给他,将崔永渊的话说了一遍。 崔延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温润细腻。他看着那支簪,沉默了很久。 第九十二章 遗物 “这是他`娘的遗物。”他轻声道,“他从来没给我看过。”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崔延序将簪子收好,握紧她的手。 “容笙,谢谢你。” 江容笙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是他自己,终于想通了。” 崔延序没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 窗外,暮色渐沉。院中的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四月底,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细细密密,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院中的花草被洗得鲜亮,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 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这满院春色,心中却还在想着齐闵玉的事。 这些日子,齐王府那边再没有消息。那个叫齐闵玉的男人,像是从未来过一样,又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可她心里知道,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的答案。 “姑娘,”云雨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找。” 江容笙回过神,走出门去。 来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得体,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见了江容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江姑娘,奴婢是齐王府的管事嬷嬷,姓方。王爷让奴婢来给姑娘送点东西。” 她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双手呈上。 江容笙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不是寻常的衣裳,是孩子的衣裳,小小的,粉粉的,上面绣着精致的梅花。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嬷嬷的眼眶也红了:“这是姑娘小时候穿的衣裳。王爷一直收着,收了十五年。”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捧着那套小小的衣裳,仿佛能看见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穿着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那个小女孩,就是她。 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是一个孤儿,从小不知道父母是谁,到了这里,却又发现自己有个亲生父亲一直在找自己。 恍恍惚惚中,江容笙有些犹豫,她有些想知道有父亲是什么感觉。 “姑娘,”方嬷嬷轻声道,“王爷说,他不逼您。您什么时候想见他,他都等着。这些衣裳,是给您留个念想。” 江容笙点点头,哽咽道:“替我谢谢王爷。” 方嬷嬷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江容笙站在原地,捧着那套衣裳,泪流满面。 云雨落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姑娘,别哭了。” 江容笙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雨落,你说,我该认他吗?” 云雨落想了想,认真道:“姑娘,我不知道该不该。但我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 江容笙点点头,将衣裳收好。 是啊,等了十五年。那个男人,等了她十五年。 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将那套衣裳拿出来看。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些小小的衣裳上。粉色的缎子,精致的绣花,一针一线都是用心。衣裳很小,小得她如今连一只袖子都套不进去。 可那是她穿过的。是她三岁时穿过的。 她忽然很想见那个男人。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想问问她母亲长什么样,想问问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的。 可她又害怕。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认了亲,不知道如何相处。 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容笙。” 是崔延序的声音。 江容笙打开门,崔延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他说。 江容笙让他进来,两人在床边坐下。 崔延序看见那套衣裳,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容笙,不管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延序,我想见他。” 崔延序点点头:“好。我让人安排。” “可我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崔延序轻声道,“就坐着,看着,就够了。”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五月初,天气渐渐热了。 院中的海棠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蔷薇,红红粉粉,开得热闹。春杏每日都要摘几朵插在瓶里,说是看着心情好。 小成的功课越来越紧,先生说他明年一定能考中童生。云雨落听了,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云雨落的画也越来越好。绿珠说她已经能自己画扇面了,再过一阵子,就可以拿到铺子里卖。云雨落听了,脸红红的,躲在里间画了一整天。 江容笙看着这些,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她知道,有些事,总要面对。 这日午后,崔延序带来了消息。 “齐王在京城。”他说,“他想见你。你若愿意,明日可以去。” 江容笙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担忧:“我陪你?” 江容笙摇摇头:“我自己去。” 她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 崔延序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翌日清晨,江容笙换上那身新做的衣裳,将那支玉簪插在发间。 云雨落在一旁看着,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姑娘,你真好看。” 江容笙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云雨落点点头。 马车等在门口。江容笙上了车,掀开车帘,看见崔延序站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清晨的街巷,驶向城外。 江容笙握着那支玉簪,心跳如鼓。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城门,驶向京郊。 江容笙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城外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青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也沁出了汗。她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颗心,偏偏不听使唤。 她想起那套小小的衣裳,想起那支刻着“笙”字的玉簪,想起齐王那句“等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那个男人,等了她十五年。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愧疚,十五年的思念,都压在她身上。 她害怕。怕自己让他失望,怕自己无法回应那份沉甸甸的父爱,怕见了面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九十三章 父亲 可她也期待。期待知道自己的来处,期待看见那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期待有一个父亲。 可是又会想起他们说的强娶,自己的娘亲是不愿意的。这样似乎有些对不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娘亲。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座别院门口。 别院不大,却精致雅致。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见了马车,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容笙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姑娘,请。”一个侍女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院中种满了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有蝴蝶飞过,翩翩起舞。 江容笙跟着侍女,穿过花径,来到一座小小的亭子前。 亭中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身玄色的袍子,头发已有些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敢回头。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江容笙站在亭外,望着那个背影,心跳如鼓。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人转过身来。 是齐闵玉。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眼下的青黑更深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却亮了起来,亮得像点燃了两盏灯。 “笙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父亲?她叫不出口。 叫王爷?太生分。她只能站着,流泪,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齐闵玉站起身,向她走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吓着她。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容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齐闵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的手抬起来,想替她擦泪,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笙笙,”他的眼眶也红了,“爹……爹对不起你。” 江容笙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齐闵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那年你才三岁。就那么一点点大,穿着粉色的衣裳,在院子里追蝴蝶。我就一转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找了你很多年。把整个北疆翻过来找,把周围几个州府都找遍了。可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容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五岁时的记忆。 被人贩子卖到教坊司,瘦骨嶙峋地做粗使丫头。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知道要活下去。 “我娘……”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齐闵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又变得痛苦。 “你娘……”他轻声道,“她叫江素洱。是个很美的女子,很美很美。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她在河边洗衣裳,阳光照在她身上,像画里的人。”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怀念,也有深深的愧疚。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看上了她,就想娶她。可她不愿意。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念想。是我……是我强娶了她。” 江容笙的心揪紧了。 齐闵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她恨我。恨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了你,她才慢慢对我好一些。可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她想家,想她的故乡,想她的亲人。可我给不了她。”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三岁那年,她病倒了。病得很重。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可我没做到。”他的声音哽咽,“我没照顾好你。我把你弄丢了。” 江容笙看着他,看着这个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叶瑄日记里的那些话。 “若有来生,愿不再为异乡人。” 她的母亲,也是异乡人吗?也是从别处来的吗? “我娘……她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齐闵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说她来自很远的地方。一个……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的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选择婚姻。她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江容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说,若有一天,有一个来自她故乡的人找到你,让你跟她走,你就跟她走。那是你回家的路。”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颤。 回家的路。 金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人在亭中坐下,说了很久。 齐闵玉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 她第一次走路的样子,她第一次叫“娘”的样子,她追着蝴蝶跑的样子。那些她完全没有记忆的过往,被他一点点拼凑起来,像一幅渐渐清晰的画。 江容笙静静听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说到最后,齐闵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期盼,却又带着小心翼翼。 “笙笙,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这些年,我没能护住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可我还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父亲?” 江容笙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支玉簪,想起那套小小的衣裳,想起他说的那些往事。这个男人,确实对不起她,对不起她母亲。可他等了她十五年,找了她十五年,愧疚了十五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叫出那两个字: “父亲。” 齐闵玉愣住了。随即,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笙笙……”他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她。 江容笙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微微颤抖的手。 “父亲。”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齐闵玉终于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笙笙,我的笙笙……”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父亲。 第九十四章 重生事端 离开别院时,已是傍晚。 齐闵玉亲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笙笙,以后常来看爹,好不好?” 江容笙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的,就派人来告诉爹。爹什么都给你。” 江容笙又点点头。 “那个崔延序,他对你好不好?要是他敢欺负你,爹饶不了他。” 江容笙终于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爹,他对我很好。” 齐闵玉听了那声“爹”,眼眶又红了。他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好。” 江容笙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他挥挥手。 齐闵玉站在门口,一直望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去。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京城。 江容笙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格外平静。 她有了父亲。 虽然迟了十五年,但终究还是有了。 回到晴雨斋时,天已经全黑了。 云雨落和春杏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你没事吧?”春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江容笙摇摇头,笑了:“没事。” 云雨落看着她,轻声道:“姑娘,你哭了?” 江容笙摸摸自己的脸,确实还有些泪痕。她笑了笑,道:“没事,是高兴的。” 两人将她拥进屋里,春杏张罗着端茶倒水,云雨落去厨房热饭。小成也跑出来,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 正闹着,门帘掀开了。崔延序走了进来。 他看着江容笙,眼中满是关切。 江容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认他了。” 崔延序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那就好。”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的蔷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幽香。 日子,还长着呢。 认了齐王之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 江容笙依旧每日开店,依旧招呼客人,依旧和春杏、云雨落说说笑笑。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齐王府的马车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送吃的,有时送穿的,有时什么都不送,只是来接她过府一叙。 江容笙推辞了几次,推辞不掉,便也由着他去了。 齐闵玉待她极好,好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每次见面,他都提前备好她爱吃的点心,让人打听她喜欢什么,变着法儿地讨好她。江容笙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这日午后,齐闵玉又派人来接。江容笙本想推辞,却听说他身子不适,便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别院,却见他好好地坐在亭中喝茶,精神得很。 “爹,”江容笙有些无奈,“您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齐闵玉嘿嘿一笑:“爹要是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江容笙又好气又好笑,在他对面坐下。 齐闵玉给她斟了茶,小心翼翼地问:“笙笙,爹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和崔延序那小子……婚期定了没有?” 江容笙脸微微一红:“定了。明年三月。” 齐闵玉点点头,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笙笙,爹想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 江容笙一愣。 “你是爹的女儿,是齐王府的郡主。”齐闵玉认真道,“出嫁的时候,不能寒酸。爹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齐闵玉的女儿。”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是想补偿她,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 “爹,”她轻声道,“我不在乎那些。” “可爹在乎。”齐闵玉握住她的手,“笙笙,你就让爹任性这一回,好不好?” 江容笙看着他眼中的期盼,终于点了点头。 齐闵玉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声说好好好,又让人拿来一堆单子,说是嫁妆的清单,让她过目。江容笙看着那长长的清单,哭笑不得。 “爹,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齐闵玉摆摆手,“爹攒了这么多年,不给你给谁?” 江容笙不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 从别院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容笙下了马车,正要进铺子,却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的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站姿,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匆匆离去。 江容笙皱了皱眉,没有多想,进了铺子。 春杏迎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趣事。云雨落在里间画画,听见她的声音,探出头来笑了笑。小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写得满脸都是墨。 江容笙看着这些,心里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冲散了。 夜里,崔延序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出什么事了?”江容笙问。 崔延序沉默片刻,才道:“端王那边有动静。” 江容笙心头一紧。 “他让人在朝堂上弹劾齐王,说他在京郊置产,结交朝臣,图谋不轨。”崔延序的声音很沉,“虽然皇上压下来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 “我爹他……” “齐王已经知道了。”崔延序道,“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他有办法应对。” 江容笙摇摇头,握紧他的手:“延序,我怕。”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轻声道:“别怕。有我,有你爹,还有皇上。端王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端王那人,睚眦必报,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没过几日,更大的风波来了。 这日午后,江容笙正在铺子里理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抬头一看,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凶神恶煞的校尉。 “奉旨搜查!”那校尉大喝一声,“都给我让开!” 江容笙站起身,挡在他们面前:“你们凭什么搜我的铺子?” 那校尉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窝藏逃犯!” 他一挥手,官兵们冲进铺子,开始翻箱倒柜。扇子被扔得到处都是,架子被推倒,墙上的画也被扯了下来。春杏吓得脸色发白,云雨落护着小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江容笙气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忍着。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碰硬。 那校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搜到,脸色有些难看。 “走!”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铺子里一片狼藉。春杏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姑娘,他们凭什么……” 第九十五章 皇位 江容笙扶着她,轻声道:“别哭,没事的。” 云雨落默默收拾着地上的扇子,眼眶也红了。小成站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 “殿下,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端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回,本王倒要看看那个齐闵玉怎么脱身。强娶民女,私离封地,这两条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身旁的幕僚凑上前,低声道:“只是殿下,那齐闵玉毕竟是异性王,皇上对他……” “对他什么?”端王冷笑,“皇上再宠信他,也得讲国法。强娶民女这事儿,苦主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了,那妇人当年确实是被强行带进王府的,虽然后来成了侧妃,但这事儿要是翻出来,够难看的。” 端王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等着看戏吧。” 翌日朝堂。 御史台的人刚把折子念完,满朝哗然。 “齐闵王强娶民女?这……这可真是……” “私离封地更是大罪啊!” 龙椅上的燕临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端王出列,一脸正气:“陛下,齐闵王身为异性王,受朝廷厚恩,却行此等不法之事,若不惩处,何以服众?” 群臣纷纷附和。 这时,崔延序慢悠悠地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端王眉头一皱,看向崔延序。 崔延序不慌不忙:“那江家女娘江容笙,乃是齐闵王义女。父亲关心义女,倒也算不得什么强娶民女。至于私离封地……” 他顿了顿,看了眼端王,“齐闵王回京,确实曾向陛下禀报过吧?” 燕临点点头,语气淡淡:“确有此事。” 端王脸色微变。 燕临看着端王,语气听不出喜怒:“齐闵王确实跟朕说过,他收了个义女,放心不下,回来看看。朕准了的。” 端王忙道:“陛下,那强娶民女之事……” “崔爱卿方才说了,那是义女。”燕临打断他,“既是义女,何来强娶?端王,你是听谁说的?” 端王语塞。 燕临摆摆手:“行了,齐闵王这事,朕自会处置。传朕旨意,齐闵王禁足王府三个月,交出兵权,闭门思过。” 端王眼睛一亮。 禁足?交出兵权? 这可比他想的还要好! 退朝后,端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幕僚小跑着跟上:“殿下,这结果……” “很好。”端王笑出声,“非常好。禁足三月,兵权上交,齐闵王这回算是栽了。” “可是殿下,皇上说是禁足,万一……” “万一什么?”端王瞥了他一眼,“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走,回府喝酒去。” 御书房内。 燕临看着手里的折子,头也不抬:“齐闵王那边都安排好了?” 暗卫低声道:“是,王爷已经回府,禁足了。” 燕临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让他在府里好好歇歇,这些年也累着他了。” “那兵权……” “兵权?”燕临把折子放下,端起茶盏,“朕只是说上交,又没说交给谁。端王那边要是问起,就说朕还在斟酌。” 暗卫垂首:“是。” “对了,”燕临想起什么,“晴雨斋那边,派人盯着点。端王这回吃了哑巴亏,保不齐会找人撒气。” “是。” 端王府。 “殿下,那晴雨斋我们天天派人去,那丫头硬是稳如泰山,不动声色。” 端王皱眉:“一点破绽都没有?” “没有,那丫头脾气好得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们的人闹事,她就赔钱,闹得大了,她就报官。顺天府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出警都特别快。” 端王冷哼一声:“倒是小看她了。” “殿下,要不要再加把火?” “不用。”端王摆摆手,“一个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大浪。齐闵王现在被禁足,兵权也交了,翻不了身。那丫头那边,派人盯着就行,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 幕僚迟疑了一下:“殿下,您说皇上那边……会不会是故意……” “故意什么?”端王看向他。 幕僚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属下多心了。” 端王笑了笑,端起酒杯:“放心吧,这天下,迟早是本王的。” 傍晚,崔延序赶来。 看见铺子里的情形,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着收拾。 江容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是端王的人?” 崔延序点点头。 “为什么?”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心疼:“因为你爹。” 江容笙沉默了。 “他在朝堂上弹劾你爹,没有成功。就换了个法子,想从你这里下手。”崔延序的声音很沉,“他想逼你爹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什么都不用做。该开店开店,该过日子过日子。他闹得越凶,就越显得他心虚。”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可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不太平。 先是有人匿名告状,说晴雨斋的扇子是偷来的赃物。官府派人来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然后是几个地痞无赖天天在门口晃悠,吓得客人不敢进门。崔延序派人去赶,赶走了又来,来了又被赶,没完没了。 再后来,连供货的商家都被人打了招呼,不敢再给晴雨斋供货。江容笙去进货,跑了七八家店,都推说没货。 春杏急得团团转,云雨落也愁眉不展。小成默默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说要帮补家用。江容笙看着那几个铜板,眼眶都红了。 “小成,姐姐不要你的钱。你留着买书。” 小成倔强地摇头:“我不要书了。我要帮姐姐。” 江容笙将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这日夜里,江容笙坐在院中发呆。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望着那丛竹子,想起刚来京城时的一切。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铺子,几个相依为命的人。日子虽苦,却安稳。 如今,有了父亲,有了崔延序,有了更多的人。可安稳,却没了。 “姑娘。” 云雨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在江容笙身边坐下。 “睡不着?” 云雨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一暖。 “雨落,你不怕吗?” 云雨落摇摇头,认真道:“不怕。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咱们在一起。谁都不怕。” 翌日,齐闵玉来了。 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拉着江容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笙笙,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着?” 江容笙摇摇头:“爹,我没事。” 齐闵玉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来:“端王那个小畜生,竟敢动我女儿。我饶不了他。” 江容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爹,您别冲动。他就是在等您乱了阵脚。” 齐闵玉看着她,眼中有着心疼。 “笙笙,是爹连累了你。” 江容笙摇摇头:“爹,您别这么说。他是冲您来的,也是冲我来的。咱们一起扛。” 齐闵玉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第九十六章 我等你 齐闵玉走后,江容笙在院中坐了很久。 春杏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云雨落从里间出来,也在她身边坐下。小成放了学回来,看见姐姐们都在院中,也凑了过来。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院中的蔷薇在暮色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幽香。 过了很久,江容笙才开口: “你们怕不怕?” 春杏摇摇头:“不怕。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云雨落也摇头:“不怕。” 小成挺起小胸脯:“我也不怕!我还要保护姐姐们呢!” 江容笙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她伸手摸摸小成的头,轻声道: “好,咱们一起,谁都不怕。” 夜里,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脸色格外凝重,一进门就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端王动手了。”他说。 江容笙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沉声道:“他派人去了北疆,想要收买你爹手下的将领。虽然没成功,但已经有人动摇了。”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 “你爹那边,也收到了风声。”崔延序继续道,“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有办法应对。只是……” “只是什么?”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只是你最近别出门。晴雨斋先关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开。” 江容笙愣住了。 关铺子? 她看着崔延序,想说什么,却被他止住。 “容笙,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这一次,不是闹着玩的。”他的声音很沉,“端王已经疯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容笙沉默了。 良久,她才点点头。 “好,我听你的。” 翌日,晴雨斋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 春杏和云雨落忙着收拾东西,把那些扇子、伞一件件收进箱子里。小成也帮忙,跑前跑后,累得满头是汗。 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那块牌子,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这铺子,是她一手开起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砖一瓦都是心血。如今,却要关了。 “姑娘,”春杏走过来,轻声道,“都收拾好了。” 江容笙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铺子,关上了门。 搬回崔府的那日,齐闵玉亲自来接。 他安排了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巷口,引来无数人围观。江容笙有些不好意思,他却理直气壮。 “我女儿搬家,当然要风风光光。” 江容笙哭笑不得,只得由着他。 崔府那边,崔延序早就让人收拾好了院子。院子不大,却精致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好。春杏和云雨落住一间,小成住一间,江容笙住在正房。 安顿下来后,江容笙站在院中,望着那几株海棠,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从锦州到京城,从教坊司到晴雨斋,从孤身一人到有了这么多家人。这一路走来,竟已过了这么久。 “姑娘,”云雨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院子真好看。” 江容笙回头,见她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笑。 “喜欢吗?” 云雨落点点头:“喜欢。” 江容笙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云雨落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端王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朝堂上不再有弹劾的折子,晴雨斋门口不再有闹事的人,就连那些谣言,也渐渐消失了。 可江容笙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崔延序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满脸疲惫。齐闵玉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东西,自己却很少露面。就连燕临,也有一阵子没有消息。 江容笙心里隐隐不安,却不知该问谁。 这日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海棠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崔延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疲惫和忧虑。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崔延序回过神,看着她,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你怎么还没睡?” 江容笙摇摇头:“睡不着。你有心事。”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端王那边,有动静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 “什么动静?”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联络了朝中几个人,想要逼宫。” 江容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逼宫? “皇上知道吗?” 崔延序点点头:“知道。可他没有证据。端王做得太隐蔽,抓不到把柄。” 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 “那……那怎么办?”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三日后,消息传来。 端王起兵了。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领五万大军,从北疆一路南下,直逼京城。沿途的守将,有的投降,有的抵抗,有的观望。局势一片混乱。 燕临连夜召集群臣议事。朝堂上吵成一片,有人主张坚守,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出逃。燕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最后,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朕不退。朕就在这儿等着他。朕倒要看看,他这个清君侧,能清出什么名堂。”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崔延序站出来,拱手道:“臣愿领兵迎敌。” 燕临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老师,你……” “臣愿往。”崔延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京城是皇上的京城,臣的家眷也在此。臣无路可退。” 燕临点点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好。朕给你两万人马。你去。”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 江容笙早早起来,替他整理衣甲。她的手微微发抖,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我会回来的。” 江容笙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容笙,等我。”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哽咽道:“我等你。” 崔延序松开她,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着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马鞭,策马而去。 第九十七章 平安 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春杏和云雨落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小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容笙姐姐,崔大哥会回来的。” 江容笙低头看着他,点点头。 “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度日如年。 每天都有消息传来,有好的,有坏的。说崔延序打了胜仗,说端王的军队被挡住了,说又有几个将领投降了。消息乱成一团,不知道该信哪个。 江容笙每日站在门口,望着城门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天。 春杏劝她回去歇着,她摇头。云雨落端来饭菜,她吃不下。小成陪着她说话,她也只是勉强笑笑。 齐闵玉来了几次,每次都带来一些消息,却都不是好消息。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话也越来越少。 这日夜里,江容笙又在门口站着。 忽然,她看见远处有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崔延序。 他满身尘土,满脸疲惫,却还活着。 江容笙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崔延序抱着她,紧紧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回来了。” 江容笙点点头,泪流满面。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崔延序回来后,足足睡了三天。 江容笙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春杏端来的饭,她胡乱吃几口。 云雨落劝她去歇歇,她摇头。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起伏,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只有看着,才能确定他真的回来了。 第三天傍晚,崔延序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江容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睡了多久?” “三天。”江容笙的声音有些哑。 崔延序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疼,将她拉进怀里。 “傻瓜,不是说了会回来吗?”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崔延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院中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端王兵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那日城外的决战,崔延序以少胜多,大破端王大军。端王被俘,押解进京,关入天牢。 燕临亲自审问,端王一言不发,只是冷笑。最后,燕临下旨,赐端王自尽,家产抄没,妻妾子女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来时,江容笙正在院中陪小成读书。她愣了一下,随即继续教他认字,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春杏在一旁嘀咕:“那个坏王爷,终于遭报应了。” 云雨落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春杏吐吐舌头,不再吭声。 江容笙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彩,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端王死了,可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那些受苦的人,能回来吗? “容笙姐姐,”小成拉拉她的袖子,“这个字念什么?” 江容笙回过神,低头看他指的那个字。 “念安。平安的安。” 小成点点头,一笔一画地写着。 江容笙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端王的事了结后,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晴雨斋重新开张那天,来的客人格外多。有老顾客,有凑热闹的,也有来看稀奇的。江容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春杏和云雨落也忙得团团转,一个招呼客人,一个包装收钱,配合得天衣无缝。小成放了学也来帮忙,跑前跑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傍晚打烊时,春杏累得瘫在椅子上,嘴里喊着累死了累死了,脸上却笑嘻嘻的。 云雨落也笑,一边笑一边收拾着剩下的扇子。 江容笙看着她们,心中满是温暖。 真好。又能这样过日子了。 这日傍晚,崔延序来了。 他如今又恢复了首辅的身份,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着宫里的点心,有时带着街上的新奇玩意儿,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 今日他带了一个人。 齐闵玉。 江容笙看见父亲,连忙迎上去。齐闵玉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笙笙,爹来看你了。” 江容笙笑了,扶他坐下。 齐闵玉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眼中满是感慨。 “这地方,真好。”他说,“比爹那冷冷清清的大宅子好多了。” 江容笙心中一动,轻声道:“爹要是喜欢,就常来坐坐。” 齐闵玉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好。爹常来。” 那之后,齐闵玉果然常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铺子里,看江容笙招呼客人,看春杏和云雨落忙进忙出,看小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 偶尔有客人认出他来,吓得不知所措,他只是摆摆手,让人家别声张。 江容笙看着他坐在那儿的背影,心中总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权倾一方,杀伐果断。如今却像个普通的老人,守着女儿,看着外人的热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有时候,她也会问起母亲的事。 齐闵玉从不回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江素洱是怎么来到北疆的,是怎么被他看上的,是怎么恨他又怎么爱他的。说那些年的事,说她的点点滴滴。 江容笙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母亲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她知道了母亲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知道了母亲爱笑,爱唱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歌,爱在月光下发呆。知道了母亲临终前,一直拉着齐闵玉的手,说“照顾好笙笙”。 “我娘……”江容笙轻声道,“她恨你吗?” 齐闵玉沉默了很久,才道:“恨过。后来不恨了。” 他看着远方,眼中有着深深的怀念和愧疚。 “她说过,人生苦短,恨太累了。不如好好过日子。”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齐闵玉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第九十八章 寻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大,下了一夜,第二天推开门,满院皆白。 春杏欢呼着跑出去,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小成也跟着跑,两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云雨落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江容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 “来,堆雪人。” 春杏和小成欢呼着跑过来,开始滚雪球。云雨落也加入了,四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堆出一个胖乎乎的雪人。 江容笙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春杏贡献出自己的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最后,江容笙将那顶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好了。”她拍拍手,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笑了。 小成围着雪人转圈,嘴里喊着:“叫它什么?叫它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笑道:“叫平安。” “平安?”春杏歪着头,“为什么叫平安?” 江容笙望着那个雪人,轻声道:“因为这一年,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春杏点点头,也笑了。 云雨落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雪人,眼眶微微泛红。 除夕夜,崔府格外热闹。 齐闵玉来了,长公主来了,燕宁夫人来了,燕婉郡主也来了。 绿珠和苏言卿挺着肚子来了,说是来蹭年夜饭。春杏和云雨落忙进忙出,准备着年夜饭。小成跑来跑去,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果子,忙得不亦乐乎。 江容笙坐在厅中,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中满是温暖。 曾经,她是个孤身一人的穿越者,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如今,她有了父亲,有了爱人,有了姐妹,有了弟弟,有了这么多亲人。 “想什么呢?”崔延序在她身边坐下。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想这一年。” 崔延序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屋里,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年夜饭摆上桌时,齐闵玉举起酒杯,郑重道: “这一年,多亏了大家。老夫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江容笙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 绿珠凑过来,小声道:“容笙,你哭了?” 江容笙摇摇头,笑道:“没有,是高兴的。” 绿珠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江容笙点点头。 子时,守岁的人们都累了,各自散去休息。 江容笙站在院中,望着满天的烟花,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金钗,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金钗依旧泛着幽幽的光,凤眼处的红宝石依旧明亮。可它再也没有任何异动,就像一件普通的首饰。 有时候她会想,若有一天,那扇门再次打开,她会怎么选? 答案每次都是一样的。 留下。 这里有她爱的人,有她的家,有她的一切。 “容笙。”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中的金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延序,我不回去了。” 崔延序低头看她。 江容笙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这里就是我的家。你,爹,雨落,春杏,小成,绿珠姐姐……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回去了。”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的热闹渐渐散了。 晴雨斋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日清晨开门,傍晚打烊,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春杏依旧爱偷懒,云雨落依旧能干,小成依旧放了学就来帮忙,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写得满脸都是墨。 江容笙看着这些,心里踏实。 这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清秀,却戴着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进铺子,也不四处看,径直走到柜台前,轻声问: “姑娘,请问有素面扇吗?” 江容笙点头:“有。姑娘想要什么样式的?”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就要最普通的那种。扇骨是竹子的,扇面是宣纸的,什么花样都不要。” 江容笙取出一把素面扇递给她。那女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点点头,付了钱,拿着扇子走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人好怪。买素面扇,又不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什么。” 江容笙摇摇头:“也许是想自己画吧。” 春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第二天傍晚,那女子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装扮,同样的帷帽,同样的沉默。她走到柜台前,轻声问: “姑娘,还有素面扇吗?” 江容笙又取出一把递给她。那女子付了钱,拿着扇子走了。 春杏看着她的背影,嘀咕道:“又是她。昨天不是刚买了一把吗?” 云雨落在一旁擦架子,随口道:“也许是要送人。” 春杏撇撇嘴:“送人也不用天天买同一款吧?” 江容笙没在意,继续理账。 晚饭时,春杏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事。 “姑娘,你说那女的怪不怪?连着两天来买素面扇,买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云雨落给小成夹了块肉,道:“也许人家就喜欢素面的。” “那也不用天天买啊。”春杏嘟着嘴,“我看她肯定有问题。” 小成咬着筷子,眨巴着眼睛:“什么问题?” 春杏一噎,答不上来。 江容笙笑了:“行了,别瞎猜了。人家爱买什么买什么,咱们只管卖就是了。” 春杏还想说什么,被云雨落塞了块肉堵住了嘴。 崔延序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江容笙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 这一次,春杏特意留心看了。那女子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裳,依旧戴着帷帽,依旧买了把素面扇就走。 只是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那一眼,隔着帷帽,看不真切,却让春杏心里发毛。 “姑娘,”晚上打烊后,春杏拉着江容笙,“我总觉得那女的怪怪的。她看咱们铺子的眼神,好像……好像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别自己吓自己。也许就是路过。” 春杏还想说什么,见江容笙不在意,只好作罢。 第九十九章 谢贞 过了几日,这件事渐渐被大家淡忘了。 正月二十五,是城隍庙会的日子。京城有习俗,这日要去城隍庙上香,祈求一年平安。江容笙本不想去,架不住春杏软磨硬泡,只好带着她们出门。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春杏拉着小成在前面挤,云雨落跟在后面,江容笙殿后。走到半路,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像是有人挤了过来。江容笙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楼前。 楼很高,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娇笑着招呼客人。楼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 醉香楼。 竟是京城最大的花楼。 江容笙心头一紧,转身想走,却发现春杏她们也被挤了过来,正站在她身边,一脸茫然。 “姑娘,这……这是哪儿?”春杏的声音有些发抖。 云雨落护着小成,脸色也有些白。 就在这时,人群又一阵涌动,她们身不由己地被挤进了门。 醉香楼里热闹非凡。 大厅里摆满了桌椅,坐满了客人。台上正在表演歌舞,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翩翩起舞,引来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香,熏得人头晕。 江容笙拉着春杏她们,想找机会出去。可门口挤满了人,根本出不去。 正焦急时,旁边有人议论: “听说今晚方姑娘要选有缘人。” “方姑娘?就是那个新来的花魁?听说长得跟仙女似的。” “可不是嘛。据说她只在醉香楼待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赎身嫁人。今晚是最后一天,谁要是被她选中,就能抱得美人归。” “啧啧,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 江容笙听着这些,心中更加烦躁。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她们根本动不了。 忽然,台上的歌舞停了。一个老鸨走上台,满脸堆笑: “诸位贵客,今晚是咱们醉香楼的大日子!方姑娘要在诸位中选一位有缘人,结为连理!下面,有请方姑娘——” 一阵欢呼声中,一个女子缓缓走上台。 她穿着大红的衣裙,满头珠翠,面若芙蓉,眼如秋水。她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某个方向,微微一笑。 江容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边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华贵,摇着折扇,正痴痴地望着台上。 云雨落忽然拉了拉江容笙的袖子,声音发颤: “姑娘,你看……那花魁的脸。” 江容笙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震。 那花魁的脸,虽然浓妆艳抹,但那轮廓,那眉眼……分明就是那个来买素面扇的女子! 台上,方简玉已经开始表演。 她弹了一曲琴,唱了一支歌,跳了一支舞。每一曲罢,都引来满堂喝彩。可她始终不看别人,目光只落在那个年轻公子身上。 那公子被她看得魂都飞了,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表演结束,老鸨又上台,笑道:“方姑娘,您看中了哪位?” 方简玉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那个年轻公子。 “就是那位公子。” 满堂哗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起哄。那公子喜得手舞足蹈,连连作揖。 老鸨笑道:“公子好福气!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公子站起来,大声道:“在下王陆,家父是户部郎中!今晚能与方姑娘结缘,是王某三生有幸!” 又是一阵欢呼。方简玉站在台上,微微笑着,眼中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容笙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散了场,人群渐渐散去。 江容笙终于带着春杏她们挤出了醉香楼。一路走回晴雨斋,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院里,春杏才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种地方,我可再也不想去了!” 云雨落给小成倒了杯水,小成小脸煞白,显然也被吓着了。 江容笙坐在院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从那个奇怪的女子,到今日被挤进醉香楼,到看见那女子就是花魁……这一切,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可谁安排的?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清冷。她望着那片月光,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翌日一早,消息传来。 醉香楼昨夜失火,烧了大半。方简玉和那个叫王陆的公子,都死在了火里。 江容笙听到这消息,心中猛地一沉。 她想起那女子买扇子的样子,想起她在台上看王陆的眼神,想起最后那一幕…… 不对。太不对了。 可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 又过了两日,京城出了更大的事。 王陆死后,他的两个好友。 一个叫赵谦,一个叫孙绪。 也接连死了。一个是在家中暴毙,一个是在街上被马车撞死。官府查了,查不出凶手,也查不出死因,只能以意外结案。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王陆剩下的两个好友,一个叫李云,一个叫周恒,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听说崔延序有个好友叫谢贞,是皇上身边的女官,从小在宫里长大,最擅长查案,便上门求助。 这日午后,李云和周恒来到崔府。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华贵,却满脸惊惶。见了崔延序,纳头便拜,涕泪横流。 “崔大人救命!崔大人救命!” 崔延序让人扶起他们,问明缘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他们四个本是好友,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王陆死了,赵谦和孙绪也死了,如今就剩他们两个。他们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求崔延序帮忙。 崔延序听完,沉默片刻,才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至于保护你们……”他顿了顿,“我承诺不了什么。” 李云和周恒面面相觑,还想再求,崔延序已经端茶送客。 当晚,谢贞来了。 江容笙第一次见这位女官。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她见了江容笙,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晚饭时,谢贞坐在桌边,话很少。她吃得也少,筷子动几下就放下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江容笙。 江容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忽然,谢贞开口了: “江姑娘,听说你们前几日在醉香楼?” 第一百章 理不清 江容笙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被人群挤进去的。” 谢贞点点头,又问:“那个买扇子的女子,你们见过几次?” 江容笙道:“三次。每次都是傍晚来,买一把素面扇就走。” “她长什么样?” “戴着帷帽,看不清。”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江姑娘,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吗?”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快速转着念头。这个谢贞,看起来冷冷淡淡,问的话却句句在点上。她在试探自己? “我不知道。”她如实道,“只是觉得有些巧。” 谢贞点点头,站起身。 “多谢江姑娘。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江容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夜里,崔延序来了。 江容笙将谢贞的问话告诉了他。崔延序听完,轻声道: “她在查你。” 江容笙心头一紧:“查我?” 崔延序点点头:“她是皇上的人,只忠于皇上。这次的事,恐怕不简单。” 江容笙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买扇子的女子,想起醉香楼的火,想起王陆他们的死。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延序,”她轻声道,“你说,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吗?”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管有没有关系,我都会查清楚。你别怕。”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 李云和周恒出事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京城。 据说那夜两人同在李云府上,饮酒压惊,喝到半夜,忽然同时尖叫起来。 下人冲进去时,只见两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 “鬼……有鬼……方简玉回来了……她回来了……” 李云的父亲李侍郎连夜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可两人吃了药,依旧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方简玉复活了……有鬼……她要来找我们……” 消息传到晴雨斋时,已经是午后。 春杏听得毛骨悚然,搓着胳膊道:“真的假的?那方简玉不是烧成灰了吗?怎么还能回来?” 云雨落脸色也有些白,却还是道:“也许是他们做了亏心事,自己吓自己。” 小成在一旁插嘴:“姐,什么是亏心事?”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就是不好的事。你别问那么多。” 江容笙没有说话,心里却总想着那个买扇子的女子。 那张脸,那双眼,虽然浓妆艳抹,可她总觉得,那女子看人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傍晚时分,铺子里清闲下来。江容笙坐在柜台后理账,春杏在一旁嗑瓜子,云雨落在里间画画。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江容笙抬头,只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身素净的衣裳,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又是买扇子的? 江容笙心头一动,站起身。 那女子走到柜台前,轻声道:“姑娘,有素面扇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江容笙盯着她,想看清帷帽下的脸。可那帷帽遮得太严,只看得见一截白皙的下巴。 “有。”她取出一把素面扇,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扇子,付了钱,转身就走。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忽然想起谢贞的问话。 “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吗?” 她猛地追了出去。 “姑娘!等等!” 那女子脚步不停,反而更快了。江容笙追上去,可街上人来人往,那女子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江容笙追了几条街,终于在一处巷口跟丢了。 她站在巷口,喘着气,四处张望。暮色中,只有来往的行人,哪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姑娘!” 身后传来云雨落的声音。江容笙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姑娘,你怎么跑这么快?我追了半天才追上。” 江容笙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跟丢了。” 云雨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姑娘,那是谁?”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买扇子的那个人。” 云雨落愣住了。 两人回到晴雨斋时,天已经全黑了。 铺子里亮着灯,春杏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谢大人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走进铺子。 谢贞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见江容笙进来,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江姑娘,去哪儿了?”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追一个人。” “谁?” “那个买扇子的女子。” 谢贞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追到了吗?” 江容笙摇头:“跟丢了。”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江姑娘,你认识方简玉吗?” 江容笙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追她?”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明白,这位谢大人是在怀疑自己。 “因为她连着几天来买扇子,买完就走,太奇怪了。”她如实道,“而且醉香楼那晚,我见过她。她就是方简玉。” 谢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确定?” 江容笙点头:“确定。虽然那晚她化了浓妆,但眉眼轮廓,就是她。” 谢贞沉默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良久,谢贞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江姑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江容笙看着她。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查这个案子。”谢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情绪,“你对这事上心,又见过方简玉,也许能帮上忙。” 江容笙心中明白,这不是帮忙,是试探。谢贞还是不放心她,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可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好。” 翌日一早,谢贞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干练又清冷。江容笙已经准备好了,两人一起出门,往醉香楼去。 醉香楼已经烧得不成样子。门口拉着警戒线,有官差把守。谢贞出示了腰牌,带着江容笙进去。 楼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楼梯烧断了,墙壁熏黑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气味。谢贞带着江容笙上了二楼,来到方简玉的房间。 第一百零一章 如果那个人是她姐姐呢? 房间也被烧了大半,床榻只剩一副焦黑的架子,妆台烧得变形,铜镜碎了一地。谢贞在房间里仔细查看,江容笙也四处看着。 没什么线索。 两人下了楼,找到醉香楼的老鸨红姨。 红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浓妆艳抹,满脸世故。见了谢贞的腰牌,她立刻堆起笑脸。 “谢大人大驾光临,有什么吩咐?” 谢贞淡淡道:“方简玉的事,你知道多少?” 红姨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方姑娘啊,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哎,都是命啊。” 江容笙看着她,总觉得这哀伤来得太刻意。 “她有没有什么仇人?”谢贞问。 红姨摇头:“没有没有。方姑娘性子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哪来的仇人?” 旁边一个年轻的姑娘忽然开口:“红姨,方姐姐人很好的,怎么会……” 红姨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去。” 那姑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江容笙看了那姑娘一眼,心中一动。 谢贞也注意到了,对那姑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小声道:“我叫小怜。” “你认识方简玉?” 小怜点点头:“认识。方姐姐人很好的,从不欺负我们。她还教我们唱歌跳舞,教我们识字……” 红姨打断她:“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添乱。谢大人问话,你老实回答就是,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小怜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问:“小怜,你刚才说的红玉姐姐是谁?” 小怜抬起头,正要说话,红姨的脸色却变了。 “什么红玉不红玉的,这丫头脑子有问题,整天胡说八道。谢大人别听她的。” 小怜委屈道:“我没有胡说!红玉姐姐真的在,她……” “住口!”红姨厉声道,“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小怜吓得不敢吭声。 谢贞看着红姨,目光锐利起来。 “红姨,红玉是谁?” 红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 “大人,红玉……是方简玉的姐姐。也是我们楼里的姑娘。可她已经死了。” “死了?”谢贞追问,“怎么死的?” 红姨低着头,声音低了下去:“上吊死的。去年的事了。” “为什么上吊?” “这……这谁知道呢?”红姨支支吾吾,“兴许是想不开吧。”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红姨,”她忽然开口,“红玉死的时候,方简玉在做什么?” 红姨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怨气,“她照常接客,照常笑,照常跳舞。姐姐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江容笙沉默了。 红姨继续说:“红玉那丫头,从小就照顾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她倒好,姐姐死了,她跟没事人一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 她的声音里满是怨气:“要我说,她死了也是活该。”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红姨,话里话外都是对方简玉的不满。可这份不满,未免太强烈了些。 谢贞又问了几句,红姨不愿再多说,只推说不知道。 两人在楼里搜了一圈,没什么收获。 最后,在方简玉房间的废墟里,江容笙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红色的玉。玉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烧得有些发黑,却还完整。 她捡起来,仔细端详。玉上刻着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玉”字。 谢贞走过来,接过那块玉,看了片刻,收了起来。 “走吧。” 出了醉香楼,谢贞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江容笙。 “江姑娘,你没有嫌疑。后面的事,不用你跟着了。”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明白,谢贞这是试探过了,觉得她没问题。 可她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谢大人,我想继续跟着。” 谢贞挑眉:“为什么?” 江容笙认真道:“我觉得这事有问题。方简玉和红玉,应该还有一个人活着。” 谢贞看着她,目光复杂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江容笙想了想,道:“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红姨提起方简玉的时候,那种恨意太明显了。还有小怜说的那些话……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江姑娘,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点点头:“好,你跟着吧。” 两人又去了王陆家。 王陆的父亲王侍郎正在府中,见谢贞来了,连忙迎出来。他满脸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睡好。 “谢大人,我儿的事……” 谢贞摆摆手:“王大人节哀。本官来,是想问问令郎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侍郎摇头:“没有没有。我儿一向为人友善,从不与人结仇。那些狐朋狗友……我是说,他那几个朋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好得很。” 江容笙在一旁听着,目光却落在廊下几个婢女身上。 那几个婢女低着头,缩着肩膀,看着有些瑟缩。其中一人的手腕上,隐隐露出一道青紫的痕迹。 她走过去,轻声问:“姑娘,你手腕怎么了?” 那婢女吓了一跳,连忙把袖子往下拉,小声道:“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磕的。” 江容笙还想再问,王侍郎已经走了过来,皱眉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 那几个婢女如蒙大赦,匆匆退了下去。 谢贞看了江容笙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王家出来,两人又去了赵谦和孙绪家。情况都差不多。 家里人都说儿子为人友善,没有仇人。可那些下人身上的伤,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在告诉江容笙,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晴雨斋时,天已经黑了。 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夜空出神。春杏端了饭来,她没胃口吃。云雨落来问话,她心不在焉地应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画面一直在转。 买扇子的女子,方简玉的脸,红姨的恨意,小怜的话,婢女手上的伤,还有那块红色的玉…… 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可她抓不住。 “姑娘,”云雨落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江容笙摇摇头,轻声道:“雨落,你说,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一滴眼泪都不掉,是为什么?” 云雨落想了想,道:“也许是心肠硬,也许是……根本不伤心。” “那如果那个人是她姐姐呢?” 第一百零二章 疯言疯语 云雨落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那……也许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哭不出来。为什么哭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真的伤心?还是因为……根本没理由伤心?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崔延序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容笙,谢贞让你跟着查案?” 江容笙点点头。 崔延序皱起眉:“这事不简单。我让人查了,王陆那几个人,表面上是纨绔子弟,背地里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强占民女、欺压百姓、放高利贷……什么都干。” 江容笙心头一紧。 “那方简玉……” 崔延序看着她,认真道:“我怀疑,他们的死,跟那些事有关。” 江容笙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买扇子的女子,想起她看王陆的眼神,想起那场大火。 如果王陆他们真的做过那些事,那方简玉……或者红玉……会不会是来报仇的? 可红玉已经死了。方简玉也死了。 那活着的,是谁? 王陆那剩下的两个好友,一死一疯。 死的是周恒。据说是在自家池塘边散步时,一头栽进去淹死的。 可那池塘的水才齐腰深,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在那儿淹死?没人说得清。 疯的是李云。就是那个半夜见鬼,喊着“方简玉回来了”的李云。 消息是来铺子里买扇子的仆役说的。那人是李府的杂役,来给府里的小姐买扇面,嘴碎,一边挑一边跟春杏唠嗑。 “我们家公子啊,彻底疯了。天天喊着什么对不起红玉,对不起方简玉,老爷太太没办法,只好把他关在后院,一步都不让出来。” 春杏听得目瞪口呆,送走那仆役后,一溜烟跑进里间找江容笙。 “姑娘!姑娘!有大消息!” 江容笙正在和云雨落说话,闻言抬头:“什么消息?” 春杏将那仆役的话复述了一遍。江容笙听完,脸色变了。 红玉。 又是红玉。 她站起身,往外就走。云雨落叫住她:“姑娘,你去哪儿?” “找谢大人。” 江容笙刚出门,就撞上了谢贞。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脸色却比前几日更冷。见了江容笙,她点点头:“你知道了?” 江容笙点头:“正想去找你。” “走。”谢贞转身,“去李府。”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李府去。 李府在城东,是个不小的宅子。谢贞递了腰牌,门房却支支吾吾,说老爷吩咐了,不见客。 谢贞冷笑一声:“本官查案,他不见也得见。” 门房被她气势所慑,只好放行。 两人进了府,李侍郎已经迎了出来。他满脸疲惫,眼下一片青黑,见了谢贞,拱手道:“谢大人,小儿病着,不宜见客……” 谢贞打断他:“本官只看一眼。” 李侍郎还想再说什么,谢贞已经带着江容笙往后院去了。 后院最深处的屋子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喊声。几个仆役守在门口,见谢贞来,想拦,被她的眼神逼退。 谢贞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人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李云。 江容笙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涎水。昔日那个纨绔公子,如今像个乞丐。 “对不起……对不起红玉……对不起方简玉……”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谢贞看了片刻,对门口的仆役道:“你们都下去。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仆役们面面相觑,看向李侍郎。李侍郎想说什么,被谢贞一个眼神逼退,只好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谢贞、江容笙和李云。 谢贞走到李云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李云,你认识我吗?” 李云没有反应,依旧念叨着那几句话。 江容笙从袖中取出那块红色的玉,放在掌心,递到李云面前。 李云的念叨声忽然停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他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红玉……红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容笙。 那双眼睛,忽然清明了许多。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贞和江容笙对视一眼。 李云清醒了。 谢贞让人搬来椅子,让李云坐下。李云缩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块玉,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玉上。 “我对不起她……”他喃喃道,“我对不起她们……” 江容笙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李云,你说对不起红玉,对不起方简玉。为什么?” 李云没有回答,只是捧着那块玉,流泪。 谢贞的声音冷了下来:“李云,你最好老实交代。周恒死了,王陆死了,赵谦也死了。你们四个人,如今只剩你一个。你说是鬼杀的,可这世上,哪有鬼?” 李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杀的。”他忽然说。 江容笙心头一震。 李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和悔恨。 “赵谦是我杀的,孙绪也是我杀的。周恒……周恒也是我杀的。” 谢贞站起身,目光锐利:“王陆呢?” 李云摇头:“王陆不是我杀的。他是……他是意外。” “意外?”谢贞冷笑,“被火烧死,叫意外?” 李云低下头,不说话了。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李云,你为什么半夜去赵谦家?为什么孙绪死的时候,你也在附近?还有周恒,他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李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惊讶,还有一丝释然。 “你……你怎么知道?” 江容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李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带我走吧。”他说,“带我去大牢。我什么都招。” 第一百零三章 买下你 谢贞将李云带出李府时,李侍郎带着人堵在门口。 “谢大人!我儿疯了,他说的话不能当真!” 谢贞冷冷看着他:“他说他杀了人。是不是当真,审了才知道。” 李侍郎急了,拦住去路:“谢贞!你不过是个女官,凭什么抓我儿子!” 谢贞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凭皇上亲赐的腰牌。够不够?” 李侍郎噎住了。 李云忽然开口:“爹,让开吧。” 李侍郎愣住了,看着儿子。 李云看着他,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清醒。 “爹,儿子做了错事,该当承担。您别拦了。” 李侍郎的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云被人押上囚车,渐渐远去。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照明。 李云坐在草堆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块红玉。谢贞和江容笙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许久,李云终于说话了。 “红玉和方简玉,是一对姐妹。”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亲。红玉照顾方简玉,从小照顾到大。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有人欺负她,红玉护着她。方简玉能活着长大,全靠红玉。” 江容笙静静听着。 “后来,她们被卖到了醉香楼。”李云继续说,“红玉年长几岁,先做了姑娘。方简玉年纪小,红玉就护着她,不让她那么早接客。红玉认识了很多客人,其中就有王陆。” 听到王陆的名字,江容笙心头一紧。 “王陆那人,表面光鲜,实则是个畜生。”李云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他喜欢虐待人。尤其是女人。红玉……红玉被他折磨得很惨。” “那方简玉呢?”江容笙问。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方简玉……她喜欢`上了王陆。” 江容笙愣住了。 “王陆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李云苦笑,“他哄着她,宠着她,让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方简玉年轻,不懂事,就陷进去了。” “红玉知道后,劝她离开王陆。可方简玉不听。红玉没办法,只好求王陆好好待她。王陆嘴上答应,背地里依旧作践红玉。”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方简玉知道了真相。”李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去找王陆理论,王陆却撕下了伪装,打了她,还……还……” 他说不下去了。 谢贞冷冷道:“还什么?” 李云低着头,声音哽咽:“还把她关起来,折磨了好几天。红玉知道后,去求王陆放人。王陆说,要放人可以,让红玉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红玉……让红玉去勾引他的朋友。”李云闭上眼睛,“就是赵谦和孙绪那几个畜生。” 江容笙的呼吸一窒。 “红玉为了救方简玉,答应了。”李云的眼泪流下来,“她陪了那些人很久。方简玉被放出来时,已经不像个人了。” “后来呢?” “后来,方简玉想逃。她来找我帮忙。”李云抬起头,看着江容笙,“我喜欢她。从小就喜欢。可我什么都帮不了她。我只能……只能给她一些钱,让她有机会逃走。” “她逃了吗?” 李云摇头:“没有。因为红玉死了。” 江容笙心头一震。 “红玉怎么死的?” 李云沉默了很久,才道:“上吊死的。那天晚上,方简玉去找红玉,想告诉她逃走的计划。可推开房门,看见的却是红玉吊在梁上的尸体。” 牢房里一片寂静。 “方简玉疯了。”李云的声音很轻,“她抱着红玉的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把红玉埋了,然后她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得冷,变得狠。”李云道,“她不再笑,不再哭,照常接客,照常跳舞。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死了。” “后来呢?” “后来,醉香楼失火那天,方简玉约了王陆。”李云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那天晚上,王陆死了,她也死了。” 江容笙沉默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赵谦他们呢?”谢贞问。 李云睁开眼,眼中有着冷意。 “他们该死。”他咬着牙,“红玉受的那些罪,都是他们干的。他们糟践了红玉,糟践了那么多姑娘,凭什么还能逍遥法外?”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李云点头:“我一个个设计的。赵谦的死,是我让人在他酒里下了药,让他昏过去,然后伪装成暴毙。孙绪是我让人在他马车轮子上动了手脚,让他被撞死。周恒……周恒是被我推下池塘的。那池塘水浅,可他喝了酒,昏昏沉沉的,推下去就起不来了。” 谢贞看着他,目光复杂。 “王陆呢?” 李云摇头:“王陆不是我杀的。他是……他是方简玉杀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王陆的命。” 故事讲完了。李云被押回了牢房深处,等着一个月后的死刑。 谢贞和江容笙走出大牢,外面已是黄昏。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谢贞问。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听起来是真的。” “但是?” 江容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贞看着她,忽然道:“你还要查?” 江容笙点头。 谢贞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江容笙没有回晴雨斋。她去了醉香楼。 醉香楼已经关了,门口贴着封条。她绕到后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婆子,满脸不耐烦:“谁啊?” 江容笙递上一锭银子:“我找小怜。” 婆子见了银子,脸色好看了些,把她让进去。 小怜住在后院的角落里,一间小小的屋子。江容笙敲门进去,看见小怜正坐在窗前发呆。 “小怜。” 小怜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的姑娘?” 江容笙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小怜,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小怜眨眨眼睛:“什么事?” “关于红玉和方简玉的事。” 小怜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江容笙从袖中取出那块红玉,放在她面前。 小怜看着那块玉,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这是红玉姐姐的……”她哽咽道,“她一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小怜,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怜抬起头,看着她。 “我买下你。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不用再待在这里。” 小怜愣住了。良久,她忽然扑进江容笙怀里,放声大哭。 第一百零四章 方简玉? 江容笙将小怜带回了晴雨斋。 春杏和云雨落忙着给她收拾屋子,烧水洗澡,找衣裳换。小怜一直低着头,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兽。 夜里,江容笙来到小怜的房间。 小怜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见她进来,抬起头。 “姑娘……” 江容笙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小怜,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小怜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红玉姐姐……她喜欢王陆。” 江容笙心头一震。 “不是王陆糟践她,是她喜欢他。”小怜的声音很轻,“王陆对别人坏,可对红玉姐姐,有过一阵子好的。红玉姐姐就陷进去了。” “后来呢?” “后来王陆又看上了方简玉。”小怜低着头,“他去找方简玉,对她好,哄她。红玉姐姐知道后,伤心极了,可她又不能说什么。” 江容笙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后来,王陆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开始折磨方简玉。红玉姐姐去求他,求他放过方简玉。王陆说,可以,但要红玉陪他的朋友。” 这和李云说的差不多。 “红玉姐姐答应了。”小怜的眼泪流下来,“她陪了那些人很久。可王陆说话不算话,还是继续折磨方简玉。” “那红玉是怎么死的?” 小怜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红玉姐姐是自杀的。可她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江容笙看着她。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让我别怪方简玉。她说,方简玉是无辜的。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小怜抬起头,眼中有着江容笙看不懂的光芒。 “她说,她们会活过来的。” 江容笙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怜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些。” 江容笙沉默了。 活过来。死了又活了。 这是什么意思? 那夜,江容笙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小怜的话。 李云说,红玉死了,方简玉也死了。小怜说,红玉死了,可方简玉会活过来。 可方简玉明明也死在了那场火里。 除非死的不是方简玉? 可红姨说,方简玉死了,烧成灰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买扇子的女子。那张脸,那双眼,那么像方简玉。 如果方简玉没死,那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来买扇子?为什么要盯着晴雨斋? 还有那块红玉。为什么李云见了它,就清醒了? 太多问题,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去,天快亮了。 江容笙坐起身,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方简玉一定还活着。 而且,她一定还会再来。 那日之后,江容笙一直等着。 等那个买扇子的女子再次出现。 她每日坐在柜台后,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春杏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云雨落看出她有心事,也不多问,只是默默把活都干了,让她能安心坐着。 小怜来了之后,铺子里多了一个人。她话不多,怯怯的,却勤快得很,抢着干活,抢着扫地,抢着擦架子。春杏说她太客气了,她只是笑笑,也不多说话。 江容笙有时会看看她,心里想着那些话。 “她们会活过来的”。 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 第五日傍晚,那女子终于来了。 依旧素净的衣裳,依旧遮脸的帷帽。她推门进来,走到柜台前,轻声道:“姑娘,有素面扇吗?” 江容笙看着她,心跳骤然加快。 “有。”她取出一把扇子,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付了钱,转身就走。 江容笙几乎是同时站起身,追了出去。 “等等!” 那女子脚步不停,越走越快。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少,她的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江容笙追着,追过两条街,追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暗。那女子在前面走,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 江容笙正要加快脚步,忽然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只看见那女子回过头来,帷帽下的脸,隐隐带着一丝歉意。 不知过了多久,江容笙醒了过来。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 雕花的窗棂,摇晃的烛光,微微起伏的感觉。她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这是在……船上? 她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容笙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桌边,正往茶杯里倒水。 是那个女子。只是这次,她没有戴帷帽。 灯光下,那张脸清清楚楚。 就是方简玉。 不,不对。那张脸和方简玉一模一样,可眉眼间的神态,却有些不同。 方简玉在台上时,是娇媚的,是温柔的。眼前这个人,眼神却更沉,更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江容笙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女子微微一笑,将茶杯递过来。 “江姑娘,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喝杯茶,压压惊。” 江容笙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那女子,问道:“你是方简玉?” 那女子摇摇头。 “不是。” 江容笙心头一震。 “那你是……” “先听我唱支曲吧。”那女子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请江姑娘来,就是想请你听个曲。” 她说着,轻轻哼起一首歌。 歌声很轻,很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词也简单,说的是一对姐妹,从小相依为命。姐姐护着妹妹,妹妹依赖姐姐。后来妹妹爱上了一个人,姐姐为了妹妹,甘愿受苦。再后来,妹妹死了,姐姐活着,替妹妹报了仇。 江容笙静静听着,心却越跳越快。 一曲终了,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江容笙。 “江姑娘,谢谢你救了小怜。” 江容笙看着她,正要开口,忽然船身轻轻一震。 靠岸了。 舱门猛地被推开,谢贞带着人冲了进来。 “拿下!” 几个官差上前,将那女子按住。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看着江容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第一百零五章 想见你 江容笙站起身,想说什么,谢贞已经走到她面前。 “江姑娘,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女子身上。 谢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冷道:“方简玉,你的事发了。” 那女子笑了,笑得很轻。 “谢大人,我有什么事?” “王陆的父母,昨夜死了。”谢贞的声音冰冷,“死在自己家中,自缢而亡。身边各有一条手帕,上面绣着红玉两个字。” 江容笙心头一震。 那女子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是我杀的。” 谢贞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承认了?” “承认。”那女子点头,“那些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王陆的父亲纵容儿子作恶,李云的爹明知儿子干的事却不闻不问,赵谦和孙绪的爹更是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手上沾了多少姑娘的血,我数都数不清。”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对。”那女子看着谢贞,“谢大人,你要抓我,我认。只是……” 她忽然转头,看向江容笙。 “江姑娘,你能告诉我,李云怎么样了?” 江容笙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他死了。” 那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死了也好。” 谢贞冷冷道:“他替你顶罪,自尽而死。你知道吗?” 那女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江容笙看不懂的东西。 “李云那个傻子。”她轻声道,“他根本没做过那些事。他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谢贞皱眉:“什么意思?” 那女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谢大人,那些人的死,是我做的。李云什么都没干。他……他只是想救我。” 案子似乎了结了。 那女子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 江容笙站在船头,望着她被押上囚车的背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谢贞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江姑娘,多谢你帮忙。这案子,总算结了。” 江容笙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谢贞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到底是谁?” 谢贞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叫方简玉。” 江容笙心头一震。 “那红玉呢?” 谢贞摇摇头:“死了。死在去年。就是那场上吊。” 江容笙的脑海中,那些碎片忽然开始拼凑起来。 方简玉在醉香楼待了那么久,杀了王陆,又杀了那些人……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贞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轻声道:“她是为了替姐姐报仇。红玉被王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最后是他们逼死的。她知道后,就布了这个局。” 江容笙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她为什么要见小怜?为什么要买扇子?” 谢贞摇摇头:“这个,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回到晴雨斋时,天已经黑了。 春杏和云雨落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小怜站在角落里,怯怯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江容笙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道:“小怜,我有话问你。” 小怜点点头。 “红玉和方简玉,长得很像吗?” 小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像。非常像。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她们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记号吗?” 小怜想了想,道:“红玉姐姐手上有道疤。小时候为了保护方简玉,被开水烫的。” 江容笙只觉得脑中一道闪电劈过。 那道疤。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船上,那女子倒茶时,她看见她的手。 确实有疤痕。 江容笙猛地站起身,把春杏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站着,任由那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死的是方简玉。活着的,才是红玉。 可红玉假扮方简玉,是为了什么?为了复仇?为了替妹妹讨回公道? 那她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是红玉?为什么要承认那些人是她杀的? 江容笙忽然想起那女子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个笑容,还有那句“李云那个傻子”。 她明白了。 红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她想让所有人以为,死的是红玉,活着的是方简玉。这样,她就可以用方简玉的身份,去做那些事,然后让一切结束。 外人眼中方简玉是个天真的女孩,于是这个身份就成了红玉最好接近王陆的武器。 可李云认出了她。李云知道真相。所以他替她顶罪,替她去死。 而红玉,只能眼睁睁看着。 江容笙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春杏吓坏了,连忙拿帕子给她擦。云雨落也走过来,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擦干眼泪。 “没什么。”她轻声道,“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画舫早已远去,囚车也早已不见。那个叫红玉的女子,此刻应该在大牢里,等着她的结局。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只能想着,只能记着。 江容笙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终于结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说不清的对错,那些理不清的恩怨,都留在了这个春天里。 随风飘散。 红玉被判死刑的消息,三日后传到了晴雨斋。 春杏听说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她杀了那么多人,是该死。可……可她也是个可怜人。” 云雨落没说话,只是默默擦着手中的扇子。 小怜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江容笙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那些疑问,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痒痒的,刺刺的,怎么都按不下去。 死的是方简玉,活的是红玉。可她为什么要假扮妹妹?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才动手?为什么要买那些素面扇? 还有李云。他说他喜欢方简玉,可最后为红玉顶罪,又是为什么? 太多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这日傍晚,谢贞来了。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脸色却比前几日更加疲惫。她在柜台边坐下,接过春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 “她想见你。” 第一百零六章 对不起 江容笙愣住了。 “见我?” 谢贞点头:“她说,有些话,只想告诉你。”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好。” 大牢里依旧阴暗潮湿,只有几盏油灯照明。 红玉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她穿着囚服,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很高,透进来一缕惨淡的月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江容笙,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江姑娘,你来了。” 江容笙在牢房外站定,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与方简玉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可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天在画舫上的样子。 沉静的,深邃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想见我?”江容笙问。 红玉点点头。 “有些话,想跟你说。”她轻声道,“不说出来,我怕……怕没人知道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瞬,在牢房外的凳子上坐下。 “你说。我听着。” 红玉的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她和方简玉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亲。她们是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玩,一起割草,一起喂鸡,一起挨骂。 红玉比方简玉大三岁。从小她就护着这个妹妹,有人欺负方简玉,她就冲上去跟人打架。 方简玉饿了,她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她。 方简玉哭了,她哄她,逗她,给她摘野花戴在头上。 “她从小就爱美。”红玉说起这些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喜欢花,喜欢好看的衣裳,喜欢别人夸她。我说她臭美,她就追着我打,闹成一团。” 江容笙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小女孩在田野里追逐的画面。 “后来呢?” 红玉的笑容淡了下去。 “后来,村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我爹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临走那天,小玉抱着我哭,说姐姐别走。我哄她,说姐姐去挣钱,挣了钱回来接你。”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可我走了没多久,她也被卖了。我们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好几年没见。” 江容笙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们是怎么重逢的?” 红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在醉香楼。” 红玉比方简玉早到醉香楼三年。 那三年里,她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可她咬着牙扛过来了,因为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个承诺。 挣了钱,回去接妹妹。 可她没想到,妹妹也被人卖到了这种地方。 “那天我在楼上,看见新来的姑娘被带进来。”红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长大了,可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站在楼上,看着她,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她也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容笙的眼眶有些发酸。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让她受一点苦。”红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护着她,不让她那么早接客。客人来了,我挡在前头。有人欺负她,我拼命护着。她是我妹妹,我不护她,谁护她?” “那王陆呢?”江容笙问。 红玉的眼神暗了下去。 王陆是个意外。 他第一次来醉香楼时,红玉正在台上跳舞。他坐在下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散场后,他让人传话,点名要红玉。 红玉去了。那一夜,她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很多礼物,说了很多好话,说他对不起她,说他是真心的,说他以后会对她好。 “我信了。”红玉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信了。也许是太想有人对我好,也许是……也许是鬼迷心窍。” 王陆对她好过一阵子。真的很好。送她首饰,带她出去玩,给她买好吃的。红玉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把心交了出去。 可后来,王陆变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装了一阵子好人。 他开始带朋友来,让红玉陪他们。那些人比王陆更狠,更坏。红玉不愿意,王陆就打她,骂她,说她是婊`子,装什么清高。 “我想过逃。”红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可逃不掉。他们有人盯着,逃出去也会被抓回来。而且……而且小玉还在。我不能丢下她。” 方简玉是什么时候认识王陆的,红玉不知道。 等她发现时,妹妹已经陷进去了。 “那天我去找她,看见她房间里堆满了礼物。”红玉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坐在镜子前,拿着那些东西左看右看,笑得眼睛都弯了。看见我,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你看,王公子送我的,好不好看?” 江容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问她,你知道王陆是什么人吗?她摇头,说他对我很好,很温柔,跟对别人不一样。”红玉闭上眼睛,“我想告诉她真相,可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她睁开眼,眼中有着深深的痛苦。 “她那么高兴,那么开心。我怎么忍心告诉她,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是个畜生?” 方简玉知道真相的那天,红玉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王陆又带人来,把红玉折磨得死去活来。方简玉不知怎么的,提前回来了,撞见了那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整个人都傻了。”红玉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叫她走,可我喊不出声。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然后转身跑了。” 后来方简玉去找王陆理论。王陆撕下了伪装,把她关起来,折磨了好几天。 红玉去求王陆放人。王陆说,可以,但要让红玉陪他那几个朋友。 “我答应了。”红玉说,“只要他放小玉,让我做什么都行。” 方简玉被放出来时,已经不像个人了。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洞的,看见红玉,她扑进她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抖。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红玉的声音很轻,“她不再笑,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有时候我叫她,她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我问,姐姐,怎么了?” 江容笙的眼泪流了下来。 方简玉死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夜晚。 那天方简玉忽然来找她,说想逃。红玉很高兴,帮她收拾东西,给她钱,告诉她怎么走。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后门。”红玉说,“她忽然抱住我,说姐姐,对不起。” 第一百零七章 傻子 江容笙心头一震。 “我问她对不起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我,抱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跑了。” 红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我回到屋里,想收拾一下,忽然觉得不对。她那些话,那个眼神,都不对。我追出去,可她已经不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我听说她死了。跳河死的。” 江容笙的呼吸一窒。 “不是……不是上吊吗?” 红玉摇摇头,苦笑。 “那是红姨编的。她怕官府查,就说我是上吊死的。其实小玉是跳河死的。她不想活了。” 方简玉死后,红玉疯了。 不是真疯,是心里的那个地方,彻底死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红玉说,“三天后,我出来,告诉红姨,我是方简玉,我妹妹死了。” 江容笙愣住了。 “你……” “我想替她报仇。”红玉的声音很平静,“王陆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可要报仇,就不能用红玉的身份。红玉死了,活着的是方简玉。” 她看着江容笙,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 “我学了小玉的样子,学她说话,学她走路,学她笑。学了整整一年。然后我回到醉香楼,告诉红姨,我姐姐死了,我活着。” 江容笙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红姨提起方简玉时,满是恨意。因为在她眼里,这个方简玉在姐姐死后,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不是没良心。那是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心里。 “那你为什么要买扇子?”江容笙问,“为什么要盯着晴雨斋?” 红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因为小怜。” “小怜?” “小怜是小玉最好的朋友。”红玉说,“小玉活着的时候,经常跟她说话。小玉死后,我一直想接她出来,可没有机会。后来我听说她被卖到了醉香楼,就想办法把她要了过来。” 她看着江容笙,眼中有着感激。 “可我没办法带她走。我身上背着那么多命,随时可能死。我只能……只能给她找个好去处。” 江容笙明白了。 “所以你选中了晴雨斋?” 红玉点头。 “我打听过你。知道你是个好人,知道你救了很多人,知道你这里很温暖。”她轻声道,“我想让小怜来这里,过正常人的日子。” 江容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你后面为什么要来买扇子?” 红玉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想看看她。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我……我不敢进去,不敢见她。我怕见了她,就走不掉了。” 牢房里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红玉苍白的脸上。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问:“李云知道吗?” 红玉的眼神微微一闪。 “他知道。” “他知道你是红玉?” 红玉点头。 “他……他早就知道。从我假扮小玉的第一天,他就认出来了。” 江容笙愣住了。 “那他为什……” “因为他喜欢小玉。”红玉打断她,“喜欢了很多年。”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小玉活着的时候,他经常来看她。偷偷的,不敢让人知道。他给她送东西,给她写信,可小玉不理他。小玉的心里,只有王陆那个畜生。” “后来小玉死了,他来找我。”红玉继续说,“他说他知道是我,他说他想帮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像小玉。看着我好,就像看着小玉还活着。” 江容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是个傻子。”红玉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李云替红玉顶罪那晚,来找过她。 “他说,他活够了。”红玉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喜欢的人不喜欢他,家里人也看不起他。他说,能替我死,是他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江容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求他别这样。他不听。”红玉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看着我,说,红玉,你好好活着。替我,也替小玉,好好活着。” “可他还是……” “他还是死了。”红玉闭上眼睛,“他用自己的命,换我多活了这几天。”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很久很久,江容笙才开口: “红玉,你后悔吗?” 红玉睁开眼,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报仇?” 红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那些人该死。他们害了那么多人,凭什么活着?” 她看着江容笙,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平静。 “可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他们。我想和小玉,和李云那个傻子,一起过普通的日子。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仇都不报,什么怨都不记。”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隔着牢房的栅栏。 红玉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江姑娘,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轻声道,“替我跟小怜说一声,姐姐对不起她。还有……”她顿了顿,“替我谢谢李云。下辈子,我给他当牛做马。” 江容笙点点头,泪流满面。 离开大牢时,天已经快亮了。 谢贞站在外面,见她出来,迎上去。 “她说了什么?” 江容笙看着她,轻声道:“谢大人,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让她们葬在一起。”江容笙说,“红玉、方简玉、李云。让他们三个,在一起。”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三日后,红玉被押赴刑场。 那天下着小雨,细细密密,像眼泪。 江容笙站在人群中,看着红玉一步步走向刑场。她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走到刑台前,她忽然回过头,朝人群中望了一眼。 那一眼,江容笙知道,是看她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红玉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要明亮。 然后,她转过头,走向刑台。 刀落下的时候,江容笙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回到晴雨斋,小怜正坐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回来,小怜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姑娘,红玉姐姐她……” 第一百零八章 我是她姐姐 江容笙蹲下来,看着她,轻声道:“小怜,你红玉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让你好好活着。” 小怜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都知道。红玉姐姐是为了我才……”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都在。” 小怜点点头,靠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夜里,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星星。 春杏和云雨落陪着她,谁都没有说话。小成也乖乖坐着,不吵不闹。 过了很久,江容笙忽然开口: “你们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春杏想了想,道:“应该是去天上吧。变成星星。” 云雨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好人死了,应该会去好地方。” 小成插嘴道:“那红玉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家都沉默了。 江容笙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 “她是好人。也是坏人。可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可怜人。”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爱过的,恨过的,都留在了这个春天里。 随风飘散。 可有些东西,会一直留下来。 比如记忆,比如思念,比如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光芒。 江容笙望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句: “红玉,一路走好。” 城外,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和一个农夫打扮的男子向谢贞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 谢贞偏过头,有些僵硬的说了一句:“是陛下开恩。” 红玉和李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谢贞说话,恐怕皇帝也不会答应。 谢贞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向京城的方向时,脑海浮现出江容笙的影子。 “崔师兄,你这个夫人是个不错的姑娘。” 红玉的事过去后,晴雨斋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多了一个人。 小怜刚来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总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走一步。 春杏给她端饭,她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然后就低着头慢慢吃,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脏了碗筷。 云雨落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刚来晴雨斋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怯怯的,怕给人添麻烦。 “小怜,”她在小怜身边坐下,轻声道,“你别怕。这儿的人都好。” 小怜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她小声说,“红玉姐姐说过的。” 提到红玉,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云雨落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红玉姐姐不在了,可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活着,她才高兴。” 小怜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 小怜住下的第十天,江容笙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那日午后,小怜正在帮春杏擦架子,忽然手一松,抹布掉在地上。她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春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小怜?小怜你怎么了?” 小怜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就是有点晕。” 江容笙走过来,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孩子脸色太差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 “小怜,你经常这样吗?” 小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以前……以前也这样。有时候头疼,有时候晕,睡一觉就好了。” 江容笙皱眉。这可不是小事。 她当即让小怜坐下休息,自己出门去请郎中。 郎中是京城有名的老中医,姓许,六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仔细给小怜诊了脉,又问了她的症状,最后把江容笙叫到外间。 “姑娘,这丫头头部有淤血。” 江容笙心头一紧:“淤血?” 许郎中点点头:“应该是以前受过伤,磕着碰着了,淤血没散尽,积在脑子里。时间久了,就会头晕、头疼,严重的还会影响神智。” 江容笙想起小怜那些怯怯的、有些迟钝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能治吗?” 许郎中捋着胡须:“能治。不过要慢慢来。我先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吃上一阵子。再配合针灸,把淤血慢慢化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丫头身子弱,得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冻着,更不能受惊吓。”许郎中看着她,“姑娘,你是她什么人?” 江容笙轻声道:“我是她姐姐。” 许郎中点点头,笑了:“那就好。有你这样的姐姐,是她的福气。” 从那天起,小怜开始吃药、针灸。 药很苦,她每次都皱着眉喝完,从不抱怨。针灸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只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许郎中夸她懂事,她只是笑笑,小声说:“不疼的。” 云雨落心疼她,每次针灸完都给她拿糖吃。春杏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熬红枣羹。江容笙每日亲自煎药,看着她喝完才放心。 小怜看着这些,眼眶总是红红的,却从来不哭。 “姑娘,”有一回她拉着江容笙的手,小声道,“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容笙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因为你是我们的家人。” 小怜愣住了。然后,她把脸埋进江容笙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那是她第一次在晴雨斋哭出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怜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 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睛也有了神采。话也多了些,偶尔会主动跟春杏说几句,虽然还是怯怯的,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缩在角落里了。 云成放了学回来,看见小怜,总是凑过去。 “小怜姐姐,你今天好点了吗?” 小怜点点头,小声道:“好多了。” 云成就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她。 “这个给你。先生今天发的糖,我没舍得吃。” 小怜看着那糖,愣住了。 云成眨眨眼睛:“你不喜欢吃糖?” 小怜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云成挠挠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他想了想,又说:“那我明天再给你带。先生说了,明天还发。” 云雨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第一百零九章 邀请 有一天,云成回来得很晚。 云雨落急了,正要出门去找,却见他牵着小怜的手,慢慢走回来。 “姐!”云成远远就喊,“小怜姐姐刚才又头晕了,我送她去许爷爷那儿扎了针。” 云雨落连忙跑过去,扶住小怜,上上下下打量。 “没事吧?” 小怜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没事。云成弟弟陪我去的。” 云成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那是!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了。许爷爷还夸我懂事呢。” 云雨落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快进来吃饭。” 那天晚上,小怜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饭。春杏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好好,多吃点才长得壮”。 云成在一旁扒着饭,忽然说:“小怜姐姐,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们学堂玩。后山有好多野花,可好看了。” 小怜看着他,眼中有着温暖的光。 “好。” 又过了些日子,小怜的身体越来越好。 许郎中说,淤血化得差不多了,再吃一阵子药巩固巩固,就能大好了。江容笙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日傍晚,小怜忽然来找她。 “姑娘,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江容笙跟着她进了屋,只见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个人。 有江容笙,有崔延序,有春杏,有云雨落,有云成,还有她自己。 画得有些稚拙,比例也不对,可每个人的特点都抓住了。 江容笙的发髻,春杏的圆脸,云雨落的细长眉眼,云成的虎头虎脑。 “这是……”江容笙愣住了。 小怜低着头,小声道:“我画的。画得不好。” 江容笙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小怜,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小怜摇摇头:“没人教。就是想画。看着你们,就想画下来。”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画得很好。这是姐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小怜靠在她怀里,轻轻笑了。 那天夜里,江容笙将那张画贴在墙上,和绿珠画的那些扇面放在一起。 春杏看见了,啧啧称奇:“小怜还有这本事呢?画得挺像的,就是我的脸怎么这么圆?” 云雨落在一旁抿嘴笑:“你脸本来就圆。” 春杏追着她打,两人闹成一团。 小怜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弯弯的。 云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仰头问:“小怜姐姐,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张?要画我骑大马那种!” 小怜想了想,点点头:“好。” 云成高兴得跳起来,又跑去找春杏她们闹了。 江容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中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洒下一地清辉。 四月里的京城,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长公主府的帖子送到晴雨斋时,江容笙正在给小怜梳头。 春杏拿着帖子跑进来,满脸兴奋:“姑娘姑娘!长公主府送帖子来了!赏花宴!” 江容笙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果然是长公主亲笔所书,邀她三日后过府赴宴。帖子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 “可携姐妹同往”。 云雨落在一旁看见了,有些紧张:“姑娘,我也去?” 江容笙想了想,笑道:“去。长公主特意说了,怎么能不去?” 小怜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姑娘,我……我就不去了吧。” 江容笙摸摸她的头:“你身子还没大好,在家歇着。让春杏陪你。” 小怜点点头,松了口气。 傍晚崔延序来时,江容笙把帖子给他看。 崔延序看完,笑了:“长公主这是向你示好呢。” 江容笙有些意外:“示好?” “嗯。”崔延序拉着她坐下,“长公主这人,向来高傲,轻易不给人发帖子。她既然主动邀你,就是想告诉京城那些人,你是她护着的人。” 江容笙明白了。 这是长公主在给她撑腰。 “那我得去?” “去。”崔延序点头,“不光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带上雨落,好好玩一天。”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 三日后,天清气朗。 江容笙换上那身新做的衣裳。 藕荷色的褙子,月白的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齐闵玉送的玉簪。云雨落也换了身新衣裳,湖绿色的,衬得她越发清秀。 春杏帮她们整理好,上上下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姑娘真好看,雨落也好看。” 小怜在一旁抿嘴笑。 云成凑过来,拉着姐姐的手:“姐,你早点回来。”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好。” 马车等在门口,两人上了车,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府在城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今日宾客盈门,马车排了长长一溜。江容笙和云雨落下了车,跟着引路的侍女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花园铺展开来,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牡丹、芍药、蔷薇、月季,争奇斗艳,香气扑鼻。园中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女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花丛边,说笑赏花。 江容笙一出现,就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几分不屑的。 “那就是晴雨斋的老板娘?” “听说原来是教坊司出来的。” “齐王认的那个干女儿?也不知真假。” 窃窃私语声飘过来,云雨落有些紧张,拉了拉江容笙的袖子。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江姑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江容笙回头,只见燕婉郡主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世家小姐。 “你可算来了!”燕婉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这身衣裳好看,谁做的?” 江容笙笑道:“铺子隔壁的裁缝铺做的。” 燕婉点点头,又看向云雨落:“这是你妹妹?长得真水灵。” 云雨落连忙行礼:“见过郡主。” 燕婉摆摆手:“别那么客气,叫我燕婉姐姐就行。” 她拉着江容笙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园中的景致。那几个世家小姐跟在后面,目光在江容笙身上扫来扫去,神色各异。 走到一处亭子前,燕婉停下脚步,道:“你们先逛,我去跟姑母说一声。” 她走了,留下江容笙和云雨落站在原地。 第一百一十章 神秘人 那几个世家小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走上前,笑道:“江姑娘,久仰大名。听说你在城东开了个扇子铺,生意极好?” 江容笙点头:“托大家的福,还算过得去。” 粉衣女子掩嘴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有齐王撑腰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云雨落的脸色变了。 另一个穿蓝色衣裙的女子接话道:“听说齐王认了你做干女儿?也不知是真的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这位姑娘若是好奇,可以去问齐王本人。” 蓝衣女子一噎,说不出话来。 粉衣女子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 “几位姐姐在这儿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神情却带着几分高傲。她走到江容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江容笙?我姐姐提起过你。” 江容笙一愣:“令姐是……” “我姐姐是言贵妃。”那女子扬了扬下巴,“我叫言卿卿。” 言贵妃的妹妹。江容笙心中了然,行礼道:“言姑娘好。” 言卿卿摆摆手,看向那几个世家小姐,眼神有些不善。 “我刚才远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嘀咕。说什么齐王撑腰,什么干女儿真假。怎么,是觉得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太无聊,想找点乐子?” 那几个小姐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言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跟江姑娘说说话……” “说说话?”言卿卿冷笑,“你们那点心思,打量谁不知道呢?不就是觉得人家出身不如你们,想踩两脚找找存在感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那几个小姐脸都涨红了,却不敢反驳。 言卿卿哼了一声,拉着江容笙就走。 “走,咱们去看牡丹。别理那些人,无聊得很。” 江容笙被她拉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云雨落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这位言姑娘,还真是……直爽。 两人走到牡丹丛边,言卿卿才松开手。 “江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她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些人就是闲的,整天没事干,就爱嚼舌根。” 江容笙笑道:“多谢言姑娘解围。” 言卿卿摆摆手:“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样。一个个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江姑娘,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江容笙看着她:“言姑娘请说。” “我听说你姐姐绿珠画画特别好。”言卿卿的眼睛亮晶晶的,“能不能……能不能让她给我画一幅?我出钱的!” 江容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回去问问姐姐。她最近身子重,画得少了,但若是言姑娘想要,她应该愿意的。” 言卿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江姑娘!”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 江容笙心头一紧,四处张望,却发现云雨落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云雨落是被人群挤散的。 方才言卿卿拉着江容笙走得太快,她跟在后面,被人流一冲,就找不到人了。 她在园中四处张望,想寻个熟悉的身影,却只看见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她有些慌,又不好意思喊人,只能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等着。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花木茂盛,比前头冷清许多。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清亮,倒映着岸边的垂柳。池塘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身玄色的袍子,身量很高,肩背挺直。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池塘里的鱼。 云雨落本想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猛地被人一推,整个人往前扑去。 扑通一声,她掉进了池塘里。 水很凉,瞬间淹没了头顶。云雨落不会游泳,拼命扑腾着,却越挣扎越往下沉。水呛进嘴里、鼻子里,她睁大眼睛,只看见模糊的水光和摇晃的树影。 要死了吗? 她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越来越无力。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她。 那双手很有力,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托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好多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没事吧?”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很低,很沉。 云雨落抬起头,看见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面具是银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正定定地看着她。 云雨落愣住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便松开手,转身就走。 “等……等等……”云雨落想叫住他,却咳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走到不远处,对一个随从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花木深处。 那随从点点头,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云雨落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是谁? 很快,长公主带着人赶到了。 看见云雨落浑身湿透地坐在池塘边,长公主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拿衣裳来给她披上。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沉沉的,“谁推的你?” 云雨落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没看清是谁推的。 长公主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一个婢女身上。那婢女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 长公主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嬷嬷道:“那个婢女,带下去查查。” 嬷嬷领命,带着人把那婢女带走了。那婢女脸色煞白,却不敢挣扎,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江容笙这时才匆匆赶来,看见云雨落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雨落!你怎么样?” 云雨落摇摇头,靠在她怀里,轻声道:“姑娘,我没事。” 江容笙将她搂紧,眼眶都红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宣洱 那日后来,长公主发了话,说一定会查清此事。那婢女被带下去后,不知审出了什么,总之再也没出现过。 云雨落被送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春杏看见她那狼狈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烧水给她洗澡,煮姜汤给她喝。 小怜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看看云雨落,眼中满是担忧。 云成也跑过来,拉着姐姐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 “姐,谁欺负你了?我去打他!”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没事。姐姐不小心掉水里了。” 云成不信,还想再问,被春杏哄走了。 夜里,江容笙坐在云雨落床边,看着她。 “雨落,今天的事,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云雨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姑娘,我落水的时候,有个人救了我。” 江容笙一愣。 “他戴着面具。”云雨落轻声道,“救了我之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江容笙皱起眉。 “你认识他吗?” 云雨落摇摇头。 “不知道。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有着一丝迷茫,“只是他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容笙看着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要救云雨落? 还有那个推人的婢女,到底是谁指使的? 窗外,月光如水。 云雨落望着那片月光,脑海中却全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冬天的井水,又深又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双眼的深处,藏着什么。 云雨落落水的事,长公主府次日就给了交代。 那婢女是受了人指使,指使者是当日那个穿粉色衣裙的世家小姐。 姓周,父亲是工部侍郎。长公主查明后,当场命人打了那周小姐二十板子,又让她父亲把人领回去禁足半年。 消息传到晴雨斋时,春杏拍手称快:“打得好!让她害人!” 云雨落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江容笙看在眼里,也没多问。那日回来后,云雨落就有些恍惚,时常发呆,有时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三日后,晴雨斋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铺子里正清闲。春杏在打盹,小怜在学认字,云雨落在擦架子。江容笙在柜台后理账,忽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 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身玄色官服,身量很高,肩背挺直,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 “可是江容笙江姑娘?” 江容笙站起身:“正是。大人是……”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 “大理寺,景文远。” 大理寺卿。江容笙心头一凛,连忙行礼:“景大人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景文远走进来,在柜台边站定。他的目光扫过铺子,在云雨落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本官正在查一桩案子,想向姑娘打听些事。” 江容笙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请说。” 景文远沉默了一瞬,才道:“近来京中发生了几起案子,受害的都是未及笄的少女。她们的遭遇有些相似。” 他说得很隐晦,但江容笙听懂了。 “大人为何来问我?” 景文远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这些受害的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倾慕一个人。” 江容笙心头一动。 “谁?” “宣洱。” 宣洱。这个名字江容笙听说过。今年新科的状元,宣家嫡子,生得俊美无双,在京中颇有名气。据说每次出门,都有无数女子围观,扔花扔帕子,热闹得像过节。 “大人怀疑他?” 景文远没有回答,只是道:“本官需要了解这些女子的日常,她们常去的地方,常做的事,常接触的人。”他顿了顿,“晴雨斋的扇子在京中很有名,来买扇子的年轻女子不少。姑娘若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过什么可疑的话,不妨告诉本官。” 江容笙想了想,点点头:“大人放心,若是有什么发现,一定告知。” 景文远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云雨落身上。 云雨落正低着头擦架子,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景文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去。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这位景大人,好像不只是来问案的。 景文远走后,江容笙把云雨落叫进里间。 “雨落,你认识那个人吗?” 云雨落摇摇头:“不认识。” “可他看你的眼神……”江容笙顿了顿,“好像认识你。” 云雨落愣住了。她回想刚才那一幕,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太冷,眼神太淡,看过来的那一眼,就像看一件寻常物件,没有任何特别。 “姑娘,你想多了吧?” 江容笙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那点疑惑,一直留着。 又过了几日,京中出了件大事。 又有一个少女被害了。这次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才十四岁,被发现时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只不停地说“宣公子”“宣公子”。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宣家门前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骂街的,也有想趁机敲诈的。宣洱闭门不出,只让下人传话,说清者自清。 景文远再次登门,这次不是来问案,是来传话的。 “宣公子请江姑娘过府一叙。” 江容笙愣住了:“宣公子请我?” 景文远点头,脸色依旧清冷。 “他说,晴雨斋的扇子他买过,很喜欢。他想请姑娘去坐坐,顺便聊聊案子。” 江容笙心中警惕起来。宣洱在这种时候请她,是什么意思?是真想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向景文远,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像块冰,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人怎么看?” 景文远沉默了一瞬,才道:“本官会陪同。” 江容笙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阿翠 翌日午后,江容笙带着云雨落一起去了宣府。 宣府在城西,占地很大,却并不奢华。庭院里种满了花,开得热闹,看得出主人是个风雅之人。 宣洱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穿着身月白色的袍子,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俊美。见江容笙来,他拱手行礼。 “江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江容笙还礼:“宣公子客气。” 宣洱又看向云雨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这位就是云姑娘吧?久仰。” 云雨落连忙行礼。 三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宣洱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江容笙。 “江姑娘,实不相瞒,今日请姑娘来,是有事相求。” 江容笙看着他:“宣公子请说。” 宣洱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近来京中那些传言,姑娘想必听说了。说我宣某人是衣冠禽兽,害了那些女子。”他的声音很平静,眼中却有着一丝苦涩,“可我真的没有。” 江容笙没有说话。 宣洱继续道:“那些女子,我确实见过。有的是在诗会上,有的是在宴席上,有的是在路上偶遇。她们对我笑,对我示好,我都礼貌应对。可我从未对她们做过任何不轨之事。” 他看向江容笙,眼中满是诚恳。 “江姑娘,我知道你在京中人缘好,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女子被害之前,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若能找到真凶,还我清白,我宣某人感激不尽。”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宣公子为何找我?” 宣洱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因为别人都不信我。只有你,没有一见面就骂我。”他顿了顿,“而且,景大人信你。” 江容笙看向一旁的景文远。景文远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从宣府出来,江容笙一直在想宣洱的话。 他的样子不像说谎。可那些女子被害之前,确实都念叨着他的名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陷害? “姑娘,”云雨落忽然开口,“那个宣公子,好像很可怜。” 江容笙看着她:“你信他?” 云雨落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他看人的眼神,很干净。” 江容笙沉默了。 回到晴雨斋,春杏迎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小怜端来热茶,云成凑过来想听故事。江容笙应付着她们,心里却一直在想那桩案子。 夜里,崔延序来了。 江容笙将今日的事告诉了他。崔延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景文远这个人,我认识。他查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他既然让你帮忙,说明他认可你。” 江容笙点点头。 “那……我该帮吗?”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帮不帮,你自己决定。只是……”他顿了顿,“如果真要查,小心些。那个真凶能在京城作案这么久不被发现,一定不简单。”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江容笙开始留意那些来买扇子的年轻女子。 她发现,确实有不少人提起过宣洱。有的是红着脸说“宣公子真好看”,有的是叹气说“宣公子怎么还不娶亲”,也有的是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宣公子喜欢某某家的姑娘”。 可没有一个,说过宣洱不好的话。 云雨落也在留意。她每日在铺子里帮忙,听那些女子说话,看她们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这日傍晚,一个年轻的姑娘来买扇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朴素,低着头,不敢看人。买了扇子后,她匆匆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云雨落想追上去问问,可一转眼人就消失在人海中。 夜里,云雨落将这事告诉了江容笙。 江容笙听完,沉默了很久。 “雨落,你说那姑娘的眼神,像什么?” 云雨落想了想,轻声道:“像红玉姐姐最后看我的眼神。” 江容笙心头一紧。 红玉最后看小怜的眼神,是诀别,是不舍,也是认命。 那姑娘,是不是也…… 她站起身,对云雨落道:“明天,咱们去查查那个姑娘。 翌日,两人按照那姑娘离去的方向,一路打听,终于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她。 那姑娘叫阿翠,是个裁缝铺的女儿。她们找到她时,她正坐在院中发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看见江容笙和云雨落,她吓了一跳,起身就要跑。 云雨落拉住她,轻声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阿翠看着她,眼中满是警惕。 江容笙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道:“姑娘,我们只是想问问,你那天在晴雨斋买扇子,为什么那么害怕?” 阿翠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肩膀却开始发抖。 云雨落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有人欺负你,对吗?” 阿翠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容笙和云雨落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她们陪了阿翠很久,等她哭够了,才慢慢问出真相。 原来,阿翠是被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欺负的。那人半夜潜入她的房间,她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说……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阿翠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我不敢说。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张面具……” 江容笙握紧她的手,轻声道:“那个人,你见过几次?” “就……就一次。”阿翠低着头,“那天之后,他再没来过。” 江容笙沉默了。 她想起景文远说的那些案子,那些被害的少女。她们都疯的疯,傻的傻,没有一个像阿翠这样,还能清醒地说话。 阿翠能逃过一劫,是因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阿翠来买扇子的那天,正是宣洱请她过府的日子。那天,京城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宣府,没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小巷。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盯着宣府? 第一百一十三章 柳絮 回到晴雨斋,江容笙将阿翠的事告诉了景文远。 景文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江姑娘,你帮本官找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江容笙看着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景大人,那个戴面具的人,会不会就是……” “不知道。”景文远打断她,“但本官一定会查出来。”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又落在云雨落身上。 云雨落正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景文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去。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个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位景大人,为什么总看雨落。 柳絮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铺子里暖洋洋的。春杏在柜台后打盹,小怜在认字,云雨落在擦架子。江容笙在里间帮绿珠整理新画的扇面。 绿珠肚子越来越大了,苏言卿紧张得不行,每日派人送补品来,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姑娘,”春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有人找。” 江容笙放下扇面,掀帘出去。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穿着身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极好,绣工精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生得也算标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倨傲,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你就是江容笙?”那女子开口,声音娇娇的,却透着一股挑剔。 江容笙点头:“正是。姑娘是……” “柳府,柳絮。”那女子扬了扬下巴,“我爹是吏部侍郎。” 江容笙心中了然。又是哪家的贵女,闲得无聊来找茬的。 “柳姑娘想买扇子?” 柳絮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这把扇子看看,又拿起那把伞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就这些?也不怎么样嘛。” 春杏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云雨落低着头,当没听见。 江容笙面色不改:“铺子小,比不得大店,姑娘见谅。” 柳絮哼了一声,把扇子往桌上一扔。 “听说你画画不错?给我画一幅。” 江容笙看着她:“姑娘想要什么画?” 柳絮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 “就画我吧。画得像一点,要是画丑了,我可不要。” 春杏忍不住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容笙一个眼神止住。 “好。姑娘请坐。” 柳絮在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江容笙取出纸笔,细细端详了她片刻,开始作画。 她画得不快,也不慢,一笔一画,认真得很。柳絮等得不耐烦,开始挑刺: “你这纸怎么这么糙?我平时用的都是澄心堂纸。” “你这墨不行,一股子廉价味。” “你这笔也太旧了吧?这种笔能画出什么好东西?” 春杏气得脸都红了,云雨落也抬起头,看着她。柳絮浑然不觉,还在继续挑: “你画得慢死了,我坐得腰都酸了。” “你画得像我吗?别把我画丑了。” “你到底会不会画画啊?要是不行就直说,别耽误我时间。” 江容笙充耳不闻,手上的笔没有一丝停顿。 约莫半个时辰,画成了。 她把画递给柳絮。 柳絮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神态娇俏,确实是她。可那神态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刻薄。 那是她刚才挑刺时的样子。 柳絮的脸色变了。 “你……你把我画成这样?” 江容笙平静道:“姑娘刚才就是这样的神态,我如实画下来了。” 柳絮气得脸都红了,把画往地上一扔,正要发作,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容笙。” 是崔延序。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柳絮,落在江容笙身上。见她没事,神色才缓和了些。 “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这位柳姑娘来买画。” 崔延序看向柳絮,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柳絮心头一凛。 她当然认识崔延序。当朝首辅,崔家嫡长孙,虽然辞过官,可如今又复职了,风头正盛。她爹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她哪敢得罪? 柳絮勉强挤出一个笑:“崔大人也在啊。我……我就是来看看,没什么事。告辞。” 说完,她匆匆离去,连地上的画都没捡。 春杏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人啊!来挑事儿的吧?” 江容笙捡起那幅画,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 “没事,画都卖出去了,钱也收了。” 春杏愣了愣,忽然笑了:“姑娘,你真行。” 柳絮走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可江容笙心里,却记住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的刁难,是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带着嫉妒,带着恨意。 为什么? 她后来从言卿卿那里听说了答案。 “柳絮啊,”言卿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她喜欢宣洱。喜欢得不得了,追了人家两年,送这送那的。宣洱不理她,她就到处找茬,谁跟宣洱多说一句话,她就记恨谁。” 江容笙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宣洱请自己过府的事。 “那她可够累的。”江容笙淡淡一笑。 言卿卿也笑了:“可不是。不过你别理她,她也就这点本事。” 两日后,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身玄色的袍子,身量很高,肩背挺直。他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井水。 他一进门,也不看扇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 春杏迎上去:“客官想看点什么?” 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春杏愣了愣,又问:“您是哑巴?” 那男子点点头。 春杏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向江容笙。 江容笙走过来,温声道:“客官是来买扇子的吗?” 那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伸出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水墨画扇子。 江容笙有些意外:“您要买那把扇子?” 那男子点点头。 江容笙将那把伞取下来,递给他。那男子接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然后点点头,付了钱,拿着伞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春杏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好怪。戴着面具,还是哑巴,身上还有股香味。” 江容笙也闻到了。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像檀香,又像某种花香,淡淡的,却萦绕不散。 “也许是哪家的公子,不愿让人认出来吧。”她说。 可心里,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找茬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柳絮没再来,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也没再出现。江容笙忙着铺子里的事,渐渐把这事忘了。 直到三日后。 那日午后,云雨落出门送货。是柳府订的一批扇子,指名要她亲自送。江容笙本想陪她去,可铺子里走不开,便让她一个人去了。 “送了就回来,别耽搁。”江容笙叮嘱道。 云雨落点点头,带着扇子出了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快黑了,云雨落还没回来。 江容笙开始心慌了。 她让人去柳府问,回来说云姑娘早就走了。 她又让人去路上找,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云雨落不见了。 江容笙急得团团转。崔延序得了消息,立刻派人去查。谢贞也来了,问明情况后,脸色沉了下来。 “柳府送扇子,指名要云雨落送?”她问。 江容笙点头。 谢贞冷笑一声:“这事不简单。” 言卿卿正好也在,一听这事,蹭地站起来。 “走!去柳府要人!” 江容笙看着她,有些犹豫:“就这么去……” “就这么去!”言卿卿拉着她就走,“我姐姐是贵妃,我怕她?” 两人带着人,直奔柳府。 柳府的门房拦着不让进,言卿卿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 柳絮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她们闯进来,脸色一变。 “你们干什么?” 言卿卿指着她:“云雨落呢?” 柳絮冷笑:“我怎么知道?她送完东西就走了,谁知道她去哪了?”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柳姑娘,雨落是来给你送货的。她没回去,你总该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吧?” 柳絮翻了个白眼:“我哪记得?一天那么多人来来去去的,我还能一个个记着?” 言卿卿气得脸都红了:“你——” 柳絮打断她,阴阳怪气道:“说不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呢。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江容笙的脸色沉了下来。 言卿卿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柳絮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敢打我?” 言卿卿冷笑道:“打你怎么了?你再胡说八道,我还打!” 柳絮尖叫起来,扑上去就要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景文远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贞和一队官差。 柳絮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气起来。 “景大人,你来得正好!言卿卿私闯民宅,动手打人,你快把她抓起来!” 景文远看都没看她,只是对身后的官差道:“搜。” 柳絮脸色大变:“你们凭什么搜我家?” 景文远冷冷道:“凭有人报案,说云雨落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你家。” 柳絮还想说什么,官差们已经散开,四处搜查。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官差跑回来。 “大人,柴房发现一个姑娘。” 江容笙心头一紧,跟着官差往后院跑。 柴房里,云雨落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她浑身发抖,脸上有泪痕,看见江容笙,眼泪又涌了出来。 江容笙冲过去,解开绳子,把她抱在怀里。 “雨落,雨落……” 云雨落靠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云雨落被救出来了。 可事情没完。 第二日早朝,柳家上书,说言妃的妹妹言卿卿私闯民宅,殴打官眷,请求皇帝严惩。 崔延序站出来,不卑不亢道: “陛下,臣有本奏。” 燕临看着他:“崔爱卿请讲。” 崔延序将云雨落被绑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 “云雨落虽出身微贱,却也是良家女子。她无故被绑,关在柴房一日一夜,柳家却反咬一口,说言姑娘殴打她们。臣请陛下为这平民女子做主。” 燕临沉默片刻,看向齐闵玉。 齐闵玉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也请陛下做主。” 燕临点点头,正要说话,柳家的人又站出来了。 “陛下,景文远身为大理寺卿,查案不力,那个采花贼到现在都没抓到,却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有负圣恩!” 景文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崔延序看了他一眼,站出来道: “陛下,臣愿接手此案,捉拿采花贼。” 话音刚落,宣洱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愿参与查案。此事因臣而起,臣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燕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宣爱卿不必参与。此事朕自有安排。” 宣洱愣住了,想再说什么,燕临已经起身退朝。 下朝后,齐闵玉跟着崔延序回了晴雨斋。 江容笙正在陪云雨落。云雨落受了惊吓,一直缩在屋里,不肯出来。小怜陪着她,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齐闵玉进来,先看了看云雨落。 “丫头,吓着了吧?” 云雨落点点头,又摇摇头。 齐闵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拿着。压压惊。” 云雨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平安吉祥的字样。她愣住了,看向齐闵玉。 齐闵玉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是笙笙的妹妹,就是我的闺女。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爹,爹给你撑腰。” 云雨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齐闵玉又给春杏、小怜、云成一人带了一份礼物。春杏得了块玉佩,高兴得合不拢嘴。小怜得了支珠花,眼眶红红的。云成得了套文房四宝,抱着不撒手。 最后,齐闵玉看向崔延序。 那眼神,可就不那么温和了。 “崔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去了后院。 江容笙站在廊下,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不是老夫不满意你……可你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 “……还没成亲呢,就让人欺负成这样……” “……婚事?老夫还没同意呢……” 崔延序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齐闵玉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好了一些。 他走到江容笙面前,拍拍她的肩。 “笙笙,你放心,爹在呢。他要是敢对你不好,爹饶不了他。” 江容笙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动。 “爹,他对我很好。” 齐闵玉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送走齐闵玉,江容笙回到屋里。崔延序站在院中,望着那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崔延序转头看她,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护好你们。” 江容笙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容笙,以后不会了。”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际,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线索 云雨落被救回来后,在屋里躺了两日。 倒不是伤着了,是吓着了。那日被关在柴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知道是谁绑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绑她,只知道害怕。 春杏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熬红枣羹。小怜陪着她说话,虽然自己话也不多,就那么坐着,也让她觉得安心。成子放了学就回来,趴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学堂里的趣事,讲先生夸他聪明。 云雨落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那股恐惧,慢慢散了。 第三日,她终于肯出屋了。 江容笙正在铺子里理账,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出来了?多歇几日。” 云雨落摇摇头:“没事了。躺着也难受,不如干点活。” 江容笙看着她,见她脸色确实好多了,便点点头。 “那行,别累着。” 云雨落应了一声,拿起抹布开始擦架子。 擦着擦着,她忽然停下动作。 “姑娘,”她回过头,“那日绑我的人,身上有一股香味。” 江容笙心头一动。 “什么香味?” 云雨落想了想,道:“很特别。像檀香,又像花香。我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闻到的,醒来就忘了。刚才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了。” 江容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哑巴客人。 他身上也有香味。 “你确定?”她问。 云雨落点点头:“确定。那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把春杏叫过来。 “春杏,你还记得那个戴面具的客人吗?” 春杏点头:“记得啊,哑巴那个,身上有香味。” “那香味,你还记得吗?” 春杏想了想,道:“记得。挺特别的,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江容笙和云雨落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猜测。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江容笙将这事告诉了他。崔延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月麟香。”他说。 江容笙一愣:“什么?” “那香味,叫月麟香。”崔延序道,“极其名贵,京城能用得起的人不多。我让人查过,不过十几家。” 江容笙心头一紧。 “那……那个戴面具的人……” 崔延序点点头:“很可能就是那个采花贼。” 江容笙沉默了。 那个人的眼睛,她总觉得眼熟。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和那日景文远看人时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不,不是景文远。是另一个人。 谁呢? 她一时想不起来。 翌日,景文远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官服,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进了铺子,他先看了看云雨落。 “好些了?” 云雨落点点头,小声道:“多谢大人关心。” 景文远没再说什么,转向江容笙。 “江姑娘,听说你们有线索?” 江容笙将月麟香的事说了。景文远听完,沉默片刻,道: “这香,我也查到了。能用得起的人家,一共十三户。其中一户,是柳家。” 江容笙心头一震。 “柳絮的哥哥,柳恒。”景文远继续道,“他身上就有这香。” 云雨落的脸色变了。 “那日……那日我在柳府,好像确实闻到了这个味道。”她努力回想,“可当时太害怕,没注意。” 景文远点点头,又问:“那个戴面具的人,你们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春杏抢着道:“戴着面具呢,看不见脸。不过眼睛挺好看的,又黑又深,就是太冷了,看人像看冰块。” 景文远若有所思。 “他下次再来,立刻派人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要走。 “景大人。”云雨落忽然叫住他。 景文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云雨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那日在池塘救她的人,那双眼睛……她总觉得,和景文远很像。 可她不敢问。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 景文远站了一瞬,推门离去。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雨落,你刚才想说什么?” 云雨落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几日,那个戴面具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傍晚,天色有些暗了。他推门进来,依旧戴着面具,依旧一身玄衣。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云雨落身上。 云雨落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 “客官想买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云雨落的手心沁出冷汗,却一步都没有退。 这时,江容笙从里间出来。看见那人,她心中也是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客官又来了。还是买伞吗?” 那人摇摇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把扇子。 正是晴雨斋卖的那种素面扇。 江容笙明白了。他是来买扇子的。 她取出一把素面扇,递给他。那人接过,付了钱,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可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云雨落一眼。 那一眼,让云雨落后背发凉。 门关上了,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春杏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看雨落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江容笙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回头,看向云雨落。 云雨落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道:“姑娘,我没事。” 江容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雨落,这几天你别出铺子。送货的事,让春杏去。” 云雨落点点头。 消息传给景文远后,他让人暗中盯着。 可那个戴面具的人,再也没出现。 仿佛知道有人在查他,藏了起来。 景文远又查了柳恒。柳恒那几日确实不在京城,说是去城外庄子上养病了。 可景文远派人去庄子查,庄子上的下人说,公子确实来了,可待了一天就走了,说是城里还有事。 时间对不上。 景文远心里有了数。 这日夜里,云雨落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景文远。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柔和。 云雨落愣住了。 “景大人?” 景文远转过身,看着她。 “睡不着?” 云雨落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云雨落忽然开口: “景大人,那天在池塘救我的人,是你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心些 景文远沉默了一瞬,才道:“是。” 云雨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景文远看着她,那眼神依旧很冷,可冷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不方便。”他说。 云雨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景文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以后小心些。那个人,盯上你了。” 云雨落心头一紧。 “他……他是谁?” 景文远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护着你。”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云雨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跳如鼓。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翌日,江容笙发现云雨落有些不对劲。 干活的时候,她时不时发呆。 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可脸却微微发红。 江容笙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她没多问,只是笑了笑。 年轻人嘛,有点心事正常。 又过了几日,红笺来了。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不施脂粉,看着不像青楼女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 “江姑娘,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开门见山。 江容笙请她进里间,关上门。 红笺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知道你们在查那个采花贼。” 江容笙心头一动。 “你知道什么?” 红笺低着头,声音很轻: “柳恒。他每次来找我,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有时候待不到一刻钟,就急着走。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可他身上有伤,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后背上全是抓痕。” 江容笙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些抓痕……” “像是女人抓的。”红笺抬起头,看着她,“江姑娘,那些被害的姑娘,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你愿意作证吗?” 红笺点点头。 “我愿意。红玉姐在的时候,帮过我很多。她说过,做人要有良心。我……我也想积点德。”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有了红笺的证词,景文远立刻带人去抓柳恒。 可柳恒已经跑了。 柳家的人说,公子前日出门,一直没回来。 景文远冷笑一声,下令全城搜捕。 三日后,柳恒在城外一处破庙里被找到。他躲在佛像后面,浑身发抖,像个丧家之犬。 被抓时,他大喊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柳家的人!我爹是侍郎!” 景文远站在他面前,冷冷道: “你爹是谁,救不了你。” 柳恒被押回大理寺,关进了大牢。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那个衣冠楚楚的柳家公子,竟是害了那么多无辜少女的采花贼。 那些被害女子的家人,纷纷涌到大理寺门口,哭喊着要严惩凶手。 柳家想保人,可证据确凿,保不住。柳侍郎被弹劾教子无方,贬官外放。 柳絮因为绑云雨落的事,也被追究,却被家族送去家庙思过,三年不得回京。 案子了结那天,宣洱亲自来晴雨斋道谢。 他送来一幅自己写的字。 “明察秋毫”。 江容笙接过,笑道:“宣公子太客气了。” 宣洱摇摇头,认真道:“不是客气。若不是你们,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他看向一旁的云雨落,温声道:“云姑娘,受惊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云雨落连忙行礼:“多谢宣公子。” 宣洱走了,铺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春杏凑过来看那幅字,啧啧道:“写得真好。不愧是状元。” 江容笙笑笑,把字收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江容笙正在柜台后理账,见宣洱站在门口,开口道。 “宣公子,请坐。” 宣洱摇摇头,走到云雨落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云雨落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宣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宣洱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 “云姑娘,那日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云雨落愣住了。 宣洱的声音有些涩:“柳恒是我多年的好友。我竟不知……我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他做那些事,还故意栽赃给我,让你受这场无妄之灾。我……” 他说不下去了。 云雨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宣公子,这不怪你。人心隔肚皮,谁也看不透。” 宣洱苦笑:“可终究是因我而起。” 江容笙走过来,温声道:“宣公子,你也是受害者。何必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 宣洱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告辞离去。 春杏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宣公子人挺好的,怎么摊上这种朋友?” 云雨落没说话,只是继续擦架子。 可心里,却想起景文远那双冷冷的眼睛。 那个人,也是好友吗? 柳恒的案子了结后,京城平静了好一阵子。 那些被害女子的家人,虽然伤心,却也得了些安慰。 凶手伏法,冤屈得雪。柳家倒了,柳侍郎被贬出京,柳絮被送去家庙思过,听说走的那天哭得死去活来,可没人同情她。 晴雨斋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每日清晨开门,傍晚打烊,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春杏依旧爱偷懒,云雨落依旧能干,小怜依旧安静,成子依旧放了学就来帮忙,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写得满脸都是墨。 江容笙看着这些,心里踏实。 这日午后,铺子里清闲下来。春杏在打盹,小怜在学认字,云雨落在擦架子。江容笙在柜台后理账,忽然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 抬头一看,是景文远。 他穿着便服,一身玄色的袍子,衬得人更加清冷。他走进来,目光扫过铺子,在云雨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景大人?”江容笙站起身,“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景文远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 “给云姑娘的。” 江容笙一愣,看向云雨落。 云雨落也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景文远没有多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案子结了,你们安心。” 说完,他推门离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春杏蹭地站起来,冲到柜台前。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快打开看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兰花玉簪 “自己打开。” 云雨落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的,通体温润,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平安吉祥。” 春杏哇了一声:“景大人送的!雨落,景大人送你簪子!” 云雨落的脸更红了,把盒子盖上,塞进袖子里。 “别瞎说。人家就是……就是随便送的。” 春杏嘻嘻笑:“随便送?随便送怎么不送给我?” 云雨落说不过她,拿着抹布跑了。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有些事,不用多说。 又过了几日,红笺来了。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进门,就朝江容笙行了个礼。 “江姑娘,我来辞行。” 江容笙一愣:“辞行?你要去哪儿?” 红笺轻声道:“我赎身了。用这些年攒的银子,把自己赎出来了。” 江容笙又惊又喜:“太好了!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我想回乡下去。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够我一个人过活了。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仇都不报,什么怨都不记。” 这话,听着耳熟。 江容笙想起红玉最后说的话。 “我想和小玉,和李云那个傻子,一起过普通的日子。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仇都不报,什么怨都不记。” 她握住红笺的手,轻声道:“红笺,谢谢你。” 红笺摇摇头:“是我该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这辈子都出不了那个火坑。” 她看向一旁的小怜,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小怜,好好活着。红玉姐在天上看着你呢。” 小怜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红笺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 天气热了起来,院中的蔷薇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热闹。春杏每日都要摘几朵插在瓶里,说是看着心情好。 小怜的画越来越好了。她画的第一把扇子,是一对姐妹花,画的是她和红玉。江容笙把那把扇子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夸。 成子的功课也越来越好。先生说他明年一定能考中童生。云雨落听了,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这日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云雨落。 她抱着膝盖,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江容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云雨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云雨落忽然开口: “姑娘,你说,景大人为什么要送我簪子?” 江容笙看着她,轻声道:“你觉得呢?” 云雨落摇摇头:“我不知道。他那人,冷冰冰的,话也不多说。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江容笙笑了:“有些人,看着冷,心里未必冷。” 云雨落低下头,不说话。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雨落,不管他怎么想,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云雨落抬起头。 “你值得被喜欢。不管是谁,喜欢你,都是他的福气。” 云雨落的眼眶红了。 “姑娘……”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别想那么多。该来的,总会来的。” 云雨落点点头,靠在她怀里。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翌日清晨,江容笙起来时,发现铺子里多了个人。 景文远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云雨落站在一旁,脸微微发红,手足无措。 春杏躲在后院门口,偷偷往这边看,笑得一脸暧昧。 江容笙走过去,笑道:“景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景文远放下茶盏,站起身。 “路过,看看。” 他看了云雨落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春杏从后院冲出来,拉着云雨落的手:“雨落雨落!景大人来看你了!” 云雨落甩开她的手,脸更红了。 “别瞎说!人家说了是路过!” 春杏嘻嘻笑:“路过?从大理寺到这儿,得绕多大一圈?这也叫路过?” 云雨落说不过她,转身跑进里间。 江容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望江楼的招牌菜。春杏欢呼着去摆碗筷,小怜和成子也凑过来。云雨落从里间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几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 柳絮的事,是言卿卿带来的消息。 这日午后,她风风火火地冲进铺子,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喝,喝完一抹嘴,开始滔滔不绝。 “你们知道吗?柳絮被她外祖母关起来了!” 春杏眼睛一亮:“真的?” 言卿卿点头,一脸幸灾乐祸:“真的真的!她外祖母刘老夫人,那可是个拎得清的。柳絮她娘死得早,她爹娶了继室,刘老夫人心疼外孙女,一直把她接在身边养着。这回倒好,她惹出这么大的事,刘老夫人脸上挂不住,直接把人关在院里,不许出门。” 江容笙听着,没有说话。 言卿卿继续道:“听说柳絮在府里闹呢,天天摔东西骂人,非要刘老夫人去求宣家娶她。说什么只要宣洱娶了我,流言就不攻自破。” 春杏撇嘴:“她也配?” 言卿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刘老夫人被她气得够呛,前几天直接晕过去了。刘家人一看,这还得了?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人送回她爹那儿去了。” 江容笙心头一动:“送回她父亲那儿?” 言卿卿点头:“对。她爹虽然被贬了,人还在。听说她那个继母,之前一直装得贤良淑德,如今也不装了。柳絮回去,有她受的。” 春杏拍手称快:“活该!” 云雨落在一旁,轻声道:“她……也挺可怜的。” 言卿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雨落,你心太善了。她绑你的时候,可没觉得你可怜。” 云雨落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试探 柳絮的事,后来断断续续有些消息传来。 她继母果然不是善茬。之前柳侍郎在时,她装得贤良淑德,对柳絮客客气气。如今柳侍郎被贬,柳絮又惹了这么大的祸,她索性不装了。 吃穿用度一减再减,下人撤了大半,住的院子也从正院挪到偏院。柳絮闹过,哭过,骂过,可没用。她爹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她? 她写信给外祖母,信被继母扣下。她想逃,门口有人守着。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春杏听说了,啧啧道:“活该。让她害人。” 云雨落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江容笙看着她,知道这丫头心软,也不多说。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走错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七月。 天气越来越热,铺子里放了两个冰盆,才勉强凉快些。春杏天天嚷着热,恨不得泡在冰水里。小怜倒是不怕热,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画画。 绿珠的肚子越来越大,苏言卿紧张得不行,每日亲自送补品来,恨不得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守着。江容笙每次去看她,她都笑着说没事,可江容笙看得出来,她也紧张。 这日傍晚,齐闵玉又来了。 他如今来得勤,隔三差五就来坐坐。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些用的,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江容笙知道,他是想多陪陪自己,把过去那些年补回来。 今日他脸色不太好,进了门也不说话,只是坐着喝茶。 江容笙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爹,怎么了?” 齐闵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崔延序那小子,我让人查了查。” 江容笙心头一紧:“您查他做什么?” 齐闵玉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笙笙,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他的底细,爹总得摸清楚。”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闵玉继续道:“查出来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家世清白,为官清廉,不贪不占,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就是……” “就是什么?” 齐闵玉叹了口气:“就是太年轻。有些事,他未必扛得住。” 江容笙明白了。 父亲还是不放心。不放心崔延序能不能护住她。 “爹,”她握住齐闵玉的手,“他行的。” 齐闵玉看着她,眼中有着心疼。 “笙笙,你娘当年,爹也觉得自己行。” 江容笙沉默了。 齐闵玉拍拍她的手,站起身。 “行了,爹走了。你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姓崔的,让他明天来见我。” 翌日,崔延序去了齐闵玉的别院。 去的时候天还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容笙在院中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崔延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你爹让我办了几件事。办好了,他就松口。” 江容笙心头一紧:“什么事?” 崔延序拉着她坐下,轻声道: “都是些难题。有的是朝堂上的,有的是私底下的。有一个,是要我查清楚柳恒和朝中那些人来往的底细。” 江容笙愣住了。 “这……这怎么查?” 崔延序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 “已经查到了。” 江容笙瞪大眼睛。 崔延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她。 “柳恒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和他一起干过不少龌龊事。这些证据,足够把他们一锅端了。” 江容笙看着那些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你怎么查到的?” 崔延序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狡猾。 “宣洱帮的忙。”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宣洱和柳恒曾是好友,对柳恒的事知道得比旁人多。柳恒被抓后,他肯定也想查清楚,到底还有谁参与其中。 “他为什么要帮你?” 崔延序看着她,认真道: “因为他欠你的。欠云雨落的。他想还。” 江容笙沉默了。 又过了几日,齐闵玉再次登门。 这次他脸色好了许多,见了崔延序,居然点了点头。 “那几件事,办得不错。” 崔延序拱手:“齐王过奖。” 齐闵玉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和江容笙说了几句话,又走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齐王爷这是……同意了?” 江容笙摇摇头:“不知道。” 可心里,却隐隐有了期待。 八月初,齐闵玉又找崔延序喝酒。 这次是在齐闵玉的别院,就他们两个人。喝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崔延序回来时,眼眶有些红。 江容笙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 崔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你爹说,婚事他同意了。” 江容笙愣住了。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他说。” “那小子,还行。” 江容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崔延序怀里,又哭又笑。 崔延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容笙,咱们可以成亲了。” 江容笙点点头,泪流满面。 消息传开,晴雨斋热闹了好一阵子。 春杏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盘算着要做多少道菜。云雨落也笑了,拉着江容笙的手,说“姑娘终于熬出来了”。 小怜在一旁抿嘴笑,成子跑来跑去,喊着“容笙姐姐要成亲了”。 绿珠挺着大肚子来了,拉着江容笙的手,眼眶红红的。 “容笙,真好。”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姐姐,你也要生了。咱们都要好好的。” 绿珠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 齐闵玉同意婚事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仔细看去,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了。 春杏干活更起劲了,每天哼着小曲儿,把铺子里里外外擦得锃亮。她说,姑娘要出嫁了,得让铺子漂漂亮亮的,让来的人都夸。 云雨落话依旧不多,可眼里有了光。她开始跟着绿珠学绣花,说要给江容笙绣一对枕套,出嫁时用。绣得不好,拆了绣,绣了拆,手指头上全是针眼,她却一点都不嫌疼。 小怜画了一幅画,是晴雨斋的全景。门口站着几个人,有江容笙,有崔延序,有春杏,有云雨落,有她自己,还有成子。每个人都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 成子把这幅画挂在墙上,天天看,越看越美。 齐闵玉来得更勤了。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有时是绸缎,有时是首饰,有时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江容笙说太多了。他不听,说“我闺女出嫁,这点东西算什么”。 崔延序也忙了起来。每日下朝后就来,有时陪江容笙说说话,有时帮着铺子里干活,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她。春杏笑他,他也不恼,只是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安稳,藏着说不出的温暖。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苏念 这日傍晚,绿珠来了。 她挺着大肚子,走得慢,苏言卿在一旁扶着,紧张得不行。江容笙连忙迎上去,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人传个话,我去看你就行。” 绿珠摇摇头,笑道:“天天闷在屋里,快憋坏了。出来走走。” 她拉着江容笙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 “容笙,真好。” 江容笙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姐姐,你也要生了。到时候我陪着你。” 绿珠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苏言卿催了好几遍,绿珠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春杏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绿珠姑娘肚子那么大了,是不是快生了?”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也有些紧张。 算日子,就是这几天了。 深夜。 江容笙已经睡了,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苏言卿派来的人,说绿珠发动了,让江容笙快去。 江容笙匆匆披上衣裳,跟着来人往苏府跑。 到的时候,产房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苏言卿急得团团转,脸上全是汗。见江容笙来,他像见了救星,一把拉住她。 “江姑娘,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江容笙拍拍他的手,掀帘进了产房。 绿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产婆在一旁忙活,见她进来,连忙让开。 “姑娘,这位夫人胎位不正,不太好生……” 江容笙心头一紧,走过去握住绿珠的手。 “姐姐,我在这儿。” 绿珠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容笙……别怕……我没事……” 江容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姐姐,你用力,咱们一起。” 绿珠点点头,咬着牙,使劲。 一次,两次,三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还是出不来。产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言卿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江容笙握着绿珠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她心里害怕极了,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不停地给她打气。 “姐姐,再试一次。就一次。” 绿珠看着她,眼中有着泪光。 “容笙……要是……要是我……” “不许说!”江容笙打断她,“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看着孩子长大,还要看着她出嫁,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绿珠握紧她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在锦州时一模一样。温柔,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我再试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夜空。 产婆惊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姑娘!” 江容笙的眼泪夺眶而出。 绿珠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却带着笑。 “容笙……是个姑娘……” 江容笙点点头,泣不成声。 苏言卿冲进来,跪在床边,抱着绿珠,又哭又笑。 绿珠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产婆把洗干净的孩子抱过来,放在绿珠身边。小小的一个人,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正香。 绿珠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叫念儿吧。”她轻声道,“苏念。” 苏言卿点点头,握着她的手。 “好,念儿。” 江容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念儿。思念的念。 思念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孩子,会是被爱着长大的。 绿珠母女平安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晴雨斋。 春杏高兴得跳起来,嚷嚷着要去看小宝宝。云雨落也笑了,说等绿珠姐姐养好了,咱们一起去。 小怜画了一幅画,是一只母鸡带着小鸡,说要送给念儿。 成子凑过来,眨巴着眼睛:“容笙姐姐,我能去看小宝宝吗?” 江容笙笑着摸摸他的头:“能。等过几日,带你们一起去。” 成子高兴得直蹦。 过了几日,江容笙带着春杏她们去看绿珠。 绿珠坐在床上,脸色好多了,怀里抱着念儿,轻轻摇着。见她们来,笑着招呼。 春杏凑过去看念儿,啧啧道:“真小啊,像只小猫。” 云雨落也凑过去,小声道:“真好看。” 小怜在一旁画画,画的是绿珠抱着念儿的样子。 成子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忽然说:“绿珠姐姐,念儿长大了,能嫁给我吗?” 众人都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绿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点着他的鼻子说:“等你考中状元,再来求亲。” 成子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一定考中状元。” 春杏笑得直不起腰:“就你?还状元?” 成子不服气:“怎么不行?先生都说我聪明!” 屋里笑成一团,暖意融融。 从苏府回来,天已经黑了。 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着这些年的种种。 从锦州到京城,从孤身一人到有了这么多家人。从不知来处到有了父亲,从不敢爱到有了崔延序。 一路走来,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罪。可如今回头看去,那些苦,那些罪,好像都值了。 “容笙。” 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想这些年。” 崔延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江容笙忽然开口: “延序,你说,娘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崔延序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能。一定能。” 江容笙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一定在看着我。看着我有爹了,有你了,有这么多家人了。她一定……一定很高兴。”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容笙,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江容笙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月。 天气渐渐凉了,院中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春杏每日都要摘些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酿,整个院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成子读书更用功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先生说,他明年考童生,十拿九稳。云雨落听了,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第一百二十章 酒后吐真言 云雨落的绣活也越做越好了。那对枕套终于绣完,上面是一对鸳鸯,戏水于莲花之间。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但看着就让人喜欢。 江容笙接过枕套,看了又看,眼眶有些发热。 “雨落,谢谢你。” 云雨落摇摇头,小声道:“姑娘对我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江容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了。” 小怜的画也越画越好。她画的那幅《晴雨斋全家福》,被江容笙裱起来,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来的人看了,都夸画得好。 景文远偶尔会来,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坐着喝茶,偶尔看看云雨落。云雨落被他看得脸红,低着头干活,耳朵却红红的。 春杏私下跟江容笙嘀咕:“姑娘,景大人是不是喜欢雨落啊?” 江容笙笑笑:“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咱们别瞎猜。” 春杏嘟着嘴,却也不再问了。 九月底,齐闵玉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没空手,带了一卷图纸。 “笙笙,看看这个。” 江容笙展开图纸一看,愣住了。 是一座宅子的图纸。三进三出,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爹,这是……” 齐闵玉捋着胡须,笑道:“给你的嫁妆。爹让人在京中寻了块好地,给你盖座宅子。以后你和崔延序住,离晴雨斋也近,方便你回来。” 江容笙的眼眶红了。 “爹,这太多了……” 齐闵玉摇摇头:“不多。爹欠你十八年的,这点算什么。” 江容笙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泣不成声。 齐闵玉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哭什么。爹高兴。” 夜里,江容笙又拿出那支金钗。 月光下,金钗依旧泛着幽幽的光。凤眼处的红宝石,依旧明亮如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匣子里。 进了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院中的桂花早已谢尽,只剩下满树绿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春杏把那些晒干的桂花收进罐子里,说是留着冬天做桂花糕吃。 晴雨斋的生意依旧红火。天气冷了,来买伞的人多了,来买扇子的人也不少。 江容笙每日依旧忙碌,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期待。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还有小半年。可该准备的,已经开始准备了。 齐闵玉送来的那张宅子图纸,江容笙看了无数遍。三进三出的院子,前后都有花园,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可以种荷花。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足够住下一大家子人了。 “姑娘,”春杏凑过来看图纸,啧啧道,“这宅子可真大。以后你和崔大人住在这儿,我们还能来串门不?” 江容笙笑了:“怎么不能?你们想来随时来,东厢房给你们留着。” 春杏高兴得直拍手。 云雨落在一旁抿嘴笑,小怜也弯了弯嘴角。 成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容笙姐姐,有人送信来!” 江容笙接过信,打开一看,是红笺寄来的。 信写得不长,就几行字: “江姑娘,我已平安回到家乡。老家的几亩薄田还在,屋子也还能住。隔壁的婶子帮我收拾了,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这里日子清苦,却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里踏实得很。 替我谢谢云姑娘,谢谢小怜。告诉她们,好好活着,替我和红玉姐,也替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好好活着。 红笺拜上。” 江容笙看完,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信递给云雨落和小怜。两人凑在一起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红笺姐姐过得好,真好。”小怜小声道。 云雨落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傍晚时分,崔延序来了。 他今日脸色不错,进门就拉着江容笙的手,笑道:“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齐王让人送来了聘礼单子。”崔延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 江容笙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单子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名贵药材,足足有上百项。 “这……这也太多了。” 崔延序笑了:“我也说太多了,齐王不听。他说,他闺女出嫁,这点东西算什么。”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单子,眼眶发热。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轻声道:“容笙,你爹是真的疼你。”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夜里,齐闵玉来了。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脚步有些踉跄。江容笙连忙扶他坐下,让春杏去煮醒酒汤。 齐闵玉摆摆手,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笙笙,爹有话跟你说。” 江容笙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爹,您说。” 齐闵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娘……我从来没跟你好好说过你娘。” 江容笙心头一动,没有说话。 齐闵玉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变得悠远。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那年我去江南办差,路过那个镇子,在河边看见她在洗衣裳。”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像画里的人。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容笙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卖到镇上的。她不说自己是哪里来的,只说回不去了。我问她家在哪里,她摇摇头,说很远很远。我问她想不想回去,她想了很久,说想,可回不去了。” 齐闵玉的声音有些涩。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看上了她,就想娶她。可她不乐意。她说,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念想。可我不听。我……我强娶了她。”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恨了我很久。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躲。我那时还不明白,觉得自己对她好,她迟早会接受的。可我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用好就能弥补的。” 江容笙握住他的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礼物 齐闵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后来有了你。她对你,是真的好。抱着你,喂你吃饭,哄你睡觉,给你唱歌。我看得出来,她慢慢变了。有时候她会看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恨,而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再后来,你三岁那年,她病了。病得很重。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笙笙。你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齐闵玉闭上眼,眼泪流个不停。 “可我……我没做到。” 江容笙将他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爹,不是你的错。” 齐闵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笙笙,爹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崔延序那小子,跟我年轻时不一样。他比我强。他能护住你。” 江容笙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知道,爹。” 齐闵玉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着欣慰。 “好好过日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江容笙点点头,泣不成声。 送走齐闵玉,江容笙在院中站了很久。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墙角那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母亲爱她。很爱很爱。 这就够了。 “容笙。” 崔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别冻着。”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延序,我娘她……一定很好看。” 崔延序点点头。 “嗯。你就像她。” 江容笙抬头看他:“你见过?” 崔延序笑了:“没见过。但看你,就知道了。” 江容笙愣了愣,随即笑了。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残留的香气。 翌日,晴雨斋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是言卿卿。 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往桌上一拍。 “江姑娘,快看看这个!” 江容笙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是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旁边站着崔延序,也是一身喜服,正低头看着她。 画得不算精致,却有一股子鲜活劲儿,看着就让人高兴。 “这……”江容笙愣住了。 言卿卿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画的!怎么样?” 江容笙哭笑不得:“言姑娘,你还会画画?” 言卿卿脸微微一红:“学着呢,刚学没多久。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江容笙看着那幅画,心里暖暖的。 “不嫌弃。这是最好的礼物。” 言卿卿高兴得直跳。 春杏凑过来看,啧啧道:“言姑娘,你把我画哪儿了?” 言卿卿一愣,挠挠头:“哎呀,忘了。” 春杏佯装生气:“不行不行,得补上!” 言卿卿连连点头:“好好好,补上补上。把你们全画上!” 屋里笑成一团,暖意融融。 腊月里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中的雪人堆了又化,化了又堆。春杏说,这雪人跟咱们有缘,化不了,化了咱们再堆。 成子读书更用功了。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背书。下了学回来,也不出去玩,趴在柜台上写大字,一写就是大半个时辰。云雨落心疼他,让他歇歇,他摇摇头,说先生告诉他笨鸟先飞。 “你哪笨了?”云雨落戳戳他的额头,“先生不是夸你聪明吗?” 成子嘿嘿一笑,继续写。 江容笙看在眼里,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背后,往往藏着什么。 这日傍晚,成子回来得比平时晚。 云雨落站在门口张望,天都快黑了,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跑来。成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也皱巴巴的。 “怎么这么晚?”云雨落迎上去,拉着他的手,“摔了?” 成子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跑得太急,摔了一跤。” 云雨落仔细看了看他,见他除了衣裳脏些,也没什么伤,便放了心。 “快去洗洗,饭都凉了。” 成子应了一声,跑去后院。 江容笙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孩子刚才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瞬间的抽搐。那不是摔跤的疼,是别的什么。 夜里,江容笙睡不着,起来去院中走走。 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她走到廊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成子。 他抱着膝盖,望着夜空,一动不动。 江容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 成子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容笙姐姐……” 江容笙看着他,轻声道:“成子,今天在学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成子低下头,不说话。 江容笙也不催,只是静静陪着他。 过了很久,成子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有人欺负我。” 江容笙心头一紧。 “谁?” 成子摇摇头:“几个同窗。他们说……说我是野种,装模作样假君子。说我巴结先生,讨好同窗,就是为了让人看得起。”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说,我这种人,就算考上了功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下贱。” 江容笙的拳头握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将成子揽进怀里。 “成子,你听我说。” 成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野种。你是雨落的弟弟,是我的弟弟,是春杏的弟弟。你有家,有姐姐,有疼你的人。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成子的眼眶红了。 “可他们……” “他们嫉妒你。”江容笙打断他,“你聪明,你用功,先生夸你。他们做不到,就欺负你。这种人,不值得你在意。” 成子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容笙姐姐,我真的……真的能考上功名吗?” 江容笙捧着他的脸,认真道: “能。一定能。等你考上了,站得高高的,让那些人仰着头看你。到那时,他们说什么,你还会在意吗?” 成子想了想,摇摇头。 江容笙笑了。 “那就对了。现在受的委屈,都会变成以后的底气。” 成子点点头,靠在她怀里。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帮助 翌日,江容笙让崔延序去打听了一下。 那几个欺负成子的纨绔,都是京中一些小官的儿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仗势欺人。崔延序没出面,只是让人递了句话。第二天,那几个纨绔再没敢招惹成子。 成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些人突然变了脸,见了他绕道走。他也没多想,继续专心读书。 云雨落知道后,拉着江容笙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谢谢你。” 江容笙摇摇头:“谢什么。成子是我弟弟。” 云雨落点点头,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腊月十五,小怜收到了红笺寄来的东西。 是一个布包,包得很仔细,里三层外三层。小怜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一块帕子,还有一封信。 簪子是银的,细细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对小小的蝴蝶。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怜,我是红笺。这些东西,是红玉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交给你。簪子是她攒了许久银子买的,一直舍不得戴。帕子是她自己绣的,说要留给你出嫁时用。信上只有一句话:‘小怜,好好活着。姐姐在天上看着你。’” 小怜看着那封信,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纸上。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小怜靠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 哭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姑娘,我想学画。认真学。” 江容笙点点头。 “好。让绿珠姐姐教你。” 从那以后,小怜像变了一个人。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笔,临摹,一笔一画,认真得让人心疼。绿珠见她有灵气,也乐意教,把毕生所学一点一点教给她。 小怜画得越来越好。她画的第一把扇子,是一对姐妹花。一朵开得灿烂,一朵微微低垂,却紧紧依偎在一起。 江容笙看着那把扇子,心里明白。 那是画的她和红玉。 她把扇子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夸。小怜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思念,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腊月二十,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可举止间透着一股大户人家才有的气度。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小怜身上。 那双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江容笙身后躲了躲。 老妇人走上前,声音颤抖: “孩子,你……你还记得我吗?” 小怜摇摇头。 老妇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是你姨母。你娘是我妹妹。” 小怜愣住了。 江容笙心头一动,连忙请老妇人坐下,倒了茶。 老妇人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慢慢道来。 原来,小怜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父亲姓周,曾是京中一个六品官员。十二年前,周家遭了难。 被人诬陷贪墨,满门抄斩。小怜的母亲拼死把她托付给一个老仆,让她逃出去。那老仆带着她逃到城外,却被追兵追上。老仆死了,她被人贩子捡了去,辗转卖到了醉香楼。 “你娘是我唯一的妹妹。”老妇人拉着小怜的手,老泪纵横,“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找了你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前些日子,听说醉香楼有个姑娘叫小怜,生得像我妹妹,我就来看看……”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和小怜有七八分相似。 小怜看着那张画像,眼泪也流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这些事,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孩子,”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期盼,“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你外祖家还在,虽不如从前,但养活你还是可以的。” 小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江容笙。 江容笙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小怜,你想去吗?” 小怜摇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她的声音很轻,“我只记得红玉姐姐,只记得姑娘,只记得春杏姐姐,雨落姐姐,成子弟弟。这里才是我的家。” 老妇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没有强求,只是点点头。 “好,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留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些银两,说是给小怜的。小怜不肯收,她执意留下。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小怜一眼。 “孩子,你长得真像你娘。” 说完,她推门而去。 小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江容笙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小怜,你做得对。” 小怜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我是不是很没良心?” 江容笙摇摇头。 “不是。家不是天生的,是慢慢处的。谁对你好,你心里有数。” 小怜点点头,靠在她怀里。 窗外,暮色渐沉。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 腊月里的京城,年味渐浓。 街上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灯笼的,热闹得很。晴雨斋也忙着准备过年,春杏带着云雨落和小怜,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花贴了,灯笼挂了,处处透着喜气。 成子依旧每日去学堂,读书用功得很。 自从那日后,那几个欺负他的纨绔消停了一阵子。可这日,又出了事。 那日午后,景文远正好路过学堂。 他本是去大理寺办差,绕了个道,替人送些东西给学堂的先生。东西送到,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成子。 “怎么?还敢来上学?”为首的一个胖小子推了成子一把,“上次让你逃了,这回可没这么便宜!” 成子被推得踉跄几步,却咬着牙站稳了,一言不发。 另一个瘦高的男孩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装什么装?以为自己有人撑腰了?告诉你,在这学堂里,我们说了算!” 成子看着他,忽然开口: “先生说过,欺凌同窗,是为不耻。” 那几个男孩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不耻?你一个野种,跟我们谈什么不耻?” 胖小子一拳挥过去,成子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打中。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抓住了那胖小子的手腕。 胖小子一愣,抬头看去。 景文远站在他面前,那张清冷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他松开手,那胖小子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大人……”几个男孩吓得脸都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景哥哥 景文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他们。 几个男孩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成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景文远。 “景哥哥……” 景文远低头看他,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没事吧?” 成子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景文远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给你的。” 成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砚台,石质细腻,雕工精致。他愣住了。 “景叔叔,这……” 景文远没有解释,只是道:“好好读书。”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成子抱着那方砚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成子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纨绔,如今低着头,红着脸,一声不吭。他心里有些复杂,却没有得意,也没有记恨。 散学后,成子抱着那方砚台,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云雨落正在铺子里帮忙,见他回来,笑着迎上去。 “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成子把砚台举起来给她看。 “姐,你看!景叔叔送我的!” 云雨落愣住了。 那砚台一看就不便宜,石质细腻,雕工精致,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她心里有些慌,这孩子怎么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成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成子摇摇头,认真道:“景叔叔说,让我好好读书。” 云雨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拉着成子出了门。 两人来到大理寺门口。 云雨落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让守卫通报。 等了约莫一刻钟,景文远出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看见云雨落,目光微微一闪。 “何事?” 云雨落拉着成子上前,行礼道: “景大人,今日的事,多谢您。成子不懂事,收了您这么贵重的礼,我们……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景文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不必谢。” 云雨落抬起头,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景……景大人……” 景文远收回目光,淡淡道: “那砚台,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他用正好。” 说完,他转身回了衙门。 云雨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成子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姐,景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云雨落脸一下子红了。 “别瞎说!” 成子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云雨落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却全是那双眼睛,那句“不必谢”,还有那个称呼。 景大人。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称呼。 景哥哥。 如果叫出来,会是什么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 夜里,成子趴在床边,看着姐姐。 “姐,我以后也要当官。” 云雨落回过神,看着他。 “当什么官?” “当清官。”成子认真道,“像景叔叔那样,帮穷人申冤,抓坏人。让那些欺负人的人,都怕我。”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姐姐等你。” 成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憧憬。 那几个欺负成子的纨绔,回家后着实吓得不轻。 被景文远抓住手腕的那个胖小子,回去后手腕青了一圈,他爹娘问起来,他只敢说是自己摔的。可这事儿瞒不住。 学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第二天一早,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就聚在了一起。 胖小子的爹姓钱,是个七品小官,在工部当差。瘦高个儿的爹姓孙,也是个八品,在礼部打杂。还有个孩子的爹姓李,在五城兵马司当个小头目。 “听说了吗?昨儿个大理寺卿亲自去了学堂。” “可不是嘛,听说还送了那个野种一方砚台。” “这还了得?咱们孩子被打被骂,还得忍气吞声?” 几个人越说越气,一合计,决定去学堂讨个说法。 “大理寺卿又怎样?咱们孩子也是官家子弟,凭什么受这委屈?” 钱大人一拍桌子:“走!今儿个非得让那小子给咱们孩子道歉不可!”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学堂。 正是午休时分,成子一个人在学堂后院的廊下坐着,手里捧着书,看得认真。那方砚台就放在旁边,他时不时看一眼,眼里带着珍惜。 钱大人第一个冲进来,看见成子,冷笑一声。 “就是这小子?” 成子抬起头,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心头一紧。 “你们是……” 孙大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云成?那个让我儿子受伤的小子?” 成子站起身,退后一步,背抵着墙。 “我没有打他们。是他们先动的手。” “先动手?”钱大人冷笑,“我儿子手上那青印,不是你打的?” 成子摇摇头,镇定道:“是那位大人拦住了他。我没有动手。” “那位大人?”钱大人哼了一声,“你说大理寺卿?他凭什么管这闲事?你算什么东西?” 成子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他不想给景哥哥惹麻烦。 钱大人见他这副样子,更来劲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算什么,我来说。” 钱大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看见景文远站在后院门口,一身玄色官服,面色清冷,目光如刀。 钱大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景、景大人……” 景文远没有看他,只是走进来,在成子身边站定。他低下头,看了成子一眼。 “没事吧?” 成子摇摇头,眼眶却有些红。 景文远点点头,这才抬起头,看向那几个人。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钱大人、孙大人、李头目三人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景大人,误会,误会……”钱大人连忙摆手,“我们就是来看看,看看……” 景文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害怕。 孙大人腿都软了,拉着钱大人的袖子,小声道:“走吧走吧……” 钱大人连连点头,一边往后退,一边陪着笑脸: “景大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那孩子……那孩子以后绝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保证,保证!” 说完,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成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抬起头,看向景文远。 “景叔叔,谢谢你。” 景文远低头看他,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 “好好读书。”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成子站在原地,抱着那方砚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一年 消息传到晴雨斋时,已经是傍晚。 云雨落正在擦架子,听成子说完,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景大人又救了你?” 成子点点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云雨落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想起那句“不必谢”,想起那方砚台。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了。 可她不敢想。 夜里,云雨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景文远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护着成子。他低头看成子,那眼神冷冷的,却让人安心。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好好读书”。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就多了些什么。 景大人…… 不,景哥哥。 这个称呼在心里转了一圈,她的脸就红了。 “雨落?”隔壁床传来小怜迷迷糊糊的声音,“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云雨落吓了一跳,连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没、没什么。睡吧。” 小怜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着了。 云雨落缩在被子里,心跳如鼓。 第二天一早,云雨落去了大理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想着,要道谢。人家帮了成子两次,总该当面说声谢谢。 可站在门口,她又犹豫了。 万一人家觉得她烦呢?万一人家根本不想见她呢? 正犹豫着,门开了。 景文远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官服,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看见云雨落,他脚步顿了顿。 “有事?” 云雨落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行礼: “景大人,昨日的事,多谢您。成子他……他又给您添麻烦了。” 景文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不必谢。” 又是这三个字。 云雨落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景文远忽然开口: “以后有事,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了衙门。 云雨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那句“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是客套,还是…… 她不敢想。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晴雨斋门口忽然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 春杏探头一看,脸色变了。 门口不知何时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江容笙出身不清白,早年流落教坊司,身子早就不干净了,根本不配嫁入崔家。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那张纸,冲进铺子。 “姑娘!你看!” 江容笙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平静得很。 春杏急得直跺脚:“姑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江容笙摇摇头:“有什么好气的?跳梁小丑罢了。” 话音刚落,崔延序走了进来。 他看见春杏手里的纸,伸手接过,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人。 那些人被他一看,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崔延序缓缓开口: “我崔延序娶妻,娶的是她这个人。她的过去,我比谁都清楚。那些风言风语,谁要信,尽管信。谁要有意见,尽管来找我。” 他把那张纸撕成碎片,扬在空中。 纸片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渐渐散了。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崔延序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事情却没完。 崔延序让谢贞帮忙查,那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谢贞查了三天,查到了源头。 是周家的小姐。 周小姐的爹是御史,在朝堂上也曾弹劾过崔延序。周小姐自己,则一直爱慕崔延序,想着凭自家的门第,嫁入崔家是早晚的事。 可崔延序辞官又复职,兜兜转转,最后娶的竟是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 她不甘心,便让人散布谣言。 查出来后,言卿卿第一个跳了起来。 “周家那个小贱人!敢欺负我姐姐!” 她二话不说,带着人冲去周家,把周小姐堵在屋里,骂了个狗血淋头。周小姐又羞又气,哭得稀里哗啦,却不敢还嘴。 齐闵玉知道后,更是直接上了折子,参了周御史一本。说他教女无方,纵女行恶,败坏风俗。 周御史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拎着女儿,亲自登门道歉。 晴雨斋门口,周御史带着周小姐,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周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御史连连拱手:“江姑娘,崔大人,小女年幼无知,做出这等糊涂事,还望二位大人大量,饶她这一回。” 江容笙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小姐,淡淡道: “周大人,令嫒不小了。该懂事了。” 周御史脸都红了,连连称是。 崔延序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周御史又说了许多好话,见他们始终不松口,只好拉着女儿灰溜溜地走了。 春杏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活该!” 云雨落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江容笙摇摇头,转身回了铺子。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值得记在心里。 腊月二十九,晴雨斋贴上了新的春联。 上联:晴雨斋中春意暖 下联:扇伞画里岁月长 横批:平安喜乐 春杏念了好几遍,美滋滋地说:“这联儿真好,谁写的?” 江容笙指了指崔延序。 春杏哇了一声:“崔大人写的?那可得裱起来!” 崔延序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星星。 崔延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江容笙轻声道:“想这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认了父亲,破了案子,有了妹妹,有了弟弟。有惊,有险,有泪,也有笑。 崔延序将她拥进怀里。 “以后会更好的。” 江容笙点点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过年 过了腊月二十九,转眼就是除夕。 晴雨斋一大早就忙活开了。春杏带着云雨落和小怜,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花贴得整整齐齐,灯笼挂得红红火火。成子也没闲着,跑进跑出,帮着递东西,累得满头是汗。 江容笙在厨房里帮着王婶准备年夜饭。炖鸡、烧鱼、蒸肉、炒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崔延序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的,被江容笙笑着赶了出去。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崔延序也不恼,笑着去了前院,和成子一起贴春联。 那副“晴雨斋中春意暖,扇伞画里岁月长”的联儿,贴在大门两侧,红底黑字,分外精神。 成子仰着头看了半天,问:“崔大哥,这联儿是你写的?” 崔延序点点头。 成子羡慕道:“写得真好。我什么时候也能写这么好?” 崔延序摸摸他的头:“多练。以后你写的,会比我还好。” 成子认真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齐闵玉来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就往桌上放。打开一看,全是吃的。 腊肉、腊肠、风鸡、板鸭,还有几坛好酒。 “爹,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江容笙哭笑不得。 齐闵玉摆摆手:“过年嘛,多点好。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一家人”三个字,让江容笙眼眶有些发热。 她点点头,拉着齐闵玉坐下。 天快黑时,绿珠和苏言卿也来了。绿珠抱着念儿,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苏言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脸紧张,生怕绿珠摔着碰着。 春杏迎上去,接过念儿,抱在怀里左看右看。 “哎呀,念儿又胖了!小脸蛋圆嘟嘟的,真好看!” 小怜凑过来看,眼里满是温柔。 成子也跑过来,踮着脚看,嘴里嘟囔着:“念儿什么时候长大啊?长大了就能嫁给我了。” 众人哈哈大笑。 绿珠点着他的鼻子,笑道:“等你考中状元再说。” 成子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一定考中!”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 满满一大桌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齐闵玉坐了上座,崔延序和江容笙坐在他两边,绿珠和苏言卿挨着坐,春杏、云雨落、小怜、成子围了一圈。 齐闵玉举起酒杯,环顾四周,眼中有着感慨。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有坏的。可最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顿,看向江容笙,眼眶有些红。 “笙笙,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护住你娘。可最大的幸运,是还能找到你。” 江容笙的眼泪涌了出来。 “爹……” 齐闵玉拍拍她的手,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来,喝酒!”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屋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年夜饭后,众人围坐在一起守岁。 春杏摆出瓜子花生糖果,小怜端来热茶,成子缠着江容笙讲故事。江容笙想了想,讲了一个关于年兽的故事。 成子听得入迷,时不时插嘴问这问那。小怜也认真听着,眼里有着光。云雨落靠在江容笙身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崔延序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齐闵玉喝着茶,偶尔插几句话,脸上一直带着笑。 绿珠抱着念儿,轻轻摇着。念儿醒了一会儿,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然后又睡着了。 苏言卿守在她身边,时不时看看念儿,看看绿珠,眼里满是温柔。 子时,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来了。 春杏第一个跳起来,嚷嚷着要去放鞭炮。成子跟着她跑出去,小怜也跟了出去。院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春杏和成子的欢呼声。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了。 崔延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容笙,新年好。” 江容笙转头看他,眼中有着笑意。 “新年好。”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照亮了两人的脸。 大年初一,晴雨斋难得清闲。 江容笙带着云雨落和小怜,去给齐闵玉拜年。齐闵玉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人发了一个大红包。成子也得了,捧着红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从齐闵玉那儿回来,又去了绿珠家。念儿醒着,睁着大眼睛看人,小怜抱着她,舍不得撒手。 成子凑过来,看着念儿,认真道:“念儿,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娶你。” 绿珠笑得直不起腰。 苏言卿在一旁,脸都黑了。 春杏笑得直拍大腿:“成子,你这么小就想娶媳妇?” 成子不服气:“小怎么了?我以后要考状元,当大官!” 众人又是一阵笑。 初二那天,景文远来了。 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让守卫送了个盒子进来。盒子里是一方砚台,和之前送成子的那方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给云姑娘,新年平安。” 云雨落捧着那个盒子,脸一下子红了。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了一声。 “景大人送的!雨落,景大人又送你东西!” 云雨落把盒子藏到身后,瞪她一眼:“别瞎说。” 春杏嘻嘻笑:“我哪儿瞎说了?你看你看,脸都红了。” 云雨落说不过她,抱着盒子跑进了里间。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些事,不用多说。 初五那日,成子去了学堂。 放假这几天,他一直惦记着功课,初四晚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云雨落笑他,他振振有词:“先生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我不能荒。”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学堂,成子发现那几个纨绔都不见了。 问了问同窗,才知道他们转学了。 “转学了?”成子有些意外。 同窗小声道:“听说他们家里被大人训斥了,说再在这学堂待着,会得罪人。就把他们送到别处去了。” 成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他想起那天景文远站在后院门口,那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心里有些复杂。 可他没有多想,只是坐下来,翻开书本,认真读了起来。 傍晚回来,成子把这事告诉了云雨落。 云雨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成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点喜欢 成子点点头。 “因为景哥哥。” 云雨落看着他,轻声道:“那你以后要怎么做?” 成子想了想,认真道: “好好读书。考功名,当清官。像景叔叔那样,帮穷人申冤,让坏人害怕。” 云雨落摸摸他的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姐姐等你。” 夜里,云雨落又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那方小小的砚台,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盒子上。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冷冷的、不爱说话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正月里的京城,热闹了大半个月,过了元宵才算消停下来。 晴雨斋重新开张那日,江容笙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 春杏端出花生瓜子招待,云雨落忙着添茶倒水,小怜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成子跑前跑后,帮着招呼客人。 开张头一日,生意竟出奇地好。许是过年大家都闲着,许是图个新年新气象,来买扇子的人络绎不绝。江容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欢喜得很。 傍晚打烊时,春杏瘫在椅子上,哀嚎道:“累死了累死了!姑娘,咱们能不能多雇个人?” 江容笙笑了:“雨落和小怜不是人吗?” 春杏嘟着嘴:“她们比我能干,我都要被比下去了。” 云雨落在一旁抿嘴笑,不说话。小怜也弯了弯嘴角。 成子从后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沓纸。 “姐!容笙姐姐!你们看!” 众人凑过去一看,是一篇文章。先生用红笔在文末批了几个字。 “文理通顺,大有长进”。 春杏看不懂,但见成子高兴,也跟着夸:“成子真厉害!” 云雨落接过那篇文章,看了又看,眼眶有些发热。 “成子,你真棒。” 成子嘿嘿一笑,挠挠头。 江容笙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好念书,以后考个状元回来。” 成子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一定考!” 正月十八,景文远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子,落在云雨落身上。 “给你的。” 小厮上前,把食盒放在柜台上。 云雨落愣住了。 春杏凑过来,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几样点心,做得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铺子能买的。 “哇,望江楼的点心!”春杏惊呼,“这得提前好几天订吧?” 云雨落的脸红了。 她看向景文远,想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趁热吃。” 说完,他大步离去。 春杏拉着云雨落的袖子,小声道:“雨落雨落,景大人对你真好!” 云雨落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容笙在一旁看着,笑了笑。 有些事,不用多说。 那几样点心,云雨落没舍得一个人吃。 她分给春杏、小怜、成子,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很久。 春杏一边吃一边啧啧:“真好吃。雨落,景大人对你可真好。” 云雨落瞪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成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忽然道: “姐,景哥哥是不是喜欢你?” 云雨落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别、别瞎说!” 成子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可云雨落心里,却乱成一团。 那点心,是望江楼的。望江楼的点心,要提前好几天订。他什么时候订的?怎么知道她喜欢吃甜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正月二十,绿珠带着念儿来了。 念儿满月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就笑。春杏抱着舍不得撒手,小怜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温柔。 成子踮着脚,看着念儿,认真道: “念儿,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娶你。” 绿珠笑得直不起腰。 春杏打趣他:“成子,你这么小就想娶媳妇,羞不羞?” 成子不服气:“我哪里小了?我以后要考状元,当大官,让念儿过好日子!” 众人又是一阵笑。 绿珠看着成子,眼里有着欣慰。 “成子,好好念书。姐姐等着你考状元。” 成子点点头,认真道:“我一定考!” 夜里,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星星。 崔延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想这些年。” 崔延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江容笙忽然开口: “延序,你说,雨落和景文远,能成吗?” 崔延序想了想,道: “景文远那个人,面冷心热。他若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真的上心了。” 江容笙点点头。 “我看也是。” 崔延序低头看她,眼中有着笑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媒了?” 江容笙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妹妹吗?” 崔延序笑了,将她拥进怀里。 “好,你关心,你关心。”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际,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正月二十五,成子又拿了一篇文章回来。 这次先生批的是文采斐然,后生可畏。 云雨落捧着那篇文章,看了又看,眼泪都掉下来了。 成子慌了,拉着她的手:“姐,你怎么哭了?” 云雨落摇摇头,把他抱进怀里。 “姐高兴。姐太高兴了。” 成子靠在她怀里,小声道: “姐,等我考上了,就让你过好日子。不让你干活了,天天在家享福。” 云雨落笑了,眼泪却止不住。 “好,姐姐等着。” 小怜的画也越来越好了。 她画的那对姐妹花,被江容笙裱起来,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来的人看了,都夸画得好。有人想买,江容笙不卖。 “这是小怜的心血,不卖。” 小怜听了,眼眶红红的,却笑了。 她每天依旧认真画画,认真过日子。偶尔会拿出那支簪子看看,拿出那方帕子摸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说,要让红玉姐姐看见,她过得很好。 正月二十九,景文远又来了。 这次他什么也没带,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云雨落一眼。 云雨落正在擦架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 景文远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云雨落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雨落,景大人又来看你了。” 云雨落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继续擦架子。 可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夜里,云雨落又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那方小小的砚台,和那条手帕。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放在枕边。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红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人凶手 二月里的京城,春意渐浓。 院中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春杏每日都要摘几枝插在瓶里,说是看着心情好。小怜也跟着她摘,两人说说笑笑,院子里热闹得很。 成子的功课越来越好,先生夸他用功,说他明年考童生准没问题。云雨落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云雨落和景文远之间,依旧是那副模样。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他来的时候多了,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 春杏私下跟江容笙嘀咕:“姑娘,景大人和雨落到底怎么回事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人着急。” 江容笙笑了:“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春杏嘟着嘴,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天,江容笙出门去城西看一批新进的扇骨。 那家店是熟人介绍的,说是从南方运来的上等竹子,做扇骨最合适。江容笙想着铺子里存货不多了,便亲自跑一趟。 云雨落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叮嘱道:“姑娘,早些回来。” 江容笙掀开车帘,笑着朝她挥挥手:“知道了。你看好铺子。” 马车辘辘远去,拐过巷口,不见了踪影。 云雨落站在那儿,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江容笙到那家扇骨店时,已经是午后。 掌柜的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江容笙来了,连忙迎上去。 “江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江容笙跟着他进了后院,那里堆着一捆捆的竹子,都是新到的货。周掌柜拿了几捆出来,让她细细挑选。 江容笙一根根看过去,竹节匀称,质地细腻,确实是上等的料子。她挑了一批,和周掌柜谈好价钱,付了定金。 “三日后我让人来取。”她说。 周掌柜连连点头:“好好好,江姑娘放心,货一定给您留着。” 从店里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江容笙上了马车,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杀人了!杀人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掀开车帘往外看。 巷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皱了皱眉,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几个官差冲了过来,把马车团团围住。 “车里的人,下来!” 江容笙愣住了。 她下了车,还没开口,一个官差就上前,把她双手反剪,押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她挣扎着,“我犯了什么事?” 那官差冷笑一声:“犯了什么事?将军夫人死了,有人看见你从将军府后门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容笙脑子里嗡的一声。 将军府?她根本没去过什么将军府! “你们弄错了!”她急道,“我从没去过将军府!” 官差根本不听,把她推进囚车,锁上了门。 囚车颠簸着往前走,江容笙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指认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 消息传到崔府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崔延序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管家脸色发白地冲进来。 “大人,不好了!江姑娘被官府抓了!” 崔延序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什么?!” 管家喘着气,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崔延序听完,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备车,去京兆府!” 京兆府衙门口,崔延序被拦了下来。 “崔大人,府尹大人说了,此案重大,任何人不得探视。”守门的衙役陪着笑脸,态度却很坚决。 崔延序脸色铁青,却知道硬闯没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齐王府。 齐闵玉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见崔延序来,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笙笙怎么会牵扯进命案?” 崔延序沉声道:“有人指认她从将军府后门出来,说她和将军夫人有仇。” “有仇?”齐闵玉瞪大眼睛,“笙笙连将军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有什么仇?” 崔延序摇摇头:“这是陷害。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 齐闵玉沉默了一瞬,咬牙道:“我去找皇上。” 崔延序拦住他:“没用。案子已经报上去了,证据也提交了,皇上不能干预司法。” 齐闵玉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崔延序看着他,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等。等明天升堂,看看到底是什么证据。” 翌日一早,京兆府升堂。 崔延序和齐闵玉以旁听身份坐在堂下。江容笙被押了上来,她穿着囚服,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府尹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油子,见惯了各种案子。他敲了敲惊堂木,开始审问。 “江容笙,有人指认你二月十二酉时三刻,从将军府后门出来。当时将军夫人刚刚遇害,你有何话说?” 江容笙抬起头,声音清朗:“大人,民女从未去过将军府。那日酉时三刻,民女在城西周记扇骨店看货,掌柜的可以作证。” 陈府尹点点头,传周掌柜上堂。 周掌柜上来了,却低着头,不敢看江容笙。 “周掌柜,江容笙所言是否属实?”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大人,江姑娘那日确实来过小店,但……但酉时刚过她就走了。酉时三刻,她不在小店。” 江容笙愣住了。 “周掌柜,我明明是酉时三刻才走的!你……” 周掌柜低着头,不敢看她。 陈府尹又敲了敲惊堂木,传下一个证人。 是个婆子,五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一上堂,就跪下来磕头。 “大人,民妇亲眼看见的!那日酉时三刻,民妇从将军府后门路过,看见这位姑娘从里面出来,神色慌张,衣裳上还有血迹!” 堂下一片哗然。 江容笙瞪大眼睛:“你胡说!我根本没去过将军府!” 那婆子一脸无辜:“民妇没有胡说,民妇亲眼看见的。民妇还捡到一块帕子,就是她掉在地上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宣判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呈了上去。 陈府尹接过帕子,仔细端详。那是一块素白的帕子,一角绣着一个“笙”字。 “江容笙,这可是你的帕子?” 江容笙看着那块帕子,脸色变了。 那是她的帕子。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明明记得,帕子一直放在铺子里,怎么会……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有个客人来买扇子,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她用那块帕子帮忙擦过。后来客人走了,帕子就放在柜台上,她忘了收。 是谁拿走了? 她看向堂下,崔延序正盯着那块帕子,脸色铁青。 陈府尹又问:“江容笙,你和将军夫人可有仇怨?” 江容笙摇头:“民女从未见过将军夫人,何来仇怨?” 那婆子又开口了:“大人,民妇听说,将军夫人之前想在城东开一家扇子铺,抢了这位姑娘的生意。两人有过争执。” 江容笙愣住了。 将军夫人要开扇子铺?她从未听说过。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陈府尹又传了几个证人上来。有说见过她和将军夫人争吵的,有说她曾在背地里骂将军夫人的,有说她为了生意不择手段的。 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江容笙站在堂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指认她,心里冰凉冰凉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可她没有证据。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 周掌柜做了伪证。那婆子是个托儿。那些人,都是被收买的。 可她说出来,谁会信? 陈府尹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便宣布退堂,三日后宣判。 江容笙被押回大牢时,崔延序终于争取到了一次探视的机会。 隔着栅栏,两人相望。 江容笙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没有哭。 “延序,我没杀人。” 崔延序点点头。 “我知道。” 他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等我。”他说。 江容笙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消息传到晴雨斋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云雨落听到消息,腿都软了,扶着柜台才没倒下去。春杏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问怎么办怎么办。小怜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成子从学堂跑回来,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 崔延序来得很快。 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让人把铺子关了,把她们都带回崔府。 “这几日别出门。”他的声音很沉,“我会想办法。” 云雨落拉着他的袖子,眼泪直流。 “崔大哥,姑娘她……” 崔延序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不会让她有事。” 三日后,宣判。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江容笙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包括晴雨斋的众人。 “我不信。”云雨落忽然开口,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姑娘不会杀人。一定是有人陷害。” 春杏哭着道:“可官府都判了……” “判了又怎样?”云雨落抬起头,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倔强,“姑娘是冤枉的。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小怜点点头,小声道:“我也不信。” 成子攥紧拳头,咬着牙道:“我去找景哥哥!景哥哥一定有办法!” 他说着就往外跑,被云雨落一把拉住。 “成子,别去。” 成子急了:“为什么?景叔叔那么厉害,他一定能救容笙姐姐!” 云雨落摇摇头,眼眶红红的。 “景大人是大理寺卿,可他管不了京兆府的案子。这是规矩。” 成子愣住了。 春杏哭得更凶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姑娘被冤枉?” 云雨落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不能让姑娘就这么死了。 崔府里,崔延序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案子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破绽。可那些破绽,在法律上构不成证据。 周掌柜的证词有疑点,可没有证据证明他做了伪证。那婆子的指认漏洞百出,可没有证据证明她被收买。那些所谓的“证人”,一个比一个说得像真的,可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撒谎。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江容笙。 所有的漏洞,都查不到源头。 齐闵玉坐在一旁,脸色铁青。 “我去找皇上。”他站起身,“让皇上重新审理此案。” 崔延序摇摇头。 “没用的。皇上不能干预司法。除非有新证据,否则这案子翻不了。” 齐闵玉一拳砸在桌上。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着笙笙被处斩?” 崔延序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我要查。”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从那个婆子查起。从周掌柜查起。从那些所谓的证人查起。只要他们做过,就一定有痕迹。” 齐闵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小子。” 崔延序停下脚步。 “救出笙笙。”齐闵玉的声音有些哑,“我把她交给你了。” 崔延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大牢里,江容笙缩在角落里,望着那盏昏暗的油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崔延序能不能找到证据。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她信他。 他说等她,就一定会等她。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那盏油灯,忽明忽暗,像她的希望。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延序。 接下来的几日,崔延序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 他查了那个婆子的底细,发现她有个儿子,最近突然发了财,买了宅子,娶了媳妇。那钱的来源,查不到。 他查了周掌柜,发现他的账上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那银子的来源,也查不到。 他查了那些所谓的证人,发现他们或多或少都得了好处。有的得了银子,有的得了差事,有的得了人情。 可那些好处是从哪里来的,全都查不到。 有人做得太干净了,一点尾巴都没留下。 崔延序站在夜色中,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无力。 他知道江容笙是冤枉的。可他没有证据。 法律不相信“知道”,只相信证据。 他该怎么办? 晴雨斋里,云雨落每日依旧开门做生意。 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倒下。姑娘不在,她得撑着这个家。 春杏也收了眼泪,每日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会对着门口发呆,想着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阿雀 夜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云雨落忽然开口: “姑娘会回来的。”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 云雨落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句道: “她一定会回来的。” 春杏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怜握紧她的手。 成子也握紧姐姐的手。 四个人,手牵着手,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人的消息。 等着她回家。 大牢里的日子,比江容笙想象的要好过一些。 这倒不是牢头们心善,而是齐闵玉的银子使得足。进牢第一日,他就让人打点了上下。江容笙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虽然依旧阴暗潮湿,但至少干净些,角落里还铺了一层干草,比那些挤在一起的犯人强多了。 每日送来的饭食,也比旁人强些。虽说是粗茶淡饭,但至少是热的,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牢头们对她还算客气,不骂不打,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 可再好过的牢房,也是牢房。 江容笙缩在角落里,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很高,透进来一缕惨淡的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每日有人送饭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隔壁牢房里,住着一对母女。 母亲姓周,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女儿叫阿雀,才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只受惊的小雀。 周氏是杀了人才进来的。 江容笙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事,是在某个夜里。那夜月光很淡,江容笙睡不着,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娘,我害怕。” “不怕,娘在呢。” 沉默了一会儿,那女孩又问:“娘,咱们还能出去吗?” 周氏没有回答。 江容笙忍不住开口:“大嫂,你们是为什么进来的?” 隔壁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周氏的声音: “我杀了两个人。” 江容笙愣住了。 周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男人是个畜生。喝醉了就打我,打完了就打阿雀。阿雀那年才八岁,被他打得浑身是伤。我忍了。可后来……后来他要把阿雀送给一个老东西当小妾。”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阿雀才十一岁。那个老东西,比我爹年纪还大。我不肯,他就打我。打完了,说这事由不得我。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躺在床上骂骂咧咧的。我看着他,想起这些年受的罪,想起阿雀身上的伤……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那个老爷呢?” 阿雀的声音响起来,细细的,怯怯的,却有一丝倔强:“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是我推的。” 江容笙心头一震。 阿雀继续说:“那天那个老爷来我家,要带我走。我不肯,他就打我娘。我急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头撞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别打我娘……” 江容笙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江容笙常和她们说话。 白日里,牢头不在的时候,她们隔着栅栏聊天。周氏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阿雀慢慢不怕她了,有时会凑过来,透过栅栏的空隙看她。 “姨姨,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阿雀问。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人说我杀了人。可我没有。” 阿雀眨眨眼睛:“那你也是冤枉的?” 江容笙点点头。 阿雀想了想,认真道:“姨姨别怕。好人有好报,你一定能出去的。” 江容笙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自己都在这大牢里,还想着安慰别人。 阿雀发烧了。 周氏急得不行,可牢头们不理不睬。江容笙把齐闵玉让人送来的那些东西翻出来,找到一块干净帕子,又让牢头帮忙打了一盆凉水,从栅栏缝隙里递过去。 “给她敷敷额头。” 周氏接过,眼眶红了。 “姑娘,你……你也是个好人。” 江容笙摇摇头:“不是什么好人,就是看不得孩子受苦。” 那一夜,阿雀烧得迷迷糊糊,周氏一遍遍给她换帕子。江容笙隔着栅栏陪着,时不时说几句话,让周氏不那么害怕。 天亮时,阿雀的烧退了。 周氏隔着栅栏,朝江容笙磕了一个头。 江容笙连忙拦住她:“大嫂,使不得。” 周氏摇摇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你是好人。老天会保佑你的。” 又过了几日,齐闵玉托人送来了一些东西。 一床厚实的被子,几件干净的衣裳,一些吃食,还有几本书。 送东西的人悄悄告诉她,齐王在外头四处奔走,崔大人也在查案子,让她安心等着。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知道父亲和崔延序一定很急。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等。 她把那些吃食分了一些给周氏和阿雀。阿雀捧着那几块点心,眼睛都亮了。 “姨姨,这是什么?真好吃!” 江容笙摸摸她的头,笑道:“点心。喜欢吃就多吃点。” 阿雀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周氏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 夜里,江容笙睡不着,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发呆。 月光从那扇窗户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她想起崔延序,想起云雨落,想起春杏,想起小怜,想起成子,想起父亲。 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能放弃。 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得活着回去。 “姨姨。”隔壁传来阿雀细细的声音,“你睡不着吗?” 江容笙“嗯”了一声。 阿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姨姨,等我出去了,长大了,我要学本事。学那种能保护人的本事。到时候谁欺负我娘,我就打他。” 江容笙笑了。 “好。那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阿雀用力点点头。 月光洒在两个牢房里,照在两个女子身上。 一个在等,一个在盼。 第一百三十章 转机 江容笙被判斩监候的消息传开那夜,崔延序一夜没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案子的所有卷宗。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张向来从容的脸,此刻满是疲惫和阴翳。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句证词,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都刻在了脑子里。可那些破绽,那些疑点,像水里的鱼,看得见,抓不着。 周掌柜的证词说江容笙酉时刚过就走了。可那家扇骨店离将军府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她怎么可能酉时三刻出现在将军府后门? 那婆子说看见江容笙从后门出来,神色慌张,衣裳上有血迹。 可那日江容笙穿的什么衣裳,那婆子根本说不出来。问她血迹在什么位置,她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袖子上,一会儿说衣襟上。 那些所谓的证人,说江容笙和将军夫人有过争执。 可争执的时间和地点,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去年秋天,有人说是今年年初,有人说在茶楼,有人说在街上。 全是漏洞。全是破绽。 可有什么用? 那些证人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下了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去查,查不到。有人做得太干净,一点尾巴都没留下。 崔延序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江容笙隔着栅栏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害怕,有期盼,也有信任。她说,“延序,我没杀人。”她说,“我等你。” 他答应了。 可他该怎么做到? 翌日一早,崔延序又出门了。 他去找那个婆子。那婆子住在城东一条破旧的巷子里,房子是租的,又小又破。崔延序到的时候,那婆子正在门口洗衣裳,看见他,脸色变了。 “崔、崔大人……”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你儿子最近在城西买了宅子,娶了媳妇。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婆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是民妇攒的。民妇攒了大半辈子……” 崔延序冷笑一声。 “你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挣多少?攒大半辈子,攒得出二百两银子?” 那婆子的手开始发抖。 崔延序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有人给了你银子,让你做伪证。那个人是谁?” 那婆子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民妇……民妇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崔延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知道,从这婆子嘴里问不出什么。她不敢说。她儿子有宅子,有媳妇,有前程。她说了,那些都会没了。 可她不说,江容笙就会没命。 崔延序站在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又去找周掌柜。 周记扇骨店已经关了门。邻居说,周掌柜前几天就搬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崔延序让人去查周掌柜的老家。查到了,人却不在。周掌柜的邻居说,他确实回来过,可待了两天又走了,说是去投奔亲戚。 线索,又断了。 崔延序站在那破旧的老屋前,握紧拳头。 有人在跟他赛跑。每一步,都比他快一步。 傍晚,崔延序回到崔府。 齐闵玉已经在等他了。他坐在厅中,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见崔延序进来,他抬起头。 “有线索吗?” 崔延序摇摇头。 齐闵玉的脸色沉了下去。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齐闵玉忽然开口: “我去找皇上。” 崔延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闵玉站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笙笙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这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 崔延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齐闵玉进宫那日,燕临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上,臣有冤要诉。” 燕临抬起头,看着他。 “齐王请起。有什么事,慢慢说。” 齐闵玉没有起身,依旧跪着。 “臣的女儿江容笙,被冤枉杀人。证据全是伪造,证词全是谎言。臣恳请皇上重审此案,还她一个清白。” 燕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齐王,不是朕不想帮你。可这案子已经判了,证据确凿,朕不能干预司法。” 齐闵玉抬起头,眼眶泛红。 “皇上,臣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臣只有这一个女儿。臣找了她十五年,好不容易找回来,还没好好疼她几天,她就要……” 他说不下去了。 燕临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江容笙救他的那日,想起她满身是血却依然坚定的眼神。那样的人,会杀人吗? 可他不能干预司法。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他为君的原则。 “齐王,”他轻声道,“朕不能下令重审。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齐闵玉抬起头。 燕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若你们能找到新证据,朕保证,这案子一定重审。不管牵扯到谁,朕都不会姑息。” 齐闵玉愣住了。 然后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谢皇上。” 有了燕临的承诺,崔延序查得更疯了。 他几乎不眠不休,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连着几天不回来。管家劝他歇歇,他不听。春杏送来的饭菜,他吃几口就放下。云雨落见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却什么也帮不上。 只有谢贞,偶尔会来陪他说几句话。 “你这样下去,案子没查出来,自己先倒下了。”谢贞看着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崔延序摇摇头,声音沙哑。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在牢里。” 谢贞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案子,想起那些蒙冤的人,想起他们的家人等待时的眼神。那种煎熬,她见过太多次。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她问。 崔延序抬起头,看着她。 “帮我查那个婆子的儿子。他手里的银子,总有个来路。顺着银子查,也许能查到什么。” 谢贞点点头。 “好。” 谢贞的加入,让案子有了转机。 她查了三天,终于查到那婆子的儿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是谁? 钱旺,那笔银子的来路。是一个叫顺昌的商号给的。那商号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却干着放贷的勾当。 谢贞又去查那顺昌商号,发现它和一个叫周贵的人有往来。那个周贵,是将军府的管家。 线索,终于连上了。 崔延序得到消息那夜,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让一旁的春杏差点哭出来。 “崔大人,是不是有希望了?” 崔延序点点头。 “有希望了。” 可希望,有时候只是希望。 谢贞去抓周贵的时候,周贵已经死了。死在自己屋里,上吊死的。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是畏罪自杀,说那些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和旁人无关。 那遗书写得工工整整,句句都在替人遮掩。 谢贞站在周贵的尸体前,脸色铁青。 崔延序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断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刚看到一点希望,就会有人抢先一步,把线索掐断。 崔延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查周贵的家人。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查他死前那几天去过哪里。” 谢贞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好。” 夜里,崔延序又去了大牢。 隔着栅栏,他看着里面的江容笙。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可看见他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延序,你来了。” 崔延序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容笙,对不起。” 江容笙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在努力。” 崔延序看着她,眼眶泛红。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江容笙点点头,靠在他掌心里。 “我等你。” 那一刻,崔延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能让她失望。绝不能。 齐闵玉那边也没闲着。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四处打听那个幕后黑手是谁。可那人的手太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去找长公主。长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这事,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齐闵玉看着她。 长公主缓缓道:“那将军夫人,死之前和端王的人有过往来。” 齐闵玉愣住了。 端王?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长公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 “端王是死了,可他的人还在。有些人,还藏着。他们恨皇上,恨崔延序,也恨你。这次的事,很可能就是他们做的。” 齐闵玉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案子查得这么难。 因为对手,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群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消息传到崔延序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看卷宗。 他放下手里的纸,沉默了。 端王的人。他们还没死心。他们还在报复。 是他连累了江容笙。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被盯上。不会被陷害。不会在大牢里等死。 他闭上眼,双手微微发抖。 “崔大人。”谢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崔延序睁开眼,看向她。 谢贞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我刚得到消息。周贵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崔延序心头一紧。 “谁?” 谢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一个叫徐南越的人。” 崔延序愣住了。 徐南越?那又是谁? ……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江容笙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栅栏外,几个狱卒倒在地上,一个黑衣人正用刀撬着锁。 江容笙心头一紧,往后退了几步。 锁开了,黑衣人冲进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走!” 他的声音很低,很急。江容笙来不及多想,被他拉着跑出了牢房。 一路上,到处都是倒下的狱卒。江容笙心惊胆战,却不敢停。那人拉着她,在黑暗的甬道里狂奔,最后从一扇小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夜,月色朦胧。 那人把她塞进一辆马车,自己也跳上来,一甩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江容笙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透着股倔强的光芒。 “你……你是谁?” 那人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看着有几分憨直。 “我叫徐南越。”他说,“路过那儿,看不惯他们冤枉好人,就把你救出来了。” 江容笙愣住了。 “你……你知不知道这是劫狱?会死的!” 徐南越挠挠头,一脸不在乎。 “死就死呗。人活着,不就图个问心无愧?”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追来了!”徐南越低声道,一甩马鞭,马车跑得更快了。 可那些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射过来,有一支擦着江容笙的脸飞过去,吓得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徐南越一边驾车,一边回头抵挡。他功夫不错,可架不住人多。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 “姑娘,坐稳了!” 马车冲进一片树林,在黑暗中横冲直撞。忽然,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个马车剧烈颠簸,江容笙被甩了出去,头撞在树干上。 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江容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 屋顶漏着光,墙壁裂着缝,风吹进来,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疼得厉害,尤其是头,像要裂开一样。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容笙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不远处,正往火堆里添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是谁?” 徐南越愣住了。 “我?我叫徐南越啊。昨儿个救你出来的。” 江容笙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我是谁?” 徐南越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忆 江容笙摇摇头。 徐南越挠挠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坏了坏了……昨儿个你撞树上了,该不会是撞坏脑子了吧?”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这个人是谁?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崔延序疯了。 江容笙被劫走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齐闵玉府上商量对策。两人脸色都变了,立刻带人去找。 可找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只找到那辆翻倒的马车,和地上几滩血迹。 崔延序看着那些血迹,手都在抖。 齐闵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谢贞赶来了,勘察了现场,又去追查那些血迹的方向。傍晚时分,她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血迹是人受伤留下的,但人应该没事,被带走了。有马蹄印往山里去了,我已经让人去追。” 崔延序看着她,哑声道:“能追上吗?”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不一定。但……”她顿了顿,“也许是好事。” 崔延序愣住了。 谢贞看着他,认真道: “劫狱的人,既然费那么大力气把她救出来,就不会害她。她现在,至少是安全的。” 崔延序沉默了。 齐闵玉在一旁,忽然开口: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谢贞道:“找出真凶。只有找到真凶,她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崔延序抬起头,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查。”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 江容笙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的都是一样的破屋顶,一样的裂缝墙壁,一样的那个叫徐南越的人。 徐南越话很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从前的事。说他怎么看见她被抓,怎么觉得不对,怎么把她救出来。说她以前是开扇子铺的,有个未婚夫叫崔延序,有很多妹妹弟弟。 江容笙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徐南越问。 江容笙摇摇头。 徐南越叹了口气,挠挠头。 “算了算了,不记得也好。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南越愣了愣,然后憨憨一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我最看不惯那些冤枉好人的事。”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很傻。可他的傻,让人安心。 徐南越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崔延序心里。 他让人去查,可查来查去,只查到这人是个江湖人,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有人说他武艺高强,有人说他性子耿直,有人说他爱管闲事,看不得人间不平事。 可他和周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是那个幕后黑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崔延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容笙被人劫走那夜,现场留下了血迹。那血迹,是谁的? 他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深山里,江容笙正过着另一种日子。 那间破茅屋,在山坳里,四面漏风,屋顶漏光。白日里,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夜里,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 徐南越把唯一的一床薄被让给了她,自己裹着件破旧的披风,缩在门口守着。 “你冷不冷?”江容笙问。 徐南越摇摇头,咧嘴一笑:“不冷。习武之人,这点冷算什么。” 可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白了。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明明和她素不相识,却拼了命把她救出来,还把仅有的被褥让给她。她心里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一遍。 徐南越挠挠头,憨憨一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我看不惯那些人冤枉好人。”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容笙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 头上的伤结了痂,虽然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碍事了。只是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徐南越每天出去找吃的。有时打只野兔,有时摘些野果,有时去山下的村子里买些米面。 他不敢去太远,怕被人发现,也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留下痕迹。 江容笙一个人在茅屋里待着,有时发呆,有时翻翻徐南越留下的那本破书。书是讲江湖故事的,什么侠客义士,什么恩怨情仇,她看得似懂非懂,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一回,徐南越问她。 江容笙摇摇头。 “不记得了。” 徐南越挠挠头,有些犯难。 “那你记得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道:“记得你叫徐南越,记得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别的……都不记得了。” 徐南越叹了口气。 “这可咋整?等你那个未婚夫找来,你不认得他,他不得急死?” 江容笙没有说话。 未婚夫。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徐南越说过,可她没记住。 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人,应该很重要。 山里日子过得慢,慢得让人忘记时间。 江容笙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煮粥,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不能。徐南越夸她聪明,她只是笑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那月亮和牢里看见的月亮一样,清冷,孤寂,高高挂在夜空里。 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像水里的泡泡,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破掉。没有答案。 “想什么呢?”徐南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容笙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徐南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那个未婚夫,叫崔延序。是当朝首辅。你爹是齐王,叫齐闵玉。你有个铺子,叫晴雨斋,卖扇子和伞。你还有几个妹妹弟弟,一个叫云雨落,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小怜,一个叫成子。” 江容笙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寻找 徐南越转头看她,认真道: “我告诉你这些,是怕你万一想起来了,能对上号。你现在不记得,没关系。以后总会想起来的。” 江容笙点点头。 “谢谢你。” 徐南越摆摆手,憨憨一笑。 “谢啥。我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 山下,崔延序已经快疯了。 他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可江容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辆翻倒的马车找到了,在树林深处。那些血迹也查清楚了,是徐南越的。可他带着江容笙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齐闵玉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四处打探。可那个徐南越,本就是居无定所的江湖人,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会不会已经……”齐闵玉不敢说下去。 崔延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会。她还活着。” 齐闵玉没有说话。 他当然也希望她还活着。可他更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谢贞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会继续查。”她说,“只要人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崔延序点点头。 他相信。他必须相信。 崔府里,云雨落她们也急得不行。 春杏每日都要去门口张望好几次,盼着能看见江容笙回来的身影。小怜依旧画画,只是画的都是江容笙。 各种模样的江容笙,笑着的,说话的,忙碌的。成子依旧读书,只是更用功了,他说,要考功名,以后帮容笙姐姐申冤。 云雨落撑着铺子,每日照常开门,照常做生意。不是不难受,是不能倒下。姑娘不在,她得撑着这个家。 “雨落,”春杏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姑娘会回来的,对吧?” 云雨落点点头,用力地。 “会的。” 夜里,崔延序又去了那片树林。 他站在那辆翻倒的马车前,闭上眼,想象着那夜发生的一切。 江容笙被徐南越拉着跑。追兵追上来。箭矢纷飞。马车翻了。江容笙撞在树上,昏迷过去。徐南越把她带走。 然后呢?他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他睁开眼,看着四周黑黝黝的树林。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是一支玉簪。 是江容笙的。那支齐闵玉送的玉簪,上面刻着“笙”字。 崔延序握着那支玉簪,手在发抖。 她来过这里。她还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容笙!”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人回答。 崔延序站在夜色中,握着那支玉簪,心里又酸又涩。 她在哪儿?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徐南越第二天再去山下时,发现村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有人在打听一对男女的下落。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女的二十左右,男的受了伤,女的昏迷不醒。 徐南越心头一紧,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茅屋,他把这事告诉了江容笙。 “有人在找咱们。”他说,“应该是你那个未婚夫的人。” 江容笙看着他,问:“那咱们怎么办?我现在不能跟着他回去,既然我被诬陷杀人,那幕后之人必定在看着他们。” 徐南越想了想,点点头道:“换个地方。不能在这儿待了。” 江容笙点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离开了那座茅屋。 又走了两天,他们找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徐南越在里面铺了干草,又找了些枯枝堵住洞口,勉强能住人。 江容笙坐在干草上,看着徐南越忙进忙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可以丢下她不管。他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可他偏不。 他带着她这个累赘,四处躲藏,找吃的,找住的,还要防着被人发现。 “徐南越。”她忽然开口。 徐南越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江容笙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不丢下我?” 徐南越愣了愣,然后挠挠头,憨憨一笑。 “丢下你?那你还不得死在山里?” 江容笙没有说话。 徐南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认真道: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一条。” “认死理。我看到你是冤枉的,就该救你。救了,就得管到底。半途而废,那还算什么男人?” 江容笙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 徐南越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憨憨的样子。 “谢啥谢。等以后你那个未婚夫找来,让他请我喝酒就行。” 江容笙笑了。 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笑。 山洞里的日子,比茅屋里更难熬。 没有床,只有干草铺成的垫子。没有门,只有枯枝堵住的洞口。夜里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 白天稍微好些,可山洞里阴暗潮湿,不见阳光,待久了人骨头都发软。 江容笙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那一缕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不知是太阳还是云。 “冷吗?”徐南越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江容笙摇摇头,又点点头。 徐南越看她嘴唇都冻得发白了,连忙生起火。火光照亮了山洞,暖意渐渐弥漫开来。他把野兔架在火上烤,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野果,递给她。 “先吃点果子垫垫。兔子一会儿就好。” 江容笙接过野果,小口小口地吃着。果子酸酸涩涩的,不好吃,可总比饿着强。 徐南越坐在火堆旁,翻动着烤架上的兔子。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你那个未婚夫,”他忽然开口,“肯定急坏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 未婚夫。那个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可徐南越每次提起他,她心里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徐南越挠挠头,想了想。 “我也没见过。听说是当朝首辅,挺大一个官。长得应该不错,要不你也看不上他。” 江容笙愣了愣。 “我……我看上他?”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以前也有个家 徐南越点点头:“那可不。听说你为了他,连家都不回了。” 江容笙沉默了。 她不记得这些。可听徐南越这么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 兔子烤好了,徐南越撕下一只腿递给她。江容笙接过,咬了一口。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肉本身的香味,可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你以前过的日子,肯定比这好多了。”徐南越一边吃一边说,“听说你有个铺子,卖扇子和伞。还有几个妹妹弟弟,天天围着你转。” 江容笙听着,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女孩在擦架子,一个女孩在画画,一个小男孩趴在柜台上写字。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圆脸的丫头,叽叽喳喳地说话。 可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我……好像想起一点。”她轻声说。 徐南越眼睛一亮:“真的?想起什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就是一些影子。看不清楚。” 徐南越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她:“没事没事,能想起来就好。慢慢来,总会都想起来的。” 江容笙点点头。 夜里,江容笙又睡不着。 她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那一小片夜空。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她想起徐南越说的那些话。铺子,妹妹弟弟,未婚夫。那些都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可现在,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像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属于她。 “睡不着?”徐南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也没睡,靠在洞口,望着外面。 江容笙“嗯”了一声。 徐南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以前也有过家。” 江容笙一愣。 徐南越望着夜空,声音很轻。 “我爹娘死得早,是我师父把我养大的。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教我看不惯的事要管,遇到不平的事要出头。他说,人活着,图的就是个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师父也死了。我就一个人四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不平的事,就管一管。看见可怜的人,就帮一帮。反正一个人,没什么牵挂。” 江容笙听着,心里有些酸涩。 “那你不孤单吗?” 徐南越想了想,咧嘴一笑。 “孤单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啥干啥,没人管。” 可他的笑容里,分明有一丝落寞。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看着洞口那一片星空,心里想着那些她想不起来的人。 他们在找她吗?他们急不急?他们会不会已经放弃她了? 与此同时,山下,崔延序已经瘦了一圈。 他每日早出晚归,把那片山林翻了个遍。每一个山洞,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他都去找过。可什么都没有。 那支玉簪,是他找到的唯一线索。 他把玉簪贴身收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那上面刻着的“笙”字,像是在提醒他。 她还活着,她还在等他。 “崔大人,你歇歇吧。”谢贞看着他,眉头紧皱,“你这样下去,人没找到,自己先倒下了。” 崔延序摇摇头,声音沙哑。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在叫我。” 谢贞沉默了。 她查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寻找亲人的家属。可像崔延序这样的,她没见过。 他眼里那种光,不是焦虑,不是绝望,是……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那个徐南越,”谢贞说,“我查到了些东西。” 崔延序猛地抬起头。 谢贞继续道:“他是个江湖人,无门无派,四处漂泊。但有个特点。爱管闲事。哪里有不平事,他就往哪里去。救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 崔延序听着,心里隐隐有了判断。 “那他……会不会害她?” 谢贞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不会。他救过的人,都活着。他帮过的人,都念他的好。这人虽然莽撞,但不坏。” 崔延序沉默了。 不坏。那就好。至少,江容笙现在是安全的。 可安全有什么用?他要的是她回来。活着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齐闵玉那边,也没闲着。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四处打探那个徐南越的踪迹。可那人在江湖上就是个独行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王爷,”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已经……” “不会。”齐闵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闺女不会死。她还在等我。” 手下不敢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齐闵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那夜,江素洱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站了一夜,看着天亮,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她的棺材被抬出去。 他没能护住她。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如今,他又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出事吗? 不。绝不。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又过了几日,徐南越出去找吃的,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山下有人在打听。”他说,“应该是你那个未婚夫的人。” 江容笙心头一紧。 “他们……找到这里了?” 徐南越摇摇头:“还没有。但快了。这地方不能久待,得换个地方。” 江容笙点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离开了那个山洞。 走的时候,江容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好些日子的山洞,洞口黑黝黝的,像一个张开的大口。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可她知道,有人在找她。有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夜里,他们找到了一处新的藏身地。 是个废弃的猎户小屋,比山洞好一些,至少有墙有顶。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徐南越把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让江容笙躺下休息。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 江容笙躺下来,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 她想起徐南越说的那些话。铺子,妹妹弟弟,未婚夫。那些都是她曾经拥有过的。 她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月光下,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藏着许多话。 他朝她伸出手。 “容笙。” 她想回应,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那人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她想喊,想追,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醒来时,江容笙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摸了摸脸,湿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想 那个梦,那个人,那个名字…… “容笙。” 那是她的名字。 那是他在叫她。 她猛地坐起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一个男人。 崔延序。 那个名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江容笙脑海里混沌的迷雾。 崔延序。 她坐在草堆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三个字,平平无奇,可每念一遍,心里就有一阵悸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怎么了?”徐南越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 江容笙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我想起了一个名字。” 徐南越一下子清醒了,蹭地坐起来。 “什么名字?快说!” “崔延序。”江容笙轻声道,“他……他是谁?” 徐南越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是你未婚夫啊!我跟你说的那个,当朝首辅!” 江容笙愣住了。 未婚夫。那个人,是她未婚夫。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可脑海里只有那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还藏在雾里。 “还想起了别的吗?”徐南越问。 江容笙摇摇头。 “就这个名字。” 徐南越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她:“能想起名字就不错了。慢慢来,总会都想起来的。” 江容笙点点头。 可心里,那种悸动久久不散。 崔延序。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好像有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江容笙开始努力回想。 她每天坐在小屋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一遍遍想着那些模糊的画面。 还有那个人。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 可那些画面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别急。”徐南越劝她,“你撞了头,能想起来就不错了。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全想起来的。” 江容笙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急。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山下,崔延序已经把那片山林翻了个遍。 他找到了那个山洞,找到了那些干草,找到了那堆熄灭的灰烬。有人住过,而且刚走不久。 他站在山洞里,望着那些痕迹,心跳得厉害。 她在这里待过。她还活着。 可她又走了。去哪儿了?为什么要走? “有人来过。”谢贞蹲下来,查看那些痕迹,“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受了伤,女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崔延序看着她,声音发紧:“女的怎么了?” 谢贞站起身,脸色有些凝重。 “女的应该也受伤了。这里有血迹,但不多。应该是轻伤。” 崔延序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轻伤。什么伤?要不要紧?现在怎么样了? 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她,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人已经走了。去哪儿了?往哪个方向? 他在山洞里四处查看,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徐南越留下的。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人没事,勿念。” 崔延序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没事。那就好。可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让他找到? 他攥紧那块破布,指节发白。 消息传回崔府时,云雨落她们都哭了。 春杏一边哭一边笑,拉着云雨落的手说:“姑娘还活着!姑娘还活着!” 云雨落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怜在一旁抿着嘴,眼眶也红了。成子抱着姐姐的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却也没忍住掉了眼泪。 “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春杏问。 云雨落摇摇头。 “不知道。但一定会回来的。” 山上的日子,还在继续。 江容笙每天努力回想,可那些记忆依旧零零碎碎,拼不成完整的画面。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一件事。 比如那个圆脸丫头叫春杏,比如那个安静的姑娘叫云雨落,比如那个画画的小女孩叫小怜。 可这些名字冒出来,又很快消失在脑海里。 徐南越看她这样,有些担心。 “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想不起来,有点着急。” 徐南越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要不……我给你讲讲你的事?我打听来的那些。” 江容笙点点头。 徐南越便把自己知道的一点点讲给她听。说她是怎么从锦州来的,怎么开的铺子,怎么认的齐王,怎么和崔延序定的亲。说她的妹妹们,说她的弟弟,说她那些朋友。 江容笙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可那些故事,又好像和自己有关。 这日夜里,江容笙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院子里。院子不大,却精致雅致。墙角的竹子沙沙作响,月光洒下来,一地清辉。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容笙。”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终于清晰了。 剑眉星目,清冷俊逸,眼里却满是温柔。 “延序……”她叫出这个名字。 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我等你。”他说。 江容笙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可就在那一瞬间,梦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笑。 想起来了那些日子,那些话,那些点点滴滴。 “徐南越!”她喊了一声。 徐南越从门口冲进来,手里还握着刀,一脸警惕。 “怎么了?有人来了?” 江容笙摇摇头,坐起身,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 徐南越愣住了。 “想……想起来了?” 江容笙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崔延序,我爹,晴雨斋,雨落,春杏,小怜,成子……我都想起来了。” 徐南越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江容笙想了想,站起身。 “回去。” 徐南越愣住了。 “回去?现在?万一那些人还在抓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去 “那也要回去。”江容笙打断他,“有人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一直等下去。” 徐南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我送你回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江容笙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徐南越放慢脚步,走一段就回头看看她,生怕她掉队。 “你行不行?”他问。 江容笙点点头,咬牙坚持。 她一定要回去。一定要见到他。 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了山下的村子。 徐南越停下脚步,指着村口的方向。 “那边就是官道。沿着官道往东走,就能到京城。我就不送你了。” 江容笙愣住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徐南越摇摇头,憨憨一笑。 “我这个人,见不得官。再说,你那个未婚夫是大官,我这种江湖人,去了也是添乱。”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救了她,照顾她,陪她这么久,却什么都不要。 “徐南越,”她认真道,“谢谢你。” 徐南越摆摆手,咧嘴一笑。 “谢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应该的。”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替我跟崔大人说一声,让他请我喝酒。下次见面,可得好好喝一顿。” 江容笙笑了。 “好。一定。” 徐南越点点头,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这辈子,都会记得他。 傍晚时分,江容笙终于走到了京城门口。 城门的守卫拦住了她,正要盘问,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江姑娘!” 江容笙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贞。 谢贞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喜。 “你还活着!太好了!” 江容笙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谢大人,延序他……” “在崔府。”谢贞拉着她的手,“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崔府去。 江容笙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江容笙回到崔府那夜,所有人都哭了。 春杏第一个冲上来,抱着她嚎啕大哭。云雨落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却笑得很开心。 小怜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成子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裳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崔延序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江容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她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崔延序紧紧抱着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容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止不住地流。 “延序,我回来了。” 那夜,崔府热闹得像过年。 齐闵玉也赶来了,看见江容笙,老泪纵横,抱着她不撒手。言卿卿也来了,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绿珠也来了,抱着念儿,看着江容笙,眼眶红红的。 江容笙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暖的。 回家的感觉,真好。 可这温暖,只持续了一夜。 江容笙正在屋里歇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她心头一紧,正要起身,门被踹开了。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的一个二话不说,上前就把她制住。 江容笙挣扎着,却挣不开那人的铁臂。 “你们做什么!”她喊道。 那人冷笑一声,一掌劈在她后颈。 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江容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四周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只有远处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衣人站在不远处。 她动了动手腕,绳子绑得很紧,挣不开。 “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江容笙抬头,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近。 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容笙,对吧?” 江容笙没有说话。 那人笑了,笑声阴恻恻的。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还有用。” 他转身,对那几个黑衣人道:“传话给崔延序和齐闵玉。想要人,拿端王留下的东西来换。” 黑衣人领命而去。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 端王的东西。他们要什么?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延序正在和齐闵玉商议事情。 听完黑衣人的话,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端王留下的东西?”齐闵玉皱眉,“什么东西?” 崔延序摇摇头。 那人冷笑道:“端王在的时候,留下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和他有往来的人。崔大人,齐王爷,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崔延序心头一紧。 那份名单,他知道。端王死后,那份名单就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在他们手里。 “名单不在我们手上。”崔延序沉声道。 那人又笑了。 “那就去找。三日之内,拿名单换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崔延序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又是他。又是端王的人。他们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齐闵玉一拳砸在桌上。 “我去查。就是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份名单!” 崔延序拦住他。 “来不及。只有三天。” 齐闵玉看着他,眼眶泛红。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笙笙死?” 崔延序沉默了一瞬,忽然道: “有内奸。” 齐闵玉愣住了。 崔延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容笙回来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那些人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 齐闵玉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昨夜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谁会出卖他们? “查。”他咬牙道,“一定要查出来。” 与此同时,江容笙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脑子却一刻没停。 那些人知道她回来的事。知道她住在崔府。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是谁? 她一个个想着那些人。 崔延序,齐闵玉,云雨落,春杏,小怜,成子,谢贞,言卿卿。这些人,都是她最信任的。 可内奸,就在他们中间。 是谁?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紧接着,门被撞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江容笙定睛一看,愣住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内奸? 是徐南越。 他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看见她,眼睛一亮。 “找到你了!” 他冲过来,一刀砍断绳子,拉着她就往外跑。 “快走!” 江容笙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外跑。外面乱成一团,几个黑衣人倒在血泊里,还有几个正在和徐南越的人打斗。 “你怎么来了?”她边跑边问。 徐南越头也不回:“我一直在附近。看见有人绑你,就跟来了。” 江容笙心里一暖。 又是他。又是这个人救了她。 跑到门口时,忽然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一刀砍向徐南越。徐南越回身抵挡,两人缠斗在一起。 江容笙站在一旁,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忽然,她看见那个黑衣人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她见过。 在谁身上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可那个图案,她记住了。 徐南越终于解决了那个黑衣人,拉着她继续跑。跑出很远,直到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才停下来喘气。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 “徐南越,你为什么要一直救我?” 徐南越愣了愣,然后挠挠头。 “路见不平……” “不止这个。”江容笙打断他,“你追着那些人,不只是为了救我。对不对?” 徐南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黑衣人,我认识。” 江容笙看着他。 徐南越低下头,声音很沉。 “他杀了我师父。” 江容笙愣住了。 徐南越抬起头,看着远方,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找了他们很多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江容笙靠在墙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个玉佩,她一定见过。 是谁的?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春杏。 春杏身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她曾经问过春杏,那玉佩是哪里来的。春杏说是她娘留给她的,一直戴着。 江容笙睁开眼,心里一片冰凉。 是春杏。 那个跟了她这么久,对她那么好的人,是内奸。 江容笙把这事告诉了徐南越。 徐南越听完,沉默了。 “你确定?” 江容笙点点头。 “那玉佩的图案,我记得很清楚。” 徐南越想了想,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要将计就计。” 徐南越看着她。 江容笙的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一网打尽。” 消息传回崔府,崔延序听了江容笙的计划,沉默了。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揪出内奸。 可她人呢?她安全吗? “她让你放心。”徐南越说,“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崔延序看着他,问:“什么地方?” 徐南越摇摇头。 “不能说。但她让我告诉你,她会配合你演戏。让你该急就急,该找就找,该闹就闹。越真越好。” 崔延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崔延序疯了一样四处找人。 他带着人把京城翻了个遍,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齐闵玉也出动了所有人脉,满城搜捕。谢贞带着大理寺的人,一条条街排查。 整个京城都知道,崔大人的未婚妻被绑了,崔大人急疯了。 春杏跟着云雨落她们,每日也出去找。她比谁都积极,跑前跑后,问东问西,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云雨落看着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 可她没多想。 与此同时,江容笙被徐南越带进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皇宫。 言卿卿站在宫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亮。 “快进来!” 江容笙跟着她,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偏僻的宫殿。 “这是我姐姐给我留的地方,平时没人来。”言卿卿说,“你安心住着,没人敢搜这儿。”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言姑娘,谢谢你。” 言卿卿摆摆手,一脸不在乎。 “谢啥。你是我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外面的事我都盯着。那个内奸,跑不了。” 江容笙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的宫墙,心里默默想着那个人。 延序,你要演好这场戏。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再也不用怕了。 …… 言卿卿的姐姐言贵妃,住在承香殿。 那是一座不算大的宫殿,却收拾得精致雅致。院中种满了兰花,香气幽幽,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言卿卿拉着江容笙从后门溜进去,一路避开了所有宫人,最后进了一间偏殿。 “姐!”言卿卿推开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人带来了!” 言贵妃正坐在灯下看书。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面容与言卿卿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温婉沉静。她抬起头,看见江容笙,放下书站起身来。 “这就是江姑娘?” 言卿卿点头,拉着江容笙上前。 江容笙连忙行礼:“民女见过贵妃娘娘。” 言贵妃扶住她,轻声道:“不必多礼。到了我这里,就当是自己家。”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江容笙紧绷了许久的心,忽然松了一些。 言贵妃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微微皱眉。 “你这个样子,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江容笙一愣。 言卿卿也凑过来看,点点头:“是哦。万一有人来搜宫,一看就认出来了。” 言贵妃想了想,忽然道:“我有办法。” 她起身去了内室,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江容笙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坐下。”言贵妃拉着她坐在灯前,“我给你换张脸。” 江容笙愣住了。 换脸? 言卿卿在一旁嘻嘻笑:“我姐可是宫里最会易容的人。小时候我淘气,她就把我扮成小太监,溜出宫去玩,谁都没认出来!” 江容笙半信半疑地坐下。言贵妃净了手,开始在她脸上涂抹。那些脂粉膏体带着淡淡的药香,敷在脸上凉凉的。 言贵妃的手很轻,很稳,像在画一幅精细的画。 江容笙闭着眼,感受着那些指尖在脸上游走。不知过了多久,言贵妃轻轻道:“好了。” 江容笙睁开眼,看向铜镜。 第一百三十八章 阿蘅 镜子里的人,她认不出来了。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宫女,眉毛淡了些,颧骨高了些,嘴角多了一颗小痣。和她原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却还是自己的皮肤。 言贵妃微微一笑:“这是易容术,不是戴面具。用的是特殊的药膏和颜料,洗了就能恢复。不洗的话,能管十天半个月。” 江容笙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您怎么会的这个?” 言贵妃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小时候学过一些。那时候……以为自己能用上。” 她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江容笙的手。 “从今天起,你叫阿蘅,是我身边新来的宫女。记住,少说话,多低头。宫里人多眼杂,处处都要小心。” 江容笙点点头。 言卿卿在一旁拍手道:“这下好了,谁也认不出你!” 言贵妃看了妹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少说话。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言卿卿吐吐舌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江容笙就这样留在了承香殿。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其他宫女做些洒扫的活计。言贵妃待她和善,从不为难她,可该做的事一样不少。她说,做得太特殊,反而引人怀疑。 江容笙明白这个道理。她低着头,少说话,多做事,渐渐地,那些宫女也不再注意她了。 可她心里,一刻都没有安宁。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崔延序怎么样了,不知道春杏有没有露出马脚。她只能等。等言卿卿带来消息,等那个该来的时机。 言卿卿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带来外面的消息。 “崔大人快把京城翻过来了。”她压低声音说,“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急得跟什么似的。” 江容笙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齐王也是,天天往大理寺跑,催着谢贞找人。谢贞被他催得头都大了。” “春杏呢?”江容笙问。 言卿卿摇摇头:“那丫头精明得很。每天都出去找你,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看不出一丝破绽。” 江容笙沉默了。 春杏。那个跟了她这么久的人,那个她当妹妹一样疼的人。她到现在都难以相信,可那块玉佩,那个图案,她不会认错。 “再等等。”她轻声道,“等他们放松警惕。” 言卿卿点点头,又匆匆走了。 又过了几日,承香殿出了件小事。 那天下午,江容笙正在院子里扫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华贵的宫装,满头珠翠,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排场极大。 “淑妃娘娘驾到——”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容笙连忙低下头,跟着其他宫女一起跪下行礼。 淑妃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往正殿走去。江容笙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听言卿卿提起过这位淑妃。她是太后的人,和言贵妃一向不和。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忽然来访,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正殿里就传出了争执声。 “言贵妃,本宫也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说了,近日宫中有贼人潜入,各宫都要搜查。您这承香殿,也不能例外。” 言贵妃的声音依旧平静:“淑妃姐姐说笑了。我这承香殿,哪来的贼人?倒是姐姐兴师动众的,别吓着我这些宫人。” 淑妃冷笑一声:“吓着?言贵妃这是心虚了?” 江容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可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淑妃带着人从正殿出来,开始在偏殿搜查。宫女们被赶到院中,一个个站好,等着被盘问。 江容笙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一个太监走过来,挨个打量着她们。走到江容笙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来。” 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 那太监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皱了皱眉。 “你是新来的?” 江容笙低声道:“是。奴婢阿蘅,上个月才来的。” 那太监又看了她一眼,正要再问,忽然言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本宫的人也要查?” 淑妃走过来,目光在江容笙脸上扫过。江容笙低着头,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 “言贵妃别误会。”淑妃收回目光,“本宫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没什么,那就不打扰了。” 她带着人走了。承香殿恢复了安静。 江容笙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言贵妃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了。”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事没完。淑妃不会无缘无故来搜宫。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得更小心才行。 夜里,言卿卿又来了。 她把淑妃搜宫的事告诉了姐姐,言贵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她轻声道,“好在我早有准备。” 言卿卿有些担心:“姐,会不会出事?” 言贵妃摇摇头:“暂时不会。淑妃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但以后要更小心了。” 她看向江容笙,认真道:“阿蘅,这几日你别出偏殿。吃的用的,我让人送进来。” 江容笙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迟早会连累言贵妃。 可她没地方可去。只能等。等那个该来的时机。 与此同时,崔府里,春杏依旧每日忙前忙后。 她比谁都积极,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白天出去找人,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晚上回来,还要安慰云雨落,说“姑娘一定会回来的”。 云雨落看着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可她不敢想。不敢想那个陪了她们这么久的人,会是内奸。 “春杏,”她忽然开口,“你身上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她从脖子上取下玉佩,递过去。云雨落接过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雕着精致的图案。云雨落看着那个图案,心里猛地一沉。 和江容笙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玉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真好看。你娘留给你的?” 春杏点点头,神色自然。 “是啊。从小就戴着,舍不得摘。” 云雨落把玉佩还给她,笑了笑。 “好好收着,别丢了。” 春杏应了一声,把玉佩重新戴好。 云雨落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手在发抖。 真的是她。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诬陷 淑妃走后,承香殿安静了几日。可江容笙知道,这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第五日,出事了。 那日午后,江容笙正在偏殿里擦拭书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几个太监抬着一盆兰花,匆匆往后院去。 那兰花她认得,是言贵妃最心爱的那盆——素心兰。整个宫里也找不出第二盆。 “怎么了?”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宫女。 小宫女脸色发白:“素心兰枯了!娘娘最喜欢的那盆,叶子全黄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跟着往后院去。 后院的花房里,言贵妃蹲在那盆兰花前,脸色苍白。那盆素心兰的叶子果然全黄了,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言卿卿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姐,这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言贵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她拈起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 “是碱水。”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往土里浇了碱水。” 江容笙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花,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不是普通的毁坏花草。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挑衅。 果然,第二天一早,淑妃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带那么多人,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可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志在必得。 “言贵妃,听说你的素心兰枯了?”她笑盈盈地问,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言贵妃淡淡道:“一盆花罢了。枯了再养就是。” 淑妃摇摇头,叹气道:“姐姐可真是心大。不过,这盆素心兰可不是普通的花。它是太后娘娘亲赐的,是娘娘对姐姐的恩宠。如今枯了,只怕是不祥之兆啊。” 言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 淑妃继续道:“太后娘娘说了,让妹妹来请姐姐过去问话。姐姐,请吧。” 言卿卿急了,上前一步:“凭什么?一盆花枯了就要问话?又不是我姐弄死的!” 淑妃看都不看她,只是看着言贵妃。 “姐姐,别让妹妹难做。” 言贵妃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好。我去。” “姐!”言卿卿拉住她的袖子。 言贵妃拍拍她的手,轻声道:“没事。看好家。” 她跟着淑妃走了。言卿卿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江容笙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言姑娘,别急。这事一定有办法。” 言卿卿看着她,眼眶都红了:“有什么办法?太后一直看不上我姐,这次肯定要借机生事。” 江容笙想了想,忽然道:“那盆素心兰,昨天谁碰过?” 言卿卿愣了愣,然后摇头:“我不知道。花房平时就几个小宫女看着。” 江容笙转身往花房走去。那盆枯死的兰花还摆在原处,叶子已经完全枯萎了。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盆里的土。 土还是湿的,说明碱水是昨天浇的。她又看了看花盆的边缘,忽然发现盆沿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痕迹。 她凑近闻了闻,是碱。 “言姑娘,你看这个。”她指着那块白色痕迹。 言卿卿凑过来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江容笙轻声道:“有人浇碱水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盆沿上了。这说明,浇碱水的人,不是花房的人。花房的人知道怎么浇花,不会这么毛手毛脚。” 言卿卿眼睛一亮:“你是说,是有人故意害我姐?” 江容笙点点头,又道:“而且,这个人应该不是花房的。她对花房不熟悉,所以才会留下痕迹。” 她站起身,看着言卿卿,认真道:“言姑娘,你去查查,昨天有没有外人来过花房。” 言卿卿点点头,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脸色又青又白。 “查到了。昨天下午,淑妃身边的小太监来过后院。说是找一只猫,在花房附近转了一圈。” 江容笙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言姑娘,你信我吗?” 言卿卿看着她,用力点头:“信。” 江容笙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言卿卿听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用力点头。 “好!我去!” 她转身跑了。江容笙站在花房里,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花,心里默默祈祷。 这一次,一定要帮言贵妃渡过难关。 太后宫中,言贵妃跪在地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太后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看都不看她一眼。淑妃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言贵妃,”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那盆素心兰,是哀家赐给你的。如今枯了,你有什么话说?” 言贵妃低着头,声音平静:“臣妾照顾不周,请太后责罚。” “责罚?”太后放下茶盏,“哀家倒是想问问,你是怎么照顾的?那盆兰花养了好几年,好好的,怎么就枯了?” 淑妃在一旁插嘴道:“太后娘娘,臣妾听说,言贵妃近日宫里来了新人,忙得很,怕是顾不上那些花花草草了。” 言贵妃心头一紧。新人?她指的是江容笙?她知道了什么? 太后看了淑妃一眼,又看向言贵妃。 “新人?什么新人?” 言贵妃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下道:“太后娘娘,言贵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太后皱了皱眉:“让她进来。” 言卿卿快步走进来,跪在姐姐身边。她脸色发白,看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太后娘娘,臣女有要事禀报。” 太后看着她:“什么事?” 言卿卿抬起头,声音发抖:“今日臣女去花房,发现了一件东西。臣女不敢隐瞒,特地呈上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那是一块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去,递给太后。太后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 言卿卿道:“这是臣女在花房捡到的。帕子里面包着一些碱粉。臣女想,那盆素心兰,只怕不是自然枯死的。” 太后的脸色变了。淑妃的脸色也变了,只是变的方向不同。 “碱粉?”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有人故意害死那盆兰花?” 言卿卿点头,又道:“臣女还听说,昨日下午,有人去花房找猫。可臣女问了花房的人,都说没有猫。那人在花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神色慌张。” 太后看向淑妃。淑妃的脸色已经白了。 “太后娘娘,臣妾不知道这事……” 太后没有理她,只是对身边的嬷嬷道:“去查。看看昨日下午,谁去过花房。” 嬷嬷领命去了。淑妃站在那里,手都在抖。 第一百四十章 大怒 言贵妃跪在地上,始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但她信她。 不到半个时辰,嬷嬷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正是淑妃身边的。 “太后娘娘,查到了。昨日下午,只有淑妃娘娘身边的春喜去过花房。”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太监身上。春喜已经吓得瘫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是……是淑妃娘娘让奴才去的!奴才不敢不去啊!” 淑妃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胡说!”她尖声道,“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去花房了?” 春喜哭着道:“娘娘让奴才去花房,把那些碱粉撒在素心兰的土里。说……说这样花就会枯死,太后娘娘就会怪罪言贵妃……” 淑妃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太后的脸色铁青。她看着淑妃,目光冷得像冰。本以为淑妃是个安分的,可没想到想拿自己做文章。 若言贵妃被责罚,那皇帝势必要觉得自己强势,更何况这兰花是自己送的,这淑妃还是自己侄女。 淑妃这是要让自己与皇帝的隔阂更深吗? “好,好得很。哀家的宫里,也学会这些下作手段了。” 淑妃哭着磕头:“太后娘娘,臣妾没有,臣妾是冤枉的……” 太后看都不看她,只是对身边的嬷嬷道:“淑妃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春喜杖毙。” 淑妃瘫在地上,被人拖了下去。春喜哭喊着被拉走,声音渐渐远了。 太后看向言贵妃,目光复杂。 “起来吧。” 言贵妃站起身,腿已经跪麻了,却依旧站得笔直。 太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的。是哀家……冤枉你了。” 言贵妃低下头:“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臣妾不敢有怨言。” 太后点点头,挥挥手:“回去吧。那盆素心兰,哀家再赐你一盆。” 言贵妃谢了恩,带着言卿卿退了出去。 出了太后宫,言卿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拉着姐姐的手,小声道:“姐,吓死我了。” 言贵妃看着妹妹,轻声道:“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言卿卿眨眨眼睛,笑了:“阿蘅。” 言贵妃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回去好好谢谢她。” 淑妃被禁足后,承香殿清静了许多。江容笙依旧每日做着洒扫的活计,低着头,少说话,多做事。可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果然,又过了几日,言卿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崔大人找到内奸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春杏?” 言卿卿点头,又摇头:“是春杏。可让她跑了。” 江容笙愣住了。 “跑了?” 言卿卿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崔延序这几日一直在暗中布局。他故意放出假消息,说已经找到了江容笙的下落,要去接她回来。春杏果然上了当,偷偷去给她的上线报信。 崔延序早就布好了网,只等她自投罗网。可春杏太精了,发现不对,转身就跑。云雨落正好在附近,想拦住她,被春杏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雨落伤得重不重?”江容笙急得脸都白了。 言卿卿连忙道:“不重不重,就是磕破了头,养几天就好了。崔大人请了最好的大夫,齐王也去看过了。” 江容笙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揪着。 雨落受伤了。春杏跑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江姑娘,”言卿卿看着她,认真道,“崔大人让我告诉你,别急。他说,快了。很快就能接你回去了。” 江容笙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春杏跑了。消息传回崔府那夜,崔延序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灯油添了又添,烛花剪了又剪,他面前摊着那份名单。 端王余党的名单,可上面缺了最关键的一个名字。 那个藏在暗处、指挥这一切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齐闵玉天不亮就来了,进门就问:“有消息了吗?” 崔延序摇摇头。齐闵玉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丫头跟了笙笙这么久,笙笙把她当亲妹妹疼。她怎么下得去手?” 崔延序没有说话。他也想不通。春杏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每次端茶倒水时殷勤的样子,她每次叽叽喳喳说话时欢快的样子,她每次护着江容笙时倔强的样子…… 都是装的吗?那得装得多深,才能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跑不远。”崔延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城里已经布了人,各城门也加了岗。她插翅难飞。” 齐闵玉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问,万一她有人接应呢?万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呢?可他没问。问了,也只是给两人添堵。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春杏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跑了半夜,不敢走大路,只敢在黑暗的巷子里穿梭。 崔延序的人到处在搜她,好几次她差点被抓住,都险险逃过。 可她不知道还能逃多久。 巷口传来脚步声,她猛地缩进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巷口,春杏看见他,眼睛一亮,扑过去跪在他面前。“大人,救我!” 那黑衣人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事情办砸了,还有脸回来?” 春杏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崔延序太精了,我、我不是他的对手……”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扔在她面前。“离开京城,别再回来。若敢多嘴,你知道下场。” 春杏捡起银子,千恩万谢地跑了。黑衣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走了另一条路,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宅子。宅子很大,却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一章 针对? 黑衣人推门进去,跪在地上。“主子,春杏已经打发了。” 黑暗中,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却透着一丝阴毒。 “崔延序那边呢?” “还在查。但没有线索。” 那个人笑了,笑声阴恻恻的。“不急。让他们查。查来查去,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黑衣人低着头,不敢说话。那个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江容笙那边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她一定还在京城。崔延序那么急着找她,说明她还没回到他身边。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黑衣人领命,退了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江容笙,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这场戏,才刚开始呢。” 承香殿里,江容笙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崔延序查到哪一步了,不知道春杏有没有被抓到。 她只能等。每日做着洒扫的活计,低着头,少说话,多做事。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这日傍晚,言卿卿又来了。她脸色不太好,进门就拉着江容笙进了里间。 “出事了。” 江容笙心头一紧。 言卿卿压低声音道:“崔大人那边,查到了些线索。可那个幕后的人,好像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每次都抢先一步。谢贞说,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还有内奸?” 言卿卿摇摇头:“不知道。但崔大人让咱们小心些。他说,那个人可能会对宫里动手。” 江容笙沉默了。她想起淑妃来搜宫那日,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宫里,也许真的不安全了。 “言姑娘,”她轻声道,“我想见崔延序。” 言卿卿愣住了。“见他?怎么见?你现在的样子……” “想办法。”江容笙看着她,认真道,“我有话要跟他说。很重要的话。” 言卿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我去找姐姐想办法。” 言贵妃听了妹妹的话,沉默了很久。见崔延序,不是不行,可太冒险了。宫里到处都是眼线,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 “姐,”言卿卿急了,“江姑娘一定有要紧事。不然她不会这么着急。” 言贵妃看着她,忽然问:“你信她?” 言卿卿用力点头:“信。她是我朋友。” 言贵妃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好。我来安排。” 三日后,崔延序进了宫。是燕临召见的,说是要商议北疆军务。 崔延序领旨进宫,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承香殿后门时,一个宫女端着茶盏走过来,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茶盏摔在地上,碎了。宫女连忙跪下请罪,崔延序摆摆手,说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宫女,正要走,忽然愣住了。 那宫女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他认得。是江容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起来吧,下次小心些。”说完,他大步离去。 江容笙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是崔延序刚才塞给她的。 回到偏殿,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三日后,城外清音寺。” 江容笙看完,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三日后,清音寺。她要出去。可怎么出去? 夜里,江容笙把这事告诉了言卿卿。言卿卿想了想,一拍大腿:“有办法了!过两日太后要去清音寺进香,姐姐也要随行。到时候你跟着去,混在宫女里,没人会发现。” 江容笙眼睛一亮:“真的?” 言卿卿点头,又有些担心:“可你一个人去见崔大人,万一出什么事……” “不会的。”江容笙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的。” 言卿卿看着她,终于点点头。“好。我去跟姐姐说。” 两日后,太后出宫进香。仪仗浩浩荡荡,宫女太监簇拥着,一路往清音寺去。江容笙混在承香殿的宫女中,低着头,谁也没注意到她。 到了清音寺,太后带着命妇们去大殿进香。宫女们被安排在后院等候,江容笙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崔延序已经在后山的凉亭里等着了。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容笙……” 江容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发热。“延序,我有话跟你说。” 崔延序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江容笙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春杏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一定在崔府或者齐王府。而且,他一直在给你们传递假消息。” 崔延序心头一凛。 “你怎么知道?” 江容笙看着他,认真道:“因为你们每次查到线索,都会被人抢先一步。这说明,你们查的方向,那个人一清二楚。他就在你们身边。” 崔延序沉默了。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每次查到一点线索,就会断掉。每次快要找到人,就会扑空。他以为是端王余党太狡猾,可从没想过,是自己身边出了问题。 “我会查。”他沉声道,“你照顾好自己。” 江容笙点点头,又叮嘱道:“小心。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江容笙匆匆回到后院。言卿卿正在等她,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江容笙点点头:“没事。回去吧。” 两人跟着仪仗回了宫。江容笙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念着希望一切顺利。 消息传回崔府那夜,崔延序把谢贞叫来了。他把江容笙的话说了一遍,谢贞听完,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内奸?” 崔延序点点头。 谢贞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前的线索,可能都是假的。他们故意引着咱们往错的方向查。” 崔延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所以,得重新查。从最开始的将军夫人案查起。” 谢贞看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一直针对江容笙?”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发难 崔延序睁开眼,看着她。 谢贞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端王,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齐王。齐王手里有兵权,有封地,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他们动不了齐王,就动他女儿。让齐王乱了阵脚,他们才好下手。” 崔延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齐王去的。江容笙,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而他,齐闵玉,所有人,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查。”他站起身,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冷意,“从根上查。这一次,不管牵扯到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谢贞点点头,转身离去。崔延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握紧了拳头。 宣洱进宫那日,是个晴天。 太后召他入宫,说是许久未见,想与他说说话。宣家与太后母家是姻亲,论起来宣洱该叫太后一声姑祖母。他虽不喜这些走动,可太后有召,也不能不去。 承香殿离太后的慈宁宫不远,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宫巷。江容笙那日正好被派去给太后宫里送新鲜的兰花。 这是言贵妃的意思,说是让太后看看承香殿的花养得好,也是表个态。 江容笙端着花盆,低着头,沿着宫巷慢慢走。快到慈宁宫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余光瞥见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身量很高,便往旁边让了让。那人也往旁边让了让,两人差点撞上。 江容笙连忙蹲身行礼:“奴婢该死。” 那人温和道:“无妨。是我没看路。” 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江容笙低着头,正要退到一边,那人却忽然停住了。 宣洱看着眼前这个宫女,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她低着头,只看得见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垂下的睫毛。 她的面容很普通,眉毛淡了些,颧骨高了些,嘴角还有一颗小痣。可那双眼睛……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晴雨斋的柜台后,在宣府的花厅里,在那幅明察秋毫的字前。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江容笙低着头,声音平稳:“回公子,奴婢是承香殿的。” 宣洱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缓。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宫女已经端着花盆走远了,背影瘦瘦小小的,混在宫墙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宣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是她。 一定是她。可她为什么会在宫里?为什么要易容?为什么……不回去? 他想起那些传言。 崔延序的未婚妻失踪了,满京城都在找。原来她在这里。在言贵妃的宫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慈宁宫走去。 他不能揭穿她。她有她的苦衷,有她的难处。他不能因为自己认出她,就把她推进火坑。 太后宫里,宣洱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太后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有没有说亲。他一一答了,态度恭敬,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看出他走神,笑道:“想什么呢?是不是哀家这里太闷了?” 宣洱连忙道:“姑祖母说笑了。是孙儿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太后心疼道:“那就早些回去歇着。年轻人,别太用功了。” 宣洱谢了恩,退了出来。走到宫巷里,他又往承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西下,宫墙被染成金红色。 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承香殿里,江容笙把花送到太后宫里,便匆匆回来了。她心里有些不安。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好像认识她。可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他是谁。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言卿卿来看她,见她在发呆,凑过来问:“怎么了?” 江容笙摇摇头:“没什么。今日去送花,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月白色的袍子,长得很好看。” 言卿卿眼睛一亮:“是不是宣洱?宣家的大公子,新科状元!” 江容笙愣住了。宣洱。那个被柳絮纠缠、被采花贼栽赃的宣洱。她见过他,在晴雨斋。他送过一幅字。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认出我了。”她轻声道。 言卿卿吓了一跳:“什么?他认出你了?那他……” “没有。”江容笙摇摇头,“他没有揭穿。” 言卿卿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可他万一说出去……” “不会。”江容笙打断她,“他不是那样的人。” 言卿卿看着她,想问你怎么知道,可看她那么笃定,便没有开口。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宣洱在宫巷里和一个宫女说了话,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在宫里的有心人中间,炸开了锅。 宣洱是谁?新科状元,宣家嫡子,京中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他向来清冷自持,从不与宫女多说一句话。如今却对一个承香殿的宫女另眼相看,这还得了? 最先发难的是太后宫里的翠微。 翠微是太后的贴身宫女,在宫里待了八年,资历老,人缘好,样样出挑。 她喜欢宣洱,喜欢了很多年。每次宣洱进宫,她都抢着去奉茶,抢着去传话,抢着在他面前露脸。宣洱对她客气,却从不逾矩。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一样。 可如今,他对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宫女另眼相看。她不甘心。 这日傍晚,江容笙去后厨领饭。刚走到门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为首的是翠微,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个个面色不善。 江容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几位姐姐,有什么事吗?” 翠微上下打量着她,冷笑一声:“你就是阿蘅?” 江容笙点点头。 翠微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宣公子多看了几眼。” 身后几个小宫女掩嘴偷笑。 江容笙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帮忙 翠微见她这副样子,更来气了。她最恨这种装模作样的人。明明心里得意,面上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告诉你,”她凑近江容笙,压低声音,“宣公子不是你这种人能肖想的。识相的话,离他远点。”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平静道:“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去太后宫里送花,偶然遇见宣公子。我与他并不相识。” 翠微冷笑:“不相识?不相识他会回头看你?” 江容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说宣洱认识她,也不能说宣洱认出她了。她只能沉默。 翠微见她沉默,更觉得她心虚。她伸出手,推了江容笙一把。 “装什么哑巴?我告诉你,这宫里,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江容笙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翠微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反倒没了兴致。她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江容笙扶着门框,慢慢站直身体。后腰疼得厉害,可她顾不上。 她只担心,这事会不会闹大。万一传到言贵妃耳朵里,万一太后知道了,万一有人顺着查下去…… 她不敢想。 可事情,比她想象中传得更快。 夜里,言卿卿气冲冲地跑来了。 “阿蘅!听说太后宫里的翠微欺负你了?”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就是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言卿卿瞪大眼睛,“她凭什么推你?我找她去!” 江容笙连忙拉住她:“别去。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言卿卿看着她,又气又心疼:“你就这么忍着?” 江容笙轻声道:“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在宫里,不能给你姐姐添麻烦。” 言卿卿沉默了。她知道江容笙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翌日,翠微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更多人来,把江容笙堵在后院的角落里。 “听说你是新来的?”翠微倚在墙上,慢悠悠地问。 江容笙点头。 “从哪里来的?” 江容笙按照言贵妃编好的说辞,答道:“从江南来的。家里遭了灾,进宫讨口饭吃。” 翠微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江南来的?怪不得一副狐媚样子。江南的女子,最会勾引人了。” 身后的小宫女们又笑了。江容笙低着头,一言不发。 翠微走上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我告诉你,宣公子下个月就要定亲了。是太后娘娘亲自保的媒。你死了这条心吧。”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姐姐放心,奴婢与宣公子没有关系。奴婢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宫里当差。” 翠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冷笑一声。 “最好如此。” 她带着人走了。江容笙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事,还没完。 傍晚,宣洱又进宫了。这次是来给太后送一幅字,他新写的,太后想看。他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宫巷里,他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径上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个阿蘅,真是不知好歹。翠微姐姐都警告她了,她还敢在宣公子面前晃悠。” “可不是嘛。今天下午,听说她又去慈宁宫送花了。故意挑宣公子在的时候去。” “不要脸。” 宣洱停下脚步。他站在阴影里,听着那些话,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那几个小宫女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站在宫巷里,望着承香殿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慈宁宫走去。 太后正要歇下,听说宣洱又回来了,有些意外。 “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 宣洱站在她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姑祖母,孙儿有一事相求。” 太后看着他:“什么事?” 宣洱沉默了一瞬,才道:“孙儿听闻,宫里有些宫女在议论承香殿的一个宫女。说她与孙儿有私情。孙儿与她素不相识,这些话传出去,对那宫女的名声不好。孙儿恳请姑祖母,让人查查这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莫要让无辜之人受委屈。” 太后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个心善的。”她点点头,“好,哀家让人查查。” 宣洱谢了恩,退了出去。走出慈宁宫,他又往承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座宫殿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江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翠微被太后申斥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太后没有罚她太重,只是说了几句,让她管好宫里的人,别整日嚼舌根。 可这几句话,比罚她还难受。她在太后身边八年,从来都是被夸的,什么时候被这样说过? 她恨。恨那个叫阿蘅的宫女,恨她夺走了宣洱的注意,恨她让自己丢了脸。 可她不敢再明着动手了。太后发了话,她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找茬。但她可以等。等那个阿蘅露出破绽,等她犯错,等她自己找死。 江容笙知道宣洱帮她说话了,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谢他。她只知道,自己在宫里,又多了一个债。 夜里,言卿卿来看她,带了一包点心。 “吃吧,压压惊。”言卿卿把点心塞给她,“翠微被太后训了,这几天该消停了。” 江容笙接过点心,轻声道:“言姑娘,我想回去了。” 言卿卿愣住了。 江容笙看着她,认真道:“我在宫里,只会给你姐姐添麻烦。宣公子帮我一次,帮不了第二次。翠微不会善罢甘休,其他人也不会。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 言卿卿急了:“可你现在回去,崔大人那边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江容笙打断她,“所以我会等。等延序准备好。可我不会在宫里等了。” 言卿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言姑娘,帮我个忙。”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动 言卿卿点点头。 江容笙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言卿卿听完,眼睛亮了。 “好!我去安排!” 太后六十寿辰那日,整座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慈宁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京中有品级的命妇早早进了宫,穿着各色吉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宫女们穿梭其间,端着茶盏果盘,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江容笙跟在承香殿的队伍里,低着头,端着茶盘,把自己藏在一众宫女中间。 她今日的差事是在宴上奉茶,言贵妃特意安排的最忙的活计,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活计。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端茶倒水的宫女。 她穿过人群,将茶盏一杯杯放在宾客面前。走到前排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延序坐在左侧的席位上,穿着正式的官服,面色清冷,正与旁边的大臣低声说着什么。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崔延序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可江容笙感觉到了。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茶盏,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 她没有抬头,端着茶盘退了下去。走出几步,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宣洱坐在右侧的席位上,离崔延序不远。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吉服,衬得面如冠玉,引得不少命妇小姐偷偷打量。 他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人说几句话。 江容笙给他奉茶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倒像是……关切。 江容笙低着头,将茶盏放在他面前。宣洱轻声道:“多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江容笙没有说话,退了下去。 宣洱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宫巷里,她端着花盆低头行礼的样子。 想起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明明深处藏着千言万语,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崔延序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宣洱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退下去的宫女。那宫女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宣洱看她的眼神,分明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崔延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寿宴的重头戏,是各府命妇和千金们的献艺。太后爱看热闹,每年寿辰都要办这么一场。谁家的姑娘弹得好、跳得好,太后一高兴,赏赐丰厚不说,还能博个好名声。 今年第一个上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技娴熟,中规中矩。太后点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 接着是几个世家小姐,有的弹琵琶,有的唱小曲,有的跳软舞。一个比一个花哨,太后却看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点点头。 言卿卿坐在言贵妃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也要上场。 她父亲言大人特意让她准备的,说是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对以后有好处置。可她心里没底。她跳舞还行,可太后偏偏让她弹琴。她的琴技,也就比弹棉花强那么一点。 “姐,”她凑到言贵妃耳边,小声道,“我紧张。” 言贵妃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早让你好好练,你不听。现在知道紧张了?” 言卿卿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终于轮到她了。言卿卿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宫女捧上她的琴,放在琴架上。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正要弹,忽然脸色变了。 琴弦松了。不是一根,是好几根。松得根本弹不出调子。 她低头一看,琴轸被人动过,弦轴松脱,显然是有人故意破坏。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坐在那里,手指发抖,弹也不是,不弹也不是。 满堂宾客都看着她,窃窃私语。太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言贵妃的心提了起来,正要起身为妹妹解围,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太后娘娘,臣女想换个曲子。这支曲子需要笛子伴奏,可否让臣女的侍女上来吹笛?” 言卿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句话。她只是忽然想起,江容笙会吹笛子。在晴雨斋的时候,她听江容笙吹过一次,至今难忘。 太后点点头:“准。” 言卿卿看向江容笙站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恳求。 江容笙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盘。她看见了言卿卿的眼神,看见了那架被人动过手脚的琴。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她便放下茶盘,走到场中,从宫女手中接过笛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言卿卿微微点了点头。言卿卿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用那几根还勉强能用的弦,弹出一个起调。 笛声响起。 清越,悠远,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泉。那笛声不疾不徐,轻轻托着言卿卿的琴音,像一只温柔的手,牵着她在音符间行走。 言卿卿的心定了下来。她不再紧张,手指在琴弦上流淌,竟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顺畅。弹到兴起处,她站起身,旋身起舞。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 笛声与舞姿交织在一起,时而缠绵,时而激昂。满堂宾客都看呆了,连太后也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欣赏。 崔延序坐在席上,看着场中那个吹笛的宫女。她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吹笛时微微侧头的习惯,都是他熟悉的。他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那是他的容笙。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能相认。 宣洱也在看她。他不知道她还会吹笛,而且吹得这样好。他想起晴雨斋里的那些扇子,想起她画的雪人,想起她说话时淡淡的笑。 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太后拍着手,笑道:“好!好!这支曲子,哀家好久没听过这么妙的了。” 言卿卿跪下来谢恩,江容笙也跟着跪下。太后看着她们,越看越喜欢。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太后问江容笙。 江容笙低着头,声音平稳:“回太后,奴婢是承香殿的宫女,叫阿蘅。” 太后点点头,赏了一对金镯子,又赏了言卿卿一匹锦缎。言卿卿谢了恩,拉着江容笙退了下去。 崔延序看着她们退下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容笙,在宫里,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能回家。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赐婚? 宣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想起她方才吹笛时的样子,专注,从容,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致。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只是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 太后心情大好,笑着对身边的宣洱道:“洱儿,你觉得方才那支曲子如何?” 宣洱回过神,恭声道:“回太后,曲好,笛好,舞也好。难得的是三者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太后点点头,忽然道:“洱儿,你也该成亲了。哀家记得,你比崔大人小不了几岁。崔大人都定亲了,你还单着。哀家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满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宣洱身上。 宣洱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他正要说话,燕临忽然开口了。 “皇祖母,您可别急着给宣爱卿说亲。”燕临笑道,“朕还指望着他多办几年差呢。成了亲,有了家室,心思就不在朝政上了。” 太后嗔怪地看了孙子一眼:“胡说。成了亲才好,有了家室才知道稳重。” 燕临摇头:“皇祖母,您不知道。宣爱卿最近在帮朕查一个案子,正是关键时候。这时候给他娶亲,岂不是分他的心?” 太后将信将疑地看着宣洱:“真的?” 宣洱顺势道:“回太后,皇上所言极是。臣近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婚事。臣多谢太后美意,只是此事容后再议。” 太后叹了口气,倒也没强求。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哀家不管了。” 宣洱松了口气,垂下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承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延序坐在席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见宣洱看那个方向的眼神,看见他方才推脱婚事时的从容,也看见他此刻微微放松的肩背。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酒入口辛辣,却比不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崔延序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也没有人注意到,宣洱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同一个方向飘去。 夜深了,宴会终于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宫灯次第熄灭。 崔延序走出宫门,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个吹笛的身影。 他想起宣洱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推脱婚事时那不易察觉的急切。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这样看过她。 马车辘辘前行,崔延序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她被人抢走,是怕自己护不住她。怕她在宫里受苦,怕她被人欺负,怕她等不到他接她回家的那一天。 承香殿里,江容笙坐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言卿卿趴在她旁边,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 “阿蘅,你吹得真好!太后都夸你了!”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言卿卿翻了个身,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阿蘅,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言卿卿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快了。崔大人说了,快了。” 江容笙点点头,望着窗外那片月光。 寿宴散后,宣洱在府中书房坐了很久。 夜已经很深了,管家来催了两次,他都说再坐一会儿。 桌上摊着一幅字,是他新写的。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写到一半,笔锋忽然散了,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像一颗化不开的心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吹笛子的身影。 她站在场中,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笛孔上起落,月光透过殿檐洒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的眼睛,他记得。在晴雨斋,在宣府,在宫巷里,在寿宴上,那双眼睛始终是平静的,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宣洱啊宣洱,你在想什么? 她是崔延序的未婚妻。她心里只有那个人。你算什么? 不过是在宫巷里多看了她一眼,在寿宴上多听她吹了一曲。这些,算什么? 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平静的,淡淡的,像今晚的月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 可他知道,那棵种子,永远不会有开花的那一天。 崔延序回到崔府时,云雨落还没有睡。她坐在厅中,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没有看,只是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崔大哥,你回来了。” 崔延序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云雨落给他倒了杯茶,犹豫了一下,才问:“宫里……有姑娘的消息吗?” 崔延序接过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她很好。” 云雨落松了口气,眼眶却有些红。崔延序看着她,忽然问:“雨落,你恨春杏吗?” 云雨落愣住了。她低下头,想了很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她跟了我们那么久,对姑娘那么好。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她是坏人。” 崔延序没有说话。云雨落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崔大哥,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崔延序沉默了一瞬,才道:“快了。”云雨落点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书房,崔延序也坐了很久。他想起宣洱看江容笙的眼神,想起他在太后面前推脱婚事的从容。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自己,也这样看过她。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她被人抢走,是怕自己护不住她。 怕她在宫里受苦,怕她被人欺负,怕她等不到他接她回家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容笙,你再等等。快了,就快了。 谢贞的追查,有了新的进展。 春杏虽然跑了,可她留下的痕迹还在。谢贞顺着她逃跑的路线,查到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宅子。 宅子里有住过人的痕迹,还有几封烧了一半的信。谢贞把那些残片拼凑起来,拼出了几个字。 “她在这里住过。”谢贞对崔延序说,“而且不是一个人。有人接应她。” 崔延序看着那些残片,眉头紧皱。“能查到是谁吗?” 谢贞摇摇头:“烧得太厉害了。但可以确定,接应她的人,对京城很熟悉。而且,他还在京城。”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幕后的人,会不会也在京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 暴露 谢贞看着他,点点头。“很有可能。而且,他一定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江容笙露面?等崔延序乱了阵脚?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崔延序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承香殿里,江容笙的日子也不好过。 寿宴之后,她在宫里出了名。“阿蘅”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后宫。 人人都知道,承香殿有个会吹笛子的宫女,连太后都夸。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打听她的来历。 最先找上门的是太后宫里的翠微。她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眼神里的恨意,比从前更深了。 “阿蘅姑娘,如今可是红人了。”她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连太后都夸你,真是了不得。” 江容笙低着头,平静道:“姐姐说笑了。奴婢只是奉旨行事。” 翠微冷笑一声,凑近她,压低声音:“奉旨行事?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在太后面前出风头,是想勾引谁?”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姐姐多虑了。奴婢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宫里当差。” 翠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安安分分?好,那你就安安分分地待着。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她带着人走了。江容笙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言卿卿从里间出来,拉着她的手,心疼道:“她又来找你麻烦了?”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 言卿卿气鼓鼓的:“这个翠微,仗着自己是太后身边的人,整天欺负人。等我告诉姐姐,让她收拾她。” 江容笙连忙拉住她:“别。你姐姐在宫里也不容易,别给她添麻烦。” 言卿卿看着她,又气又心疼:“你就知道替别人着想。”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翠微不会善罢甘休。寿宴上的风头,让她成了众矢之的。那些嫉妒她的人,都在等着看她出错。她得更小心才行。 这日傍晚,江容笙去后厨领饭,回来时路过一座假山,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停下脚步,隐约听见几个字。 承香殿,阿蘅。 她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悄悄退开了。回到偏殿,她把这事告诉了言卿卿。言卿卿脸色变了。 “有人在查你?” 江容笙点点头。“而且不是翠微的人。是别人。” 言卿卿急了:“那怎么办?要是查出你的身份……” “不会。”江容笙打断她,“你姐姐的易容术很好,他们查不出来。但我要换个身份了。” 言卿卿看着她,忽然道:“阿蘅,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快了。”她轻声道,“延序说了,快了。” 崔延序再进宫时,是奉旨议事。从御书房出来,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承香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宫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看得见几株兰花在风中摇曳。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小宫女,端着茶盘,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正要收回目光,那宫女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他认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那宫女已经低下头,匆匆走远了。崔延序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心攥得发白。 宣洱也在宫里。他是来给太后送药的,太后近日有些咳喘,他寻了几味好药,亲自送来。 从慈宁宫出来,他远远看见崔延序站在宫道上,望着承香殿的方向。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不是怕崔延序,是怕自己。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露出不该有的心思。怕自己多走一步,就会走进不该去的地方。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崔延序已经走了,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带来兰花的香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夜里,崔延序收到一张纸条,是言卿卿托人送出来的。上面只有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平静的,淡淡的,像今晚的月光。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快了。他对自己说。很快,就能接她回家了。 翠微没有等到阿蘅的把柄,却等来了另一样东西。 那日她值夜,在太后寝殿外间守着,迷迷糊糊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真切,可“承香殿”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太后在查承香殿?查什么?查谁? 她想起那个叫阿蘅的宫女,想起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宣洱看她的眼神,想起她在寿宴上出尽风头。 一个从江南来的逃荒女,怎么会有那样的气度?怎么会吹那样好的笛子?怎么会让宣洱那样的人多看一眼? 翠微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那个阿蘅,一定有问题。太后在查她。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她闭上眼,假装睡熟了。可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比太后先查到。只要找到阿蘅的把柄,把她踩下去,宣洱就不会再看她了。 翌日一早,翠微找了个借口去承香殿。说是太后想吃承香殿做的桂花糕,让她来取。承香殿的宫女们忙着张罗,她趁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几本书,她翻了翻,是些诗词话本,没什么稀奇。 正要出去,忽然看见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块帕子。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个“笙”字。 翠微的手抖了一下。笙?阿蘅?她不是叫阿蘅吗?怎么会有绣着“笙”字的帕子? 她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匆匆出了偏殿。拿了桂花糕,她回到慈宁宫,把那块帕子藏在箱底。 她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一定有用。她要先查清楚,再决定怎么用。 谢贞的追查,有了新的方向。 那些烧了一半的信,虽然大部分字迹都已模糊,但她还是拼出了几个关键的字。 “宫里有人。”她把那些残片摊在桌上,对崔延序说,“而且,这个人的身份不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帮助 崔延序看着那些残片,眉头紧皱。“能查到是谁吗?” 谢贞摇摇头:“查不到。但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查。谁最希望江容笙死。” 崔延序沉默了。谁最希望她死?端王的人?还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朝堂上对齐王恨之入骨的人,那个暗中与端王余党往来的人,那个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关键节点上的人。他抬起头,看着谢贞。 “查查周家的人。” 谢贞愣了一下。 “周家?周御史?他不是已经被贬了吗?” “他被贬了,可他还在。”崔延序的声音很沉,“他的女儿还在。周小姐喜欢宣洱,恨容笙。柳家倒了,周家还在。而且,周御史在朝中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留下人脉。” 谢贞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周家才是幕后的人?” 崔延序摇摇头:“不一定。但可以查查。顺着周家的线,也许能找到什么。” 谢贞点点头,转身离去。崔延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宣洱又进宫了。这次不是太后的召见,是燕临让他来的,说是有一份北疆的军报要商议。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承香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宫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暖的灯光。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言卿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 “阿蘅,你听说了吗?太后在查你。” 宣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查我?”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嗯。我姐说的。太后让人去查你的来历,查了很久了。而且,不只是太后。还有别人也在查。”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是翠微?” “你怎么知道?” “她来过偏殿。趁我不在的时候。”宣洱的心沉了下去。太后在查她,翠微也在查她。她在宫里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难。 “阿蘅,要不你走吧。”言卿卿的声音带着哭腔,“去找崔大人,让他想办法。” “不行。”她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走,会连累你姐姐。再等等。” 宣洱站在阴影里,攥紧了拳头。他想冲进去,告诉她快走。可他不能。他有什么资格?他算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走出很远,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的声音,平静的,淡淡的,像深秋的湖水。 她什么都不怕。可她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让他心疼。 翌日,宣洱去了崔府。 崔延序正在书房里看卷宗,听说宣洱来了,有些意外。两人在厅中坐下,侍女奉上茶。宣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崔大人,我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崔延序看着他。 宣洱沉默了一瞬,才道:“太后在查承香殿的一个宫女。那个人,你也认识。” 崔延序的手指微微收紧。 宣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的处境很危险。你应该接她回来。” 崔延序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是她?” 宣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崔延序,目光平静。“崔大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不该被困在那里。” 崔延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自己,也这样看过她。 他站起身,朝宣洱郑重地行了一礼。“宣公子,多谢。” 宣洱也站起身,侧身避开了。“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受苦。” 他走了。崔延序站在厅中,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宣洱喜欢她。他看出来了。可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隐瞒消息,而是选择了来告诉他。这个人,坦荡得让人佩服。 他转身回到书房,写下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三日后,子时,西门。” 消息传到承香殿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言卿卿把纸条塞给江容笙,江容笙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望着那片灰烬,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延序,你要来接我了吗? 翠微查到了。她托人去了江南,查那个叫阿蘅的宫女。可江南根本没有这个人。什么逃荒女,什么家里遭了灾,全是假的。 她站在箱前,把那块帕子拿出来,看着上面那个字。 她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足够把阿蘅打入地狱。她把帕子收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蘅,你等着。 三日后,子时,西门。 江容笙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脸上的易容洗得干干净净。 镜子里映出她原来的模样,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言卿卿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阿蘅,你走了,我怎么办?” 江容笙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言姑娘,谢谢你。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言卿卿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你要好好的。等事情结束了,我来找你玩。” 江容笙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好。” 夜深了,宫门已经落锁。言卿卿带着她,走一条只有言贵妃知道的小路。 那条路通向宫墙边的一个角门,平时没人走,钥匙只有言贵妃有。 两人悄悄走到角门边,言卿卿掏出钥匙,打开锁。门开了,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江容笙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言卿卿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江容笙转身,正要走出去,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阿蘅姑娘要去哪儿?” 江容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回过头,看见翠微站在黑暗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灯笼的光昏黄而摇晃,照在翠微脸上,那张平日里还算端庄的面容,此刻满是得意的狰狞。 她身后站着两个粗壮的嬷嬷,都是太后宫里的人,一脸凶相。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进宫 江容笙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挡在言卿卿前面。言卿卿脸色煞白,攥着江容笙的袖子,手在发抖。 “翠微,你、你怎么在这里?”言卿卿的声音都在打颤。 翠微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言姑娘这话问得有意思。奴婢是太后宫里的人,这宫里哪儿去不得?倒是言姑娘,大半夜的,带着个宫女鬼鬼祟祟地往角门跑,是想干什么?” 她走上前,目光在江容笙脸上扫过,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不是阿蘅。阿蘅面容普通,眉毛淡,颧骨高,嘴角还有一颗小痣。眼前这个女子,眉目如画,清丽出尘,分明是另一个人。 翠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喜起来。“你……你不是阿蘅!你是谁?为什么在宫里?”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翠微莫名觉得发冷。 “拿下!”翠微厉声道,“把这两个人拿下!” 两个嬷嬷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江容笙。言卿卿急得大喊:“你们敢!这是我姐姐宫里的人!” 翠微冷笑:“言姑娘,你最好别掺和。这宫女来历不明,私闯宫禁,是大罪。你若包庇她,连你也逃不了干系!” 言卿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冲上去,被江容笙一把拉住。江容笙看着她,轻声道:“言姑娘,别冲动。” 她转过身,看着翠微,平静道:“我跟你走。你别为难言姑娘。” 翠微哼了一声,示意嬷嬷上前。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江容笙,拖着她就走。言卿卿想追,被翠微拦住。 “言姑娘,你最好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姐姐交代。”翠微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言卿卿站在角门边,眼泪直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回承香殿。 言贵妃被妹妹从睡梦中叫醒,听完事情经过,脸色骤变。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姐,你快想办法啊!”言卿卿急得直跺脚。 言贵妃停下脚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立刻出宫,去找崔延序。告诉他,阿蘅被翠微抓了,让他想办法。” 言卿卿愣住了。 “现在?宫门都锁了……” “走小路。”言贵妃打断她,“你知道的那条路。快去!” 言卿卿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言贵妃站在窗前,望着妹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上衣服,往太后宫里去了。 慈宁宫偏殿里,翠微把江容笙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她没有急着去禀报太后。 她要先问清楚,这个阿蘅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言贵妃为什么要包庇她。这些东西,都是她的筹码。 她推开房门,走到江容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翠微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笙字,是你的名字吧?阿蘅是假的。你到底是谁?” 江容笙看着那块帕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平静道:“我是江容笙。” 翠微愣住了。这个名字,她听过。崔延序的未婚妻,齐王的女儿,那个被卷入将军夫人命案、后来又失踪的女人。满京城都在找她,原来她藏在宫里。 翠微的心跳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一条大鱼。 有了这个人,她不仅能除掉阿蘅,还能在太后面前立功,甚至还能要挟崔延序和齐王。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江容笙?原来你就是江容笙。一个逃犯,藏在宫里,言贵妃还包庇你。你说,太后知道了,会怎么处置?”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你想怎么样?” 翠微笑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你值多少。” 江容笙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望着地上那块月光。 月光很淡,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她被困在这些格子里,像一只无处可逃的鸟。 可她没有害怕。她知道,会有人来救她。 言卿卿跌跌撞撞地跑出宫门,在夜色中狂奔。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跑到崔府门口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拍门。 门房打开门,看见是她,吓了一跳。言卿卿顾不上说话,冲进去,直奔崔延序的书房。 崔延序正在看卷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言卿卿浑身是汗、满脸泪痕地冲进来,心头一紧。 “言姑娘,怎么了?” 言卿卿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阿蘅……阿蘅被翠微抓了……在太后宫里……” 崔延序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就在刚才……她要出宫的时候,被翠微堵住了……” 崔延序二话不说,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言卿卿跟在后面,急道:“你去哪儿?” “进宫。” 言卿卿愣住了。 “现在?宫门都关了……” 崔延序没有回头。 “关了就敲开。” 齐闵玉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那幅画是江容笙小时候的画像,江素洱画的,画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髻,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那幅画,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刚被找回来时的样子,想起她在牢里隔着栅栏看他的样子。 他正看得入神,管家匆匆跑进来。“王爷,崔大人来了,说有急事。” 齐闵玉抬起头,看见崔延序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心头一沉。“怎么了?” “容笙被发现了。在太后宫里。” 齐闵玉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顾不上扶,只是死死盯着崔延序。 “什么?!” 崔延序把言卿卿的话说了一遍。齐闵玉听完,二话不说,抓起架上的剑就往外走。崔延序拦住他。 “王爷,您不能冲动。” 齐闵玉红着眼,一字一句道:“那是我闺女。谁敢动她,我跟他拼命。” 崔延序看着他,沉声道:“我知道。可您这样冲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太后本来就对您有戒心,您若带剑闯宫,她更有理由治您的罪。” 齐闵玉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在发抖。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家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崔延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去。我一个人去。您在这里等消息。” 齐闵玉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能护住心爱的人。 可最后,他没能护住。如今,这个年轻人要替他去做同样的事。 他松开剑,重重地拍了拍崔延序的肩膀。 “去吧。把笙笙带回来。” 崔延序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齐闵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攥紧了拳头。 崔延序到宫门口时,已经是子时三刻。宫门紧闭,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 “崔大人,宫门已经落了锁,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崔延序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要见皇上。” 侍卫愣住了。 “现在?皇上已经歇下了……” “去通报。”崔延序打断他,“就说崔延序求见,有要事禀报。” 侍卫被他气势所慑,不敢再拦,匆匆去了。不到半个时辰,燕临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崔延序跪在御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江容笙被冤枉入狱,到被徐南越救走,到藏在言贵妃宫里,到被翠微发现。 燕临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崔延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求朕帮你徇私?” 崔延序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知道。可臣没有别的办法。她等不了。” 燕临转过身,看着他。 “你信她?信她是清白的?” 崔延序抬起头,看着燕临的眼睛。 “臣信她。她不会杀人。她是被冤枉的。” 燕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起来吧。”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朕跟你去。” 崔延序愣住了。 “皇上……” 燕临看着他,认真道:“朕去,比你去有用。太后再大,大不过朕。”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崔延序跟在他身后,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慈宁宫里,太后已经被惊动了。翠微跪在太后面前,把江容笙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她是逃犯,说她是混进宫里的,说言贵妃包庇她,说她不安好心。 太后听完,脸色铁青。 “言贵妃包庇逃犯?她好大的胆子!” 翠微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太后正要发落,忽然外面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太后的脸色变了。翠微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来。 燕临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崔延序。太后站起身,看着孙子,目光复杂。 “皇帝,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燕临行了一礼,恭声道:“皇祖母,孙儿来,是为了一件事。” 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燕临直起身,一字一句道:“孙儿要带走一个人。那个叫阿蘅的宫女。”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帝,那宫女是逃犯。你知不知道?” 燕临点头。 “孙儿知道。可她是被冤枉的。” 太后愣住了。 燕临看着她,认真道:“皇祖母,那桩将军夫人的案子,疑点重重。孙儿已经让人重新审理。在此之前,谁也不能定她的罪。” 太后沉默了。她看着孙子,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这个孙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她膝下撒娇的孩子了。他是皇帝。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带走吧。” 翠微急了。“太后娘娘,那宫女……”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退下。” 翠微不甘心,可不敢再说什么。她低着头,退到一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容笙被带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她看见燕临,看见崔延序,看见他们身后的晨光。 崔延序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容笙,我来接你了。” 江容笙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燕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走吧。朕送你们出去。” 崔延序扶着江容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慈宁宫,走出宫门,走进晨光里。 齐闵玉站在宫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他拉着江容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红了。 “笙笙,你瘦了。” 江容笙摇摇头,笑了。“爹,我没事。” 齐闵玉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江容笙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晨光洒在三人身上,暖暖的。 马车等在宫门口,崔延序扶着江容笙上了车。齐闵玉骑在马上,走在前面。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江容笙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崔延序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延序,我回来了。” 崔延序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嗯,回来了。” 马车停在崔府门口。云雨落、小怜、成子都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江容笙下车,云雨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冲上来抱住她。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小怜站在一旁,抿着嘴,眼眶红红的。成子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裳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容笙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不走了。” 崔延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转过头,看见宣洱站在巷口,远远地望着这边。宣洱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容笙被人群簇拥着进了门。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了。 崔延序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跟了上去。 “宣公子。” 宣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崔延序走到他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你。” 宣洱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崔延序看着他,忽然问:“宣公子,你……是不是喜欢她?” 宣洱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崔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他看着崔延序的眼睛,认真道,“她心里只有你。我看得出来。” 崔延序没有说话。 宣洱转过身,慢慢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她好一点。”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晨光里。 崔延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崔府。 江容笙正坐在厅中,被云雨落她们围着说话。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比晨光还要温暖。 崔延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江容笙看着他,轻声道:“延序,我想回家。” 崔延序点点头:“好。回家。” 第一百五十章 尘埃将落 江容笙回到崔府那日,晴雨斋的门匾被人擦了三遍。 春杏不在了,擦匾的人是云雨落。她搬了把梯子,爬上去,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擦完又用干布抹。 抹完她又退后几步看看,觉得不够亮,又爬上去重擦。 小怜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也不催。成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糖水,是给姐姐准备的,可姐姐一直在梯子上不下来,他就一直捧着。 江容笙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她走过去,轻轻扶住梯子。“雨落,下来吧。” 云雨落低下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姑娘,你回来了。” 江容笙点点头,伸出手。云雨落从梯子上下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人站在院中,谁都没有说话。 小怜走过来,拉着江容笙的另一只手,也不说话。成子把糖水递过来,小声道:“容笙姐姐,喝。” 江容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她摸摸成子的头,笑了。 崔延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宣洱没有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平安就好。” 崔延序把信收好,没有给江容笙看。 那夜,崔延序在书房坐到很晚。谢贞来了,带着一沓卷宗。 她把这些日子查到的线索一一摊开,那些烧毁的信件残片、那些证人翻供的记录、那些银钱往来的账目,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家。”谢贞指着卷宗上的一个名字,“周御史。他才是幕后的人。” 崔延序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周御史,周家,周小姐。 那个在朝堂上对齐王恨之入骨的人,那个暗中与端王余党往来的人,那个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的人。 他的女儿喜欢宣洱,恨江容笙。可这恨,不只是因为宣洱。 本来是被流放外地做官的,可因为有些关系和政绩又回来了。他的女儿也是一同回来了,变得更加恶毒,据说周小姐的继母被她亲手掐死。 “他想要什么?”崔延序问。 谢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想要齐王倒。齐王倒了,端王的人才有机会。他押的是端王,可端王死了,他还在。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崔延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江容笙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她在宫里躲躲藏藏的日子,想起她回来时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人。 “证据够了吗?”他问。 谢贞点点头。“够了。” 崔延序睁开眼,站起身。“明日早朝,我亲自递上去。” 谢贞看着他,忽然道:“崔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宣洱喜欢江容笙,为什么还要用他查到的线索?” 崔延序沉默了一瞬,才道:“因为他想帮她。我没有理由拒绝。” 谢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翌日早朝,崔延序当众弹劾周御史。 证据一一呈上。 他与端王余党往来的书信,他收买证人陷害江容笙的账目,他指使春杏潜伏在崔府的证据。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朝堂上一片哗然。周御史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想到,那些事会被翻出来。他以为做得够干净,以为春杏跑了就死无对证,以为那些信烧了就没人知道。 崔延序看着他,冷冷道:“周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御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燕临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周延,你可知罪?” 周御史腿一软,跪了下去。 案子审了三天。周御史供出了许多人。 那些与他勾结的端王余党,那些被他收买的证人,那些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一个接一个,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周小姐也被带了来。她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父亲被押下去,看着那些曾经巴结她们家的人一个个被带走,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事。 那些谣言,那些陷害,那些恶毒的话。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人同情她。 案子了结那日,燕临下旨:周御史革职抄家,流放岭南。周家女眷没入掖庭,周小姐被送去了浣衣局。那些端王余党,一个个被揪出来,或贬或流,再无翻身之日。 消息传到崔府时,江容笙正在院中晒太阳。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怜在旁边画画,成子趴在石桌上写字。云雨落从屋里出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江容笙听完,沉默了很久。 “姑娘?”云雨落轻声叫她。 江容笙抬起头,笑了。 “没事。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云雨落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小怜放下画笔,也凑过来。成子抬起头,看着她们,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姐姐们都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阳光洒满小院,墙角的竹子沙沙作响。 崔延序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她们。江容笙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云雨落拉着小怜和成子,悄悄退开了。崔延序握住江容笙的手,她的手终于不凉了,暖暖的,软软的。 “容笙,都结束了。”他说。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延序,我想去看看春杏。” 崔延序愣了一下。 江容笙轻声道:“她跟了我那么久,对我那么好。我想知道,她为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贺礼 春杏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她是自己回来的。 周御史倒台后,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再保护她。她知道跑不掉了,就自己回来了。 江容笙站在牢房外,看着她。 春杏缩在角落里,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像变了一个人。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容笙,愣住了。 “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很久,春杏的眼泪流了下来。 “姑娘,对不起……”她跪在地上,磕头,“对不起……” 江容笙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她。“为什么?” 春杏低着头,哭了很久,才开口。“我爹……我爹在端王手下当差。端王死了,他们抓了我爹,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就杀了他。我没有办法……姑娘,我没有办法……” 江容笙看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想起春杏刚来时的样子。 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想起她给自己梳头的样子,想起她偷偷藏点心给自己吃的样子,想起她护着自己不让别人欺负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曾经陪了她那么久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春杏,”她轻声道,“我不恨你。” 春杏抬起头,泪流满面。 江容笙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春杏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回头。 从大理寺回来,江容笙在屋里坐了很久。云雨落端来茶,她没有喝。小怜画了一幅画放在她面前,她没有看。成子跑过来拉她的手,她只是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夜里,崔延序来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江容笙忽然开口:“延序,我想开铺子了。” 崔延序转头看她。 江容笙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晴雨斋关了那么久,该开了。雨落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崔延序点点头。 “好。我帮你。”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笑了。 “你帮我?你会卖扇子吗?” 崔延序想了想,认真道:“可以学。” 江容笙笑出声来,眼泪却流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又哭又笑。崔延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晴雨斋重新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还是那块匾,还是那几个字,只是重新漆了一遍。 是云雨落漆的,漆得不太匀,远远看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可大家都说好看。 来的客人不多,可都是老熟人。绿珠抱着念儿来了,苏言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言卿卿也来了,拉着江容笙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谢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朝江容笙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景文远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云雨落一眼,放下一个盒子,转身走了。 云雨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如意”。 她的脸红了,把盒子藏在柜台下面,谁也没给看。 江容笙看见了,笑了笑,没有问。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成子放了学就回来,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小怜在里间画画,画的是晴雨斋的全景。 云雨落忙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多。江容笙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崔延序下了朝就来,也不做什么,就坐在旁边喝茶。有人认出他,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让人家别声张。 有人来买扇子,他还帮忙递一下,虽然笨手笨脚的,可江容笙看着就想笑。 傍晚打烊时,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画上去的。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在暮色里。 崔延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想以后。” “以后怎样?” 江容笙想了想,笑了。“以后就这样。开铺子,卖扇子,看雨落出嫁,看成子考功名,看小怜画画。就这样,平平淡淡的。” 崔延序点点头。“好。就这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传来炊烟的气息,传来这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声响。 日子还长。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月里的京城,春意正浓。晴雨斋的门前,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粉白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春杏不在了,扫花的人是云雨落。她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口扫干净,扫完了,还要退后几步看看,觉得不够干净,又扫一遍。 小怜笑她太认真,她说:“姑娘要出嫁了,门口得干干净净的。” 江容笙要出嫁了。婚期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崔延序是当朝首辅,齐闵玉是异姓王,这两家结亲,排场能小到哪里去? 贺礼从四面八方涌来。长公主送来一对白玉如意,说是给新人压床的。 燕宁夫人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给江容笙留着玩的。 燕婉郡主送来一匹汗血宝马,说是给崔延序骑的。 崔延序看着那匹马,哭笑不得。 燕临也送了礼。是一幅字,写着“天作之合”四个大字,裱好了,让人挂在崔府正厅。 崔延序看了一眼,叫人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齐闵玉的礼最重。 他把城东那座宅子的地契塞给江容笙,说:“拿着,以后你和那小子吵架了,也有地方去。” 江容笙哭笑不得,说:“爹,我们还没成亲呢,你就盼着我们吵架?” 齐闵玉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绿珠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是一对枕套,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 “姐姐,你身子重,还绣这个……” 江容笙眼眶有些发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婚约 绿珠摇摇头,笑道:“你出嫁,我怎么能不送点东西?” 苏言卿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绿珠的肚子,生怕她累着。 言卿卿也来了,送了一把自己画的扇子。画的是江容笙和崔延序,一个吹笛,一个抚琴,画得不太像,可那股子欢喜劲儿,倒是画出来了。 “画得不好,你别嫌弃。”言卿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容笙接过扇子,笑道:“不嫌弃,这是最好的。” 景文远没有来,托谢贞带了一份礼。是一方古砚,石质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贞把砚台放在桌上,看了云雨落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云雨落的脸红了,把砚台收起来,藏在柜子最里面。小怜看见了,抿嘴笑。 成子也看见了,眨巴着眼睛问:“姐,景哥哥是不是喜欢你?” 云雨落瞪他一眼:“写你的字去!” 成子嘿嘿一笑,趴回去继续写。 铺子里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江容笙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来京城时,什么都没有。 如今,有了父亲,有了姐妹,有了弟弟,有了朋友,有了崔延序。好像什么都有了。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三天。 三月初三,上巳节。京城里热闹非凡,人们纷纷出城踏青、临水宴饮。崔府里也在忙着张灯结彩,再过五日就是大婚之日,里里外外都要布置。 江容笙在屋里试嫁衣,红缎子,金丝绣,凤穿牡丹的纹样,是齐闵玉特意让人从江南定做的。 云雨落帮她系腰带,小怜帮她整裙摆,成子趴在门口看,眼睛亮亮的。 “容笙姐姐真好看。”他小声说。 江容笙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外看。院门口,管家正拦着两个人,似乎争执不下。她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只看见一穿红,一穿绿,像两朵开得正艳的花。 “怎么回事?”她问。管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齐王爷的女儿,要见您。” 江容笙愣住了。 齐王的女儿?她不是齐王唯一的女儿吗? 她走到门口,那两个女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穿红的是姐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凌厉,下巴微扬,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穿绿的是妹妹,年纪小些,低着头,怯怯的,攥着姐姐的袖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可她们的脸,和齐闵玉有几分相似。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你们是谁?” 穿红的女子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叫江秋月,这是我妹妹江冬月。我们是齐王的女儿。你又是谁?” 齐王的女儿。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江秋月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声。 “哦,你就是那个教坊司出来的?听说你要嫁给崔延序?”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可你知道,我妹妹和崔延序有婚约吗?” 满院寂静。 云雨落的脸色变了。小怜攥紧了画笔。成子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 江容笙看着江秋月,声音平静:“婚约?” 江秋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举到她面前。 “这是我娘和崔延序的娘定下的婚约,信物在此。崔延序要娶的,是我妹妹。你算什么东西?” 那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对鸳鸯,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崔”字。江容笙认得那个字。 崔延序腰间也挂着半块玉佩,和这块能合在一起。她的心沉了下去。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延序正在书房看卷宗。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齐王爷那边来了两个姑娘,说是……说是和您有婚约!” 崔延序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他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块玉佩,他太熟悉了。 他腰间那半块,从小戴到大,母亲临终前交给他,说另一半在一个女子手里,那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以为那是母亲临终前的胡话,从没当真。可如今,另一半真的出现了。 齐闵玉也赶来了。他看见江秋月和江冬月,愣住了。那两个女子的脸,他认得。 她们的母亲,是他年轻时的妾室,姓柳,在他后宅待了不到两年就病死了。他以为那两个孩子也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爹。”江秋月看着他,眼眶泛红,“你不认得我们了?” 齐闵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他不记得? 可那张脸,分明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说他不认? 可那块玉佩,分明是他当年亲手给的。江容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从来不说从前的事,为什么他每次提起母亲时总是沉默很久。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欠了太多人。 事情闹到了御前。燕临坐在龙椅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两拨人,头都大了。 崔延序跪在左边,江容笙跪在他旁边,齐闵玉跪在最后面,脸色铁青。右边跪着江秋月和江冬月,一个昂着头,一个低着头,却都跪得笔直。 “说吧。”燕临揉了揉眉心,“到底怎么回事。” 江秋月抢先开口:“皇上,民女的母亲与崔延序的母亲是手帕交,当年定下婚约,信物在此。崔延序要娶的,应该是民女的妹妹。” 她把玉佩呈上去,燕临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崔延序。 崔延序从腰间解下那半块玉佩,呈上去。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燕临沉默了。 江容笙跪在堂下,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以为自己和崔延序的缘分是天注定的。 可如今,一块玉佩,就把这些全打碎了。 齐闵玉跪在后面,忽然开口:“皇上,是老臣的错。老臣年轻时荒唐,欠下太多债。可容笙是无辜的,延序也是无辜的。求皇上……” 他说不下去了。 燕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安 “婚约的事,朕管不了。这是家务事,朕不能偏袒任何人。”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崔延序,“但朕想问崔爱卿一句话。” 崔延序抬起头。 燕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想娶谁?” 崔延序没有犹豫。 “江容笙。”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江冬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燕临点点头,又看向江容笙。 “江姑娘,你呢?”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他。“民女只想嫁给崔延序。” 燕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那就成了。婚约是父母之命,可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朕管不了那么多。”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正色道:“婚约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朕不管。但朕要提醒你们一句。别闹出人命来。”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江秋月站起身,看着崔延序,冷笑一声。 “崔大人,你当真不认这婚约?” 崔延序看着她,平静道:“婚约是父母定下的,可感情是自己的事。我对令妹无意,勉强在一起,只会害了她。” 江秋月的脸色铁青。 她还想说什么,江冬月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小声道:“姐,算了。” 江秋月瞪她一眼:“算什么算?你就这么认了?” 江冬月低着头,不说话。江秋月气得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江冬月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姐姐走了。 齐闵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江容笙,哑声道:“笙笙,是爹的错。” 江容笙摇摇头,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爹,不怪你。” 齐闵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回到崔府,崔延序在书房坐了很久。他看着那两块玉佩,一块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一块是今天才见到的。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她拉着他的手,把那半块玉佩塞给他,说:“延序,这另一半,在一个姑娘手里。那是你未来的妻子。” 他以为那是母亲的胡话,从没当真。可如今,另一半真的出现了。 他闭上眼,把那两块玉佩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他站起身,去找江容笙。 江容笙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霜。 崔延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容笙。” 江容笙转过头,看着他。 “延序,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是注定的?” 崔延序没有说话,他怕多说多错。 虽然江容笙记忆恢复了,可那个金钗的事情早就忘记的干干净净。出于私心,崔延序也不想江容笙想起来。 江容笙轻声道:“我遇见你,喜欢你,想嫁给你。我以为这是天注定的。可那块玉佩……也许,你和那个姑娘才是天注定的。” 崔延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容笙,我不信天注定的。我只信我自己。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是因为你是你。” 江容笙看着他,眼眶红了。“可那块玉佩……” 崔延序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放在她手里。 “你收着。这是你的。” 江容笙愣住了。 崔延序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娘给我这块玉佩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可我知道,她不是想让我娶一个不认识的人。她是想让我幸福。你,就是我的幸福。” 江容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崔延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江秋月和江冬月没有走。她们住在齐王府,齐闵玉安排的。他不能不管,那是他的女儿。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江秋月每日在府里大吵大闹,摔东西,骂人,说要找崔延序讨个说法。 江冬月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站在窗前,望着崔府的方向发呆。齐闵玉看着她们,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补偿,可不知道怎么补偿。他想让她们走,可又说不出口。 这日夜里,江冬月来找他。她站在门口,怯怯的,不敢进来。齐闵玉看着她,心里一软。 “进来吧。” 江冬月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爹,我想回去。” 齐闵玉愣住了。 江冬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姐姐不甘心,可我知道,崔大人不喜欢我。强求不来的。我想回去。” 齐闵玉看着她,心里酸涩难忍。“你姐姐呢?” 江冬月摇摇头:“姐姐不肯走。她说,就算得不到崔大人,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齐闵玉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江冬月,轻声道:“你先回去。你姐姐的事,我来想办法。” 江冬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齐闵玉一眼。“爹,我不怪你。” 说完,她走了。齐闵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大婚前一日。晴雨斋里,云雨落和小怜在帮江容笙整理嫁衣。 成子跑进跑出,帮着递东西,累得满头是汗。绿珠抱着念儿来了,苏言卿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肚子。 言卿卿也来了,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安排。 谢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朝江容笙点了点头。景文远也来了,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明天,她就要嫁了。 可心里,总有些不安。江秋月还没有走,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崔延序来了。他站在院中,看着她。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崔延序开口:“容笙,明天,我来接你。” 江容笙点点头,笑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 三月初七这一夜,崔府和齐王府都没有人睡着。 崔延序在书房坐到天明,面前摊着那两块玉佩,看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把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进宫 “延序,这另一半,在一个姑娘手里。那是你未来的妻子。” 他以为那是母亲的胡话。可如今,另一半真的出现了,他却只想娶另一个人。 他把玉佩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已经泛白了。 齐王府里,齐闵玉坐在厅中,面前跪着江秋月。 她已经闹了一夜,摔了花瓶,砸了茶盏,骂了无数难听的话。此刻终于累了,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爹,你就这么看着?看着你女儿被人欺负?” 齐闵玉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这个女儿,他一天都没有养过,如今跪在他面前哭,他能说什么? “秋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江秋月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我要崔延序娶冬月。那是娘定下的婚约,他不能不认。” 齐闵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江素洱,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欠下的债。 他欠了太多人,可唯独不欠这对姐妹的母亲?当初那个妾室心灰意冷,他送一座宅子和不少银子,不过身孕这事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女儿。他不能不管。 “容笙也是我女儿。”他轻声道。江秋月的脸色变了。 “所以呢?你帮她不帮我们?”她站起身,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她。我们算什么?不过是你在外面留下的野种罢了。” 齐闵玉的脸色发白。他想说什么,江秋月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江冬月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跑远,没有追。她转过身,看着齐闵玉,轻声道:“爹,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甘心。” 齐闵玉看着她,这个安静的孩子,和姐姐完全不同。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让人心疼。 “冬月,你恨爹吗?”江冬月摇摇头。“不恨。娘说过,爹不知道有我们。不是爹不要我们,是命。” 齐闵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翌日清晨,天刚亮,崔府门口就围满了人。 江秋月带着江冬月,跪在崔府门前,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敲锣打鼓,哭声震天。 “崔延序!你这个负心汉!你与我妹妹有婚约,却要娶别人!你良心何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崔延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江容笙站在他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秋月和江冬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秋月抬起头,看见江容笙,眼中满是恨意。 “就是你!就是你抢了我妹妹的婚事!你一个教坊司出来的贱婢,凭什么嫁入崔家!” 江容笙没有说话。崔延序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江姑娘,婚约是父母定下的,可感情是自己的事。我对令妹无意,勉强在一起,只会害了她。” 江秋月冷笑:“无意?婚约就是婚约,由得你说了算?你要是不认,我们就告到皇上面前去!” 崔延序看着她,目光平静。“请便。”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崔延序会这么硬气。她站起身,拉着江冬月,咬牙切齿道:“好,你等着!我们走!” 她带着人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可议论声还在。 江容笙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延序,这事没那么简单。” 崔延序点点头。“我知道。她们背后,一定有人。” 齐闵玉也察觉到了不对。这对姐妹来得太突然,时机太巧,证据太完整。 那块玉佩是真的,那张脸也是真的,可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他派人去查,查她们这些年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京城。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 她们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痕迹,只有那块玉佩和那张脸。 “王爷,”手下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齐闵玉沉默了。他想起端王,想起周御史,想起那些已经倒下却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的目的是什么?让崔延序娶江冬月?还是让江容笙嫁不成?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江秋月没有去告御状。她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那年她们还小,母亲病死了,流落街头,差点冻死。是太后出宫进香时看见了她们,把她们带回宫里,养了半年,后来又让人送她们去江南安置。 这份恩情,她们一直记着。 太后正在宫里赏花,听说江秋月和江冬月来了,高兴得很。 “快让她们进来!” 江秋月一进门就跪下了,泪流满面。“太后娘娘,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太后愣住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 江秋月把婚约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崔延序不认婚约,说江容笙抢了她妹妹的婚事,说齐闵玉偏心,不管她们死活。 太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婚约的事,哀家听说了。可皇上说了,这是家务事,他管不了。” 江秋月哭道:“太后娘娘,您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冬月她……她从小就命苦,好不容易有个婚约,还被人家抢了。她以后怎么办?” 太后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江冬月,叹了口气。 “罢了。哀家让人去传崔延序和江容笙。这事,哀家来管。”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延序正在和江容笙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这事,躲不过去了。 太后宫中,崔延序和江容笙跪在左边,江秋月和江冬月跪在右边。太后坐在上首,脸色严肃。 “崔延序,哀家问你,这婚约是不是真的?” 崔延序低着头,声音平静。 “回太后,玉佩是真的。可婚约是父母定下的,臣对江姑娘无意,勉强在一起,只会害了她。” 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搁置成婚 “无意?婚约就是婚约,由得你说了算?你母亲定下这门亲事,就是让你娶人家姑娘。如今你不认,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崔延序沉默了。他不能反驳太后,可他也不想认这门亲事。 江容笙跪在一旁,忽然开口:“太后娘娘,民女有几句话想说。” 太后看着她。“你说。” 江容笙抬起头,平静道:“婚约是父母之命,可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崔大人对冬月姑娘无意,强求在一起,只会让三个人都痛苦。太后娘娘慈悲,请您成全。”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子,她听说过。教坊司出身,齐王的女儿,崔延序的未婚妻。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太后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罢了。”太后摆摆手,“这事哀家管不了。可哀家也不能看着冬月受委屈。” 她看向崔延序,一字一句道:“崔延序,你的婚事,暂且搁置。等查清楚了再说。” 崔延序的心沉了下去。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太后已经站起身。 “都退下吧。哀家累了。” 从太后宫里出来,江秋月拉着江冬月,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崔延序和江容笙走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宫门口,江秋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崔延序,你等着。这婚约,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崔延序看着她,没有说话。江容笙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崔延序的婚事被太后搁置了,齐闵玉也被下了旨。 回领地,即刻动身。 圣旨上说,北疆事务繁忙,齐王久居京城,恐误军务,着即日返回封地。 齐闵玉跪在堂前,接过圣旨,手在发抖。他明白,这是太后在敲打他。 让他离开京城,离开女儿,离开这场风波。 “爹。”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他。 齐闵玉转过身,看见女儿,眼眶红了。 “笙笙,爹走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江容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有延序,有雨落,有小怜,有成子。爹,你放心。” 齐闵玉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笙笙,是爹对不起你。” 江容笙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 齐闵玉走的那日,天下了小雨。江容笙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渐渐远去。 崔延序站在她身边,撑着伞。雨丝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容笙,他会回来的。”江容笙点点头,没有说话。 太后又下了旨,召江容笙和双胞胎姐妹进宫陪伴。 圣旨上说,太后身边寂寞,想找几个年轻人说说话。可谁都知道,这是太后在盯着她们。 江容笙,江秋月,江冬月,三个人,都进了宫里。 江容笙收拾东西的时候,云雨落哭了。小怜也哭了。成子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 “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云雨落拉着她的手。 江容笙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崔延序。崔延序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延序,等我。” 崔延序点点头,将她拥进怀里。 “我等你。” 马车等在门口,江容笙上了车。云雨落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怜拉着她的手,成子抱着她的腰,三个人站在那里。 最终马车拐过巷口,不见了。 崔延序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摊开卷宗。 他不能倒下,他还要查。查那对姐妹的底细,查她们背后的人,查这场风波的真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又写下另一个。 窗外,雨还在下。 进宫的头几日,太后对她们三个一视同仁。吃穿用度都一样,住在偏殿的三间屋子里,谁也不比谁特殊。 每日晨起向太后请安,上午学规矩,下午陪太后赏花说话,晚上各自回屋,日子过得像复制出来的一样。 可江容笙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太后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审视。 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她知道为什么。 她在宫里藏了那么久,瞒着太后,瞒着所有人。太后不待见她,是应该的。 江秋月就不一样了。她嘴甜,会说话,见了太后就夸,夸太后气色好,夸太后衣裳好看,夸太后种的兰花比御花园的还精神。 太后被她逗得直笑,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 江秋月就顺势撒娇,靠在太后肩上,说:“太后娘娘对臣女好,臣女自然要对太后娘娘好。” 江冬月也不同。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说一句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太后问她话,她答得得体。太后不问她,她也不多嘴。太后心疼她,说她懂事,说她命苦,说她是个好孩子。 江容笙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她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也不会装可怜。 她只是每日请安,每日学规矩,每日陪太后说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太后问她什么,她答什么。 太后不问她,她也不多嘴。太后看着她,偶尔会皱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入宫第五日,出了第一件事。 那日午后,江容笙回屋歇息,发现桌上的茶盏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浸湿了桌上的一本书。 那本书是她从宫外带来的,叶瑄的日记。她从不离身,只是今日走得急,忘了收。她连忙把书捡起来,可已经晚了。 书页被茶水浸透,字迹模糊了大半。 她站在那里,捧着那本湿透的日记,手在发抖。 是谁?是谁动了她的东西?她抬起头,看见门口闪过一个身影,穿着宫女的衣裳,匆匆跑了。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也追不上。 她只是把那本日记一页页摊开,晾在桌上。可那些字,再也看不清了。 夜里,她坐在桌前,望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翌日,又出了事。她去向太后请安,走在宫道上,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滩油,不知是谁泼的,滑腻腻的,在青石板上泛着光。她的膝盖磕破了,掌心也擦出了血,疼得她直抽气。 “哎呀,江姑娘怎么摔了?”身后传来江秋月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回过头,看见江秋月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上扬。江冬月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容笙没有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江秋月的笑声,轻飘飘的,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 到了太后宫里,太后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道歉 江容笙平静道:“回太后,臣女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江秋月在一旁,轻声道:“太后娘娘,江姐姐也太不小心了。宫里的路,不比外头,得看仔细了走。” 太后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江容笙站在那里,膝盖疼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过了几日,太后让人送来了几匹料子,说是给她们做衣裳。 江秋月挑了一匹大红织金的,江冬月挑了一匹鹅黄暗纹的。 轮到江容笙时,只剩下一匹灰扑扑的素缎。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料子,谢了恩。 江秋月看着她,笑了。 “江姐姐,这料子太素了,配不上你。要不你拿我这匹?” 江容笙摇摇头。“不必。这匹挺好。” 她拿着料子回了屋。小怜不在,云雨落不在,没有人帮她说话。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小小的天空,忽然很想回去。 回晴雨斋,回那个小小的铺子,回那些平凡的日子。可她回不去。太后不放她走,她就不能走。 夜里,崔延序托人送了一封信进来。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安好勿念,等我。” 江容笙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望着那片灰烬,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太后开始偏心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江秋月会说话,江冬月会体贴,江容笙什么都不做。太后觉得她冷,觉得她傲,觉得她不亲近人。 这日,太后让她们三个各抄一卷经书,说是要为先帝祈福。 江秋月抄得最快,字迹工整,交上来时还附了一张纸条,写着“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看了,笑了,说这孩子有心。江冬月抄得最慢,字迹清秀,交上来时眼眶红红的,说自己笨,抄得慢,太后娘娘别怪。 太后心疼了,拉着她的手:“不怪不怪,你是个好孩子”。 江容笙抄得中规中矩,字迹端正,不附纸条,也不装可怜。 交上来时,太后看了一眼,放在一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拉着江秋月和江冬月的手,有说有笑,心里忽然有些空。 她想起父亲,想起崔延序,想起晴雨斋。那些人在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讨好谁。 可如今,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什么都不是。 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在院里走走。月光很好,洒满小院。她走到廊下,忽然听见低低的说话声。是江秋月和江冬月。 “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她抢你婚事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可那婚事……本来就不该是我的。娘定下的时候,崔大人才几岁,他根本不知道……” “你闭嘴!”江秋月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婚约就是婚约,由得她说了算?你什么都让,什么都忍,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沉默了一会儿,江冬月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风一样。 “姐,我不是让。我只是……不想争了。” 江秋月没有再说话。江容笙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江冬月看崔延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她也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 她转身回了屋。月光洒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太后开始处处挑江容笙的毛病了。说她行礼的姿势不对,说她走路的步子太快,说她说话的声调太硬。 江容笙一一改正,可改了这个,又有新的毛病。她知道,太后不是真的在挑毛病,是在挑人。太后不喜欢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江秋月在旁边添油加醋:“太后娘娘,江姐姐从前在宫外,没学过这些规矩,您别怪她。” 这话听起来像在替她说话,可细细一品,句句都在提醒太后她是宫外来的,她什么都不懂。 太后果然皱了皱眉。 “哀家知道。可既然进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不能因为她从前怎样,就坏了规矩。” 江容笙跪在地上,低着头。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女记住了。” 太后摆摆手,让她起来。江容笙站起身,退到一边。膝盖跪得生疼,可她一声不吭。 江冬月站在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夜里,江冬月来找她了。她站在门口,怯怯的,不敢进来。江容笙看见她,有些意外。 “冬月姑娘,有事吗?” 江冬月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江姐姐,对不起。” 江容笙看着她。江冬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些事,不是我姐姐做的。是别人。宫里有人看你不顺眼,故意害你。” 江容笙没有说话。江冬月继续道:“太后娘娘也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你从前藏在宫里,瞒着她,她心里有疙瘩。”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江冬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不是坏人。我姐也不是坏人。我们只是身不由己。” 她走了。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这个女孩,和她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翌日,江容笙去给太后请安。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太后娘娘,臣女有几句话想说。” 太后看着她:“你说。” 江容笙抬起头,平静道:“臣女从前藏在宫里,瞒着太后娘娘,是臣女的错。臣女不该瞒着您,也不该让您为难。臣女知错,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容笙会主动认错。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子,忽然想起她吹笛子的样子,想起她跪在御书房说民自己只想嫁给崔延序的样子。 这个女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屑于说假话。 太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哀家不怪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淑妃之邀 江容笙谢了恩,站起身。太后看着她,目光比从前柔和了些。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倔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太后摆摆手,让她退下。她转身走出太后宫,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她知道,太后还是没有完全接纳她,可至少,不再处处挑她的毛病了。这就够了。 可那些暗处的人,还没有罢休。 江容笙以为,太后不再挑她的毛病,日子就会好过些。可她错了。 太后不挑她的毛病,不代表别人也不挑。淑妃来了。 那日午后,淑妃来给太后请安。 她穿着件石榴红的宫装,满头珠翠,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先给太后行了礼,又向江秋月和江冬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江容笙时,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太后娘娘,”淑妃在太后身边坐下,轻声道,“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太后看着她:“什么事?” 淑妃笑了笑,目光又飘向江容笙。 “臣妾宫里近来冷清,想找个人说说话。听说江家两位姑娘在您这儿住着,不知能不能让她们去臣妾那儿坐坐?” 太后沉吟片刻,看向江容笙和江秋月。 “你们愿意吗?” 江秋月抢先道:“臣女愿意。” 江容笙也点了点头。 太后又看向江冬月。 江冬月低着头,正要说话,太后忽然开口:“冬月就留下吧。哀家身边也缺个人。” 江冬月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江秋月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低下头,轻声道:“是。” 淑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臣妾让人来接。” 江容笙站在一旁,看着淑妃的笑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言贵妃听说这事时,正在给兰花浇水。手一抖,水壶歪了,水洒了一桌。 “淑妃?”她放下水壶,脸色变了,“她怎么会突然要人?” 来报信的小宫女摇摇头:“奴婢不知。只是听说,淑妃娘娘在太后面前提了,太后已经应了。” 言贵妃在屋里来回踱步。淑妃和她的过节,宫里谁不知道? 如今她向太后要江容笙,恐怕不是“说说话”那么简单。她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小宫女。 “送去崔府。亲手`交给崔大人。” 小宫女接过信,匆匆去了。言贵妃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念着:江姑娘,你自求多福。 翌日清晨,淑妃的人来了。是两个大宫女,穿着体面,笑容客气,可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冷意。 “江姑娘,请吧。” 江容笙跟着她们出了门。江秋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去赴一场盛宴。 江容笙走在后面,低着头,把自己藏在宫女的影子里。 淑妃的永和宫比承香殿大得多,也冷得多。院子里种满了花,开得正艳,可那些花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野趣。 正殿里,淑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来了?”她放下茶盏,笑了笑,“坐吧。” 江容笙和江秋月行了礼,在侧首坐下。淑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 “江姑娘,在太后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江容笙低头道:“多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淑妃点点头,又问了些家常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江容笙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淑妃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淡淡的。说了约莫半个时辰,淑妃打了个哈欠。 “本宫乏了。你们先回去歇着,下午再来。” 两人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江容笙听见身后传来淑妃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下午再去时,淑妃的态度就变了。她不再说家常话,而是让她们做事。 先是让江容笙抄经,说是要供奉在佛前。江容笙抄了一下午,手腕都酸了,淑妃看了一眼,说字迹不够工整,让她重抄。 江秋月在一旁坐着喝茶,看着江容笙抄经,嘴角带着笑。 淑妃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秋月,你也会抄经吧?” 江秋月连忙道:“臣女也会。” 淑妃笑了。 “那你也抄。你们姐妹俩,一起抄。” 江秋月的笑容僵了一下,可不敢说什么,只好坐下来,拿起笔。她抄得很快,字迹也工整,可淑妃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行。你的字太硬了,没有江容笙的有韵味。”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她看了江容笙一眼,那眼神里有嫉妒,也有恨意。 接下来的日子,淑妃变着法儿地折腾江容笙。抄经、绣花、插花、煮茶,样样都要她做,样样都要挑毛病。 江秋月也被安排了活计,可总是比江容笙轻省些,淑妃还时不时夸她几句。 这日,淑妃让江容笙煮茶。江容笙煮好了,恭恭敬敬地端上去。淑妃接过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淡了。重煮。” 江容笙又煮了一壶。淑妃又抿了一口。 “太浓了。重煮。” 第三壶,淑妃看都没看,直接泼在地上。 “你这是茶吗?比潲水还不如。” 江秋月在一旁掩嘴笑。江容笙跪在地上,低着头。 “臣女愚钝,请娘娘恕罪。” 淑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罢了。起来吧。本宫不怪你。” 江容笙站起身,退到一边。膝盖跪得生疼,可她一声不吭。淑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姜梨是永和宫里最不起眼的洒扫宫女。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擦廊柱、倒垃圾,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冷最硬的饭。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在乎她。 大宫女们欺负她,把活推给她干,出了事就推到她头上。她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忍着。 这日傍晚,她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江容笙一个人坐在廊下。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 姜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听说这位江姑娘是被淑妃娘娘叫来的,每天都受欺负,可她从不哭,也从不告状。 姜梨忽然想起自己人欺负。 可她是没有办法,这位江姑娘,明明有办法,为什么不走?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江姑娘。” 第一百五十八章 姜梨 江容笙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宫女站在面前,瘦瘦小小的,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怯怯的。 “你是?” “奴婢叫姜梨。”她小声道,“奴婢……奴婢看见您的帕子掉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江容笙接过来一看,是她早上丢的那块,角上绣着一个“笙”字。 “谢谢你。”她笑了笑。 姜梨的脸红了,连忙摇头。“不、不客气。”她转身要走,又停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您要小心。淑妃娘娘不喜欢您。她让人在您的茶里放了东西,奴婢看见了。” 江容笙愣住了:“什么东西?” 姜梨摇摇头:“奴婢不认识。就是白色的粉末,倒进茶壶里了。”说完,她匆匆跑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江容笙坐在廊下,握着那块帕子,心里一片冰凉。白色粉末。 是什么?毒药?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淑妃不只是要折腾她,还要她的命。 那夜,江容笙没有喝淑妃送来的茶。她把茶倒进花盆里,看着那些茶叶在泥土上慢慢展开,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第二天,那盆花死了。叶子发黄,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姜梨又来了。这次她带着一个馒头,偷偷塞给江容笙。 “姑娘,您饿了吧?这是奴婢省下的,您吃。” 江容笙看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自己都吃不饱,还把馒头省给她。 “你自己吃。”她把馒头推回去。 姜梨摇摇头,又把馒头塞给她:“奴婢吃过了。姑娘您吃。”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姜梨,你为什么帮我?” 姜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您和奴婢一样。都是被人欺负的。” 江容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硬硬的,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 “谢谢你。”她轻声道。 姜梨摇摇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要小心。淑妃娘娘明天还要让您做事。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秋月姑娘也不喜欢您。她和淑妃娘娘说了好多您的事。” 江容笙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姜梨跑了,消失在暮色里。江容笙站在廊下,握着那半个馒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女孩,和她一样,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只是她的笼子更大些,更漂亮些,可终究还是笼子。 翌日,淑妃又让江容笙煮茶。这次江容笙多了个心眼,趁人不注意,把茶壶里的水换成了白水。 淑妃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江容笙站在一旁,心里松了口气。 可淑妃没有放过她。下午,淑妃让江秋月弹琴,让江容笙跳舞。 江秋月弹的是《梅花三弄》,琴技平平,却弹得花哨。淑妃听着,连连点头,夸她弹得好。 轮到江容笙跳舞时,淑妃忽然说:“江姑娘,听说你在教坊司学过舞,跳得极好。今日让本宫开开眼。”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 教坊司。淑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就是要羞辱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淑妃嘴角的笑意,看着江秋月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那些宫女们窃窃私语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声道:“臣女献丑了。” 她跳了一曲。没有音乐,没有伴舞,只有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旋转。 她跳的是《归》,那支她为崔延序编的舞。没有华丽的动作,没有炫技的旋转,只是缓缓的,轻轻的,像风,像水,像思念。 淑妃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江秋月的笑容也消失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江容笙的裙摆在地面上沙沙作响。一曲终了,她跪在地上,低着头。 淑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起来吧。” 江容笙站起身,退到一边。淑妃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跳得很好。”她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恶意。 江容笙低着头:“谢娘娘夸奖。” 淑妃没有再说话。她摆摆手,让她们退下。江容笙转身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她知道,淑妃不会就此罢休。可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输。 夜里,姜梨又来了。她偷偷塞给江容笙一个药包。 “姑娘,这是治跌打的药。您膝盖受伤了吧?敷上会好些。” 江容笙接过药包,看着姜梨瘦小的脸。 “姜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您对奴婢笑。从来没有人对奴婢笑过。” 说完,她转身跑了。 江容笙站在那里,握着那包药,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淑妃的女儿燕筱来了。 那是个五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袄,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不喜欢淑妃,每次淑妃要抱她,她就躲,躲到宫女们身后,躲到柱子后面,躲到任何淑妃够不着的地方。 可她喜欢姜梨。每次来永和宫,她都要找姜梨,拉着姜梨的手,让姜梨陪她玩。淑妃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她不喜欢姜梨,不喜欢这个低贱的洒扫宫女,更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亲近一个洒扫宫女。 这日,燕筱又来了。她跑进院子,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姜梨姐姐”。 姜梨正在扫地,看见她,连忙放下扫帚,蹲下来。 “小公主,您来了。” 燕筱拉着她的手,笑嘻嘻的。 “姜梨姐姐,陪我玩。” 淑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筱儿,过来。” 燕筱不理她,拉着姜梨的手不放。 淑妃的声音冷了下来。 “筱儿!” 燕筱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走到淑妃身边。淑妃拉着她,转身进了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姜梨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姜梨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知道,淑妃不会放过她。 夜里,江容笙找到姜梨。她蹲下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轻声道:“姜梨,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姜梨愣住了。 “走?去哪儿?” “离开永和宫。去我那里。”江容笙握住她的手,“我会想办法。” 姜梨的眼泪流了下来。“姑娘,奴婢……” “别怕。”江容笙轻声道,“有我在。” 姜梨点点头,靠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选秀 皇帝选妃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那日江容笙去给太后请安,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太后坐在上首,身边围着一群命妇,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容满面。江秋月站在太后身边,正给一个穿紫衣的妇人递茶,动作殷勤,笑容恰到好处。 江容笙低着头走进去,在角落里跪下请安。太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和那些命妇说话。 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在乎她。她跪了一会儿,站起身,退到角落里站着。 “听说了吗?皇上要选妃了。” “皇后之位空着,各家都盯着呢。” “可不是嘛。听说丞相家的嫡女也要参选,那可是太后内定的人选。” 江容笙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选妃的事,和她无关。 她只想早点离开这深宫,回她的晴雨斋,嫁她的崔延序。可她也知道,太后不放人,她就走不了。 …… 叶青玄进宫那日,排场很大。丞相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她从车上下来,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端庄大气。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她站在宫门口,抬起头,望着那道巍峨的宫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叶姑娘,请。”引路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叶青玄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宫门。身后,那些选秀的贵女们窃窃私语。 “那就是叶青玄?丞相的嫡女?” “听说太后早就定下她了,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也不一定吧?她那个继妹,叶云萝,不是也要选吗?那可是个有手段的。” 叶青玄充耳不闻,脚步不急不缓,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叶云萝是三天后进宫的。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路时裙摆轻摇,步步生莲。 她比叶青玄小两岁,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精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姐姐。”她见了叶青玄,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怎么不等我?一个人先来了。” 叶青玄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太后召见,不敢耽搁。” 叶云萝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 “姐姐说的是。那咱们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太后宫里。太后看见叶青玄,眼睛一亮。 “青玄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叶青玄走上前,跪下行礼。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瘦了。在府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叶青玄笑道:“太后娘娘惦记,臣女惶恐。” 叶云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可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帕子。 选秀的贵女们陆续进宫,各自寻找靠山。有的去巴结淑妃,有的去讨好贤妃,有的去承香殿拜访言贵妃。 太后宫里更是热闹,每天都有人来请安,送这送那,说这说那。 江秋月如鱼得水。她嘴甜,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贵女们来了,她陪着说笑;命妇们来了,她殷勤伺候。 太后身边,她更是寸步不离。短短几日,她就和好几个贵女混熟了,还认了一个干娘。 礼部侍郎的夫人,在太后面前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江容笙依旧在角落里站着。没有人来找她,她也不去找别人。 每日请安,然后回屋,抄经,绣花,发呆。偶尔姜梨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陪她说几句话。那是她在宫里唯一的温暖。 叶云萝第一次来找江容笙,是在一个午后。 江容笙正在屋里抄经,门被推开了。叶云萝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笑容明媚。 “江姐姐,一个人在屋里多闷啊。我来陪你说话。” 江容笙有些意外,放下笔。 “叶姑娘,你怎么来了?” 叶云萝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她抄的经。 “江姐姐的字真好看。比我写的好多了。”她夸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真诚,让人很难不喜欢她。 江容笙笑了笑:“叶姑娘过奖了。” 叶云萝摇摇头,认真道:“我说的是真的。姐姐的字有风骨,不像我的,软塌塌的。”她叹了口气,“我娘走得早,没人教我。姐姐有太后娘娘疼,什么都有。我……我只能靠自己。”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眼角微微泛红。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软。 这个女孩,和她一样,都是没有母亲的人。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她说。 叶云萝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江姐姐,你真好!” 她拉着江容笙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怎么想念母亲,说她在这宫里谁都不认识,只有江姐姐对她好。 江容笙听着,心里那点戒备,渐渐放下了。 叶云萝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带着小礼物。 一块点心,一朵花,一支笔。不贵重,却贴心。她陪江容笙说话,听她讲晴雨斋的事,讲云雨落和小怜,讲成子。她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眼神里满是羡慕。 “江姐姐,你真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我什么都没有。” 江容笙安慰她:“你也会有的。” 叶云萝摇摇头,靠在她肩上。“我有江姐姐就够了。”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心里暖暖的。她不知道,叶云萝每次从她这里离开,都会拐个弯,去找江秋月。 “秋月姐姐,你猜我今天去哪儿了?” 江秋月正在屋里绣花,头也不抬。“又去找那个江容笙了?” 叶云萝在她身边坐下,笑眯眯的。“是啊。她可好骗了,我说什么她都信。”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江秋月,“你看,这是她写的字。我偷偷拿了一张。” 江秋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写得也不怎么样嘛。” 叶云萝凑近她,压低声音:“秋月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盯着她的。她有什么动静,我都告诉你。” 江秋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第一百六十章 真心假意 叶云萝眨眨眼睛。 “因为我和姐姐一样,都是不被喜欢的人。她有你姐姐撑腰,我也有我的打算。”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意,可江秋月没看出来。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宫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贵女们明争暗斗,拉帮结派,好不热闹。 叶青玄依旧不声不响,每日去太后宫里请安,然后回屋读书。有人来拜访,她客气地接待,却从不深交。有人说她高傲,有人说她装模作样,她都不在意。 这日傍晚,江容笙在院子里散步,遇见叶青玄。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江容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叶青玄忽然抬起头。 “江姑娘。”她叫住她。 江容笙停下脚步:“叶姑娘。” 叶青玄放下书,看着她。 “我听说,你认识崔延序?” 江容笙愣了一下,点点头。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是个好人。你很有福气。” 江容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叶青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道:“江姑娘,我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可你要小心,有些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江容笙心头一动:“叶姑娘说的是谁?” 叶青玄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里,叶云萝又来了。她带着一盒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特意给江容笙留的。 “江姐姐,你尝尝。” 她拿起一块,递到江容笙嘴边。 江容笙咬了一口,甜的,糯的,入口即化。“好吃吗?”叶云萝问,眼睛亮亮的。 江容笙点点头:“好吃。” 其实不好吃,江容笙不爱吃这些甜的东西。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她靠在江容笙肩上,轻声道:“江姐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姐姐。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心里却忽然想起叶青玄的话。有些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低头看着叶云萝,那张脸天真无邪,笑容纯真。可她的眼睛,为什么总是到不了眼底?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宫墙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那些贵女们在宴饮作乐。 翌日,江秋月来找叶云萝。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时,江秋月的脸上带着笑,叶云萝的眼睛亮亮的。 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江秋月对江容笙的态度忽然好了许多。不再冷嘲热讽,不再故意刁难,甚至偶尔还会帮她说话。 江容笙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叶云萝安排的。她也不知道,那盒点心里,藏着别的东西。 选秀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消息传开,宫里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贵女们一个个铆足了劲,练琴的练琴,练舞的练舞,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都搬出来。 太后宫里更是热闹,每日都有人来请安,送绣品的、送点心的、送自己抄的经书的,花样百出。 江秋月也忙了起来。她不再只是围着太后转,开始主动结交那些有头有脸的贵女。 今日约这个赏花,明日请那个喝茶,后日又送这个一块帕子、那个一支簪子。 她嘴甜,会说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短短几日,就在贵女圈里混了个脸熟。 叶云萝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出风头,每日只是在屋里读书写字,偶尔去太后宫里请个安。 可奇怪的是,那些贵女们说起她,都赞不绝口。 “叶家二姑娘真是个好的。昨日我崴了脚,是她扶我回去的。” “可不是嘛。我丢了帕子,也是她帮我找到的。” “她姐姐叶青玄可就不一样了。高高在上的,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这些话传到江容笙耳朵里,她只是听着,没有说什么。她想起叶青玄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说有些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也许,叶青玄不是高傲,是不屑于这些。 叶云萝依旧每日来找江容笙。有时候带着点心,有时候带着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江姐姐,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我特意给你摘的。”她把一朵芍药插在江容笙鬓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真好看。江姐姐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江容笙笑了笑,把花取下来。“这花是御花园的,让人看见不好。” 叶云萝嘟着嘴。 “怕什么?太后娘娘又不会为了一朵花罚你。”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江姐姐,你知道吗?我姐姐昨天被太后娘娘叫去了,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江容笙看着她:“说了什么?” 叶云萝摇摇头。 “不知道。姐姐不告诉我。不过……”她欲言又止,看了江容笙一眼,“我听说,太后娘娘想让姐姐当皇后。可是皇上好像不太愿意。” 江容笙没有说话。 叶云萝凑近她,小声道:“江姐姐,你说,皇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容笙心头一动。喜欢的人?皇上喜欢谁?她不知道。她只见过燕临几次,那个年轻的皇帝,总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心思。 叶云萝见她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 “江姐姐,你教我写字吧。我写的字太丑了,太后娘娘看了肯定不喜欢。” 江容笙点点头,拿出纸笔。叶云萝坐在她旁边,认认真真地写起来。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小孩子学走路。 江容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写了一会儿,叶云萝忽然放下笔,叹了口气。 “江姐姐,你说,我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江容笙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叶云萝低下头,声音很轻。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臣女不愿 “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在家里的时候,我找她,她就躲。现在进了宫,她也不理我。我知道,她嫌我是继母生的,不配做她的妹妹。”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软。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那些年没有父亲的日子。 “也许,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她轻声道。 叶云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真的吗?” 江容笙点点头:“真的。” 叶云萝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江姐姐,你真好。比我亲姐姐还好。”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她不知道,叶云萝从她这里离开后,去了江秋月的屋子。江秋月正在梳妆,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 “又去找那个江容笙了?” 叶云萝在她身边坐下,笑眯眯的。 …… 选秀前夜,太后在宫里设宴,请所有参选的贵女们赴宴。说是赏花,其实就是最后一次考察。谁表现得好,谁表现得不好,太后都看在眼里。 江容笙本不想去,可太后发了话,她不能不去。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便跟着宫女们去了宴席。 宴席设在御花园里,灯火辉煌,丝竹悠扬。贵女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争奇斗艳。江容笙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喝茶。 叶青玄坐在离太后最近的位置上。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玉冠,不施脂粉,却端庄大气,让人不敢直视。 她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偶尔和太后说几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叶云萝坐在她后面,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笑容明媚。 她不时和旁边的贵女说几句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江秋月坐在叶云萝旁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凤钗,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时给太后敬酒,说几句吉祥话,逗得太后直笑。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忽然开口:“今日高兴,你们谁愿意献个艺?” 贵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头。 叶云萝忽然站起来,笑道:“太后娘娘,臣女想弹一曲,为太后娘娘助兴。”太后点点头。叶云萝走到琴前,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琴技娴熟,指法流畅,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太后听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叶云萝弹完,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太后笑道:“不错。赏。” 叶云萝谢了恩,退回去坐下。江秋月也站起来,说要跳一支舞。她跳的是《霓裳羽衣》,舞姿轻盈,裙摆飞扬,可总觉得有些刻意。 太后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轮到叶青玄时,她站起身,走到场中。她没有弹琴,也没有跳舞,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清朗:“臣女想为太后娘娘朗诵一首诗。” 太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叶青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的清泉。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刻意的修饰,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人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太后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她看着叶青玄,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欣慰。叶青玄念完,跪下行礼。太后笑道:“好。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赏。” 叶青玄谢了恩,退回去坐下。叶云萝坐在她后面,看着姐姐的背影,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江秋月也看着叶青玄,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宴席散了,贵女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江容笙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叶青玄。 “江姑娘。”她走过来,站在江容笙面前。 江容笙看着她。 “叶姑娘有事?”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心叶云萝。” 江容笙愣住了。叶青玄看着她,目光平静:“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江容笙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里,江容笙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想起叶青玄的话,想起叶云萝的笑脸,想起那些点心,那些花,那些贴心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翌日,选秀正式开始。太后坐在上首,燕临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贵女们一个个被叫进去,问话,考察,然后退出来。 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色惨白,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秋月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叶云萝出来时,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叶青玄出来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轮到江容笙时,她走进去,跪在地上。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江容笙,你可愿留在宫里?”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娘娘,臣女不愿。” 太后的脸色变了。燕临也愣了一下。满殿寂静。 江容笙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女心有所属,不愿留在宫里。请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想起这个女子在寿宴上吹笛子的样子,又想起她在宫里受的那些委屈,从来不吭一声的样子。她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退下吧。” 选秀的结果,三日后才公布。 叶青玄被册封为皇后,择日大婚。叶云萝封了贤妃,江秋月封了美人,另有几个贵女也得了封号,分住在各宫。 消息传出,有人欢喜有人愁。叶云萝接到圣旨时,正在江容笙屋里喝茶。她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恭喜。”江容笙轻声道。 叶云萝摇摇头,把圣旨放在桌上。 “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是做个妃子罢了。我姐姐才是皇后。”她顿了顿,忽然看着江容笙,“江姐姐,你知道太后为什么没让你走吗?”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也想知道为什么。那日她当众拒婚,太后说了句退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让她出宫的事。她以为太后会放她走,可太后没有。 第一百六十二章 暗示 叶云萝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后觉得你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当众拒婚,让她下不来台。她要你留在宫里,磨磨你的性子。” 江容笙沉默了。叶云萝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江姐姐,你别急。我会帮你的。等太后气消了,我再替你说说话。”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暖,可想起叶青玄的话,那暖意又淡了些。 “谢谢你。”她说。 叶云萝摇摇头,笑了:“谢什么。你是我姐姐嘛。” 叶青玄册封皇后的仪式,定在四月初八。这些日子,她忙着学礼仪、见命妇、熟悉后宫事务,几乎没有闲暇。可每隔几日,她总会让人送些东西来给江容笙。 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只是一句话。 这日,叶青玄身边的宫女送来一封信。 江容笙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酉时,御花园,梅亭。” 江容笙准时去了。梅亭在御花园深处,僻静,少有人来。叶青玄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凤冠,看着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江姑娘。”她转过身,看着江容笙,“坐。” 两人在亭中坐下。宫女们退到远处,只留她们两个。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恨太后吗?” 江容笙摇摇头。 “不恨。太后有太后的难处。” 叶青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开。”她顿了顿,又道,“可你知道吗?太后不让你走,不只是因为生气。” 江容笙看着她。叶青玄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太后需要一个能制衡淑妃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江容笙愣住了。“我?” 叶青玄点点头。“你背后有齐王,有崔延序。你不是一个人。太后留你在宫里,不只是磨你的性子,也是在给淑妃看。她手里有人。” 江容笙沉默了。她想起淑妃那些刁难,想起那些白色粉末,想起那盆枯萎的花。原来,太后都知道。 她留她在宫里,不只是为了惩罚她,也是为了保护她。 “可我不想留在宫里。”她轻声道。 叶青玄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会帮你。等时机到了,我帮你向太后求情。”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你为什么帮我?”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她没有说她们是谁,可江容笙明白了。 江秋月封了美人,分在淑妃宫里。淑妃待她不错,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屋子,还拨了两个大宫女伺候她。 江秋月受宠若惊,每日鞍前马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淑妃看。 这日,江秋月来给太后请安,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路时叮当作响。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叶云萝站在一旁,笑眯眯的。 “秋月姐姐今日真好看。”江秋月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角落里站着的江容笙,嘴角微微上扬。 “江姐姐,你怎么还穿这身衣裳?太后娘娘赏的料子,你怎么不做?”她走过来,拉着江容笙的手,亲亲热热的,“是不是不会做?要不要我帮你?” 江容笙抽回手,淡淡道:“不必。我喜欢素净。” 江秋月笑了笑,也不恼:“那随你。” 她转身回到太后身边,又说又笑,逗得太后直乐。江容笙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叶云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江姐姐,你别理她。她就是那样的人。”江容笙摇摇头,“我不在意。” 叶云萝看着她,忽然道:“江姐姐,你真好。要是我,早就生气了。”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姜梨依旧每日偷偷来看江容笙。她如今不在永和宫了。 淑妃把她赶去了洗衣局,说她不配在永和宫当差。洗衣局的活更重更累,姜梨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裂口,可她从来不抱怨。 每次来看江容笙,都带着笑。 “姑娘,您看,奴婢给您带了什么?”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御膳房剩下的,奴婢偷偷藏了几块。您尝尝。” 江容笙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硬的,凉的,可她的心里,暖暖的。 “姜梨,你在洗衣局还好吗?” 姜梨点点头。 “好着呢。比在永和宫强。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人欺负奴婢。”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倔强。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姜梨,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出来的。”她轻声道。 姜梨摇摇头。“不用。奴婢在洗衣局挺好的。姑娘别为奴婢操心。” 她把桂花糕塞进江容笙手里,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要好好吃饭。别瘦了。”说完,她消失在门外。 江容笙站在窗前,握着那几块桂花糕,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四月里,宫里出了件大事。 太后的寿辰快到了,今年是整寿,要大办。各宫都在准备贺礼,争奇斗艳,谁也不肯落后。淑妃请了江南的绣娘,绣了一幅百寿图,据说用了整整三个月。 贤妃准备了一座白玉观音,是叶家祖传的宝贝。江秋月也准备了贺礼。 她自己绣的一幅屏风,虽然针脚粗糙,可太后看了,还是夸了她几句。 江容笙不知道该送什么。她没有银子,没有宝贝,也没有手艺。她只有一支笛子。可那支笛子,是崔延序送的,她舍不得送人。 夜里,她坐在窗前发呆。月光洒进来,冷冷清清的。她想起崔延序,想起晴雨斋,想起那些平凡的日子。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江姐姐。”门外传来叶云萝的声音。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江姐姐,你怎么还没睡?”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幅绣品。绣的是松鹤延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江容笙愣住了。 “这是……” 叶云萝笑了笑。“这是我绣的。送给太后娘娘的贺礼。可我绣得不好,怕太后娘娘不喜欢。江姐姐,你帮我看看,哪里要改?” 江容笙拿起绣品,仔细看了看。 “绣得很好。不用改。” 叶云萝摇摇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宫闱梦碎 “真的吗?我觉得这里不太好。”她指着松树的一角,“这里的针脚松了,要不要拆了重绣?” 江容笙看了看,确实有些松。 “我帮你改改。”她拿起针线,细细地缝起来。叶云萝坐在旁边,看着她缝,脸上带着笑。 “江姐姐,你手艺真好。”她夸道。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缝好了,叶云萝接过绣品,翻来覆去地看。 “太好了!江姐姐,你帮了我大忙!”她拉着江容笙的手,认真道,“江姐姐,等太后寿辰过了,我帮你求情。让太后放你出宫。”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暖。 “谢谢你。” 叶云萝摇摇头,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姐姐嘛。” 可江容笙不知道,叶云萝从她这里离开后,去了淑妃宫里。淑妃正在看那幅百寿图,见她来了,放下绣品。 “怎么样?” 叶云萝在她身边坐下,笑眯眯的。 “江容笙帮我把绣品改了。改得可好了。” 淑妃冷笑一声:“她倒是好心。” 叶云萝凑近她,压低声音:“娘娘,您放心。我会盯着的。她有什么动静,我都告诉您。” 淑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个聪明的。” 叶云萝眨眨眼睛:“聪明不敢当。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 淑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叶云萝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淑妃手里的百寿图,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四月十八,太后寿辰。整座皇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宫都送了贺礼,摆满了慈宁宫的正殿。 淑妃的百寿图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贤妃的白玉观音供在佛前,江秋月的屏风摆在角落里,虽然不起眼,可太后还是夸了她几句。 江容笙没有送贺礼。她只是跪在人群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江容笙,你过来。” 江容笙走上前,跪在太后面前。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没什么要送哀家的吗?” 江容笙低着头。 “臣女身无长物,不知该送什么。只有一颗诚心,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实诚的。”她摆摆手,“起来吧。” 江容笙站起身,退到一边。叶云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淡的。 江秋月站在另一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淑妃坐在太后身边,目光在江容笙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宴席散了,贵女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江容笙走在最后面,一个人,慢慢往回走。月光洒在宫道上,冷冷清清的。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忽然很想哭。 “江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叶青玄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太后让我告诉你,明日不必来请安了。” 江容笙愣住了。叶青玄走过来,把灯笼递给她。 “太后说,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好好歇歇。” 江容笙接过灯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后她……” 叶青玄看着她,轻声道:“太后不生气了。你再等等。”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月色中。 江容笙站在原地,握着那盏灯笼,望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提着灯笼,慢慢往回走。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江容笙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五脏六腑都炸开似的疼。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昏暗。 屋子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水……”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应她。她躺在那里,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白玉如意是太后赏赐给淑妃的,据说是先帝留下的遗物,成色极好,雕工精湛,整个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件。 淑妃得了这宝贝,爱不释手,放在寝殿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要夸几句。 丢了的那日,淑妃哭得几乎晕过去,跪在太后面前,说是江容笙偷的。 有人看见她鬼鬼祟祟地进出永和宫,有人在她屋里搜出了如意的玉穗子,那穗子是太后亲自打的结,独一无二。 人赃并获,太后震怒。 江容笙跪在慈宁宫外,从午后跪到天黑。膝盖先是疼,后来渐渐没了知觉。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慢慢有些模糊。 周围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窃窃私语声、偶尔飘过来的笑声,都开始听不真切。 她想起崔延序,想起晴雨斋,想起那些平凡的日子。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次,没有人能救她。 然后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不是她的屋子,是柴房。冰冷的,潮湿的,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膝盖肿得老高。 额头滚烫,她知道自己在发烧,可没有人管她。 太后还在气头上,淑妃巴不得她死,叶云萝……叶云萝大概忙着在新封的贤妃位子上巩固势力。 江容笙闭上眼,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她站在一座精致的院子里,雕花的窗棂,曲折的回廊,池子里开着碗口大的白莲,可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看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那人背对着她,穿着玄色的袍子,头发已经花白了。 “你是谁?”她问。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苍老而疲惫。 “我是你。”她说。 江容笙愣住了。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许多,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底有化不开的倦意。她看着江容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出不去的。”她说,“永远都出不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牢笼,你的坟墓。” 第一百六十四章 青青 江容笙后退一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慢慢向她走来。走到近前,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江容笙的脸。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你。是留在这里的你。是等了一辈子,又盼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等不到的你。”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走啊。趁还能走,快走啊。” 江容笙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柴房里还是那样昏暗,那样潮湿,那样冷。她躺在那儿,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出不去了吗?要像梦里的那个人一样,老死在这里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回家。 叶青玄查到真相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白玉如意根本不是江容笙偷的,是淑妃身边的人趁夜放进她屋里的。 证人、物证、时机,样样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叶青玄还是查到了。她是皇后,这后宫的事,只要她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她跪在太后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殿里十分安静。 “你确定?”太后的声音很沉。 叶青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妾确定。人证物证俱在,太后娘娘若不信,可以亲自审问。”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子,是她亲自选的皇后,端庄、聪慧、不卑不亢。她信她。 可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闹大。淑妃是自己的人,动淑妃就是动自己的脸面。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放人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事,到此为止。” 叶青玄磕了一个头。 “臣妾替江姑娘谢太后恩典。”她站起身,正要退下,太后忽然叫住她。 “青玄。”叶青玄停下脚步。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就不怕哀家不高兴?” 叶青玄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妾怕。可臣妾更怕这后宫没了规矩。今日有人能诬陷江容笙,明日就能诬陷别人。太后娘娘英明,不会看不透这个道理。”说完,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太后坐在上首,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这个皇后,比她想象的更有主见。也好,这后宫,确实该有个人管管了。 叶青玄亲自去柴房接江容笙。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冷气,像进了地窖。 她皱了皱眉,提着裙摆走进去,看见江容笙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破被子,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起皮。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像摸着一块烧红的铁。 “来人。”她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去请太医。” 身后的宫女犹豫了一下:“娘娘,太后那边……” “本宫说去请太医。”叶青玄转过头,那目光让宫女一哆嗦,连忙跑了。 叶青玄低头看着江容笙,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这个女子,从进宫那天起,就一直在受苦。被人陷害,被人欺负,被人当棋子。 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求人。叶青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弯下腰,轻轻把江容笙额前的乱发拨开。那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得尖尖的。 “江容笙,”她轻声道,“你要撑住。” 江容笙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叫她,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她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延序……” 叶青玄的手顿了顿。延序。崔延序。都这个时候了,她念的还是这个名字。她收回手,站起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叶云萝比叶青玄早到一步。她在太后宫里有眼线,太后松口的那一刻,消息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一盒点心,匆匆赶到柴房。推开门时,江容笙还昏睡着,烧得满脸通红。她把点心放在地上,蹲下来,握住江容笙的手。 “江姐姐,江姐姐,你醒醒。”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是我救了你。我跟太后求了情,太后才肯放你的。” 江容笙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救了你三个字。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白白净净的,带着笑。 “谢……谢谢你……”她哑声道。 叶云萝摇摇头,眼眶红了。“谢什么。你是我姐姐嘛。我怎么能看着你受苦?”她把点心盒子打开,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江容笙嘴边。 “你吃点东西,太医马上就来。” 江容笙摇摇头,又昏睡过去。叶云萝蹲在她身边,把那块桂花糕放在她枕边,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亲姐姐。她站起身,正要走,门被推开了。叶青玄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 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姐姐,你也来了。” 叶青玄看着她,没有说话。叶云萝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姐姐,是我跟太后求的情。太后才肯放人的。” 叶青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嗯。你做得很好。”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我先回去了。江姐姐就交给姐姐了。”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叶青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身后的宫女小声问:“娘娘,要不要告诉江姑娘,是您……” “不必。”叶青玄打断她,声音很淡,“她安全就好。” 太医来了,给江容笙诊了脉,开了药。说是风寒入体,又兼劳累过度,伤了根本。要好好养着,不然会落下病根。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争执 叶青玄让人把江容笙抬回她的屋子,又派了自己的宫女去煎药。忙到天黑,才回去。 江容笙烧了三天三夜,昏昏沉沉的,一直在做梦。梦里是那座精致的院子,是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是那句“你出不去的”。 她拼命跑,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过那座亭子,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那院子像一座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她跑累了,蹲在地上哭。哭着哭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姑娘,姑娘,你醒醒。” 是姜梨。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瘦瘦小小的脸,满是泪痕。姜梨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你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江容笙看着她,想说什么,嗓子却有些发哑。 姜梨连忙倒了水,扶她起来,一点点喂给她。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苦得她直皱眉。 “姜梨,”她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姜梨擦擦眼泪,小声道:“是小公主。小公主听说您病了,闹着要来。淑妃娘娘不让,她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太后发了话,让她来的。” 江容笙愣住了。小公主?淑妃的女儿?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她只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来做什么?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髻,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她站在那里,怯怯的,不敢进来。 “进来吧。”江容笙轻声道。 小女孩慢慢走进来,走到床边,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里面全是泪花。 “你疼不疼?”她问,声音细细的,糯糯的。 江容笙摇摇头:“不疼。” 小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骗人。你肯定疼。我看见了,你被关在柴房里,跪在地上,都晕倒了。” 江容笙心里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不疼了。真的。” 小女孩靠在她床边,把布娃娃塞进她手里。 “给你。这是青青,我最喜欢的。你抱着她,就不疼了。” 江容笙握着那个布娃娃,布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抱了很久的。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你。”她轻声道。 小女孩摇摇头,趴在她床边,不肯走。姜梨劝她回去,她不听,非说要在这里。淑妃派人来催,她也不理,把脸埋在胳膊里,装听不见。 姜梨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夜里,小公主睡着了。她趴在江容笙床边,小手还攥着江容笙的袖子,睡得很沉。姜梨给她盖了件衣裳,蹲在一旁,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问:“姜梨,小公主为什么不喜欢淑妃娘娘?” 姜梨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因为青青。” “青青?” “青青是小公主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姐还亲。”姜梨的声音开始发颤,“淑妃娘娘为了争宠,有一回让小公主生病。是青青偷偷去找太医开药,路上……路上失足落水,淹死了。” 江容笙的心猛地揪紧了。 姜梨继续道:“青青的姐姐去找淑妃娘娘要个说法。淑妃娘娘说她是偷东西的贼,让人乱棍打死了。小公主……小公主看见了。她躲在柱子后面,看见了。” 江容笙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后来,小公主就不说话了。好几个月都不说话。太后请了好多太医,都看不好。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我。”姜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我像青青。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爱笑。从那以后,她就只跟我说话。” 江容笙睁开眼,看着趴在她床边的小女孩。五岁,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 可她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公主的头。小公主在梦里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江容笙忽然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回晴雨斋,不是不想见崔延序,是她走了,这个小女孩怎么办?姜梨怎么办?那些在这深宫里挣扎求生的人,怎么办? 还有自己回家的事,崔延序为什么要隐瞒金钗的事情,他似乎和他祖父没有什么区别? 崔延序是第二天赶到的。燕临告诉他江容笙病重的消息时,他正在查那对姐妹的底细,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 他放下手里的事,连夜进宫。可他没有见到江容笙。 江容笙不想见他。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金钗的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问。 崔延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容笙……” “你知道那金钗能让我回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知道叶瑄的事。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崔延序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是不是怕我走了?怕我回去了,就不回来了?”江容笙的眼泪流了下来,“所以你瞒着我,骗我,让我以为那金钗没用。让我死心塌地地留下来。” “不是。”崔延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怕你走。我是怕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容笙愣住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眶泛红。 “那金钗,祖母用过。她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她差点就回去了,可她犹豫了。她放不下祖父,放不下那个家。等她再想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他走进来,在她床边站定。 “容笙,我不是怕你走。我是怕你像祖母一样,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想家,一辈子回不去。” 江容笙笑了:“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只能留在这里?” 她继续道:“其实你和你祖父一样,不过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子欺骗我。” 崔延序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容笙,对不起。” 江容笙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突然冷静下来。她挣开崔延序的手,别过头去。 “大人走吧。奴婢不想见你。” “容笙……” “走。” 第一百六十六章 留下 崔延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容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等你。”他走了。 江容笙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布娃娃,哭得浑身发抖。 翌日,江容笙去找了言贵妃。言贵妃正在给兰花浇水,看见她,有些意外。 “江姑娘?你怎么来了?” 江容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贵妃娘娘,臣女想留在您身边。做一个宫女,做什么都行。” 言贵妃愣住了。 “你不是要出宫吗?崔大人他……” “我不想回去了。”江容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目光很坚定,“我想留在宫里。” 言贵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水壶,走过来,扶起她。 “好。你留下。”她顿了顿,轻声道,“可你要想清楚,这宫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江容笙点点头。 “我想清楚了。” 言贵妃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让宫女去收拾屋子,又让人去给太后报信。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小小的天空,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和崔延序还能不能和好。 可她不想再做那个被人护着、被人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她要自己选。不管对错,不管后果。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暖的。 言贵妃派了身边的大宫女去给太后传话,自己拉着江容笙在偏殿坐下。 “你说不想回去了,是认真的?” 江容笙点头。 言贵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崔延序知道吗?” “知道。”江容笙顿了顿,“他来过了。” 言贵妃没有追问。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都见过。小两口吵架,闹脾气,赌气说要留下,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可她看着江容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气的意思。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想清楚了之后的笃定。 “你要想好。”言贵妃认真道,“留在宫里,就不是江家姑娘了。是宫女。要干活,要守规矩,要听人使唤。见谁都得低头,见谁都叫主子。” “我知道。” “你见过玉谨和明兰吗?” 江容笙摇摇头。 言贵妃叫了一声,门外走进来两个宫女。一个高些,穿青色衣裳,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另一个矮些,穿鹅黄衣裳,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是玉谨,”言贵妃指了指高个子的,“这是明兰。我身边两个大宫女。你来了,就先跟着她们学。” 玉谨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淡淡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明兰倒是笑了,上下打量了江容笙一番:“江姑娘生得真好看。” “叫名字就行。”言贵妃摆摆手,“她现在不是江姑娘了。容笙,你以后就叫容笙。” 两人应了。 正说着,去太后宫里的宫女回来了。一进门就跪下了。 “贵妃娘娘,太后没应。” 言贵妃眉头一皱:“怎么说?” “太后说,容笙姑娘是齐王府的人,留在贵妃身边,传出去不好听。让容笙姑娘先回齐王府,等崔大人来接。” 江容笙站起来:“我去跟太后说。” 言贵妃拦住她:“太后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说什么都没用。” “那我也得去。”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太后不放我,我就一直跪着。” 言贵妃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你去吧。我让玉谨陪着你。”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逗一只画眉鸟。鸟笼挂在窗前,太后手里捏着几根虫干,一点一点喂。 江容笙跪在殿外,玉谨站在她身后。 太后没有叫她进去。她就跪着,一声不吭。 日头渐渐升起来,晒得青石板发烫。江容笙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旧伤没好全,又添新伤。可她咬着牙,腰板挺得笔直。 玉谨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在太后宫门口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愣是一声没吭。 她想起贵妃让她陪着来的时候让自己照看着这个姑娘。 玉谨心里想,这人倒是硬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出来了。 “容笙姑娘,太后让你进去。” 江容笙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玉谨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朝玉谨点点头,走进殿里。 太后坐在窗前,鸟笼已经挂回去了。她看着江容笙走进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走路时微微发颤的腿。 “你非要留在宫里?” 江容笙跪下:“是。” “为什么?” “臣女想明白了。”江容笙抬起头,“臣女从前总想着回去,回晴雨斋,回那些日子。可臣女回不去了。那些日子没了,就是没了。臣女得往前走。”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想崔延序了?” 江容笙的手攥紧了裙摆,声音却平静:“想。可想归想,路归路。臣女不能因为想他,就一直站在原地。” 太后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很久才开口。 “你留在宫里,齐王那边怎么交代?” “齐王殿下不会怪太后。” “你怎么知道?” “因为齐王殿下和臣女一样,都是不想被困住的人。”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罢了。你留在言贵妃身边吧。”她顿了顿,又道,“可有一条,不许再叫臣女了。你是宫女,不是江家姑娘了。” 江容笙磕了一个头:“奴婢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让她退下。江容笙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叫住她。 “容笙。” 江容笙停下脚步。 “那白玉如意的事,”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淑妃做的。哀家知道。可哀家不能动她。你恨哀家吗?” 江容笙转过身,看着太后。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奴婢不恨。”她轻声道,“太后有太后的难处。奴婢明白。”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江容笙走出慈宁宫,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玉谨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递了一瓶药过来。 “擦膝盖的。” 江容笙接过来:“谢谢。” 玉谨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卯时到正殿。别迟了。” 江容笙点点头,握着那瓶药,慢慢往回走。 第一百六十七章 玉谨 卯时,天还没亮透。江容笙到正殿的时候,玉谨已经在擦桌子了。 她换了宫女的衣裳,青色的,粗布的,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衣裳有些大,袖口卷了两道,腰身也空荡荡的。 玉谨抬头看了她一眼:“衣裳不合身?” “大了些。” “回头找针线房改改。”玉谨把抹布递给她,“先擦桌子。从那边开始,一寸一寸擦,别漏了。” 江容笙接过抹布,蹲下来开始擦。正殿很大,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要擦三遍。第一遍湿布,第二遍干布,第三遍再拿干净的软布细细抹一遍。 她擦到第二排椅子的时候,明兰来了。 “哎呀,容笙,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明兰笑嘻嘻地走过来,“玉谨姐,你也太严了。人家第一天,你就让她擦这么多?” 玉谨头也不抬:“第一天和第一百天,有什么区别?” 明兰吐了吐舌头,凑到江容笙身边,压低声音:“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嘴上凶,其实人可好了。” 江容笙笑了笑,继续擦。 明兰也拿了块抹布,蹲在她旁边一起擦。一边擦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容笙,你以前在家都做什么?” “看铺子。” “铺子?什么铺子?” “脂粉铺子。”其实只是顺带做了点脂粉生意,有些事不必说那么清楚。 明兰眼睛一亮:“真的?那你一定很会打扮了?教教我呗。你看我这脸,总是擦不好。”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明兰生得圆润,皮肤白净,其实不擦粉也很好看。 “你底子好,不用擦太多。薄薄一层就行。” “真的?”明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明天试试。” 玉谨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擦完了吗?擦完了去倒茶。贵妃快起了。” 两人连忙加快手脚。 言贵妃起得早,每日卯正就醒了。江容笙端着茶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放那儿吧。”言贵妃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衣裳不合身?” “大了些。” 言贵妃点点头:“回头让针线房做两身新的。你先穿玉谨的凑合几日。” 江容笙应了,把茶放下,退到一边。言贵妃梳好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容笙,你在我这儿,我不拿你当下人看。可规矩还是要守。该做的事要做,该学的要学。宫里不比外头,一步错,步步错。” “奴婢明白。” 言贵妃点点头,又看向玉谨:“玉谨,你带她。该教的教,该说的说。” 玉谨应了一声。 头几日,江容笙跟着玉谨学规矩。怎么行礼,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端茶倒水,怎么伺候主子用膳。样样都有规矩,样样都不能错。 玉谨教得仔细,也严厉。一个动作不对,就让她重来。一句话说得不对,就让她再说一遍。 明兰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替江容笙着急。 “玉谨姐,你让她歇会儿吧。都练了一个时辰了。” 玉谨看都不看她:“你要是没事做,去把院子扫了。” 明兰嘟着嘴走了。江容笙继续练。 练到第五日,玉谨终于点了头:“行了。端茶倒水这些,你过关了。” 江容笙松了口气。玉谨看着她,忽然道:“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江容笙笑了笑:“我从前在铺子里,什么活都干过。” 玉谨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明日开始,我教你认人。这宫里,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你都得记住。” “好。” 夜里,江容笙回到自己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可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照进来,比她在太后宫里住的那间还亮堂些。 她坐在床上,把那个布娃娃拿出来。青青,小公主送给她的。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可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想起小公主趴在她床边睡觉的样子,想起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玉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裳。 “这是我的旧衣裳,改过了。你试试。” 江容笙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件青色的宫女衣裳,袖口改短了,腰身也收了些。 “谢谢你。”她轻声道。 玉谨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容笙。” “嗯?” “你为什么要留在宫里?”玉谨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听说,你在宫外有人等你。崔大人,对你好。你为什么不回去?”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骗了我。” 玉谨转过身,看着她。江容笙抱着那个布娃娃,低着头。 “他骗了我很久。瞒着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不喜欢这样。被人护着,瞒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玉谨。 “我想自己选。不管对错,我自己选。” 玉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外,她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忽然想起自己。想起当年,她也是自己选的。选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 她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 江容笙在言贵妃身边待了半个月,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每日卯时起,打扫正殿,准备茶点,伺候贵妃梳洗用膳。上午跟着玉谨学规矩、认人,下午做针线、整理衣物。晚上贵妃歇下了,她才能回屋歇着。 活不重,可琐碎。一样一样做下来,一天就过去了。 玉谨教她认人,把后宫的主子们一个个讲给她听。 “淑妃,永和宫。脾气大,心眼小。见着了绕道走,千万别得罪。” “贤妃,就是叶家二姑娘,叶云萝。看着和善,笑眯眯的,可你小心些。面上笑的人,背后刀子最利。” “惠妃,不怎么出门。没什么存在感,可也别得罪。这宫里,谁都有几分本事。” 江容笙一一记下。 “还有一个人,”玉谨顿了顿,“明琼雨。你见过吗?” 江容笙摇摇头。 “她是去年进宫的。孤女,没家世,没背景。可她有一样本事——皇上喜欢她。” “喜欢她?” “嗯。”玉谨的声音淡淡的,“她救过皇上的命。有一回皇上出宫,遇了刺客,是她挡了一刀。从那以后,皇上就对她另眼相看。封了才人,隔三差五去她那儿坐坐。” 明兰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人家可厉害了。没家世没背景,愣是在这后宫站住了脚。见谁都笑眯眯的,跟谁都处得好。上至太后,下至洒扫宫女,没有不说她好的。” 玉谨看了明兰一眼:“你少说两句。” 明兰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江容笙听着,心里对这个明琼雨生了几分好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明琼雨 没过几日,她就见着了。 那日午后,江容笙在偏殿整理衣裳,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探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院子里,正和明兰说话。 女子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才人。她生得不算多美,可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气质,让人看了就想亲近。 “明兰姐姐,贵妃娘娘在吗?” “在呢。才人稍等,我去通报。” 明琼雨笑了笑,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偏殿门口的江容笙,目光落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江容笙走出来,行了个礼:“奴婢容笙,是贵妃娘娘身边的。” 明琼雨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容笙。好名字。”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明兰出来了:“才人,贵妃娘娘请您进去。” 明琼雨点点头,跟着明兰进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很舒服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和。 明琼雨在言贵妃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手里多了一个荷包,是言贵妃赏的。 她走到院子里,又看见江容笙,停下脚步。 “容笙,你是哪里人?” “奴婢是京城人。” “京城哪里?” “城南。” 明琼雨点点头,笑了:“我也是城南的。咱们算是同乡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明兰在旁边笑道:“才人,您别逗她了。她刚来,还不懂规矩。” 明琼雨摆摆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姐妹,别那么见外。”她看着江容笙,认真道,“容笙,在宫里不容易。有什么事,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明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瞧瞧人家,多会说话。见谁都这样,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看着明琼雨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心里忽然想起叶青玄的话。 夜里,江容笙在屋里做针线。玉谨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包药。 “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玉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做针线,“你在缝什么?” “手帕。明兰说她想要一块,我帮她绣个花样。” 玉谨看着她飞针走线的手,忽然道:“你今天见着明琼雨了?”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容笙想了想:“很和善。”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是挺和善的。可你也得小心。”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玉谨。 玉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和谁都好,和谁都亲。可你想想,一个孤女,没家世没背景,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光靠和善是不够的。” “你是说她有心机?” “我没说。”玉谨站起身,“我只是让你小心。这宫里,笑脸迎人的,不一定是好人。冷着脸的,也不一定是坏人。”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江容笙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玉谨没回头,声音有些不自在:“少拍马屁。早点睡。” 门关上了。江容笙坐在灯下,继续缝那块手帕。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容笙渐渐习惯了宫里的生活。 早起,打扫,伺候主子,做针线,认人。每天都是这些事,可每天都不一样。 她和玉谨、明兰的关系也渐渐熟了。玉谨依旧是那副冷面孔,说话不多,可该做的事从不含糊。明兰是个话痨,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什么事都要说上几句。 这日傍晚,三人在偏殿吃晚饭。宫女们的饭食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碗汤。江容笙端着碗,慢慢吃着。 明兰扒了两口饭,忽然道:“容笙,你知道吗?今天淑妃那边又出事了。” 江容笙抬头:“什么事?” “她身边的一个宫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被罚跪了一整天。跪完就晕倒了,抬回去的时候,膝盖都烂了。” 玉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说话。 明兰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淑妃心情不好。前两天皇上去了贤妃那儿,没去她那儿,她就不高兴了。拿宫女撒气。” 江容笙想起自己在柴房里的那几天,膝盖肿得老高,烧得人事不省。她放下碗,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玉谨看了她一眼:“吃你的饭。别人的事,少管。” “我不是管。”江容笙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那些宫女,太苦了。” 玉谨放下筷子,看着她。 “容笙,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江容笙认真听着。 “这宫里,谁不苦?你苦,我苦,明兰苦,那些洒扫的、洗衣的、倒夜香的,都苦。可你不能因为觉得别人苦,就心软。心软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了事,就没人救得了你。”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江容笙心上。 “你记住,在宫里,先管好自己。别人有别人的命,你管不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玉谨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明兰在旁边看看玉谨,又看看江容笙,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只好埋头吃饭。 吃完饭,明兰去洗碗了。江容笙坐在偏殿里,望着窗外的天,心里有些闷。 玉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江容笙摇摇头:“你说得对。是我太心软了。”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让你变得冷血。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你刚来,什么都不懂,这宫里到处都是坑。你今天为那个宫女心疼,明天你就会想帮她。可你怎么帮?你帮得了吗?” 江容笙没有说话。 玉谨继续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见谁可怜都想帮。后来我明白了,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有本事帮别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慢慢来吧。你会懂的。”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窗前,想着她的话,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心事 又过了几日,宫里出了一件事。 淑妃身边的一个宫女投井了。就是那个被罚跪的。她在井边留了一封信,说自己受不了了,求淑妃娘娘开恩,让她家里人把她的尸骨领回去。 消息传开,宫里议论纷纷。可没有人敢大声说,都是私下里悄悄议论。 江容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言贵妃梳头。她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 言贵妃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也听说了?” “嗯。” 言贵妃沉默了一会儿:“淑妃这次做得过了。可又能怎样呢?她是淑妃,是太后的人。谁动得了她?” 江容笙没有说话,继续梳头。梳完了,言贵妃转过身,看着她。 “容笙,你是不是觉得这宫里很可怕?” 江容笙想了想:“是有些可怕。可奴婢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奴婢见过更可怕的事。” 言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有胆量的。”她站起身,“行了,你下去吧。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去歇歇。” 江容笙应了,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看见玉谨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在发呆。 “玉谨姐。” 玉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她连忙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江容笙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玉谨开口了:“那个投井的宫女,我认识。她叫翠儿。刚进宫的时候,分在我手下。我跟她说过一样的话。管好自己,别管别人。”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她没听。她总是帮别人。帮这个扫地,帮那个打水,帮人顶班,帮人认错。淑妃罚她,她也不吭声。她总觉得,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她好。” 玉谨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可她错了。这宫里,对别人好,没用。”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玉谨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玉谨姐,”江容笙轻声道,“你说得对。在宫里,要先管好自己。可你教翠儿管好自己,不是因为你冷血。是因为你心疼她。你怕她受伤。” 玉谨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不抖了。 两人在廊下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天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明明暗暗的。 明兰跑出来找她们:“你们在这儿坐着干嘛?晚饭好了,快来吃。” 玉谨站起身,擦了擦眼睛:“来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容笙。 “容笙。” “嗯?” “谢谢你。” 江容笙笑了笑,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偏殿走去。 明琼雨来言贵妃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隔三差五就来坐坐,带些点心、带些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陪言贵妃说说话。 她说话好听,不是那种刻意的甜,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和。言贵妃喜欢她,每次都留她坐很久。 这日,明琼雨又来了。她带了一盆兰花,说是皇上赏的,她养不好,送来给言贵妃养。 言贵妃看了那盆兰花,笑了:“这是名品,你舍得?” 明琼雨笑着摇摇头:“什么名品不名品的,在奴婢手里养死了才是可惜。贵妃娘娘会养花,给娘娘养,奴婢还能时不时来看看。” 言贵妃点点头,让明兰把花搬到窗台上去。 明琼雨坐在言贵妃身边,说了会儿话,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容笙。 “容笙,你站了一天了,累不累?坐下歇会儿吧。” 江容笙看了言贵妃一眼。言贵妃点点头:“坐吧。在自己屋里,别那么拘束。” 江容笙谢了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明琼雨看着她,笑道:“容笙,我听说你以前在城南开脂粉铺子?” “是。” “那可巧了。我小时候也在城南住,就住在鼓楼边上。你那个铺子在哪儿?” “在晴雨巷。” 明琼雨眼睛一亮:“晴雨巷?我知道那条巷子。小时候常去那儿玩。巷口有棵大槐树,对不对?” 江容笙点点头:“对。那棵树还在。” 明琼雨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棵树可大了。夏天的时候,我们一群小孩在树下玩,捉迷藏、跳房子。我娘坐在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喊我回家吃饭。”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轻柔,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想起那些旧时光。 言贵妃听着,也有些动容:“琼雨,你小时候也苦过?” 明琼雨摇摇头:“不苦。那时候穷是穷,可有娘在,什么都不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娘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言贵妃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明琼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都过去了。” 她站起身,说要回去了。言贵妃让江容笙送她。 两人走出正殿,沿着回廊慢慢走。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宫墙上,金灿灿的。 “容笙,”明琼雨忽然开口,“你在贵妃娘娘这儿,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明琼雨看着她,“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在咸福宫,随时来。” 江容笙点点头:“多谢才人。” 明琼雨笑了:“别叫才人。叫我琼雨就行。咱们是姐妹,别那么生分。”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到月洞门前,明琼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容笙,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 “特别?” “嗯。”明琼雨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眼睛很干净。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还能有这样的眼睛,不容易。” 江容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明琼雨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来找我。” 她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江容笙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又过了几日,燕临来言贵妃宫里了。 这是江容笙到言贵妃身边后,第一次见到燕临。 那天下午,她正在偏殿整理书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明兰跑进来,压低声音:“皇上来了!快收拾收拾。” 第一百七十章 暗流 江容笙连忙把书册摆好,跟着明兰退到一边。 燕临走进来的时候,江容笙低着头,行了个礼。余光里,她看见一双黑靴,一袭玄色常服,步伐不紧不慢。 “贵妃呢?”燕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皇上,贵妃娘娘在佛堂礼佛,奴婢这就去通报。”玉谨的声音。 “不必。朕等她。” 燕临在正殿坐下,目光扫过屋里,落在角落里站着的江容笙身上。 “你是新来的?” 江容笙跪下行礼:“奴婢容笙,是贵妃娘娘身边的。” 燕临点点头,没有多问。 言贵妃很快就来了。她换了身衣裳,快步走进来,给燕临行了礼。 “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燕临笑了笑:“朕路过,进来坐坐。你忙你的,不用管朕。” 言贵妃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让人上茶。江容笙端了茶进去,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燕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朕听说,太后把你留在贵妃身边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 “是。” 燕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不想回崔府了?” 江容笙低着头:“奴婢想留在宫里。” 燕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崔延序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拦你?” “没有。” 燕临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倒是有意思。”他顿了顿,“朕还以为,你会哭着闹着要回去。” 江容笙没有说话。 言贵妃在旁边笑道:“皇上,您别逗她了。她脸皮薄。” 燕临摆摆手:“朕没逗她。朕只是觉得,这宫里,像她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容笙,好好待着。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他走了。江容笙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懵。 明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容笙,你可真行。皇上都替你说话了。” 玉谨在旁边瞪了明兰一眼:“少说两句。” 明兰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燕临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皇上替她说话,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宫里,被皇上记住,不一定是福气。 燕临来言贵妃宫里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传到淑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梳妆。手里的梳子“啪”地拍在妆台上,把给她梳头的小宫女吓得一哆嗦。 “皇上去了承香殿?” “是。”回话的宫女低着头,“坐了半个时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说是去看看贵妃娘娘。还跟一个宫女说了几句话。” 淑妃转过头:“宫女?谁?” “就是那个江容笙。太后放在贵妃身边的。” 淑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慢慢笑了。 “江容笙。又是她。”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道:“去请贤妃过来。” 宫女应了,匆匆去了。 叶云萝来得很快。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笑容明媚,进了门就给淑妃行了礼。 “淑妃娘娘,您找我?” 淑妃拉着她坐下,把燕临去承香殿的事说了一遍。 叶云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淑妃娘娘不必担心。皇上不过是路过,进去坐坐罢了。至于那个江容笙,一个宫女罢了,能翻出什么浪来?” 淑妃摇摇头:“你不懂。皇上不是那种随便跟宫女说话的人。他特意跟江容笙说了话,还说了保她。这话,你不觉得太重了吗?” 叶云萝的笑容淡了一些。 “确实有些重了。” 淑妃看着她:“你说,皇上是不是看上她了?” 叶云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想了想,才开口。 “不会。皇上要是看上她,早就开口要了。不会把她放在贵妃身边当宫女。”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叶云萝抬起头,目光平静,“皇上是在敲打某些人。江容笙之前在太后宫里受了委屈,被淑妃娘娘您的人陷害过。皇上这是在告诉某些人,别动她。” 淑妃的脸色变了:“你是说,皇上知道那件事?” 叶云萝笑了笑:“皇上什么不知道?他不过是装不知道罢了。皇后查出来的事,他能不知道吗?他不追究,是给太后面子。可他不追究,不代表他忘了。” 淑妃沉默了。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叶云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淑妃娘娘,您别急。江容笙不过是个宫女,翻不了天。您要对付她,有的是办法。可眼下,不是时候。” 淑妃抬起头:“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叶云萝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等她自己犯错。” 江容笙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宫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是个不起眼的宫女,没人注意她。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她两眼。有好奇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这日,她去御膳房取言贵妃的燕窝粥。走到半路,被几个宫女拦住了。 “你就是江容笙?”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宫女,穿着体面,像是哪个宫的大宫女。江容笙不认识她,可看她的打扮,应该是淑妃或者哪个妃子宫里的。 “我是。”江容笙平静道,“有什么事吗?” 高个子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了:“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能让皇上亲自开口说的宫女,长什么样。” 旁边的几个宫女掩嘴笑起来。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高个子宫女笑够了,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宫女就是宫女,别做梦。”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说得对。宫女就是宫女。所以奴婢现在要去给贵妃娘娘取燕窝粥了。去晚了,贵妃娘娘怪罪下来,奴婢担待不起。” 她说完,绕过那几个宫女,继续往前走。 第一百七十一章 要人 高个子宫女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旁边一个宫女小声道:“她、她怎么知道咱们是哪个宫的?咱们没穿宫里的衣裳啊。” 高个子宫女咬了咬牙:“走。” 江容笙走出很远,才松了口气。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步子很稳。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回到承香殿,她把燕窝粥交给明兰,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发了会儿呆。 玉谨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江容笙摇摇头,“路上遇见几个人,说了几句话。” 玉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是淑妃宫里的人?” 江容笙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玉谨在她旁边坐下,“淑妃身边的翠屏,是个爱挑事的。是不是她?” 江容笙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个子高高的,说话很冲。” “那就是翠屏。”玉谨点点头,“她找你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玉谨看着她:“你怕了?” 江容笙想了想:“有一点。可我不怕她。我怕的是,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越来越多的。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她们就更来劲。”她顿了顿,“容笙,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贵妃在,有我在。别怕。”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玉谨。玉谨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暖意。 “谢谢你,玉谨姐。” 玉谨摆摆手:“少拍马屁。干活去。” 江容笙笑了,站起身,跟着她出了偏殿。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兰花开了,淡淡的香味飘进来,清清幽幽的。 与往日一样,江容笙正在偏殿擦桌子。 明兰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容笙,你那个小姐妹,姜梨,被贤妃看上了。” 江容笙的手顿住了。 “什么?” “就刚才。贤妃去洗衣局取衣裳,看见姜梨在晒衣服,说这丫头手脚利落,跟太后讨了去,要放在身边当贴身侍女。” 江容笙放下抹布,快步走出偏殿。玉谨在廊下站着,看见她出来,拦住她。 “你去哪儿?” “洗衣局。” “去了也没用。”玉谨的声音很平静,“贤妃开口要人,太后已经应了。你去能做什么?” 江容笙停下脚步。她知道玉谨说得对。贤妃是妃子,她是个宫女。贤妃开口要人,太后都点了头,她去说什么?说姜梨不能走?她凭什么? 她站在廊下,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就去看看她。”她说。 玉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拦。 洗衣局在皇宫西北角,一排矮房子,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宫女在雨中跑来跑去,抱着湿淋淋的衣裳,手都泡得发白。 江容笙在角落里找到姜梨。 她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块旧帕子,一双补了又补的鞋。 看见江容笙,姜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去贤妃那里了。” 姜梨点点头,低着头把衣裳叠好。 “贤妃娘娘说奴婢手脚利落,要奴婢去她身边当差。太后娘娘也同意了。” 江容笙蹲下来,看着她。 “你愿意吗?”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笑了笑。 “愿意。洗衣局的活太累了,去贤妃娘娘身边,总比在这儿强。” 江容笙知道她在说假话。姜梨从来不怕累,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可她没有拆穿,只是握住她的手。 “姜梨,你在贤妃身边,凡事小心。” 姜梨点点头,把那块旧帕子塞进包袱里。那是江容笙送她的,角上绣着一个笙字。她一直收着,舍不得用。 “姑娘,您别担心奴婢。奴婢在哪儿都能活。”她站起身,背起包袱,“贤妃娘娘对奴婢挺好的。她说奴婢像她死去的妹妹,会好好待奴婢的。” 江容笙心里一紧。像她死去的妹妹。这句话,听着就不对。 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送姜梨到门口。雨还在下,姜梨撑着一把破伞,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回去吧。别淋着。” 她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江容笙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站了很久,直到玉谨来找她。 “回去了。”玉谨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人各有命。” 江容笙转身,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玉谨姐,贤妃为什么要姜梨?”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你想想,姜梨跟你的关系,宫里谁不知道?贤妃要她,恐怕不只是看她手脚利落。”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玉谨说得对。可她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等。 姜梨走后第五天,江容笙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托一个小宫女送来的,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姑娘,奴婢想见您。酉时,冷宫后门。”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姜梨写的。可江容笙看着那张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对。姜梨不识字。她从小就被卖进宫,没有人教她认字。 可万一呢?万一她在贤妃宫里学了几个字呢? 江容笙把纸条收好,等到酉时,她跟明兰说了一声,出了承香殿。 冷宫在皇宫东北角,离承香殿很远。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巷,路上的宫女太监越来越少,天色也越来越暗。 到了冷宫后门,她站住了。 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姜梨?”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荒凉得不像住人的地方。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姜梨?” 忽然,她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回头一看,门关上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身去推门,推不开。有人在门外把门闩上了。 她站在门口,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很轻,像是跑着离开的。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天彻底黑了。冷宫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人了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得想办法出去。可冷宫的门又高又厚,她推不开,也翻不出去。 她沿着廊下走,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像是人在笑,倒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江容笙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谁?” 没有人回答。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笑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喃喃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间半掩的房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她推开门。 屋里很乱。被子堆在地上,桌上摆着几个破碗,碗里的东西已经馊了,发出一股酸臭味。墙角坐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宫装,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江容笙。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江容笙后退了一步:“奴婢走错了路,这就走。” “走?”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你走不了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她站起身,光着脚走过来。脚上全是泥,指甲又长又黑。她走到江容笙面前,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盯着江容笙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她伸出手,想去摸江容笙的脸,“像她。像那个贱人。” 江容笙躲开了。女人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你也怕我?”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们都怕我。说我疯了。说我是妖怪。”她抬起头,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我没有疯。我没有害她。是她害我。是她把毒下在汤里,不是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尖了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 “不是我!不是我!她死了,我没死!我没死!” 江容笙趁她发疯的间隙,悄悄往门口退。女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 “你要走?” 江容笙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疯子。 “走吧。趁还能走,快走吧。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可你走不出去的。这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我试了十年,都没出去。”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可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怜。 “你是谁?”她问。 女人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是谁?我是……我是乌妃。对,乌妃。先帝的乌妃。”她忽然高兴起来,拉着江容笙的袖子,“你知道吗?先帝最喜欢我。他说我是宫里最美的女人。他说要封我做皇后。” 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松开手,退后两步。 “可他骗我。他骗我。他封了别人做皇后。他不要我了。他把我关在这里。十年了。十年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起来。江容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身,快步走出那间屋子,把门带上。 身后,乌妃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夜风穿过破窗。 江容笙在冷宫里转了很久,找不到出口。每一道门都锁着,每一面墙都很高。她在黑暗中摸索,脚下磕磕绊绊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 忽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趴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回头看了一眼绊倒她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灰白的,僵硬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触目惊心。 江容笙的脑子嗡了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叫,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爬起来,可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嘴里嘟囔着:“乌娘娘,吃饭了。” 灯笼的光照过来,照在江容笙身上,照在那具尸体上。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冷宫的寂静。送饭的宫女扔了食盒,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江容笙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宫女跑远,看着冷宫的门被推开,看着一群人涌进来。灯笼、火把、明晃晃的刀剑,照得她睁不开眼。 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反剪了双手。她听见有人说:“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她趴在尸体上!” 她想说不是,想说她是被人骗来的,想说是有人把她锁在冷宫里的。可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还躺在原地,月光照在它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认出那张脸了。是翠屏。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翠屏。 消息传得很快。等江容笙被押到天牢的时候,整个后宫都已经知道了。 “冷宫出了人命!” “杀人的是承香殿的宫女!” “就是那个江容笙!皇上亲自开口护过的那个!” 天牢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专门关押宫里的犯人。牢房很小,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破碗。墙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江容笙被推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牢门在她身后关上,铁链哗啦啦响,最后“咔嗒”一声,落了锁。 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慢慢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在想。翠屏死了。翠屏是淑妃的人。有人把她骗到冷宫,把她锁在里面。有人杀了翠屏,嫁祸给她。 是谁? 她想不出。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完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审讯 第二天一早,审讯开始了。 审讯的地方在天牢的一间大堂里。上面坐着三个人。 大理寺卿、刑部侍郎、还有一个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两边站着带刀的侍卫,气氛肃杀。 江容笙被带上来,跪在地上。 大理寺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姓周,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他看了江容笙一眼,翻开桌上的卷宗。 “江容笙,昨夜酉时三刻,你在冷宫做什么?” “奴婢是去找人的。”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心里却有些奇怪。大理寺卿不应该是景文远吗,这是换了个人? “找谁?” “姜梨。洗衣局的宫女,前几日被调到贤妃娘娘身边。” 周大人皱了皱眉:“冷宫里有你要找的人?” “奴婢收到一张纸条,说是姜梨想见奴婢,约在冷宫后门。奴婢去了,被人锁在里面。” 周大人看了她一眼:“纸条呢?” “在奴婢身上。” 侍卫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江容笙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袖口。 空的。纸条不见了。 她想起自己被拖出冷宫的时候,被人推搡着,衣裳都被扯乱了。大概就是那时候,纸条被人拿走了。 “没有了。”她低下头。 周大人冷笑了一声:“江容笙,本官问你,翠屏你可认识?” “认识。她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你和她可有仇怨?” “没有。” “那她为何会死在冷宫?你为何会趴在尸体上?” “奴婢说了。奴婢是被人骗去的。奴婢到冷宫的时候,翠屏已经死了。奴婢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才发现是尸体。” 周大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说有人骗你去冷宫,是谁?” “奴婢不知道。纸条上没有署名。” “你说被人锁在里面,是谁锁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你说纸条不见了,是谁拿走的?” “奴婢不知道。”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桌子:“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本官怎么信你?”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奴婢没有杀翠屏,奴婢是被陷害的。” 周大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 “押回去。再审。” 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言贵妃正在佛堂念经。她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容笙杀了人?不可能。”她站起身,脸色发白,“她不可能杀人。” 玉谨跪在地上,低着头:“娘娘,现在不是信不信的事。人赃并获,容笙在尸体旁边被抓住的。大理寺已经在审了。” 言贵妃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去乾清宫。我要见皇上。” 燕临正在批奏折。言贵妃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她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一遍。燕临听完,放下笔,看着她。 “贵妃,你说她不可能杀人,可有证据?” 言贵妃愣住了。她没有证据。她只是相信江容笙不会杀人。 “皇上,容笙的为人,臣妾了解。她不是那种人。” “朕也了解她。”燕临的声音很平静,“可了解不是证据。大理寺审案子,讲的是证据。现在人赃并获,你让朕怎么开口放人?” 言贵妃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燕临叹了口气:“贵妃,你先回去。这件事,朕会查清楚。可在此之前,她不能放。” 言贵妃跪了一会儿,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她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一阵冰凉。 玉谨在下面等着她,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不肯?” “不是不肯。”言贵妃慢慢走下台阶,“是没有证据。拿什么放人?” 淑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茶。她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笑了。 “江容笙杀了翠屏?啧啧,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倒狠。” 叶云萝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淑妃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叶云萝笑了笑:“奴婢在想,这事有些蹊跷。翠屏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怎么会去冷宫?” 淑妃的笑容淡了一些:“谁知道呢。也许是她自己去的。” “可翠屏为什么要去冷宫?”叶云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冷宫那种地方,谁会去?偏偏翠屏去了,偏偏江容笙也去了,偏偏翠屏死了。” 淑妃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云萝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巧了。” 淑妃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叶云萝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淑妃娘娘,”她放下茶盏,“您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什么好机会?” “江容笙杀了人,按律当斩。她是承香殿的人,出了事,言贵妃也脱不了干系。”她顿了顿,“您想想,要是言贵妃跟这事扯上关系,太后会怎么想?” 淑妃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第二天,淑妃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 “太后娘娘,您听说了吗?冷宫出了人命。杀人的是承香殿的宫女,就是那个江容笙。” 太后的脸色变了:“查清楚了?” “大理寺还在审。可人赃并获,八九不离十了。”淑妃叹了口气,“说来也怪,承香殿的人,怎么会去冷宫杀人?言贵妃平时管得那么严,身边的人怎么出了这种事?” 太后没有说话,可她的脸色很难看。 淑妃看了太后一眼,又添了一句:“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言贵妃身边的人出了这种事,她自己也该担些责任。毕竟是她的宫女,出了事,她总不能一点干系都没有。” 太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件事,哀家会查清楚的。你先回去吧。” 淑妃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一百七十四章 自救 江容笙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被提审了四次。每一次,她都说同样的话。 她是被人骗去的,她没有杀人,她是被陷害的。 可她没有证据。纸条不见了,骗她的人找不到了,冷宫的门上也没有别人的指纹。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第四天,大理寺卿周大人来了一趟。他站在牢房外面,看着蜷缩在草席上的江容笙。 “江容笙,你还不认?” 江容笙抬起头。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大人,奴婢没有杀人。认什么?” 周大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翠屏的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你手上有一道伤口,和绳子的纹路吻合。” 江容笙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确实有一道伤口,是那天在冷宫里摔倒时蹭破的。可那道伤口,怎么会和绳子的纹路吻合? 她忽然明白了。有人在她的伤口上做了手脚。在她昏迷的时候,或者在她被拖出去的时候,有人用那根绳子蹭过她的伤口。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婢手上的伤,是在冷宫里摔倒时蹭破的。不是勒绳子留下的。” 周大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江容笙,本官审了二十年的案子。说实话,本官觉得你不像杀人的人。可本官审案子,不能靠感觉。证据摆在这里,你让本官怎么翻案?” 他转身走了。牢房里又暗了下来。 江容笙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她在想,还有谁能帮她。言贵妃帮过了,没用。 崔延序?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他也进不来。这是后宫的事,外臣插不了手。 她想起一个人。 太后。 太后不喜欢她,可太后是聪明人。只要太后肯听她说话,她就有机会。 可太后怎么会来天牢?她出不去,太后也不会来。 她必须想办法让太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第五天,江容笙请求见太后。 周大人把她的请求报了上去。等了整整一天,消息才传回来。 太后不见。 江容笙没有放弃。她又请求了一次。 这次,她在请求里加了一句话:“奴婢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请太后给奴婢一个机会。” 消息传上去,又等了一天。这一次,太后没有说不见,也没有说见。 到了第七天,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来了。 她站在牢房外面,看着江容笙,目光复杂。 “容笙姑娘,太后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江容笙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你说你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什么办法?” “请太后给奴婢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奴婢一定找到真凶。” 大宫女愣住了:“你在天牢里,怎么找?” “奴婢不需要出去。奴婢只需要太后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让奴婢见一个人。姜梨。贤妃身边的宫女。” 大宫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是她?” “因为翠屏死的那天,有人用姜梨的名义把奴婢骗去冷宫。姜梨是唯一能证明奴婢清白的人。” 大宫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又等了一天。第八天的傍晚,大宫女又来了。 “太后说了,给你十天。十天内,你要是找不到真凶,就别怪太后不念旧情。” 她顿了顿,又道:“姜梨,太后会让人带来。可你不能离开天牢。审问也好,查案也好,都在天牢里。” 江容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奴婢谢太后恩典。” 大宫女看着她,叹了口气:“容笙姑娘,你好自为之。” 姜梨是第九天上午被带来的。 她走进天牢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见江容笙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姑娘!” 她扑到牢门前,抓着栏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容笙隔着栏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 “姜梨,别哭。我有话问你。” 姜梨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翠屏死的那天,你有没有让人给我送过纸条?” 姜梨愣住了:“纸条?什么纸条?”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想见我,约在冷宫后门。” 姜梨拼命摇头:“没有!奴婢没有写过纸条!奴婢不识字,姑娘知道的!” 江容笙点点头。她早就知道答案,可她需要姜梨亲口说出来。 “那天你在哪里?” “奴婢在贤妃娘娘宫里。一整天都在。贤妃娘娘让奴婢整理衣物,奴婢哪儿都没去。” “有人能作证吗?” 姜梨想了想:“有。贤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青黛,她一直和奴婢在一起。还有几个小宫女,她们都看见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贤妃的人给姜梨作证。可贤妃的人,可信吗? 她想了想,又问:“姜梨,贤妃对你怎么样?” 姜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贤妃娘娘对奴婢很好。给奴婢新衣裳穿,给奴婢好吃的。可她……”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她总是问奴婢关于姑娘的事。问姑娘在言贵妃宫里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 “你都告诉她了?” 姜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奴婢不想说的。可贤妃娘娘说,她只是关心姑娘。她说姑娘是她的好姐妹,她想知道姑娘过得好不好。奴婢……奴婢以为她是好意。” 江容笙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姑娘,是不是奴婢害了您?” “没有。”江容笙摇摇头,“是有人要害我,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问:“姜梨,你听说过乌妃吗?” 姜梨愣了一下:“乌妃?先帝的妃子?听说她疯了,被打入冷宫好多年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打入冷宫吗?” 姜梨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人说,她毒害了另一个妃子。可也有人说,她是被冤枉的。” 江容笙想起乌妃在冷宫里说的话。 “我没有害她。是她害我。她死了,我没死。” 她忽然觉得,乌妃的事,也许和翠屏的死有关。可她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出狱 “姜梨,你回去之后,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翠屏。她生前跟谁走得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翠屏死的那天,贤妃在做什么。” 姜梨点点头,可她的脸色更白了:“姑娘,贤妃娘娘她……” 江容笙知道她想说什么。贤妃是主子,她是宫女。打听主子的事,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小心点。”她握紧姜梨的手,“能打听就打听,打听不到就算了。别冒险。” 姜梨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娘,您一定要活着出去。奴婢等您。”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草席上,把姜梨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贤妃一直在打听她的事。翠屏死的那天,有人用姜梨的名义把她骗去冷宫。贤妃身边的人能给姜梨作证,证明她一整天都在贤妃宫里。 可这个证词,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如果姜梨一整天都在贤妃宫里,那她就不可能给江容笙送纸条。送纸条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知道江容笙和姜梨的关系,知道姜梨不识字,知道怎么模仿一个不识字的人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是姜梨不会写,而是写纸条的人故意写得歪歪扭扭,让人以为是姜梨写的。 这个人很聪明,也很了解江容笙。 江容笙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淑妃、贤妃、叶青玄……一个一个想,一个一个排除。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笑眯眯的,总是叫她江姐姐的的人。 江容笙睁开眼,望着牢房顶上那盏昏暗的灯,心里一片冰凉。 第十天,周大人来了。他站在牢房外面,看着江容笙。 “十天到了。你找到真凶了吗?” 江容笙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大人,奴婢有几点要说的。” 周大人看着她:“说。” “第一,翠屏死的那天,奴婢是被人用纸条骗去冷宫的。纸条不见了,可送纸条的人,有人见过。那天下午,有个小宫女把纸条送到承香殿。奴婢记得她的脸。” 周大人点了点头,让人记下。 “第二,翠屏是淑妃的人,她死在冷宫,淑妃脱不了干系。大人可以去查,翠屏死前几天,有没有去过冷宫,见过什么人。” 周大人又点了点头。 “第三,冷宫的门不是奴婢锁的。大人可以去查,门闩上有几个人的指纹。奴婢的指纹在上面,可一定还有别人的。” 周大人看着她,目光有些变化。 “第四,”江容笙顿了顿,“大人可以去查贤妃身边的宫女青黛。她说姜梨一整天都在贤妃宫里,可姜梨说她中途去了一趟御膳房。那段时间,足够青黛去做别的事。”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证据吗?” 江容笙摇摇头:“奴婢没有。可大人有。大人是大理寺卿,查案子是大人的本事。奴婢只能给大人指个方向。” 周大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江容笙,你倒是个聪明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说的小宫女,长什么样?” 江容笙描述了一遍。周大人点点头,走了。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江容笙没有再被提审。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天牢里等着。每一刻都很漫长,可她不敢急。 第三天傍晚,牢门被打开了。 周大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江容笙,你可以出去了。” 江容笙愣住了。 周大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翠屏的死,查清楚了。杀她的不是您。” “是谁?”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是淑妃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她和翠屏有仇,趁翠屏去冷宫的时候下了手。至于把您骗去冷宫、锁在里面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还在查。” 江容笙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慢慢走出牢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牢房。里面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她在里面待了十三天。 “周大人,”她忽然问,“是谁杀了翠屏?” 周大人看着她:“您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想知道。”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是一个叫春桃的宫女。淑妃身边的人。她已经招了。” “她为什么要杀翠屏?” “说是翠屏欺负她,抢了她的差事,还在淑妃面前告她的状。她怀恨在心,就下了手。” 江容笙想了想,又问:“那骗奴婢去冷宫的人呢?” 周大人摇摇头:“春桃不承认是她做的。她说她只是杀了翠屏,没有骗您去冷宫,也没有锁门。” “那骗奴婢的人,还在外面?” 周大人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江容笙走出天牢,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味道,干净而清新。 她活着出来了。可她知道,那个在暗处算计她的人,还在。 周大人转头看向一个方向:“崔兄,不必躲藏。” 崔延序从阴影里面出来,身上却是犯人的打扮:“谢过周大人。” 周大人摇摇头:“不过是查明真相罢了。倒是崔兄你,何必如此?” 崔延序沉默不语,周怀安原本与自己就是交好的。要不是这个关系在,自己恐怕难得见到江容笙。 前些日子景文远升了官,连带着谢贞去了刑部,所以就是周怀安顶上了。 周怀安摇摇头,看着崔延序离开的背影急忙喊道:“崔延序,记得请我喝两顿酒,不然可就不够意思了!” …… 承香殿里,言贵妃在等她。 看见江容笙走进来,言贵妃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的眼眶红了,“受苦了。” 江容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奴婢让娘娘担心了。” 言贵妃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玉谨站在一旁,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可她的眼睛红了。明兰已经哭成了泪人,拉着江容笙的袖子,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江容笙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在这深宫里,她不是一个人。 夜里,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屋子还是老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碟点心。 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开了两朵小小的花,淡淡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她坐在床上,把那个布娃娃拿出来。青青。小公主送给她的。她抱着它,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示好 玉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这些天,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江容笙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玉谨姐,”她放下碗,“你知道是谁把我骗去冷宫的吗?”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江容笙点点头。她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窗台上,照在那两朵兰花上,清清淡淡的。 江容笙望着那轮明月,心里很平静。她活着出来了,这就够了。至于那个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江容笙从大牢回来的第三天,叶云萝来了。 那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江容笙正在偏殿擦花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探头一看,叶云萝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带着四五个宫女,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姜梨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贵妃娘娘在吗?”叶云萝问廊下的小宫女。 “在。贤妃娘娘稍等,奴婢去通报。” 叶云萝点点头,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的目光扫过偏殿,看见了江容笙,眼睛一亮。 “容笙!”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去看你。” 江容笙放下抹布,行了个礼:“贤妃娘娘。” 叶云萝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 “瘦了。天牢里那些日子,你受苦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我听说你出了事,急得不行。可太后不让人去看你,我也没办法。我每天都让人去打听消息,就怕你有个好歹。”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叶云萝的眼睛亮亮的,声音真诚,让人很难不相信她是真心的。 可江容笙想起了天牢里那些日子,想起了那张纸条,想起了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 “多谢贤妃娘娘惦记。”她抽回手,低下头,“奴婢没事。” 叶云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拉她的手。 “没事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言贵妃出来了,叶云萝迎上去,笑着行了礼。两人进了正殿说话,姜梨跟在后面,经过江容笙身边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说不出的委屈。 江容笙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姜梨便低下头,跟着进去了。 叶云萝在正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又走到偏殿门口,朝江容笙笑了笑。 “容笙,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走了。明兰凑到江容笙身边,压低声音:“贤妃对你可真好。” 江容笙没有说话。玉谨在旁边擦桌子,头也不抬:“好不好的,谁知道呢。” 明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可叶云萝的今日的行为,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第二天,贤妃身边的人送来了两匹布料,说是贤妃娘娘赏给容笙做衣裳的。第三天,又送来了一盒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容笙尝尝。 第四天,贤妃亲自来了,拉着江容笙的手说了半盏茶的话,走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暖手炉留给了她。 “你刚从大牢出来,身子弱,别冻着。”叶云萝把暖手炉塞进江容笙手里,笑眯眯地走了。 明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贤妃娘娘对你,比对自己亲妹妹还好。” 江容笙捧着那个暖手炉,心里却越来越凉。 她想起了姜梨说过的话。 “贤妃娘娘总是问奴婢关于姑娘的事。” 现在她明白了。叶云萝不是对她好,是在告诉所有人。 江容笙是我的人。 果然,没出五日,江容笙就感觉到了变化。 先是去御膳房取燕窝粥的时候,管事的太监看了她一眼,把粥递给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容笙姑娘,贤妃娘娘的人,怎么还在承香殿干活?不该去贤妃娘娘那儿享福吗?” 江容笙没有接话,端着粥走了。 然后是在路上遇见其他宫的宫女,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有的笑着打招呼,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故意撞她一下,然后说声“对不起”就走了。 最明显的是在承香殿里。玉谨和明兰对她还是一样好,可其他几个小宫女,态度就微妙了。 这日傍晚,江容笙去井边打水。水桶放下去,拉上来的时候,桶底破了一个洞,水漏得一滴不剩。她看了看桶底,破口是新的,像是被人用锥子扎的。 她没有声张,换了一个桶,重新打水。 第二天,她的被子被人泼了水。晚上回来,被子湿漉漉的,没法盖。她去找管被褥的宫女,那宫女摊摊手:“没了。都发完了。你明天再来吧。” 江容笙站在那儿,看着那宫女的眼睛。那宫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真的没了。”她嘟囔道。 江容笙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她把湿被子搭在椅子上,自己裹着一件厚衣裳,靠在床边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玉谨知道了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放在江容笙床上。 “玉谨姐,那你呢?” “我不冷。”玉谨说完就走了。 明兰偷偷告诉江容笙:“是翠竹干的。就是管被褥那个。她表姐在贤妃宫里当差,听说贤妃对你好,她心里不平衡,就故意整你。”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夜里,她去找了言贵妃。言贵妃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 江容笙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言贵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你知道贤妃为什么对你好吗?” “奴婢知道。她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奴婢是她的人。” 言贵妃点点头:“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她这么做,不是真的对你好。是在给你树敌。” “奴婢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容笙想了想:“奴婢什么都不做。她示好,奴婢接着。她不来找奴婢,奴婢也不去找她。日子久了,别人自然就看出来了。” 言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奴婢从前沉不住气。现在沉得住了。”江容笙顿了顿,“大牢里那些日子,不是白待的。” 言贵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青青 姜梨的日子,比江容笙想象的更难。 叶云萝对外人说起姜梨,总是笑眯眯的:“那丫头,手脚利落,又懂事,本宫离不开她。” 出门带着她,见客带着她,连去给太后请安都带着她。姜梨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叶云萝身后,看着光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光鲜下面是怎样的日子。 叶云萝身边有四个大宫女:青黛、紫苏、白芷、红药。 青黛是头一个,跟了叶云萝最久,最得信任。紫苏管衣物,白芷管饮食,红药管首饰。各管一摊,各有各的脾气。 姜梨来了,叶云萝说:“这是姜梨,以后跟着本宫。你们多照顾她。” 青黛笑着应了,给姜梨安排了住处。最偏的一间小屋,挨着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姜梨什么都没说,把屋子收拾干净,住了进去。 头几天,几个大宫女对她还算客气。可没过多久,就开始使唤她了。 “姜梨,去把娘娘的衣裳熨了。”这是紫苏。 “姜梨,娘娘的燕窝粥凉了,去御膳房热一热。”这是白芷。 “姜梨,把这盒首饰擦一擦,仔细点,擦坏了你赔不起。”这是红药。 姜梨一一做了,从不抱怨。可她们不满意。熨好的衣裳,紫苏看了一眼,说皱巴巴的,重熨。热好的粥,白芷尝了一口,说太烫了,重热。擦好的首饰,红药拿起来看了看,说没擦干净,重擦。 姜梨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做。 有一回,青黛丢了耳坠子,找不到了。她当着叶云萝的面说:“姜梨,你收拾娘娘的首饰盒时,有没有见过我的耳坠?” 姜梨摇摇头:“没有。奴婢没见过。” 青黛笑了笑:“那可能是奴婢记错了。” 可那天晚上,姜梨回到屋里,发现自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对耳坠。正是青黛丢的那对。 她拿着耳坠,浑身发凉。她知道,这是青黛故意放的。可她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她只是悄悄把耳坠放回了青黛的妆台上,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青黛看见耳坠回来了,愣了一下,看了姜梨一眼,没有说什么。可从那以后,她对姜梨的态度更差了。 这些事,姜梨没有告诉江容笙。每次见面,她都说自己挺好的。可江容笙看得出来,她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 “姜梨,”这日两人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见面,江容笙握着她的手,“你在贤妃那里,到底怎么样?” 姜梨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娘,奴婢没事。真的。”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江容笙翻过她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姜梨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不小心碰的。” “姜梨。” 姜梨抬起头,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摇摇头。 “姑娘,您别问了。奴婢能忍。”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知道姜梨在忍,可她也知道,忍不是办法。 “姜梨,你要是待不下去了,我去找贵妃娘娘,想办法把你调出来。” 姜梨摇摇头:“不行。贤妃娘娘不会放的。她说奴婢像她死去的妹妹,离不开奴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越是对奴婢好,底下的人就越恨奴婢。姑娘,奴婢不怕苦,不怕累。奴婢怕的是,她们哪天真的把奴婢害死了,奴婢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江容笙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姜梨,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你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梨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您也要活着。咱们都要活着。” 两人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各自回去。 燕筱已经五天没有见到姜梨了。 淑妃不许她出门。不是不许她去永和宫外,是不许她出寝殿的门。连院子都不许去,只能在屋里待着。 起因是燕筱又偷偷跑去找姜梨了。那天下午,她趁奶娘不注意,溜出了永和宫,一个人跑到贤妃的咸福宫,拉着姜梨的手不放,非要姜梨陪她玩。 淑妃知道后,气得脸色发青。 “筱儿,你给我记住。你是公主,不是野丫头。成天往一个宫女身边跑,像什么样子?” 燕筱低着头,不说话。 淑妃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声音软了一些:“筱儿,你想玩,母妃陪你玩。你想吃什么,母妃让人给你做。你别去找那个宫女了,好不好?” 燕筱摇摇头,声音很小:“我不要。我要姜梨姐姐。” 淑妃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对身边的宫女说:“从今天起,不许公主出门。让她在屋里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燕筱被关在屋里,哭了一天一夜。奶娘心疼她,偷偷给她送了吃的,她不吃。宫女来陪她说话,她不搭理。她只是抱着那个布娃娃青青,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消息传到姜梨耳朵里,是三天后的事了。她急得不行,可她又出不去。 贤妃宫里的事多,青黛她们变着法儿地使唤她,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她偷偷跑到承香殿找江容笙。 “姑娘,小公主被淑妃禁足了。”她拉着江容笙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五天了。奴婢听说她不吃不喝,瘦了好多。姑娘,您帮帮小公主吧。奴婢出不去,可您能。” 江容笙想了想:“我能做什么?” “您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待着,会闷坏的。”姜梨的声音发颤,“小公主不喜欢淑妃娘娘,可她不敢说。她只有青青。可青青是个布娃娃,不会说话。” 江容笙想起那个小女孩趴在床边睡觉的样子,想起她握着青青塞进自己手里的样子。五岁,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 “我去。”她说,“可我怎么进去?淑妃不会让我进永和宫的。” 姜梨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小公主身边有个奶娘,姓周。周奶娘人好,之前帮过奴婢。您去找她,让她带您进去。” 江容笙点点头。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里才是你的家 第二天下午,江容笙去了永和宫。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门,找到了周奶娘。周奶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慈眉善目的,正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 “周奶娘,我是姜梨的朋友。姜梨让我来看看小公主。” 周奶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 “你就是容笙姑娘?姜梨那丫头提过你。”她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小公主被关在屋里,娘娘不许任何人去看她。你这时候来,不怕得罪淑妃娘娘?” “怕。”江容笙说,“可小公主一个人待着,更可怜。” 周奶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有胆量的。”她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娘娘这会儿在午睡,你趁这个时候进去,别待太久,说几句话就走。” 江容笙点点头。 周奶娘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朝她招招手。江容笙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走到一间偏殿门前。门从外面锁着,周奶娘掏出钥匙,开了锁。 “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着。” 江容笙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上,抱着布娃娃,脸埋在枕头里。听见门响,她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小公主。”江容笙轻声道。 燕筱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容笙姐姐。”她伸出小手,“你是来看我的吗?” 江容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冰凉的。 “是。姜梨让我来看你。” 燕筱的眼睛亮了一下:“姜梨姐姐呢?她怎么不来?” “她出不来。可她惦记着你。让我来看看你好不好。” 燕筱低下头,抱着青青,声音很小:“我不好。我想出去。我想找姜梨姐姐玩。可母妃不让。”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小公主,你听我说。你现在出不去,可总有一天能出去的。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等能出去的时候,你都没力气找姜梨姐姐玩了。” 燕筱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我还能出去?” “当然能。你是公主,淑妃娘娘是你母妃。她不会一直关着你的。” 燕筱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让姜梨姐姐别担心。我会好好吃饭的。” 江容笙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一定告诉她。” 她在屋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奶娘就在外面催了。江容笙站起身,燕筱拉着她的手不放。 “容笙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江容笙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会的。可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我就不来了。” 燕筱用力地点点头。 江容笙走了。走出永和宫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就关在里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她想起姜梨的话。 “她只有青青。可青青是个布娃娃,不会说话。” 江容笙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要想办法,帮这个小女孩。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可总有一天。 江容笙从永和宫回来的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回头看了几次,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她加快脚步,回到了承香殿。进了院子,她才松了口气。 玉谨在廊下站着,看见她回来,问:“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御花园。”江容笙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玉谨,是这事牵扯到淑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玉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夜里,江容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今天在永和宫后门回头时看见的那道宫墙,想起燕筱抱着青青蜷缩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姜梨眼里的泪光。 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谁在看她?是淑妃的人?还是叶云萝的人?或者,是那个把她骗去冷宫的人?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乌妃。那个女人站在冷宫的院子里,披头散发,光着脚,朝她笑。那笑容温柔得不像一个疯子。 “你还会来的。”乌妃说,“这里才是你的家。” 江容笙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乌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里才是你的家。”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然后起身,穿衣,开始新的一天。 卯时,她准时到正殿打扫。明兰已经在擦桌子了,看见她进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容笙,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 明兰没有追问,继续擦桌子。江容笙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椅子。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叶云萝。 她又来了。 江容笙放下抹布,站起身,走到门口迎接。叶云萝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赤金步摇,笑容明媚。 “容笙,我来看看贵妃娘娘。顺便给你带了盒点心。”她把一个锦盒递给江容笙,“桂花糕,你爱吃的。” 江容笙接过锦盒,行了礼:“多谢贤妃娘娘。” 叶云萝摆摆手,笑盈盈地进了正殿。江容笙捧着那个锦盒,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玉谨说过的话。 “笑脸迎人的,不一定是好人。冷着脸的,也不一定是坏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桂花糕。她不爱吃甜的,可她从来没跟叶云萝说过。叶云萝以为她爱吃,是因为每次送来,她都说好吃。 她说好吃,不是因为真的好吃,是因为不想让叶云萝知道她的喜好。 在这宫里,知道你的喜好,就是知道了你的弱点。 江容笙把锦盒放在桌上,继续擦椅子。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着椅子腿,擦得很慢,很仔细。 她有的是耐心。 第一百七十九章 皇后寿宴 皇后的寿辰定在五月十八。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离正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可后宫已经忙开了。 各宫都在准备贺礼。淑妃让人从江南运来一匹织金凤纹锦,说是要给皇后做一件大衣裳。 贤妃绣了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针脚细密,花了整整一个月。惠妃抄了一卷经书,字迹工整,装裱得金碧辉煌。 言贵妃倒是不紧不慢。她让玉谨去库房翻出一对白玉瓶,擦了又擦,摆在桌上看了半天,又收回去了。 “太寒酸了。”她摇摇头,“皇后娘娘不缺这个。” 她又让明兰去找几盆好花,明兰跑了一整天,搬回来一盆墨兰。言贵妃看了,还是不满意。 “这兰花开得太早了,到寿宴那天就败了。” 最后是江容笙出的主意。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您送什么都比不上她库房里已有的。不如送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比如?” “皇后娘娘喜欢读书。奴婢听说她一直在找一本《舆地志》的手抄本,市面上买不到。宣大人府上有一本,奴婢可以托人借来抄一份。” 言贵妃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认识宣府的人?” 江容笙顿了顿:“认识。” 言贵妃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就试试吧。若是能借到,自然好。借不到也无妨。” 江容笙托人带了口信出去。三天后,宣府送来了一本书,用油纸包着,扎得严严实实。 江容笙打开一看,正是那本《舆地志》。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好。” 是宣洱的字迹。 江容笙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收进袖中,开始抄书。 她抄了整整七天。白天干活,晚上抄书,每天抄到深夜。玉谨看她辛苦,要帮她,她摇摇头:“我自己来。这是送给皇后的,不能马虎。” 抄完最后一页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书页一张一张整理好,用线装订起来。封面用了一块素绢,上面写了四个字。 “敬贺千秋”。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崔延序。想起他写字时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那个下午。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把书收好,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封面的素绢泛着淡淡的光。 五月十八,天还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寿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内张灯结彩,铺了红毡,摆了上百张桌椅。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廊下,满满当当的,一眼望不到头。 巳时刚过,宾客们就陆续到了。 世家小姐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可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门道来。她们分成了两拨。 一拨围在淑妃身边。淑妃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格外显眼。 她身边坐着几个贵女,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女儿,一个个笑容满面,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高半度。 “淑妃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金线是江南织造局进的吧?” “可不是嘛。听说一共才进了两匹,一匹给了太后,一匹给了淑妃娘娘。” “皇后娘娘都没有呢。”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姓王,生得娇小,说话时眼珠子转得飞快。 她说完这句,飞快地看了皇后那边一眼,又收回目光,掩着嘴笑了。 另一拨围在皇后叶青玄身边。叶青玄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凤袍,头上戴着凤冠,不施脂粉,端庄大气。 她身边也坐着几个贵女,可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低得多,举止也规矩得多。 “皇后娘娘,您这凤冠上的珠子真好看,是南海珍珠吧?” 叶青玄笑了笑:“是太后赏的。哀家说太贵重了,太后非要给。” 说话的贵女点点头,没有再接话。气氛比淑妃那边冷清许多,可也更稳当。 妃子们也分成了两派。淑妃身边的,是几个不得宠的妃嫔,平日里就跟着淑妃混,这会儿更是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殷勤得不行。 皇后身边的,是言贵妃、惠妃这几个位分高的,不卑不亢,该说话说话,该喝茶喝茶。 明琼雨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靠淑妃,也不靠皇后。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才人。 可她身边却围了不少人。 “琼雨姐姐,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在哪儿做的?” “琼雨姐姐,你这簪子好别致,是哪个铺子的?” 明琼雨一一回答,笑眯眯的,不慌不忙。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让人觉得她是在认真听你说话,而不是敷衍。 江容笙站在言贵妃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称奇。这个人,明明没有靠山,可两派的人都不针对她,反而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明兰在旁边小声说:“你看明才人,厉害吧?她跟谁都好,谁也不得罪。淑妃那边的人拿她当自己人,皇后这边的人也喜欢她。这本事,咱们学不来。” 玉谨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明琼雨身上,若有所思。 宴席快要开始了,该来的人差不多都到了。江容笙站在言贵妃身后,目光不自觉地往男宾那边扫了一眼。 崔延序没有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望。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容笙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容笙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面前。她穿着石青色的女官袍服,腰束革带,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谢贞?” “刑部司务,谢贞。”女子拱了拱手,动作利落,“见过言贵妃。” 言贵妃点点头,热情的拉着她的手:“谢姑娘。” 谢贞不卑不亢的,神色柔和了些:“娘娘,臣想与江小姐说两句话。” 言贵妃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然允了。 看着谢贞拉着自己走开,江容笙愣了一下。 谢贞有些担忧,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要留在宫里吗?” “是。” 谢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比我想的瘦了些。你身子不好,应当多吃饭。” 江容笙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崔延序很像,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多谢谢大人。”她行了个礼。 谢贞摆摆手:“别叫我大人。叫名字就行。”她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刑部衙门在后市街,很好找。”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对了,景文远也来了。在后头。你要是见着他,别紧张。他那人就是脸臭,人不坏。” 江容笙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说这些,谢贞已经走远了。 第一百八十章 哪个崔大人? 景文远确实来了。他坐在男宾席的角落里,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酒,不喝,也不跟人说话。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面容冷峻,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印象的他和现在判若两人,与谢贞倒是有些相似了。 旁边几个官员想跟他搭话,他点了点头,就没有下文了。人家也就识趣地走开了。 景文远,刑部侍郎,燕临和崔延序的好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还有一件事,他喜欢云雨落。 云雨落是江容笙之前在晴雨斋收留的孤女,自从进宫后还没有见过她们。上次写信,云雨落还说生意不错,要替江容笙守着铺子。 她看了景文远一眼,那人正好也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和她对上了。 江容笙连忙低下头。景文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宣洱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笑容温和。走进来的时候,不少女眷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生得真好。” “宣洱,去年的状元。太后的娘家侄子。” “太后的侄子?那不就是……皇上的表弟?” “可不是嘛。听说还没娶亲呢。” 宣洱在男宾席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找什么人。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言贵妃身后。 他看见了江容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他端起酒杯,朝言贵妃的方向举了举,算是敬酒。言贵妃笑着点了点头。 江容笙站在后面,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可玉谨注意到了。她看了宣洱一眼,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燕临和皇后坐在上首,太后坐在皇后旁边,淑妃坐在太后下首。菜品一道一道地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淑妃那边开始有人敬酒了,你敬我,我敬你,笑声不断。皇后这边安静许多,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也不大。 江容笙端着茶壶,给言贵妃倒茶。倒完茶,她退到一边,正准备回自己的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江姐姐。” 她转过身。江秋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满面。 “秋月姑娘。”江容笙行了个礼。 江秋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江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太后赏的料子呢?怎么不做成衣裳穿?”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几个贵女转过头来,看着江容笙,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不屑。 江容笙平静道:“那料子,奴婢送给别人了。” “送人了?”江秋月捂住嘴,做出惊讶的样子,“那可是太后赏的,你怎么能送人?这不是不把太后的恩典当回事吗?”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江容笙看着江秋月,没有说话。 江秋月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江姐姐,我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你看看你,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你是言贵妃身边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粗使丫头呢。”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笑了。 “秋月姑娘说得对。奴婢是粗使丫头。奴婢每天卯时起来,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干的都是粗活,穿粗布衣裳正合适。” 她顿了顿,又道:“秋月姑娘穿得这样体面,想必不用干这些活了。奴婢羡慕得很。” 江秋月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几个贵女听出了江容笙话里的意思。你穿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美人。我穿得再差,也是凭本事吃饭。 江秋月咬了咬牙,正要再说什么,言贵妃开口了。 “秋月。”言贵妃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口渴了,给本宫倒杯茶。” 江秋月愣住了。她是美人,不是宫女。言贵妃让她倒茶,是在提醒她。你在这儿,也是个伺候人的。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端起茶壶,给言贵妃倒了茶。 “贵妃娘娘请用。”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言贵妃接过茶,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你倒茶的手艺,比容笙好。” 江秋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明兰在旁边偷偷笑了。玉谨看了她一眼,明兰连忙捂住嘴。 宴席散了,太后说要去御花园赏花。众人便跟着,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走。 五月的御花园,花开得正好。牡丹、芍药、月季,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后走在最前面,皇后和淑妃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跟着一群妃嫔和命妇,再后面是世家小姐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江容笙跟在言贵妃身后,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有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江姐姐!”江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的,“你怎么走这么后面?来来来,到前面去。” 江容笙想抽回手,可江秋月挽得紧,她不好用力,只好跟着往前走。 走到前面,江秋月把她往人群里一推,笑着说:“各位姐姐,这是江容笙。以前是江家的嫡女,现在在言贵妃身边当差。你们别看她穿得素,她可是个有本事的。崔大人都对她念念不忘呢。” 几个贵女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崔大人?哪个崔大人?” “还能有哪个?崔延序崔大人呗。”江秋月掩嘴笑了,“江姐姐和崔大人可是有婚约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江姐姐进宫了,婚约也就搁下了。”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江容笙的目光带了几分鄙夷。 江容笙看着江秋月,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人,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还叫她一声姐姐。现在在这宫里,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外 “秋月姑娘说得对。”江容笙平静道,“奴婢和崔大人是有婚约。可奴婢现在在宫里当差,婚约的事,以后再说。” 她把奴婢两个字咬得很重,提醒所有人,她现在是宫女,不是江家姑娘了。一个宫女,有婚约也好,没婚约也好,跟她们这些贵女没有关系。 江秋月还想说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所有人都往前面看去。只见太后身边围了一圈人,乱哄哄的,有人在喊“太后”,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来人”。 江容笙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她看见了乌妃。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宫装,头发披散着,光着脚,站在人群中间。她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不知道是怎么从冷宫里跑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她忽然出现在御花园里,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 就在刚才,太后正站在一丛牡丹前面赏花,乌妃忽然从花丛后面冲出来,一把推倒了太后。 太后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太后!”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蹲下来扶太后。 淑妃在旁边尖叫:“来人!把这个疯子拿下!” 几个太监冲上去,想按住乌妃。乌妃挣扎着,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害她!是她害我!她害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太监都按不住她。她又踢又咬,根本拉不住。 就在这时,江冬月冲了出来。 她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一直跟在太后身后。太后摔倒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看见乌妃被按住了,可乌妃还在挣扎,指甲又长又尖,挥舞着,随时可能伤到旁边的人。 江冬月扑过去,挡在太后面前。 乌妃的指甲划过她的脸,从左颧骨到右下巴,长长的一道。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江冬月没有叫。她只是捂住脸,蹲了下来。 “冬月!”江秋月尖叫着跑过来,蹲在江东月身边,“你的脸!你的脸!” 江容笙也跑了过去。她蹲下来,拉开江东月的手,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血一直在流。如果不及时处理,会留疤。 “快叫太医!”她喊道。 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扶起江冬月,往偏殿走。江秋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你的脸……你的脸要是毁了,以后怎么办……” 江冬月没有说话。她捂着脸,低着头,任由宫女们搀着她走。经过江容笙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江容笙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疼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江容笙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会好的。” 江冬月没有说话,被扶走了。 乌妃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她的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还在往外看,直勾勾地盯着太后躺过的地方。 “她害我。”乌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害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她死了,我没死。他们都以为是我害的。不是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十年了。十年了。” 燕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着乌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把她押回冷宫。加派人手看守。再有人跑出来,看守的人提头来见。” 太监们把乌妃拖走了。她挣扎了几下,又安静了,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耷拉着四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太后被人扶回了慈宁宫。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后脑勺磕了一个包,没有大碍,可太后年纪大了,这一摔,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 皇后留在慈宁宫照顾太后,淑妃也跟着去了。言贵妃带着承香殿的人回了自己的宫里。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承香殿,言贵妃在正殿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不简单。”她说。 玉谨抬起头:“娘娘是说,乌妃跑出来,不是意外?” 言贵妃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冷宫看守那么严,一个疯了十年的女人,怎么跑出来的?偏偏跑到了御花园,偏偏推倒了太后。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没有人接话。 江容笙站在角落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乌妃说她害我。她害我。那个“她”,是谁? 她想起乌妃在冷宫里对她说过的话。 “我没有害她。是她害我。她死了,我没死。” 那个“她”,是乌妃害死的那个妃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可她隐隐觉得,今天的事,和她被陷害进大牢的事,也许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纵。 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宫墙里,隐约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宫里传出来的。 江容笙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场寿宴,本该是喜事。可现在,太后躺在床上,乌妃被押回了冷宫,江冬月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太后昏迷了一天一夜。 慈宁宫里里外外都是人,太医进进出出,药炉从早烧到晚。皇后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淑妃也来了,坐了一会儿,说是腰疼,让人搬了张椅子来,坐着喝茶。 言贵妃带着江容笙去的时候,正赶上太后醒了。 那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太后的被子上,金灿灿的。太后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头顶的帐子,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太后?”皇后凑近了些,“太后,您醒了?” 太后的眼珠转了转,落在皇后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青玄……” “臣妾在。”皇后握住她的手,“太医说您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您好好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忽然问:“冬月呢?” 皇后顿了一下。 “冬月姑娘的脸受了伤,太医已经看过了。伤口很深,怕是……会留疤。” 第一百八十二章 神医闻辞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她来。哀家看看。” 江冬月被叫进来的时候,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她跪在太后床前,低着头,不说话。 太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纱布。 “疼吗?” 江冬月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太后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哀家记着你的好。” 江冬月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江秋月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可她看了江容笙一眼,那目光里又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太后让众人都退下了,只留下皇后和江冬月。江容笙跟着言贵妃出了慈宁宫,走在回廊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娘,冬月姑娘的脸,真的没办法了吗?”江容笙轻声问。 言贵妃摇摇头:“太医说伤口太深,又是在脸上,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女孩子家,脸上留了疤,以后……”她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想起江冬月扑过去挡在太后面前的样子。那一瞬间,她没有犹豫。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见太后有危险,就冲上去了。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个毁容的下场。 可这宫里,哪有什么该不该? 太后醒来的第三天,一道旨意从慈宁宫传了出来。 太后要请神医。 听说这位神医姓闻,是江湖上有名的闻神医的关门弟子。 上门去请的时候闻神医已经要云游四海去了,临走前给徒弟留了一句话:“你的机缘在宫里。” 徒弟听了师傅的话,虽然不情愿,还是收拾包袱进了宫。 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江容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明兰跑过来,一脸兴奋:“容笙,你听说了吗?太后请了个神医,说是能治冬月姑娘脸上的伤!” “神医?”江容笙把被子抖开,“什么来路?” “不知道。只听说是闻神医的女徒弟,年纪不大,脾气大得很。太医署那帮老头子听说要来,脸都绿了。”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位神医进宫的排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闻辞是第五天进宫的。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裙衫,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干净利落得不像个女子,更不像个进宫的医者。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药童,背着个比人还大的药箱,走得气喘吁吁。 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亲自去宫门口接的。看见闻辞这副打扮,李公公愣了一下,可脸上还是堆满了笑。 “闻神医,一路辛苦。太后娘娘在慈宁宫等着您呢。” 闻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就走。李公公连忙跟上,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她的步子。 到了慈宁宫,太后已经让人把江冬月叫来了。江冬月脸上的纱布拆了,那道伤口从左颧骨到右下巴,长长的一道,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江冬月低着头,不敢看人。江秋月站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 闻辞走进来,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江冬月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谁缝的?”她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太医署的赵太医在旁边躬着身:“是下官缝的。” 闻辞看了他一眼:“你缝的?针脚太密了,伤口边缘对得不齐,拆线之后疤痕会更明显。你是哪个太医署的?” 赵太医的脸涨得通红:“下官……下官是按规矩缝的……” “规矩?”闻辞冷笑了一声,“你们的规矩就是把人往丑里缝?” 赵太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太后在上首咳嗽了一声:“闻神医,冬月的脸,还能治吗?” 闻辞转过身,看着太后。她没有行礼,只是点了点头:“能治。不过要重新处理伤口,把缝线拆了,重新缝。会很疼。” 太后看了江冬月一眼。江冬月抬起头,声音很小:“我不怕疼。” 闻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就重新缝。” 闻辞在慈宁宫住了下来。 太后让她住在江冬月旁边的厢房里,又让人给她准备了药柜、案桌、一应器具。闻辞看了一圈,只说了一句凑合,就开始让人搬东西。 她不穿宫装,不戴宫花,不梳宫髻。每日就是那身青衫黑裤,头发随便一扎,在宫里走来走去。 太监宫女们看见她,都要多看两眼,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太后的座上宾,谁敢得罪? 太医署的人来拜见她,她不见。赵太医送来药材,她看了一眼,说次品,让人退回去。赵太医的脸都绿了,可也不敢吭声。 太后听说这些事,只是笑了笑:“这孩子,脾气大。可只要有本事,脾气大点也无妨。” 闻辞在宫里待了三天,把江冬月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拆线的时候,江冬月疼得满头大汗,可一声没吭。 闻辞看了她一眼,难得地说了一句:“你倒是能忍。” 江冬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忍惯了。” 闻辞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缝。 闻辞进宫的第四天,贤妃叶云萝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笑容满面地走进慈宁宫,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姜梨走在最后面,低着头。 “太后娘娘,臣妾听说您请了神医,特意来看看。”叶云萝行了礼,把手里的锦盒递上去,“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千年人参,给太后娘娘补身子。” 太后点点头,让人收了。 叶云萝又转向闻辞,笑着行了个礼:“这位就是闻神医吧?久仰大名。本宫是贤妃,叶云萝。”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闻神医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医术,真是了不起。本宫有个妹妹,身子一直不好,改日想请神医去看看。” 闻辞还是没说话。她的目光从叶云萝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宫女们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了姜梨身上。 “那个。”闻辞伸出手,指了指姜梨,“你过来。” 姜梨愣住了。她看了叶云萝一眼,叶云萝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姜梨走过去,站在闻辞面前,低着头。 闻辞伸手,捏住姜梨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姜梨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紫的瘀痕。 闻辞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叶云萝。 “这宫女,你虐待她?”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有一种毒 叶云萝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闻辞已经开口了。 “她脸上的疤,是旧伤,至少有三四个月了。手腕上的瘀痕,是新的,不超过五天。还有她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皂荚的痕迹。你让她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 闻辞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一样扎在叶云萝身上。 叶云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闻神医误会了。这宫女是本宫身边的贴身侍女,本宫对她很好。她脸上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手腕上的瘀痕,是她自己不小心碰的。至于洗衣……” 她看了姜梨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本宫身边的人多,各司其职。洗衣有专门的宫女,不会让她去做的。” 闻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贤妃娘娘,你当我三岁小孩?”她走到姜梨面前,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给所有人看,“这双手,是贴身侍女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甲缝里全是皂荚的残留。你告诉我,她是你的贴身侍女?” 叶云萝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的脸色也很难看。 “云萝,”太后的声音很沉,“这是怎么回事?” 叶云萝咬了咬牙,忽然红了眼眶,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臣妾……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对姜梨是真心喜欢的,可她底下的宫女们……可能是她们嫉妒姜梨,背地里欺负她。臣妾真的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是臣妾不好,没有管好身边的人。太后娘娘责罚臣妾吧。”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皇后叶青玄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 “太后,既然贤妃不知道,那也不能怪她。只是这宫女,在贤妃身边受了委屈,不如先调出来,让闻神医带在身边。闻神医初来乍到,身边也确实缺个帮手。” 太后点了点头:“也好。贤妃,这宫女就先给闻神医使唤吧。你再挑个好的。” 叶云萝跪在地上,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可她脸上还是那副委屈的样子,点了点头:“臣妾听太后的。” 她站起身,走到姜梨面前,握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姜梨,你在闻神医身边好好干。本宫会想你的。” 姜梨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云萝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叶青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可叶青玄注意到了。 那眼神里,有恨意。 自己这个妹妹恐怕又要生事了。 闻辞在慈宁宫住了下来,姜梨也跟着搬了过去。 江容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缝衣裳。明兰跑进来,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闻神医当着太后的面,指着贤妃说虐待她,贤妃的脸都绿了!后来还是皇后娘娘开口,把姜梨要了过来。贤妃嘴上说愿意,可走的时候那眼神,啧啧……” 江容笙放下针线,心里有些复杂。姜梨离开了贤妃,这是好事。可闻辞这个人,她没见过,只听明兰的描述。脾气大,不给面子,说话像刀子。姜梨跟着她,会不会受委屈? 她想了想,决定晚上去看看。 夜里,江容笙等言贵妃歇下了,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悄悄出了承香殿。 慈宁宫离得不远,穿过两道宫门就到了。守门的太监认识她,没有拦。她走到江冬月住的那排厢房,看见最里面一间还亮着灯。 她走过去,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江容笙也愣了一下。面前这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不太对。 眼珠的颜色很浅,像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奴婢是承香殿的宫女,来找姜梨。”江容笙行了个礼。 闻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问:“你就是江容笙?” “是。” “姜梨提过你。”闻辞侧了侧身,“进来吧。” 江容笙跟着她走进去。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姜梨坐在床边,正在叠衣裳,看见江容笙,眼睛一亮。 “姑娘!” 江容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梨比之前在贤妃那里气色好了一些,可手上还是有伤。 “姜梨,你还好吗?” “好着呢。”姜梨点点头,看了闻辞一眼,“闻神医对奴婢很好。” 闻辞把药碗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从桌上的罐子里挖了一勺蜂蜜放进去,搅了搅,再喝一口,这才舒展开眉头。 江容笙看着她喝药的样子,有些意外。这人给自己开药? 闻辞注意到她的目光,淡淡道:“我从小体寒,每天都要喝药。自己开的方子,放心。”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多问。 姜梨拉着江容笙的手,说了好些话。说闻辞怎么给她处理手上的伤,怎么给她开了调理身子的药,说闻辞虽然脾气大,可对她很好。 江容笙听着,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她站起身,准备走。闻辞忽然叫住她。 “你等一下。” 江容笙停下来。闻辞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脸色不对。”闻辞说,“把手伸出来。” 江容笙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去。闻辞搭上她的脉,闭着眼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姜梨紧张地看着闻辞的脸,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闻辞松开手,睁开眼。 “你体内有一种毒。”她说。 江容笙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毒?” “不知道。”闻辞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毒。它在你体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量不大,可一直在慢慢累积。目前不会要你的命,可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江容笙想起之前淑妃让人在她茶里放的那些白色粉末。她以为她已经躲过去了,可也许,她喝下的不止那一次。 “能解吗?”她问。 第一百八十四章 学医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解不了。可我可以慢慢研究。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给你把脉?每隔几天一次,我需要观察这种毒的变化。” 江容笙点点头:“好。” 闻辞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不怕?” “怕。”江容笙说,“可怕也没用。” 闻辞笑了一下。那是江容笙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倒是个明白人。”闻辞说。 江容笙看着她,忽然开口:“闻神医,奴婢有一个请求。” “说。” “奴婢想跟您学医。” 闻辞挑了一下眉:“学医?” “奴婢不求学得多深,只想学一些基础的。辨药、把脉、简单的方子。”江容笙顿了顿,“奴婢想在宫里活下去,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闻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别人见了我,要么巴结,要么害怕。你倒好,直接开口要学东西。” “奴婢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张嘴,能开口求人。” 闻辞笑了:“行。我教你。不过有一条要做到。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等你学够了,自然会懂。” “好。” 闻辞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扔给江容笙。 “这是《药性赋》,先背。背完了再来找我。” 江容笙接住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多谢闻神医。” “别叫神医。叫名字就行。” “闻辞。” 闻辞点点头,端起药碗,继续喝药。江容笙拿着书,带着姜梨送到门口,转身走了。 走出慈宁宫,月光洒在宫道上,白花花的。江容笙抱着那本书,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她体内的毒,还有时间。她还有机会。 第二天,江容笙去找了言贵妃。 她把闻辞发现她体内有毒的事说了一遍,又说自己想跟着闻辞学医。 言贵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体内的毒,是淑妃那次?”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江容笙说,“奴婢不知道。可奴婢不想等死。” 言贵妃点点头:“你想学就去学。我这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玉谨和明兰能顶上。” “多谢娘娘。” “不过有一条,”言贵妃看着她,“别耽误了正事。白天该干的活还得干,学医的事,放到晚上。” “奴婢明白。” 从那天起,江容笙的日子就变成这样了。 卯时起,打扫正殿,伺候言贵妃梳洗用膳。上午做杂活,下午做针线、整理衣物。傍晚忙完了,去慈宁宫找闻辞。 闻辞教她辨药、把脉、背方子。没有固定的时辰,有时候教半个时辰,有时候教两个时辰,全看闻辞的心情。 闻辞教人的方式很特别。她不讲大道理,直接扔给江容笙一把药草:“闻。” 江容笙闻了,说出味道。 “不对。再闻。” 她又闻,又说。 “还是不对。你鼻子是摆设?” 江容笙也不恼,继续闻。闻了十几遍,终于说对了。闻辞点点头,又扔过来一把。 就这么一把一把地闻,一把一把地记。半个月下来,江容笙记住了上百种药材的气味和药性。 把脉更难。闻辞让她在自己身上练,又让她在姜梨身上练。姜梨的手腕细,脉象弱,不好摸。江容笙摸了无数次,才勉强摸出个所以然来。 有一回,她摸了半天,说:“这是滑脉?” 闻辞看了她一眼:“滑你个头。姜梨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滑脉?这是弦脉。你再摸。” 江容笙又摸,摸了很久,终于分清了滑脉和弦脉的区别。 夜里回到屋里,她累得腰酸背痛,可还是要点灯看书。 《药性赋》背完了,闻辞又给了她一本《汤头歌诀》,让她背。她一边背一边打瞌睡,书页上全是口水印子。 玉谨有时候来看她,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会给她披一件衣裳,然后把灯吹了。 第二天早上,江容笙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她知道是玉谨,心里暖暖的。 闻辞一直没有停止研究江容笙体内的毒。 她把江容笙的血样放在瓷碟里,用各种药材试。有时候滴一滴这个,有时候加一撮那个,然后放在灯下观察变化。 江容笙每次去,都能看见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找到了吗?”她问。 闻辞摇摇头:“没有。这种毒很奇怪,它不像常见的毒药。常见毒药要么是热性的,要么是寒性的,要么是活血的,要么是收敛的。可你体内的这个,什么都不像。” “那像什么?” 闻辞想了想:“像虫子。它不是一下子毒死你,而是一点一点地啃你。啃你的气血,啃你的脏腑,啃你的元气。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多少时间?” 闻辞看了她一眼:“不好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看它积累的速度。” “能控制吗?” “能。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着,能延缓它的积累。可要彻底解,必须知道它是什么。” 江容笙点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闻辞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沉得住气。一般人知道自己中了毒,早就哭天喊地了。” 江容笙笑了笑:“哭有什么用?哭完了,毒还在。” 闻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江容笙坐在旁边,翻开《汤头歌诀》,继续背。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闻辞忽然打断她:“你背错了。是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无汗而喘服之宜。你漏了后面两句。” 江容笙低头一看,果然漏了。她叹了口气,重新背。 闻辞没有再说话。屋里只剩下药杵捣药的声音,和江容笙低低的背书声。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轰出去 姜梨在闻辞身边过得很好。 闻辞不让她干重活,只让她帮着整理药材、煎药、打扫屋子。姜梨手脚利落,把闻辞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闻辞的药柜,以前乱七八糟的,姜梨来了之后,按药性分类,整整齐齐地摆好。 闻辞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满意的。有一回,姜梨煎药的时候火候大了,药熬干了,锅底黑了一片。 闻辞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下次注意。”没有骂人,也没有罚人。 姜梨受宠若惊,偷偷跟江容笙说:“闻神医脾气其实挺好的。” 江容笙笑了笑。她见过闻辞对别人,对太医署的赵太医,对贤妃叶云萝,对那些巴结她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脾气大。对姜梨,闻辞已经算是很温柔了。 也许,闻辞只是不喜欢虚伪的人。 江容笙想起闻辞说过自己倒是个明白人。也许,在闻辞眼里,明白人不多。姜梨算一个,她算一个。 至于其他人,闻辞懒得给好脸色。 这脾气,在这宫里,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江容笙有时候会想,闻辞的师傅说宫里有她的机缘。那个机缘,是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闻辞来了之后,她的日子变了。 不是因为闻辞教她学医,而是因为闻辞让她觉得,在这深宫里,还有人在做真实的事,说真实的话。 这就够了。 这时候太后在午睡,慈宁宫正殿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廊下打盹。她挑这个时辰,本意是想低调些。毕竟万一被闻辞轰出去。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可她低估了闻辞。 叶云萝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脂粉,看着比平时朴素了许多。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捧着食盒。 “闻神医在吗?”她在门口站定,声音轻柔。 姜梨开的门。看见叶云萝,姜梨的脸白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贤、贤妃娘娘……” 叶云萝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姜梨,本宫来看看闻神医。麻烦你通报一声。” 姜梨还没说话,屋里已经传出闻辞的声音:“谁?” 叶云萝绕过姜梨,走进屋里。闻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手里捏着一根药草,正在闻。 “闻神医。”叶云萝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前几日的事,是本宫的不是。本宫回去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姜梨,也对不住神医。今日特来赔罪。”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把东西放下。锦盒打开,是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食盒打开,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这点心是本宫亲手做的,神医尝尝。” 闻辞看了一眼那支老山参,又看了一眼那些点心,然后抬起头,看着叶云萝。 “你亲手做的?” 叶云萝笑着点头:“是。本宫手艺粗糙,神医别嫌弃。” 闻辞放下药草,靠在椅背上,盯着叶云萝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把叶云萝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贤妃娘娘,”闻辞慢慢开口,“你当我三岁小孩?” 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虐待姜梨的事,才过了几天?你回去想了好几天,就想出这么个办法。送点东西,说几句好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闻辞的声音不大,“你是不是觉得,我闻辞是那种给点好处就嘴软的人?” 叶云萝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闻辞已经站起来了。 “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是给我的,我也不接受。”闻辞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请吧。” 叶云萝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身后的两个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闻神医,”叶云萝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宫是诚心来道歉的。你就算不领情,也不必这样……这样不给面子。” “面子?”闻辞冷笑了一声,“你虐待宫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面子?你让姜梨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打得她手上全是伤,怎么不想想面子?现在跑来道歉,倒想起面子了?” 叶云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楚楚可怜。 “本宫……本宫真的不知道。是底下的宫女们做的,本宫被蒙在鼓里……” “够了。”闻辞打断她,“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跟你吵,脏了我的嘴。你现在出去,以后别来。我不见你。” 叶云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闻辞。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闻神医,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没给你好脸色?”闻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闻辞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话。浪费口水。” 叶云萝咬了咬牙,快步走出了慈宁宫。 她身后的两个宫女小跑着跟上,锦盒和食盒都忘了拿。闻辞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对姜梨说:“把这些扔出去。别脏了我的屋子。” 姜梨应了一声,抱着锦盒和食盒出了门。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后宫。传到最后,变成了闻神医把贤妃骂哭了,贤妃哭着跑出慈宁宫。没有人替叶云萝说话,她虐待宫女的事,宫里多少有些风声,只是没人敢说。如今有人敢了,大家乐得看热闹。 叶云萝没有去找太后。她知道太后正病着,而且太后现在宠着闻辞,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她去找了燕临。 乾清宫里,燕临正在批奏折。叶云萝跪在殿外,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 “皇上……臣妾……臣妾委屈……” 燕临放下笔,皱了皱眉。他看了身边的太监一眼,太监连忙出去,把叶云萝扶了进来。 “怎么了?”燕临的声音很平淡。 叶云萝跪在地上,用手帕擦着眼泪,把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她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她是诚心去道歉的,闻辞却莫名其妙地骂她,还把她轰了出去,让她在宫女太监面前丢尽了脸。 第一百八十六章 骂哭了 “皇上,臣妾不是计较的人。可臣妾好歹是贤妃,是皇上的妃子。闻神医她……她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凭什么这样羞辱臣妾?”叶云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燕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闻辞为什么骂你?” 叶云萝愣了一下:“她……她说臣妾虐待宫女。可臣妾没有。是底下的宫女们做的,臣妾真的不知道。” 燕临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你身边的宫女,你管不住?” 叶云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临摆了摆手:“行了。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朕会处理的。” 叶云萝跪在那里,还想说什么,燕临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了。她咬了咬嘴唇,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她的眼泪就收了。脸上的委屈和可怜,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娘娘,皇上他……”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他会处理的。”叶云萝冷笑了一声,“处理?他要是想处理,刚才就处理了。他这是不想管。” “那娘娘怎么办?” 叶云萝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在宫道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燕临不管,太后病着,闻辞又有皇后撑腰。她现在动不了闻辞。可她等得起。 “走。”她说,“回宫。” 燕临确实没想处理。 他对叶云萝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她是丞相家的女儿,进宫是太后的意思,封贤妃也是太后的意思。 他见过她几次,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她哭也好,笑也好,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他好奇的是闻辞。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敢把贤妃轰出去,敢在太后面前不给太医署面子,敢在宫里穿得像个江湖郎中。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二天下午,燕临处理完朝政,换了身常服,带着两个贴身太监,去了慈宁宫。 明琼雨跟在他身后。 她本来在御花园赏花,燕临路过看见了,叫她一起去。明琼雨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跟上了。 “皇上怎么想起去看闻神医了?”她轻声问。 燕临笑了笑:“听说她脾气大,朕去看看,到底有多大。” 明琼雨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到了慈宁宫,闻辞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地上铺了几张竹席,席子上摊着各种各样的草药,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闻辞蹲在地上,正把一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摆整齐。姜梨蹲在她旁边,帮她递东西。 燕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闻辞头也没抬:“谁?” 姜梨抬起头,看见燕临,吓得连忙跪下来:“皇、皇上……” 闻辞这才抬起头。她看了燕临一眼,又看了明琼雨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 “皇上来了?坐吧。”她朝廊下的椅子努了努嘴,“不过那椅子脏,你自己擦。” 燕临身后的太监脸色都变了。燕临倒是笑了,走到廊下,用袖子擦了擦椅子,坐了下来。 “你就是闻辞?” “你不是知道吗?不知道能来找我?”闻辞头也不抬。 燕临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朕听说,你把贤妃骂哭了。” “她自找的。”闻辞把一把草药摆好,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燕临,“皇上是来给她撑腰的?” “不是。”燕临摇摇头,“朕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闻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郎中,两只眼睛一张嘴,跟你宫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燕临笑了:“有区别。你比她们有意思。” 闻辞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走到廊下,在燕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明琼雨站在燕临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闻辞,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闻辞喝完水,放下杯子,看了明琼雨一眼。 “这位是?” “明才人。”燕临说。 闻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她看明琼雨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燕临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闻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热情,也不算冷淡。 可燕临接下来的话,让她不高兴了。 “闻辞,朕听说你医术高明。太后和冬月的伤,你多费心。治好了,朕有赏。” “赏什么?”闻辞问。 燕临想了想:“金银珠宝,官职封号,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闻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皇上,你以为我进宫是为了赏赐?” 燕临愣了一下。 闻辞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转过身,看着燕临。 “我进宫,是因为我师傅说宫里有机缘。机缘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后宫乌烟瘴气,妃子不像妃子,皇后没有皇后的地位。” 燕临的笑容淡了。 闻辞继续说:“我来这几天,就看见了。太后病着,是皇后在照顾。淑妃呢?来了坐一会儿,说是腰疼,就坐到一边喝茶去了。贤妃呢?跑来给我送东西,装的跟什么似的,背地里虐待宫女。”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上,你后宫里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对你的?有几个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的?她们争来争去,斗来斗去,争的是什么?是你的恩宠,是太后的一句话,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力。谁管过皇后?谁管过太后?” 院子里安静极了。姜梨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燕临身后的两个太监,脸色白得像纸。 明琼雨站在燕临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燕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闻辞,目光从最初的意外,慢慢变成了沉思。 “你说皇后没有地位,”他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闻辞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 “皇后是六宫之主,可她说了算吗?淑妃掌权这么多年,皇后想管也管不了。太后放权给淑妃,不是不信任皇后,是皇后手里没人。你说她怎么管?” 燕临的眉头皱了起来。 闻辞叹了口气:“皇上,我不是要管你后宫的事。我只是一个郎中,看病救人是我本分。可我看不惯。皇后对我好,我这几天吃穿用度,都是皇后让人安排的。宫女们也说了,皇后是个好人,可她说了不算。” 她顿了顿,看着燕临的眼睛。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本分 “皇上,你该让皇后掌权了。再这么下去,你这后宫,迟早要出大事。” 燕临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很久没有说话。 闻辞也不催他,重新蹲下来,继续摆弄她的草药。 过了好一会儿,燕临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闻辞抬起头。 燕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皇后掌权的事,朕早就该办了。是朕疏忽了。”他看了闻辞一眼,“谢谢你。敢跟朕说这些话的人,不多。” 闻辞哼了一声:“我不是你的人,我不怕你。” 燕临笑了:“对,你不是朕的人。所以你说的话,朕信。”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闻辞一眼。 “闻辞,你那个机缘,说不定就在朕这儿。” 闻辞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燕临笑着走了。明琼雨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闻辞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燕临走了,明琼雨却折返了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闻神医。”她行了个礼,声音很轻,“我……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闻辞抬起头,看着她。明琼雨的脸微微泛红,手指攥着帕子,有些紧张。 “什么事?” 明琼雨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我入宫一年多了,一直没有身孕。太医们看了,都说我身子没问题,可就是……就是怀不上。我想请神医帮我看看。” 闻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身,走到明琼雨面前。 “把手伸出来。” 明琼雨伸出手。闻辞搭上她的脉,闭着眼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草药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松开手,睁开眼。 “你不是怀不上。你是很难怀上。” 明琼雨的脸色白了。 “你的体质偏寒,宫寒严重。再加上你以前受过伤,小腹这里——”她指了指明琼雨的下腹,“有旧伤。伤了根本。所以不容易受孕。” 明琼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着头,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闻辞看着她,难得地放柔了声音:“能治。” 明琼雨猛地抬起头:“能治?” “能。不过需要调理。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要按时吃药,按时针灸,不能偷懒。” 明琼雨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跪下来,给闻辞磕了一个头。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闻辞扶起她:“别跪。我不喜欢人跪我。” 明琼雨站起身,擦着眼泪,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闻神医,您不知道,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多久了。”她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可太医们都说没事。我……我都不敢跟皇上说。” 闻辞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受的伤,是怎么来的?” 明琼雨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我被人卖过,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 闻辞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对了。那种伤,不是一般太医能看出来的。他们说你没问题,是因为他们没找到问题。” 明琼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闻辞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闻辞蹲下来,继续摆弄她的草药。姜梨在旁边小声说:“神医,您真厉害。明才人那么高兴。” 闻辞哼了一声:“厉害什么。治病救人,是本分。” 姜梨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江容笙知道这件事,是第二天。 明兰从外面听来的消息,回来就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容笙,你知道吗?皇上昨天去了慈宁宫,闻神医把皇上也给怼了!说后宫乌烟瘴气,皇后没有地位!皇上不但没生气,还让皇后掌权了!” 江容笙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让皇后掌权了?” “可不是嘛!今天一大早,皇上就下了旨,说六宫事务由皇后全权处理,淑妃协理。协理!以前淑妃是主理,现在变成协理了!这不就是明升暗降吗?” 江容笙放下抹布,心里有些复杂。闻辞这个人,胆子是真的大。可她的胆子,不是莽撞,是她看得准。 她看出来燕临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昏君,所以才敢说。 换了别人,未必敢。 晚上,江容笙去慈宁宫学医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明琼雨。 明琼雨刚从闻辞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包药,脸上带着笑。看见江容笙,她停下来。 “容笙,你来学医?” “是。”江容笙行了个礼,“才人。” 明琼雨摆摆手:“别叫才人。叫名字就行。”她看着江容笙,目光温和,“你跟着闻神医好好学。她是个有本事的。” 江容笙点点头。她看着明琼雨,忽然问了一句:“琼雨姐姐,你不累吗?” 明琼雨愣了一下:“累?什么累?” “在宫里,对谁都笑,跟谁都好。你不累吗?” 明琼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的、真实的笑容。 “累。”她说,“可没办法。我从小就知道,不笑的人,活不长。”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明琼雨把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容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被我爹卖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 “卖了三两银子。那时候我才八岁。买我的是个人牙子,把我转手卖了好几次。最后把我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小妾。”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那户人家住了五年。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后来……后来山匪来了。一村子的人,都被杀了。我那天正好在山上采药,躲过了一劫。等我回去的时候,满村都是尸体。” 江容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明琼雨看了她一眼,笑了:“别哭。都过去了。” “你后来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好人活不长 “后来?”明琼雨抬起头,望着月亮,“后来我想去找那些山匪报仇。我一个人,带着一把刀,在山里转了三天。没找到山匪,倒是遇见了一群人。那群人在打架,一个年轻人被一群黑衣人围着。我看出那个年轻人身份不凡,就出手帮了他。” “是皇上?” 明琼雨点点头:“我帮他打跑了刺客,他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找山匪报仇。他问我哪个山匪,我说了名字,他说帮你。第二天,他就带兵去了。几百个官兵,把那个山寨端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感慨。 “后来他就带我进宫了。封了我才人。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只有这条命。在宫里,我要活下去,就只能笑。”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明琼雨不是虚伪,她只是太清醒了。她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笑是最好的保护色。 “琼雨姐姐,”江容笙轻声说,“你是好人。” 明琼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也有几分温暖。 “好人?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可你活下来了。” 明琼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我活下来了。”她拎起药包,朝江容笙挥了挥手,“我回去了。你好好学医。” 她走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容笙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闻辞的话。 “这后宫乌烟瘴气,妃子不像妃子,皇后没有皇后的地位。” 可也有像明琼雨这样的人。她们戴着假面活着,不是因为他们虚伪,是因为她们必须活着。 江容笙擦了擦眼泪,推门进了闻辞的屋子。 闻辞正坐在灯下看书,头也不抬:“哭什么?” “没哭。” “骗谁呢。”闻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圈红红的,跟兔子似的。坐下,今天学新的。”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那本《汤头歌诀》。闻辞看了一眼,说:“今天不背这个。今天学针灸。把手伸出来。” 江容笙伸出手。闻辞拿起一根银针,在她手背上比划了一下。 “看好了。这是合谷穴。扎这里,治头痛、牙痛、咽喉痛。你试试。” 江容笙接过针,照着闻辞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扎下去。 “太浅了。再深一点。” 她又往下扎了一点。 “行了。感觉怎么样?” “酸酸的,麻麻的。” “对了。拔出来。”闻辞又指了另一个位置,“这是曲池穴。扎这里,治手臂痛、发热。你试试。” 江容笙一针一针地扎,闻辞一个一个地教。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姜梨端了两碗粥进来,一人一碗。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上咸菜,简单却暖胃。 江容笙喝了一口,忽然问:“闻辞,你觉得明琼雨这个人怎么样?” 闻辞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不坏。” “就这些?” 闻辞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贪心,不冒进。这种人,在宫里活得久。”她看了江容笙一眼,“你也该学学她。”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学不来明琼雨。可她可以学着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一天,宫里变了很多。 皇后掌权了。淑妃降了。贤妃丢了脸。明琼雨有了希望。 而这些变化,都始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青衫,蹲在院子里晒草药。 她谁的面子都不给,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把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剖开,露在阳光下。 江容笙看着闻辞,心里忽然想,也许闻辞的师傅说的机缘,不是闻辞的机缘,而是这个后宫的机缘。 这个人来了,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皇后掌权的旨意下来那天,后宫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翻涌不息。 淑妃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吃茶。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就让传旨的太监走了。 可那个茶盏,再也没端起来。 叶云萝在自己宫里听到消息,正在梳头。梳子停在半空中,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皇后掌权?”她把梳子放下,声音很轻,“那就让她掌。看我这好姐姐能掌几天。” 第二天一早,叶青玄就开始整顿后宫。 第一件事,是清点各宫的开销。她让人把近半年的账本全部调来,一本一本地查。淑妃宫里的一笔账最先被揪出来。 永和宫上个月报了一笔五百两的“修缮费”,可淑妃宫里根本没有任何修缮。 叶青玄没有声张,只是把账本收好,让人去查。 第二件事,是重新分配各宫的用度。以前淑妃掌权,永和宫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其他宫只能捡剩下的。 叶青玄按位分重新定了规矩,位分高的多用,位分低的少用,公平合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淑妃听到这个消息,冷笑了一声:“公平?她倒是会做人。拿我们的东西去贴补别人,好人全让她做了。” 第三件事,是整顿宫女太监的管理。以前各宫的人手可以随意调动,淑妃想从哪个宫要人就要人,从不打招呼。叶青玄定了新规矩。 各宫人手固定,调动必须经过皇后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要人。 这条规矩,直接断了淑妃和贤妃的财路。她们手下的人,不少是从别的宫借来的,拿着双份的月钱,替她们办事。如今借不来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就不好办了。 叶云萝听到这条规矩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绣花。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比试? 这两天叶青玄一直在看各宫的事务。淑妃心里不乐意,给自己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 还有自己那个妹妹,一直认为那个死去的继母是她亲生母亲。可实际上,继母是自尽的,所谓的父亲,从来不关注自己这些女儿。 她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妹妹进宫,这里有自己,有太后,好歹还能护着些妹妹。 叶青玄正在看账本,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扎。她放下账本,按住额头,闭上眼睛。 “娘娘?”身边的宫女碧桃连忙走过来,“您怎么了?” “没事。”叶青玄摇摇头,“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 可头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傍晚,叶青玄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碧桃吓坏了,连忙去请太医。 李太医来了。他是太医署的老人了,须发花白,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病都见过。他给叶青玄诊了脉,又问了问症状,沉吟片刻,开了一个方子。 “皇后娘娘这是劳累过度,气血上涌,导致头痛。臣开个方子,吃上几剂,好好休息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叶青玄点点头,让人去抓药。 药熬好了,她喝下去,头痛确实缓解了一些。可到了半夜,又疼起来了,比白天还厉害。碧桃又去请李太医,李太医连夜进宫,重新诊了脉,改了方子。 新方子喝下去,还是没用。头痛时轻时重,反反复复,折腾得叶青玄整夜整夜睡不着。 到第十天的时候,叶青玄已经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发白。太后知道了,心疼得不行,让人去请闻辞。 “让闻神医去看看。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 闻辞接到太后的口谕,放下手里的药杵,擦了擦手,带着姜梨去了坤宁宫。 她到的时候,叶青玄正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碧桃在旁边劝她休息,她摇摇头:“今日的账还没看完,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闻辞走进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一眼床头的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治病还是拼命?” 叶青玄抬起头,看见闻辞,笑了笑:“闻神医来了。坐。” 闻辞没有坐。她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叶青玄的脉。屋里安静下来,碧桃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松开手,问:“谁开的方子?” “李太医。”碧桃连忙说。 “方子还在吗?” 碧桃去把方子拿来了。闻辞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治头痛的方子?”她把方子放下,“这方子没错,可不对症。” 碧桃愣住了:“不对症?李太医说娘娘是劳累过度,气血上涌……” “气血上涌?”闻辞冷笑了一声,“皇后娘娘的脉象细弱,气血两虚,哪里来的上涌?李太医连脉都诊错了,开的方子能有用?” 碧桃的脸色白了。叶青玄倒是很平静,看着闻辞:“那我这是什么病?” 闻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药碗,看了看碗底的药渣,又走到外面的小厨房,翻了翻熬药剩下的药渣。 碧桃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闻神医,您找什么?” 闻辞没有说话。她把药渣翻了一遍,从里面挑出几片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药里加了川芎?”她问。 碧桃点点头:“是。李太医说川芎活血行气,治头痛最好。” 闻辞把那几片川芎放在桌上,看着叶青玄。 “皇后娘娘,您这头痛,不是劳累引起的。是有人给您下了东西。” 叶青玄的脸色变了。 闻辞指着桌上的川芎:“川芎是好药,可它有一个问题。它活血。如果您体内本身就有活血的药性,再加川芎,就会过头。过头了,就会头痛。” 她顿了顿,又道:“我刚才看您的脉象,体内有一种慢性的活血之药,量不大,可每天都在吃。吃的时间长了,气血就会慢慢耗散。再加上川芎,头痛就发作了。” 叶青玄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给我下药?” “是。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有一个月。”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她跪下来,声音发抖:“娘娘,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叶青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能查出是什么药吗?”她问。 闻辞摇摇头:“药渣里只剩川芎了,其他的被熬过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不过我可以开个方子,先把你体内的毒排出来。至于下药的人——”她看了叶青玄一眼,“那是皇后娘娘的事了。” 叶青玄点点头,没有再问。 闻辞开了方子,让碧桃去抓药。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您身边的人,该清理了。” 叶青玄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闻辞在坤宁宫说的话,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传到第三天,整个太医署都知道了。 李太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在太医署待了三十年,给太后看过病,给先帝看过病,如今被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说诊错了脉,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跑到太医署,当着众人的面说:“闻辞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妄议老夫的医术?她要是真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夫比试比试!” 太医署的人都是些老头子,平日里被人捧着惯了的,如今被一个小丫头踩在头上,心里都不舒服。李太医一开口,纷纷附和。 “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说李太医?” “让她来!看她有多少斤两!” 消息传到燕临耳朵里,他正在乾清宫批奏折。听完太监的禀报,他放下笔,想了想,笑了。 “比试?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那就比。让他们比。朕倒要看看,是太医署的老太医们厉害,还是闻辞厉害。” 第一百九十章 姜阮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比什么?” “让他们自己定。医术、药方、针灸、辨药,随便。朕只有一个要求:公平。” 消息传到闻辞耳朵里,她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姜梨紧张兮兮地跑进来,把太医署要跟她比试的事说了一遍,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神医,他们那么多人,您一个人……” 闻辞头也不抬:“人多有什么用?看病又不是打架。” 姜梨还想说什么,闻辞摆了摆手:“别吵。去把容笙叫来。明天开始,她跟我一起去太医署。” 姜梨愣住了:“去太医署做什么?” “让她长长见识。”闻辞把一把草药摆好,拍了拍手,“天天在我这儿学理论,不如去看看真刀真枪的比试。看明白了,比她背十本书都管用。” 比试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江容笙跟着闻辞走进太医署的时候,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 太医署很大,前后三进院子,光药房就有七八间。院子里摆满了晾药的架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穿青衫的太医和药童穿梭往来,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严肃劲儿。 闻辞走进去,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等着。 太医们陆陆续续来了。李太医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面色严肃。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太医,个个表情凝重,像是要去赴一场大战。 两拨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长桌。气氛有些微妙。 江容笙站在闻辞身后,看着对面那群太医,心里有些紧张。她低头看了闻辞一眼,闻辞正在剥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比试开始前,燕临来了。他穿着一身常服,带着明琼雨,在正厅上首坐下。 “开始吧。”他说。 第一场,辨药。 桌上摆了二十种药材,混杂在一起。李太医和闻辞各拿一张纸,要把这些药材一一辨认出来,写出名称和药性。 李太医拿起药材,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闻,写得很慢,很仔细。 闻辞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拿起笔,唰唰唰地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写完了,把纸往桌上一拍,继续剥花生。 李太医写完了,两人的答案放在一起比对。 二十种药材,两人都认出来了。可闻辞的药性写得比李太医详细。 每一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功效、禁忌,全写出来了。李太医只写了主要的功效。 燕临看了两份答案,笑了笑:“这一场,闻辞胜。” 李太医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拱了拱手。 第二场,针灸。 桌上摆了一个铜人,上面标满了穴位。李太医和闻辞各拿一根银针,要在铜人上扎出指定的穴位。 主考官报了十个穴位,两人同时开始扎。 李太医扎得很稳,一针一个,位置准确。闻辞扎得更快,几乎是不假思索,手指一弹,银针就稳稳地扎进了穴位。 十个穴位扎完,闻辞比李太医快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主考官检查了一遍,两人的穴位都扎对了,可闻辞的针法更利落,更干净。 “第二场,闻辞胜。” 李太医的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第三场,诊脉。 这是重头戏。主考官从太医院找来了三个病人,都是疑难杂症。李太医和闻辞分别给这三个病人诊脉,写出诊断结果和药方。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监,咳嗽了十几年,一到冬天就加重。李太医诊了脉,说是肺气虚寒,开了温肺止咳的方子。 闻辞诊了脉,说是寒热错杂,光温肺不行,还要清肺热,开了一个寒热并用的方子。 两人写的诊断结果不一样,药方也不一样。燕临让人把两个方子都拿去给病人试,三天后看效果。 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宫女,月事不调,痛经严重。李太医说是血瘀,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 闻辞诊了脉,说是寒凝血瘀,光活血不行,还要温经散寒。她又开了一个方子。 第三个病人,是个小太监,身上长满了疹子,痒得睡不着觉。李太医说是湿热,开了清热利湿的方子。闻辞诊了脉,说是血热生风,要凉血熄风。又开了一个方子。 三个病人的诊断,两人都不一样。燕临让人把方子都拿去试,等结果出来再定胜负。 在等待结果的这几天里,江容笙每天都跟着闻辞去太医署。 闻辞不让她闲着,让她在太医署里到处看,看太医们怎么诊病,怎么看药方,怎么跟病人说话。江容笙跟着看了几天,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太医署里有个女太医,叫姜阮。 她是太医署里唯一的女太医,三十出头,生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可医术很好,专治妇科疾病。在这群老头子中间,她显得格外不同。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容笙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看病人的方式。别的太医诊脉,都是板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姜阮不一样,她会先跟病人说几句话,问问情况,让病人放松下来,然后再诊脉。诊完脉,她会把病情解释给病人听,让病人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吃这个药。 江容笙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温柔的力量。 第三天下午,江容笙在药房里帮忙整理药材,姜阮走了进来。 “你是闻神医身边的那个宫女?”她看着江容笙,目光温和。 “是。”江容笙行了个礼,“奴婢容笙。” 姜阮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看了你几天了。你在药房里干活很仔细,药材分得清楚,方子也记得快。你跟闻神医学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就有这样的水平?”姜阮有些意外,“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奴婢以前学过一些,认识一些花草,算是有点基础。” 姜阮笑了:“怪不得。”她顿了顿,忽然问,“容笙,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医?” 江容笙愣住了。 “我是说,正经地学。不只是学辨药、背方子,而是学望闻问切,学开方治病。我会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江容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不行。” 闻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下等人! 姜阮转过身,看着闻辞,笑了笑:“闻神医,为什么不行?” “她是我的学生。”闻辞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你要收学生,找别人去。” 姜阮不慌不忙:“闻神医,你教她辨药、背方子,这些我都看见了。可你教她诊脉吗?教她开方吗?教她怎么跟病人说话吗?” 闻辞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阮继续说:“闻神医,你的医术高明,我自愧不如。可你教人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容笙跟着你,能学到很多东西。可她也需要有人教她别的东西。怎么跟病人沟通,怎么在宫里行医,怎么处理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事。” 闻辞看着她,目光冷冷的:“你是说,我教得不好?” “我是说,你教得好,可你一个人不够。”姜阮的声音很平静,“容笙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着她被埋没。让她跟着我,也跟着你。你们两个一起教,她学得更快。” 闻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姜阮,又看了江容笙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容笙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闹到了燕临面前。 不是江容笙去告的状,是闻辞自己去的。她拉着江容笙,直接去了乾清宫,在殿外求见。 燕临正在跟明琼雨下棋,听见太监通报,有些意外,还是让人进来了。 闻辞走进来,站都没站定就开口了:“皇上,姜阮要抢我的学生。” 燕临愣了一下:“什么学生?” “江容笙。她跟着我学医,学得好好的,姜阮非要横插一杠子,说要收她做弟子。”闻辞的声音带着火气,“皇上,您说这公平吗?” 燕临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临正要开口,外面又传来通报:“言贵妃到。” 言贵妃走进来,先给燕临行了礼,然后看了闻辞一眼,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笑了。 “皇上,臣妾是来给容笙说句话的。” 燕临靠在椅背上:“说。” 言贵妃走到江容笙身边,看着她:“容笙这丫头,跟了臣妾几个月,做事勤快,为人本分。她想学医,臣妾是支持的。闻神医教她,臣妾也放心。可姜太医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教,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不如让容笙跟着两个人一起学,闻神医教她理论和针灸,姜太医教她诊脉和开方。这样两不耽误。” 闻辞哼了一声:“我教她诊脉就够了。” 言贵妃笑了笑:“闻神医,你的医术好,可你教人的方式太急了。容笙才学了一个月,你让她背《汤头歌诀》,背《药性赋》,这些都没问题。可诊脉这种事,要慢慢来,急不得。姜太医在这方面有经验,让她帮帮忙,不是坏事。” 闻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找不到话。 燕临看着这一幕,笑了。 “朕有个主意。”他坐直了身子,“江容笙,从今天起,你不用当宫女了。朕做主,让你跟着闻辞和姜阮学医。太医署给你一个编外的名额,不算正式的太医,可也不是宫女了。你想学多久学多久。” 江容笙愣住了。 “至于你们俩——”燕临看了看闻辞,又看了看姜阮。 姜阮此时也被叫来了,站在殿外。 “朕不管你们谁教什么,只要把江容笙教出来就行。谁教得好,朕有赏。谁耽误了学生,朕有罚。” 闻辞看了姜阮一眼,姜阮也看了闻辞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那目光里,谁也不服谁。 燕临又道:“闻辞,你也别在慈宁宫住了。搬到太医署来。你住在慈宁宫,离得太远,不方便。搬到太医署,你想教学生,想研究药材,都方便。” 闻辞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屋子要朝南,要有院子晒药材。还有,姜梨跟着我,住我隔壁。” 燕临笑了:“行。都依你。” 江容笙从一个宫女变成了太医署的编外学生,这件事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恨。 叶云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绣花。她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她看着那颗血珠,慢慢笑了。 “江容笙?她凭什么?” 江秋月坐在她对面,冷笑了一声:“凭她那张脸呗。你没看见吗?皇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叶云萝把那颗血珠擦掉,继续绣花。 “不一样又怎样?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就算学成了太医,也是个下等人。” 江秋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贤妃娘娘,咱们不能让她这么顺。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叶云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第二天,宫里开始流传一个谣言。 江容笙不是去学医的,是去勾引皇上的。你们没看见吗?皇上特意让她去太医署,还让她不用当宫女了。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地把她留在身边吗? 还有人说江容笙跟闻神医学医是假,借机接近皇上是真。闻神医也是被她利用了,傻乎乎地替她说话。 慢慢变成了江容笙以前跟崔大人有婚约,现在又去太医署,脚踏两条船。 谣言传得很快,没出三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江容笙走在路上,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以前那些跟她打招呼的宫女,现在看见她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听说她在承香殿的时候就勾搭皇上,被言贵妃发现了,才把她赶出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姐在承香殿当差,亲眼看见的。” 江容笙也不惯着,直接走到她们面前:“承香殿的?可我怎么记得你当初是和侍卫勾搭的,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两个宫女心里有鬼,加上手上有些见不得人的事,顿时支支吾吾的:“大家都这么说,你污蔑我们两个算怎么回事?” 江容笙笑笑:“是不是真的自己清楚,小心我现在告到陛下面前去,不是说陛下喜欢我吗?那陛下是信我的话还是你的话呢?” 两个宫女哑口无言,江容笙没有理会,直接转身离开。 宫里的人,欺软怕硬。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阿梨 那天下午,她在太医署整理药材,两个小药童在旁边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那个江容笙,原来是崔大人的未婚妻。” “真的?那她怎么在宫里?”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崔大人甩了,没脸回去,就赖在宫里了。” “啧啧,那她也够不要脸的……”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走到那两个小药童面前。 “你们在说我?” 两个小药童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江容笙看着他们,平静道:“你们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真的。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可你们最好不要再传了。传谣言的人,宫里是有规矩管的。我和姜太医说,这边不需要你们了。” 两个小药童低着头,连声道歉,跑了。 看来本身就是想走的。走了也好,耳朵清静。 江容笙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整理药材。 闻辞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容笙摇摇头。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可她出去之后,找姜梨问了问,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闻辞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话:“我不管你们在外面听说了什么,在我这儿,谁要是再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没有人敢接话。 那天夜里,江容笙正在太医署的药房里整理药材。闻辞让她把新进的几味药按性味归经分门别类放好,她蹲在地上,一包一包地拆,一包一包地闻。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江容笙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宫女衣裳,怯怯的,不敢进来。 “找谁?”江容笙站起身。 小宫女往里探了探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请问……闻神医在吗?” “她出去了。有什么事?” 小宫女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奴婢是冷宫的……乌妃娘娘发热,烧得很厉害。奴婢不敢叫太医,怕……怕被人知道。可乌妃娘娘再不治,怕是不行了……” 江容笙看着她。这个宫女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是长期没睡好觉。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衣裳上有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叫什么名字?”江容笙问。 “奴婢……奴婢叫阿梨。” “阿梨,你怎么知道闻神医?” 阿梨低着头:“奴婢听说闻神医医术高明,又……又不怕人。别的太医都不敢去冷宫,只有闻神医……” 她没有说下去,可江容笙懂了。乌妃上次推倒太后的事,宫里人尽皆知。太医们怕惹祸上身,自然不敢去。可阿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闻辞。 江容笙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闻神医。” 她出了太医署,在回廊上找到了闻辞。闻辞刚从坤宁宫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药,是给皇后开的方子。 “闻辞,冷宫有人来找你。” 闻辞停下脚步:“谁?” “乌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叫阿梨。说乌妃发热,烧得很厉害。” 闻辞皱了皱眉。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药包递给江容笙。 “走。” 江容笙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不想去?”闻辞看了她一眼。 “想去。” “那就走。” 两人跟着阿梨,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巷,往冷宫的方向走去。夜里风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阿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们还在不在。 “阿梨,”江容笙问,“你一个人在冷宫照顾乌妃?” 阿梨点点头:“奴婢照顾了三年了。” “三年?没有人帮你?” 阿梨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冷宫的门虚掩着,阿梨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院子里还是那样荒凉,杂草长到膝盖,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乌妃的屋子在最里面。阿梨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乌妃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破被子,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滚烫。她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闻辞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乌妃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搭上她的脉。 屋里很安静,只有乌妃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松开手,对阿梨说:“去烧水。” 阿梨连忙跑出去烧水了。闻辞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在乌妃的手上、头上、脚上扎了下去。她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停一会儿,捻一捻,再扎下一针。 江容笙在旁边看着,把闻辞扎的穴位一一记在心里。 扎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乌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也没有那么红了。闻辞把银针拔出来,擦了擦,收好。 “风寒入体,加上她身子太虚,所以烧得厉害。我开个方子,你先抓药给她吃。吃三天,应该能退烧。可她这身子,底子太差了,光退烧没用,得慢慢调。” 阿梨端着热水进来,闻辞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递给阿梨:“这是退烧的,先煎一剂给她喝。明天我再让人送调养的方子来。” 阿梨接过药,眼眶红了,跪下来给闻辞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闻辞扶起她:“别跪。我问你,乌妃平时吃的药,是谁开的?” 阿梨摇摇头:“没有。没有人给乌妃娘娘开药。奴婢……奴婢只能去御药房讨一些常用的药材,自己熬给娘娘喝。奴婢不懂医,都是瞎熬的。” 闻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这身子,再拖下去,撑不过今年冬天。” 阿梨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乌妃喝了药,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闻辞和江容笙,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 “你……我见过你。”她的声音沙哑。 第一百九十三章 告密 江容笙点点头:“奴婢来过一次。您说让奴婢快走。” 乌妃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那个……那个被锁进来的。” 江容笙心头一动:“您记得?” 乌妃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脑子不太清楚。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那天有人来了。” 江容笙的心跳快了一下:“什么人?” “不记得了。”乌妃闭上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人……有人把那个女的推进来……然后走了。” “哪个女的?” “就是那个……那个死了的。”乌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进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不对……还没死。还有气。她躺在那儿,不动了。后来……后来就死了。” 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翠屏死的那天,有人把她推进冷宫,然后锁了门。那个人,乌妃看见了。 “您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她问。 乌妃摇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她忽然烦躁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问了。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辞看了江容笙一眼,示意她别再问了。 阿梨走过来,给乌妃掖了掖被子,轻声说:“娘娘,您别怕。这两位是来给您看病的。她们是好人。” 乌妃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阿梨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疯子。 “阿梨,你是个好孩子。” 阿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闻辞去煎药了,屋里只剩下江容笙、乌妃和阿梨。 乌妃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江容笙坐在床边,看着阿梨忙前忙后给乌妃擦脸、喂水、换冷帕子。动作熟练,显然做了无数次。 “阿梨,”江容笙轻声问,“你为什么对乌妃这么好?” 阿梨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乌妃娘娘救过奴婢的命。” 江容笙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阿梨把冷帕子拧干,敷在乌妃额头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声音很轻。 “奴婢是五年前被分到冷宫来的。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分到冷宫,以为是犯了错,吓得天天哭。乌妃娘娘那时候还不太疯,她看见奴婢哭,就过来跟奴婢说话。”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她说,别哭。这里虽然冷清,可比外面安全。外面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这里没人来,没人害你。” “后来有一次,奴婢病了,烧得厉害。冷宫没有太医,没有人管奴婢。奴婢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乌妃娘娘照顾奴婢,给奴婢喂水,给奴婢擦身子,把自己吃的药省下来给奴婢吃。”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奴婢好了以后,就发誓,这辈子都要照顾好乌妃娘娘。不管她疯不疯,奴婢都不走。”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乌妃有时候是清醒的?” 阿梨点点头:“有时候。尤其是夜里,她有时候会清醒一会儿。清醒的时候,她跟正常人一样,说话条理清楚,还会跟奴婢讲以前的事。可清醒不了多久,就又糊涂了。” “她清醒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上次去御花园的事?” 阿梨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说了。乌妃娘娘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那天下午,有人来找奴婢,说乌妃娘娘在御花园摔倒了,让奴婢赶紧去。奴婢就跑了出去。可到了御花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乌妃娘娘。等奴婢回来的时候,乌妃娘娘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眼里满是恐惧。 “奴婢后来才知道,乌妃娘娘去了太后的寿宴,还推倒了太后。可奴婢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奴婢被人骗了。”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有人把阿梨引开,然后把乌妃带出了冷宫。那个人知道乌妃疯疯癫癫的,知道她见了人就会冲上去,知道她会惹祸。 那个人,和把她骗去冷宫的人,也许是同一个。 叶云萝是在乌妃发热的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她派去盯着冷宫的人回来禀报,说昨夜闻辞带着江容笙去了冷宫,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叶云萝正在梳头,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梳子停了下来。 “去了冷宫?” “是。还带了药箱,给乌妃看病。” 叶云萝对着镜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笑意。 “乌妃?就是那个推倒太后的疯子?” “是。” 叶云萝放下梳子,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去,把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就说闻神医不顾太后安危,私自去冷宫给那个疯妃看病。传得隐晦些,别让人知道是我们说的。” 身边的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云萝又叫住她。 “等等。再添一句:江容笙也去了。是她带的路。” 宫女点了点头,走了。 叶云萝重新坐下来,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头发。镜子里的那张脸,笑容温和,眼神无辜,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心。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太后正靠在床头喝药,身边的宫女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闻神医昨夜去了冷宫,给那个推倒您的乌妃看病。” 太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她去看那个疯子?” 宫女低着头,声音很小:“是。听说是江容笙带的路。” 太后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药汁溅了出来。 “去,把闻辞给哀家叫来!” 宫女正要出去,皇后叶青玄走了进来。她看见太后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太后,怎么了?” 太后把宫女的话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哀家把她当贵客,她倒好,去看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推倒哀家,她不知道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哀家?” 叶青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太后,闻神医是医者。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仇人。乌妃再疯,也是个病人。闻神医去看她,是医者的本分,不是跟太后过不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心里过不去 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可还是不高兴。 “那江容笙呢?她带的路?” 叶青玄想了想,说:“江容笙跟着闻神医学医,闻神医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这不是她的主意,太后别怪她。” 太后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叶青玄又道:“太后,乌妃的事,臣妾已经让人查过了。她那天去御花园,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冷宫的看守被人支开了,乌妃才跑出去的。这事背后有人捣鬼,不是乌妃自己能做的。” 太后的脸色变了:“有人捣鬼?谁?” “还在查。”叶青玄的声音很平静,“太后先别动怒。闻神医去给乌妃看病,说不定还能从乌妃嘴里问出些什么。等查清楚了,再处置也不迟。”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办吧。哀家不管了。” 叶青玄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她对身边的碧桃说:“去查,是谁把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的。” 碧桃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闻辞和江容笙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容笙走在闻辞身后,手里提着药箱,脑子里还在想着乌妃说的那些话。有人把翠屏推进冷宫,有人把乌妃引出冷宫,有人把阿梨骗走。这些事,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理不清。 “想什么呢?”闻辞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想乌妃说的话。” “别想了。”闻辞的声音很平静,“她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不一定可信。” “可她说的有些事,对得上。” 闻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就算对得上,你又能怎样?去查?去告?你有证据吗?” 江容笙沉默了。 闻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学医。把医术学好了,你才有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站稳了,才有资格去查别的事。” 江容笙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到一条长巷里。巷子很深,两边的宫墙很高,把天遮成了一条窄窄的缝。暮色从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 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走到近前,他停了下来。 江容笙也停了下来。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步远。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闻辞站在旁边,看看崔延序,又看看江容笙,挑了挑眉。 崔延序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容笙。” 江容笙低下头,行了个礼:“崔大人。” 崔延序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忍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说你去了太医署。” “是。” “好好学。” “多谢大人。” 又是一阵沉默。崔延序看着江容笙,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可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江容笙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闻辞跟在后面,经过崔延序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跟上了江容笙。 走出长巷,闻辞忽然问:“那个人就是崔延序?” “嗯。” “你们俩……怎么回事?”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以前有婚约,后来没有了。”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太医署,江容笙把药箱放好,坐在桌前,翻开《汤头歌诀》,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巷子里那一幕。崔延序站在那里,瘦了,憔悴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突然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他有没有按时睡觉,想问他还生不生气。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叫了一声崔大人,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闻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一碗放在江容笙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吃点东西。今天累了一天了。” 江容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稠稠的。 “闻辞,”她放下碗,“你说,一个人要是骗了你,可他是因为怕你受伤才骗的,你该原谅他吗?” 闻辞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不知道。”她说,“我没被人骗过。” 江容笙苦笑了一下。 闻辞放下碗,看着她。 “不过我觉得,原不原谅,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你心里说了算。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嘴上说原谅了,也没用。你要是心里过去了,不用原谅,自然就和好了。” 江容笙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过不去。” “那就先过着。过不去就过不去,别勉强。”闻辞站起身,端起空碗,“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冷宫复诊。”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很久没有动。 其实她心里清楚,和受伤没有关系。崔延序分明是不想自己离开,或者说怕自己离开。他选择了自私,也选择了不信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晾着的药材上,安安静静的。 …… 午后,太医院西侧的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煎药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 江容笙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指尖捻着一把干菊花,细细分辨着品质。 姜太医出诊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边归类新进的药材,这活儿琐碎,但她做得认真。 “容笙姑娘在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容笙抬起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门口。廊下站着个小宫女,穿着浅绿色的宫装,瞧着面熟。是贤妃宫里的。 “在的,姐姐找我何事?”容笙温声问。 那小宫女笑着福了一礼,说话干脆利落:“可不是我找姑娘,是我们娘娘让我来的。”说着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喜的热络。 第一百九十五章 茶局 “贤妃娘娘新得了一包雨前龙井,是极好的明前茶,她一个人喝着没趣,想请容笙姑娘得空时去竹轩一同品鉴。还说——”小宫女故意拖长了调子,“还说娘娘就盼着姑娘去呢,好些日子没见着姑娘了,怪想的。” 云萝…… 容笙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叶云萝刚入宫那段时间,还有自己被淑妃为难时她的及时出现。 她,真的是会表里不一的人吗? “姑娘?”小宫女歪着头看她,“去不去呀?娘娘还等着我回话呢。” 江容笙看着那张洒金贴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去。可叶云萝是贤妃,她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这宫里,不给面子的人,活不长。 “告诉贤妃娘娘,奴婢酉时到。” 宫女笑着走了。 闻辞在旁边捣药,头也不抬:“你真去?” “不去不行。” “去了小心点。”闻辞把药杵往碗里重重一捣,“那个笑面虎,嘴里没一句真话。” 江容笙点点头:“可她对我也算不错,之前还帮过我许多。” 闻辞摇摇头,没有说再理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药草香的手指,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上的药材理完大概还要半个时辰。 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容笙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药房。砂锅里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 叶云萝正坐在窗前绣帕子,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话带到了?” “带到了,娘娘。”小宫女一改方才的活泼热络,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应了,说忙完就过去。” “嗯。”叶云萝手下的针线不停,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水,转瞬即逝。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些:“娘娘,容笙姑娘还让我带话回来,说——” “说什么?” “说劳你费心想着了,听着挺高兴的。” 叶云萝手上的针顿了一瞬。 “高兴就好。”她轻声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又低头绣了两针,忽然抬眼看那小宫女,“去把我那包雨前龙井拿出来,茶叶罐子用青瓷那个,别用白瓷的。” 小宫女应声去了。 叶云萝放下绣绷,慢慢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甜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叶云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绣绷边缘摩挲了两下。片刻后她坐直身子,将那缕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绣下去。 针脚细密,纹丝不乱。 酉时,江容笙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咸福宫。叶云萝的宫里布置得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烟袅袅。 叶云萝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笑容温婉。淑妃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面色淡淡的。 江容笙走进去,行了礼。 叶云萝笑着招手:“容笙来了,快坐。” 江容笙在侧首坐下。宫女端上茶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叶云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皇上赏的。我想着容笙你懂茶,特意请你来尝尝。” 江容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喝不出滋味。她的目光落在淑妃身上。淑妃从她进门就没正眼看过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在自己家里。 叶云萝放下茶盏,看了淑妃一眼,笑道:“淑妃娘娘,容笙现在是太医署的人了,跟着闻神医学医,可厉害了。” 淑妃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江容笙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太医署?太医署什么时候收宫女了?” 江容笙平静道:“奴婢是编外的,不算正式太医。” 淑妃点点头,慢悠悠地说:“编外啊……那就是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打圆场:“淑妃娘娘,编外也是皇上亲口应允的。容笙有本事,皇上看重她。” 淑妃看了叶云萝一眼,笑了:“贤妃倒是会替人说话。”她顿了顿,又看向江容笙,“听说你跟崔大人有过婚约?怎么,崔大人不要你了,你就赖在宫里不走了?” 这话说得刻薄。旁边的几个宫女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江容笙端着茶盏,手指微微发紧,可她的声音很平静:“淑妃娘娘说笑了。奴婢留在宫里,是为了学医。跟崔大人没有关系。” “学医?”淑妃掩嘴笑了,“一个开脂粉铺子的,学什么医?你能认得清药材就不错了。” 叶云萝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她看了淑妃一眼,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笑着站起来,走到江容笙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 “容笙,这是皇上赏我的,我还没戴过。你戴着好看,送你。” 那支簪子是白玉的,雕工精细,温润剔透。江容笙看了一眼,没有接。 “贤妃娘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叶云萝摇摇头,把簪子塞进她手里:“拿着。你跟着闻神医学医,辛苦。这点小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淑妃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江容笙握着那支簪子,手指冰凉。她知道叶云萝是在示好,也知道淑妃是在刁难。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她架在中间。 她站起身,行了礼:“多谢贤妃娘娘。奴婢还要回太医署煎药,先告退了。” 叶云萝笑着点头:“去吧。改日再来。” 江容笙走出咸福宫,把簪子收进袖中。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加快脚步,回了太医署。 夜里,江容笙坐在灯下,翻着闻辞给她的《药性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在咸福宫的情景。淑妃的刁难,叶云萝的示好,还有那支簪子。 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在灯下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簪子不对。是淑妃。 她想起淑妃端起茶盏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那镯子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碧玉,带一点微微的褐色,像是沁了什么东西进去。 她见过那种颜色。在闻辞的药柜里。 有一味药,叫藏红花。藏红花泡过的玉器,会微微发黄褐色。藏红花活血化瘀,用量大了,会导致不孕。 淑妃手上的镯子,会不会也泡过什么东西?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想你了 可那个镯子,是太后送的。太后是淑妃的姑母,送个镯子给侄女,再正常不过。太后不会害淑妃,淑妃也不会怀疑太后。 江容笙放下簪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如果那只镯子真的有问题,会是谁做的?太后不可能。那就是别人经手的时候动了手脚。 可她没有证据。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连那气味是不是藏红花都不能确定。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心里有些乱。 闻辞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灯下发呆,问:“怎么了?”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在咸福宫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淑妃手上的镯子。 闻辞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那镯子有问题?” “不确定。”江容笙摇摇头,“只是觉得气味不对。可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闻到的气味也很淡,不能确定。”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有机会,你靠近些闻。别打草惊蛇。” 江容笙点点头。 闻辞看了她一眼,又问:“那支簪子呢?” 江容笙把白玉簪拿出来。闻辞接过去,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还给她。 “没问题。就是普通的白玉簪。”她把簪子放在桌上,“不过她送你东西,你还是要小心。不是东西有问题,是她这个人有问题。” 江容笙把簪子收好,没有再说什么。 闻辞走了。江容笙吹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白光。她侧过身,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这个世界的事。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想起奶奶。 想起奶奶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被子。阳光照在奶奶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她趴在旁边,问奶奶:“奶奶,你为什么要缝被子?买一床不就行了吗?” 奶奶笑着说:“买的被子没有奶奶的味道。你盖着不习惯。” 她想起奶奶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饭。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想起奶奶生病的那段日子。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白色的床单,奶奶越来越瘦的脸。她握着奶奶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后来连杯子都端不稳了。 “容笙啊,”奶奶的声音很轻,“奶奶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熬夜,别不吃早饭。找个人嫁了,别一个人。” 她哭着说:“奶奶你不会走的。你会长命百岁。” 奶奶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 奶奶还是走了。 那天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后来她不哭了,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奶奶回不来了。 然后她拿到了那枚金钗,就到了这个世界。 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体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躺在医院里,还是已经火化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金钗的事,崔延序瞒了她。他说怕她走了就回不来了。可她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回不来? 也许她不是气他瞒她。她是气他替她做了决定。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说了一句:“奶奶,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月光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 崔延序站在院子里的暗处,已经站了很久。 他今晚进宫是来见燕临的。燕临让人带话,说有事商量,让他晚上进宫。他来得早了些,路过太医署,不知怎的就停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容笙。 她坐在窗前,灯下翻书。侧脸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后来灯灭了,月光照进来,他看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在想什么。 他看见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哭了。 崔延序的手攥紧了腰间的佩刀。他想走过去,想敲她的窗,想问她怎么了,想告诉她别哭。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她,不再替她做决定。她不想见他,他就不见。她想留在宫里,他就让她留。他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容笙躺下了,不再动了。崔延序站在暗处,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走出太医署的院子,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条长巷。巷子那头,一个黑衣人站在阴影里,朝他拱了拱手。 “崔大人,皇上在乾清宫等您。” 崔延序点点头,跟着黑衣人走了。 乾清宫里,燕临已经喝上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歪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看见崔延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崔延序在对面坐下。燕临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 “朕知道你早来了。去哪儿了?” 崔延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燕临看着他,笑了:“又去看江容笙了?” 崔延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酒,还是没说话。 燕临靠在榻上,叹了口气:“延序,你跟朕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明明放不下她,为什么不把她带走?” 崔延序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走。” “她不想走,你就让她留着?”燕临看着他,“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们有婚约。你要带她走,谁拦得住?” “我拦得住。”崔延序的声音很低,“我自己拦住了。” 燕临没有说话。 崔延序又喝了一杯酒,声音有些哑。 “我骗过她。瞒着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知道了,生气了,不想见我。我要是现在强行把她带走,她就真的不会原谅我了。” “所以你等?” “我等。”崔延序看着杯中的酒,“等她气消了,等她愿意见我了,等她愿意跟我走。” 燕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了。”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过朕佩服你。换了别人,早就把人绑走了。” 崔延序没有接话。 两人喝了几杯,说了些朝堂上的事。燕临说起最近户部的账目有问题,崔延序说他在查了,应该快了。说完正事,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百九十七章 会原谅你的 燕临看了看更漏,站起身。 “行了,你回去吧。宫里不能留外男过夜。” 崔延序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要走。燕临忽然叫住他。 “延序。” 崔延序停下来。 “她会原谅你的。”燕临说,“再等等。” 崔延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乾清宫。 燕临站在窗前,看着崔延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叹了口气。 “皇上,”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今晚去哪儿?” 燕临想了想:“去明才人那儿。” 太监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了。 燕临到的时候,明琼雨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看书,听见通报,放下书,起身迎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看着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皇上怎么来了?”她笑了笑,“也不让人提前通报,臣妾好准备准备。” 燕临走进去,在榻上坐下,摆摆手:“准备什么?朕就是来坐坐。” 明琼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旁边坐下。燕临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琼雨,你恨不恨朕?” 明琼雨愣了一下:“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燕临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有些疲倦。 “朕把你带进宫,封了才人,可朕没有好好待你。朕有时候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宫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明琼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皇上,臣妾不恨您。臣妾这条命,是皇上救的。没有皇上,臣妾早就死了。能在宫里活着,有吃有穿,有人伺候,臣妾已经很知足了。” 燕临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明琼雨的声音很轻,很真诚,“皇上,臣妾不求别的。只求皇上平平安安的,这江山平平安安的。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燕临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琼雨,你是个好女人。” 明琼雨笑了笑,没有说话。 燕临在明琼雨那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后宫的事,说崔延序和江容笙的事。明琼雨听着,偶尔说几句,不多,可每句都说在点子上。 燕临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明琼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身边的宫女小声说:“才人,皇上今晚对您真好。” 明琼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坐回灯下,拿起那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她在想燕临说的话。 “你一个人在这宫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得对。她确实孤零零的。可她不能说。她是才人,是皇上的女人,她不能喊苦,不能喊累,不能让人觉得她不满意。 她只能笑。 明琼雨放下书,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白花花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户收留她的人家,想起满地的尸体。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有时候还会梦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还要去给太后请安,还要去皇后那里,还要去闻辞那里拿药。她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太医署的院子里,江容笙也睡着了。 崔延序走了,燕临走了,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了。只有打更的太监还在巡夜,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从远处传来。 闻辞还没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江容笙的脉案。她每隔几天就给江容笙把一次脉,记录她体内那种毒的变化。 她发现那种毒的浓度,在缓慢地增加。 不是一下子增加的,而是一点一点,像水滴石穿。这说明江容笙还在接触毒源。不是一次性的中毒,而是持续地、少量地摄入。 闻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毒源是什么?是茶?是饭?是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找不到毒源,江容笙体内的毒就永远解不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江容笙的血样。她在灯下摇了摇,又放下了。 “明天,”她自言自语,“明天再查。” 她吹了灯,躺下来。姜梨已经在隔壁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闻辞听着那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江容笙去药房找闻辞。 闻辞正在煎药,小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闻辞,我有事想问你。” “说。” “你说我体内的毒在慢慢增加,说明我还在接触毒源。可我想来想去,想不到是什么。我吃的饭、喝的茶,都是太医署的,跟别人一样。我用的东西,也都是普通的。” 闻辞扇火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每天接触的东西,你都想过了?” “想过了。” “药呢?你每天帮我整理药材,有些药材本身就有毒,你是不是没戴手套?” 江容笙愣了一下。她确实经常不戴手套,觉得麻烦。闻辞说过她好几次,她总忘。 闻辞站起来,把手里的蒲扇递给江容笙。 “从今天起,碰任何药材都要戴手套。碰完要洗手。还有,你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单独用,别跟别人混。” 江容笙点点头。 闻辞又想了想,说:“你那个屋子,我也要去看看。说不定是屋里的东西有问题。” 两人去了江容笙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两盆草药,是闻辞让她种的。 闻辞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看,又翻了翻被褥,最后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什么都没有。 她又拿起桌上的杯子闻了闻,又放下。 “暂时看不出什么。”她拍了拍手,“你继续留意。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江容笙应了。 闻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你昨天说淑妃手上的镯子。你下次见着她,想办法靠近些,闻闻那镯子的气味。如果真是藏红花,那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 第一百九十八章 疑点 “藏红花泡过的玉器,不会自己变色。一定是有人故意泡的。谁会泡那个东西?泡来做什么?”闻辞看着她,“你要是能查清楚,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江容笙心里一动。淑妃的镯子是太后送的,如果镯子真的有问题,那背后的人,针对的可能不只是淑妃,还有太后。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 姜阮今天教江容笙诊脉。 太医署后院有一间小诊室,专门给宫女太监们看病的。姜阮每周在这里坐诊三天,不收钱,只看病。来看病的人很多,排着队,一个接一个。 江容笙坐在姜阮旁边,看着她给病人诊脉。 “你来看。”姜阮对江容笙说,“这个病人,脉象浮而紧,是什么?” 江容笙伸手搭上病人的脉,感觉了一会儿,说:“浮紧脉,是风寒表实证。” “对。该用什么方?” “麻黄汤。” 姜阮点点头,开了方子,递给病人。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老宫女,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姜阮诊了脉,又让江容笙诊。 江容笙诊了一会儿,说:“脉象细弱,舌苔白,应该是气血两虚。” “还有呢?”姜阮问。 江容笙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忽然发现脉象里还有一丝涩滞的感觉。 “还有……血瘀?” “对。”姜阮满意地点点头,“她月事不调多年,经血有块,小腹冷痛。这是虚寒加血瘀。光补气血不行,还要温经散寒,活血化瘀。” 她开了方子,又对江容笙说:“你记住,看病不能只看一个方面。很多人是多种病症夹杂在一起的,你要学会分辨主次,抓住主要矛盾。” 江容笙把姜阮的话记在心里。 一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江容笙的手腕都酸了。可她觉得充实。姜阮教她的方式和闻辞不一样,闻辞教理论,姜阮教实践,两人正好互补。 中午休息的时候,姜阮拿出两个饭盒,一个给江容笙,一个自己留着。 “吃吧。下午还有病人。” 江容笙打开饭盒,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块鱼。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姜太医,您为什么选择做太医?” 姜阮笑了笑:“因为我娘。” “您娘?”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村里没有大夫,接生婆不懂,我娘流了很多血。后来虽然保住了命,可身子一直不好,我十岁那年,她走了。”姜阮的声音很平静,“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要学医。我要让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不再像我娘那样。”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涩。 “您做到了。” 姜阮摇摇头:“还差得远呢。这世上有很多病,我现在还治不了。可我在学,一直在学。”她看着江容笙,“你也是。你底子好,又肯学,以后一定比我强。” 江容笙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她体内的毒还在,不知道能不能解。可她想,就算只能活一年,这一年也要好好活。学医,看病,救人。 机会来得比江容笙想的快。 三天后,太后身体好了些,让各宫妃嫔去慈宁宫请安。闻辞被太后叫去诊脉,江容笙跟着去帮忙。 慈宁宫正殿里,妃嫔们坐了一屋子。太后靠在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精神也不错。皇后坐在太后身边,淑妃坐在下首,贤妃坐在淑妃对面。 江容笙站在闻辞身后,端着药箱。她的目光落在淑妃的手腕上。 那只碧玉镯子,她今天也戴着。 闻辞给太后诊完脉,说了几句恢复得不错之类的话,退到一边。江容笙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淑妃身边时,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淑妃正在跟旁边的惠妃说话,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镯子从袖口滑出来,露出一截手腕。江容笙低下头,装作整理药箱,凑近了一些。 她闻到了。 很淡,很淡的气味。如果不是她这些天跟着闻辞天天闻药材,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藏红花的气味,被玉石的凉意压着,若有若无。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停留,跟着闻辞走出了慈宁宫。走到院子里,她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闻辞。” “嗯?” “淑妃的镯子,确实是藏红花泡过的。我闻到了。” 闻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确定?” “确定。气味很淡,可我能肯定。”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管不了。”闻辞的声音很平静,“淑妃的镯子是太后送的。你要是说镯子有问题,就等于说太后害自己的侄女。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你,还会惹祸上身。” 江容笙沉默了。她知道闻辞说得对。 “那怎么办?” “先放着。”闻辞说,“等时机到了再说。” 江容笙点点头,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放着放着,就再也没有时机了。 夜里,江容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坐着。 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在想淑妃的镯子。是谁泡的藏红花?是淑妃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别人,那个人是怎么接触到镯子的?镯子是太后送的,送的时候肯定没问题。那就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淑妃身边的人,谁能接触到她的首饰? 还有,那个人为什么要让淑妃不孕?淑妃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淑妃一直生不出儿子,她就永远没有争太子的资本。 这盘棋,下得很大。 江容笙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的暗处。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可江容笙知道是谁。 她见过那个身影太多次了。 崔延序。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江容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她没有回头。可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风。 崔延序站在院门口,看着江容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月亮渐渐西沉,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他终于转过身,走了。 走出太医署,穿过长巷,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可身形挺拔,不像普通太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水仙 “崔大人。”那人朝他拱了拱手,“皇上在乾清宫等您。” 崔延序点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乾清宫里,燕临正在批奏折。看见崔延序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又去看她了?” “路过。” 燕临笑了:“路过?从宫外路过到太医署?你这路绕得够远的。” 崔延序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燕临看着他,叹了口气:“延序,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皇上请问。”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下去?等她一年?五年?十年?”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燕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想揍你。”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崔延序,“不过朕佩服你。换了朕,做不到。” 崔延序低下头:“臣没有皇上想的那么好。臣骗过她,辜负了她的信任。她不原谅臣,是应该的。” “那你就不争取了?” “争取。”崔延序抬起头,“可争取不是强求。她不想见我,我就在远处看着她。她想见我了,我就在她面前。她想去哪里,我就带她去哪里。她不走,我就等。” 燕临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等吧。”他拿起笔,继续批奏折,“不过朕告诉你,女人不能光等。光等,她就忘了你了。你得做点什么,让她想起来。” 崔延序愣了一下:“做什么?” 燕临头也不抬:“自己想。朕又不是你,朕怎么知道。”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告退。” “去吧。” 崔延序走出乾清宫,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 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她不想见他,他不能硬闯。她不想跟他说话,他不能硬说。 他想起她坐在廊下抱着膝盖的样子,想起她望着月亮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转身回屋时决绝的背影。 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 崔延序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走下台阶,出了宫门,骑马回了崔府。 闻辞这几天一直在查江容笙体内的毒源。 她把江容笙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杯子、碗、筷子、被褥、枕头、衣裳、鞋子,甚至连窗台上的草药都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她又查了江容笙每天吃的饭、喝的水、煎的药。饭是太医署的饭,大家都吃一样的。水是太医署的水,大家都喝一样的。药是闻辞自己开的方子,没有问题。 闻辞坐在桌前,对着江容笙的脉案发呆。 姜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神医,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闻辞摇摇头,没有动。 姜梨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神医,奴婢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姑娘以前在言贵妃那里的时候,每天都要去给太后请安。每次请安,都要在太后宫里待很久。会不会是在太后宫里接触到了什么东西?” 闻辞抬起头,看着姜梨。 “太后宫里?” “嗯。姑娘说过,太后宫里有一盆花,味道很浓。她每次闻了都头晕。可别人都说那花好闻,就她一个人觉得头晕。” 闻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花?” “奴婢不知道。姑娘说是一盆白色的花,开得很大,香味很浓。” 闻辞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白色的花,香味很浓,开得很大……”她忽然停下来,“水仙?” 姜梨摇摇头:“奴婢不知道。” 闻辞没有再问。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几口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 “明天,我去太后宫里看看。” 第二天上午,闻辞去慈宁宫给太后诊脉。 江容笙没有跟去。闻辞说她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江容笙留在太医署,跟着姜阮看病。 闻辞到了慈宁宫,给太后诊完脉,说了几句闲话,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好。其中有一盆,白色的花,大朵大朵的,香味浓郁,闻久了确实有些头晕。 闻辞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盆花。 是水仙。可这水仙和普通的水仙不一样。普通的水仙是冬春开花,现在是夏天,这水仙怎么还在开? “太后娘娘,这盆水仙真好看。是谁送的?”闻辞随口问。 太后看了一眼,说:“是淑妃送的。她喜欢花,经常送些来给哀家。这盆水仙开了快两个月了,一直不败,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闻辞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出慈宁宫,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水仙有毒。水仙的鳞茎含有毒素,误食会中毒。可只是闻香味,不会中毒。除非。 这水仙被动了手脚。 她加快脚步,回了太医署。 江容笙正在后院整理药材,看见闻辞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闻辞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太后宫里那盆水仙,有问题。” “什么问题?” “水仙夏天不开花。那盆水仙能开两个月不败,一定是用了药。什么药能让水仙一直开花?那种药,对人有没有害?”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在太后宫里下毒?” “不一定是对太后下毒。”闻辞看着她,“你还记得吗?你说你每次去太后宫里,闻到那盆花的味道就头晕。那盆花放在窗台,离太后远,离你近。你每次去请安,都站在窗台旁边。” 江容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那盆花是冲着我来的?” “不确定。”闻辞摇摇头,“可我觉得太巧了。你每次去太后宫里都头晕,别人不头晕。那盆花是淑妃送的,淑妃跟你有过节。你说,巧不巧?” 江容笙沉默了。 她想起每次去慈宁宫请安,她都站在窗台旁边。不是她故意站的,是那个位置就是给宫女站的。太后宫里的人都知道,宫女请安要站在窗台边上。 如果有人知道这个规矩,在那盆花里动了手脚,她每次去请安都会吸入毒气。量不大,可日积月累,就会中毒。 而太后离窗台远,不会受影响。别人不会在那个位置站那么久,也不会受影响。 这毒,就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第二百章 反击 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很平静:“闻辞,你能查出来那盆花里加了什么吗?” 闻辞想了想:“需要一点时间。我要拿到那盆花的土壤和花瓣,回去研究。” “怎么拿?” “我想办法。”闻辞说,“你先别打草惊蛇。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容笙点点头。 她走出后院,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却很冷。 有人在暗处,一点一点地要她的命。从淑妃茶里的白色粉末,到太后宫里的水仙花,再到冷宫的陷害。 这个人,到底是谁? 淑妃?还是叶云萝?还是别人? …… 江冬月脸上的伤口拆线已经有半个月了。 那道从左颧骨到右下颚的疤痕,虽然经过闻辞重新缝合,恢复得比最初好了许多,可还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线。 闻辞今天来给她复诊。 慈宁宫的厢房里,江冬月坐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闻辞托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疤痕的纹理。 “恢复得不错。”闻辞松开手,“再涂一个月药膏,应该能再淡一些。不过要完全看不出来,不太可能。” 江冬月低下头,声音很轻:“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闻神医。” 江容笙站在闻辞身后,手里端着药箱。她看着江冬月,心里有些复杂。 闻辞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盒,打开来,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新配的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先用温水把脸洗干净。涂的时候轻轻按摩,让药膏渗进去。”她把瓷盒递给江冬月,“用完了再找我拿。” 江冬月接过瓷盒,捧在手心里,眼眶微微泛红。 “闻神医,这药膏的药材……是不是很贵?” 闻辞看了她一眼:“药材的事你不用操心。太后说了,你的脸她负责。你只管用。” 江冬月点点头,把瓷盒收好。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江秋月走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她看了一眼闻辞,又看了一眼江容笙,嘴角微微翘起。 “哟,闻神医也在。”她行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秋月走到江冬月身边,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疤痕,叹了口气:“冬月,你这脸……可惜了。本来多好看的一张脸,现在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办?” 江冬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秋月又转向闻辞,笑着说:“闻神医,不是我不信您。只是您这药膏,真的管用吗?别用了几个月,还是这样。到时候耽误了冬月,谁来负责?” 闻辞看着她,目光冷冷的:“你要是不信,可以不用。没人逼你。” 江秋月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闻神医别误会,我不是不信您。我只是担心冬月。她还没嫁人呢,脸上留了疤,以后谁要她?” 江冬月的声音很轻:“姐,别说了。” 江秋月没有理她,目光落在江容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容笙,你现在在太医署,跟着闻神医学医,日子过得不错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意,“啧啧,从一个宫女变成太医署的学生,这路子走得可真顺。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有人帮忙。” 江容笙看着她,平静道:“娘娘有话直说。” 江秋月笑了:“我能有什么话?我就是替你高兴。你看你,从青楼女子变成宫女,又从宫女变成太医署的学生。这一路,不容易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前在江家的时候,也没学过医。怎么突然就会了?该不会是……”她故意顿了顿,“借着学医的名义,做别的事吧?” 这话说得露骨。江冬月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欲言又止。 闻辞把手里的药箱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江秋月。”闻辞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是有病,就坐下来让我诊诊。你要是没病,就出去。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耽误我干活。” 江秋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闻辞看着她,“我说的话听不懂?” 江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闻辞那双冷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江容笙,你别得意。这宫里,风水轮流转。你今天得意,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江容笙没有说话。 江秋月摔门走了。 江秋月正站在廊下,气冲冲地往前走。江容笙叫住了她。 “娘娘。” 江秋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容笙,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屑。 江容笙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江秋月冷笑了一声:“说吧。” 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不急不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以前在江家的时候就不喜欢。后来进了宫,你更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婚事。可那桩婚事,不是我抢的。是崔家自己退的。”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 江容笙继续说:“这些话我以前没说过,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可今天我想说清楚。我不会主动害人,可我也不会任人欺负。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冷宫的纸条,太后面前的那些话,还有今天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我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她顿了顿,看着江秋月的眼睛。 “可你要是再这样,我不会再忍。” 江秋月看着江容笙,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可一时找不到话。 江容笙说完,转身走了。 江秋月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宣洱每个月都会进宫一两次,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说话。他是太后的娘家侄子,生得温润如玉,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太后很喜欢他。 今天他从慈宁宫正殿出来,经过厢房前的回廊,正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他看见江秋月从厢房里摔门出来,看见江容笙追出来叫住她,看见江容笙不卑不亢地说了那些话。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 江容笙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宣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第二百零一章 敲打 江秋月也看见了宣洱。 她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江容笙说得发白的颜色,可看见宣洱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宣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幅画。 江秋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宣洱。在皇后的寿宴上,她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好看,可那时候人多,她没有机会说话。今天,他就在几步之外,看着这边。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朝宣洱走了过去。 “宣公子。”她行了个礼,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您来看太后?” 宣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娘娘。” 江秋月笑了笑,走近了一步:“宣公子难得进宫,怎么不去正殿坐坐?太后刚才还念叨您呢。” 宣洱退后了半步,保持着距离:“刚从正殿出来。太后在休息,不便打扰。” 江秋月又走近了一步:“那宣公子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新到的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 “不必了。”宣洱打断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从容得体,可那态度分明是在拒绝。 江秋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宣洱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手指攥紧了帕子。 身边的宫女小声说:“娘娘,咱们回去吧。” 江秋月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宣洱那张脸。温润的,清雅的,带着淡淡疏离的脸。 她想,这个人,比皇帝好看。比崔延序好看。比她在宫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看。 可她已经是皇帝的妃子了。虽然只是个美人,可也是皇帝的女人。 江秋月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屋。 宣洱回到正殿,太后已经醒了。 她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宣洱进来,笑了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宣洱在太后身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在回廊上看见了一些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宣洱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姑母,秋月姑娘……是不是对江容笙有些成见?” 太后挑了一下眉:“怎么,她欺负江容笙了?” “谈不上欺负。”宣洱说,“只是说话不太好听。当着闻神医和冬月姑娘的面,阴阳怪气的。江容笙没有跟她吵,出去跟她说了几句话,态度倒是硬气。”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秋月这孩子,心思重。她娘走得早,从小没人教,性子就偏了。哀家也知道她有时候做得过分,可她毕竟是冬月的姐姐,哀家也不好说什么。” 宣洱看着太后,声音不高不低:“姑母,我说这些,不是要您责罚她。只是觉得,宫里人多眼杂,她这样说话,容易给自己惹祸。姑母若是有机会,点她一下就好。”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宣洱低下头:“侄儿只是不想姑母为难。”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宣洱坐了半个时辰,陪太后说了些家常话,就告退了。 太后靠在榻上,想了很久,然后让身边的宫女去库房取了一匹织锦缎,送到江秋月那里。 宫女去了,带回了太后的口谕:“太后说,秋月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赏你一匹缎子做衣裳。好好在宫里待着,别到处走动,安心养着。” 江秋月接过缎子,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细细一品,分明是在敲打她。让她少出门,少说话,少惹事。 她跪在地上,磕头谢了恩。 宫女走了。江秋月站起来,把那匹缎子扔在桌上,脸色铁青。 “太后这是在警告我。”她咬着牙,“肯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会不会是江容笙?” 江秋月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江容笙。又是江容笙。” 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张脸,妆容精致,可眼神里全是嫉恨。 “我不会放过她的。”她轻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她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了她。” 江容笙不知道太后敲打了江秋月。 她回到太医署,继续整理药材。闻辞从慈宁宫回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江秋月那个人,脑子有病。”闻辞说,“她自己过得不如意,就看不得别人好。” 江容笙把一把甘草放进抽屉里,头也不抬:“她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可没`习惯。”闻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次她再这样,我还怼她。” 江容笙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闻辞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挺好。不卑不亢,不软不硬。就该这样。你越忍,她越来劲。” 江容笙把抽屉关上,拍了拍手。 “我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忍了过不去。忍一次,她得寸进尺一次。不如早点说清楚。” 闻辞点点头:“你总算开窍了。”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闻辞,你说宣洱今天也在回廊上?” “嗯。怎么了?” “没什么。”江容笙放下茶杯,“他帮我说了话,我该谢谢他。” 闻辞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说了话?” “太后敲打了江秋月,肯定有人说了什么。今天在回廊上的,除了我和江秋月,就只有宣洱。”江容笙顿了顿,“他是个好人。” 闻辞哼了一声:“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这宫里,好人死得最快。”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天渐渐暗了下来。太医署的院子里,晾着的药材被收进了屋里。药童们点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院子里。 江容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灯光,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江秋月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不怕了。 她在这宫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没有家,没有婚约,没有未来。她只有这条命。谁想要,就来拿。 可她不会让人轻易拿走。 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太医署的药房里,江容笙正在跟着姜阮学习配制丸药。 第二百零二章 太医 姜阮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将药材研磨成粉,如何用蜜调匀,如何搓成大小均匀的药丸。江容笙学得认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不错。”姜阮拿起一颗江容笙搓的药丸,在灯下看了看,“大小均匀,表面光滑。你手很巧。” 江容笙笑了笑:“以前做脂粉,搓过香丸,差不多。”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 吴太医,太医署的老人了,四十出头,医术一般,可资历老,架子大。他平生最看不惯两件事。一是女人行医,二是有人比他强。 闻辞来了之后,他的这两样看不惯就凑齐了。闻辞是女人,医术比他强,还得了皇上和太后的赏识。他心里憋着火,可闻辞他惹不起,就找了个软柿子捏。 江容笙就是那个软柿子。 “姜太医,”吴太医走进来,看都没看江容笙一眼,“这药房是太医署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你带个宫女在这儿搓药丸,传出去像什么话?” 姜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吴太医,容笙是皇上亲口应允的编外学生,跟着我学医。她在药房里干活,有什么不妥?” 吴太医冷笑了一声:“编外学生?那就是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太医署的药房,是给太医们配药用的,不是给宫女玩耍的地方。” 江容笙没有说话,继续搓药丸。 吴太医见她不理自己,脸色更难看了:“江容笙,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江容笙抬起头,平静道:“听见了。吴太医说太医署的药房不是给宫女玩耍的地方,奴婢在干活,不是在玩耍。奴婢搓的这些药丸,是给太后的补气养血丸。吴太医要是觉得奴婢不该搓,可以去问太后。” 吴太医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拿太后压我?” 江容笙低下头,继续搓药丸:“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吴太医气得胡子都在抖。他转向姜阮,声音拔高了:“姜太医,这就是你教的学生?目无尊长,巧言令色!” 姜阮放下手里的药材,看着吴太医,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吴太医,容笙说的没有错。她搓的药丸确实是太后的,是闻神医开的方子。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找闻神医说。至于目无尊长——”她顿了顿,“尊长要有尊长的样子,才配得上尊字。” 吴太医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吴太医好大的火气。”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面容清秀,举止端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是碧桃,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吴太医看见碧桃,脸上的怒气收了收,拱了拱手:“碧桃姑娘。” 碧桃走进来,先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然后转向吴太医,笑了笑。 “吴太医,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姜太医去坤宁宫,商量太后礼佛的随行太医事宜。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您。” 吴太医点点头:“既然是皇后娘娘召见,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碧桃却叫住了他。 “吴太医,奴婢多嘴问一句。您刚才说,太医署的药房不是给宫女玩耍的地方?” 吴太医愣了一下:“是。我说了。怎么了?” 碧桃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可话却不客气:“吴太医,容笙姑娘是皇上亲口应允的编外学生,跟着闻神医学医,又跟着姜太医学配药。她在药房里干活,是正经营生,不是玩耍。您说她是宫女,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太医署的学生,不是伺候人的宫女。您一口一个宫女,是不是不太妥当?” 吴太医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碧桃继续说:“再说了,太医署的药房,是给太医们配药的地方。上个月李太医给皇后娘娘开错了药,也是在这药房里配的吧?药房重地,开错药的事都能出,搓几颗药丸反倒不行了?” 这话说得刻薄,就差没指着吴太医的鼻子骂了。吴太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碧桃行了个礼:“吴太医,奴婢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奴婢还要带姜太医去坤宁宫,先告退了。” 她朝姜阮和江容笙使了个眼色。姜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药粉,拿起药箱。江容笙也站起来,把搓好的药丸收好。 三人走出药房,把吴太医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走出太医署,碧桃的脚步慢了下来,和江容笙并肩走着。 “容笙姑娘,”碧桃的声音比在药房里柔和了许多,“你别跟吴太医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心眼小,看不得别人好。皇后娘娘说过,有本事的人不靠嘴,靠手。你好好学,以后比他强。” 江容笙笑了笑:“多谢碧桃姑娘。” 碧桃摇摇头:“别谢我。我是替皇后娘娘传话的。皇后娘娘一直惦记着你,说你一个人在太医署不容易,让你有空去坤宁宫坐坐。” 江容笙心里一暖。叶青玄对她,一直是不动声色的好。不张扬,不刻意,可每次她需要的时候,叶青玄都在。 “皇后娘娘的身子好些了吗?”她问。 碧桃叹了口气:“好多了。闻神医的方子管用,头不疼了,可还是累。这几天忙着安排太后礼佛的事,一天到晚不得闲。娘娘又不肯让人帮忙,什么事都要自己过目。” 姜阮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太后礼佛的事,定下来了?” 碧桃点点头:“定了。三日后出发,去城外的法源寺。太后每年要去两次,今年因为身子不好,拖到现在。这次去,要在寺里住三天。各宫妃嫔大多都要跟着,除了安嫔。她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往年都不去的。” “安嫔?”江容笙根本没听过这个封号。 第二百零三章 安嫔 碧桃说:“安嫔是早些时期的妃子,有心疾,身子孱弱,深居简出的,连太后宫里都很少去。你们没见过她,正常。太医署的人也很少给她看病,她有自己的药方,常年吃一种丸药。”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多想。 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条长长的宫道。前面传来脚步声,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叶云萝,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笑容满面。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其中一个捧着锦盒。 “碧桃?”叶云萝看见她们,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眼睛一亮,“容笙!真巧。” 江容笙行了个礼:“贤妃娘娘。” 叶云萝走过来,拉着江容笙的手,亲热地说:“你这是去哪儿?” “去坤宁宫,皇后娘娘召见。”江容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叶云萝也不恼,笑眯眯地转向姜阮:“这位是姜太医吧?久仰大名。本宫听说你医术高明,专治女子疾病,一直想找你请教。” 姜阮行了个礼,态度客气而疏离:“贤妃娘娘过奖了。臣不过是太医署的一名普通太医,当不起请教二字。” 叶云萝笑了笑,没有在意。她转身从宫女手里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细,温润剔透。 “本宫得了这尊玉佛,想送给姐姐。正好你们去坤宁宫,咱们一道走吧。” 她走在前面,江容笙和姜阮跟在后面。碧桃走在江容笙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心些。” 江容笙微微点头。 走了一会儿,姜阮忽然皱了皱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药材的气味。她循着气味看过去,发现是从叶云萝身上飘出来的。 叶云萝腰间系着一个香囊,鹅黄色的缎面上绣着兰草,精致小巧。那股淡淡的药香,就是从香囊里散发出来的。 姜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贤妃娘娘,您腰间的香囊,里面的药材是……” 叶云萝低头看了一眼香囊,笑了:“姜太医好灵的鼻子。这香囊里装的是合欢花、夜交藤、远志、酸枣仁,还有一点点沉香。安神定志的,本宫睡眠不好,戴着它助眠。” 姜阮点点头:“这些药材确实有安神定志的功效。不过合欢花和夜交藤都是活血的,孕妇不能用。贤妃娘娘若是有了身孕,最好摘下来。” 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本宫没有身孕。多谢姜太医提醒。” 她顿了顿,忽然问:“姜太医,本宫对药理也略知一二,平日里喜欢看些医书。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能不能去请教你?”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她想跟姜阮走近些。 姜阮沉吟了片刻,委婉道:“贤妃娘娘抬爱了。臣平日里在太医署坐诊,给宫女太监们看病,时间排得很满。娘娘若是有身体不适,可以召太医署的太医诊治,不必专程来找臣。” 叶云萝的笑容淡了一些,可还是客气的:“姜太医说的是。本宫明白了。” 她没有再说话,可走在前面的时候,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江容笙走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姜阮拒绝叶云萝的方式,不卑不亢,不得罪人,也不给人留余地。这个人,在宫里待久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坤宁宫里,叶青玄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册子,是法源寺的客房安排。 碧桃先进去通报,然后领着姜阮和江容笙进了正殿。叶云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锦盒,笑盈盈地走进去。 “姐姐。”她行了个礼,声音甜甜的,“臣妾来给姐姐送玉佛。” 叶青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锦盒,点点头:“放下吧。” 叶云萝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 “姐姐你看,这玉佛成色多好,雕工也精细。臣妾一看见就想着姐姐,特意给姐姐送来。” 叶青玄看了一眼,淡淡道:“有心了。” 叶云萝也不在意,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叶青玄处理事务。 叶青玄转向姜阮,说:“姜太医,这次太后去法源寺礼佛,需要在太医署选一位太医随行。本宫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你医术好,又是女太医,照顾太后和各位妃嫔方便些。” 姜阮行了个礼:“臣遵命。” 叶青玄又看了江容笙一眼,正要说什么,叶云萝抢先开口了。 “姐姐,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她站起来,走到江容笙身边,拉着她的手,“容笙跟着闻神医学医,又跟着姜太医学配药,本事越来越大了。这次去法源寺,能不能让她也跟着?臣妾这几天身子不太舒服,想让容笙在身边照顾照顾。” 江容笙看了叶云萝一眼。她身子不舒服?刚才走路生风,说话中气十足,哪里不舒服了? 叶青玄也看了叶云萝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容笙现在不是宫女了,她是太医署的学生。她要不要去,得问她自己的意思。” 叶云萝立刻转向江容笙,眼巴巴地看着她:“容笙,你就当帮帮我。我这几日真的不太舒服,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江容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奴婢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叶青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正好跟着姜太医多学学。”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又拉着江容笙的手说了几句谢谢之类的话,才松开。 她又走到桌前,把玉佛从锦盒里捧出来,放在叶青玄面前。 “姐姐,这玉佛是臣妾特意为你求的。法源寺的高僧开过光,能保佑姐姐平安顺遂。” 叶青玄看着那尊玉佛,又看了叶云萝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妹妹有心了。本宫收下了。” 叶云萝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江容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冷。叶云萝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如果不是知道她背后做的那些事,真的会以为她是个好妹妹。 叶青玄显然也知道。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滴水不漏。 这对姐妹,一个在台上演戏,一个在台下看戏。谁先忍不住,谁就输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安嫔娘娘到。” 江容笙愣了一下。安嫔?就是碧桃说的那个常年不出门的安嫔? 门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秀,可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第二百零四章 远一点 安嫔走进来,给叶青玄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皇后娘娘万安。” 叶青玄站起身,亲自扶了她一把:“安嫔,你身子不好,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安嫔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温柔:“臣妾想求皇后娘娘一件事。” “你说。” “臣妾听说太后要去法源寺礼佛,臣妾……臣妾也想跟着去。”她说着,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臣妾在宫里闷得太久了,想去佛前上柱香,求个心安。” 叶青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的身子,受得了路上的颠簸吗?” 安嫔点点头:“臣妾会注意的。路上多歇几次,应该没问题。” 叶青玄没有多问,让人给她安排了客房。 安嫔谢了恩,正要退下,目光忽然落在江容笙身上。她看了江容笙一会儿,轻声问:“这位是……” 江容笙行了个礼:“奴婢容笙,太医署的学生。” 安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就是跟着闻神医学医的那个容笙?” “是。” 安嫔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听说闻神医医术高明,什么病都能治。我一直有心疾,吃了十几年的药也不见好。能不能……能不能请闻神医给我看看?” 江容笙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子,心里有些软。这个人,看起来是真的病得不轻。 “奴婢回去跟闻神医说一声。她愿不愿意来,奴婢不能保证。闻神医的脾气……”江容笙顿了顿,“不太好。” 安嫔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诚:“没关系。你帮我问一声就好。闻神医不愿意来,我也不强求。” 她说完,又咳嗽了两声,被宫女扶着走了。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安嫔,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看起来是个可怜人。 可在这宫里,可怜人往往不是真的可怜,而是藏得深。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安嫔走后,叶云萝又坐了一会儿,跟叶青玄说了些家常话。 “姐姐,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忙了?臣妾让御膳房炖了燕窝粥,明天给你送来。” “不必了。本宫不缺这些。” “姐姐跟臣妾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亲姐妹,臣妾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叶云萝的声音真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叶青玄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云萝,你在宫里待得还习惯吗?” 叶云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习惯。有姐姐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叶青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云萝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笑了笑,然后走了。 江容笙站在叶青玄身后,看着叶云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松了口气。 叶青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容笙,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容笙知道叶青玄问的是谁。她想了想,说:“贤妃娘娘对奴婢很好。” 叶青玄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声音很低:“好就好。可你要记住,有些好,不是真的好。” 江容笙低下头:“奴婢明白。” 叶青玄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翻看那本册子。 姜阮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忽然开口:“皇后娘娘,臣有一事不明。” “说。” “安嫔的心疾,臣以前在太医署的档案里看过。她吃的是一种叫定心丹的丸药,方子是固定的,常年吃。可她的脉案,从来没有更新过。太医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给她诊过脉了。” 叶青玄抬起头,看着姜阮。 “你想说什么?” 姜阮沉吟了一下:“臣只是觉得,一个常年吃药的人,脉案不该十几年不变。她的病情,难道从来没有变化?”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你去查。安嫔这次要去法源寺,你正好有机会接近她。看看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阮行了个礼:“臣遵命。” 江容笙站在旁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安嫔,心疾,十几年不变的脉案。这一切,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在这宫里,没有问题,往往就是最大的问题。 从坤宁宫出来,江容笙直接去了闻辞的屋子。 闻辞正在灯下看一本泛黄的医书,姜梨在旁边给她扇扇子。看见江容笙进来,闻辞头也不抬:“怎么了?” 江容笙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吴太医的刁难,碧桃的解围,路上的偶遇,安嫔的请求。 闻辞听到吴太医的时候,冷笑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迟早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丢人。” 听到安嫔的时候,她放下书,皱了皱眉。 “安嫔?心疾?” “是。她说吃了十几年的药,不见好。想请你给她看看。”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她长什么样?” “很瘦,脸色苍白,走路很慢,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很虚弱。” 闻辞想了想,说:“行。我去看看。” 江容笙有些意外:“你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闻辞重新拿起书,“我是个郎中,有人求医,我就去看。不管她是谁。”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她吃了十几年的药不见好,这倒是有意思。要么是方子不对,要么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知道闻辞说的“别的什么原因”是什么意思。 在这宫里,一个人病了十几年不见好,不一定是病的问题,也可能是人的问题。 闻辞翻了一页书,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安嫔,她主动提出来要去法源寺?” “是。” 闻辞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再问。 江容笙站起身,准备走。闻辞叫住她。 “容笙。” “嗯?” “去法源寺的时候,你离那个安嫔远一点。” 江容笙愣了一下:“为什么?” 闻辞看着她,目光有些沉:“一个病了十几年不出门的人,忽然要出门。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走出闻辞的屋子,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月牙,光线黯淡。 太医署的院子里,药材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淡淡的,苦苦的。 江容笙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太医的刁难,叶云萝的香囊,安嫔的请求,还有那尊玉佛。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互不相干,可她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串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也不知道线的那一头牵着谁。 可她感觉法源寺之行,不会太平静。 第二百零五章 小猫 傍晚,江容笙去膳房取闻辞要的川贝母。膳房的管事太监跟她熟了,让她自己去库房挑。 她穿过堆放柴火的小院时,听见角落里传来细弱的叫声。 “喵——”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如果不是院子里安静,根本听不见。 江容笙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堆稻草,看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蜷缩在那里。 浑身脏兮兮的,毛色灰白相间,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却亮晶晶的,警惕地盯着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小猫往后退了退,又“喵”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你怎么在这儿?”江容笙轻声说,“你娘呢?”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它看了看江容笙的手,又缩了缩身子,没有跑,也没有靠近。 江容笙从袖子里掏出半块糕点,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伸到小猫面前。小猫闻了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然后三口两口把糕点吃了。 吃完又抬起头,看着她。 江容笙笑了,把剩下的糕点全掰碎了放在地上。小猫埋头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没有依靠,没有着落。看见这只小猫,心里忽然有些酸。 “跟我走吧。”她说。 小猫吃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跑。江容笙伸手把它捧起来,小小的一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猫在她手心里发抖,可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她抱着小猫回了太医署。 闻辞正在屋里看医书,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回来了?川贝母呢?” “在这儿。”江容笙把川贝母放在桌上,又把小猫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小猫站在地上,四只脚有点软,晃晃悠悠的,看了看陌生的屋子,“喵”了一声。 闻辞抬起头,看见那只脏兮兮的小猫,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小猫。在膳房后面捡的。” 闻辞放下书,走过来,蹲下身子,盯着小猫看了好一会儿。小猫也盯着她,两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小猫又“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脏死了。”闻辞说,“扔出去。” “它太小了,扔出去会死的。” “那是它的命。”闻辞站起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你又不是开善堂的,什么都往家里捡。”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去打了一盆温水,把小猫放进去,轻轻地洗。小猫一开始挣扎了两下,后来不动了,乖乖地让她洗。洗完用干布擦干,毛蓬松起来,露出原本的颜色。 灰白的底色,背上有一块深灰色的斑纹,像个小小的盾牌。 姜梨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小猫,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哪儿来的小猫?” “膳房后面捡的。” 姜梨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江容笙说。 姜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小猫捧在手里,脸贴在它身上蹭了蹭。 “姑娘,咱们养它吧。” 江容笙看了闻辞一眼。闻辞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可耳朵动了动。 “闻辞,你说呢?”江容笙问。 闻辞翻了一页书:“我说了你们听吗?” 姜梨和江容笙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里,江容笙回自己屋了。姜梨把小猫安顿在闻辞屋里的一个竹篮里,垫了几块旧布,又放了一小碟水和一点碎肉。 闻辞坐在灯下看书,余光看见姜梨蹲在竹篮旁边,跟小猫说话。 “你好好睡,明天我给你弄好吃的。” 小猫“喵”了一声,蜷在竹篮里,闭上了眼睛。 姜梨站起来,看了闻辞一眼,小声说:“神医,奴婢去睡了。” “嗯。” 姜梨走了。闻辞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竹篮旁边,低头看着那只小猫。小猫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小小的爪子缩在身子下面,像一团毛线球。 闻辞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在梦里动了动,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丑死了。”闻辞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肉,放在小猫的碟子里,又把水碟加满了。 她站起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走到竹篮旁边看了一眼。 猫还在睡。 她这才安心地坐下来,继续看书。 小猫在太医署住下来,才过去几天,胖了不少。 姜梨每天给它喂吃的,闻辞嘴上不说,可江容笙注意到,碟子里的肉从来没有断过,水永远是满的。小猫的毛也顺了,亮堂堂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小公主燕筱知道这件事,是姜梨偷偷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燕筱又偷偷跑到太医署来找姜梨。淑妃最近管得松了些,燕筱的禁足解了,可她还是不喜欢待在永和宫,隔三差五就往太医署跑。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小猫。小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猫!”燕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去,蹲在窗台下面,仰着头看,“姜梨姐姐,这是谁家的猫?” “容笙姐姐捡的。”姜梨蹲在她旁边,“还没有名字。” 燕筱伸出手,想摸又不敢,回头看着姜梨:“它会咬我吗?” “不咬。它可乖了。” 燕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小猫的尾巴。小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燕筱笑了,笑得很开心,伸手把小猫抱下来,搂在怀里。小猫也不挣扎,窝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梨姐姐,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呢。” 燕筱想了想,说:“叫团团。它团成一团的时候,像个球。” 姜梨笑了:“好,就叫团团。” 燕筱抱着团团,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她不说话,就是抱着猫,一下一下地摸它的毛。小猫被摸得舒服了,翻过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姜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小公主,你开心吗?” 第二百零六章 出发 燕筱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 “开心。”燕筱把脸埋在团团的毛里,声音闷闷的,“可我怕。怕母妃知道了,不让我来了。”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会的。淑妃娘娘不会知道的。” 燕筱抬起头,看着姜梨,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姜梨摸了摸她的头,“你偷偷来,偷偷回去,没人知道。” 燕筱笑了,又低下头,继续摸团团。 出发去法源寺的前一天晚上,江容笙在收拾东西。 她把要带的衣物叠好,放进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一本医书,一套银针,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材。不多,可也不少了。 姜梨抱着团团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 “姑娘,您要去几天?” “三天。” “那团团谁来照顾?”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你和闻辞。闻辞嘴上说不喜欢,其实比谁都上心。你看团团胖了一圈,全是她喂的。” 姜梨笑了,低头对团团说:“团团,你听见了吗?姑娘要去三天,你要乖乖的,听神医的话。” 团团“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江容笙走过来,摸了摸团团的头,又看着姜梨。 “姜梨,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去找言贵妃,或者去找皇后娘娘。别一个人扛着。” 姜梨点点头:“姑娘放心。奴婢在宫里这么久了,没事的。”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姜梨的肩膀,转身继续收拾。 闻辞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江容笙。 “喝了。” 江容笙接过来,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闻辞接过空碗,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到了法源寺,别乱跑。寺在山里,蛇虫多。夜里别出门。” 江容笙点点头。 闻辞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猫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说什么?” “名字。姜梨说叫团团,我觉得不好听。”闻辞顿了顿,“叫当归。” 江容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归?药名?” “嗯。好听。”闻辞说完就走了。 江容笙站在屋里,笑了笑,继续收拾。 夜里,江容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要出发了,去法源寺,三天。她心里有些不安,可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把这些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淑妃的刁难,贤妃的示好,冷宫的陷害,水仙花的毒,还有那只泡过藏红花的镯子。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她盯着桌上的包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困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恍惚听见屋里有一阵轻微的声响。 像是脚步声。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到桌前,在她包袱旁边停了一下。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只手伸向包袱,动了几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江容笙是被闻辞的敲门声叫醒的。 “容笙,起来了。卯时出发,别迟了。” 江容笙猛地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下了床,走到桌前,打开包袱检查了一遍。 衣物还在,医书还在,银针还在,药材还在。一样不少。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少。 “做梦?”她自言自语,又仔细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少。 她松了口气,把包袱系好,换了衣裳,出了门。 可她不知道,她的包袱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纸包,塞在衣物的夹层里,压得很紧,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 纸包里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没有气味,没有颜色,可它有一个特别的用途:吸引毒蛇。 从皇宫到法源寺,要走大半天。 太后的凤辇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皇后的车驾,再后面是妃嫔们的车驾,最后是随行官员和太医们的马车。队伍很长,前后望不到头。 江容笙和姜阮坐在同一辆马车上。闻辞没有来,她说不喜欢出远门,留在太医署看家。 马车晃晃悠悠的,姜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江容笙掀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偶尔有几个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车队经过,跪在路边低着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车队停下来休息。 江容笙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手脚。碧桃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容笙姑娘,皇后娘娘让你喝点水,别渴着。” 江容笙接过水囊,喝了两口,还回去。 碧桃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说,让你跟在姜太医身边,别到处走。” 江容笙点点头。 正说着,叶云萝从后面的车驾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玉簪,笑容温婉。 “容笙,你坐哪辆车?”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江容笙的胳膊。 “奴婢跟姜太医坐一辆。” “哎呀,那多挤。我那儿宽敞,你过来跟我坐吧。” 江容笙摇摇头:“多谢贤妃娘娘,奴婢跟姜太医一起,方便照顾。” 叶云萝也不勉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江容笙。 “这是桂花糕,早上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 江容笙接过来,道了谢。叶云萝又说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关心的话,才回到自己的车上。 江容笙站在路边,看着叶云萝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人,对她一直很好。送簪子,送点心,在淑妃面前替她说话,在皇后面前替她求情。 可闻辞说她是笑面虎,叶青玄说有些好不是真的好,姜梨在贤妃宫里受过苦。 她应该讨厌叶云萝。可叶云萝每次对她笑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瞬间的动摇。 也许,这个人不是装的?也许,她是真的对自己好? 第二百零七章 抵达 江容笙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没有吃。 中午,车队在路边的驿站停下,用午饭。 太后和皇后在屋里吃,妃嫔们在院子里吃,随行的人坐在廊下吃。江容笙端着碗,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慢慢扒饭。 叶云萝又来了。她端着一碗汤,走到江容笙面前,蹲下来。 “容笙,你怎么蹲在这儿吃?去屋里坐吧。” “不用了。奴婢在这儿就行。” 叶云萝把汤递给她:“这是我让人炖的鸡汤,你喝点。看你瘦的。” 江容笙接过汤碗,汤还是热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她喝了一口,很鲜。 “好喝吗?” “好喝。”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蹲在江容笙旁边,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看着江容笙喝汤。 “容笙,你知道吗?我在这宫里,没什么朋友。姐姐是皇后,我跟她说话,总觉得隔着一层。其他人,要么巴结我,要么怕我。只有你,对我不卑不亢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把你当姐妹。” 江容笙端着碗,没有说话。 叶云萝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宫里的人都说贤妃是笑面虎,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要是不笑,不装,我在这宫里活不下去。” 江容笙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明琼雨说过的话。 她说她从小就知道,不笑的人,活不长。叶云萝和明琼雨,也许是一样的。她们都戴着面具活着,不是虚伪,是身不由己。 也许她真的错怪了叶云萝。 “贤妃娘娘,”江容笙放下汤碗,“奴婢没有不信您。” 叶云萝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江容笙点点头。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拉着江容笙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好了,你慢慢吃。我不打扰你了。”她站起身,走了。 江容笙蹲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愧疚。 她想,也许闻辞说得太过了。也许叶青玄对叶云萝有偏见。也许叶云萝真的只是一个想在宫里活下去的可怜人。 她不该用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 她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下午的路不好走。 从驿站到法源寺,要翻过一座山。山路窄,颠簸,马车走得很慢。江容笙坐在车里,被颠得头晕,只好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姜阮看出她不舒服,从药箱里拿出一颗酸梅,递给她。 “含着。止晕。” 江容笙接过酸梅,含在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可确实舒服了一些。 “姜太医,你去过法源寺吗?” “去过。”姜阮说,“每年太后礼佛,都是我跟。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 “那里怎么样?” “清净。”姜阮想了想,“比宫里清净多了。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是非。晚上能听见钟声,早上能听见鸟叫。” 江容笙听着,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有出过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已经快忘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法源寺。 法源寺建在半山腰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寺门不大,可很古朴,门楣上刻着法源寺三个字,笔力遒劲。 主持带着众僧在门口迎接,见了太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太后被扶下凤辇,看了看寺门,点了点头。 “还是老样子。” 皇后跟在太后身后,妃嫔们鱼贯而入。江容笙跟着姜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踏进寺门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她不知道,在她回头看的那一瞬间,叶云萝也在看她。叶云萝站在队伍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江容笙转过头,跟着队伍走进了寺院。 她没有看见叶云萝的眼神,也没有摸到包袱里那个多出来的纸包。她只是觉得,这座寺庙,比她想象的更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法源寺比江容笙想象的要大。 山门进来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清凉里。 主持慧明大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清瘦,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太后被宫女扶着走过来,慧明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太后一路辛苦。” 太后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态度比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恭敬。 “大师客气了。哀家每年都来叨扰,心里过意不去。” 慧明大师微微一笑:“太后礼佛心诚,老衲感佩。寺中已备好厢房,请太后入内歇息。” 太后点点头,跟着慧明大师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都跟上来吧。到了佛门净地,收起宫里的那些规矩。该行礼的行礼,该问讯的问讯,别让大师笑话。” 众人齐声应了。 江容笙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法源寺不大,可处处透着古意。 殿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和着山间的雾气,朦朦胧胧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比宫里清新多了,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慧明大师身边跟着一个小和尚。 十岁左右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宽大的僧袍,袖口卷了好几道。 剃得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几个戒疤,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在打量,倒像是在审视。 他站在慧明大师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太后注意到他,笑了笑:“大师,这是您新收的徒弟?” 慧明大师侧身看了小和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这是老衲的关门弟子,法号云浮。去年剃度的,年纪小,不懂事,让太后见笑了。” 太后摇摇头:“看着就机灵。” 第二百零八章 法源寺 小和尚云浮双手合十,朝太后行了一礼,声音稚嫩却认真:“太后吉祥。” 太后笑了,让身边的宫女赏了他一串佛珠。云浮接过佛珠,看了看,又双手捧着还回去。 “太后,师父说过,出家人不该收贵重之物。这佛珠太贵重了,小僧不能收。”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向慧明大师:“大师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一样。” 慧明大师微微摇头,对云浮说:“太后赏的,是结个善缘。你收下吧。” 云浮这才把佛珠收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江容笙看着这个小和尚,心里觉得好笑又佩服。十岁的孩子,在太后面前不卑不亢,该说不的时候就说不得,这份硬气,宫里很多大人都没有。 厢房在寺庙的东跨院,一排十几间,干净整洁。太后住了最大的一间,皇后住了隔壁,妃嫔们按位分高低依次排开。 叶云萝看了一圈自己的厢房,出来找江容笙。 “容笙,你住哪儿?”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江容笙的胳膊,“我那间挺大的,有两张床,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咱们晚上还能说说话。” 江容笙还没来得及回答,叶青玄从后面走了过来。 “贤妃,”叶青玄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容笙是太医署的学生,跟着姜太医来的。她应该和姜太医住一间,方便照顾太后的用药。跟你住在一起,不合适。” 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姐姐说的是。是臣妾考虑不周。” 她松开江容笙的胳膊,笑了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叶云萝是真心想跟她亲近,可皇后说得也有道理。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串门的。 姜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药箱,朝江容笙招了招手。 “容笙,进来。咱们把药箱整理一下,太后的药要单独放。” 江容笙应了一声,跟着姜阮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窗户朝南,推开来能看见后山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江容笙把包袱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打开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物叠好放在床头,医书摆在桌上,银针和药材放进药箱。 翻到包袱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纸包。 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往包袱里放过纸包。 她把纸包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没有气味,看不出是什么。她把纸包翻过来,纸是普通的草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怎么了?”姜阮见她发呆,问了一句。 “没什么。”江容笙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姜太医,你认识这个吗?” 姜阮走过来,拿起纸包,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没有气味,看不出来。”她把纸包还给江容笙,“你带的?” “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江容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夹带的。” 姜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先放着吧。回头问问闻神医,她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 江容笙点点头,把纸包收进药箱的夹层里。 她没有多想。在这宫里待久了,她已经学会了不确定的事,先放着。等有了线索再说。 安顿好后,江容笙跟着姜阮去给太后送药。 太后住在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比别人的都大,窗前摆着一张佛桌,桌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燃着檀香。 慧明大师正坐在太后对面,两人在喝茶。 江容笙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慧明大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江容笙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慧明大师的目光很平和,可那种平和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知道了什么。他看了江容笙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茶。 江容笙把药碗放在太后手边,退到一旁。 太后喝了药,擦了擦嘴,对慧明大师说:“大师,哀家身边这个宫女,现在在太医署学医。您给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慧根?” 慧明大师笑了笑,放下茶杯,看着江容笙。 “这位施主,不是有没有慧根的问题。”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是她在哪里,慧根就在哪里。” 江容笙愣住了。这话说得奇怪,她一时没明白。 太后也愣了一下:“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慧明大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江容笙,目光温和。 “施主,老衲有句话想对你说。” 江容笙低下头:“大师请讲。” “你来到这个地方,不是偶然。你以为你离开了家,其实你是回了家。” 江容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衲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可老衲知道,你该在这里。”慧明大师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好好待着,别想着回去。回不去的。这里就是你的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后看了看慧明大师,又看了看江容笙,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什么。 江容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问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慧明大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太后,今年的桂花开得早,后山的桂花园满树金黄,明日老衲带您去赏桂。” 太后笑了:“好。哀家正想着呢。” 江容笙退出了屋子,站在廊下,心跳还没有平复。 “你以为你离开了家,其实你是回了家。”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才是她的家。可慧明大师说,这里才是她的家。 什么意思? 她站在廊下,望着后山的竹林,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下午,太后去大雄宝殿上香,妃嫔们跟着。 淑妃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在一群素衣的妃嫔中格外显眼。她上了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对旁边的小和尚说:“本宫要抽支签。” 第二百零九章 解签 小和尚云浮站在签筒旁边,双手捧着签筒,递过去。 淑妃抽了一支,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签上写着四个字。 守静待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云开月现,风过水平。莫问前程,且看脚下。” 淑妃把签递给云浮,问:“这签什么意思?” 云浮接过签,看了一眼,认真道:“回施主,这是中平签。签文的意思是,施主目前不宜妄动,应当守静待时。凡事不可强求,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淑妃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宜妄动?本宫来求的是好事,你给我说这个?” 云浮抬起头,看着淑妃,目光不躲不闪:“施主求什么签,佛祖就给什么签。小僧只负责解签,不负责改签。签文如此,小僧如实相告。” 淑妃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小和尚,懂什么?本宫来法源寺多少次了,从来没抽过这种签。你是不是看本宫第一次来,故意拿这种签糊弄本宫?” 云浮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还是那样认真:“施主,小僧今年十岁,不会骗人。签筒里的签都是一样的,施主抽到哪支就是哪支。小僧没有本事换签,也没有胆子换签。” 淑妃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发作,慧明大师从殿后走了出来。 “云浮,不得无礼。”慧明大师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云浮双手合十,朝慧明大师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慧明大师走到淑妃面前,微微躬身:“施主息怒。云浮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老衲替他赔个不是。不过这支签的解法的确如此,老衲可以再解一遍。”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把签递给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看了一眼,缓缓道:“守静待时,是劝施主莫要心急。施主所求之事,目前时机未到,强求反而不美。云开月现,风过水平,说的是风波会过去,一切都会归于平静。施主不必过于忧虑。” 淑妃听着,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可还是不太高兴。 “大师,本宫来法源寺,是想求个心安。您给本宫解这个签,本宫怎么心安?” 慧明大师微微一笑:“施主,心安不在签上,在心里。签文只是提个醒,路还是要自己走。” 淑妃没有再说什么,把签扔回签筒,转身走了。 云浮站在旁边,看着淑妃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慧明大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云浮,你做得对。解签要如实,不能因为对方不高兴就改口。” 云浮抬起头:“师父,小僧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慧明大师点点头,“可说话的方式可以温和些。下次注意。” 云浮想了想,点了点头:“小僧记住了。” 傍晚,江容笙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心里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后山的桂花园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朵开在枝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望着山下的景色。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江容笙回过头,看见小和尚云浮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桶水,正要往后山的小菜园走。 “小师父。”江容笙站起身,行了个礼。 云浮放下水桶,双手合十:“施主。”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问:“小师父,你今天给淑妃娘娘解签,不怕她生气?” 云浮想了想,认真地说:“怕。可师父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签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因为施主不高兴就改口。改了,就是骗人。骗人,就不算出家人了。”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十岁的孩子,比很多大人都明白事理。 “你说得对。”她笑了笑,“骗人的人,不算好人。” 云浮点点头,提起水桶,继续往菜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施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江容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云浮说,“你坐在石头上看夕阳,看了很久了。一个人看夕阳那么久,不是在看夕阳,是在想心事。” 江容笙笑了:“你一个小和尚,懂什么心事?” 云浮认真道:“小和尚也是人。人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听。有心,能感受。小和尚虽然出了家,可这些还在。” 江容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很有意思。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心事。” 云浮没有问她是什么心事,只是说了一句:“施主,师父说过,想不通的事,先放下。放不下,就走走。走累了,就回去睡觉。睡醒了,说不定就想通了。” 说完,他提着水桶走了。 江容笙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里,笑了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叶云萝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正在闻。 “容笙。”叶云萝看见她,笑着走过来,“你也来后山了?” “嗯。出来走走。” 叶云萝把桂花枝递给她:“这桂花开得真好。你闻闻。” 江容笙接过桂花枝,闻了闻。香味很淡,甜甜的。 “贤妃娘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叶云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我想一个人静静。宫里太吵了,来了这里,好不容易清静一会儿。” 她顿了顿,看着江容笙,目光柔和。 “容笙,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最后能得到什么?”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活一天算一天。” 叶云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两人并肩走回寺院。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江容笙走在她旁边,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叶云萝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 也许叶云萝真的只是想在这宫里找个朋友。也许那些事,都是淑妃一个人做的,跟叶云萝没有关系。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再看看吧。日久见人心。 第二百一十章 回家? 夜里,江容笙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睡不着。 姜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隔壁房间传来淑妃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可语气不太好,像是在训斥身边的宫女。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悠远,在山间回荡。 江容笙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想起慧明大师说的话。 “你以为你离开了家,其实你是回了家。” 如果这里真的是她的家,那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家,算什么?奶奶算什么?那些年,算什么? 她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可她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钟声停了。山间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 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天还没亮,钟声就响了。 江容笙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妃嫔们在起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姜阮已经穿戴整齐了。 “吵醒你了?”姜阮系好腰带,“太后卯时要上早课,咱们得提前过去准备。” 江容笙连忙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姜阮出了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空气清凉,带着松柏和露水的气味。东跨院的廊下已经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朦朦胧胧的。 经过淑妃房间门口时,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被子太薄了,山里夜里凉,你们是想冻死本宫吗?” “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找人多要一床——” “现在才去?昨晚干什么去了?” 江容笙和姜阮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大雄宝殿里,慧明大师已经在了。他站在佛前,手里捻着佛珠,闭目默诵。云浮跪在他身后的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太后被扶着走进来,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下。皇后跟在后面,在太后侧后方跪下。妃嫔们鱼贯而入,按位分高低在后面的蒲团上跪好。 江容笙和姜阮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随时传唤。 早课持续了半个时辰。慧明大师诵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流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安静。 江容笙站在殿外,听着诵经声,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不是来自任何人的保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在这个世界里扎下了根的感觉。 早课结束后,太后被扶着回屋歇息。众人散开,各自回房用早膳。 早膳是在各人屋里用的。 江容笙和姜阮在屋里吃粥,白米粥配咸菜,简简单单。姜阮吃得快,吃完就去检查太后的药了。江容笙慢慢喝粥,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云萝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笑盈盈的。 “容笙,还没吃早饭吧?我让厨房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碟金灿灿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江容笙看了一眼,放下粥碗:“贤妃娘娘,奴婢已经在吃了。” “粥有什么好吃的?”叶云萝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特意给你做的。” 江容笙看着那碟桂花糕,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确实是好东西。 “好吃吗?” “好吃。”江容笙点点头。 叶云萝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她吃,眼睛里带着笑意。 “容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家,娘也会做桂花糕。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娘就带着我去院子里摇桂花树,我在树下接着,满头满身都是桂花。”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怀念。 “后来娘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我做桂花糕了。我学着做,做了好多遍,才做出这个味道。”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 “贤妃娘娘的手艺很好。” 叶云萝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手艺好有什么用?想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娘呢?” 江容笙顿了一下:“奴婢的娘……很早就走了。奴婢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叶云萝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咱们都是没娘的人。在这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江容笙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像是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叶云萝松开手,站起身。 “好了,不打扰你了。你吃完好好歇着,下午太后要去后山赏桂,你跟着姜太医,别走散了。” 她拎着食盒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门外。 江容笙坐在桌前,看着那碟桂花糕,心里有些乱。 下午,太后带着众人去后山赏桂。 后山的桂花园很大,种了上百棵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都有。这个时候花开得正好,满树金黄,空气中飘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太后走在最前面,慧明大师陪着,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皇后跟在太后身后,淑妃走在皇后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显然还在为昨天的签文不高兴。 叶云萝走在淑妃后面,时不时跟身边的妃嫔说几句话,笑盈盈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江容笙和姜阮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提着药箱,随时准备着。 “姜太医,”江容笙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淑妃娘娘今天不太对劲?” 姜阮看了淑妃一眼,低声说:“她每年来法源寺都不太高兴。去年是因为签文不好,前年是因为住的厢房太小。年年都有由头。” “她不是太后的侄女吗?怎么还这么……” “这么作?”姜阮接过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正因为是太后的侄女,才敢作。换了别人,早被训斥了。” 江容笙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百一十一章 毒蛇? 队伍在桂花林里走了一会儿,太后在一棵最大的金桂树下停下来,让人搬了椅子坐下。慧明大师在旁边坐下,两人又说起话来。 妃嫔们散开,三三两两地在桂花林里走动。有的摘桂花,有的让人画画,有的坐在石头上聊天。 江容笙站在太后身后不远的地方,等着随时递药。 叶云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插在江容笙的发髻上。 “好看。”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容笙,你戴桂花真好看。” 江容笙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桂花,笑了笑:“多谢贤妃娘娘。” 叶云萝摇摇头,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容笙,你有没有发现,这桂花林里有蛇?” 江容笙愣了一下:“蛇?” “我听寺里的和尚说的。后山桂花林里有一种蛇,叫竹叶青,毒性不大,可咬了人也疼。你小心些,别往草丛深处走。” 江容笙点点头:“奴婢记住了。” 叶云萝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赏桂的第二天下午,出事了。 那天下午,太后在屋里歇息,皇后陪着。妃嫔们各自在屋里待着,有的抄经,有的绣花,有的睡觉。 淑妃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说不喜欢跟别人挤在一起,要一个人去桂花林里走走。身边的宫女要跟着,她不让,说想清静清静。 谁也没想到,她这一去,就出了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山传来一声尖叫,凄厉刺耳,整个寺庙都听见了。 太后被惊醒了,皇后连忙让人去看。江容笙和姜阮提着药箱,跟着几个太监往后山跑。 跑到桂花林深处,他们看见了淑妃。 她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的脚踝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两个小孔,周围已经开始发青发紫。旁边躺着一条蛇,已经被打死了,通体碧绿,正是竹叶青。 “蛇……有蛇……”淑妃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发紫,“快……快叫太医……” 姜阮蹲下来,检查了淑妃的伤口,眉头紧皱。 “是竹叶青。毒性不大,可也不能耽误。”她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和药粉,开始处理伤口。 江容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看着淑妃的伤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竹叶青。叶云萝昨天跟她说,桂花林里有竹叶青。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给姜阮帮忙。 太后和皇后很快赶到了。太后看见淑妃的样子,脸色也白了。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蛇咬?” 淑妃的宫女跪在地上,哭着说:“娘娘不让奴婢跟着,奴婢也不知道……” 太后正要发怒,皇后开口了:“太后,先救人要紧。姜太医已经在处理了,应该没有大碍。”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淑妃被抬回了厢房。姜阮给她上了药,开了方子,叮嘱她好好休息。淑妃躺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可已经不发抖了。 太后坐在床边,握着淑妃的手,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不让人省心。好好的在屋里待着不好吗?非要去什么后山。” 淑妃的眼泪掉了下来:“姑母,臣妾也不知道会有蛇。臣妾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太后没有再责备她,让人好生照顾着,自己回了屋。 夜里,江容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竹叶青。叶云萝昨天特意提醒她桂花林里有蛇。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她想起那个纸包,想起那些淡黄色的粉末。闻辞说那是引蛇粉,能吸引蛇类。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包袱里的,而淑妃被蛇咬了。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药箱打开,拿出那个纸包,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纸包还是那个纸包,粉末还是那些粉末。没有气味,没有颜色,看不出什么名堂。 姜阮被她的动静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姜太医,你说淑妃被蛇咬,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姜阮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外衣。 “你是说,有人放了蛇?” “不是放蛇。”江容笙把纸包递给姜阮,“闻辞说这是引蛇粉,能吸引蛇类。这个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包袱里的。淑妃被蛇咬的地方,是桂花林深处,平时没什么人去。她怎么就偏偏去了那里?” 姜阮接过纸包,在灯下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你包袱里放了引蛇粉,然后引淑妃去桂花林,让蛇咬她?” “我不知道。”江容笙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姜阮沉默了很久,把纸包还给江容笙。 “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姜阮的声音很低,“你现在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她顿了顿,“引蛇粉在你包袱里,你要是说出去,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她明白姜阮的意思。如果真是有人故意陷害淑妃,那个人把引蛇粉放在她包袱里,就是为了万一事情败露,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明白了。”她把纸包收好,“我不说。” 姜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容笙,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小心。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江容笙点点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她又睡不着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叶云萝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笑盈盈的,温和的,真诚的。 可那只手,在暗处,把引蛇粉放进她包袱里的手,是谁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第二天上午,江容笙跟着姜阮去给淑妃换药。 淑妃躺在床上,脚踝上的伤口已经消了肿,可还是青紫一片。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好看。 看见江容笙进来,淑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姜太医,本宫这脚,什么时候能好?”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赠佛珠 姜阮检查了伤口,说:“蛇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伤口愈合需要几天。娘娘这几天不要走动,好好歇着。” 淑妃点点头,忽然问:“那个闻辞,怎么没来?” “闻神医留在太医署,没有随行。” 淑妃哼了一声:“她倒是会躲清闲。” 姜阮没有接话,开了方子,让宫女去抓药。 江容笙站在一旁,端着药箱,低着头。她感觉到淑妃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善。 “江容笙,”淑妃忽然开口,“你昨天也在后山?” 江容笙抬起头:“奴婢没有去后山。奴婢一直在太后身边。” 淑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们出去。 走出淑妃的厢房,江容笙松了口气。 姜阮看了她一眼:“你怕她?” “不怕。”江容笙说,“只是不想跟她说话。” 姜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法源寺的三天很快过去了。 临走那天早上,江容笙去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她跪在佛前,闭着眼睛,心里默默念着。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平安,只求心安。 上完香,她站起身,转身要走,看见云浮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施主。”云浮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江容笙也回了一礼:“小师父。” 云浮把手里的佛珠递给她:“这是师父让小僧给施主的。师父说,施主路上带着,保平安。” 江容笙接过佛珠,是一串普通的菩提子佛珠,颗颗圆润,已经被盘得发亮。 “替我谢谢慧明大师。” 云浮点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施主,师父还说,让你别忘了他说的话。” 江容笙愣了一下:“哪句话?” “你以为你离开了家,其实你是回了家。”云浮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江容笙握着那串佛珠,站在殿门口,望着云浮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菩提子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她这些年的日子,一点一点,串在一起。 她把佛珠戴在手腕上,转身走出了大雄宝殿。 队伍在寺门口集合,准备出发。太后被扶上凤辇,皇后上了自己的车驾,妃嫔们鱼贯而上。 江容笙和姜阮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江容笙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法源寺。寺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钟声从山上传来,一下一下的,悠远绵长。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姜阮问。 “没什么。”江容笙睁开眼,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三天过得真快。” 姜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山路两边的树影从车窗里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江容笙摸着腕上的佛珠,心里想着慧明大师的话。 “你以为你离开了家,其实你是回了家。”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她不是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是回到了她本该在的地方。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容笙提着包袱走进院子,远远就看见闻辞屋里的灯亮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闻辞坐在桌前看书,姜梨蹲在竹篮旁边,正在给团团喂吃的。 团团胖了一圈,圆滚滚的,看见江容笙进来,“喵”了一声,从竹篮里跳出来,跑到她脚边蹭了蹭。 “姑娘回来了!”姜梨高兴地站起来,“姑娘,团团想你了。” 江容笙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闻辞头也不抬:“回来了?” “回来了。” “法源寺怎么样?” “挺好的。”江容笙站起来,把包袱放在桌上,“闻辞,那个纸包,我拿去给姜太医看了。她说看不出是什么。” 闻辞放下书,走过来,伸出手:“纸包呢?” 江容笙从包袱里把纸包拿出来,递给闻辞。闻辞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在法源寺,有没有出什么事?”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淑妃被蛇咬的事说了。 闻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引蛇粉在你包袱里,淑妃被蛇咬了。”她看着江容笙,“你觉得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江容笙摇摇头,“可我觉得太巧了。” 闻辞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声音很平静。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查。” 江容笙看着她:“你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闻辞说,“可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在这宫里,能信任的人不多。闻辞是其中一个。 她蹲下来,又摸了摸团团的头,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银白一片。晾着的药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安安静静的。 江容笙坐在窗前,把腕上的佛珠取下来,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数。 菩提子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她这些年的日子,一点一点,串在一起。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等着她。 可她不怕了。 她不是一个人。 有闻辞,有姜梨,有姜阮,有皇后。还有那只叫当归的猫。 够了。 回宫的第三天,淑妃去了慈宁宫。 她的脚踝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还是去了。身边的宫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进了太后的寝殿。 太后正在喝茶,看见淑妃这副模样进来,皱了皱眉。 “你脚还没好,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淑妃跪下来,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姑母,臣妾冤枉啊。”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什么冤枉?说清楚。” 淑妃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臣妾在法源寺被蛇咬,不是意外,是有人害臣妾。”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谁?” “江容笙。”淑妃抬起头,眼里满是恨意,“臣妾没有证据,可臣妾知道就是她。她在太医署,能弄到引蛇粉。法源寺的时候,她也在后山附近。除了她,还能有谁?”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证据吗?” “臣妾没有。”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姑母,您想想,臣妾跟她有过节,她一直记恨着臣妾。这次的事,除了她,没有人有动机。”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淑妃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姑母,您要替臣妾做主啊。臣妾是您的亲侄女,您不能看着臣妾被人害了还不管啊。” 太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哀家让人去查。” 淑妃擦了擦眼泪,磕了个头:“多谢姑母。” 太后让人去查,这件事就闹大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燕临正在批奏折。他放下笔,听完太监的禀报,眉头皱了起来。 “淑妃说江容笙用引蛇粉害她?” “是。太后已经让人在查了。” 燕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摆驾慈宁宫。” 第二百一十三章 淑妃被罚 燕临到的时候,慈宁宫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太后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皇后坐在旁边,面色平静。淑妃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贤妃坐在淑妃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容笙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姜阮跪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平静。 燕临走进去,在太后旁边坐下,看了江容笙一眼,又看了淑妃一眼。 “怎么回事?” 淑妃抢先开口了:“皇上,臣妾在法源寺被蛇咬,是有人故意害臣妾。臣妾查过了,引蛇粉只有太医署才有。江容笙在太医署,她能拿到。而且法源寺的时候,她就在后山附近。除了她,还能有谁?” 燕临转向江容笙:“江容笙,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容笙抬起头,声音平静:“皇上,奴婢没有害淑妃娘娘。奴婢不知道什么引蛇粉,也没有去过淑妃娘娘被蛇咬的地方。” “那引蛇粉怎么会出现在你包袱里?” 江容笙顿了一下:“奴婢不知道。那个纸包是奴婢到了法源寺之后才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淑妃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包袱是你自己的,东西是你自己的,你说不知道,谁信?” 江容笙没有说话。 姜阮开口了:“皇上,臣可以为容笙作证。” 淑妃看了姜阮一眼,目光不善:“姜太医,你是她师父,你当然替她说话。” 姜阮不卑不亢:“臣替她说话,是因为臣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法源寺那几天,容笙一直跟臣在一起。她每天的行踪,臣都可以作证。淑妃娘娘被蛇咬的那个下午,容笙在太后身边伺候,没有离开过。这一点,太后身边的宫女也可以作证。”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想起来了。那天下午,容笙确实在哀家身边。” 淑妃的脸色变了变,可还是不肯罢休:“那引蛇粉呢?她包袱里的引蛇粉,怎么解释?” 燕临看着江容笙:“你包袱里的纸包,现在在哪里?” “在闻神医那里。回宫那天,奴婢把纸包交给了闻神医。” 燕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太医署,把闻辞叫来。” 闻辞来得很快。她走进慈宁宫,看了跪在地上的江容笙一眼,又看了淑妃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包交给太监,呈给燕临。 燕临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的粉末,问闻辞:“这是什么?” “引蛇粉。”闻辞的声音很平静,“用几种药材配制的,能吸引蛇类。太医署确实有,不过用量很少,平时锁在柜子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淑妃立刻接话:“那就是说,只有太医署的人才能拿到。江容笙在太医署,她有机会。” 闻辞看了淑妃一眼,冷冷道:“太医署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有机会。淑妃娘娘凭什么只怀疑江容笙?” 淑妃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跟她是一伙的,你当然替她说话。” 闻辞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她。 燕临看着纸包,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引蛇粉,太医署最近有人领用过吗?” 闻辞想了想:“上个月李太医领过一次,说是要用。别的就没有了。” “李太医?” “是。不过李太医领用的量跟这个纸包里的对不上。他领了二两,用了大半,剩下的还在他柜子里。这个纸包里的,最多一钱。” 燕临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查。太医署最近有没有人私自动用引蛇粉,谁接触过,一个一个查。”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淑妃坐在那里,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燕临又对身边的另一个太监说:“去把淑妃身边的宫女都叫来。淑妃被蛇咬的那天,她们在做什么,一个一个问。” 淑妃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宫女们很快被叫来了。淑妃身边有四个大宫女,跪了一排。燕临一个一个地问,她们一个一个地答。都说那天下午在厢房里待着,没有出去过。 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姜梨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不是被叫来的。她是自己来的。 “皇上,”姜梨跪下来,“奴婢有话说。” 燕临看着她:“你是谁?” “奴婢姜梨,是闻神医身边的侍女。” “你有什么话要说?” 姜梨抬起头,看了淑妃一眼,又看了江容笙一眼,咬了咬嘴唇。 “淑妃娘娘被蛇咬的那天下午,奴婢在法源寺的东跨院里,看见淑妃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娘,从淑妃娘娘的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淑妃身边的宫女一直都叫翠屏大家都是知道的,虽然上次那个宫女死了,可现在这个宫女淑妃也给她起名叫翠屏。 淑妃的脸色刷地白了。 翠屏跪在宫女中间,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你……你胡说!我没有!” 姜梨看着翠屏,目光不躲不闪:“奴婢没有胡说。奴婢亲眼看见的。翠屏姑娘从淑妃娘娘的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神色慌张,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燕临看着翠屏,目光冷了下来。 “翠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翠屏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淑妃忽然开口了,声音尖锐:“皇上,这个宫女是江容笙的人,她的话不能信!她跟江容笙是一伙的,她们串通好了来诬陷臣妾!” 闻辞冷笑了一声:“淑妃娘娘,姜梨说看见翠屏拿着纸包往后山去,这件事是不是诬陷,查一查就知道了。法源寺的和尚,那天下午有没有人看见翠屏,一问便知。” 淑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事情查得很快。 燕临派人去法源寺问了当值的和尚。有两个和尚都说,那天下午确实看见一个宫女往后山去了,穿着青色衣裳,个子不高,跟翠屏的样子对得上。 翠屏跪在殿里,知道瞒不住了,终于开了口。 “皇上……奴婢……奴婢是奉了淑妃娘娘的命……” “你闭嘴!”淑妃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你血口喷人!” 翠屏抬起头,看着淑妃,眼泪流了下来。 “娘娘,您让奴婢把引蛇粉撒在后山的桂花林里,说会有人去那里。奴婢照做了。可奴婢不知道娘娘会被蛇咬……奴婢真的不知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蹊跷 淑妃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本宫没有!是你自己做的,跟本宫没关系!” 翠屏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燕临看着淑妃,目光里带着失望和冷意。 “淑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淑妃跪下来,拉着太后的手,哭道:“姑母,您要相信臣妾。臣妾没有做这种事。是翠屏自己做的,她跟臣妾有仇,故意陷害臣妾。”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 “淑妃,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淑妃愣住了。她看着太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母……” 太后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这件事,皇上做主吧。哀家不管了。” 淑妃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燕临看着翠屏,问:“引蛇粉是你放的?” 翠屏哭着点头:“是。” “是谁让你放的?” 翠屏看了淑妃一眼,又低下头,浑身发抖。 “是……是淑妃娘娘。” 淑妃尖叫起来:“你胡说!本宫没有!” 燕临看了淑妃一眼,冷冷道:“够了。” 殿里安静下来。 燕临站起身,看着淑妃,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淑妃,你身为妃嫔,为了一己私怨,设局陷害他人,证据确凿。从今日起,淑妃降为淑仪,迁居偏殿,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淑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临又看向翠屏:“翠屏,身为宫女,助纣为虐,杖三十,逐出宫去。” 翠屏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燕临说完,转身走了。 太后被扶着回了寝殿。皇后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然后跟着太后走了。 殿里的人渐渐散了。 江容笙还跪在地上,腿已经麻了。闻辞走过来,伸手扶她起来。 “走吧。” 江容笙站起来,看了姜梨一眼。姜梨眼睛红红的,朝她笑了笑。 “姑娘,奴婢没事。”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谢谢你,姜梨。” 姜梨摇摇头,擦了擦眼泪。 三人走出慈宁宫。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江容笙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叶云萝从慈宁宫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咸福宫,而是去了御花园。 她一个人走在花丛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宫女小声说:“娘娘,淑妃降了位分,以后这后宫……” 叶云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宫女立刻闭上了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叶云萝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下来,伸手摘了一枝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淑妃娘娘是自己做错了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宫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叶云萝把桂花枝别在腰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去太医署。”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要去见容笙姑娘?” 叶云萝点点头,笑了笑:“她今天受了委屈,本宫去看看她。” 到了太医署,江容笙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团团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叶云萝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容笙,今天吓着了吧?” 江容笙摇摇头:“还好。” 叶云萝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都怪我。那天在法源寺,我还跟你说桂花林里有蛇,让你小心。谁知道后来淑妃娘娘就被蛇咬了。我当时就该想到,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顿了顿,握住江容笙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容笙,你不会怪我吧?” 江容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会。贤妃娘娘也是好意。” 叶云萝笑了,笑得很开心,可那笑容里又带着几分苦涩。 “容笙,你知道吗?淑妃娘娘以前对我挺好的。我一直把她当长辈敬着。可今天我才知道,她为了害你,连自己的宫女都能推出去顶罪。”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这宫里,到底谁是可以信的?”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看着叶云萝,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在淑妃倒台之后,第一时间来看她,说这些贴心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分不清。 “贤妃娘娘,”江容笙轻声说,“奴婢没事。您不用担心。” 叶云萝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我就放心了。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她走了。走出太医署的院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身边的宫女小声问:“娘娘,咱们回宫吗?” 叶云萝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的桂花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夜里,江容笙坐在窗前,翻着医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闻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她面前。 “喝了。” 江容笙端起来,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闻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的事。”江容笙放下碗,“闻辞,你说,淑妃是真的想害我吗?” 闻辞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江容笙摇摇头,“翠屏说是淑妃让她做的。可淑妃被降了位分,翠屏被赶出宫了。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你觉得不该结?”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江容笙抬起头,看着闻辞,“从淑妃告状到翠屏顶罪,不到一天。翠屏说她是奉了淑妃的命,可淑妃不认。没有人去细查,就这么定了。”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有时候,结得快,不是因为查清楚了,是因为有人不想再查了。”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闻辞站起身,“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跟姜太医去查房。”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笙,这宫里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查清楚的。有时候,活着比真相重要。” 她走了。 江容笙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容笙摸了摸团团的头,轻声道:“当归,你说,这宫里,到底谁是可以信的?” 团团“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江容笙笑了,抱着团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答案。可她觉得,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找茬 淑妃被降位的消息传开后,后宫消停了几日。 可消停的日子没过多久,江秋月就来了。 那天下午,江容笙正在太医署的药房里整理药材。姜阮出诊去了,闻辞在里屋给一个老宫女扎针,药房里只有江容笙一个人。 她蹲在地上,把新进的黄芪一捆一捆地拆开,检查有没有发霉的。黄芪的气味很浓,呛得她直打喷嚏,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继续干活。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江容笙抬起头,看见江秋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哟,忙着呢?”江秋月的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这药房怎么一股子霉味儿?你们太医署就是这么存放药材的?” 江容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平静道:“秋月姑娘,这是黄芪的气味,不是霉味。太医署的药材都是按规矩存放的,没有问题。” 江秋月哼了一声,走进来,在药房里转了一圈。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把药杵,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江容笙,你现在倒是风光了。”她背对着江容笙,声音不高不低,“从一个宫女变成太医署的学生,连淑妃娘娘都被你拉下了马。你可真本事。” 江容笙听出了她话里的刺,没有接话。 江秋月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嫉恨和不甘。 “你说,你凭什么?论出身,你是江家嫡女,我也是江家嫡女。论容貌,我不比你差。论才学,我从小读书习字,你不过是开了几年脂粉铺子。可你偏偏就比我命好。”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崔延序喜欢你,皇上护着你,皇后替你说话,连闻辞那个怪胎都对你另眼相看。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个人,从小就跟她比。比出身,比容貌,比才学,比谁嫁得好。比了一辈子,还在比。 “秋月姑娘,”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跟你比。你有你的路,奴婢有奴婢的路。各人走各人的,何必非要分个高低?” 江秋月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用比。你什么都有了,当然可以说这种话。” 她走近一步,盯着江容笙的眼睛,压低声音:“江容笙,你别得意。淑妃娘娘倒了,还有别人。这宫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秋月正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秋月姑娘好大的口气。” 碧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色淡淡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秋月看见碧桃,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碧桃姑娘,你怎么来了?” 碧桃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江秋月一眼,不咸不淡地说:“皇后娘娘让奴婢给容笙姑娘送些点心。说是容笙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让她补补身子。” 江秋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碧桃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秋月姑娘,皇后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 “什么话?” “皇后娘娘说,太医署是给宫里人看病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谁要是来太医署闹事,就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不给皇后娘娘面子的人,皇后娘娘也不会给她面子。” 江秋月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碧桃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秋月姑娘,奴婢话传到了。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别耽误了容笙姑娘干活。” 江秋月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意。 “江容笙,你等着。”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走了。 碧桃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江容笙,语气柔和了许多。 “容笙姑娘,你没事吧?” 江容笙摇摇头:“没事。多谢碧桃姑娘。” 碧桃笑了笑,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杏仁酥。 “皇后娘娘说你喜欢吃甜的,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 江容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好吃吗?” “好吃。”江容笙点点头,“替奴婢谢谢皇后娘娘。” 碧桃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江容笙站在药房里,手里拿着那块桂花糕,心里暖暖的。 叶青玄这个人,从不张扬,可每次她需要的时候,都会在。 江秋月来太医署闹事被碧桃挡回去的事,当天就传遍了后宫。 消息传得很快,而且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变成了“江秋月去太医署找江容笙的麻烦,被皇后娘娘的人当场训斥,灰溜溜地跑了”。 宫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第二天,江容笙去御膳房取闻辞要的药材,管事的太监老远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容笙姑娘,您要什么药材?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江容笙报了药名,管事太监亲自去库房挑了最好的,用油纸包好,双手递给她。 “容笙姑娘慢走。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让人传个话就行,奴才给您送去。” 江容笙接过药包,道了谢,走出御膳房。身后传来几个小太监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江容笙?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也护着她。” “啧啧,了不得。” 江容笙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太医署,她看见闻辞在院子里晒药材,旁边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宫女,手里捧着锦盒。 “容笙,过来。”闻辞朝她招了招手。 江容笙走过去,那两个宫女立刻朝她行了个礼,笑容满面。 “容笙姑娘,我们是惠妃娘娘宫里的。惠妃娘娘听说您在太医署学医,特意让我们送些药材来,说是给您练手用。” 江容笙看了一眼锦盒,里面是人参、鹿茸之类的贵重药材。 “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宫女笑着把锦盒放在桌上:“容笙姑娘别客气。惠妃娘娘说了,您收下就是给她面子。” 说完,两人行了个礼,走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好人 江容笙看着桌上的锦盒,有些无奈。 闻辞蹲在地上,头也不抬:“收着吧。不要白不要。” “可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又怎样?你不收,她们反倒不安心。”闻辞把一把草药摆好,拍了拍手,“这就是宫里的规矩。你有靠山,她们就巴结你。你没靠山,她们就踩你。你今天不收,她们以为你记仇,以后更麻烦。” 江容笙叹了口气,把锦盒收进屋里。 她明白闻辞说的道理。可她还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巴结,不习惯被人讨好,不习惯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 可这就是后宫。她必须习惯。 淑妃被降为淑仪后,搬到了永和宫的偏殿。 正殿空了出来,太后说先空着,等以后再说。淑仪每天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正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她不敢去找太后的麻烦,也不敢去找皇后的麻烦,可她敢找叶云萝的麻烦。 在她看来,叶云萝是她的盟友,是她的棋子,是她可以随意使唤的人。如今她落了难,叶云萝不但没有帮她说话,反倒跟江容笙走得近了。这让她心里窝了一团火。 这天上午,淑仪让人去咸福宫传话,说让贤妃来永和宫一趟。 叶云萝来了。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看着比平时朴素了许多。 她走进永和宫偏殿,给淑仪行了礼,声音轻柔:“淑仪娘娘,您找臣妾?” 淑仪靠在榻上,脚踝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看。她看了叶云萝一眼,冷笑了一声。 “贤妃,你现在风光了。本宫落了难,你倒是跟江容笙走得近。怎么,想攀高枝?” 叶云萝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淑仪娘娘误会了。臣妾跟江容笙来往,只是想替娘娘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臣妾都记着呢。” 淑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怀疑。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她最近在做什么?” 叶云萝把江容笙在太医署的日常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去药房,什么时候跟姜阮出诊,什么时候去找闻辞。事无巨细,说得清清楚楚。 淑仪听着,脸色缓和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好看。 “你盯着她有什么用?本宫现在被关了禁闭,连这个门都出不去。你知道她在做什么,本宫能做什么?” 叶云萝抬起头,看着淑仪,目光真诚:“淑仪娘娘,您别急。等风声过了,太后气消了,您还是会起来的。您是太后的亲侄女,这宫里谁能比得过您?” 淑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叶云萝又说:“臣妾听说,皇后最近在查各宫的账目。淑仪娘娘的永和宫,账目上有些出入,皇后已经注意到了。臣妾替您挡了一下,说那些账目是下面的人做的,跟娘娘无关。” 淑仪的脸色变了:“什么账目?” 叶云萝压低声音:“就是上个月那笔五百两的修缮费。皇后查到了,说永和宫根本没有修缮,那笔银子去向不明。臣妾说可能是管事的太监贪了,跟娘娘无关。皇后才没有继续查。” 淑仪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那笔银子是她挪用的,用来打点了几个朝臣,替她哥哥谋了个肥差。如果被查出来,不只是降位分的问题了。 “你……你做得很好。”淑仪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本宫记着你的好。” 叶云萝笑了笑,笑容温婉而谦卑:“淑仪娘娘对臣妾有恩,臣妾做这些是应该的。” 淑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叶云萝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永和宫,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她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的玉佩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边的宫女小声说:“娘娘,您替淑仪娘娘挡了那么大一件事,她连句谢谢都没有。” 叶云萝看了宫女一眼,目光淡淡的。 “她不需要谢我。她只需要知道,她欠我的。” 宫女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淑仪的闲话。 “听说了吗?淑仪娘娘以前在永和宫的时候,动不动就打骂宫女。有个宫女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翠屏,替她顶了罪,被杖三十赶出宫去。听说出宫的时候路都走不了,是被人抬出去的。” “啧啧,这也太狠了。好歹跟了她那么多年,说扔就扔。” “还有更狠的呢。听说她挪用宫里的银子,拿去给她哥哥谋官。皇后娘娘查出来了,是贤妃娘娘替她挡了一下,才没有追究。” “贤妃娘娘真是好人。淑仪那样对她,她还替淑仪说话。” “可不是嘛。以前淑仪得势的时候,对贤妃呼来喝去的,贤妃从来不吭声。现在淑仪倒了,贤妃也没踩她一脚。这样的人,难得。”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可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传。 淑仪被关在偏殿里,不知道外面的事。她每天在屋里抄经、绣花、发呆,偶尔骂几句宫女出气。她以为等风头过了,太后气消了,她就能恢复位分,搬回正殿。 她不知道,她的名声已经烂了。 叶云萝这几天很少出门。 她待在咸福宫里,每天抄经、绣花、看书,偶尔去给太后请安,偶尔去皇后那里坐坐。她穿得素净,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太后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好了。 “贤妃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太后对身边的宫女说,“不像有些人,得势的时候张狂,失势的时候怨天尤人。” 宫女应和着:“是啊,贤妃娘娘一向低调,从不惹事。”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叶云萝去给太后请安,正好遇见了江容笙。 江容笙是来给太后送药的。闻辞新配了一副调理身子的方子,让她送来给太后试用。 叶云萝看见她,眼睛一亮,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容笙,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江容笙摇摇头:“还好。” 叶云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容笙,我最近心里不太踏实。” “怎么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朋友 “淑仪娘娘那边……”叶云萝犹豫了一下,“她最近心情不好,我去看她,她总是不太高兴。我怕她误会我跟她不是一条心。”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云萝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容笙,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得罪淑仪娘娘,可我也不想跟她一起做那些……那些不好的事。”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说:“贤妃娘娘,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奴婢觉得,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叶云萝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眼眶微微泛红。 “你说得对。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她握着江容笙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笑了笑。 “谢谢你,容笙。跟你说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她走了。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柔弱,还是在装柔弱? 可她想起闻辞说过的话。 “这宫里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查清楚的。有时候,活着比真相重要。” 也许她不需要分清。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自己的心。 至于别人是真是假,跟她没有关系。 夜里,江容笙在屋里看书。团团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睡得很香。 闻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她对面坐下。 “看什么呢?” “《汤头歌诀》。姜太医让我把这本书背熟。” 闻辞看了一眼,点点头:“姜阮教得不错。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学得扎实。” 江容笙放下书,看着闻辞:“闻辞,你听说了吗?最近宫里都在传淑仪的事。” 闻辞哼了一声:“听说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觉得是谁传的?”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贤妃。” “为什么?” “因为淑仪倒了,她是最大的受益者。而且她跟淑仪走得近,知道淑仪的事最多。除了她,别人没有这个本事。” 闻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比以前聪明了。” 江容笙苦笑了一下:“不是聪明了,是吃亏吃多了。吃一堑长一智。” 闻辞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容笙,你既然看出来了,就该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她下一个对付的人,是你。” 闻辞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摸着团团的毛,心里有些发凉。 叶云萝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会是她吗?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闻辞说得对。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必须小心。 夜深了,太医署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容笙吹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团团从她腿上跳下去,跑到床尾,蜷成一团,继续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转着这些天的事。 淑仪倒了,贤妃上位了,江秋月还在蠢蠢欲动。 她夹在中间,像一根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 她不想倒。她想站稳。 可站稳不容易。在这宫里,站稳需要靠山,需要本事,需要运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当归。”她轻声叫了一声。 团团“喵”了一下,没有动。 江容笙笑了笑,闭上眼睛。 安嫔派人来请闻辞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来的是一个叫白芷的宫女,二十出头,生得清秀,说话利落。她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朝闻辞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闻神医,安嫔娘娘这几日心口不太舒服,想请您去看看。” 闻辞正在晒药材,头也没抬:“知道了。下午去。” 白芷应了一声,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然后退了出去。 江容笙蹲在闻辞旁边,把晾着的陈皮翻了个面,问:“安嫔不是说不着急吗?怎么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闻辞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说不着急是客气。病在身上,哪有不着急的?” 下午,闻辞带着江容笙出了太医署,往安嫔住的永宁宫走。 永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位置偏,离太医署不近。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很好,照在红墙黄瓦上,明晃晃的。 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不少。看见闻辞,大多数人都远远地行礼,态度恭敬。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过来搭话。 “闻神医,您这是去哪儿?奴婢帮您提药箱吧。” 闻辞看了那人一眼,冷冷道:“不用。” 那人讪讪地退下了。 还有几个小宫女站在路边,看见江容笙,窃窃私语。 “那就是江容笙?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 “可不是嘛。听说她在太医署学医,连淑仪娘娘都栽在她手里。”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江容笙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也有不讨好的。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几个太监站在廊下,看见她们过来,没有让路,反而故意站成一排,把路堵了大半。 领头的太监穿着体面,像是哪个宫里管事的。他上下打量了闻辞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哟,这不是闻神医吗?怎么,太医署待不下去了,要出来遛弯?” 闻辞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太监,目光冷冷的。 “让开。” 太监笑了:“闻神医,这条路可不是您一个人的。您走您的,奴才站奴才的,碍着您什么了?” 江容笙认出了这个太监。他是淑仪宫里的,姓王,以前跟着淑仪得势的时候,在宫里横着走。如今淑仪倒了,他还是这副嘴脸。 闻辞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太监。 “我数三下。一。” 王太监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闻辞手里的银针,后退了半步。 “二。” “走,走,走。”王太监带着人让开了,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个郎中吗?神气什么。” 闻辞把银针收回药箱,继续往前走。江容笙跟在后面,心里觉得好笑又解气。 出了御花园,要走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莹莹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些滑。 闻辞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江容笙跟在后面,提着药箱,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到了一个岔路口,闻辞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左边还是右边?”她问。 江容笙也看了看,不太确定:“白芷说的好像是左边?” 闻辞点点头,往左边走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宫墙也矮了下来,不像是有妃嫔居住的地方。江容笙心里有些不安,停下脚步。 “闻辞,这条路好像不对。”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小插曲 闻辞也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 一个宫女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闻辞问:“这里是安嫔娘娘的永宁宫吗?” 宫女摇摇头:“这里是惠妃娘娘的偏院。永宁宫在那边——”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往回走,过了夹道往右拐,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江容笙心里一沉。走错了。白芷明明说的是左边,可她们走的是左边,怎么就到了惠妃这里? “是谁告诉你们往左边走的?”宫女问。 江容笙说:“是一个宫女。我们不认识她,在路上遇见的。” 宫女皱了皱眉,没有多问,给她们指了路就走了。 闻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有人故意指错了路。” 江容笙看着她:“你是说,那个宫女是故意的?” “不然呢?”闻辞转身往回走,“那白芷说往左,可那是出了御花园之后的事。从太医署到御花园,有好几条路。我们走的是最常走的那条,可有人偏偏在我们出了御花园之后指了个错的方向。” 江容笙想了想,心里有些发凉。如果她们真的去了惠妃那里,惠妃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她们是来打探什么的?在这宫里,走错门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走错了路。往大了说,是别有用心。 “走吧。”闻辞说,“别想了。下次小心些。” 两人按着宫女的指引,重新找到了路。永宁宫在夹道尽头右拐的一个小院子里,院门不大,门楣上刻着永宁宫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永宁宫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比淑仪的永和宫小了不止一半。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墙角有一丛芭蕉,收拾得还算整洁,可处处透着一股冷清。 白芷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来了,迎上来行了个礼。 “闻神医,容笙姑娘,娘娘在寝殿等你们。请跟奴婢来。” 江容笙跟着白芷往里走,经过回廊的时候,听见廊下的拐角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听说了吗?王嬷嬷那边说了,只要出二十两银子,就能调到贤妃娘娘的咸福宫去。” “二十两?我哪有那么多钱。” “凑凑呗。总比在这儿耗着强。安嫔娘娘不得宠,又有病,咱们跟着她,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可要是被白芷姐姐听见了……” “怕什么?她这会儿在前面伺候客人呢,听不见。” 江容笙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 她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拐角处,站在那两个说话的宫女面前。 两个宫女正蹲在地上,头挨着头,说得起劲。看见白芷,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白芷看着她们,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白芷冷笑了一声,“我都听见了。二十两银子,调到贤妃娘娘的咸福宫去。你们倒是会打算盘。” 两个宫女跪下来,浑身发抖。 “白芷姐姐,奴婢们就是随便说说,没有真的要……” “随便说说?”白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安嫔娘娘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她的?嫌她不得宠?嫌她有病?你们不想待,可以走。不用找什么王嬷嬷,我现在就去跟娘娘说,把你们换了。” 两个宫女吓得哭了起来,磕头如捣蒜。 “白芷姐姐,奴婢们错了。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白芷看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起来吧。今天的事,我先记着。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就不用待了。” 两个宫女爬起来,抹着眼泪跑了。 白芷转过身,看着闻辞和江容笙,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可还是行了个礼。 “闻神医,容笙姑娘,让你们看笑话了。” 闻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宫女跑走的方向停了一下,若有所思。 江容笙看着白芷,心里有些佩服。这个宫女,有脾气,有担当,护主。在这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白芷领着她们到了安嫔的寝殿。 寝殿不大,可布置得很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香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檀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安嫔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白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叫醒她。闻辞拦住了。 “让她睡。” 白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请闻辞和江容笙坐下。 三人坐在外间,谁也不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安嫔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江容笙看着窗台上的兰花,心里想着刚才那两个宫女说的话。 “安嫔娘娘不得宠,又有病。” 在这宫里,不得宠又没有背景的妃嫔,日子确实不好过。手下的人不安心,想走,想攀高枝,也是人之常情。 可白芷不一样。她对安嫔是忠心的。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安嫔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外间坐着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 “白芷,你怎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白芷走过去,扶她下床,帮她整理衣裳,低声说:“闻神医不让叫。说让您睡。” 安嫔走过来,在闻辞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歉意。 “闻神医,容笙姑娘,让你们久等了。白芷这孩子,太自作主张了。应该及时叫醒我才对。” 闻辞摆摆手:“不用客气。病人需要休息,等一等应该的。” 安嫔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温柔。 闻辞没有再说话,伸手搭上安嫔的脉。屋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江容笙看着闻辞的表情。闻辞诊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少,可这次,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松开手,又问了安嫔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心口不舒服,什么情况下会加重,平时吃的什么药。 安嫔一一回答了,声音轻轻的,不急不慢。 闻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安嫔娘娘,您的病,是先天的心疾。” 安嫔点点头:“我知道。从小就有。” “这种病,只能调养,不能完全治愈。”闻辞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能做的,是帮您把病情稳住,减少发作的次数和程度。至于彻底治好,我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百一十九章 讨好? 安嫔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我知道。太医们都说过了。能稳住就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看着闻辞,“闻神医,您能来给我看诊,我已经很感激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闻辞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开了方子,写了满满一张纸,递给白芷。 “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复诊。平时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动怒。心口不舒服的时候,按这个穴位——”她指了指胸口偏左的位置,“用力按,能缓解。” 白芷接过方子,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安嫔让白芷送她们出去。 从永宁宫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宫墙上,金灿灿的,把整个皇宫镀上了一层暖色。 白芷送她们到院门口,行了个礼:“闻神医,容笙姑娘,慢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夹道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江容笙的袖子猎猎作响。 走出夹道,前面就是御花园。御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收工具,看见她们,远远地点了点头。 正要穿过御花园,前面走来一个人。 江秋月。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看见江容笙和闻辞,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刻薄和嫉恨,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温和的表情。 江容笙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药箱的带子。 江秋月走到她们面前,站定,笑了笑。 “闻神医,容笙,真巧。”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秋月也不恼,转向江容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过来。 “容笙,这个给你。” 江容笙没有接,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江秋月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温润剔透,成色极好。 “这是感谢闻神医治好了冬月的脸。”她看了闻辞一眼,“冬月的脸恢复得那么好,全是闻神医的功劳。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感激不尽。这镯子送给容笙,算是替我谢谢闻神医。” 江容笙愣了一下。感谢闻辞,为什么送给她? 江秋月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锦盒,双手递给闻辞。 “闻神医,这是给您的。一块暖玉,冬天放在手心里,能暖手。您整日捣药、诊脉,手容易凉,这个正合适。” 闻辞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暖玉,掌心大小,温润细腻。 “好东西。”闻辞说了一句,把锦盒收进了袖子里。 江容笙看着闻辞收下了,心里有些不解。闻辞不是那种贪图财物的人,而且她对江秋月的印象一直不好,怎么会收她的东西? 江秋月见闻辞收了,脸上笑容更深了。她又看向江容笙,把镯子往前推了推。 “容笙,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江容笙看了闻辞一眼。闻辞微微点了点头。 江容笙接过锦盒,行了个礼:“多谢江美人。” 江秋月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气之类的话,然后带着宫女走了。 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这个人,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回去的路上,江容笙忍不住问闻辞:“你为什么要收她的东西?” 闻辞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为什么不收?”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不喜欢她,跟收她的东西,是两回事。”闻辞的声音很平静,“她送东西,是来示好的。我不收,就是拒绝她的示好。拒绝了她,她就会想别的办法来接近我。与其让她想别的办法,不如收了,让她以为我接受了。” 江容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还是不太甘心。 “那镯子呢?她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闻辞说,“送你,就是送我。一样的。” 江容笙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沉默了一会儿。 “闻辞,你说她是真心感谢你治好了冬月的脸,还是另有所图?” 闻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最近种的荆芥怎么样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闻辞这是在告诉她,回去再解释。 “好。”她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树。 回到太医署,天已经快黑了。 闻辞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带着江容笙去了后院的小药圃。药圃不大,种着几排草药,荆芥种在最里面,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闻辞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摸了摸荆芥的叶子,像是在检查长势。 江容笙蹲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才说话。 “江秋月今天来送东西,不是偶然的。” “我知道。”江容笙说,“她以前见了我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当没看见,今天突然这么客气,肯定有事。” “她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对她的态度。”闻辞把拔下来的杂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想知道,我跟她有没有可能站在一边。”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你收了她的东西,她就会以为你接受了?” “对。”闻辞看着江容笙,“所以她以后会再来。会送更多的东西,说更多的好话。直到她确定,我是不是她可以拉拢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闻辞站起身,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不怎么办。她来,我就接着。她送,我就收着。她说什么,我就听着。可我不会帮她做任何事。” 江容笙看着她,有些明白了。 “你是想稳住她?” “对。”闻辞转过身,看着江容笙,“她现在还不知道你怀疑她。她以为你还是那个对她有好感的江容笙。这是我们的优势。”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闻辞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容笙,在这宫里,有时候收下敌人的东西,比拒绝更有用。拒绝是树敌,收下是稳住敌人。稳住她,你才有时间看清楚她的路数。” 江容笙把那支白玉镯子从锦盒里拿出来,在暮色中看了看。镯子温润剔透,确实是个好东西。 “这镯子,我收下了。”她说,“可我不会戴。” 第二百二十章 棋子 闻辞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该吃晚饭了。” 两人走出药圃,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团团从屋里跑出来,在她们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 闻辞弯腰把团团抱起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归,你今天吃了多少?肚子又圆了。” 团团“喵”了一声,把脑袋往闻辞怀里拱了拱。 江容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 在这深宫里,有闻辞,有姜梨,有团团,有姜阮,有皇后。她不是一个人。 不管前面有多少陷阱,多少算计,她都能走下去。 夜里,江容笙坐在灯下,把那支白玉镯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江秋月今天的样子。笑容温和,语气客气,跟以前判若两人。可她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没有变。 嫉恨没有变,不甘没有变。 变的只是方式。以前是明着来,现在是暗着来。 她把镯子收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医书,继续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姜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姑娘,闻神医让奴婢给您送碗汤。说您今天跑了一天,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江容笙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熬得浓浓的,很鲜。 “姜梨,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姜梨在她对面坐下,乖巧地看着她。 “姑娘,怎么了?” 江容笙放下汤碗,看着姜梨。 “你在贤妃那里待过,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梨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奴婢不敢说。” “你说。这里没有外人。” 姜梨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贤妃娘娘……她对奴婢好的时候,是真的好。给奴婢好吃的,给奴婢新衣裳穿,还跟奴婢说知心话。可她对奴婢不好的时候……”她的声音更低了,“奴婢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对奴婢好,是把奴婢当棋子。”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姜梨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姑娘,您要小心贤妃娘娘。她……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 姜梨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把那碗鸡汤喝完了,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闻辞说要看荆芥,其实是每天都要看的。 那小块药圃不大,种的东西却不少。荆芥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是薄荷,再旁边是艾草。 都是些常用的药材,不值什么钱,可闻辞侍弄得仔细,每天早晚都要来看一遍,浇浇水,拔拔草,捏捏土。 江容笙跟着她,也学会了这些。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药房,而是去药圃。闻辞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把每一棵草药都看一遍。 “荆芥的叶子有点黄了。”闻辞蹲下来,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水浇多了。明天少浇点。” 江容笙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下来。闻辞教她的东西太多了,她记不住,就用本子记。晚上回屋再翻一遍,第二天早上再温习。 薄荷长疯了,蔓得满地都是。闻辞让她把多余的掐掉,掐下来的洗干净,晾在竹筛里,留着泡茶喝。 “薄荷茶清头目,利咽喉。你平时话多,喝这个好。”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话不算多,可在闻辞面前,她确实说得比较多。闻辞话少,她要是不说,两个人就干坐着。 艾草也长高了,快到膝盖了。闻辞说等端午前后割下来,晒干了存着,以后用得着。 “艾草有什么用?”江容笙问。 “温经散寒,止血安胎。宫里女人多,这味药少不了。” 江容笙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太医署的早晨,是从药圃开始的。 药房是太医署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天一亮,就有太监宫女来领药。有的是替主子来的,拿着方子,恭恭敬敬地等着。有的是自己来的,身上带着伤,不好意思说,磨磨蹭蹭地在门口站着。 江容笙负责发药。闻辞让她干这个,说这是学药最快的方式。 “你发药,就要认药。认错了,发错了,是要出人命的。” 江容笙不敢马虎。每一味药她都仔细看,仔细闻,确认无误才包好递出去。 来领药的太监宫女们,起初对她还有些生疏,客客气气的,拿了药就走。后来见多了,熟了,就开始说话了。 “容笙姑娘,您看看我这方子,这味‘川穹’是哪个?” 江容笙看了一眼方子,从药柜里抽出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出来,放在纸上。 “这就是川穹。活血行气,祛风止痛。您闻闻,有股辛香味。” 领药的太监接过去闻了闻,点点头,包好走了。 旁边的另一个小宫女看见了,也凑过来:“容笙姐姐,您帮我看看,我这方子上写的元胡是不是就是延胡索?” 江容笙点点头:“是。延胡索又叫元胡,活血化瘀,止痛。您这方子是治痛经的吧?” 小宫女脸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 江容笙笑了笑,抓了药,包好,递给她:“回去用酒送服,效果更好。” 小宫女接过药包,红着脸跑了。 姜阮从诊室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 “你倒是会说话。” 江容笙摇摇头:“奴婢只是把您教的照搬过来。” 姜阮走过来,看了看她包好的药包,点了点头。 “包得不错。药量准,包得紧,字也写得清楚。”她顿了顿,“再过几个月,你就可以单独给人看病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奴婢还差得远。” “不远了。”姜阮说,“你学得快,比我想的快。” 江容笙低下头,继续包药。 中午,太医署的人各自歇息。 江容笙端着饭碗,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吃。今天的菜是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红烧肉,素的是炒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太医署的伙食比宫女好一些,可也说不上多好。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团团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喵喵叫。 江容笙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在地上。团团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又抬头看她。 “不能再给了。”江容笙说,“闻辞说你太胖了,要少吃。” 团团不听,继续叫。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尽力了 闻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碗,在江容笙旁边坐下。 “别喂了。它都胖成球了。” 团团看见闻辞,不叫了,跑过去蹭她的腿。闻辞低头看了它一眼,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地上。 “就一块。”她说。 江容笙笑了。 两人坐在廊下吃饭,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院子里晾着药材,竹筛一层一层地摞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闻辞,”江容笙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学医?” 闻辞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回答:“我娘身体不好。” 江容笙等着她继续说。 “我从小看着她吃药。看她一碗一碗地喝,一碗一碗地吐。喝完了吐,吐完了再喝。”闻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想,我要是有本事治好她,她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后来呢?治好了吗?”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我还没学会,她就走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闻辞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她以为闻辞不在乎,原来不是不在乎,是不想说。 闻辞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饭粒。 “所以我现在给人看病,能治的尽量治,治不了的也不强求。尽力了就行。” 她端着空碗走了。江容笙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 下午没什么事,江容笙去找姜梨。 姜梨在闻辞的屋里做针线。她坐在窗前,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小衣裳。那衣裳很小,像是给小孩穿的,可颜色是灰白色的,不像小孩的衣裳。 “姜梨,你缝什么呢?” 姜梨抬起头,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展开。是一件小衣服,圆圆的,有个洞,四条腿。 “给团团的。”姜梨说,“天冷了,团团晚上睡在竹篮里,会冷。奴婢给它做件衣裳。” 江容笙拿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大小合适,领口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 “你手真巧。” 姜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缝。 江容笙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飞针走线。姜梨的手很巧,缝东西又快又好,针脚整齐得像机器缝的。 “姜梨,你想过以后吗?” 姜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以后?”她想了想,“奴婢想跟着闻神医。闻神医对奴婢好,奴婢想一辈子伺候她。” “一辈子?” “嗯。”姜梨点点头,声音很轻,“奴婢没有家,没有亲人。闻神医就是奴婢的亲人。姑娘也是。”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不想出宫吗?” 姜梨摇摇头:“出宫去哪儿?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出去了什么都不懂。在宫里,有闻神医,有姑娘,有团团。够了。”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晚上给团团穿上。” 团团趴在竹篮里睡觉,不知道自己的新衣裳已经做好了。 燕筱是偷偷跑来的。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髻,从永和宫的后门溜出来,一个人跑到了太医署。身后没有跟着宫女,也没有太监,就她自己。 姜梨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小公主!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燕筱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偷偷跑出来的。母妃在午睡,不知道。”她四处张望,“团团呢?我要看团团。” 姜梨拉着她进了屋,把团团从竹篮里抱出来。团团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被塞进燕筱怀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燕筱抱着团团,坐在床上,晃着腿,笑得眼睛弯弯的。 “姜梨姐姐,团团胖了。比以前重了。” “是胖了。闻神医天天喂它吃肉。” 燕筱低下头,把脸贴在团团的毛上,蹭了蹭。 “团团,你想不想我?我想你了。” 团团“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江容笙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放在桌上。 “小公主,吃点东西。跑了一路,饿了吧?” 燕筱摇摇头:“我不饿。我想跟团团玩。” 她抱着团团,在床上滚来滚去。团团被她折腾得不行,从她怀里跳出来,跑到床底下躲着。燕筱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咯咯地笑。 “团团,你出来嘛。我不弄你了。” 团团不理她。 燕筱趴了一会儿,爬起来了,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容笙姐姐,这点心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燕筱吃了两块,喝了半杯水,又跑去找团团了。 姜梨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温柔。 江容笙看着燕筱,心里忽然想起淑仪。淑仪那个人,心狠手辣,可她的女儿,天真烂漫,一点都不像她。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只是有些人,把那块地方藏得太深了。 晚上,闻辞给江容笙上课。 今天的课是辨药。闻辞从药柜里拿出二十种药材,摆在桌上,让江容笙一一辨认。 “开始。” 江容笙拿起第一味,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和纹理。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闻辞点点头。 第二味,江容笙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 “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很苦。” 闻辞又点点头。 第三味,第四味,第五味……江容笙一味一味地认,一味一味地说。到第十五味的时候,她卡住了。 那是一小块棕色的东西,不规则的块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 江容笙看了半天,拿不准。 “这是……阿胶?” 闻辞摇摇头。 “再闻。” 江容笙又闻了闻,那股腥味更明显了。 “血余炭?” “对。”闻辞把那小块血余炭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血余炭,就是人的头发烧成的炭。止血化瘀,治崩漏、吐血、鼻衄。你之前没见过,认不出来正常。现在记住了。” 江容笙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二十味认完,对了十八味,错了两味。 “不错。”闻辞说,“比上次进步了。” 江容笙笑了笑,把药材收好,放回药柜。 闻辞坐在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医书,指着一页说:“今天晚上背这一段。明天早上我考你。” 第二百二十二章 闹鬼 江容笙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温病”的论述,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头疼。 “这么多?” “多什么?才三页。”闻辞把书推过去,“背不完不许睡觉。” 江容笙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背。 闻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她背。 “温病者,感受温邪所引起的一类外感急性热病。其特点为起病急骤,传变迅速,热象偏重,易化燥伤阴……” “停。”闻辞睁开眼,“起病急骤后面是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传变迅速?” “前面呢?” 江容笙又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闻辞叹了口气,拿起书,念了一遍:“温病者,感受温邪所引起的一类外感急性热病。其特点为起病急骤,传变迅速,热象偏重,易化燥伤阴。重背。” 江容笙重新开始。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团团从床底下钻出来,跳上桌子,趴在医书旁边,眯着眼睛,听着江容笙背书,慢慢地睡着了。 背完书,已经过了亥时。 江容笙揉了揉眼睛,把医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酸,肩膀硬,眼睛涩。 闻辞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茶杯。 江容笙轻轻走过去,把茶杯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又从床上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闻辞动了一下,没有醒。 江容笙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白一片。她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草药的气味,很清新。 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点亮灯。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本医书,窗台上种着一盆薄荷,是她从药圃里移过来的。 她换了衣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医书上的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早起。去药圃看荆芥,去药房发药,去姜阮那里学诊脉,晚上回来背书。 …… “你听说了没有?” 夜里交班的时候,小顺子凑过来,压着嗓子。 “什么?” “永和宫。昨儿半夜,有人在那边听见哭声了。” 另一个太监嗤笑一声:“宫里哪年没点闲话?许是风。” “不像。”小顺子摇头,“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 没人接话。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三天后,永和宫偏殿外头站了一圈人。 小宫女春草被人从茅房门口扶回来的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她缩在台阶底下,两个膝盖抵着胸口,牙关磕得咯咯响。 “你看见什么了?”管事的嬷嬷蹲下来问她。 春草抬了抬眼皮,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挤出两个字: “……白的。” 嬷嬷皱眉:“什么白的?” “人。”春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白的……从偏殿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去了。” 旁边一个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她看得真真的,”另一个人低声说,“我过来的时候,她就这么瘫在地上,脸跟纸似的。” 太阳还挂着,可偏殿那扇门关着,谁也没往那边看。 又过了两天。 守夜的刘安跟人换班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门自己开了。” 对面的人看着他。 “我听得真真的——吱呀一声。”刘安比划了一下,“我明明亲手带上的,插销都别好了。就是开了。” “你进去看了?” 刘安顿了一下。 “看了。屋里什么也没有。”他声音往下沉了沉,“可梳妆台上的梳子在地上。” “许是老鼠碰的。” “不像。”刘安摇头,“掉在台子前头半尺远,像是……什么东西碰下去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廊下穿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远处,永和宫方向的屋顶沉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听说了吗?” “听说了。” “又有人听见了?” “嗯。还是那边。” 值夜的太监们凑在廊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话。 这些事传得很快。没出三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永和宫闹鬼。” “可不是嘛。说是淑仪娘娘以前害死过宫女,那宫女回来索命了。” “哪个宫女?” “就是那个翠屏啊。被杖三十赶出宫的,听说出宫没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浑身是伤,惨得很。” “啧啧,作孽啊。” 这些话传到淑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喝药。听完之后,她的手一抖,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胡说!”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翠屏不是本宫害的!她是自己死的!跟本宫没关系!” 身边的宫女连忙蹲下来收拾碎片,不敢接话。 淑仪坐在榻上,脸色惨白,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那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闹鬼的事传了五天,淑仪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永和宫的偏殿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凄厉刺耳,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惊醒了。 宫女太监们跑进去一看,淑仪倒在地上,眼睛翻白,浑身抽搐。 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床上,又掐人中又灌热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淑仪才安静下来。可她没醒,一直在发烧,脸烧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太后知道了,连夜让人去请闻辞。 闻辞被叫起来的时候,正睡得很沉。江容笙去敲她的门,敲了好几下她才应。 “怎么了?” “永和宫。淑仪娘娘出事了。” 闻辞皱了皱眉,披了件外衣,拿起药箱就往外走。江容笙跟在后面,提着灯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里的宫道上。 夜风很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低又闷,像是在哭。 永和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外间,脸色铁青。皇后站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几个宫女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闻辞走进去,给太后和皇后行了个礼,直接进了内室。 淑仪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眼睛闭着,可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做噩梦。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闻辞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搭上她的脉。 屋里很安静,只有淑仪粗重的呼吸声。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元鸩 过了好一会儿,闻辞松开手,走出来。 “怎么样?”太后问。 “受惊发热。没有大碍。”闻辞的声音很平静,“我开个方子,吃两剂,烧退了就好了。” 太后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皱着。 “好好的,怎么就受惊了?” 旁边的宫女小声说:“淑仪娘娘这些天一直睡不好,说夜里听见有人哭。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她说看见窗户外面有人影,就叫了一声,然后就倒了。” 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闹鬼的事臣妾也听说了。不管真假,宫里人心惶惶的,总得做点什么。” 太后想了想,说:“请道士来做场法事吧。驱驱邪,安安人心。” 皇后说:“臣妾觉得,光请道士还不够。法源寺的慧明大师道行高深,不如请他派几位高僧进宫,一起诵经。佛道两家一起,总能镇得住。” 太后点了点头:“行。你去安排。” 淑仪昏迷的第二天,燕筱被送到了皇后宫里。 没有人告诉她母妃怎么了,她只知道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穿好衣裳,然后被一个不认识的宫女牵着,走过了长长的宫道,到了坤宁宫。 她站在坤宁宫的正殿里,抱着青青,仰着头看着皇后,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 “皇后娘娘,我母妃呢?” 叶青玄蹲下来,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母妃病了,在养病。你这几天先在坤宁宫住着,等你母妃好了,再回去。” 燕筱低下头,把青青抱得更紧了。 “母妃病得重吗?” “不重。很快就会好的。” 燕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叶青玄。 “皇后娘娘,我能不能去看看姜梨姐姐?” 叶青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去就去。不过要让人跟着,不能一个人乱跑。” 燕筱点点头,抱着青青,跟着宫女去了太医署。 惠妃请来的道士,第三天就进宫了。 据说这道士姓元,单名一个鸩字,在青云山修道,有些本事,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请他看过风水、做过法事。惠妃的娘家人跟他有些交情,这次特意请他来。 元鸩进宫的排场不小。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头戴玉冠,腰佩长剑,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傲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徒弟,十一二岁的年纪,圆脸,大眼睛,背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布包,走得气喘吁吁。 师徒俩被领到太后面前。元鸩行了个礼,不跪,只是微微躬身。 “贫道元鸩,见过太后。”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的礼数。 “元道长,宫里闹鬼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元鸩的声音不高不低,“贫道进宫,就是为太后分忧的。” 太后点点头,让人带他去永和宫看看。 元鸩在永和宫里转了一圈,又去宫里其他地方走了走,最后回到太后面前,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宫里确实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不是鬼。” 太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元鸩没有解释,只是说:“法事要做,可光做法事没用。该清的人清了,该正的位正了,自然就干净了。”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法事的事,你安排吧。” 元鸩在宫里住下来,住在太后安排的厢房里。他的小徒弟元梦跟着他,忙前忙后,搬东西、烧水、整理法器,一刻不得闲。 江容笙第一次见到元鸩,是在太医署门口。 那天下午,她去御药房取药材,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太医署门口,正往里张望。他身后跟着一个小道士,背着大包,气喘吁吁。 “道长找谁?”江容笙走过去,行了个礼。 元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 “贫道元鸩。来找闻神医借一味药材。” 江容笙点点头:“闻神医在里面。道长请进。” 她领着元鸩往里走。元鸩走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她加快脚步,走到药房门口,推开门。 “闻辞,这位道长来找你借药材。” 闻辞正在捣药,头也没抬:“什么药材?” 元鸩走进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朱砂。法事要用。” 闻辞接过纸看了一眼,放下药杵,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小把朱砂,用纸包好,递过去。 “够吗?” “够了。”元鸩接过纸包,又看了江容笙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这位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 江容笙愣了一下:“是。道长怎么知道?” 元鸩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 他转身走了。元梦跟在后面,朝江容笙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江容笙站在药房门口,看着师徒俩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这道士,怎么看人的眼神那么怪? 元鸩在宫里住了两天,江容笙帮了他一个小忙。 那天傍晚,江容笙从药圃回来,路过元鸩住的厢房,看见元梦蹲在门口,面前摆了一地的符纸和朱砂,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江容笙蹲下来。 元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符纸不够了。明天就要做法事,可现在天都快黑了,奴婢不知道去哪儿找。” 江容笙看了一眼那些符纸,都是裁好的黄纸,大小不一,边角毛糙。 “你们没有带多余的?” 元梦摇摇头:“带了一沓,可今天练画符的时候用完了。师父说这些符纸不行,边角毛糙,画出来的符不灵。可宫里找不到卖符纸的地方……” 江容笙想了想,说:“你等着。” 她跑回太医署,找了一张宣纸,裁成小块,又找了一把直尺,一张一张地量好尺寸,裁得整整齐齐。裁了五十张,用线扎好,拿过去。 “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元梦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好!比我们带来的还好!”他抱着那沓纸跑进屋里,“师父,师父,有人帮忙裁了纸!” 元鸩从屋里走出来,接过那沓纸看了看,又看了江容笙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 江容笙摇摇头:“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元鸩忽然叫住她。 “姑娘,等一下。” 江容笙停下来。元鸩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黄色的绸布包着,用红绳系着,递给她。 “这个给你。戴在身上,别摘。” 第二百二十四章 保平安? 江容笙接过来,看了看,有些不解。 “道长,这是什么?” “护身符。”元鸩说,“保平安的。” 江容笙想再问,元鸩已经转身进屋了。元梦朝她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江容笙站在门口,把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收进了袖子里。 叶云萝对元鸩的态度,倒是很微妙。 表面上,她对元鸩客客气气的,见面行礼,说话恭敬,还让人送了一盒上好的茶叶过去,说是给道长解渴。 可江容笙注意到,叶云萝看元鸩的眼神里,没有她平时看人的那种热络。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信得过的人。 “容笙,”叶云萝从永和宫出来,正好遇见了江容笙,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你觉得那个元道长怎么样?” 江容笙想了想:“奴婢不懂这些。不过看着是个有本事的。” 叶云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有本事是有本事,可这宫里的事,哪是做法事就能解决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他看了永和宫一眼,就他说的不是鬼。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也得罪人。” 江容笙没有接话。 叶云萝又笑了笑,松开她的手:“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闻神医有没有又给你加功课?” “还好。” “那就好。别太累。”叶云萝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宫女走了。 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叶云萝对元鸩的态度,跟对别人不一样。她表面上恭敬,可骨子里是看不上他的。那种看不上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江容笙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她,根本看不出来。 她想起元鸩说的那句话。 也许,他说得对。 法事定在七月初七。 那天一早,永和宫的正殿就被布置成了法坛。香烛、符纸、法器,摆了一桌子。元鸩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法坛前,面色肃穆。 法源寺的和尚也来了。领队的是慧明大师的师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法号慧静,带着四个年轻僧人,在偏殿设了佛坛,诵经祈福。 太后带着皇后和妃嫔们,坐在永和宫的正殿里,看着元鸩做法事。 元鸩点燃符纸,挥动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表演,倒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江容笙站在角落里,看着元鸩,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元鸩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有些白。 他收了剑,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个礼。 “太后,宫里的邪气已经驱除了。从今往后,不会再闹鬼了。” 太后点了点头,让人赏了他一百两银子。 元鸩接过银子,没有谢恩,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法事做完的第二天,江容笙去给太后送药,又遇见了元鸩。 他站在慈宁宫的回廊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一动不动。元梦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蚂蚁。 “道长。”江容笙走过去,行了个礼。 元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护身符戴了吗?” 江容笙从领口里把那枚护身符拉出来。红绳系着黄色的绸布包,贴肉戴着,已经有些温热了。 元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道长,您那天说宫里的邪气不是鬼,是人心。您能说得再明白些吗?” 元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不是这里的人。” 江容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元鸩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你的魂魄和这具身体,不是天生契合的。你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远到你这辈子都回不去。” 江容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 “道长,您……” “我没什么可说的。”元鸩打断了她,“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的。别想回去的事。回不去的。” 他转身走了。元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江容笙笑了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江容笙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护身符,黄色的绸布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说得对。她不是这里的人。 可他说,她回不去了。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可亲耳听见别人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夜里,江容笙坐在灯下,把那枚护身符取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闻辞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发呆,问:“怎么了?” 江容笙把今天元鸩说的话告诉了闻辞。 闻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倒是个有本事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江容笙看着她,“他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闻辞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看出来又怎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还能把你送回去不成?” 江容笙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闻辞放下茶杯,“他看不看得出来,跟你没关系。你该学医学医,该干活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容笙苦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闻辞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想不开又能怎样?你哭一场,闹一场,就能回去了?不能。既然不能,就别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个护身符,好好戴着。他说保平安,应该不是骗人的。”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把那枚护身符重新系好,贴在胸口。 绸布包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心上。 她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百二十五章 出事 淑妃昏迷了五天,终于在第七天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守在一旁的宫女激动得哭了出来。淑妃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像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 “娘娘,您终于醒了。”宫女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奴婢去叫太医——” “别叫。”淑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宫没事。”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偏殿还是那个偏殿,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可她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宫女端了水来,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问:“筱儿呢?” “小公主在皇后娘娘宫里。太后说让您在养病,小公主暂时由皇后娘娘照看。”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接回来。” “娘娘,您的身子还没好……” “本宫说去接回来。”淑妃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扯动了嗓子,咳嗽了几声。 宫女不敢再劝,低着头出去了。 当天下午,燕筱被送回了永和宫偏殿。 她在坤宁宫住了几天,胖了一点,脸色也好看了些。叶青玄把她照顾得很好,每天让人给她做好吃的,晚上陪她说话,还让宫女给她讲故事。燕筱走的时候,有些不舍,拉着碧桃的手不肯放。 “碧桃姐姐,我以后还能来吗?” 碧桃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当然能。皇后娘娘说了,你想来随时来。” 燕筱点点头,抱着青青,跟着宫女回了永和宫。 淑仪看见女儿,眼眶红了一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筱儿,想不想母妃?” 燕筱被搂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闷声说:“想。” 淑仪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亏欠都补回来。 燕筱站在那里,乖乖地让淑仪摸,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看。她在看外面的天,看院子里的树,看墙角的那丛芭蕉。在坤宁宫住了几天,她好像不太习惯这个家了。 闹鬼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宫里就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是永和宫的一个粗使太监。早上被人发现倒在井边的水沟里,脸朝下,浑身冰凉,已经没气了。 身上没有伤口,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了,像是睡着了一样。 太医署的人去看了,说是心疾突发。可那太监年纪不大,平时身子也壮实,没听说有心疾。有人私下里说,是被吓死的。可被什么吓的,没人说得清。 第二个死的是御花园的一个洒扫宫女。夜里值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躺在牡丹花丛里,手里还攥着扫帚,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让人看了毛骨悚然,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嘴角。 姜阮去看了,说是中毒。可查不出是什么毒,也查不出毒从哪来的。 第三个死的是浣衣局的一个洗衣宫女。死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同屋的人说,前一天晚上她还跟人有说有笑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三天死了三个人,整个后宫都炸了。 “听说了吗?又死了一个。” “第三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是有邪祟,有人说是有下毒的。谁知道呢。” “可太医署查不出来?不是说有个闻神医吗?” “闻神医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 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贴着墙根,夜里没人敢单独出门。值夜的人从两个人增加到四个人,每人提着一盏灯笼,灯笼要亮着,不能灭。巡夜的太监脚步匆匆,不敢在暗处多待。 太后知道这事后,脸色铁青。 “好好的宫里,怎么就开始死人了?”她坐在慈宁宫的正殿里,看着底下的妃嫔们,“你们谁有什么线索?” 没有人说话。妃嫔们低着头,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去。 皇后开口了:“太后,臣妾已经让人在查了。太医署那边也在查死因。只是目前还没有头绪。” 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淑仪一眼。淑仪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淑仪,你宫里死了人,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淑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臣妾……臣妾也不知道。那个太监,臣妾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 太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各自管好各自宫里的人,别再出事了。” 下午,燕筱跟着宫女去御花园玩。淑仪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陪她,就让宫女跟着。燕筱不愿意,可淑仪说了,不去御花园就在屋里待着,她只好去了。 御花园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燕筱在花丛间跑来跑去,追蝴蝶,摘花,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站起来追一只蜻蜓。宫女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小公主,您慢点跑,别摔了。” 燕筱不听,继续跑。她跑过一片牡丹花丛,拐了个弯,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花丛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宫女的衣裳,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她的脸上有几只蚂蚁在爬,从额头爬到鼻梁,又从鼻梁爬到嘴角。 燕筱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姐姐,你怎么躺在地上?”她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人没有回答。 燕筱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那个人的脸。她的手刚伸出去,身后的宫女赶到了,看见地上的尸体,发出一声尖叫,把燕筱抱起来,转身就跑。 燕筱被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宫女的肩膀上,一声不吭。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宫女身后的那片花丛,一直盯着,直到花丛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回到永和宫,淑仪看见燕筱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宫女跪在地上,把御花园的事说了一遍,声音都在抖。 淑仪听完,脸色也白了。她把燕筱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可燕筱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就那么坐在淑仪怀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像丢了魂一样。 第二百二十六章 查案 燕筱当天晚上就病了。 不是发热,也不是头痛,就是不出声。她坐在床上,抱着青青,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叫她,她不理。喂她吃饭,她不吃。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 淑仪急得不行,让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诊了脉,说身子没有问题,是受了惊吓,养几天就好了。开了安神的药,让给燕筱喝。 药端过来,燕筱不喝。淑仪哄她,她不张嘴。宫女哄她,她也不张嘴。勺子送到嘴边,她把脸别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淑仪气得把药碗摔了,又让人重新熬了一碗。第二碗端来,燕筱还是不喝。淑仪亲手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燕筱的嘴唇闭得紧紧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你到底喝不喝?”淑仪的声音拔高了。 燕筱没有反应。 淑仪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燕筱,眼眶红了。 “你跟你外祖父一个样。犟。”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燕筱坐在床上,抱着青青,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太后知道燕筱生病的事,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来接了。 “把孩子送到哀家这儿来。淑仪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照顾孩子?” 淑仪不愿意,可太后的话不敢不听。她让人把燕筱的东西收拾好,把燕筱抱上轿子,送去了慈宁宫。 太后看见燕筱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蹲下来,捧着燕筱的小脸,轻声说:“筱儿,到祖母这儿来。祖母陪你。” 燕筱看了太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抱紧青青。 太后没有急。她让宫女把燕筱安排在偏殿,屋里布置得暖融融的,窗台上摆了几盆花,桌上放了几碟点心。她每天抽时间来看燕筱,跟她说话,给她讲故事,哪怕燕筱不理她,她也不恼。 “筱儿,你看祖母给你带什么了?”第三天,太后拿了一个布娃娃来,是一个小兔子,用白布缝的,红眼睛,长耳朵,很可爱。 燕筱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太后把小兔子放在燕筱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燕筱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 宫女看见了,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连忙捂住嘴,悄悄退了出去,去给太后报信。 太后听了,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慢慢来。不急。” 连续死了三个人,燕临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景文远和谢贞叫到了乾清宫。景文远穿着一身玄色官袍,面色冷峻。谢贞穿着石青色的女官袍服,腰束革带,站在景文远旁边,面容清冷。 “宫里这些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燕临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冷意。 景文远拱了拱手:“听说了。三个死者,一个太监,两个宫女。死因不明,太医署查不出。” “不是查不出,是没人敢查。”谢贞接过话,声音不大,可很清晰,“仵作验了尸,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可三个人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了?臣觉得,不是查不出,是有人在压着。” 燕临看了她一眼:“谁在压着?” 谢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臣需要留在后宫查案。住在后宫,方便走动。” 燕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住在太医署。那里清净,人也少。”他顿了顿,看向景文远,“你留在前朝,查查这些人的背景。看看他们生前跟谁走得近,得罪过什么人。” 景文远拱了拱手:“臣遵命。” 两人退了出去。走出乾清宫,景文远看了谢贞一眼。 “你一个人住在后宫,小心些。” 谢贞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比你大两岁,用不着你操心。” 景文远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谢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然后转身往太医署的方向走去。 谢贞到太医署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闻辞正在院子里收药材,看见一个穿女官袍服的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找谁?” “谢贞。刑部司务。”谢贞拱了拱手,动作利落得像男人,“皇上让我住在太医署,查宫里的案子。借住几天,打扰了。” 闻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空屋子有。让容笙带你去看。” 江容笙从药房出来,看见谢贞,有些意外。 “谢大人。”江容笙行了个礼。 谢贞摆了摆手:“别叫大人。叫名字就行。住的地方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江容笙领着她到了偏院的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谢贞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就这间。” 江容笙帮她铺了床,打了水,又把桌上的灰擦了。谢贞把包袱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一个水囊,一包干粮。 “你就带这些?”江容笙问。 “够了。”谢贞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手,“出门办案,带多了是累赘。”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佩服。这个人,跟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不施脂粉,不穿裙子,说话做事都像个男人,可又不让人觉得别扭。 “谢贞,”江容笙试着叫了一声名字,“你吃饭了吗?太医署的晚饭刚做好,还有多的。” 谢贞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吃一点。” 晚上,江容笙把饭菜端到谢贞屋里,两人对坐着吃。 菜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谢贞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事情。 “容笙,”谢贞放下筷子,“你在太医署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习惯吗?” 江容笙想了想,说:“习惯了。比当宫女的时候好。”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才开口。 “这些天宫里死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容笙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三个死者的身份,死的时间,发现的地点,太医署的检查结果。她一边说,谢贞一边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第一个死的太监,是在永和宫?” “是。永和宫的粗使太监。” “第二个死的宫女,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 “是。” “第三个死的,是浣衣局的洗衣宫女?” “是。”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三个地方,离永和宫都不远。”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阿檀死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谢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凉。永和宫,淑仪的住处。这三个死人,都死在永和宫附近。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的? “谢贞,”江容笙轻声问,“你觉得这是有人在害淑仪吗?” 谢贞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很快会知道的。” 夜里,江容笙回了自己的屋子。谢贞住在隔壁,两间屋子只隔着一堵墙。 江容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谢贞好像没有睡,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还是听得见。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隔壁安静了。江容笙以为她睡了,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叹气,是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江容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听着那声叹息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谢贞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也许她也有很多事,只是不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去药圃,去药房,去姜阮那里学诊脉,晚上回来背书。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多了谢贞。多了那些死人的事。多了心里那些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可她觉得,不管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今天晚上,江容笙有些睡不着。 夜里她喝多了水,睡到半夜被憋醒了。她披了件外衣,摸黑出了屋子,往后院的茅房走。太医署的院子不大,从她的屋子到后院,要穿过一条短短的夹道,经过药房门口。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她走过药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药房的门是虚掩的。 她记得很清楚,晚上收工的时候,是她亲手锁的药房门。钥匙在她腰间挂着,她没有打开过,别人也打不开。可门确实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容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在药柜上,照在桌上,照在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 江容笙的手一抖,灯笼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把灯笼举高了一些,往前走了两步。 是阿檀。 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睡着了的猫。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着,铺在地上。 可她没有呼吸。 江容笙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她的手腕,冰凉冰凉的,没有脉搏。 江容笙的脑子嗡了一声,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灯笼歪了,倒在地上,火苗舔着纸糊的灯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连忙把灯笼扶起来,可手在发抖,扶了好几下才扶稳。 她坐在阿檀旁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阿檀的嘴角那丝笑,让她想起了之前死的那个洒扫宫女。那个人死的时候,嘴角也挂着这样的笑。 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拉扯着嘴角,摆出了一个笑的形状,可那笑到不了眼底,到不了心里。 江容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药房,走到院子里,对着夜空喊了一声:“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谢贞是第一个到的。 她住在隔壁,听见江容笙的喊声,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手里提着刀,赤着脚,头发散着,可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怎么了?” “药房。阿檀。死了。”江容笙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话还说得清楚。 谢贞没有多问,快步走进药房,蹲下来看了看阿檀的尸体。她没有碰,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她走出药房,对江容笙说,“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帮我整理药材,申时左右走的。” “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跟平时一样。还跟我说了明天见。”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让人去叫了仵作,又让人去通知皇后和太后,然后回到药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眉头紧锁。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裹着外衣,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看着药房里那盏亮起来的灯,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檀死了。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塞东西吃的阿檀,那个说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干的阿檀,那个被调到太医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的阿檀。 死了。 江容笙后来帮过她一次。那天她去膳房,看见阿檀蹲在水槽边洗菜,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管事的太监站在旁边骂她,说她手脚慢,洗个菜都洗不干净。 江容笙走过去,对管事的太监说:“公公,太医署最近缺人手,想从膳房调一个人过去帮忙。我看这丫头手脚利落,不如让她去太医署吧。” 管事的太监看了江容笙一眼,又看了阿檀一眼,哼了一声:“行。容笙姑娘开口了,奴才哪有不应的。” 就这样,阿檀被调到了太医署。她在药房帮忙,洗药材、晒药材、整理药柜,干得很认真。闻辞说她手脚麻利,脑子也好使,教她认药,她学得很快。 阿檀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江容笙的手说:“容笙姐姐,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江容笙拍拍她的手:“好好干就行。别想那么多。” 阿檀在太医署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谢贞开始问话。 她把太医署的人一个一个叫到偏院,关上门,一个一个地问。从闻辞开始,到姜阮,到药童,到洒扫的小太监,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最后轮到江容笙。 江容笙走进偏院的时候,谢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她抬头看了江容笙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容笙坐下来。 谢贞拿起笔,蘸了蘸墨,问:“你跟阿檀是怎么认识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奴婢怕 “在膳房认识的。我去取药材,她给我塞吃的。” “她为什么给你塞吃的?” 江容笙想了想,说:“因为她觉得我对她好。其实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跟她说了几句话,笑了笑。她可能……太久没有人对她笑了。” 谢贞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问的意思,倒像是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动容。 “继续说。” 江容笙把阿檀在膳房的事说了一遍,怎么被管事的太监欺负,怎么被她调到了太医署,怎么在药房里干活,怎么学认药。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谢贞没有催她,只是等着,等她说完,才又问了一句。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江容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她最近挺高兴的。说在太医署待着比在膳房强多了,说闻神医虽然脾气大,可对她是真的好。还说等学会了认药,以后也能当个女医官。” 谢贞在纸上记了几笔,放下笔,看着江容笙。 “容笙,我知道你难过。可你要打起精神来。阿檀的死,跟之前三个人的死,很可能是一件事。你跟她走得近,说不定知道一些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线索。你好好想想,想到什么告诉我。” 江容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江容笙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早上她去药圃看荆芥,蹲在地上,看着荆芥的叶子发呆。闻辞叫了她两声,她没听见,直到闻辞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什么。”江容笙摇摇头,继续拔草。可她拔的不是草,是荆芥。连拔了两棵,闻辞把她的手拨开,蹲下来,把那两棵被拔掉的荆芥重新种回去。 “你去药房吧。这儿不用你了。” 江容笙站起来,去了药房。她站在药柜前,拿着方子抓药。一味一味地抓,抓完了包好,递给来领药的太监。太监走了之后,她低头一看,方子上写的是一钱甘草,她抓的是二两黄连。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包好的药追回来。幸好那太监还没走远,她把药换回来,道了歉,回到药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姜阮从诊室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姜太医,奴婢就是有点累。” 姜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回去歇着吧。今天不用在药房了。” 江容笙摇摇头:“奴婢没事。能干活。” 姜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可她走出去没多远,又折返回来,站在药房门口,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跟我来。” 江容笙跟着她到了诊室。姜阮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阿檀的事,我听说了。你跟她关系好,心里难过,正常。可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药房发错了药,是会出人命的。” 江容笙低着头,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奴婢知道。奴婢会注意的。” 姜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回去歇两天吧。好好睡一觉,出去走走,把心情缓过来再来。药房的事,我让别人先顶着。” 江容笙抬起头,想说不用,可看着姜阮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谢姜太医。”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江容笙在屋里躺了一天。 她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睛睁着,可什么都看不进去。团团跳上床,趴在她枕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手。她摸了摸团团的毛,又把手放下了。 中午,姜梨端着饭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吃点东西吧。” 江容笙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姜梨把碗端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姑娘,您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您垮了,阿檀的事谁替她查?” 江容笙愣了一下,看着姜梨。姜梨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她在太医署待的时间不长,可跟阿檀也认识。阿檀帮她晒过药材,帮她整理过屋子,两个人还约好了等桂花开了一起去摘桂花。 江容笙张开嘴,吃了那勺粥。 姜梨又舀了一勺,她又吃了。一碗粥吃了大半,她摇摇头,说吃不下了。姜梨没有勉强,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姑娘,您说阿檀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谢贞在查。” “会不会是跟之前那些人一样?” “不知道。” 姜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奴婢怕。” 江容笙握住她的手:“怕什么?” “怕这宫里。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一个就轮到奴婢了。”姜梨的声音很轻,“奴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自己的心跳。还在跳,才敢闭上眼睛。”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会的。有闻辞在,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姜梨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笑了笑。 “姑娘,您好好歇着。奴婢去煎药了。” 她走了。江容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阿檀的笑脸,阿檀塞给她的点心,还有阿檀躺在地上嘴角那丝奇怪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谢贞来找她。 谢贞端着一壶茶,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对坐着喝茶,谁都没说话。 喝了两杯茶,谢贞开口了。 “阿檀的死,跟之前三个人的死,有一个共同点。” 江容笙放下杯子,看着她。 “四个人死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不是自然的笑,是被人为弄成的笑。仵作说,嘴角的肌肉有被外力拉扯的痕迹。” 江容笙的脊背一阵发凉。 “是什么外力?” “不知道。”谢贞摇摇头,“不是绳子,不是铁丝,不是任何常见的东西。仵作说不出来,闻辞也看不出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休息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谢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几样东西。一根细细的线,一个小瓷瓶,一片叶子。 “这是在阿檀的衣裳里发现的。线是蚕丝线,很细,很韧,不是宫里常用的那种。瓷瓶是空的,里面有一些残留的粉末,闻辞说是一种叫含笑散’的东西,能让人肌肉松弛,嘴角上扬。叶子是银杏叶,干的,夹在衣缝里。” 江容笙看着那张纸,眉头皱了起来。 “含笑散?银杏叶?蚕丝线?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能说明什么?” 谢贞把纸收起来,看着江容笙。 “说明有人在用含笑散害人。先让人肌肉松弛,嘴角上扬,然后用蚕丝线固定住,做出笑的形状。至于银杏叶,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含笑散的来源。”谢贞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医署的库房里,少了一瓶含笑散。管库房的太监说,上个月李太医领过一瓶,可李太医说他用完了,瓶子扔了。可库房的账本上,那瓶含笑散是已领用,没有已核销。” “你是说,有人冒领了含笑散?” “有可能。也有可能李太医领了之后,被人偷了。现在还说不准。” 谢贞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容笙,这件事你暂时别管了。你好好休息,养好精神。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 江容笙在屋里待了整整两天,几乎没怎么出门。 第一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 团团趴在她枕头边,见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她的脸。 她摸了摸团团的头,没有起床,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顶的房梁发呆。 房梁是深褐色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木头的纹理。那些纹理弯弯曲曲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姜梨。 “姑娘,您醒了吗?” “醒了。” 姜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放在脸盆架上,又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她看了江容笙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昨天没喝完的茶倒了,换了一壶新的。 “姑娘,闻神医说您今天不用去药房,也不用去药圃。让您好好歇着。”姜梨顿了顿,“她还说,荆芥她帮您看了,长得挺好,不用操心。” 江容笙坐起来,接过姜梨递来的毛巾,擦了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毛巾软软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闻辞今天在做什么?” “在屋里看书。一上午没出来。”姜梨把毛巾接过去,拧干了搭好,“谢大人一早出去了,说是去刑部查什么卷宗。走的时候让我告诉您,她中午不回来吃饭,让您自己吃,别等她。” 江容笙点了点头,穿好衣裳,坐到桌前。姜梨给她倒了杯茶,又从食盒里拿出两碟点心和一碗白粥。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姑娘,您吃点东西。闻神医说了,您这两天身子虚,要多吃。” 江容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白粥没什么味道,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 “姜梨,你吃了吗?” “吃过了。奴婢跟闻神医一起吃的。” 江容笙点点头,慢慢喝粥。姜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绣的是一朵兰花。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中央,又移到桌的另一边。 下午,江容笙出了门。 她没有去药房,也没有去药圃,只是在太医署的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院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百来步,可她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走到药房门口,停了一下。 药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干活。新来的药童蹲在地上整理药材,背对着门口,没有看见她。江容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 这张石桌以前是阿檀午休时常坐的地方。太医署的人各有各的习惯,闻辞喜欢坐在廊下看书,姜阮喜欢在诊室里眯一会儿,药童们喜欢蹲在墙根底下打盹。 阿檀不一样,她喜欢坐在这张石桌旁,把带来的午饭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大餐。 江容笙记得她吃饭的样子。她会先把饭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有时候会有一小块鱼或者几片肉。她把它们摆好,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默念几句,才开始吃。 江容笙问过她念的是什么。阿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奴婢在谢恩。谢老天爷让奴婢吃上这顿饭。” 江容笙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笑不出来了。 她坐在石桌旁,把手放在桌面上。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不凉。 她想起阿檀的手,瘦瘦小小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药渍。那双手给她塞过点心,帮她整理过药材,替她挡过药柜上掉下来的瓶子。 那双手现在凉了。 江容笙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傍晚,闻辞来找她。 闻辞端着一个砂锅,用布垫着,小心地走到江容笙屋里,把砂锅放在桌上。 “炖了汤。喝点。” 江容笙打开砂锅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药味。她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有鸡块、红枣、枸杞、黄芪,还有几片她认不出的药材。 “你放了什么?” “党参。补气的。”闻辞在对面坐下,“你脸色不好,气血两虚,得补补。” 江容笙舀了一碗汤,慢慢喝。汤很鲜,不咸不淡,火候正好。闻辞炖汤的本事比她的医术差远了,可这碗汤炖得不错,不知道熬了多久。 “闻辞,阿檀的事,你查出什么了吗?” 第二百三十章 真心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尸体上,除了嘴角的痕迹,没有别的伤。身上没有毒,五脏六腑也没有异常。跟之前三个人一样。” “那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闻辞的声音很平静,可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她的脉象、舌苔、指甲、瞳孔,一切正常。可她就那么死了。” 江容笙放下勺子,看着闻辞。 “你也没有办法?” “有办法就不会死四个人了。”闻辞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容笙,“容笙,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有些人,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可害死他们用的不是毒药,不是刀剑,是别的东西。我查不出来。” 江容笙看着闻辞的背影。闻辞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她从来没见过闻辞这个样子。 闻辞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人。可此刻,她站在窗前,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也有做不到的事的普通人。 “闻辞,你已经很厉害了。” 闻辞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谢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进了太医署的院子,没有先回自己的屋,而是直接来找江容笙。她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听见江容笙应了才推门进去。 “还没睡?” “没有。在看书。”江容笙放下手里的医书,“你吃了吗?” “吃过了。”谢贞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摊在桌上,“今天去刑部查了些东西。关于那四个死者的背景。” 江容笙凑过来看。 谢贞指着第一张纸:“第一个死的太监,叫刘安,永和宫的粗使太监。他在永和宫待了六年,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他有个习惯: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御花园走一圈,说是睡不着,走走好睡觉。” 她又指着第二张纸:“第二个死的宫女,叫翠柳,御花园的洒扫宫女。她在御花园干了三年,负责打扫牡丹花圃那一带。刘安每天晚上走的那条路,正好经过她负责的花圃。” 第三张纸:“第三个死的宫女,叫春兰,浣衣局的洗衣宫女。她跟翠柳是同乡,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 第四张纸:“第四个死的,阿檀。她之前是膳房的,后来调到太医署。她跟前面三个人没有直接交集,可她住的地方,离刘安住的地方很近,隔了两排屋子。” 江容笙看着这些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这四个人之间,有联系?” “有,可不多。”谢贞把纸收起来,“刘安和翠柳有交集,翠柳和春兰有交集,阿檀和刘安有交集。可四个人之间,没有一条线能串起来。像是有人随机选的人,又像是有人故意选了这些看起来没有关系的人。” “那你觉得是随机还是故意?” 谢贞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可如果是随机的,为什么要选这些人?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的死,对谁有好处?” 江容笙想了想,说:“他们的死,让宫里人心惶惶。人心惶惶,就容易出事。容易出事,就有人可以浑水摸鱼。” 谢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倒是个明白人。” 谢贞没有走,坐在那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容笙说话。 “容笙,你在太医署这些日子,有没有觉得什么人不对劲?” 江容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太医署的人不多,闻辞脾气大,可人不坏。姜太医心善,对谁都好。药童们都是老实孩子,干活勤快,不惹事。” “外面的人呢?你见过的妃嫔、宫女、太监,有没有谁让你觉得不舒服?”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叶云萝的笑脸,想起淑仪的刁难,想起江秋月的阴阳怪气,想起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宫女太监。 这些人,每一个都让她不舒服,可每一个都不像是会杀人的那种不舒服。 “贤妃娘娘,”她慢慢开口,“她对我很好。太好了。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谢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叶云萝?” “嗯。” “她怎么对你好了?” 江容笙把叶云萝送她簪子、送她点心、在淑仪面前替她说话、在皇后面前替她求情的事说了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谢贞的表情。谢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可她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谢贞问。 江容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不是真心的,后来觉得可能是真心的,现在又觉得不是。”她苦笑了一下,“我分不清了。” 谢贞放下茶杯,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分不清就别分了。把她说的话、做的事记下来,一件一件地记。记多了,自然就看清了。” 江容笙点了点头。 谢贞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容笙,你那个护身符,是元鸩给你的?” 江容笙愣了一下,从领口里拉出那枚黄色绸布包着的护身符。 “是。怎么了?” 谢贞看了看那枚护身符,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没什么。戴着吧。那人虽然傲,可确实有本事。”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胸前的护身符,绸布包贴着皮肤,温温的。她把护身符塞回领口,拿起桌上的医书,继续看。 可她的心思不在书上。 她在想谢贞说的话。 也许谢贞说得对。也许她不需要急着分辨叶云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需要记住,记住每一件事,记住每一个细节。等事情足够多了,真相自然就浮出来了。 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太医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筛上药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安慰 夜里,团团跑了进来。 它从门缝里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跳上江容笙的床,在枕头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容笙放下书,伸手摸了摸团团的毛。团团的毛很软,摸起来像缎子一样滑。它眯着眼睛,享受着抚摸,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当归,”江容笙轻声说,“你知不知道,阿檀很喜欢你。她每天都要给你留一块肉,藏在手心里,等你来找她。你每次都不客气地吃了,吃完就走,她也不生气,还笑着说当归真乖。” 团团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呼噜。 “她走了。你以后少了一个给你留肉的人。” 团团没有反应。它不知道阿檀是谁,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饿了有肉吃,困了有地方睡,冷了有人抱。它是一只猫,它的世界很简单。 江容笙有时候羡慕猫。 她把团团抱起来,搂在怀里。团团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江容笙靠在床头,抱着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大早上就有人找上了江容笙 青黛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不卑不亢地朝江容笙行了个礼。 “容笙姑娘,贤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江容笙刚从药圃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贤妃娘娘有什么事?” 青黛笑了笑:“娘娘没说。只说请容笙姑娘过去坐坐。” 江容笙看了闻辞一眼。闻辞蹲在药圃里,头也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江容笙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跟着青黛去了咸福宫。 咸福宫离太医署不远,穿过两道宫门就到了。叶云萝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上,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娘娘,容笙姑娘来了。”青黛通报了一声,退了出去。 叶云萝转过头,看见江容笙,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婉得恰到好处的笑,而是带着几分疲惫和勉强。 “容笙,过来坐。”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盏茶,几碟点心,都是她爱吃的。叶云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贤妃娘娘,您找奴婢有什么事?”江容笙问。 叶云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江容笙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细细的,骨感很强。 “容笙,我想回丞相府看看。” 江容笙愣了一下。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给她上柱香,烧点纸钱。”叶云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我进宫这么久了,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太后不放人,皇后姐姐也不提。我自己提,又怕人说我不安分。” 她松开江容笙的手,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可我真的很想回去。想看看那条巷子,想看看那些铺子,想看看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还在不在。”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云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把到嘴边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容笙,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奴婢?”江容笙有些意外,“娘娘回府,为什么要奴婢陪着?” 叶云萝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想一个人。也不想带太多人。带多了,动静大,太后知道了会不高兴。带少了,我又怕。回丞相府,要经过好多条街,我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心里不踏实。” 她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你陪着我,我就安心了。咱们穿得朴素些,不带那么多宫女,就悄悄地回去,悄悄地回来。没人会知道的。”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叶云萝为什么要她陪着。是真心想找个伴,还是另有所图? 可她又想起叶云萝在淑仪面前替她说过话,在皇后面前替她求过情,在法源寺给她送过桂花糕。这个人对她,确实有过善意。 “奴婢陪您去。”江容笙说。 叶云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只是又握了握江容笙的手,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叶云萝没有立刻让江容笙走。她让青黛重新沏了一壶茶,又让人端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两个人对坐着,慢慢喝茶。 “容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丞相府,过得并不好。” 江容笙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叶云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娘是继室。我爹娶她的时候,原配夫人刚走不到一年。府里的人都说,我娘是趁虚而入,是为了丞相府的权势。我姐姐叶青玄,那时候才六岁,她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想跟姐姐亲近。她看书,我凑过去,她把书合上走了。她吃东西,我坐过去,她端着碗换了个地方。府里的下人们看在眼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对我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是疏远的客气。不像对姐姐,是真心实意的恭敬。” “后来我娘生了弟弟,府里的人对我们母子三人好了一些。可那种好,是冲着我弟弟去的。他是男丁,是丞相府的香火。我和我娘,不过是附带的。”叶云萝的声音更低了,“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云萝,你要争气。不争气,就没人看得起你’。”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还是没有哭。 “我争气了。我进了宫,封了贤妃。可我还是觉得,没人看得起我。姐姐是皇后,她看我,永远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太后看我,是客气。皇上看我,是敷衍。” 她转过头,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只有你,容笙。你看我的眼神,没有那些东西。你不巴结我,也不怕我。你把我当一个人看。”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回忆 江容笙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紧。 “贤妃娘娘,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署学生,没有资格巴结您,也没有资格怕您。” 叶云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说。可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在这宫里,真话太少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容笙。 “容笙,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在宫里认识的,不是在这么一个地方,也许我们能做真正的姐妹。”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看着叶云萝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分不清。可那些话里,有一些东西,是真的打动了她。 出宫的日子定在第三天。 叶云萝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淡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像普通人家的小媳妇。江容笙也换了便装,青色的短衫,深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木簪别着。 两个人从侧门出了宫,没有坐轿子,只带了青黛一个宫女。青黛走在前面,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出了宫门,就是京城的大街。 江容笙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上一次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还是很久以前的事。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穿街而过的年轻人。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云萝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在街两边的铺子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容笙,你看那家铺子。”她指着一家卖糕点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那家的枣泥酥最好吃。我小时候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钱一个,我娘不让我多吃,说甜食伤牙。我就偷偷买,吃完把嘴擦干净再回去。” 江容笙看了看那家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可排队的客人不少。 “现在还想吃吗?”江容笙问。 叶云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吃了。小时候觉得好吃的东西,长大了再吃,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书铺,叶云萝停下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书铺里很安静,几个穿长衫的文人站在书架前翻书,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这家书铺,我姐姐以前常来。她喜欢看书,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我跟着她来过一次,她买了一本《诗经》,我买了一本《女训》。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该看《女训》,该看《诗经》。”叶云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叶云萝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不像是在演戏。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动作,都像是一个真的在回忆过去的人。 丞相府在城东,从宫门口走过去,要经过好几条街巷。 叶云萝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江容笙穿小巷子。她说大路上人多,被人认出来不好。小巷子安静,也没什么人,两个人可以慢慢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和狗尾巴草。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或者一只狗从门缝里钻出来,在巷子里跑几步,又钻回去了。 “这条巷子,我小时候经常走。”叶云萝走在前头,手轻轻抚过墙上的砖,“从丞相府的后门出来,走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书院。我每天去书院上课,都要走这条路。” 她停下来,指着一扇紧闭的木门:“这家以前住着一个老婆婆,卖糖人的。我每次路过,她都要喊我进去,给我捏一个糖人。不收钱,说我长得像她孙女。” “后来呢?” “后来老婆婆走了。她儿子把这房子卖了,新搬来的人家不认识我,我也不好意思再进去了。” 叶云萝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更宽的路出现在面前,路两边种着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凉里。 “丞相府就在前面了。”叶云萝说。 江容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地看见一座灰瓦白墙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紧闭。门前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叶云萝站在巷口,看着那座宅子,没有往前走。 她站了很久,久到青黛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咱们不进去吗?” 叶云萝摇了摇头。 “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看看。” 叶云萝没有进丞相府,而是绕到后门,去了后面的一个小祠堂。 那个祠堂是叶家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口种着两棵柏树,年头久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门虚掩着,叶云萝推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几排牌位,最前面一排,中间是叶家祖宗的,旁边是一个较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叶门杨氏之位。 叶云萝在牌位前站定,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青黛从包袱里拿出香烛和纸钱,摆在供桌上,又点了一炷香,递给叶云萝。叶云萝接过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跪在那里,没有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江容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不管叶云萝这个人有多少算计,有多少心机,此刻她跪在自己母亲的牌位前,那背影里有一种真实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叶云萝站起来,转过身,朝江容笙笑了笑。 “走吧。该回去了。”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脸上没有泪痕。她走在前面,出了祠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离。 回去的路上,江容笙有些恍惚。 她走在叶云萝旁边,眼睛看着路,可脑子里想的不是叶云萝,不是宫里的事,而是很久以前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叫江竹溪的女孩。 第二百三十三章 江竹溪 竹溪不是她的亲妹妹。她们是在同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竹溪比她小两岁,瘦瘦小小的,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话,整天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江容笙那时候也刚来,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待在一起,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离开谁。 后来是竹溪先开口的。那天晚上,孤儿院停电,屋里黑漆漆的,孩子们吓得哭成一片。江容笙缩在床上,没有哭,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竹溪从对面的床上爬过来,钻进她的被窝,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害怕。” 那是竹溪第一次叫她姐姐。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是竹溪的姐姐。 竹溪后来变得很活泼。她爱笑,爱说话,爱跟人交朋友。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喜欢她,老师也喜欢她,连做饭的阿姨都多给她打一勺菜。她把分到的糖果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留给江容笙。 “姐姐,你吃。”她把糖塞进江容笙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甜的。” 江容笙问她:“你自己不吃吗?” “我吃过了。”竹溪说。可江容笙知道她没吃过。她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可糖还在。 她们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了八年。后来江容笙被一户人家领养,走的那天,竹溪没有哭。 她站在孤儿院的大门口,朝江容笙挥手,笑着说:“姐姐,你走了要好好的。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江容笙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竹溪。她去找过,可孤儿院搬了地方,以前的档案也找不到了。竹溪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 “容笙?容笙?” 叶云萝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江容笙愣了一下,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口。叶云萝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容笙摇摇头,“想起了一个故人。” 叶云萝没有追问。她笑了笑,拉着江容笙的手,快步走进了宫门。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容笙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团团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叫。她摸着团团的毛,眼睛看着窗外的那片天空,心里想着竹溪。 竹溪现在应该二十出头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嫁人,有没有找到一份好工作。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姐姐,给她留过糖果,替她打过欺负她的男孩子,在她害怕的时候让她钻进自己的被窝。 也许她忘了。也许她没有忘,只是找不到她了。 江容笙低下头,看着团团,轻声说了一句:“当归,你说,人要是回不去了,该怎么办?” 团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呼噜。 闻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喝汤。” 江容笙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跟昨天的一样,放了党参和红枣。 “闻辞,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好,可你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你该怎么办?” 闻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对你好,你就接着。她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再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闻辞站起来,“想那么多,不累吗?”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灯下,端着那碗鸡汤,慢慢地喝完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太医署的院子里,药材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淡淡的,苦苦的。 她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医书,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了也没用。 叶云萝找江容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要派人来请。 有时候是请她去咸福宫坐坐,说说话,喝喝茶。有时候是让人送东西来,一盒点心,一包茶叶,一匹布料,一支笔。东西不贵重,可每一样都像是用心挑过的。 江容笙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叶云萝总是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说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累不累。 不去的时候,叶云萝也不恼,让人把东西送到太医署,附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句关心的话。 “容笙,今天天凉,记得加衣裳。” “容笙,听说你在背《汤头歌诀》,这本手抄本是我以前用过的,注释写得很细,你看看有没有用。” “容笙,御膳房新做了桂花藕粉,我尝着不错,给你留了一罐。”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江容笙把它们收在一个小匣子里,没有扔,也没有特意珍藏,就是收着。 闻辞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姜梨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可江容笙注意到,姜梨每次看见叶云萝送来的东西,脸色都会变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叶云萝没有忘记姜梨。每次给江容笙送东西,都会给姜梨带一份。有时候是一块手帕,有时候是一盒胭脂,有时候是一包糖果。东西不大,可心意到了。 “姜梨那丫头,以前在我那儿受了委屈,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叶云萝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强求。只是希望她知道,我心里是有她的。” 江容笙把这话转述给姜梨的时候,姜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姑娘,奴婢不知道该怎么信她。” 江容笙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多说。 那天下午,叶云萝又来了太医署。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妃子。青黛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容笙,我来看看你们。”她笑着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廊下晒太阳的当归身上,“这就是当归?” 江容笙点点头:“是。闻辞取的名字。” 叶云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当归。当归正趴在蒲团上睡觉,尾巴搭在蒲团边上,一甩一甩的。它感觉到有人靠近,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真好看。”叶云萝轻声说,伸出手,想摸当归的头。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受伤 手伸到一半,当归忽然睁开了眼睛。它看了叶云萝一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蒲团,慢悠悠地走了。 走到廊下的另一端,重新趴下来,继续睡觉。 叶云萝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尴尬,也有一丝落寞。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 江容笙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叶云萝,安慰道:“当归对生人都这样。闻辞说它脾气大,跟谁都不亲。” 叶云萝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她从青黛手里接过竹篮,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叠小东西。 一个棉花缝的小垫子,圆圆的,软软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还有几个小布球,里面塞了棉花,外面缠着彩色的线,是给猫玩的。还有一个小碗,瓷的,碗底画着一条小鱼。 “我让人做的。”叶云萝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廊下的台阶上,“垫子给当归冬天睡觉用,布球给它玩,碗给它喝水。我不知道它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蓝色的。” 江容笙看着那些东西,做工精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贤妃娘娘,您费心了。” 叶云萝摇摇头,笑了笑:“不费心。我喜欢猫,可宫里不让养。看见当归,我就觉得亲切。”她又看了当归一眼,当归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它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它就够了。” 叶云萝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东西给当归。 第二次带了一小罐鱼干,说是御膳房特制的,没有放盐,猫能吃。她把鱼干放在碟子里,端到当归面前。当归闻了闻,看了看叶云萝,转身走了。鱼干一口没动。 第三次带了一个猫抓板,用麻绳缠的,缠得很紧,边角磨得光滑,不会伤到猫爪子。她把猫抓板放在当归常趴的地方,当归看了看,绕过去了,趴在了别处。 第四次带了一小块羊皮,软软的,说是给当归当毯子。她把羊皮铺在当归的竹篮里,当归进去闻了闻,跳出来,再也不进那个竹篮了。 叶云萝每次都不生气。她把东西收好,笑着说:“没关系。它慢慢会习惯的。” 可江容笙注意到,叶云萝每次来,当归都会走开。不是跑,是走,慢悠悠的,像是很随意地换了个地方。可它每次换的地方,都比原来离叶云萝更远一些。 有一次,江容笙忍不住问闻辞:“当归是不是不喜欢贤妃?” 闻辞正在捣药,头也不抬:“猫比人聪明。人看不透的,猫闻得出来。”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叶云萝第五次来的时候,当归直接躲到了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叶云萝蹲在床边,往床底下看了半天,只能看见当归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苦笑了一下。 “看来它今天是不会出来了。” 江容笙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在桌前坐下。叶云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你说,当归是不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 江容笙愣了一下:“什么不好的气味?” “我也不知道。”叶云萝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有时候,动物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心里藏着什么,它闻得出来。”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云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许我身上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气味。当归闻到了,所以不喜欢我。” “贤妃娘娘,您想多了。”江容笙给她续了茶,“当归就是脾气怪。它对闻辞也不亲,闻辞养了它这么久,它高兴了才让摸一下,不高兴了理都不理。” 叶云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些。”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笙,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不管当归喜不喜欢我,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走了。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江容笙去了咸福宫。叶云萝说新得了一本医书,让她去看看有没有用。 书确实是一本好书,手抄本的《本草拾遗》,字迹工整,注释详细,比市面上能买到的版本都好。叶云萝说是一个太医告老还乡时留给她的,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江容笙用。 江容笙谢过了,抱着书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宫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偶尔亮着几盏宫灯,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她走得很快,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 经过御花园后门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像是在求救。 江容笙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 声音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她蹲下来,拨开草丛,借着微弱的月光往里看。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蜷缩在草丛深处,在发抖。 是当归。 江容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当归从草丛里抱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手就抖了。 当归浑身是血。 毛被血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像是断了。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渗。 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呼吸很浅很快,它还在挣扎,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当归……当归……”江容笙的声音在发抖。她把当归抱在怀里,站起来,拔腿就跑。 江容笙跑回太医署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她一脚踢开闻辞的门,冲进去,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闻辞!当归!快!” 闻辞已经睡了,被她的声音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江容笙怀里的当归,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有多问,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桌前,把桌上的东西扫到一边,铺了一块干净的布。 “放这儿。”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守夜 江容笙把当归放在布上。当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肚子还在微弱地起伏。血从它身上渗出来,浸湿了白布,红得触目惊心。 闻辞点了一盏大灯,凑近了看。她翻开当归的毛,检查伤口,手指很稳,可江容笙注意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腿断了。肚子上是利器划伤的,不深,可伤口很长。还有几处咬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闻辞的声音很平静,可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冷意,“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御花园后门,路边的草丛里。” 闻辞没有再问。她从药柜里拿出针线、药粉、纱布,开始处理伤口。她的手很快,很准,缝合伤口的时候,针脚细密整齐,跟她缝药材袋子时一样利落。 江容笙站在旁边,看着闻辞一针一针地缝合当归的伤口,看着当归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又被纱布压住。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 姜梨也被惊醒了,披着外衣跑过来,看见当归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捂着嘴,蹲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闻辞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又给当归的腿上夹了夹板,缠上纱布。她处理完所有伤口,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能不能活,看今晚。” 她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歇着。我守着。” 江容笙摇了摇头。 “我不走。” 她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当归。当归躺在那里,身上缠满了纱布,像一个破布娃娃。它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 江容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当归没有反应。以前她摸它的时候,它会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现在它什么都没有,只是躺着,像一个随时会停止呼吸的东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 闻辞把当归安置在自己屋里,在床边点了一盏小灯,灯火调到最暗,只够看清当归的轮廓。 她说光线太强猫会不安,暗一点它反倒能安稳些。 江容笙没有回自己屋。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当归。 夜很深了,太医署的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东西的叫声。闻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姜梨也没有走。她蹲在角落里,把闻辞换下来的纱布一块一块地叠好,叠得很整齐,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出声,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 当归躺在那块白布上,身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它的呼吸还是很浅,肚子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它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迹,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江容笙伸出手,轻轻放在当归的背上。当归的身体很凉,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死气的凉。她的手停在当归背上,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闻辞,”江容笙的声音很轻,“它会死吗?” 闻辞睁开眼睛,看了当归一眼,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不知道。” 江容笙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盏小灯投下的光影。光影很淡,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圈,圆圈里什么也没有。 “是谁把它弄成这样的?”她问。 闻辞没有回答。姜梨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看闻辞,又看看江容笙,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闻辞不会回答了,闻辞才开口。 “不知道。可猫不会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它的腿是被人踩断的,或者用什么东西砸断的。肚子上的伤口是利器划的,很整齐,不是咬的。身上的咬伤倒是像被狗咬的,可宫里没有狗。”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闻辞。 “你是说,有人故意伤害当归?” 闻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当归,目光很沉。 “有人不喜欢当归。或者不喜欢你。或者不喜欢我。或者不喜欢这太医署里的什么人。猫不会说话,伤了就伤了,没人会为一个猫大动干戈。”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可它只是一只猫。” “在有些人眼里,猫跟蚂蚁没有区别。”闻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挡了路,踩死。看不顺眼,打死。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它弱,它不会告状,不会报仇。” 江容笙沉默了。她想起叶云萝每次来太医署,当归都会走开。想起闻辞说过的——“猫比人聪明。人看不透的,猫闻得出来。” 当归闻到了什么?它从叶云萝身上闻到了什么,才会每次都躲开?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当归现在躺在这里,浑身是血,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后半夜,当归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尾巴尖微微颤了颤,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可江容笙一直看着它,她看见了。 “闻辞。”她轻声叫了一声。 闻辞立刻睁开眼睛,凑过来看。她翻开当归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它的脉搏,然后把耳朵贴在当归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心跳比刚才强了一点。”闻辞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快,“再看看。” 江容笙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姜梨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闻辞面前。闻辞摇了摇头,姜梨又把杯子端到江容笙面前。江容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根发酸。 “我去烧点热水。”姜梨轻声说,端着杯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江容笙和闻辞。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当归躺在她们中间,像一个小小的,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闻辞,”江容笙忽然说,“如果当归死了,你会难过吗?”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你会吧。”江容笙说,“你嘴上说不喜欢猫,可你每天给它喂肉,给它做窝,冬天怕它冷,把它放在你床上。你把它叫当归,因为这个名字好听。你给它擦毛,给它剪指甲,给它赶跳蚤。你比谁都喜欢它。” 闻辞把目光移开,落在当归身上。 “喜欢又怎样。”她的声音很低,“我又留不住它。” 江容笙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闻辞说的不只是当归。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只猫的命 天快亮的时候,当归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睁眼,而是迷迷糊糊的,瞳孔还没有聚焦,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东西。它的头微微动了动,往江容笙的手边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睡了。 可这一次的睡,跟之前不一样。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身体的起伏也大了一些,像是从悬崖边上被拉回来了一点点,虽然还在悬崖上,可至少没有继续往下掉。 闻辞检查了它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纱布揭开的时候,江容笙看见那道长长的伤口,皮肉被针线缝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可周围肿得厉害,皮肤发红发烫。 “伤口没有恶化。”闻辞把新纱布缠好,“能不能活,看今天白天。” 天亮之后,姜阮来了。她听说当归受了伤,过来看了看,又给当归搭了脉。她说猫也可以搭脉,只是跟人不一样。她搭了很久,眉头一直皱着,松开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一些。 “底子好。换了一般猫,伤成这样早就不行了。它还能撑住,说明它想活。” 姜阮帮着闻辞又处理了一遍伤口,开了个方子让姜梨去抓药,煎好晾凉了,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当归。 当归没有力气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流到纱布上,把纱布染成了黄褐色。 喂了半个时辰,才喂下去小半碗。 江容笙看着当归,心里忽然想起它以前的样子。圆滚滚的,走路慢悠悠的,高兴了在地上打滚,不高兴了谁都不理。 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它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样子,它把脑袋往闻辞怀里拱的样子。 那些样子,会不会再也看不见了? 谢贞上午回来了。 她这几天在外面查案,昨晚没在太医署住。一进门就听说了当归的事,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来了闻辞屋里。 “怎么回事?”她站在床边,看着当归,脸色不太好看。 闻辞把事情说了一遍。江容笙补充了发现当归的地点和时间。御花园后门,路边的草丛里,大约亥时三刻。 谢贞听完,没有说话。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御花园后门。从咸福宫回太医署,要经过那个地方。” 江容笙的心跳了一下。 “容笙,你昨晚从咸福宫回来,是什么时辰?” “亥时二刻左右。我在咸福宫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看了更漏。” “半个时辰。”谢贞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目光沉了沉,“你从咸福宫出来,走到御花园后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你到的时候,当归已经在那里了。” 江容笙点头。 “也就是说,当归是在亥时一刻到亥时二刻之间被人弄伤,丢在御花园后门的。” 屋里安静了。谁都没有说话,可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时间,江容笙从咸福宫出来,走到御花园后门,发现当归。如果她早走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就能看见那个伤害当归的人。 “你在咸福宫的时候,贤妃有没有离开过?”谢贞问。 江容笙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喝茶,说话,给我看那本书。” “身边的人呢?宫女太监,有没有进进出出的?” “青黛进来续过一次茶,没有别人。”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这件事,我会查。”她说,“可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一只猫受伤,在宫里不算什么案子。就算查出来是谁做的,也不会怎么样。”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床边,看着当归,心里凉了半截。 谢贞说得对。一只猫的命,在宫里什么都不是。 中午,叶云萝派人来了。 来的是青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太医署门口,朝江容笙笑了笑。 “容笙姑娘,贤妃娘娘听说当归受伤了,心里急得不行。她本来要自己来看的,可今天太后召见,走不开。让奴婢送些吃的来,给当归补补身子。”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小碗剁碎的鸡肝,还有一小碟蒸熟的鱼肉,都剁得很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江容笙接过食盒,道了谢。 青黛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娘娘说,她很抱歉。昨天她在的时候当归还好好的,晚上就出了事。她心里过意不去。”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黛低了低头,转身走了。 江容笙把食盒拿进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闻辞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姜梨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煎药。 傍晚,谢贞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御花园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值夜的太监,昨晚听见了猫叫。他说叫声很短,像是叫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他以为是野猫打架,没有在意。” 江容笙的手攥紧了。 “他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他在墙角那边,看不见这边。”谢贞顿了顿,“不过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是一个人跑着离开的。” “往哪个方向?” “往西。” 往西。咸福宫在西边。 晚上,当归的情况好了一些。 它能自己吞咽了。姜梨用小勺子喂它鸡汤,它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可每口都咽下去了。喝完小半碗,它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江容笙看着它那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痛苦,没有委屈,只是很普通的一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没有躲,也没有蹭她的手,只是很安静地接受着,像一个累了的孩子,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辞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当归身上,落在江容笙手上,落在那一堆换下来的纱布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闻辞,”江容笙说,“如果这件事是贤妃做的,你觉得她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闻辞沉默了一会儿。 “冲着谁都一样。猫是太医署的猫。” 江容笙明白了。不管叶云萝要对付的是谁,伤害当归只是一个开始。猫不会说话,伤了就伤了,没人会为一只猫大动干戈。可如果猫死了,她伤心,闻辞伤心,姜梨伤心。她们伤心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容易出事。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周太监 夜里,江容笙做了一个梦。 梦里当归好好的,圆滚滚的,在太医署的院子里追蝴蝶。它跑得很快,四条腿一起用力,像一团灰白色的毛球在地上滚动。 它追到一只蝴蝶,用爪子拍了拍,蝴蝶飞走了,它又追,追到院墙根下,蝴蝶飞过了墙头,它跳起来,没够着,落在地上,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江容笙在梦里笑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很暗。她转过头,看见床边的小灯还亮着,闻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纱布。当归躺在白布上,肚子一起一伏,平稳而有力。 江容笙伸出手,摸了摸当归的背。当归的背不再是冰凉的了。它有了温度,虽然比平时低一些。 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叶云萝亲自来了太医署。 她穿着一件素淡的月白色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裙摆带起一阵风,身后的青黛几乎是小跑着才跟得上。 “容笙。”她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床上的当归,声音有些发紧,“它怎么样了?” “比昨晚好一些。”江容笙站起来,“能自己吃东西了。” 叶云萝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当归。当归正睡着,身上缠着纱布,呼吸平稳。它的左后腿夹着夹板,用纱布吊着,不能动。叶云萝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悬在当归的上方,没有落下去。 “我不敢碰它。怕把它弄疼了。”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看着江容笙,眼眶微微泛红,“容笙,对不起。昨天我要是不叫你过去,你在太医署待着,说不定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江容笙摇了摇头:“娘娘不必自责。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 叶云萝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会找到凶手的。” 江容笙看着她,有些意外。 “宫里没有人会为一只猫大动干戈,可我会。”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归是太医署的猫,是你和闻神医的心头好。谁伤了它,就是伤了我的人。”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心里有些复杂。 闻辞从里屋出来,站在江容笙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倒是会说话。”闻辞的声音很淡。 江容笙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三天,叶云萝每天都会派人来送东西,有时候自己也来。她不来的时候,就让青黛在各个宫里走动,打听有没有人看见过什么。 “娘娘说了,一定要找到那个伤当归的人。”青黛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对江容笙说,“她已经让人去问了御花园值夜的太监、巡夜的侍卫、还有膳房的人。只要有线索,一定能查出来。”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青黛走了之后,姜梨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在江容笙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姑娘,贤妃娘娘对当归真的好上心。” “嗯。” “可她以前在咸福宫的时候,身边也有一只猫。那只猫后来不见了,她也没找过。”姜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容笙看了姜梨一眼,没有追问。 叶云萝查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她亲自来了太医署,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答案,可那个答案让她不太高兴。 “查到了。”她在桌前坐下,接过江容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是膳房的一个老太监。” “膳房?”江容笙皱了皱眉。 “姓周,在膳房干了二十多年了。专管杀生。鸡鸭鱼鹅,都是他杀。他……”叶云萝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不喜欢猫。以前就有过打猫的事,没人管,他也不当回事。那天晚上,他在御花园后门附近看见了当归,就……” 她没有说下去。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有证据吗?” “有人看见了。”叶云萝说,“膳房的一个小太监,那天晚上跟着周太监一起去御花园后门倒泔水,亲眼看见的。他不敢说,怕周太监报复。我让人问了好几遍,他才松口。” “那个人愿意作证吗?” 叶云萝摇了摇头:“不愿意。他说他还要在膳房待下去,得罪了周太监,他以后的日子没法过。”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那宫里有规矩吗?伤害猫狗,怎么处置?” 叶云萝苦笑了一下:“没有规矩。宫里没有不准伤害猫狗的规矩。猫狗在宫里,不算什么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闻辞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叶云萝。 “那个周太监,现在在哪儿?” “还在膳房。”叶云萝说,“我没有惊动他。想先来问问你们的意见。” 闻辞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也看了闻辞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 江容笙去问过谢贞。谢贞说,查清楚是谁做的容易,可要处置他,没有依据。宫规里没有保护猫狗的条款,不能因为一个太监伤了猫就罚他。就算闹到太后面前,太后也不会为了一只猫大动干戈。 “这件事,只能算了。”谢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漠,是无奈。 江容笙知道她说得对。可知道对,不代表心里就能过去。 她想起当归躺在草丛里的样子,浑身是血,呼吸微弱。 想起它被缝针的时候一声都没叫,像是知道叫了也没用,不如省着力气活下去。果然弱了就会被欺负。不只是猫,人也是一样。 她没有再去找那个周太监。不是不想,是不能。 叶云萝倒是替她出了一口气。 “我动不了他,可我能让他不舒服。”叶云萝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神里有一丝冷意。 她做了什么,江容笙是后来才知道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活着 先是膳房的管事太监被人提醒,说周太监手脚不干净,经常偷膳房的食材拿出去卖。 管事太监让人查了查,果然查出了一些账目对不上的地方。周太监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从膳房调到了柴房,专门劈柴烧火。 然后是周太监负责的差事被人顶了。新来的太监比他年轻,比他利落,管事太监觉得好用,就把周太监原来的活都分给了新人。周太监从柴房又被调到了更偏的地方。 冷宫缺一个看门的。没有人愿意去,那里阴森,荒凉,连鬼都不愿意待。周太监去了。 叶云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了笑。 “我没有害他。那些事是他自己做的,账目确实对不上,差事确实做得不好。我只是让人把他的事翻出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至于他去了冷宫,那是他自找的。”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贤妃娘娘,您不必为了一只猫做到这个地步。” 叶云萝摇摇头,认真地看着她。 “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你。” 周太监去了冷宫之后,叶云萝来太医署的次数更勤了。 她每次来都先看当归,问闻辞当归的恢复情况,问姜梨当归吃了什么,问江容笙当归有没有好一些。她问得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当归的伤好得很慢。腿上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肚子上的伤口结了痂,可痂下面还是红的,碰一下就疼。它不能跑不能跳,每天躺在窝里,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左后腿拖着,一瘸一拐的。 叶云萝给它带了很多东西。一小罐羊奶,说是补钙的。一小包肉松,说是拌在饭里开胃的。还有一个小铃铛,银色的,声音清脆,她说挂在当归窝边,它醒了摇一摇,就知道有人来看它了。 当归还是不亲近她。它不躲了,可也不靠近。叶云萝伸手摸它的时候,它不会跑,可也不会像蹭江容笙那样蹭她的手。它就那么躺着,让她摸,等她摸完了,把脸转过去,看别的地方。 叶云萝不在意。 “它不喜欢我没关系。它知道我对它好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当归梳毛。当归躺在窝里,眯着眼睛,不抗拒,也不享受,就那么被动地接受着。 江容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想起闻辞说过的话 “猫比人聪明。人看不透的,猫闻得出来。”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在脑子里停留太久。 那个周太监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御花园后门,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下午,有人在膳房门口聊天,说起御花园后门最近有野猫出没,夜里叫得烦人,要是能逮着就好了。他听了这话,心里就记下了。 他不喜欢猫,从小就讨厌。猫的眼睛在夜里发光,看着瘆人。猫的叫声像婴儿哭,听着心烦。 那天晚上,他去御花园后门倒泔水,果然看见一只灰白色的猫蹲在墙角。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没中。猫跑了。他追上去,在草丛里找到了它。他踩了它的腿,又用随身带的剔骨刀划了它的肚子。 猫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他把猫扔在草丛里,擦了擦刀上的血,提着泔水桶走了。 他不知道,那天下午在膳房门口聊天的人,是叶云萝让人安排的。那个小太监说御花园后门有野猫出没,是青黛教了三天才教会的。 他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他倒霉。差事被人顶了,账目被人查了,从膳房调到柴房,又从柴房调到冷宫。他以为是日子不济,以为是老天爷看他不顺眼。 他不知道,让他倒霉的不是老天爷,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坐在咸福宫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在想一件事: “当归不喜欢我。它喜欢江容笙。容笙喜欢它。所以它不能死。可它也不能太舒服。” 她让人打了当归,又让人给当归送肉松和羊奶。她让人把周太监送去冷宫,又跑到江容笙面前安慰邀功。 每一件事都是她做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说的。可没有一个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当归的伤慢慢好了。 半个月后,它能站起来走几步了。左后腿还是不敢用力,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可至少能自己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一个月后,夹板拆了,腿直了,可走快了还是能看出一点跛。闻辞说可能就这样了,伤到了骨头,不可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能活着就不错了。”闻辞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当归梳毛。当归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不爱跑了,不爱跳了,大部分时间就是趴着,晒太阳,睡觉,吃饭。 江容笙有时候抱着它,跟它说话。说药圃里的荆芥长高了,说姜梨给它做了新衣裳,说闻辞最近脾气大了好多。当归听着,偶尔喵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叶云萝还是常来。她每次来都带东西,当归的东西,江容笙的东西,姜梨的东西。她对每个人都好,好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刻意,像是天生就会对人好。 叶云萝对她的好,是真的好。点心是真的好吃,簪子是真的好看,那些关心的话是真的让人心里暖和。 只是这些好的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感觉到了,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掉下去。 日子还是要过的。 江容笙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药圃看荆芥。荆芥长得很好了,叶子绿油油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香味。 她把多余的叶子掐掉,用水壶浇了水,又去看旁边的薄荷。薄荷长疯了,蔓得满地都是,她把蔓出来的藤条绕回去,让它们沿着架子往上爬。 闻辞比她起得早,已经在药房里了。早上的药房最安静,没有人来领药,只有药材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闻辞坐在桌前,翻一本厚厚的医书,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江容笙就默默地在旁边整理药柜,把抽屉里的药材归位,把昨天用过的器具清洗干净。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凭什么 姜阮来得晚一些。她上午一般不出诊,坐在诊室里写脉案,把前一天看过的病人一个一个记录下来。 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张纸上能写七八个人的脉案。江容笙有时候帮她抄写,抄着抄着就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看出一些门道来。 这个人的病是怎么来的,那个人的药用得对不对,这个人吃了药之后脉象变了,那个人吃了药之后没有变化。 姜阮教她的时候跟闻辞不一样。闻辞教东西是扔过来,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再扔。姜阮是捧着递过来,你接不住,她帮你扶着,等你拿稳了再松手。 江容笙觉得,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师父。 叶云萝第五次来太医署的时候,当归终于让她碰了。 不是蹭她的手,不是往她怀里钻,只是她伸手的时候,当归没有躲。它趴在那里,让她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窝的另一边,趴下了。 叶云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让我摸了。”她转过头看着江容笙,眼眶微微泛红,“它终于让我摸了。” 江容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同情叶云萝,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叶云萝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以前她能分清的。以前她看见一个人的眼泪,就知道那个人是真的难过还是在装。可现在她分不清了。在这宫里待得越久,她就越分不清。 “它会越来越好的。”江容笙说。 叶云萝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笑了笑。 “嗯。会越来越好的。”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当归一眼,当归正在舔自己的爪子,没有看她。 叶云萝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闻辞说过的话。 “你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对你好,你就接着。她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再说。” 她转身回了屋。 夜深了,咸福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叶云萝没有睡。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笑容,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梳子齿很密,划过头发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黛。”叶云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那只猫怎么就不死呢?”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接话。 叶云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让人剁了它的腿,划了它的肚子,把它扔在草丛里。我以为它死定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玉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那个周太监,我还不放心,专门挑了一个手狠的。结果呢?它没死。” 青黛低下头,继续梳头。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啃噬着什么。 “它不但没死,还被闻辞那个贱人救活了。”叶云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容笙天天抱着它,姜梨天天喂它。它在太医署比一个人还金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那只猫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给容笙送了多少东西?簪子,点心,茶叶,书。我对她说了多少好话?我替她在淑妃面前挡了多少次?她对我呢?客气,礼貌,可从来不亲近。”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那只猫什么都不用做,就趴在那里,她就抱它,摸它,跟它说话。它对谁都爱答不理,可她就是喜欢它。”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她一个人睡这张床,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 “它躲我。我每次去,它都躲我。我摸它,它不躲了,可它也不蹭我。它蹭容笙,蹭闻辞,蹭姜梨,就是不蹭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伤心,是生气,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无处发泄的怒气。 青黛放下梳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叶云萝走到床边,坐下来,抚摸着床沿上的雕花。她的手指顺着花纹慢慢滑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 “我给它做垫子,做玩具,做小碗。我给它送鱼干,送羊奶,送肉松。我替它出气,把那个老东西弄到冷宫去了。我做了这么多,它还是不喜欢我。”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看在眼里让人脊背发凉。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温婉的,好看的,可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底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它不喜欢我,没关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活着就好。活着,容笙就高兴。容笙高兴了,就会记得我的好。” 她抬起头,看着帐顶的流苏,声音更低了。 “不过它要是哪天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难过。一只猫罢了。” 青黛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梳子,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她在咸福宫待了一年,见过叶云萝对很多人笑,也见过叶云萝在没人的时候换上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学会了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记的不要记。 可有些话,听了就忘不掉。 叶云萝从床上站起来,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抹了抹。 “青黛。” “奴婢在。” “明天去太医署的时候,把那罐新做的鱼干带上。上次带的那个,当归好像不太爱吃,这次换个口味。” “是。” 叶云萝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容温婉,眉眼柔和,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好人。 她站起身,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她在想,那只猫怎么就不死呢。 想了很久。 翻身,闭眼,睡了。 第二百四十章 打听 姜梨正在后院晒药材。她把当归的旧纱布洗干净了,剪成小块,垫在竹筛里,上面铺着药材。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又瘦又长。 “姜梨,你过来一下。” 姜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江容笙拉着她走到墙角,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开口。 “周太监去了冷宫。我想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进出,住在哪里,走哪条路。” 姜梨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姑娘,您是想……” “我想给他找点不痛快。”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温和,里面有一种姜梨从没见过的冷意,“他伤了当归。宫里管不了,我自己管。”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去打听。” 冷宫在皇宫的东北角,偏僻,荒凉,少有人去。 周太监被调去那里,说是看门,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他每天清晨从冷宫边上一间小屋里出来,去膳房领一天的饭菜,然后回到冷宫,开门,扫地,烧水,偶尔有太医或是别人进去,他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姜梨用了三天,把周太监的行踪摸了个大概。 “他每天卯时出门,从冷宫走到膳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上要经过一条夹道,夹道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那条夹道很暗,两边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白天都见不着什么太阳。” 姜梨蹲在江容笙面前,手指在地上画着路线图。 “他从冷宫出来,先走一段碎石路,然后过一道小门,进了夹道。夹道走到头,右拐,再过一道门,就是膳房的后院。”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走同一条路。他一般辰时之前就回去了,带着一天的饭菜。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冷宫那边没什么事,他就待在屋里。” 江容笙看着地上那条用树枝画出来的路线,想了想,又问:“夹道里有灯吗?” “没有。那地方偏僻,没有值夜的,也没有灯。” 江容笙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第一天,江容笙和姜梨没有亲自去。 她们找了几根细竹竿,绑在一起,做成一根长长的杆子。又找了一件白色的旧衣裳,用线缝成一个人形,挂在杆子头上。人形没有脸,白色的布料在风里飘,远远看着像一团雾。 天刚擦黑,她们就出了太医署。江容笙提着那根杆子,姜梨提着一盏用红纸蒙住的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红光从纸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尽量走在阴影里。路上遇见了几个太监,远远地绕开了。到了夹道口,她们停下来,把灯笼藏在一块石头后面,只留那根杆子和上面的人形。 江容笙把杆子伸出去,伸到夹道中间,轻轻晃了晃。白色的人形在风中飘荡,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影在移动。 姜梨蹲在墙角,捏着嗓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的声音。 她们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夹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太监提着一盏小灯笼,从冷宫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在想事情。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白色的人形。 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灭了。 周太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住了。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灯笼也不要了,一路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夹道尽头。 江容笙把杆子收回来,和姜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们收拾好东西,顺着原路回了太医署。 过了两天,她们又去了。 这次没有用人形。江容笙从药房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滑石粉,遇水会变白。她把粉末撒在夹道的几个地方,薄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太监每天从冷宫出来,要经过夹道。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天了,已经习惯了。那天早上,他照常出来,踩在滑石粉上,粉末沾在他鞋底,他浑然不觉。 等他从膳房回来的时候,脚底沾了水。 膳房后院的地上常有水渍,踩上去,滑石粉遇水变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个一个白色的脚印。 他低头看见那些脚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那些脚印只有他的,可形状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的,歪歪扭扭的,不像正常走路踩出来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冷宫。 姜梨蹲在远处的墙角,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吹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哭声。她吹得很轻,老太监大概没听清,可他走得比平时快多了。 第三次,江容笙在夹道里扔了几根骨头。 不是人骨,是鸡骨。她在膳房找的,洗干净了,晾干了,用红绳系了几根,挂在夹道的墙上。 风吹过来,骨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 周太监这次没有跑。他站在夹道口,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骨头一根一根地从墙上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装神弄鬼。”他对着空荡荡的夹道说了一句,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可他的手在抖。 江容笙坐在夹道另一头的暗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当归躺在他脚边的时候,叫了一声。 他踩断了它的腿。他用剔骨刀划开了它的肚子。他没有犹豫,没有手软,像杀一只鸡一样干脆。 然后他把那只猫扔在草丛里,擦了擦刀上的血,提着泔水桶走了。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很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话。 “你晚上睡得着吗?” 可她没有动。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梨比江容笙想得更细心,也更胆大。 “姑娘,您知道周太监最怕什么吗?”那天傍晚,姜梨坐在江容笙屋里,一边缝当归的小衣裳一边问。 “什么?” 第二百四十一章 恐吓 “他怕黑。”姜梨放下针线,抬起头,“奴婢打听过了。他在膳房的时候,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出门。值夜的人说他胆子小,怕黑,怕鬼。他以前打猫,就是因为猫的眼睛在夜里发光,他看着害怕。” 江容笙看着姜梨,心里有些意外。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低眉顺眼的女孩,打听起事情来一点都不含糊。 “你怎么打听到的?” “冷宫那边有个老太监,跟他住隔壁。老太监不爱说话,可爱喝酒。奴婢打了一壶酒给他,他喝了半壶,什么话都说了。”姜梨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他说周太监每天晚上都要点两盏灯,一盏不够,要两盏。灯油烧完了,他就不睡了,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江容笙沉默了。一个怕黑的人,被调到冷宫。冷宫夜里没有灯,风吹得窗子咯吱咯吱响,偶尔有野猫叫,像婴儿哭。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着黑暗。 叶云萝把他调到冷宫,不是为了给当归出气,是为了让他怕。让他每天晚上都在恐惧里熬着,熬到天亮,熬到下一个天黑,再熬。 江容笙不知道叶云萝有没有想到这一步。也许想到了,也许没有。可不管怎样,周太监在冷宫的日子,不会好过。 第四次,姜梨提出来要亲自去。 “奴婢扮鬼,周太监没见过奴婢,认不出来。姑娘在外头等着,有事奴婢叫您。” 江容笙不同意。可姜梨很坚持,她说她是宫女,就算被人发现了,大不了罚跪挨打。江容笙不一样,她是太医署的学生,是皇后和皇上都认识的人,出了事不好收场。 江容笙拗不过她,答应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好。姜梨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扑了一层白粉。她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在白粉下面确实有几分瘆人,像纸扎的人。 她们在夹道口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周太监的灯笼从冷宫方向过来。 “来了。”江容笙压低声音。 姜梨点了点头,从墙角站起来,提着裙摆,走进了夹道。 她没有跑,也没有跳。她只是走,慢慢地走,像一个人影在月光下移动。白色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样子,而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慢慢落下,几乎没有声音。 周太监的灯笼晃了一下。他看见了姜梨。 灯笼又掉在了地上。 周太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慢慢地蹲下来,抱着头,缩成一团。 “别过来……别过来……” 姜梨没有走过去。她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不动了。就那么站着,白色的衣裳在风中飘,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半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疼不疼?” 周太监浑身一抖,缩得更紧了。 “疼不疼?” 周太监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梨的脸,又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怕。 “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看它不顺眼……我不是故意的……” 姜梨没有再说。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周太监跪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江容笙站在夹道口外面,听着那哭声,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不忍。她只是觉得冷。夜风很凉,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拉起衣领,把脖子裹住。 姜梨出来了,把脸上的白粉擦了擦,把散着的头发拢起来,重新扎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江容笙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太医署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十多天,江容笙和姜梨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有时候装鬼。有时候在路上扔几根骨头。有时候在周太监的门上画一些奇怪的符号,用白粉画的,天亮了一看就没了,可夜里看着清清楚楚,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周太监的胆子越来越小了。他开始不走夜路,每天天不黑就回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子也用布堵上。他不敢出门,不敢开窗,连灯都不敢点了。 因为点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去,外面的人就知道他在屋里。 可他不点灯,又怕黑。他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猫叫。每一个声音都让他浑身一抖。 有一天夜里,江容笙在冷宫外面听见周太监在屋里自言自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该……不该害那只猫……不就是一只猫吗?怎么就不放过我呢……” 江容笙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没有进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闻辞什么都知道。 她从姜梨缝的白衣裳、江容笙桌上多出来的滑石粉、两个人每天晚上都有一段时间不在屋里,就大概猜到了她们在做什么。她没有问,也没有拦。 有一天晚上,江容笙从外面回来,看见闻辞坐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闻辞没有抬头。 “嗯。” “当归睡了吗?” “睡了。今天吃了一大碗,精神好多了。” 闻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闻辞,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闻辞,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 “不问。” “为什么?” 闻辞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看着闻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有些暖。闻辞这个人,嘴上什么都说,可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沉默。 她知道江容笙在做什么,她不拦,因为她知道拦不住。她也不问,因为她知道江容笙不会做过分的事。 这就够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死人 十多天后,江容笙和姜梨不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没有必要了。周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每天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白天走路都东张西望的。 他被调去冷宫不到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眼神涣散,跟人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 冷宫隔壁的那个老太监说,周太监最近总是说胡话。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自言自语。白天也不安生,有时候忽然站起来,对着空屋子喊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了。 江容笙听到这些,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正趴在她腿上睡觉,肚子一起一伏,毛又长出来了,新毛比旧毛颜色深一些,灰白相间的地方多了一块褐色的斑。 “当归,”她轻声说,“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当归没有睁眼,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谢贞是在安嫔宫里遇见江容笙的。那天下午,江容笙去送闻辞配好的药。安嫔的身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吃药的时候咳嗽少些,停了几天又咳起来。 闻辞说她的心疾是胎里带来的,药只能养着,断不了根。白芷接过去,道了谢,给江容笙倒了杯茶,让她坐一会儿。江容笙刚坐下,谢贞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女官袍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是刑部的腰牌。头发束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不近人情。 “容笙?”谢贞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送药。安嫔娘娘的。” 谢贞点了点头,在江容笙对面坐下。白芷给她也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江容笙脸上停了一瞬。 “正好,我有话问你。” 白芷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安嫔在内间歇息,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出声。 谢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几条线,几处标注,像是地图又不是地图。江容笙看了一眼,认出上面标注的是几个宫殿的位置。 永和宫、御花园、浣衣局、膳房,还有冷宫。 “容笙,你看着四个死者。”谢贞指着纸上的标注,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刘安,永和宫的太监。翠柳,御花园的洒扫宫女。春兰,浣衣局的洗衣宫女。阿檀,膳房调来太医署的宫女。四个人,四个地方,看起来毫无关系。可我查了他们的履历,发现了一件事。” 江容笙看着谢贞,等着她往下说。 “刘安在去永和宫之前,在冷宫待过三个月。翠柳之前不在御花园,她也是从冷宫调出来的,调出来不到半年就死了。春兰在浣衣局之前,在冷宫待过两年。阿檀——”谢贞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阿檀没有在冷宫待过,可她的同屋住过冷宫。”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发紧。“你的意思是,死的人都跟冷宫有关系?” “有关系。可能还不止这四个。”谢贞把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容笙,“容笙,你在冷宫待过。虽然是被人陷害关进去的,可你毕竟在那里待过。你见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话,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江容笙沉默了。她想起冷宫的那个晚上,想起那道被锁上的门,想起那个从背后锁门的人。 她想起乌妃,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光着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她想起自己躺在柴房里发高烧,浑身滚烫,没有人来。 可她知道的并不多。 “我去过冷宫两次。一次是被关进去的,在大牢之前。一次是跟闻辞去给乌妃看病。”江容笙慢慢说着,一边整理自己的记忆,“冷宫里住了几个人,我不太清楚。我看见的只有乌妃。其他的屋子都关着门,没有声音。小宫女阿梨说,冷宫本来有五六个人,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一个疯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不爱说话,整天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谢贞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乌妃。就是上次推倒太后的那个?” “是。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说清楚一些事,可清醒不了多久。” “她说清楚过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她说有人把翠屏推进来。翠屏就是淑仪身边那个宫女,死在冷宫的那个。乌妃说翠屏进来的时候还没死,还有气。后来死了。” 谢贞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江容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 “还有呢?” “还有……她说有人害她。说她没有害别人。说她被关在那里十年了。”江容笙看着谢贞,“谢贞,你觉得那些人的死,跟冷宫有关系?” 谢贞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 “冷宫那个地方,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可刘安、翠柳、春兰,他们都出来了。出来了,就死了。”谢贞的声音很平静。 “出了冷宫就死。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灭口?” 江容笙的脊背一阵发凉。 “容笙,你住在太医署,离冷宫不远。”谢贞转过身,看着她。“你晚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冷宫那边的动静?” 江容笙摇了摇头。“没有。太医署离冷宫还有一段路,隔着一道墙,什么都听不见。”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说。”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谢贞,你查这些,是皇上的意思?” 谢贞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皇上让我查宫里死人的事,怎么查是我的事。” 江容笙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冷宫的秘密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闻辞不在,药房里只有姜阮在整理脉案。她跟姜阮打了个招呼,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把谢贞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回想。 冷宫。四个死者都跟冷宫有关系。进了冷宫,出来了,就死了。凶手的目标不是死人本身,是冷宫里出来的那些人。 为什么?他们见过什么?听过什么?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乌妃。阿梨。冷宫里还住着别人,谢贞没有亲自进冷宫看过,不是她不想,是她进不去。冷宫有看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上次闻辞去给乌妃看病,是乌妃的宫女偷偷来请的,走了太后的门路才进去。 江容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她在想一件事情。谢贞问她晚上有没有注意过冷宫那边的动静。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可她现在可以注意。 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冷宫里的那些人,是钥匙。解开这几桩命案的钥匙。可钥匙不会自己开口说话,得有人去问。谢贞去不了,闻辞能去,可闻辞不想掺和这些事。闻辞说过,她只是个郎中,治病救人行,查案子不是她的本分。 江容笙不一样。她本来就是宫里的人,太医署的学生,可以去给冷宫里的人看病,只要找对了由头。乌妃的病还没好,闻辞说过要复诊。她可以跟着去。去了,就能多看看,多听听,多问问。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夜里,江容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团团趴在她枕头旁边,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毛长出来一层,盖住了肚子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它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走快了能看出来,慢走的时候不太明显。江容笙摸着团团的毛,一下一下地顺着,指腹底下的皮毛暖而柔韧,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起一伏的。 她想着谢贞说的那些话。冷宫,钥匙,乌妃。 她想起乌妃坐在墙角的样子,披头散发,光着脚,嘴里念叨着什么。她想起乌妃说有人把那个女的推进来。 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个疯了十年的人,说的话能信吗? 可疯子不说谎。疯子不会编故事,疯子只会重复他们记得的事。一遍一遍地重复,颠三倒四地重复,可重复的东西,往往是真实的。只是真实被搅碎了,像一面摔碎的镜子,碎片散了一地,拼不回去。 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团团被她弄醒了,抬头看了看,又趴下,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江容笙去药圃看荆芥。闻辞已经在药圃里了,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荆芥松土。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薄荷丛上。 “闻辞,乌妃的药快吃完了吧?” “嗯。今天该送新药了。” “我去吧。”江容笙蹲下来,帮她把松过的土拨平,“上次跟你去了一次,路熟了。我送去就行,不耽误你看书。” 闻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江容笙觉得闻辞看穿了什么。 “行。”闻辞低下头,继续松土,“药配好了,在药房桌上。阿梨知道怎么煎,不用多说。” 江容笙应了一声。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心虚,是怕闻辞问。闻辞没问,她就省了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说出来像假的,不说出来像藏着。不说也罢。 江容笙走进冷宫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守门的老太监认识她,上次跟闻辞来过一次,知道是给乌妃看病的,没有多问,开了门让她进去。 冷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东一撮西一撮。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白天看着还好,晚上一定很瘆人。 乌妃不在屋里。阿蘅说她在后院晒太阳。江容笙跟着阿蘅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口倒扣的破缸,缸沿上落满了鸟粪。 乌妃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光着脚,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阳光照在她脸上。 “乌妃娘娘,容笙姑娘给您送药来了。”阿蘅蹲下来,轻声说。 乌妃睁开眼睛,看了江容笙一眼。她的眼神比上次清明了一些,不是完全清醒的清明,而是像隔着一层薄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你。”她的声音沙沙的,“那个吹笛子的。” 江容笙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在乌妃面前吹过笛子。也许是乌妃记错了,也许是她清醒的时候听见过什么,隔了好久,记混了。 “娘娘,奴婢给您带了新药。闻神医配的,比上次的温和些,不伤胃。”江容笙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药包,递给阿蘅。阿蘅接过去,小心地收好,眼眶红红的。 乌妃看着江容笙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容笙的手腕。她的手很干很瘦,骨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力气却不小。 “你见过他们吗?”乌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谁?” “他们。”乌妃的眼睛睁大了些,瞳孔里映着江容笙的脸,光天化日之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进来又出去的那些人。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您说的是谁?叫什么名字?” 乌妃松开手,低下头,又开始念叨。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阿梨凑近了想听,也听不清楚。念了一会儿,乌妃忽然抬起头,看着江容笙,说了一句清清楚楚的话。 “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记得。” 江容笙从冷宫出来的时候,脚底下有些发飘。不是害怕,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一下子消化不了。乌妃说的那些话,像是碎掉的拼图。有的碎片能对上,有的对不上,有的看起来像是这块拼图上的,放在上面又不合适。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好。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夜探冷宫 刘安,翠柳,春兰,阿檀。四个人都跟冷宫有关系。三个是从冷宫出去的,一个是跟冷宫的人住过的。出去了,就死了。乌妃说他们以为乌妃不记得,他们是谁?是害了这些人的凶手?还是把这些人送进冷宫又放出来的人? 她低头走着,没注意前面有人,差点撞上。 “容笙?”叶云萝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簪,笑容温婉无害。“想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 “贤妃娘娘。”江容笙行了个礼,“奴婢没注意。在想药方的事。” 叶云萝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过来,挽住江容笙的胳膊,并肩走着。 “容笙,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累了?闻神医给你开的补药吃了没有?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自己的身体也要顾。”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每句话都是关心,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江容笙应着,说吃了,说还好,说不累。叶云萝又问当归怎么样了,腿还疼不疼,能不能跑了。 江容笙说好多了,能跑了,就是还有点跛。叶云萝叹了口气,说那就好,说她还担心,说改日再给当归带些鱼干。 走到岔路口,叶云萝停下来,松开江容笙的胳膊。 “容笙,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别一个人扛着。” 江容笙点了点头,谢了恩,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叶云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像画在脸上的。 江容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晚上的太医署很安静。闻辞在屋里看书,姜梨在缝衣裳,江容笙坐在自己屋里,把谢贞说的话、乌妃说的话、叶云萝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忆。 谢贞说:四个死者都跟冷宫有关系。 乌妃说: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记得。 叶云萝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三句话,看起来毫无关系。可江容笙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在床上。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的臂弯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江容笙摸着它背上新长出来的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她知道,线索就在那里。冷宫,乌妃,还有冷宫里住着的另外几个人。钥匙不止一把,她只需要找到对的那把。 至于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不怕。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太医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筛上药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江容笙决定一个人去冷宫。 她没有告诉闻辞,也没有告诉姜梨。闻辞知道了会拦,姜梨知道了会怕。她一个人去,出事了是她自己的事,不连累别人。 头一天夜里,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扎紧,用一块黑布包住。她没带灯笼,怕光被人看见。 月亮只有一弯,光线很暗,宫道上的青石板泛着幽幽的冷光。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冷宫的门没有锁。守门的老太监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鼾声从门房里传出来,呼哧呼哧的。 江容笙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停了一下,听了一会儿,鼾声没断,才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高高的宫墙挡住了月光,只有天井中间一小块地方被照亮,四周的廊下漆黑。她站在暗处,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前走。 冷宫有三排屋子,正殿已经荒废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两侧的偏殿住着人,有的屋里亮着灯,有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乌妃住在东边第二间,屋里没有点灯,大概已经睡了。 江容笙绕过乌妃的屋子,往更深处走。她今天来,不是找乌妃的。乌妃该说的已经说了,她想见见另外几个人。谢贞说冷宫还住着三个。 一个疯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不爱说话。 西边的第一间屋里亮着灯。 灯光很暗,像是只用了一根灯芯。江容笙走到窗下,蹲下来,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可眉眼间还有一种年轻时的风韵。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读什么难懂的文章。 桌上摆着一盏灯,一个茶杯,一碟花生。花生剥了壳,仁放在碟子里,壳堆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冷宫还能有这些东西,看来这个女人有点关系,日子过得不错。 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不像是疯子。她的动作、神态、甚至剥花生的方式,都跟正常人没有区别。她看书的时候会皱眉,看到精彩的地方会微微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拿起一颗花生。 她看起来跟冷宫外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可她是冷宫里的人。她为什么在这里? 第二间屋里住着一个瘫子。 江容笙从窗缝里看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屋顶,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干枯的草。 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突起,脸上没有肉,皮贴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层纸的骷髅。 床边坐着一个小宫女,正在给她擦手。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左手擦右手,擦完了手心擦手背。擦完之后,又给她涂了一层油脂,不知道是什么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娘娘,今晚的粥熬得稠稠的,您喝两口再睡。”宫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宫女端起碗,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她慢慢张开嘴,咽了。 又一口,又咽了。喝了小半碗,她的头歪了一下,像是累了。宫女没有再喂,把碗放在床头,给她掖了掖被子,吹了灯,在床边的地铺上躺下来。 江容笙蹲在窗外,手扶着墙,指甲抠进砖缝里。这个瘫了的女人,和这个细心照顾她的小宫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崔大人 第三间屋没有亮灯,可里面有人。江容笙走近了,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娘娘,您把被子盖上吧。夜里凉。” “拿走。我不冷。” “您手都是凉的,怎么会不冷?您就别嘴硬了——” “我说拿走。听不见吗?” 江容笙愣了一下。她凑到窗缝往里看,屋里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被子扔来扔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委屈:“娘娘,您上次还说被子薄了,晚上睡觉冻肩膀。奴婢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床厚被子,您怎么又不盖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低了一些,没有那么冲。 “……放着吧。” 宫女应了一声,把被子铺好,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菜要点什么,王嬷嬷那边又说要扣月钱什么的。 那个声音偶尔应一句,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一个字都不说,可宫女说得很起劲,像是在跟一个正常人聊天,不是跟一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疯女人。 江容笙蹲在窗外,听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离开。 她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姜梨和闻辞都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黑布拆下来,换了衣裳,躺到床上。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怀里,她抱着猫,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冷宫里那三个女人,一个是清醒的,可她说的话像刀子。一个是瘫的,不能动不能说话。还有一个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看书吃花生,可她被关在冷宫里。 为什么?她们犯了什么错?还是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被人塞进来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夜里,她又去了。第三天夜里,她还去。 东边屋里那个看书的,每天都在看书。看的书不一样,有时候是诗词,有时候是史书,有时候是一本泛黄的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旧册子。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什么考试,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西边屋里那个瘫了的,每天都是老样子。宫女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她偶尔会眨一下眼睛,或者手指动一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说不出来。 中间那间又刻薄又柔软的,江容笙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窗户太高,她踮起脚也够不着。门缝里能看见一点,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线索还是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江容笙从冷宫出来,刚拐进夹道,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低着头走得快,那人也走得快,两个人在拐角处差点撞个满怀。江容笙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伸到袖子里攥住了那根防身的银针。抬头一看,手松了。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佩着刀。月光从夹道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崔延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窄窄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容笙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银针收回袖子里,拉好袖口。 “从冷宫出来的那些人,你也看见了。” 崔延序的声音低了下去,“死了四个。你还想往里钻?” “我只是来看乌妃的病。”江容笙的声音很平淡,“闻辞让我来的。” 崔延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个呼吸那么久。他应该知道她在说谎。 闻辞不会让一个学生半夜三更来冷宫送药。可她说了,他就不能拆穿。拆穿了,就连这一点点说话的由头都没有了。 “这里不是好地方。离它远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江容笙低下头,行了个礼。 “崔大人说的是。奴婢记住了。” 她说“崔大人”,不是“延序”。她说“奴婢”,不是“容笙”。她把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关系,用这两个称呼,一刀斩断。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她从崔延序身边走过去。夹道很窄,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袖子碰了一下。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贴着边滑过去。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隔着布料,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纸。 她没有回头。崔延序也没有叫住她。 她走出夹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走到太医署门口的时候,她才停下来,站在门槛外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胸口闷着的那口气,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吐了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容笙从冷宫回来的那条路,要经过御花园的后门。 御花园后门那片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去,夜里更是冷清。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她走在树影底下,脚下的路看不太清,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风。风是连续的,忽大忽小的,可这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人的呼吸,又急又短。 她蹲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槐树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靠着树根,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衣裳是太监的衣裳,灰蓝色的短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抱着腿,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漆漆的。 “喂。”江容笙叫了一声。那人没有反应。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肩膀很窄,很瘦,隔着衣裳能摸到骨头。那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往旁边一歪,倒在了地上。 脸朝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闭着眼睛,没有醒。 江容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风一吹就灭。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凉得不正常。不是发烧,是饿的。 她蹲在那里,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没有灯笼,没有声音。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 她弯下腰,把那个小太监从地上扶起来。他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她一个人就能把他背起来。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提着他垂下来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昏着,没有意识,整个人挂在江容笙身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的湿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喘口气,再走下一步。 第二百四十六章 小云子 太医署的门在远处,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江容笙把人背进太医署的时候,姜梨还没睡。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江容笙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 “路上捡的。饿晕了。帮我搭把手。” 两个人把小太监抬到偏院的空屋里。姜梨去烧水,江容笙把他放在床上,把被褥铺好,又去药房找了一包糖粉。那是闻辞备着给人补体力用的,用温水冲开,端过来。 小太监昏迷着,牙关咬得紧,喂不进去。江容笙用小勺子撬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灌了两口,流出来半口。灌了半碗,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她是谁。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黑幽幽的。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饿……”他说。 姜梨端了一碗白粥来。粥是晚饭剩的,还温着。江容笙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又低头继续喝。 一碗粥喝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眼睛里有了一种活气,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起来。 “多谢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叫什么名字?”江容笙在旁边坐下。 “小云子。奴婢叫小云子。” “哪个宫里的?” “膳房的。烧火的。” 姜梨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像是舍不得喝一样,就那么捧着,让温度从杯壁上传到掌心里。 江容笙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人,大概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她突然想起来晴雨斋的云成和云雨落,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有崔延序在,她们应该是过的好的。 小云子喝了两杯水,脸色好了一些,可嘴唇还是白的。他坐在床上,缩着肩膀。姜梨给他披了一件外衣,他缩了缩,把衣领拉紧了,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姐姐,小云子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江容笙说,“你好好歇着。明天再说。” 小云子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忽然被人看见了的那种不知所措。 “……我想跟姐姐说说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 江容笙看了看姜梨。姜梨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针线搁在腿上。 小云子说,他老家在山东,穷,种地的。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爹娘带着他和弟弟逃荒,走到半路,爹死了。娘带着他和弟弟继续走,走到一个镇上,弟弟病了,没有钱抓药。娘去给人家洗衣裳,洗了一天,挣了几个铜板,不够。弟弟死了。 娘带着他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娘说去讨碗水喝,让他等着。他等了很久,娘没有回来。他去找,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找到。他不知道娘是走了,还是死了。 那年他八岁。 他一个人继续走。走了一年多,被人贩子捡了,卖了几次,最后被一个姓黄的屠户买了。屠户不是要他干活,是要吃他。他听见屠户跟人说话,说这小孩养几天,养胖了杀。 他半夜跑了。跑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身上一分钱没有,在街上捡垃圾吃,睡在桥洞底下。后来一家酒楼招伙计,他去了,干了两年,攒了几个钱。掌柜的看他老实,多给了他一些。 后来掌柜的丢了一个金戒指,怀疑是他偷的。他说没有。掌柜的不信,报了官。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偷,差役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了酒楼。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没有人要他。他瘦,看起来小,干不了重活。后来他听说宫里招太监,管吃管住,还给钱。 他去了。净身的那天,他疼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血流了一地,床单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膳房的活不好干。”小云子低着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线头,“管事的太监让奴婢烧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到晚上。火不能灭,灭了要挨打。我的手被烫过很多次,后来皮厚了,不怕烫了。” 他伸出手。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疤痕,大大小小的,白的红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洗不掉。 “膳房的人欺负我。说我命贱,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不跟他们吵,吵不过。打了也是白打,没有人给我做主。”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跟说前面的事一样,没有哭,没有激动,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也溅不起水花。 “我有一个朋友。膳房的,叫阿檀。她跟我一样,也是被人欺负的。” 江容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阿檀姐姐对我好。她不让别人欺负我,有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我吃。她说我太瘦了,要多吃。她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出宫去,开一个小铺子,让我去给她帮忙。”小云子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檀姐姐死了。我去看了她的尸体,躺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不是笑。我知道那不是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串一串地掉,掉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很安静。姜梨放下了针线,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江容笙坐在那里,看着小云子缩着肩膀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伸出手,放在了小云子的肩膀上。肩膀很窄,骨头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小云子,你以后不要回膳房了。”江容笙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先在太医署住着。我帮你想办法。” 小云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姜梨悄悄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橘黄色的光把小云子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小又瘦,像一棵没有长大的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还活着。 第二百四十七章 姜阮的答复 小云子在偏院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 江容笙起床去药圃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缩在廊下的角落里。 她突然想起来被雨淋湿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地上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饭粒,他看得很认真,蚂蚁搬一步,他动一下眼珠,蚂蚁停了,他也不动了。 “怎么起这么早?”江容笙走过去。 小云子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退了两步,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被人抓住了。 “我……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在膳房要烧火,卯时就得把灶点着。” 他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衣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有几个破洞,线头垂下来,随着他搓的动作一摇一摆的。 江容笙看着那几根线头,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在太医署的时候,也喜欢搓衣角。她跟人说话,紧张了,就搓衣角。闻辞说她那是毛病,要改。她说改不了,从小就这样。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问问姜太医,看太医署还缺不缺人手。” 小云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烧火。” “烧火也行。药房有时候要煎药,需要人看着火。”江容笙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云子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容笙在诊室里找到姜阮。 姜阮正在整理脉案,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病人的名字、症状、药方。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绣花,每一笔都不着急。听见江容笙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容笙,有事?”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姜姐姐,太医署现在缺人手吗?” 姜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膳房有个小太监,叫小云子。跟阿檀是朋友。阿檀出事之后,他在膳房待不下去了。我想问问他能不能来太医署干活。烧火、搬东西、跑腿,什么都行。” 姜阮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每次喝水都把缺口转到另一边,不让嘴唇碰到。这个小动作江容笙注意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姜阮这个人,连喝水都在替别人着想。 “太医署现在不缺人。”姜阮的声音不大,可很肯定,“药房里有小张和小陈,跑腿有小福子,煎药有小安子。再多一个人,安排不了。” 江容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姜阮看着她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 “容笙,我知道你想帮他。可太医署不是我说了算的,用人要走内务府的手续。就算我硬塞一个人进来,没有正式的名额,月钱发不下来,吃饭也没有他的份。你让他怎么办?” 江容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这是闻辞教她的,说留长指甲不卫生,给人看病的时候容易藏污纳垢。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了。多谢姜太医。”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姜阮叫住了她。 “容笙。”江容笙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小太监,你先让他住着。饭从我份例里扣,药房那边的活,你看着安排。名分的事,慢慢想办法。” 江容笙转过身,看着姜阮。姜阮已经低下头继续写脉案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顺手帮了一个小忙,不值得道谢。 “多谢姜太医。” “去吧。” 江容笙从诊室出来,没有回屋,直接去了谢贞的屋子。 谢贞不在。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宫里用的那种精细的舆图,而是她自己画的,线条粗糙,标注潦草,可该有的东西都有。 冷宫、御花园、永和宫、咸福宫、太医署,都用红圈标了出来。红圈有大有小,冷宫的那个最大,红圈外面又画了一个红圈,像靶子一样,一圈套一圈。 江容笙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桌上的东西。她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谢贞回来了。 谢贞今天穿了一身窄袖的胡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靴子上沾着泥,像是去了什么偏僻的地方。 她看见江容笙站在她门口,没有意外,也没有问什么事,推开门走进去,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 “怎么了?” 江容笙把阿檀的朋友小云子的事说了一遍。说他在膳房被人欺负,说他饿晕在路边,说他跟阿檀关系好,说他现在没有地方去。 谢贞听着,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不发一言。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进。听完了,她才问了一句:“此人可靠吗?” “可靠。我在膳房打听过,阿檀在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替阿檀说话的人。阿檀死了,他是唯一一个哭了的人。”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她叩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寺庙里的木鱼声,不急不躁,可听了让人心里安静不下来。 “太医署不缺人,我知道。”江容笙说,“姜太医说可以先让他住着,饭从她份例里扣。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给他找一个正式的名分,让他能留在太医署,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再看膳房那些人的脸色。” 谢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容笙,你这个人,心太软。” 江容笙没有辩解。她知道谢贞说得对。她心软。看见小云子蹲在角落里看蚂蚁的样子,她就想起了阿檀,想起了阿檀蹲在膳房的水槽边洗菜的样子,想起了阿檀说话时的笑脸。 阿檀死了。小云子还活着。她不能让小云子也出事。 “心软不是坏事。”谢贞忽然说了一句,然后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地图,手掌压在上面,把那几页薄薄的纸压得服服帖帖。 第二百四十八章 求皇后? “太医署的事,归内务府管。可内务府不会为了一个小太监开这个口子。你去找皇后。” 江容笙愣了一下:“皇后?” “皇后管理六宫事务,调动一个太监,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谢贞转过身,看着她,“你跟皇后虽然没有深交,可她对你印象不错。你去求她,她不会不答应。” 江容笙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袖口是粗布的,被她攥出了深深的皱褶。 她见过叶青玄很多次,可每一次都是在人多的地方。皇后坐在上首,她站在角落里,距离很远,远到能看清那人的脸,看不清那人的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尤其那个人是皇后。 谢贞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催促。她走回桌前,拿起短刀,重新挂在腰间,系好带子。 “你自己想想。”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容笙,这宫里,没有谁是一开始就会求人的。求着求着,就习惯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贞突然有些愣神,像是在回忆什么。 江容笙还没有去找皇后,叶云萝先来了。 那天下午,叶云萝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笑盈盈地走进太医署。 她身后跟着青黛,青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知道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当归正趴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叶云萝没有先去看当归,而是径直往偏院走。青黛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压低声音说:“娘娘,容笙姑娘在东院。” “我知道。”叶云萝脚步不停,“我听说她那儿收了一个小太监,来看看。” 她在偏院门口看见了小云子。小云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身上穿着姜梨找出来的一件旧衣裳,衣裳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好几道,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 他劈柴的动作很生疏,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歪歪斜斜的,落下去的时候偏了方向,柴没有劈开,斧刃嵌进木桩里,拔不出来。 叶云萝站在院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你就是小云子?” 小云子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面前,穿着锦缎衣裳,戴着金步摇,身后跟着宫女。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奴、奴婢小云子。给娘娘请安。不知娘娘是哪位——” “贤妃。”叶云萝笑了笑,那笑容温婉无害,“起来吧。地上凉。” 小云子站起来,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在衣摆上蹭了蹭,又垂下去。 江容笙从屋里出来,看见叶云萝,有些意外。 “贤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收了一个小太监,来看看。”叶云萝转过身,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笑,“容笙,你这个人,就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江容笙没有说话。 叶云萝又问了几句小云子的事。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个宫当差,跟阿檀怎么认识的,阿檀出事那天他在不在膳房。问得很细,像是关心,又像是在查什么。 小云子一一回答了,低着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云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小云子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斑驳,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光。 “容笙,你想把他留在太医署?” “是。可太医署没有名额。” “名分的事,好办。”叶云萝转回头,看着江容笙,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过两天我去跟皇后姐姐说一声。她管六宫事务,调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不用操心。”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正要去找皇后,叶云萝就来了,主动说要帮忙。是巧合,还是她早就知道了? “多谢贤妃娘娘。” 叶云萝摇摇头,伸手拍了拍江容笙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拍在江容笙手背上的力度不轻不重。 “跟我还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又看了小云子一眼。小云子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叶云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带着青黛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容笙,笑了笑。 “容笙,过两天我来找你。一起去坤宁宫。” 叶云萝走后,江容笙在廊下坐了很久。 当归从廊下另一端慢悠悠地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后腿还是不太灵便。它走到江容笙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搭在她的鞋面上。 江容笙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指腹底下是柔软的毛和温热的皮肤。 “当归,你说,她为什么要帮我?” 当归没有回答。它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容笙想不出来。叶云萝对她太好,好得不像是真的。可那些好又实实在在的,簪子戴在头上是凉的,点心吃进嘴里是甜的,每一句关心的话落进耳朵里,都让人心里暖一下。 她分辨不出真假,就像一碗汤里掺了水,你喝不出来,可你知道它不如以前浓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先把小云子送回膳房。不是不让他待在太医署,是他自己的东西还在膳房。几件换洗衣裳,一块旧帕子,一个破碗,一双补了又补的鞋。她说要帮他搬过来。 小云子不愿意回去。他走在江容笙身后,低着头,脚步很慢,像是往刑场走。江容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住什么。 “怕什么?”江容笙问。 “他们……”小云子咬了咬嘴唇,“他们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膳房在后宫的一个角落里,离太医署不近。江容笙走进去的时候,膳房里正忙。几个太监在搬菜,两个宫女在洗菜,管事的太监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正在尝汤。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各种食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热的、冷的、生的、熟的,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可也不让人舒服。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月 管事的太监看见江容笙,连忙放下勺子,迎上来,满脸堆笑。 “容笙姑娘,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江容笙说:“我来帮小云子搬东西。他要调到太医署去了。” 管事的太监看了小云子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很快又变成了客气。他连声说好好好,让人带小云子去收拾东西。小云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等待的间隙,不时有人过来跟江容笙搭话。有的送茶,有的送点心。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跟叶云萝的笑不一样,不是温婉的,是殷勤的,像狗摇尾巴,不是喜欢你,是想要你手里的骨头。 江容笙一一应着,不冷不热。她不习惯这种被围着的状态,可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在讨好她,是在讨好她身后的那些人。她只是一面旗子,风往哪边吹,旗子就往哪边倒。 小云子很快就收拾好了。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蓝布包袱瘪瘪的,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个空袋子。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人。 “走吧。”江容笙说。 小云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膳房。两个人走在宫道上,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江容笙走在前面,小云子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 江容笙没有注意到,膳房里有一个人在看她。 那个女人站在水槽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正在洗。她穿着宫女的衣裳,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的眼神不一样。别人看江容笙的时候,是讨好的、巴结的、小心翼翼的。 小月在冷宫待过三年。花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才从一个老太监手里买到了一个调出来的名额。 出冷宫的那天,她跪在地上给那个老太监磕了三个头,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去,再也不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去了浣衣局,干了两年,手泡在冰水里泡出了冻疮,冬天裂口子,夏天流脓。她跟管事的太监说了很多好话,送了很多银子,才调到了膳房。膳房的活比浣衣局轻松一些,至少不用整天把手泡在水里。 可她不甘心。她见过冷宫外面的日子,见过那些住在好宫里的妃嫔和宫女,穿好的,吃好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打受骂。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过不上那种日子,可她能恨。恨那些过得比她好的人。 江容笙是她最恨的人之一。 她不知道江容笙从哪里来的,只知道这个人在太后面前说过话,在皇后面前露过脸,连皇上都替她说过话。 她在太医署学医,不用干脏活累活,每天在药房里摆弄那些香喷喷的药材,穿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大家不都是宫女吗? 凭什么她就能过得那么好? 小月把手里的青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不是切,是剁。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小月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小宫女小声问。 “没事。”小月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跟别人讨好江容笙时的笑差不多,可仔细看,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笑只到嘴角,到不了眼睛。 她认识江秋月。 江秋月来膳房取过几次点心,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小月看得出来,江秋月不喜欢江容笙。那种不喜欢藏得很深,可在同样不喜欢江容笙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月找机会在江秋月面前露了几次脸。第一次是在御花园,她装作在浇花,江秋月路过,她不小心把水洒在了江秋月的裙角上。 她跪下来道歉,江秋月没有生气,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哪个宫的。她说膳房的。江秋月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江秋月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给她。 小月把银镯子戴在手上,在膳房里走来走去,故意让所有人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人,看着那对银镯子,眼神变了。 她们开始跟她说话,跟她套近乎,问她怎么认识江美人的。她笑着说,江美人心善,看奴婢可怜,赏的。 她没有说是自己故意把水洒在江秋月裙子上的。有些事,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后来她又找了几次机会,在江秋月面前说了些话。不是直接说江容笙的坏话,那些话说得太直白就显得假了。她只说事实。 江容笙今天跟谁说了话,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实不需要添油加醋,摆在那里,听的人自然会往坏处想。 江秋月每次听完,都会赏她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几两碎银子。 小月把这些东西收好,没有用。她要攒着,攒够了,也许能再往上走一步。膳房不是她的终点,她还要往上走。 谁挡她的路,她就搬开谁。不是用石头砸,是用舌头,用那些看起来无害的、轻飘飘的话。 她切完了一整颗白菜,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口磨得锃亮,照出她半张脸。她看着刀面上模糊的倒影,嘴角翘了一下,又放平了。 江容笙,你等着。 你不可能一直顺的。这宫里,没有人能一直顺。你倒了,你身边那些东西,就会漏出来。漏出来的东西,别人捡了,就是别人的。 她把菜刀插回刀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切好的白菜,倒进了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呛得她眯起了眼睛。 白烟散尽,她睁开眼,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菜,翻了个身,用锅铲压了压。 火候还不到。 再等等。 叶云萝说过两天,果然是两天。第三天一早,她就派青黛来传话,说巳时去坤宁宫,让她在太医署等着,不用自己去,她路过时顺道来接。 江容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屋里等。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解开,又梳了一遍。镜子里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是乱的。 她不习惯求人。在青楼的时候,她有姐姐护着。在晴雨斋的时候,她更不需要。 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来买东西的客人对她客客气气,她对人也是客客气气,谁也不欠谁。进了宫就不一样了。在宫里,你不求人,就什么都没有。可求人这件事,她始终没有学会。 第二百五十章 底下的人 门被敲了两下。小云子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低着头,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搁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两块酱菜。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端着碗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 “容笙姐,早饭。闻神医说你吃了再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江容笙接过碗,他站在门口没有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搓着衣角。 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搓衣角,这个习惯跟阿檀一模一样。江容笙有时候看着他的手指,恍惚间会觉得阿檀还活着,只是换了一副皮囊。 “小云子,你有话要说?” 小云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容笙姐,我……我是不是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江容笙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 “没有。” “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烧火。太医署不缺烧火的。” “太医署缺不缺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今天我去找皇后娘娘,她说了才算。”江容笙放下碗,看着小云子,他的眼眶红了,可没有哭。他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剩下的日子,眼泪不够用了。 “容笙姐,要是皇后娘娘不答应,我就回膳房。我不怪您。您已经对我很好了。” 江容笙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递给他。他端着碗,快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后还是走了,没有回头。 巳时,叶云萝准时到了太医署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不施脂粉,看起来端庄大方,像个正经的贤妃。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细又长。 “容笙,走吧。”她伸出手。江容笙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叶云萝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了握,松开。 两个人走在宫道上,青黛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红墙黄瓦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叶云萝走在江容笙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容笙,你紧张?” “有一点。” “不用紧张。皇后姐姐人很好,你跟她说过话的。” “说过。不多。” 叶云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江容笙跟叶青玄不熟。这个确认让她安心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 “容笙,你跟皇后姐姐不太来往,这我知道。可她对你印象很好。上回淑仪的事,她不是替你说了话吗?”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们走到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皇后娘娘请她们进去。叶云萝走在前面,江容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在前面飘,一片在后面追,可始终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坤宁宫的正殿很大,可不冷。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窗帘用的是淡青色的绸布,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光线变得柔和了,像隔了一层薄纱。 叶青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看见叶云萝和江容笙进来,她放下笔,把账册合上。 “皇后姐姐。”叶云萝行了个礼。她走到叶青玄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自然得像是她每天都会来坐一坐。 “有事?”叶青玄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叶云萝把江容笙想调一个小太监到太医署的事说了。她说得很仔细,把小云子的身世、阿檀的事、他在膳房被人欺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像一个真心实意在替人求情的人。末了,她加了一句:“姐姐,容笙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点小事,姐姐就帮帮她吧。” 叶青玄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江容笙。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容笙,这个小云子,你认识多久了?” “三天。” “三天。”叶青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质疑,没有责备,只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称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你了解他吗?” “了解不多。可他跟阿檀是朋友。阿檀出事那天,他是唯一一个替阿檀哭的人。”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皇后娘娘,奴婢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向您开口求什么。可奴婢在宫里这些日子,明白了一件事。在宫里,没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说话,他们就永远在底下待着,被人欺负,被人踩,被人害了也没有人知道。阿檀已经死了。奴婢不想看着小云子也死。”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青玄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叶云萝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没有刚才那么深了。 叶青玄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递给身边的碧桃。 “去办吧。把人调到太医署,补在药房的缺上。月钱从下个月开始发。” 碧桃接过纸条,应了一声,出去了。 江容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皇后娘娘。” 叶青玄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账册,拿起笔,继续写。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以前关照江容笙的大姐姐。 叶云萝站起来,拉了拉江容笙的袖子。“走吧,别打扰皇后姐姐了。” 江容笙站起来,又行了个礼,跟着叶云萝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青玄忽然开口了。 “容笙。” 江容笙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江容笙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一句。 第二百五十一章 线 “在宫里,没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说话,他们就永远在底下待着。”叶青玄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差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写。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叶青玄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重要,是因为这个人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在这宫里,认真听人说话的人,太少了。 叶云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 “走吧。” 从坤宁宫出来,叶云萝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说话的时候,江容笙反而觉得自在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挑选过的,圆润光滑,没有棱角,可正因为太圆润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走出了坤宁宫的院子,叶云萝忽然开口了。 “容笙,你刚才在皇后姐姐面前说的那些话,说得真好。”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叶云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这宫里,实话最不值钱。可你说出来,她就听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说:“因为皇后娘娘是好人。” 叶云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望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宫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是啊。她是好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叶云萝又问:“容笙,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叶云萝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了。 “贤妃娘娘对奴婢很好。”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温婉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江容笙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小云子正蹲在偏院的角落里。他没有劈柴,没有烧火,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蹲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连蚂蚁都没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小云子。” 他抬起头,动作很快,像是弹簧被松开了一样,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容笙,嘴唇微微张开,想问又不敢问。 “皇后娘娘答应了。调到药房,补在缺上。月钱下个月开始发。” 小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有掉下来。 “容笙姐,我……我不是做梦吧?” 江容笙摇了摇头。 小云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已经很旧了,脚尖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大脚趾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他在哭,可他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在宫里,哭出声是会惹人烦的。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哭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听见。 江容笙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子。 她想起阿檀蹲在膳房的水槽边洗菜的样子,想起阿檀被管事的太监骂了之后,也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是没有声音。 她那时候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阿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笑了笑,说:“没事。”那个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 小云子哭了一会儿,慢慢不抖了。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容笙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蹲下来继续劈柴了,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还是歪歪斜斜的,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偏了方向,柴没有劈开,斧刃又嵌进了木桩里。 他拔出斧头,重新举起,再劈一次,又偏了。再劈,再偏。他蹲在那里,对着那块怎么也劈不开的柴,跟自己较劲。 江容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江容笙坐在灯下回想每个人的话。 谢贞说的:四个死者都跟冷宫有关系。 乌妃说的: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记得。 小云子说的:阿檀姐姐说以后出宫开一个小铺子,让我去帮忙。 她把这三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一根线,把这些散落的珠子串起来。可她找不到。珠子太少了,穿珠子的人不够聪明,线太细了,穿不过去。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的臂弯里。它的左后腿还是不太灵便,跳上床的时候费了一点劲,前爪扒住床沿,后腿蹬了两下才翻上来。 它翻上来的那一刻,身子歪了一下,差点又掉下去,用前爪死死抓住了被单,稳住了。江容笙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只猫,伤成那样,还是每天坚持跳上床,睡在她旁边。 她摸了摸团团的头,指腹底下是柔软的毛和温热的皮肤。团团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她怀里平稳地睡觉。 “当归,你说,叶云萝为什么要帮我?” 团团没有回答。它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你说,她帮了我,我该不该谢她?” 团团依旧呼噜呼噜地响着。 江容笙笑了。她吹了灯,抱着猫,躺下来。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层银白色的光。 “在宫里,没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说话,他们就永远在底下待着。” 叶青玄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因为那些字有多漂亮,是因为叶青玄也在想同样的事。她们是不同的人。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医署的学生。可在那件事上,她们想的一样。 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团团在梦中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她闭上眼睛。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夜影 子时,一个宫女静悄悄地出了门。 正是小月。 她白天打听到了,太医署新来了一个小太监,是从膳房调过去的,叫小云子。跟阿檀关系好。阿檀死了,她死了之后,江容笙就开始查。 查来查去,查到了冷宫。 她沿着宫墙根走,脚步很轻。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学会了怎么走路不出声。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尖慢慢落下,重心从后往前移,像猫一样。她走过一条长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太医署的后墙。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暗处,看着太医署的院墙。院墙不高,墙头上种着几盆花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蹲着一排人。 屋里还有灯亮着,不知道是谁的房间。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可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不是在看什么,是在想什么。想江容笙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逗那只猫? 那只猫被她救活了,听说养得白白胖胖的,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见谁都不理。一只猫,也有人疼。她在冷宫的时候,连老鼠都不敢养。老鼠会被人打死,打死了还要罚你,说你不好好当差,养什么老鼠。 她转过身,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谢贞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她没有穿白天的那身官袍,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间挂着那把短刀。 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转过身,看着谢贞,低下头,行了个礼。 “奴婢走错了路。这就回去。” “走错了路?”谢贞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清冷,眼睛却盯着她,“太医署在东边,膳房在西边。你从西边走过来,走到东边,这叫走错了路?你的方向感,不太好啊。” 小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贞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没有伸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小月。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膳房的。” “膳房的。”谢贞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轻不重。 “膳房的人在太医署后墙站着,是膳房的活不好干,还是太医署的墙长得特别好看?” 小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奴婢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谢贞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走吧。我记住你的脸了。” 小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谢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太医署。 第二天夜里,谢贞没有睡。她换了衣裳,坐在窗前,窗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太医署后墙那片地方。 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晃晃。她伸手把灯捻到最小,只剩一点豆大的光。 子时刚过,小月又来了。 她走的路跟昨天一样,沿着宫墙根,脚步很轻,像一只在夜间觅食的猫。谢贞等她走过了太医署的后墙,才从屋里出来,跟在她后面,隔着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不急着靠近猎物,只是远远地跟着,等猎物自己暴露踪迹。 小月没有发现她。 小月穿过长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到了御花园的后门。御花园后门那片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去,夜里更是冷清。 路边的老槐树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小月在槐树底下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谢贞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看见她的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放什么东西。她蹲了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原路返回。 谢贞没有跟上去。她等小月走远了,才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着地面。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粉末,没有液体,没有划痕。谢贞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把火折子凑近了一些,几乎贴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照过去。在一个树根凸起的地方,她看见了一点淡淡的白色痕迹。 不是粉末,是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洒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抹匀了。 谢贞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 她把火折子灭了,站起来,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 小月每天晚上来御花园后门,在地上洒一些没有气味的东西。这些东西,跟阿檀的死,跟其他三个人的死,有没有关系? 两天后,江秋月去了御花园。 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宫宴,太后点了她的名,让她在宴上跳一支舞。 她练了几天了,动作已经熟了,可总觉得自己跳得不够好。不够轻盈,不够柔美,不够让人眼前一亮。 她需要让人眼前一亮。这后宫里有太多人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会讨皇上欢心。她只有一个美人的封号,不上不下,不疼不痒。 御花园里的牡丹已经谢了,桂花开得正好。江秋月在桂花树下的空地上练舞,宫女把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退到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江秋月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她练舞,可又不能不带人。在宫里,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她跳了一遍,停下来,喘了口气,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没有喝,放下了。 “江美人跳得真好。” 江秋月转过头,看见一个宫女站在桂花树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扫地,可眼睛一直在看她。 “你是谁?”江秋月的声音不冷不热。 “奴婢小月。膳房的。路过御花园,看见江美人在练舞,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小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江美人跳得太好了,奴婢一时看呆了。奴婢该死。” 江秋月看了她一眼。这个宫女长得不起眼,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衣裳,手里攥着扫帚,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了一般。 江秋月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宫里,底层的宫女太监见了主子,都是这副样子。她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讨厌。这种人,有时候是有用的。 “你叫小月?” “是。” “你在膳房做什么?” “洗菜、切菜,打打杂。”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主动投诚 江秋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过身,准备继续练舞。小月没有走,还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江秋月从石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尝着。 “还有事?” 小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口。 “江美人,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奴婢这几天在太医署那边送菜,看见了一些事。奴婢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江秋月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石凳上坐下来。她看着小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说吧。” 小月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江秋月摆了摆手,让宫女退远了一些。宫女退到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地方,站住了,背对着她们。 小月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太医署收了一个小太监,是从膳房调过去的。叫小云子。是皇后娘娘亲自批的条子。” “皇后娘娘批的条子?”江秋月的眉头皱了一下。皇后亲自批条子调一个小太监,这件事确实不寻常。 皇后管着六宫事务,可她不会为一个膳房的烧火太监亲自批条子。除非有人替他说了话。 “谁替他说的话?” “贤妃娘娘。”小月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贤妃娘娘带着江容笙去坤宁宫找的皇后娘娘。江容笙想在太医署留一个人,贤妃娘娘就帮她说了话。” 江秋月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起江容笙在太医署学医,想起闻辞、姜阮、还有那只猫。 她想起自己上次去太医署,被江容笙和闻辞怼了回来,灰溜溜地走了。她现在不跟江容笙正面冲突了,正面冲突她讨不到便宜。 皇后不喜欢她,太后不喜欢她,皇上更不喜欢她。她正面跟江容笙冲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可不正面冲突,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你说的这个小太监,是什么人?” “就是膳房烧火的。以前跟阿檀关系好。” “阿檀?就是那个死的宫女?” “是。”小月点了点头,“江美人,奴婢不是要说谁的坏话。奴婢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对。阿檀死得不明不白,查都查不清楚。现在江容笙又把这个小太监留在太医署,她是想查什么?” 江秋月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月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了底。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江美人,奴婢多嘴了。奴婢在膳房当差,每天给各宫送菜,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多。奴婢只是觉得,有些事,您应该知道。” 江秋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小月那张不起眼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谦卑的、恭敬的、小心翼翼的。可江秋月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学会了一件事。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要小心。可同时她也知道有时候,你需要用看起来无害的人。因为她们无害,所以她们有用。 “你叫小月。” “是。” “以后有什么事,来告诉我。我不让你白跑。”江秋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小月看着那块碎银子,没有立刻拿。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 “江美人,奴婢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江秋月的声音淡淡的,“拿着吧。宫里没有白跑的事。” 小月这才伸手拿起碎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拿着扫帚,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银子。银子不大,可在月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她把银子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放平了。 小月沿着宫道往回走。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她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哪里要拐弯,哪里要直走。 夜风从背后吹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拉紧了衣裳,加快脚步。出了冷宫之后,她最怕的就是夜里走路。 在冷宫的时候,夜里总有人哭,哭得很小声,可你听得见。你听见了,就睡不着。你睡不着,就会想事情。你想事情,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想了。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只管送消息,拿银子,活下去。江容笙过得再好,跟她没有关系。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想着想着,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了一些,像有人拿锥子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凿。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大家都是宫女。她凭什么住暖屋子,吃热饭,跟那些贵人说上话?她凭什么调一个小太监,连皇后都要亲自批条子?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铺好了路。她小月在冷宫待了三年,花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人,才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她凭什么那么顺? 小月攥着袖口里的碎银子,指节发白。银子是凉的,可她的手掌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变得温吞了。 谢贞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写字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写字是坐着,她是站着,弯着腰写东西。 她说坐着写东西腰疼。江容笙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养成的这个习惯,也许是在刑部熬夜查卷宗的时候,也许是在外面办案没有桌子的时候。不管怎样,她写出来的字很好看,瘦硬的,利落的,像刀刻的。 她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小月。膳房宫女。每晚子时过后前往御花园后门,在槐树下停留,疑似放置不明物质。无气味,干后呈白色痕迹。与四名死者有无关联?待查。” 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冷宫案”三个字。她已经写了很多张这样的纸了,每一张纸上都记着一些零碎的线索,像一堆碎瓷片,散了一地。 她把信封锁进桌子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这把钥匙从不离身,她睡觉的时候挂在腰间,洗澡的时候放在手能够到的地方。这封信里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不是怕偷,是怕看了之后,有人会睡不着觉。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中秋宴献艺 江秋月回到自己宫里,让人把练舞的衣裳换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她不喜欢这样的月亮。 月亮太亮了,什么都能看见。她喜欢阴天,喜欢下雨,喜欢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日子。看清了,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江容笙。”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 她想起崔延序。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他看江容笙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眼里看到过。 皇上看她的时候,是客气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件还不错的摆设。崔延序看江容笙的时候,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江容笙。”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嘴唇动得明显了一些。 “你别得意。你不可能一直得意的。”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想起小月说的话。 “江容笙想查阿檀的死。她把那个小太监留在太医署,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查吧。你查出来又怎样?死的人已经死了。你查出来,她们也不会活过来。你查不出来,你就永远被这件事吊着,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永远有一根刺。 她喜欢看人被刺扎着的样子。她自己心里有刺,她也想让别人心里有刺。这样才公平。 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练舞。 中秋宫宴,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跳舞。她要让皇上看见她,让太后看见她,让皇后看见她。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江秋月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她可以跳得很好,她可以很美,她可以比江容笙更好。 她没有睡着。她想着那支舞的动作,想着怎么跳得更好,想着怎么才能让所有人眼前一亮。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太医署的日子过得慢,可日子外面的日子过得快。 江容笙每天在药房、药圃、诊室之间来回走,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看的都是同一片天,不知不觉,桂花的香味就浓了,浓到走在宫道上不用抬头就知道旁边有一棵桂花树。 姜梨的消息最灵通。她在太医署待了这些日子,跟各宫的宫女们混了个脸熟,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哪宫的娘娘最近得了什么好东西,她都知道。不是刻意打听的,是耳朵自己收进来的。在宫里待久了,耳朵会比眼睛先学会长大。 “姑娘,您听说了吗?中秋宴上各宫的娘娘都要献艺。” 姜梨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快不慢地扇着。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给她的扇子打拍子。 江容笙正在翻晒药材,把竹筛里的陈皮一块一块地翻面。陈皮晒了三天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闻起来有一股甜中带苦的香味。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翻,不能漏,漏了的那一面就会发霉。 “没听说。都有谁?” “都。”姜梨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掰着手指数。“皇后娘娘不献艺,她是皇后,不用争这个。淑仪娘娘倒是想献,可她还在禁足,出不来。贤妃娘娘要弹琴,听说练了好几天了,弹的是《高山流水》。惠妃娘娘要画画,当场作画,说是要画一幅中秋月景图。还有几个位分低的,唱歌的,跳舞的,吹箫的,都有。” 江容笙翻陈皮的手停了一下。 “江美人呢?” 姜梨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一些。 “听说在御花园练舞。练了好几天了,每天都去。”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翻陈皮。翻完了一筛,端起来放在架子上,又端了一筛新的过来。动作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姜梨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蒲扇,继续扇。当归被扇得舒服了,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太后最近身子不太好。不是大病,是老了。人老了,各处零件都不太好使了。太后的膝盖疼,腰也疼,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没精神。 太医署的太医们轮流去诊脉,开的方子大同小异,都是温补的,吃了没用,不吃也没更坏。闻辞没有去诊脉。她说太后的病不是病,是老了,老了不是病,治不了。 可她给太后研究了一套药膳方子。不是治病的,是养着的。让太后吃得好一些,睡得好一些,精神好一些。她说药膳比药好,药是苦的,药膳是香的。太后吃了一辈子苦药,该吃点香的了。 这些天,闻辞跟御膳房走动得勤了。每天上午都要去一趟,不是为了拿东西,是为了教。教御膳房的厨子怎么做药膳。 火候要多大,药材要什么时候下,炖多久,放多少水,都有讲究。御膳房的厨子们一开始不太乐意,一个太医来教他们做菜,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闻辞的方子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吃。鸡炖得烂,汤浓而不腻,药材的味道融在汤里,喝不出来,可喝了之后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闻辞去膳房的这些天,小月每次都主动迎上来,帮闻辞拿东西,替她搬药材,给她倒水,问长问短。 “闻神医,您今天教的这个方子,奴婢记下了。回去练练,下次您来的时候奴婢做给您尝尝,您看看对不对。” 她的笑容很真诚,声音很轻柔,动作很利落。不夸张,不刻意,让人挑不出毛病。 闻辞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闻辞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跟人太近,也不把人推得太远。 可有一次,闻辞从膳房出来,跟江容笙说了一句:“膳房那个叫小月的宫女,太殷勤了。” 江容笙问她:“你觉得有问题?” 闻辞想了想,说:“说不上。就是太殷勤了。”她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家人 小月对江容笙也很殷勤。 每次江容笙去膳房取药膳的食材,小月都会主动帮她挑最好的。 “容笙姐,这枸杞是今天新到的,颜色正,肉厚,比昨天的那批好。你拿这个。” 她把枸杞装进纸包里,用细绳扎好,递给江容笙。递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低着头,像是在递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江容笙接过来,道了谢。 小月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对闻辞的笑一样,真诚的,轻柔的,恰到好处的。 “容笙姐,您跟闻神医最近辛苦了。给太后做药膳,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羡慕,那种羡慕是真的,不是装的。她确实羡慕。羡慕江容笙能跟闻辞一起做事,能去太后宫里送药膳,能跟那些贵人说话。 可她把这个羡慕藏得很好,藏在笑容底下,藏在温柔的语气底下,藏在那一声“容笙姐”里。 江容笙也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在宫里,殷勤的人多了。有人殷勤是为了巴结,有人殷勤是为了自保,有人殷勤是因为天生就爱笑。 江容笙注意到,每次小月来太医署送东西,当归都会走开。不是跑,是走。 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趴下来,把小月远远地甩在身后。江容笙以前觉得当归只是脾气怪,不喜欢的人太多了。可后来她发现,当归不喜欢的人,确实都不太对。 太后想吃闻辞做的山药糕。不是外面做的那种,是闻辞自己研究的方子,山药泥掺了茯苓粉和蜂蜜,蒸出来软软糯糯的,不甜不腻,入口即化。 太后吃了一次就记住了,隔几天就想吃一回。江容笙端着食盒去慈宁宫送山药糕,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江冬月的声音。 “太后娘娘,姐姐在御花园练舞练了好几天了。我想去看看她,给她送些点心,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练舞,怪孤单的。” 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可语气还是温和的。 “去吧。你们姐妹俩,就该多走动。秋月那孩子,心思重,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别让她总钻牛角尖。” 江容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山药糕端出来,摆在太后手边。太后看了一眼山药糕,点了点头,又看了江容笙一眼。 “容笙,闻神医今天怎么没来?” “闻神医在太医署配药。太后娘娘要是找她,奴婢回去叫她。” “不用。哀家就是问问。”太后拿起一块山药糕,“哀家最近吃了她开的药膳,身子轻快了些。膝盖还是疼,可夜里能睡着了。你跟她说,哀家记着她的好。” 江容笙应了,退到一旁站着。江冬月还坐在太后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脸上戴着面纱。 自从脸上留了疤,她在人前就一直戴着面纱。面纱是淡粉色的,薄薄一层,遮住了那道从左颧骨到右下颚的疤痕,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安静了。 太后吃完一块山药糕,擦了擦手,忽然说了一句:“把秋月叫来吧。哀家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正好容笙在这儿,让她也见见。” 江容笙站在角落里,手指攥着袖口。袖口是棉布的,攥久了会起皱,可她控制不住。她不喜欢跟江秋月待在一起。 江秋月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舞衣,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半挽着,脸上带着薄薄的汗珠,像是刚从御花园赶过来的。 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裙摆飘起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桂花和脂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太后娘娘,您叫臣妾?”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瘦了。练舞练的吧?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不累。臣妾喜欢跳舞。在太后面前跳舞,是臣妾的福分。”江秋月笑着,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她看见了江容笙。 她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甜,那样自然,像一个看到老朋友的人,惊喜,亲切,没有一丝芥蒂。 “容笙,你也在这儿?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太医署忙不忙?” 江容笙行了个礼。 “多谢江美人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江秋月点点头,目光在江容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跟太后说话。她说了练舞的事,说了御花园的桂花开了,说了最近吃的什么,睡的怎么样,事无巨细,件件都说得有趣。太后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 江容笙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植物,有阳光的时候能晒到一点,没有阳光的时候就待在阴影里。她不介意。她宁愿待在阴影里。 太后坐了一会儿就乏了,让她们都退下。江容笙收拾好食盒,正要走,江秋月叫住了她。 “容笙,你等一下。”江秋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香囊,鹅黄色的缎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弯弯曲曲的,像是在风中飘动。香囊的带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白玉的,温润剔透。 “给你做的。我最近在学刺绣,做得不好,你别嫌弃。”江秋月把香囊塞进江容笙手里,笑了笑。 “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药材,你晚上睡不好,放在枕头边上,有用。” 江容笙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缎面光滑,针脚整齐,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 香囊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合欢花和夜交藤的味道,安神的,没错。 “多谢江美人。”她把香囊收进袖子里。 江秋月看着她收下,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容笙,以前的事,你就忘了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慈宁宫回太医署的路,要经过御花园。江容笙不想走御花园,懒得和江秋月虚以委蛇。 第二百五十六章 热闹 中秋宴要到了,各宫的娘娘都在争,都在抢,都在使出浑身解数让皇上多看自己一眼。 江容笙不想听这些。这些跟她没有关系。 她绕了远路,走了一条偏僻的夹道。夹道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凉。 她走在夹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空的回响。 袖子里放着江秋月送的香囊。 药香从袖口里飘出来,淡淡的,苦苦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香囊。缎面光滑,珠子圆润,系带柔软。 她想把它拿出来,放在路边,让它自己待着。可她不能。江秋月送的,太后在场的,她收了,就不能随便扔。 收了就是收了,扔了就是不给面子。在这宫里,不给面子的事,不能做。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回到太医署,江容笙把香囊放在桌上,去洗了手。她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指缝里也要洗到。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丝丝的,把指腹上沾着的一点药香冲掉了。她擦干手,回到屋里,把香囊拿起来,又闻了闻。 香囊还是那个气味,合欢花和夜交藤,没有别的。她看不出问题,闻不出问题,可她不敢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不是因为怀疑江秋月在香囊里动了手脚,是因为她不想在睡着的时候,闻着江秋月送的东西入睡。她心理上排斥带着这东西。 她把香囊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叶云萝送的白玉簪,江秋月送的玉镯子,元鸩送的护身符,崔延序送的那支笛子。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有的贵重,有的廉价,有的是真心送的,有的是假意送的。她现在也不管真心假意,好就是好。收下就是了。 当归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面,一甩一甩的。它的左后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可跑快了还是能看出来。它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囊,闻了闻空气,打了个哈欠,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的鸟了。 江容笙看着它,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猫不喜欢的东西,人也不该喜欢。猫不会说话,可它会用行动告诉你该怎么做。它走了,你就不该待在那里。它不看,你就不该看。它打哈欠,你就该睡觉了。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当归从窗台上跳下来,跳上床,钻进她的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江容笙摸着它的毛,指腹底下的皮肤温热而柔韧,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起一伏的。 …… 太医署在皇宫的角落里,平日很少有人来。可这些天,连这个角落都热闹起来了。 江容笙去药房取药材的时候,听见几个来领药的宫女站在廊下说话。她们的声音不大,可兴致很高,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了吗?江美人请了一个舞娘,专门从宫外请的。” “真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听说是个有名的,在江南那边就很有名。教跳舞的。” 江容笙仔细听着,看看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她端着药包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宫女们看见她,声音低了一些,可没有停。她走远了,声音又高了起来。 小云子是第二天就提到了这件事。 他在药房干活已经几天了。姜阮给他安排的事很简单。 洗药材、晒药材、打扫药房、跑腿。他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洗药材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有虫洞的挑出来,有泥的要多洗两遍。 晒药材的时候,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翻一次,生怕晒得不均匀。打扫药房的时候,连药柜的抽屉都拉出来,把里面的碎屑扫干净。 他不说话,只是干活。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太医署的人说话,听来领药的宫女太监说话。他听得多,说得少,可他说出来的,都是有用的。 “容笙姐,您知道那个舞娘吗?”小云子蹲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正在把叶子从茎上捋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夹住茎,往下一捋,叶子就整整齐齐地落下来了,堆在竹筛里。 “什么舞娘?” “就是江美人请来教跳舞的那个。听说姓苏,叫什么珠。宫里的人都在说。”小云子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说她以前是青楼的。”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 青楼。跳舞。姓苏。叫什么珠。 江容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不是这个世界的,是另一个世界的。 不,就是这个世界的。她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个以前。她五岁的时候,在一座楼里,有很多穿红戴绿的女人,有丝竹声,有酒气,有脂粉的香味。 有一个女人总是抱着她,教她说话,教她走路,给她梳头,给她做衣裳。那个女人的手很软,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她叫她绿珠姐姐。 绿珠不是她的亲姐姐。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五年,是绿珠陪着她过的。 后来她嫁了人。嫁了一个姓苏的,叫苏言卿。生了一个女儿,叫苏念。 “容笙姐?容笙姐?”小云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江容笙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艾草,攥得太紧了,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 她松开手,把艾草放在竹筛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小云子,你听说的那个舞娘,叫什么名字?” “绿珠。听说是叫绿珠。” 江容笙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接下来的两天,江容笙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她去药圃浇水,水壶满了也不知道,水溢出来,流了一地。她蹲下来,看着那摊水慢慢渗进土里,心里想的不是荆芥,不是薄荷,是绿珠。 绿珠在宫里。在江秋月的宫里。江秋月不喜欢她。江秋月她究竟想做什么,会不会为难绿珠?绿珠是青楼出身,在宫里会不会被人欺负?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答应了江秋月的邀请,进了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闻辞看出她不对劲。闻辞没有问,只是在她浇完水之后,走到药圃里,把那块被她浇得太湿的地方松了松土,又加了些干土进去,拍了拍。 江容笙看着闻辞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闻辞,我这两天能不能请个假?” 闻辞头也不抬。 “去哪儿?” “出去走走。在宫里转转。” 闻辞没有迟疑,她看得出来那个舞娘应该和江容笙有些什么关系:“去吧。别走太远。” 第二百五十七章 绿珠进宫 江容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不能直接去江秋月的宫里找绿珠。 江秋月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那些盯着她的人会怎么想?她不能。她只能等。 江容笙去找了谢贞。 谢贞在屋里看地图。她的地图又更新了,冷宫的圈画得更大了,旁边多了几个小圈,标注着御花园后门等。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谢贞,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说。” “你能不能去御花园看看。江美人在那里练舞,请了一个舞娘。我想知道那个舞娘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谢贞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你认识那个舞娘?”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 “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贞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短刀挂在腰间,系好带子。 “我下午去。” “谢贞,你……你别让她知道是我让你去的。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行。” 谢贞刚走,碧桃就来了。 “容笙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江容笙跟着碧桃走在宫道上,心里想着两件事。一件是绿珠,一件是皇后。皇后找她做什么?她想了几个可能。也许是太后的药膳,也许是闻辞的方子,也许是小云子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可皇后亲自派人来请,说明不是小事。 她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叶青玄正坐在窗前看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凤冠,没有戴首饰,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而端正。 “皇后娘娘。”江容笙行了个礼。 叶青玄放下书,看着她。 “容笙,我最近睡不好。你给我开个安神的方子。” 江容笙愣了一下。“皇后娘娘,奴婢还没有出师。方子的事,奴婢没有把握。不如让闻神医——” “闻辞忙。太后那边走不开。”叶青玄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肯定。“你跟着闻辞学了这么久,又跟着姜阮出诊,开个安神的方子,总该会了。” 江容笙沉默了。她会。安神的方子她背过很多,合欢花、夜交藤、酸枣仁、远志、茯苓,每味药的功效、用量、禁忌,她都记得。 可记得不代表能开。开方子是要担责任的。她担得起吗? 叶青玄看着她,像是在等,又像是不急。 “容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开这个方子吗?”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叶青玄。叶青玄的眼睛很平静。 “奴婢知道。”江容笙说。“皇后娘娘想让各宫的人知道,奴婢是您看中的人。” 叶青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既然知道,就开吧。开错了,闻辞会帮你改。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容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不是谢恩,是谢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意。 她开了方子。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画,字迹端正。合欢花三钱,夜交藤三钱,酸枣仁二钱,远志二钱,茯苓二钱。水煎服,睡前服。她把方子递给碧桃,碧桃接过去,递给叶青玄。 叶青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江容笙站起来,退了几步,转身要走。叶青玄忽然叫住了她。 “容笙,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知道的,不只是这件事吧?” 江容笙转过身,看着叶青玄。叶青玄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青玄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把梯子,让她自己爬上去。 江容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谢贞去了御花园。 她没有靠近。她找了一个既能看见又不太显眼的位置。 一棵老槐树后面,距离江秋月练舞的空地大约三四十步。这个距离,听不清说话,可看得清动作。 她靠在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不动,不出声,不引人注意。 江秋月正在跳舞。她的舞姿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动作流畅了,表情也到位了。一个穿绿衣的女人站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偶尔走过去纠正她的动作。 那个女人的身材高挑,腰身纤细,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有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江秋月听得很认真,每次听完都点点头,然后按照她说的重来一遍。 谢贞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看见江秋月对这个绿衣女人有任何不敬。没有训斥,没有刁难,甚至没有不耐烦。她对她很客气,客气到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个请来的客人,而不是一个雇来的舞娘。 绿珠倒是很平静。她教舞的时候专心致志,不看别的地方,不管别的事。休息的时候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偶尔跟旁边的宫女说几句话,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谢贞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绿珠的一举一动,心里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御花园里不止有跳舞的人,还有看热闹的人。 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路过,停下来看一会儿,边走边议论。 “那就是绿珠?长得真好看。”“好看有什么用,青楼出来的。” “听说她嫁到苏家了。苏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会娶一个青楼女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用了什么手段。” 谢贞的耳朵很灵。她能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分辨出她们说的什么。 这些议论对她来说没有用,可她还是听着,听着听着,她就知道了绿珠在宫里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刁难,是流言。流言比刁难更难对付。刁难是明着来的,你知道是谁在打你,你可以还手,可以躲,可以告状。流言是暗着来的,你不知道是谁在说你,你找不到源头,挡不住传播,每个人都有恶意。 谢贞看见有宫女走近绿珠,几个人围在一起,像是在跟她说什么。绿珠听着,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几个宫女又说了几句,绿珠还是摇头,态度客气,可很坚决。那几个宫女讪讪地走了。 绿珠答应江秋月的邀请,不是为了教跳舞。 她是为了打听江容笙的情况。 她在江秋月宫里住了三天,跟宫女们混了个脸熟。她教舞的时候认真教,休息的时候就跟宫女们聊天。 她不打听机密的事,只问一些日常。宫里哪个太医医术最好,哪个太医脾气最大,太医署有没有特别的人。她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闲聊,像是在打发时间。 第二百五十八章 姐姐 江秋月的宫女们没有防备她。一个青楼出身的舞娘,教完了就要出宫的,问这些做什么? 她们说了。 说太医署有个闻神医,脾气大,医术好。说太医署还有个学医的宫女,叫什么容笙,皇后很看重她,皇上也替她说过话。绿珠听到容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绿珠笑了笑,说:“这个容笙,真厉害。” 她把这些信息收进心里。她不知道江容笙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可她知道了她有人在护着。皇后护着她,皇上护着她,闻神医护着她。这就够了。 她还打听到了阿檀的事。那个死在太医署的宫女。太医署的人在查,查了很久,没有结果。绿珠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阿檀是谁? 她跟容笙什么关系?她的死会不会牵连到容笙?她不知道。 她得把这些事带回去,告诉晴雨斋的那些人,让她们不要担心,也让她们知道,容笙在宫里,不是一个人。 绿珠离开晴雨斋的时候,云雨落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 “绿珠姐姐,你一定要打听到容笙姐的消息。她在宫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我们什么都帮不上。”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嘴唇,把那些抖压下去了。 小怜站在云雨落身后,手里拿着一幅画。她画的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个人没有脸,可小怜说那就是容笙姐。她不记得容笙姐的脸了。 “绿珠姐姐,这幅画你带上。到了宫里,想办法让容笙姐看见。她知道是我们画的,就知道我们想她了。” 成子没有来。他在学堂读书,景文远给他请了一个先生,专门教他。先生说这孩子聪明,用功,将来能考功名。 成子走的那天,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塞进绿珠的包袱里,没有留字条。他知道容笙姐看不懂文章,可他想让她知道,他在用功,他没有辜负她。 绿珠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从晴雨斋走到江秋月的宫里,一步都不敢丢。她知道宫里规矩多,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可她带了。 她把它们藏在包袱的夹层里,藏在衣裳的暗袋里,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答应过她们,要找到江容笙,要让她知道,晴雨斋的人在等她回家。 谢贞从御花园回来,敲了敲江容笙的门。 “在看什么?”江容笙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谢贞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了才开口。 “那个舞娘,叫绿珠。”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江秋月对她很客气。没有为难她。宫女们倒是有说闲话的,说她青楼出身,嫁进苏家是高攀。她没跟人吵,也没解释。有人想跟她套近乎,她客客气气地挡回去了。” 江容笙松了一口气,只是一点点。 “谢贞,你有没有……有没有跟她说话?” “没有。我在远处看的,没有靠近。” 江容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想见绿珠。 “容笙,你的脸色不对。”谢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审视。 “这个舞娘,到底是你什么人?” 江容笙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她是我姐姐。” 谢贞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太医署学生的姐姐会是青楼出身的舞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笙,你姐姐在宫里不会有事。江秋月要用她,不会得罪她。你不用担心。” 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小怜的脸了。 可她记得小怜画画的样子,蹲在晴雨斋的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用脚抹掉,再画,再抹。她说她不要纸,纸太贵了。 江容笙给她买了纸,她舍不得用,一张纸画了正面画反面,画满了也不舍得扔。 云雨落现在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成子有没有好好念书,景文远应该也会关照她们的吧。 绿珠在宫里。在离她不远的御花园里。 她要想办法去见一面。 皇后点了江容笙开方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 传话的人不是太医署的,是坤宁宫的碧桃。碧桃做事向来周到,她不会到处嚷嚷,可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把合适的话说给合适的人听。 比如在御药房领药的时候,当着几个宫女的面,说一句:“皇后娘娘吃了容笙姑娘开的方子,昨晚睡得可好了。” 比如在给各宫送东西的时候,顺便提一句皇后娘娘说容笙姑娘的方子开得好,比太医署的都不差。 宫里的风向变得很快。以前对江容笙客气的人,现在变得更客气了。以前不理她的人,也开始点头微笑了。 以前在背后说闲话的人,把嘴闭上了,不是不想说了,是不敢说了。皇后的人,谁敢说? 江容笙走在宫道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以前的打量和审视,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尊重,说不上讨好,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确实是有靠山的。确认了,就不会轻易得罪。 姜梨的消息越来越灵通了。 她不是刻意打听的,是别人主动找上门来的。自从皇后点了江容笙开方的事传开之后,各宫的宫女们对姜梨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看见她,点个头就过去了,现在会停下来聊几句,问问太医署的事,问问闻神医的事,问问容笙姑娘的事。聊着聊着,就会说出一些本来不该说的事。 “姑娘,您知道吗?江美人那边的宫女说,那个舞娘教完中秋宴的舞就要出宫了。”姜梨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当归缝一件小衣裳。当归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什么时候?”江容笙翻药材的手没有停,可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中秋宴后第二天。说是早就说好的,教完就走,不留。”姜梨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又拿起来在当归身上比了比。 “姑娘,你说这个颜色好不好看?奴婢选的这个布,是不是太素了?” 江容笙看了一眼。那是一件灰蓝色的小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样式简单。 第二百五十九章 石灰 当归的毛色是灰白的,穿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姜梨每个月都要给它做一件新衣裳,做完了就比一比,比完了收起来,说等天冷了再穿。她已经收了好几件了,当归一件都没穿过。 “好看。”江容笙说。 姜梨笑了笑,把小衣裳叠好,放进篮子里。她拿起针线,又开始缝下一件。这次是一块小毯子,说是冬天给当归铺窝用的。她的手指很巧,针脚又快又密,缝出来的东西比外面买的都精致。 “姑娘,还有一件事。”姜梨低着头,手里的针不停。 “听说那个舞娘,以前在江南就很有名。好多达官贵人都想见她,可她谁都不见。后来嫁了人,就再也不出来了。这次也不知道江美人用了什么法子,才把她请进宫的。”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药材。 她不知道江秋月用了什么法子。可她了解绿珠。绿珠不是那种为了钱就答应别人的人。她答应进宫,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那个理由,也许就是她。 绿珠教舞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急着教动作,先教呼吸。 “跳舞不是手脚在动,是气在动。气到了,手脚自然就到了。气不到,手脚到了也是僵的。” 她让江秋月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风从哪里来,你的气就往哪里走。风停了,气就收回来。收放自如,才是跳舞。” 江秋月一开始不太理解。她要学的是动作,是技巧,是怎么在众人面前跳出一支惊艳的舞。气是什么?她看不见摸不着,学它有什么用? 可绿珠教了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跳舞的感觉不一样了。手脚没有以前那么僵了,动作之间的衔接也流畅了。她不知道是气的功劳,还是练多了的缘故,可她知道这个舞娘是有本事的。 她对绿珠很客气。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需要绿珠。中秋宴上,她要靠这支舞让皇上记住她。 绿珠是她请来的,她不能得罪她。可她也防着她。绿珠是青楼出身,见过太多男人,太会看人眼色,太会说话。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伤到自己。江秋月用着她,也盯着她。 绿珠知道江秋月在盯着她。她不在意。她在宫里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打听江容笙的消息,确认她安好,把晴雨斋的东西送出去。她答应江秋月来教舞,一半是为了打听消息,一半是为了银子。 晴雨斋需要银子,苏家虽然不缺钱,可她不想用苏家的钱养晴雨斋的人。那是她的责任,不是苏言卿的。 小月最近很安静。 她在膳房干活,比以前更勤快了。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事都抢着干。管事的老太监说她最近开窍了,知道干活了。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是在开窍,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江容笙不舒服的机会。 她不喜欢江容笙。这种不喜欢不是因为江容笙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恰恰相反,江容笙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就拥有了小月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这不公平。不公平的事,她见多了。在冷宫的时候,不公平的事她天天见。可那时候她没有力气恨,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冻死,怎么不被饿死。 活着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现在不一样了。她活着,吃饱了,穿暖了,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想恨了。 她每天在膳房干活,听各宫的人说话。她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江美人那边有了一个舞娘。青楼出身的,嫁进了苏家。苏家是好人家的,不会要一个青楼女子。而且谢贞似乎有些关注那个舞娘。自己得盯着,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把柄。 谢贞这些天一直在跟踪小月。 她发现小月每天晚上都会去御花园后门,在槐树底下蹲一会儿,然后回去。风雨无阻,每天都去。 她去了之后,地上就会出现一些白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洒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抹匀了。 谢贞把那些白色痕迹刮下来一些,装在小纸包里,带回太医署。她不会辨药,可她认识闻辞。闻辞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放在灯下看了看。 “是什么?”谢贞问。 闻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什么药。是石灰。” “石灰?” “不是药材。”闻辞看着谢贞,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在御花园后门洒石灰,每天洒一点。量不大,不会引起注意。可石灰遇水会发热,会腐蚀。你想想,御花园后门那片地方,有什么动物经常出没?” 谢贞的眼睛眯了一下。 “猫。” 闻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医书。 谢贞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包石灰,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小月,石灰,御花园后门,阿檀的死,当归的伤。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没有关系,可它们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都跟同一个人有关。她没有证据。可她有线索。线索够了,她就能找到证据。 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江容笙想去御花园。 她想去看看绿珠。不靠近,不打招呼,就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她想知道绿珠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有没有被人欺负。 知道了,她就能安心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她想起晴雨斋的天。 晴雨斋的院子不大,可天很大,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能看见整片天空。云雨落喜欢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说被子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盖着暖和。 小怜喜欢在院子里画画,画花,画鸟,画树,画人。成子喜欢在院子里背书,背完了就在地上练字,用树枝当笔,沙土当纸。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方。是给皇后开的安神方子,她抄了一份存档。字迹端正,用药稳妥,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可也没有什么差错。 第二百六十章 忍着 闻辞看了,说还行。姜阮看了,说可以。皇后吃了,说有用。这就够了。在这宫里,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本事。 她把药方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有的贵重,有的廉价,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她自己留下的。 它们挤在一起,像她这些年的日子,五味杂陈,可都是她的。 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阳光很好,当归趴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姜梨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新的小衣裳。闻辞的药房里传来捣药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药箱,去给太后送药膳。 从太医署到慈宁宫,要经过御花园。江容笙没有绕路。她不想绕了。绕来绕去,绕不开的是自己的心。 她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桂花开了满树,香气甜得发腻,熏得人头昏。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去看两边。 江秋月练舞的空地在小路的尽头,远远地能看见几个人影。她看见了。站在中间的那个,穿绿衣的,身形高挑,腰身纤细,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个人在跟旁边的宫女说话,说了几句,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容笙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走过了那片空地,走过了那条小路,走出了御花园。她没有回头。 绿珠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穿青衣的宫女走远。她没有叫住她。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慢慢地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花瓣落在她脚下,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碎屑。旁边的宫女问她:“苏娘子,您看什么呢?”绿珠笑了笑,把手里的枝条放下。“没什么。看桂花呢。”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容笙。” 太后今天的精神很好。 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碗闻辞做的山药糕,手里拿着一本书,可她没有在看。她在看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树上开满了花,金灿灿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听见江容笙进来,她放下书,转过头,笑了笑。 “来了?闻神医今天怎么没来?” “闻神医在太医署配药。太后娘娘要是找她,奴婢回去叫她。” “不用。哀家就是问问。” “容笙,你坐下。哀家跟你说几句话。” 江容笙在太后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不太习惯在太后面前坐着,可太后让她坐,她就坐。太后看着她的坐姿,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太规矩了。规矩是好,可太规矩了,累。” 江容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有接。 太后吃完一块山药糕,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容笙,你在太医署这些日子,学得怎么样了?” “闻神医和姜太医都教得很好。奴婢学了不少。” “学了不少。那就是还不够。”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快。可学得快不一定学得深。你还年轻,慢慢来,不着急。” 江容笙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太后点了点头,拿起书,又放下了。她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容笙,你知不知道,哀家为什么喜欢闻辞?”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太后。 “因为她不怕哀家。”太后说。 “宫里的人,都怕哀家。见了哀家,低着头,弯着腰,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闻辞不一样。她见哀家,不低头,不弯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该说什么说什么。哀家老了,老了就不喜欢听假话了。假话听了一辈子,够了。” 江容笙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太后老了,太后也知道自己老了。人老了,就会想听真话。可这宫里,真话太少了。 “容笙,你跟闻辞一样,也不怕哀家。”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容笙低下头,没有接话。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江容笙从慈宁宫出来,走的是同一条路。御花园里还是那个样子,阳光很好,桂花很香,偶尔有几只鸟从树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江秋月不在,绿珠也不在。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转了几圈,落在角落里不动了。 江容笙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些落叶。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太医署,闻辞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她把陈皮一块一块地铺在竹筛里,铺得很整齐。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太后吃了山药糕?” “吃了。吃了一块。说好吃。” 闻辞没有再问。她继续铺陈皮,铺完了一筛,又端了一筛过来。江容笙在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铺。 “闻辞,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另一个人的消息,可不敢去见,该怎么办?” 闻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陈皮。 “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能见的时候。”闻辞把最后一块陈皮铺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了也得忍。忍不住了,就会出事。出事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江容笙蹲在地上,看着闻辞的背影。 江容笙站起来,把竹筛端到架子上,摆好。她擦了擦手,回了屋。 抽屉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她看了一遍,又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阳光很好。当归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外,一甩一甩的。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医书,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二百六十一章 相见 叶云萝午睡刚醒,正坐在窗前喝茶,头发松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看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扣在桌面上,像是读到一半被打断了。 “容笙?”叶云萝看见她,有些意外,“你难得这时候来。坐。”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青黛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纱。 “贤妃娘娘,奴婢有些好奇,想来问问您。” “问什么?” “中秋宴的事。”江容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奴婢在太医署,听宫女们说,各宫的娘娘都在准备才艺。皇后娘娘不献艺,淑仪娘娘出不来,惠妃娘娘要画画,贤妃娘娘要弹琴……还有江美人,听说请了一个舞娘,从宫外请的。” 叶云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是有这么回事。请了一个姓苏的,江南来的,听说以前很有名。” 叶云萝心里有些高兴,江容笙主动找她提要求。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她心里是可以依靠的人了,至于其他人,还可以再留一会,毕竟江容笙也需要有人帮忙。 “奴婢在宫外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一直想看看,她到底舞跳得怎么样。”江容笙看上去像是很好奇,丝毫看不出来什么。。 “可惜奴婢出不去,她也进不来。这次她进宫了,奴婢倒是想见识见识,可惜没有机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叶云萝一眼。叶云萝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意思。 “贤妃娘娘,您跟江美人走得近,您去看过她练舞吗?” 叶云萝摇了摇头。 “没有。我最近忙,没顾上。” 江容笙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奴婢倒是想去看看。江美人的舞,加上那个舞娘的教法,想必很好看。可惜奴婢的身份,不好主动去找江美人。上次的事,江美人心里对奴婢还是有芥蒂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她话虽然说的不明白,不过知道她和江秋月不和的人应该都会认为江容笙是想给江秋月找不痛快。就像钓鱼,线放下去了,饵在水里晃,鱼上不上钩,是鱼的事。 叶云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得意。 “我知道了,你想去,可你不好开口,让我来替你开口。” “容笙,你想去看看那个舞娘?” 江容笙抬起头,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 “奴婢确实有些好奇。不过要是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叶云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江美人那边,我去说。就说我想去看看她练得怎么样了,顺便带上你。你跟着我,她不会说什么。” “贤妃娘娘,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舞娘,在江南那么有名,请进宫这么多天了,我还没见过。” 叶云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后天下午吧。秋月去太后那里请安之前,有一个时辰的空档。咱们去御花园看看。” 她转过身,看着江容笙,笑了笑。 “你不用谢我。我也想看看热闹。” 江容笙站起来,行了个礼。 后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叶云萝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 江容笙跟在她身后,手里没有提药箱,没有穿太医署的围裙,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宫女,不引人注意。 御花园的空地上,江秋月正在练舞。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舞衣,袖子很长,裙摆很宽,旋转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绿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偶尔指点几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叶云萝走近了,拍了拍手。 “秋月,跳得真好。” 江秋月停下来,转过身,看见叶云萝,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贤妃娘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叶云萝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绿珠,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请的舞娘?” “是。苏娘子,江南来的。”江秋月转向绿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苏娘子,这是贤妃娘娘。” 绿珠走过来,行了个礼。她的动作很规矩,不卑不亢,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 “贤妃娘娘万安。” 叶云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果然是有名的。气质就不一样。” 绿珠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江容笙站在叶云萝身后,低着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绿珠的目光从叶云萝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人。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可江容笙注意到了。她看见绿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是风吹过琴弦,嗡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们没有相认。 江容笙站在那里,像一个陌生人。绿珠也站在那里,像一个陌生人。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多看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云萝跟江秋月说着话,聊练舞的事,聊中秋宴的事,聊各宫准备的才艺。她们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江容笙听不进去。 绿珠没有瘦,没有憔悴,没有被人欺负。 绿珠端了一杯茶递给叶云萝,又端了一杯递给江秋月。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递完茶,她退到一旁,站在桂花树下,目光落在远处的那片竹林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江容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走药圃的时候沾上的,干了,变成褐色的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小点,像是盯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容笙。”叶云萝忽然叫了她一声。 第二百六十二章 子时以后 江容笙抬起头。 “你不是说想看苏娘子跳舞吗?秋月,能不能让苏娘子跳一段?容笙在太医署天天跟药材打交道,难得有机会看点好看的。” 江秋月看了江容笙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她很快笑了,转向绿珠。 “苏娘子,您方便吗?” 绿珠放下手里的桂花枝,走到空地中央。她没有换衣裳,没有做准备动作,就那么站定了,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跳。 她没有用音乐。她的身体就是音乐。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像水波荡漾,腰身转过去的时候像柳枝被风吹弯,脚尖点地的时候像蜻蜓落在荷叶上。 每一个动作都轻轻的,缓缓的。 江容笙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她想起很久以前,绿珠在楼里跳舞的样子。那时候绿珠还年轻,穿着大红色的舞衣,旋转的时候像一团火。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人往台上扔银子,有人往台上扔花。绿珠从不弯腰捡,跳完了就走,头也不回。她说,我不是为了他们跳的。我是为了我自己跳的。 舞跳完了。绿珠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叶云萝拍手,江秋月也拍手。江容笙没有拍手。她的手指还攥着衣角,没有松开。 “还是不如江美人,江美人一教就会,是天生的好胚子,太后见了也是会夸两句的。” 说完,绿珠退回桂花树下。 叶云萝听完倒是饶有兴致得打量着绿珠,她说这话竟然不怕得罪自己,还是说看出来自己并不在乎这些? 叶云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江秋月送她到御花园门口,绿珠跟在后面。江容笙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像来时一样。 到了门口,叶云萝停下脚步,对江秋月说:“你回去接着练吧。别耽误了。” 江秋月点点头,带着绿珠回去了。绿珠转身的时候,目光从江容笙身上掠过,没有人发现。 “容笙,你觉得那个舞娘跳得怎么样?”叶云萝头也不回。 “很好。不像是人间能看到的舞。” 叶云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她在江南的时候,跳一支舞要几百两银子。现在在宫里,给一个美人教舞,不知道能拿多少。” 江容笙没有接话。 叶云萝也没有再说。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关上门,坐在桌前。她的手还在抖,可她控制着,不让抖得太厉害。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压住,等了一会儿,抖慢慢停了。 绿珠教完中秋宴的舞就要出宫了。她会在出宫之前,想办法把晴雨斋的东西送到她手上。江容笙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可她相信绿珠。绿珠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 一切如常。 江容笙想了很久。她不能在咸福宫见绿珠。叶云萝的偏殿再安静,也是叶云萝的地方。她在那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记下来,成为某一天用来对付她的东西。 她也不能在太医署见绿珠。太医署人来人往,闻辞的鼻子比狗还灵,姜阮的眼睛比针还细,小云子耳朵尖,姜梨嘴巴快。 她需要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经过的时间,一个不会多问一句的人。 谢贞是那个人。 “谢贞,我需要见一个人。不能让人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望风?” 谢贞正在擦刀。她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用一块麂皮布慢慢地擦,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回刀尖。 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确认没有一丝锈迹,才插回鞘里。 “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以后。” “在哪儿?” “御花园后面的那个废弃的井亭。那里没人去。” 谢贞把刀挂在腰间,系好带子,站起来。 “行。” 她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容笙,你见的这个人,就是上次那个舞娘?”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沉默的时间不长,可也不算短。沉默本身,就是回答。谢贞没有追问,走了出去。 御花园后面有一口枯井,井上盖着石板的,井边有一个亭子,叫井亭。 亭子的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几根野藤从破洞里垂下来,缠在柱子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这个地方平时没有人来。不是因为它偏,是因为它不吉利。 枯井里淹死过人的,老太监们说,十几年前有个宫女投了井,捞上来的时候脸都肿了,眼睛还睁着。 从那以后,夜里就没有人敢走近这口井了。 江容笙不怕。她在冷宫待过,在天牢待过,见过死人,见过疯子,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人。一口枯井,不至于吓着她。 子时过了,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用黑布蒙了三面,只留一面透光,光线聚在地上,照出一个昏黄的圆圈。 她走进井亭,把灯笼放在石桌上,石桌冰凉,桌面上刻着棋盘,棋盘格子里积了一层灰。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听见脚步声。绿珠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上包着一块布,没有提灯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江容笙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想叫一声“绿珠姐姐”,可那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站在那里,看着绿珠的脸。月光被云遮住了,可她的眼睛还看得清。 绿珠的眼眶红了一下,又消了。 绿珠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瘦了。” 江容笙摇了摇头。 “没有。你才瘦了。” 绿珠没有再说这个。她走到石桌前,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包袱不大,蓝布包的,角上磨得发白,系带打了死结,系得很紧。 “这是她们让我带给你的。”绿珠低着头,一边解系带一边说。死结不好解,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可她解得很认真,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地拆。 “雨落给你做了一双鞋,她说宫里的鞋硬,走路不舒服。小怜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以前在晴雨斋的样子。成子写了一封信,我没看,不知道写了什么。还有——” 她解开了死结,把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样东西。 一双布鞋,鞋面是青色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摸上去硬邦邦的。她自己做的。 “还有我给你的。”绿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鞋边。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以前在晴雨斋的时候,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糖。我做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第二百六十三章 还能回去吗 江容笙没有动那些东西。她看着它们,像看着很久以前的一场梦。 梦里有一只布鞋、一幅画、一封信、一包桂花糖。梦里的东西可以摸到,可摸到的东西不一定真实。 “她们都好吗?”她问。 “都好。”绿珠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雨落还是那样,话多,爱笑。她在铺子里帮忙,算账算得清楚,客人来了会招呼。景文远隔三差五来一趟,说是买扇子,其实是为了看她。雨落也知道,两个人都端着,谁也不先开口。” 绿珠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小怜的画越来越好了。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花,说是画画要用。种了牡丹、芍药、菊花、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她说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想画画,都有花可以画。” 绿珠顿了顿。 “可她画得最多的还是人。她画你,画了好多张,都不满意,团了扔了。雨落捡起来,一张一张地收着。说等她画好了,挑一张最好的给你送去。” “成子呢?” “成子在学堂读书。景文远给他请的先生,说他底子好,用功,将来能考功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天黑才歇。雨落说他太拼命了,怕他把身子熬坏了。他也不听。” 绿珠看着江容笙的眼睛。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会辜负你的。等他考上了,他去找你。” 江容笙低着头,看着那双布鞋。鞋面上有几根线头,没有剪干净,露在外面。 “她们都想你回去。”绿珠的声音低了下去。 “雨落每次说到你,眼眶就红。小怜不说话,可她画的画,每一张都像是在等你回来。成子不说,可他把你的名字写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风吹过井亭,藤叶哗啦哗啦地响。 “你在宫里,好不好?”绿珠问。 “好。”江容笙说。 “我在太医署学医。有师父教,有地方住,有饭吃。不会被人欺负。” 绿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没有说实话。” 江容笙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手指在石桌的棋盘格子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没有不好,也没有很好。就是过日子。每天起来,去药圃浇花,去药房抓药,去诊室帮忙。晚上回屋看书,睡觉。第二天起来,再来一遍。” “有没有人害你?”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有。可有人护着我。皇后护着我,闻辞护着我。我有靠山。” 绿珠沉默了一会儿。 “靠山会倒。” “我知道。所以我学医。学会了本事,靠山倒了也不怕。” 绿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知道宫里不是好待的地方,可她不知道江容笙在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事,江容笙不会说,她也不会问。有些事,问了就是刀子,划开了,疼的不是一个人的伤口。 “你什么时候出宫?”江容笙问。 “中秋宴后第二天。”绿珠说,“教完了就走。江美人留我,我不留。” “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从井亭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笼的光摇摇晃晃。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是谢贞的暗号。有人过来了。 江容笙站起来。绿珠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江容笙伸手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绿珠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江容笙的手指。她的手很暖,指节很细,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容笙,好好的。” 江容笙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出井亭。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绿珠姐姐,你告诉她们,我会回去的。” 她没有等绿珠回答,快步走进了黑暗中。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没有点灯。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包袱上,蓝布泛着幽幽的光。 她解开系带,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用红线绣的,针脚细密,像一朵小小的花。云雨落不会绣花的,她一定是学了很久,绣了很多次,才绣出这个字。 然后是一幅画。小怜画的,画的是江容笙坐在晴雨斋的院子里看书。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摊着一本书,她低着头,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 小怜没有给她画脸,可那个人就是她。坐的姿势,低头的角度,翻书时手指的位置,都是她。 再是一封信。成子的信,写得很长,字迹端正。他说他在学堂读书,先生夸他聪明,他说他要考功名,考上了就去找她。 他说景大人对他很好,给他买书,给他请先生,还带他去骑马。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 “容笙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江容笙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可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是一下。 最后是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一块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油纸上,撕不开。她把油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桂花的香味还在,甜的,可甜里面带着一丝苦,像隔了很久的思念。 她把桂花糖重新包好,和鞋、画、信一起,收进另一个抽屉里。这些东西是真心爱自己的人送的,所以要另外放开。 当归从床尾爬过来,跳上桌子,在那些东西旁边转了一圈,闻了闻,然后蹲下来,歪着头看江容笙。 江容笙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当归,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当归没有回答。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舔完了,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月半 中秋宴前五天,安嫔宫里来了几个舞娘。 姜梨每天去取闻辞的药膳食材,耳朵就没闲过。御膳房的人多,各宫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什么话都有人说,什么事都有人传。她站在那里等食材的时候,听一耳朵,回来就能说上小半个时辰。 “姑娘,安嫔娘娘请了几个舞娘进宫,说是中秋宴上要献舞的。领头的那个叫月半,听说舞跳得特别好,在江南就很有名。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江容笙正在切药材。她把党参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纸上,切得很慢,每一片都要看厚度。 “哑巴?” “嗯。听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不会说话,可听得见。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爱笑,冷冰冰的。”姜梨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闻神医,这是膳房给您的,说让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闻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咸了。” 姜梨应了一声,拿了张纸记下来。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认得。记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又问:“闻神医,那明天要不要让他们少放点盐?” “少放半钱。” 姜梨又记下来。她记性不好,可她很认真。闻辞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纸上,回去再背一遍。背熟了,就不会忘。 叶云萝也听说了月半的事。 她的消息比姜梨更快,也更准。咸福宫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有人专门打听各宫的动静,有人专门留意太后的喜好,有人专门盯着皇上去了哪里。这些消息汇总到青黛那里,青黛挑有用的说给叶云萝听。 “娘娘,安嫔娘娘请了几个舞娘进宫,领头的那个叫月半,听说舞跳得比宫里任何人都好。可惜是个哑巴。”青黛站在叶云萝身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 叶云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安嫔?她那个身子,还能跳舞?” “不是安嫔娘娘跳。是她请的人。说是要在中秋宴上献舞的。” 叶云萝拿起桌上的玉簪,在手里转了转。玉簪温润,触手生凉。她对着镜子把簪子插在发髻上,歪了歪头,看了一会儿,又拔下来,换了一支。 “安嫔那个人,深居简出的,从来不争不抢。怎么忽然想起请舞娘了?” 青黛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 叶云萝放下簪子,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快谢了,地上落了一层金黄。风吹过来,又有几朵飘下来,晃晃悠悠的。 “秋月那边,还在练舞?” “是。每天下午都去御花园。那个舞娘教得认真,江美人也练得认真。” 叶云萝笑了一下。 “秋月请了一个舞娘,安嫔也请了舞娘。今年的中秋宴,倒是热闹。”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青黛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不说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了。 第二天下午,叶云萝带着青黛去了御花园。 她不是去看江秋月练舞的。她是去看月半的。月半在安嫔宫里,她不能直接去安嫔那里要人。安嫔虽然不得宠,可她是先进宫的妃子,位分在那里,背后的安家也是有实力的。她一个贤妃,不好直接上门。可她可以让人过来。 “青黛,你去跟安嫔说,就说我想看看月半的舞跳得怎么样。中秋宴上要献舞的,提前看看,心里有个数。” 青黛应了一声,去了。叶云萝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青黛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月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她的眼睛很黑,黑黝黝的。 她走到叶云萝面前,行了个礼。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月半?” 月半点了点头。 “跳一段给我看看。” 月半又点了点头。她退后几步,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用音乐,不需要音乐。 叶云萝见过绿珠跳舞。绿珠的舞是温柔的,像水,像风一样柔。月半的舞不一样。月半的舞是冷的,像雪,像霜,像冬天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她旋转的时候裙摆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夜里开放。她停下来的时候,像那朵花忽然合拢了花瓣,把所有的美都收进了花心里。 舞跳完了。月半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叶云萝,像在等一个评价。 叶云萝拍了两下手。 “好。不愧是安嫔请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月半面前,拉起她的手。月半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一双弹琴的手。 “秋月那边的舞娘,叫绿珠。你见过吗?” 月半摇了摇头。 “有空的话,去看看吧。你们两个都是江南来的,说不定认识。” 月半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好奇,却还是点了点头,行了礼,退下了。 青黛站在旁边,看着月半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门口,压低声音说:“娘娘,您让她去找江美人,是不是……” 叶云萝看了青黛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青黛立刻闭上了嘴。 “我什么都没让她做。我只是建议她去见见同乡。她去了,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去,也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江秋月知道月半的事,是因为青黛。 青黛去御花园送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江美人,贤妃娘娘今天看了安嫔娘娘请的舞娘跳舞。听说跳得特别好。” 江秋月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放下杯子。 “安嫔请的舞娘?” “是。叫月半,也是个江南来的。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贤妃娘娘说她舞跳得好,比宫里的人都好。”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笑了笑。 “是吗?那改天我也去看看。” 青黛没有再多说,行了礼,退下了。 江秋月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她在想安嫔那个人,深居简出,从来不争不抢,怎么会忽然请舞娘? 她请了舞娘,她的舞娘跳得比自己的舞娘好。中秋宴上,她要和安嫔的人同台献舞。如果月半的舞比绿珠的好,那她这些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不能输给安嫔。安嫔不得宠,可她的舞娘比她好。这不公平。 “来人。” 宫女走过来。 “娘娘。” “去打听一下,安嫔请的那个舞娘,什么时候练舞,在哪儿练。” 第二百六十五章 芜秋 谢贞这几天一直在查小月。 她没有把查到的事告诉江容笙。不是不信任,是她还没有把握。查案子不能靠猜,要靠证据。她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线索。 她去找了江秋月。 江秋月在御花园练舞。谢贞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等江秋月休息的时候,才走过去。她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看起来像宫女。 可她的气质不像宫女。她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不像宫女。 “江美人。”她行了个礼。 江秋月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是……刑部的那个女官?” “是。谢贞。” “有事?” 谢贞走到石凳旁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她的位置选得很好。 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人在说话,而不是在给一个美人请安。 “最近宫里死了几个人,江美人听说了吧?” 江秋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听说了。怎么了?” “那几个人,都跟冷宫有关系。江美人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应该知道冷宫是什么地方。我就不多说了。”谢贞看着江秋月的眼睛,“我只是想问江美人一句话,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小月的宫女?” 江秋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小月?不认识。” “膳房的。洗菜切菜的。”谢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人看见她跟您说过话。在御花园。” 江秋月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说不认识,可谢贞已经知道她们说过话。说认识,那就要解释为什么认识、说了什么。她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宫女。她在御花园扫地,我路过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几句话。不熟。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行了个礼,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江秋月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着茶杯,攥得很紧。 区区一个女官,态度就这样,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个美人? 谢贞没有走远。她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江秋月身边有四个宫女。一个管衣物,一个管饮食,一个管首饰,一个跑腿。这些人每天跟着江秋月出入御花园,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什么话都听在耳朵里。她们不一定会说,可她们会聊天。 跟其他宫女聊天,跟太监聊天,跟膳房的人聊天。只要聊天,话就有线索。 谢贞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了一个。 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宫女从御花园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膳房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谢贞跟上去,在拐角处叫住了她。 “姑娘,等一下。” 宫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贞。她认出了谢贞身上的官袍,脸色白了一下。 “大人,您找奴婢?” “不找你。找你打听一个人。” 宫女松了一口气。 “谁?” “小月。膳房的。你认识吗?” 宫女犹豫了一下。她不说话的时候,谢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认识……不太熟。” “不太熟也行。就说说,你听说的就行。” 宫女咬了咬嘴唇。“小月以前在冷宫待过。跟她一起待过的,还有几个人。阿檀、翠柳、春兰、刘安……就是死了的那几个。” 谢贞的眼睛眯了一下。在之前她问过一些人,都没有提过这个事情。 “他们都在冷宫待过?” “是。小月跟翠柳关系最好,两个人是一个屋的。后来她们都出来了。翠柳去了御花园,春兰去了浣衣局,小月去了膳房,刘安去了永和宫。阿檀是最晚出来的,出来没几天就死了。” “小月跟阿檀关系怎么样?” 宫女想了想。 “不太清楚。小月出来的时候,阿檀还在冷宫。阿檀出来的时候,小月在膳房。她们有没有来往,奴婢不知道。” 谢贞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进宫女手里。宫女低头看了一眼,攥住了,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谢贞站在原地,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月,翠柳,春兰,刘安,阿檀。五个人,都在冷宫待过,都出来了,四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不是巧合。 …… 小云子在药房干了一天的活,手上全是药渣的气味。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江容笙门口,敲了两下,声音不大,怕吵着谁。 “容笙姐。” “进来。” 小云子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就站在门槛边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踏进去。江容笙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容笙姐,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有个朋友,叫芜秋。以前在膳房的时候,她对我很好。后来出了一次火灾,她的脸……烧坏了。被调去了梅园,做洒扫。梅园荒了好多年了,没什么人去,就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我好久没见过她了。想去看看她,可我去不了。容笙姐,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东西。告诉她,小云子没有忘记她。” 江容笙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 “梅园在哪儿?” “冷宫后面。过了那道墙,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的全是梅树。她就住在院子角落的那间小屋里。” “我明天去。” 梅园在冷宫的后面,要穿过冷宫才能到。江容笙第二天下午去的,跟守门的老太监说了,说是闻神医让她来给乌妃送药。老太监没有多问,开了门让她进去。 她先去了乌妃的屋子。不是真的要送药,是不想让人起疑。乌妃在睡觉,阿蘅在床边坐着打盹。她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叫醒她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穿过冷宫的院子,后墙有一道小门,门虚掩着,推开就是梅园。梅园很大,种了几十棵梅树,树干粗壮,枝丫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是秋天,梅花还没有开,叶子落了大半,地上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第二百六十六章 罚跪 院子里没有人。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没有看见屋子。她又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梅园不大,她已经走了三遍了,每一棵树都看过了,每一块石头都翻过了,没有人,没有屋子,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一棵老梅树下面,喘了口气。风穿过梅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她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更慢,每一棵树旁边都停下来看一会儿,看看树后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没有。 梅园就是梅园,树,石头,枯叶。没有人。 天快黑了。她不能再待了。冷宫天黑之后不好走,守门的老太监会换班,换班的人不认识她,会盘问。她转过身,走出梅园,穿过冷宫,出了那道大门。 她走出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梅园的门还在那里,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冷宫院子里的时候,阿梨醒了。她站在乌妃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看见江容笙从后墙那边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容笙姑娘,您去梅园了?” “嗯。找人。” “找谁?” “芜秋。您认识吗?” 阿梨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把空碗放在廊下的台阶上,走过来,压低声音。 “芜秋不在梅园了。” 江容笙看着她:“她去哪里了?” “她走了。上个月走的。就是那几个宫女出事的时候,说是被调到别处去了,可没有人知道调去了哪里。”阿梨的声音很低。 “她的屋子还在梅园,东西都没搬走,人就不见了。管事的太监不让问,谁问就罚谁。小云子不知道。他出不了冷宫这边,没人告诉他。” “阿梨,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说。” “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人知道芜秋去了哪里。找到了,告诉我。找不到……”她顿了顿,“找不到就算了。” 阿梨点了点头:“我帮您留意。” 江容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阿梨手里。阿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攥住了,收进袖子里。自己在这里没有多少工钱,妹妹一个人在外面做学徒,也需要银子。 “容笙姑娘,您是个好人。” 江容笙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想帮帮小云子。” 她转身走了。走出冷宫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棉絮,压在宫墙上面,沉甸甸的。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才推门进去。小云子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把当归、党参、黄芪一样一样地装进抽屉里,装得很仔细,每一味药都要称一遍,分量不够的补上,多的拿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容笙,眼睛亮了一下。 “容笙姐,您回来了。” 江容笙走到药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小云子。 他瘦了,自从到了太医署,每天干活很累,可他吃得比以前多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白得像纸,风吹就倒。 “小云子,我去梅园了。” 小云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装药材。 “看见芜秋了吗?” “没有。她不在梅园。” 小云子的手没有停。他把当归装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开始装党参。他猜到了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可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管事的太监不让问。一个朋友说她会帮我留意。” 小云子没有说话。他把党参装完了,关上抽屉,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抽屉,像在数数。 “容笙姐,芜秋不会走的。她答应过我的,不会走。”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小云子旁边。 “阿梨在帮我找。有消息了,她会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小云子点了点头。他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江容笙站在药房里,看着满墙的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当归、党参、黄芪、白术、茯苓、甘草。 每一味药都有它的位置,不会乱,不会丢。人不一样。 人没有标签,人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抽屉里,等着你来取。人会说走就走,说不见就不见。 她关上灯,走出药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当归趴在廊下,看见她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她蹲下来,摸了摸当归的头。 它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 御花园里,月半偷偷地躲在一旁。 她本来不应该去。安嫔说过,中秋宴前不要到处走动,宫里人多眼杂,看见了说不清楚。可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不甘心。她听说绿珠在御花园教舞,教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她想知道绿珠是怎么教的,想知道别人跳得怎么样,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比宫里的人好。 她不是一个好胜的人,可她是一个舞者。舞者对自己的舞,有放不下的执念。 那天下午,江秋月临时被太后叫去了慈宁宫,绿珠一个人在御花园的空地上等。 月半站在远处的桂花树后面,看着绿珠在空地上练舞。绿珠的动作很好看,不跳舞的时候也有一种流动的美,像水,像风,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月半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正要走,江秋月回来了。江秋月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边跟着两个宫女,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在太后那里受了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总之脸色不好。脸色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看见了月半。 “那是谁?”她站在御花园门口,指着桂花树下的白色人影。 宫女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好像是安嫔娘娘请的那个舞娘,叫月半。” 江秋月冷笑了一声。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可在阳光下看起来有些刺眼。 她刚受气,这个舞娘正好送上门,不泄泄心里的火,怎么对得起这个贱人专门来这里呢! “安嫔的舞娘,来我的御花园做什么?偷看?” 第二百六十七章 无需试探 月半看见她走过来,行了个礼。她不会说话,只能拘谨的站在一旁。江秋月没有回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 “你是哑巴?” 月半点了点头。 “哑巴就好好在安嫔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偷看我的舞?想学几招回去交差?” 月半摇了摇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江秋月。 江秋月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更大了。她在太后那里受了委屈,回来还要被一个哑巴舞娘偷看。 凭什么?她一个美人,安嫔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她的舞娘凭什么来看自己的舞?这不是偷看,这是挑衅。安嫔在挑衅她。 “跪下。” 月半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江秋月一眼。 “我说跪下。你听不懂吗?”江秋月的声音拔高了。 月半慢慢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会出声,可手指攥紧了裙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江秋月让人盯着月半罚跪,必须要两个时辰。 可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雨。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裹着落叶和泥沙,往低处流。 江秋月早就走了。雨下起来的时候,她带着宫女回了自己的宫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裙角都没有湿。 她没有让月半起来。月半就跪在那里,跪了一下午,从雨开始下跪到雨停,从白天跪到天黑。 最后着急找人的月拾终于在雨里找到了昏过去的姐姐。 安嫔的宫女白芷来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撑着一把伞,裙摆湿了半截,脸色发白,站在太医署门口喘了几口气,才走进去。 “姜太医,安嫔娘娘请您去一趟。月半姑娘病了,烧得很厉害。” 姜阮正在整理脉案,听见这话,放下笔,拿起药箱。 “容笙,跟我走。” 两个人跟着白芷,一路快走。地上湿滑,青石板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水花,鞋面湿了,袜底凉丝丝的。江容笙提着药箱,跟在姜阮身后,步子很快,差点滑了一跤,稳住,继续走。 安嫔宫里点了灯,不算亮,可暖。偏殿的床上躺着月半,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湿帕子。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做噩梦。 月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喂进去。她看见姜阮进来,站起来,退到一边,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姜阮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月半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脉。屋里很安静,只有月半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跪了多久?”姜阮问。 月拾低着头,声音很轻。 “三个多时辰。跪在雨地里。” 姜阮没有说什么。她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月半的手上、头上扎了几针。扎完,又开了一个方子,递给白芷。 “去抓药。煎好了端来。先退烧。” 白芷接过方子,快步走了。 月拾站在角落里,看着姜阮给月半扎针。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姜阮的手看到月半的脸,从月半的脸看到江容笙,从江容笙看到门口。 她在看每一个人,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知道感恩,也绝对不会放过每个欺负她姐姐的人。 江容笙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一个妹妹,姐姐高烧躺在床上,她应该哭,应该急,应该在旁边手足无措。 月拾没有。她站在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姜阮扎完针,站起身。 “烧退了就没事了。今晚要有人守着,随时换帕子,喂水。一个时辰量一次体温,体温再升上去就叫我。” 月拾点了点头。她走到床边,把凉了的帕子取下来,在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敷在月半额头上。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她做这些的时候,面上很明显的担心。 安嫔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匆匆赶来。 她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走路的时候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白芷扶着她,她走一步歇一下,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喘了几口气,才迈进来。 “怎么样了?” 姜阮把月半的情况说了一遍。安嫔听完,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月半的脸。她的手指在月半额头上停了一下,摸了摸帕子的湿度,然后收回来。 “月拾,你出来。” 安嫔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月拾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衣角。 “月拾,你今天在御花园,看见你姐姐跪在那里,为什么不马上来找本宫?” 月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看见了,你知道她被人罚跪。你不来找本宫,去找太医。”安嫔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不会为你出头??” 月拾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想让本宫替你姐姐出头,你可以直接说。不用拿你姐姐的身子当筹码。”安嫔看着她,目光不冷,可也不暖。 “你姐姐不会是本宫手里的刀。你放心,她是人。不用试探本宫。” 月拾慢慢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奴婢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奴婢不敢来找娘娘,怕给娘娘添麻烦。奴婢自己又帮不了姐姐。奴婢只能看着。”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话说得很清楚。 安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来吧。你姐姐还病着,需要你照顾。” 月拾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安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月拾不是个简单的,她在哥哥那里恐怕受了不少苦。不过她对姐姐的心倒是真的。安家的人,都是一群疯子。自己也只是安家的一枚棋子。 自己与这对姐妹,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相似 江容笙从偏殿出来,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安嫔叫住了她。 “容笙,你等一下。” 江容笙停下来,走进正殿,站在安嫔面前,行了个礼。安嫔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天看见了。月半的事,不是罚她一个人。是罚给我看的。”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嫔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跟她商量。 “江秋月这个人,心眼小,手辣。她罚月半,不是因为月半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月半是我的人。她在太后那里受了气,拿我的人出气。” 安嫔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她想让我不舒服。我不会让她舒服的。” 江容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她不知道安嫔要对江秋月做什么,可她觉得,不管做什么,结果都不会太好。 安嫔这个人,深居简出十几年,看起来与世无争,可这种人一旦出手,不会是小打小闹。 “容笙,你回去告诉闻神医,月半的药,让她费心了。改日我去太医署谢她。” 江容笙应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安嫔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江容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从安嫔宫里出来,江容笙走在姜阮身后。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袖子猎猎作响。她看着姜阮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姜太医,安嫔娘娘最后那句话,您听见了吗?” “哪句?” “她说我跟我娘长得真像。” 姜阮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很平。 “听见了。” “我的娘……不是齐王府的那个齐闵玉的小妾吗?安嫔怎么会知道我的娘长什么样?她跟齐王妃很熟?” 姜阮没有回答。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容笙。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容笙,安嫔这个人,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见过的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她认识齐王妃,不奇怪。可她说这句话,不是闲聊。” “那是什么?” “是拉拢。”姜阮的声音很低。“她告诉你,她知道你是谁。她知道你的底细。她想让你知道,她手里有你的把柄。你欠她的,以后她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好拒绝。”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那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姜阮转过身,继续走。“你知道她在拉拢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让你做的事,你觉得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拖着。她是妃子,不是你的主子。你不用怕她。” 江容笙跟在姜阮身后,走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姜太医,安嫔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 姜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她有心疾。有心疾的人,不容易有孩子,也不适合有孩子。可她的心疾是怎么来的?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姜阮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怀疑什么?” “奴婢什么都没怀疑。就是好奇。” 姜阮没有再问。她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像不想再让江容笙看见她的脸。 回到太医署,江容笙把药箱放好,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的娘长什么样。 她五岁之前的记忆是零碎的、模糊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拼不回去,只能看见几块碎片。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的奶奶,原来世界的一切,可现在,这些记忆也开始模糊了。 碎片里有绿珠的脸,有苏言卿的背影,可没有娘的脸。 江容笙不由得怀疑:自己真的是穿越过来的吗? 安嫔见过她的娘。安嫔认识她的娘。安嫔知道她是谁。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闻辞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江容笙面前。 “喝了。” “什么药?” “安神的。你今天的脸色不好。” 江容笙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闻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月半怎么样了?” “退烧了。姜太医说没事了。” 闻辞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月半是怎么病的,也没有问安嫔说了什么。她不问的时候,比问的时候更让人安心。因为她不问,说明她知道问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不问。 “闻辞,你说,一个人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她是在躲什么?” 闻辞没有回答。 过了半晌,闻辞突然说了一句:“也许不是躲,是保护呢?” 江容笙早已出神,没有听到这句话。闻辞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里,江容笙躺在床上,抱着当归,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当归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她摸着当归的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在想安嫔的事,想姜阮的话,想月半跪在雨地里的样子,想月拾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在算计。安嫔在算计江秋月,月拾在算计安嫔,江秋月在算计安嫔,叶云萝在算计所有人。 她夹在中间,像一根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 她不想倒,她想站稳。 可站稳不容易。在这宫里,站稳需要靠山,需要本事,需要运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当归被她弄醒了,抬头看了看她,又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安嫔她很少出门,每次出门都要准备很久。换衣裳,梳头,吃药,歇一会儿,攒够了力气才走。白芷扶着她,走得很慢,从永宁宫到坤宁宫这条路,别人走一刻钟,她要走半个时辰。 路上歇了三回,每一回都要靠在白芷身上喘几口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叶青玄正在看账册。中秋宴的账目还没理清,各宫报上来的开销对不上,她让人重新核算,自己也在看。听见碧桃通报说安嫔来了,她放下账册,让人把安嫔请进来。 安嫔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给叶青玄行了个礼,叶青玄站起来,亲手扶了她一把。 “你身子不好,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安嫔在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皇后娘娘,臣妾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亲自看望 叶青玄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臣妾请了一个舞娘进宫,叫月半。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在御花园里被人罚跪,跪了一个多时辰,跪在雨地里,跪到发高烧。”安嫔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妾不是来告状的。臣妾只是觉得,中秋宴在即,月半是臣妾请来献舞的。她若是病倒了,中秋宴上臣妾这边就没人了。” 叶青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谁罚的她?” “江美人。” 叶青玄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罚,也没有问罚得重不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安嫔,这件事我知道了。月半的病,让太医署好好治。中秋宴上,她的舞不能少。” 安嫔低下头。 “多谢皇后娘娘。” 她坐在那里,没有走。叶青玄知道她还有话要说,可她不说,叶青玄也不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嫔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妾告退。” 叶青玄点了点头。安嫔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臣妾不是来告状的。臣妾只是觉得,宫里最近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再闹下去,只怕中秋宴都不好过了。” 她走了。叶青玄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槛,沉默了很久。 “碧桃。” “奴婢在。” “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再挑一套头面,送到安嫔宫里。就说给月半压惊的。”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青玄又叫住她。 “再看看那对姐妹缺什么。缺什么补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 “娘娘,那个舞娘不是安嫔娘娘请来的人吗?咱们赏得这么重,是不是……” 叶青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可碧桃立刻闭上了嘴。 “奴婢多嘴了。” “去吧。” 叶青玄亲自去了安嫔宫里。 她很少去永宁宫,不是不想去,是没有由头。安嫔深居简出,不喜欢人打扰,各宫的妃嫔也很少去串门。 叶青玄第一次走进永宁宫,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冷清。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可处处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驳,窗纸泛黄,连台阶上的青石板都磨得光滑了,不知道多少人踩过。 白芷迎出来,跪下行礼。叶青玄让她起来,问她月半住在哪里。白芷领着她们穿过院子,到了偏殿。 偏殿里很安静,月半躺在床上,月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听见脚步声,月拾抬起头,看见叶青玄,连忙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 月半醒了。她的烧退了,脸上还有一些潮红,嘴唇干裂,人很虚弱。她想坐起来行礼,叶青玄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躺着。不用行礼。” 月半看着叶青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感动还是病中的潮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声。月拾在旁边轻声说:“姐姐说,多谢皇后娘娘。” 叶青玄看了月拾一眼。月拾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也穿得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挑不出毛病。可叶青玄注意到月拾的手不一般。 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这不是一双做粗活的手,也不是一双只会跳舞的手。她见过这种手,在刑部的卷宗里,在那些关于刺客的案子里。 这种手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月拾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可她的手,不像十五六岁。 叶青玄又看了月半一眼。月半的手露在被褥外面,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是一双舞者的手。同样生活在一起的姐妹,手却不一样。 “你姐姐的烧退了?”叶青玄问月拾。 “退了。姜太医说再吃两剂药就好了。”月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怯的尾音,像是不太敢在皇后面前说话。 叶青玄点了点头,让碧桃把赏赐的东西拿上来。几匹料子堆在桌上,绸缎的光泽在昏暗的偏殿里显得格外亮眼。 碧桃又端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 簪子、步摇、耳环、镯子,全套的,做工精细。 月拾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被吓到了。 “皇后娘娘,这太贵重了……” “收着。你姐姐受了委屈,这是给她压惊的。” 月拾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多谢皇后娘娘。” 月半躺在床上,不能磕头,只能看着叶青玄,眼眶红红的。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月拾替她说:“姐姐说,她一定好好练舞,中秋宴上不让皇后娘娘失望。” 叶青玄笑了笑:“好。我等着看。” 江容笙是在叶青玄走后不久到的安嫔宫里。她手里提着一个药包,是闻辞配的调理方子,说月半烧虽然退了,可身子虚,得补一补。 白芷领着她进了偏殿。月半靠在床头,月拾坐在床边,桌上堆着叶青玄赏赐的东西,绸缎的红木匣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江容笙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多问,把药包递给白芷。 “闻神医说,这个方子吃七天。每天早晚各一次,饭后服。忌生冷油腻。” 白芷接过药包,道了谢。江容笙转过身,准备走,月拾叫住了她。 “容笙姐姐,你等一下。”月拾从桌上拿起一个油纸包,走过来。 “这是桂花糕,奴婢自己做的。你带回去尝尝。” 江容笙看着那个油纸包,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多谢。” 月拾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看起来单纯无害,像一只不会伤人的小兔子。 可江容笙想起她在安嫔面前说话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发颤,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容笙姐姐,今天皇后娘娘来了。赏了好多东西。姐姐很感动,说皇后娘娘是好人。”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拾又笑了笑,退后一步。 “容笙姐姐慢走。” 第二百七十章 安家不简单 江容笙走出偏殿,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安嫔叫住了她。 “容笙,进来坐一会儿。” 江容笙走进去。安嫔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皇后娘娘来过了。赏了东西,看了月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安嫔放下茶杯,看着江容笙。 “她是个聪明人。比我想的聪明。” 江容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容笙,你觉得皇后娘娘这个人怎么样?” 江容笙想了想。 “皇后娘娘很公正。” “公正。”安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手上的琉璃珠串闪着细碎的光芒。 “公正是不够的。做皇后,光公正不够。还得有手段。她有手段,可她不太用。她不用,别人就当她没有。” 安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江容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回去吧。替我谢谢闻神医。” 江容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叶青玄回到坤宁宫,把那两本账册看完,批了几个字,让人送回去了。碧桃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碧桃,你去查一下,安嫔宫里的那对姐妹,是什么来历。”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青玄又叫住她。 “查仔细。不只是她们自己说的。去安嫔哥哥府上打听,问清楚她们是怎么进的府,什么时候进的,在府里做什么。月拾的身世,也要查。” 碧桃点了点头。 “娘娘,您是觉得她们有问题?” 叶青玄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洇开一小片。 “去吧。” 碧桃出去之后,叶青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想月拾的那双手。那双手不像是舞姬的手,也不像是普通宫女的手。那双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匕首,或者弓箭。一个人从小练刀练箭,不会只是为了防身。安嫔的哥哥养一对姐妹花在府里,一个跳舞,一个练武,他养她们做什么? 叶青玄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安府,舞姬,月半月拾。”写完,放下了笔。 有些事,不急。等查清楚了,再说。 碧桃用了两天时间,把月半和月拾的来历查了个大概。 她先去了安嫔哥哥的府上。安家的势力很大,遍布各个部门,更何况安嫔的父亲还是镇远侯,嫡子是将军。安嫔的哥哥是个庶子,叫安远,在工部当差,不大不小的官,不显山不露水。 府上的人嘴很紧,碧桃塞了银子,才撬开了一点缝。 月半和月拾是八年前进府的。那年安远从江南回来,带了一对姐妹花,说是路上救的,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死了,没人管,就带了回来。姐姐会跳舞,妹妹什么都不会,就跟着姐姐住下了。 府里的人说,月半舞跳得好,安远请了专门的师父教她,一教就是好几年。月拾不怎么出门,整天待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人说她在读书,有人说她在练字,没人说得准。 碧桃又去查了月拾说的身世。她说自己是孤儿,父母早亡,被安远收留。碧桃查了江南几个县的户籍档案,没有找到月拾这个名字,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对姓月的姐妹的记载。 要么是她改了名字,要么是她说的不是真话。 叶青玄听完碧桃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安远去江南那年,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具体月份查不到。” “八年前。”叶青玄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 碧桃站在旁边,等着她继续问。叶青玄没有继续问,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碧桃走到门口,叶青玄忽然开口。 “碧桃,你说月半的手和月拾的手不一样,你注意到了吗?” 碧桃想了想:“奴婢没注意。” “月半的手是跳舞的手,纤细,柔软。月拾的手是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叶青玄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从小练舞的姐姐,和一个从小不知道在练什么的妹妹。” 碧桃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毛。 “娘娘,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意思。安家,不简单。” 叶青玄低下头,继续看账册。碧桃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叶青玄不再说话,才悄悄退了出去。 江容笙从安嫔宫里回来,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把桂花糕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安嫔去找了皇后。安嫔告了江秋月的状。皇后亲自去看了月半,赏了很多东西。皇后在安嫔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想不明白安嫔为什么要拉拢她。安嫔说她的娘,安嫔说她长得像她的娘。安嫔知道她是谁。 可宫里知道她是齐王女儿的人,只有太后和皇上。安嫔是怎么知道的?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深居简出,不跟人来往,可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的,可能比太后和皇上还多。 江容笙想到这里,脊背有些发凉。一个在冷宫边上住了十几年的人,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什么都知道。 这种人,比那些天天在宫里跑来跑去的人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也不知道她动了之后会怎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很好,当归趴在廊下睡觉,姜梨在旁边缝衣裳,一切如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太医署的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陈皮、黄芪、党参、当归,竹筛一层一层地摞着,在阳光下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江容笙蹲在地上,把当归从筛子里捡出来,翻个面,再放回去。当归的须根容易断,要轻拿轻放,急不得。 第二百七十一章 调查 小云子蹲在她旁边,帮她筛药材。他干活越来越利索了,筛子端得稳,药材分得清,闻辞偶尔考他一味药,他也能答上来了。 “小云子,芜秋的事,阿梨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云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筛。“没有。阿梨姐姐说,管事的太监不让问。谁问罚谁,她不敢问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办法。” 小云子摇了摇头。 “容笙姐,不用了。找不到就算了。她在哪儿都一样,反正我也出不去。” 他面上若无其事。可江容笙注意到,他把筛子里的当归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批药材,翻来翻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过不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 姜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针线篮。她在廊下坐下,把篮子里的小衣裳拿出来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金色的菊花。她在当归身上比了比,当归趴在地上睡觉,被比来比去也不醒。 “姑娘,您看这件好不好看?中秋宴那天给当归穿上,喜庆。” 江容笙看了一眼。 “好看。” 姜梨笑了,低头继续缝。她缝得很慢,针脚很密,缝几针就停下来看看,不满意就拆了重缝。她对当归的衣裳比对任何人都上心。 闻辞从药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清点。她每天都要清点一遍,少了一味药她都知道。清点完了,她走到江容笙身边,蹲下来。 “中秋宴那天,太医署要留人值班。我留下,你跟姜阮去。” 江容笙抬起头。 “我去做什么?” “太后点了你的名。说让你在宴上伺候,万一有人不舒服,你能搭把手。” 江容笙低下头,继续翻当归。 “奴婢还没有出师。” “出不出师,太后说了算。她让你去,你就去。”闻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江容笙点了点头。 中秋宴前一天,江容笙听说绿珠要走了。 消息是姜梨从膳房带回来的。她说江美人那边的宫女在说,舞娘教完了最后一堂课,明天中秋宴跳完了就出宫。江美人留了她,她不留。说家里有孩子,不放心。 江容笙正在切党参,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她的手很稳,切出来的党参厚薄均匀,一片一片码在纸上,整整齐齐。 可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党参,是绿珠。绿珠有孩子,苏念。 她没见过苏念几次,苏念还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苏念会走路了没有,会叫人了没有,她都不知道。 “姑娘,您怎么了?”姜梨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 “没事。切药呢。” 姜梨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下午,江容笙去御药房取药材,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绿珠站在桂花树下,跟江秋月在说话。 江秋月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绿珠的表情很平静,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江容笙没有走近。她低着头,从御花园的另一边绕了过去。 叶青玄这几天一直在想月拾的手。 碧桃查回来的消息说,月半和月拾是安远的养女,八年前从江南带回来的。月半跳舞,月拾读书。安远的府上没有人见过月拾练武,也没有人见过她握刀。 可叶青玄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见过太多人了,见过太多的手。一个人的手不会骗人,手上的茧子更不会骗人。 “碧桃,你说月拾的身世查不到?” “是。江南几个县的户籍档案都没有姓月的人家。可能是改名换姓了,也可能是安大人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 叶青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安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碧桃想了想。“安大人在工部当差,不大不小的官,不显山不露水。跟各宫的人都不怎么来往。安嫔娘娘进宫之后,他更低调了,逢年过节才进宫请安。奴婢打听到一件事。安大人年轻的时候,在边关待过几年。后来调回京城,才娶了亲。” “边关?”叶青玄的手指停了一下。“哪里的边关?” “北境。具体什么地方,查不到。”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北境,边关,养女,练武。这些都不像是和一个庶子有关系的事情。 “继续查。不急。” 碧桃应了,退了出去。 叶青玄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小月最近很安静。她在膳房干活,比以前更勤快了。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事都抢着干。 管事的老太监说她最近开窍了,知道干活了。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不是在开窍。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江容笙不舒服的机会。她不喜欢江容笙。 这种不喜欢不是因为江容笙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恰恰相反,江容笙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做,就拥有了小月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这不公平。 她每天在膳房干活,听各宫的人说话。她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今天她听到了一个消息。江美人请的那个舞娘,明天中秋宴跳完了就要出宫了。江容笙跟那个舞娘好像认识,有人在御花园看见她们说话。 她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安嫔宫里的那个哑巴舞娘,被江美人罚跪,跪出了病。皇后亲自去看望了,赏了很多东西。安嫔在皇后那里告了江美人的状,皇后没有罚江美人,可去看了安嫔的人。 这是在打江美人的脸。你罚了人,皇后就去看那个人。你不是在罚安嫔的人,你是在丢自己的脸。 小月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江秋月这几天睡不好。 不是练舞太累,是心里不踏实。她罚了安嫔的舞娘,皇后去看望了那个舞娘,还赏了很多东西。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中秋宴 皇后没有罚自己,可她去看她罚的人,比罚她更难受。这说明皇后不满意,可她不说。她不说,你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算账。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她不喜欢这样的月亮。太亮了,什么都能看见。她喜欢阴天,喜欢下雨,喜欢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日子。 “娘娘,该歇了。”宫女站在身后,轻声说。 “知道了。” 她没有动。她还在想皇后去看月半的事。皇后为什么要去看一个舞娘?一个舞娘,值得皇后亲自跑一趟?不是去看舞娘的,是去看安嫔的。 安嫔去告了状,皇后就去安嫔宫里坐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安嫔是我的人,你们不要动她。 可安嫔一个位分不高的妃子,皇后为什么要护着她? 中秋宴上,她要跳舞。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跳得比安嫔的舞娘好。她跳好了,皇后的脸色就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 太医署的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不是过节,是小云子挂的。他说中秋了,太医署也该有点过节的样子。 闻辞没有拦他,姜阮笑了笑,姜梨帮他扎灯笼,扎了好几个,红彤彤的,挂在廊下,风吹过来晃来晃去,像几颗红彤彤的果子。 江容笙坐在廊下,抱着当归,看着那些灯笼。当归今天穿了姜梨给它做的新衣裳,大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金色的菊花。它不太习惯穿衣裳,走路的姿势怪怪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咬一口衣裳,咬不动,又继续走。 “当归,别咬。咬了就破了。”姜梨蹲下来,把当归嘴边的衣裳拉好,拍了拍它的头。 “乖乖的,明天过节,给你吃肉。” 当归看了她一眼,趴下来,不走了。它就趴在廊下,穿着红衣裳,像一团毛茸茸的红球。 小云子端着一盘月饼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月饼是膳房送的,说是给太医署过节。闻辞不爱吃甜的,姜阮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姜梨吃了半个,小云子吃了两个,江容笙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五仁的,甜得发腻。 “好吃吗?”小云子问。 “好吃。”江容笙说。其实不好吃,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伤了小云子的心。月饼是他从膳房领回来的,他以为这是好东西。 闻辞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太甜了。明年让膳房少放糖。” 小云子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不太习惯笑。他在膳房的时候没人对他笑,他也不对人笑。到了太医署,有人对他笑了,他才开始学着笑。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暖。 夜了,灯笼还亮着。小云子把灯芯剪短了一些,让火小一点,省油。姜梨回屋睡觉了,闻辞也回屋看书了。 江容笙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当归,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桂花快谢了,香气没有前几天那么浓了,淡了许多,若有若无的。 她在想绿珠。绿珠明天跳完舞就要出宫了。她不能去送她,不能跟她说话,不能给她带东西。她只能在太医署待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在想晴雨斋。云雨落、小怜、成子,他们在晴雨斋过中秋。晴雨斋的院子不大,可天很大。 他们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放上月饼、瓜果、茶水,一边吃一边看月亮。云雨落会说话,说个不停,说今天铺子里来了什么人,卖了什么东西,赚了多少钱。 小怜不怎么说话,可她会在旁边画画,画月亮,画桂花树,画桌子上的月饼。成子会背书,背《论语》,背《诗经》,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他们在晴雨斋,她在宫里。隔着一道墙,隔着一座城,隔着一个她回不去的距离。 “当归,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当归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穿着红衣裳,蜷在她怀里,肚子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容笙站起来,把当归送回屋里,放在它的窝里。当归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继续睡。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挂在屋顶上面,圆得不像真的。 明天是中秋宴。她要跟着姜阮去宴上伺候。宫里的人都会去,太后、皇上、皇后、妃嫔、命妇、官员,所有人都在。她会在人群里看见很多人。 叶云萝、江秋月、江冬月、淑仪、安嫔、月半、绿珠。她不能跟绿珠说话,不能看她太久,不能让人知道她们认识。 …… 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内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上百张桌椅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廊下。 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烛火在水波中摇晃。远处的戏台搭在池心亭上,丝竹之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悠悠扬扬的,像隔了一层纱。 申时刚过,宾客们就陆续到了。命妇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满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官员们站在殿外廊下,拱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监宫女们穿梭其间,端茶递水,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江容笙站在太医署的值守位置,在殿内最偏的一个角落里。这里离御座远,离门口近,进出方便,又不引人注意。 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药箱、银针、几样常用的药材和一叠干净的白布。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宮装,头发用木簪挽着,看起来像太医署的普通药童,可腰间的玉佩是皇后赏的,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阮站在她旁边,正在清点药材。她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白布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腰。 “别紧张。”姜阮看了她一眼,“今天来的都是贵人,可你记着,你今天是来当差的,不是来应酬的。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一件别做。” 江容笙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一阵笑声,爽朗的,毫不掩饰的,在压低了声音说话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二百七十三章 镇远侯 江容笙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步子很大,裙摆带风。 言卿卿。 她是言贵妃的妹妹,在京城世家小姐圈里出了名的性子直、脾气大、不爱守规矩。 她走进来的时候,身边的命妇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怕她,是怕被她撞到。 “姐姐!”言卿卿一眼就看见了言贵妃,快步走过去,在言贵妃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动作倒是规矩,可脸上笑嘻嘻的,一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 言贵妃坐在淑仪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妹妹来了,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这会儿才来?太后刚才还问起你。” “路上堵了。前面的轿子走得慢,我又不好催。”言卿卿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看见了江容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言贵妃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今天是宫宴,你收敛些。” “我什么时候不收敛了?”言卿卿的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掩着嘴笑。言贵妃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镇远侯夫妇是踩着点来的。 镇远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系金带,面容方正,不苟言笑。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不差毫厘。 他的夫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大袖衫,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珠翠满头,走动的时候叮当作响,像一棵会走路的珠宝树。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女子,都是庶女,穿着各色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 最大的那个十七八岁,最小的那个十三四岁,个个生得端正,可气质各异。有的大方,有的羞涩,有的怯怯的,有的笑嘻嘻的,倒是不像寻常官家小姐。 镇远侯在殿内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先看见了皇上身边的空位,又看见了端王的位置,然后看见了几个朝中重臣。 他没有先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带着夫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夫人不一样。她一坐下来就开始跟旁边的命妇说话,声音不大,可语速很快,像是宫女多嘴多舌的八卦。谁家的儿子考中了进士,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谁家的老母亲病了一个多月还没好,她全都知道。 “听说了吗?崔大人的继祖母今天也来了。长公主好些日子没出府了,今天怎么有空?” 旁边的命妇压低声音:“长公主跟崔大人如今关系好了,出来走动走动,也是给崔大人长脸。” 镇远侯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殿内搜索了一圈,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坐在命妇席的最前排,位置仅次于太后和皇后。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凤钗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今年六十多了,可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精神也好,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像一个阅尽千帆的船长。 崔延序坐在她身后。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系银带,面容清俊,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不知在想什么。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满。 “你倒是说话。坐在那里像根木头。” 崔延序放下茶杯:“祖母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中秋宴。皇上赐宴,臣子赴宴。” 长公主叹了口气,不再问他了。她转过头,对旁边的燕宁夫人说:“你看看这孩子,跟谁都不说话。以后怎么娶媳妇?” 燕宁夫人笑了笑。她是长公主的侄女,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圆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很和善。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衫,头上簪了几支玉簪,素净大方。 “姑母别急。延序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年轻?都快三十了。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已经会跑了。”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低着头笑。 崔延序坐在后面,假装没听见。 燕婉郡主是端王的妹妹,今年十五岁,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她在殿内走了一圈,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嘴甜得很,谁都不得罪。 走到长公主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行了个礼。 “长公主,您今天真好看。这身衣裳是今年新做的吧?料子真好。” 长公主笑了,拉着她的手:“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来,坐下陪我说说话。” 燕婉郡主在长公主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崔延序,笑了笑。 “崔大人,好久不见。” 崔延序拱了拱手:“郡主。” 燕婉郡主没有再多说,转过头跟长公主说话。 安嫔的哥哥安远坐在官员席的中段,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面容温和。他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他旁边坐的是工部的一个同僚,姓王,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安大人,你那个妹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这次中秋宴,她请的舞娘要在宴上献舞,你知道吗?” 安远笑了笑:“知道。月半那孩子,跳得不错。” “你请的?” “算是吧。她们在我府上待了好些年,跟我也算有缘。” 王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了话题,说起今年的秋闱,说起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儿子落了榜。 安远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安嫔身上。安嫔坐在妃嫔席的最末尾,身子单薄,脸色苍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是他的随从,生得清秀,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安远偶尔侧过头跟他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听不见。那随从点点头,又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第二百七十四章 陷害 言卿卿趁着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溜到了太医署的值守位置。 她走路很快,步子很大,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 江容笙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行了个礼。“言小姐。” 言卿卿摆摆手。 “叫什么小姐,多生疏啊。以前在承香殿的时候,你不就叫我卿卿吗?” 江容笙笑了笑,摇摇头:“言小姐。” 言卿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知道也是场合不合适,没再强求。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闻神医的方子管用?” “管用。” “那就好。”言卿卿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姜阮,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着江容笙。 “我跟你说,今天你小心些。人多眼杂,别让人抓着把柄。特别是那家小姐,”言卿卿努努嘴,那个方向是镇远侯家,“那府上的小姐,各个不是省油的灯,都是各家权贵的小妾待选。” 江容笙点了点头。她知道言卿卿说的是什么意思。今天来的不光是宫里的人,还有宫外的命妇和官员。她现在是太医署的人,不是宫女了,可在有些人眼里,她还是那个从承香殿出来的宫女,好拿捏。 不过镇远侯府上的小姐,怎么会是小妾呢?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现在也不便多说。 “言小姐,您今天跟谁坐在一起?” “跟姐姐坐。太后安排的,说是让我们姐妹俩好好聚聚。”言卿卿撇了撇嘴。 “聚什么聚,她坐在上面,我坐在下面,隔着两排人,说话都听不见。” 江容笙笑了。言卿卿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云成,也是这样的,话多,声音大,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行了,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言卿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快步走了。 姜阮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言小姐对你倒是不错。” “嗯。以前帮过我。” 姜阮没有再问。 端王燕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腰系金带,面容英俊,可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太监在后面唱喏:“端王殿下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官员们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命妇们低着头,不敢直视。燕珩从人群中走过,目不斜视,像走在自己的领地上。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月半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月半站在安嫔身后,穿着素白的舞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宴开始前,崔延序的随从换了人。 以前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小厮,今天换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刀,面容冷峻,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 他站在崔延序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个靠近的人。 长公主看了一眼,问崔延序:“这是谁?” “徐南越。我的护卫。” “以前那个呢?” “换了。” 长公主没有再多问。她看了一眼徐南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长年握刀的人。 徐南越注意到长公主在看他的手,把手收进袖子里,低下头。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一个角落。那里站着江容笙和姜阮。他看着江容笙的背影,认出了她。他在江湖上的时候救过她一次,那时候她还在晴雨斋,开铺子,每天跟客人打交道。后来她进了宫,他去了崔府,再也没有见过。 她没有认出他。她低着头,在整理药箱,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宣洱来得不早不晚。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笑容温和。他走进来的时候,不少女眷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那就是宣洱?太后的侄子?” “是。去年的状元。长得真好看。” “听说还没娶亲呢。” “可不是嘛。京城多少人家盯着呢。” 宣洱在官员席的前排坐下,跟旁边的人拱手寒暄了几句,就不再说话了。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了长公主,看见了崔延序,看见了端王,看见了言贵妃,看见了安嫔。看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他看见了江容笙。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宮装,站在太医署的值守位置,低着头,跟旁边的姜阮说着什么。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幅画。 宣洱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宴会正式开始前,江秋月在偏殿里换舞衣。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舞衣,用蜀锦做的,裙摆上绣着金线牡丹,袖口缀着米珠,灯光一照,流光溢彩。这件舞衣她做了两个月,花了不少银子。她要穿着它在中秋宴上跳舞,让所有人都记住她。 宫女帮她穿好衣裳,退后两步,上下看了看。 “娘娘,真好看。” 江秋月对着铜镜转了转身,裙摆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绿珠呢?” “在外面等着。” “让她进来,帮我看看。” 宫女出去叫绿珠。江秋月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袖口,又理了理裙摆。她的手摸到裙摆的时候,忽然觉得手感不对。她低下头,凑近了看,裙摆的边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腰际一直裂到下摆,线头散开。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来人——来人!” 宫女跑进来:“娘娘,怎么了?” “你看这衣裳!这是怎么回事?” 宫女凑过来一看,脸也白了。 “娘娘,奴婢不知道……昨天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昨天检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就坏了?谁碰过这件衣裳?” 宫女跪下来,浑身发抖。 “奴婢不知道……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 江秋月站在那里,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谁做的?为什么?有人要害她。她的舞衣坏了,她不能穿着这件破衣裳上台。她准备了两个月,不能就这么放弃。 “绿珠呢?叫绿珠进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你开个价 绿珠走进偏殿的时候,看见江秋月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你看看这衣裳。”江秋月把裙摆提起来,露出那道长长的口子。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现在就坏了。你昨天最后一个离开的,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动过我的衣裳?” 绿珠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裂口整齐,不像是自然崩裂的,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开的。 她不急不慢地说:“江美人,奴婢走的时候,衣裳还好好的。奴婢走之后,有没有人进来,奴婢不知道。” 江秋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走的时候,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 “钥匙呢?” “在管事的嬷嬷手里。” 江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绿珠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最有嫌疑。可她为什么要害自己?她没有动机。可在这宫里,没有动机也能害人。 江秋月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深入思考的人。当急怒攻心的时候,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有一个人可以怪罪。 “你知不知道,这件衣裳花了多少钱?我准备了两个月,就指着今天。你让我穿着破衣裳上台?”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刺耳。 绿珠站在那里,没有辩解。她知道辩解没有用。越辩解越可疑,不如不说话,等着她发完脾气。 “来人,把她带下去。等宴会结束了再审。” 两个太监走进来,把绿珠带走了。绿珠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只是回头看了江秋月一眼。这次一定是有人故意的,应该是想要把她留下,可这个人是为了什么呢? 江秋月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她在想,没有舞衣,她该怎么办。 …… 月半上台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舞衣,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朵绣花都没有。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在脑后束了一下。她的脸上不施脂粉,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站在舞台中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那不是宫里的雅乐,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悠远绵长。 月半开始跳舞。她的舞不是宫里常见的那种舞,不是热烈奔放的,不是端庄典雅的,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 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像水波荡漾。她的腰身转过去的时候,像柳枝被风吹弯。她的脚尖点地的时候,像蜻蜓落在荷叶上。 殿内鸦雀无声。 端王燕珩端着酒杯,忘记了喝。他看着月半,目光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灼热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月半,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曾在舞台上跳过舞,也曾经被这么多人注视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宣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 崔延序没有看月半。他在看江容笙。江容笙站在角落里,看着月半跳舞,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在宫里待久了,她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高兴的、不高兴的、期待的、失望的,都藏起来了。 可这一刻,她没有藏住。月半的舞让她想起了晴雨斋,想起了绿珠,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崔延序看了她很久,收回目光,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半的舞跳完了。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上没有表情。殿内安静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 太后拍着手,眼角带着笑。皇后也拍着手,目光温和。燕临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端王燕珩放下酒杯,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殿内的掌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走到舞台前面,仰头看着月半。月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你叫什么名字?” 月半不会说话。旁边的太监替她回答:“回王爷,她叫月半。” “月半。”燕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 “好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安嫔。 “安嫔,这个舞娘是你请来的?” 安嫔站起来,行了个礼:“是。” “本王要她。你开个价。” 殿内安静了。这不是买婢女,这是中秋宴,皇上太后都在场。端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人,不是商量,是通知。 安嫔的脸色白了一下,可她很快就稳住了。 “王爷,月半是臣妾请来献舞的,不是奴婢。她在臣妾哥哥府上住了好些年,算是半个家人。王爷要人,臣妾做不了主。” 燕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做不了主,那你哥哥呢?安远在哪儿?” 安远站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走到燕珩面前,行了个礼。 “王爷,月半虽是府上的人,可臣待她如女。王爷要她,臣……” “你舍不得?”燕珩打断了他。 安远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敢。只是月半她不会说话,不懂规矩,怕冲撞了王爷。” “本王不怕冲撞。”燕珩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王看中的人,不会冲撞本王。” 安远低着头,不说话。安嫔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端着茶杯,没有看她。 她又看了一眼皇后,皇后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没有人替她说话。端王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弟弟,手握兵权,朝中大臣都不敢得罪他,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怎么敢? “王爷,”安嫔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月半身子不好,前几天还在发烧。王爷要她,是她的福分。只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去了王府也是给王爷添麻烦。不如让她在宫里再待一个月,把身子养好了,再送去王府。” 燕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月。一个月后,本王派人来接。”说完转向前方,“陛下觉得如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随时找我 燕临脸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一个舞娘而已,皇兄想要自然可以。” 端王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转身回到位置上继续喝酒。安嫔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月半站在舞台上,偷偷地看着这个俊朗的王爷,她看得懂一下唇语,这个王爷喜欢自己。不过为什么安嫔娘娘看起来有些奇怪呢? 江秋月没有跳舞。舞衣坏了,临时修补来不及,她不能穿着破衣裳上台。 她让人去借了别的舞衣,可借来的舞衣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裙摆短了一截,穿在她身上像偷来的。她穿上试了试,在偏殿走了几步,差点被裙摆绊倒。 她脱了舞衣,大发一通脾气。 她准备了两个月,每天都在御花园练舞,练得浑身酸痛,练得脚底起了泡。她以为自己可以在中秋宴上大放异彩,让皇上记住她,让太后夸她,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好。可现在,她连台都上不了。 宫女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偏殿里很安静,只有江秋月的责骂声。 绿珠被带走了,舞衣坏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是谁在害她,可她觉得所有人都想害她。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容笙去偏殿取药材。她低着头走得快,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容笙姑娘。” 她抬起头。宣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笑容温和。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还没有喝,酒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宣公子。”江容笙行了个礼。 宣洱侧了侧身,让开路。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看着江容笙。 “你在太医署待了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习惯了?” “习惯了。” 宣洱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江容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手里的药包上。 “太后的药?” “是。安神的。” “闻神医开的方子?” “是。” 宣洱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 “容笙姑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江容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听说你跟崔大人的婚约解了。”宣洱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宫里,你一个人不容易。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不好意思。” 江容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宣洱会说这样的话。她对宣洱不熟,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他怎么就忽然对自己示好了? “宣公子,奴婢在太医署待得很好,有闻神医和姜太医照顾,有皇后娘娘护着。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多谢宣公子的好意。” 宣洱看着她,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的目光里有失望,可失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没事,这个承诺依旧有效,如果有困难的话,你可以向我求助。”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江容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太后的方向走。 燕宁夫人坐在长公主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看见了宣洱跟江容笙说话。太远了,听不见说了什么,可她看见了宣洱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年轻男人对一个年轻女人有好感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姑母,”燕宁夫人压低声音,“延序跟那个太医署的叫容笙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点心,擦了擦手。 “以前有过婚约。后来解了。” “为什么解了?” “说来话长。你就别问了。” 燕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看了崔延序一眼,崔延序端着酒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又看了一眼江容笙,江容笙正在给太后递药包,低着头,动作很轻。 “这姑娘,其实不错。”燕宁夫人说。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燕婉郡主溜到了太医署的值守位置。 她走路的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走,是飘。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江容笙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容笙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江容笙行了个礼:“郡主。” 燕婉郡主摆摆手。“叫什么郡主,叫婉婉就行。” 江容笙笑了笑。燕婉郡主以前就经常来太医署,不是看病,是来看当归。 她喜欢猫,可端王府不让养,她就隔三差五跑来看当归,抱着不放。江容笙跟她说过几次话,不多,可每一次她都很客气,不像别的贵人那样趾高气扬。 “当归呢?今天怎么没带来?” “当归在太医署。姜梨看着它。” 燕婉郡主点了点头。 “改天我去看它。给它带鱼干。”她看了一眼江容笙的脸色,压低声音。“容笙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可能是这殿里太闷了。” 燕婉郡主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江容笙手里。 “含着。提神的。我练舞的时候累了就含一颗。” 江容笙低头看着那颗糖,用油纸包着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她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多谢郡主。” 燕婉郡主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容笙姐姐,你小心些。有些人,看着好,不一定好。” 她没有说谁,走了。 江容笙站在那里,把糖收进袖子里。她看着燕婉郡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暖。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郡主,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宴会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殿内渐渐空了。太监宫女们在收拾桌椅,动作很轻,怕吵着谁。 太液池上的河灯还亮着,烛火在水波中摇晃,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江容笙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散去。她看见了崔延序。他跟在长公主身后,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像不认识她一样。 月半跟在安嫔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安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白芷扶着她,月拾跟在她身后。月拾的脸上没有表情,木木的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可她的手一直在动,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第二百七十七章 帮忙复宠 江秋月的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快步走过。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这次宴会叶云萝倒是没有来,听说是得了风寒不方便,可淑妃也不知道为何没有过来。 江容笙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提着药箱,跟着姜阮走出含元殿。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袖子猎猎作响。 “走吧。”姜阮说。 江容笙跟在她身后,走回了太医署。 中秋宴后第一天,叶云萝去了永和宫偏殿。淑仪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上,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簇淡黄色的残花,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淑仪娘娘。”叶云萝行了个礼。 淑仪放下书,看了她一眼:“来了?坐。” 叶云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青黛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茶。淑仪看了一眼,没有动。 “娘娘,您今天找臣妾来,是有什么事?” 淑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着。 “云萝,我想复宠。” 叶云萝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皇上那边,好久没来了。太后那边,也不怎么叫我了。宫里的人,见风使舵。我还在禁足,她们已经不当我是淑仪了。筱儿在宫里被人欺负,奶娘说她回来说,有宫女在她背后学她走路,说她母妃是疯子。” 叶云萝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在御花园献舞。皇上不是喜欢看跳舞吗?中秋宴上那个哑巴跳得那么好,他看得眼睛都直了。我也会跳,不比我差。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让皇上去御花园。” 叶云萝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她划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淑仪娘娘,您还在禁足。太后没有松口,皇上也没有松口。您现在出永和宫,都不行,怎么去御花园献舞?” 淑仪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帮我去求太后。” 叶云萝抬起头,看着淑仪。她要的不是帮忙,是保证。保证她一定能复宠。 “臣妾试试。”叶云萝站起来,“臣妾不能保证什么,只能试试。” 淑仪点了点头。 “你试试。试成了,我记着你的好。” 叶云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出永和宫。 她想起淑仪说的: “筱儿在宫里被人欺负。” 燕筱是淑仪的女儿,太后的孙女。一个公主,被宫女欺负,说出去没人信。可她知道是真的。宫里的人,踩低捧高,淑仪倒了,她的女儿也跟着倒霉。 奶娘不敢说,怕得罪人。燕筱不敢说,说了也没人替她做主。 叶云萝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她在想,帮淑仪复宠,对她有什么好处。淑仪复了宠,还是淑仪,不会变成皇后。她欠自己一个人情,人情在宫里是债,迟早要还的。不算亏。 她回到咸福宫,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慈宁宫。 太后收到叶云萝的信,没有立刻回。她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太后娘娘,中秋夜月色甚好,臣妾想在御花园设一席赏月宴,邀各宫姐妹同乐。淑仪娘娘久居偏殿,若蒙恩准同往,不胜感激。” 叶云萝她只是说赏月。她知道太后会答应。不是因为叶云萝的面子大,是因为太后一定会心疼燕筱。 太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她想起了燕筱。那个孩子瘦了,不爱笑了,以前见了她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叫“皇祖母”,现在见了她,行个礼,退到一边,不说话。 奶娘说她夜里总做噩梦,哭醒了就睡不着,抱着青青坐到天亮。 太后叹了口气。 “来人。” 宫女走进来。 “太后娘娘。” “去告诉贤妃,中秋赏月的事,哀家准了。淑仪那边,哀家让人去说。让她带着筱儿一起来。” 宫女应了,退了出去。 太后靠在椅背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帮淑仪,不是为了淑仪。淑仪那个人,心术不正,她早就看出来了。 可燕筱是她的孙女,是皇家的血脉,不能让人欺负。淑仪复了宠,燕筱的日子就好过一些。就为了这个,她也要帮淑仪一把。 赏月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碧亭。亭子不大,可地势高,四面开阔,坐在亭子里能看见整片天空。 亭前的空地上铺了红毡,摆了桌椅,亭外的桂花树上挂了十几盏宫灯,灯影在枝叶间摇曳,像星星落在了树上。 淑仪得到太后的准许,从偏殿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不像以前那样珠翠满头。她要跳舞,不能穿得太重。轻便些,好跳。 燕筱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髻,怀里抱着青青。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像两颗黑葡萄。她低着头,不看人,也不说话。 淑仪蹲下来,捧着她的脸,轻声说:“筱儿,今天母妃要跳舞。你在旁边看着,乖乖的,不要乱跑。” 燕筱点了点头。 淑仪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她翻身的日子。她要让皇上看见她,让太后记住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是淑妃,不是谁都能踩的。 傍晚时分,各宫的人陆续到了澄碧亭。 皇后没有来。她让人传了话,说身子不太舒服,在坤宁宫歇着。 太后来了,坐在亭子里最好的位置。燕临没有来。他让人传话,说前朝有事,晚些到。淑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叶云萝来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体。她在太后旁边坐下,跟太后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别人听不见。 安嫔没有来。她让人传话说身子不好,不出门了。 言贵妃来了,带着玉谨和明兰。她在亭外找了个位置坐下,不靠前,也不靠后,不显山不露水。明琼雨和言贵妃坐在一块,两个人倒是话也投机。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就是江容笙 长公主来了,带着燕宁夫人和魏必馨。魏必馨是长公主的侄女,今年十六岁,生得俏丽,可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走路的时候裙摆带风。 她走进御花园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宣洱。 宣洱站在亭外的桂花树下,跟一个官员在说话。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容温和。 魏必馨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她喜欢宣洱,喜欢了很久了。宣洱不喜欢她,看都不看她一眼。她知道,可她不甘心。 淑仪换好了舞衣,从偏殿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舞衣,裙摆上绣着银色的小花,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她的妆容比平时淡了许多,不施脂粉,只点了唇。头发半挽着,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其余的散在肩上。 她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音乐响起来。不是丝竹,是箫。只有一支箫,声音低沉悠远,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 淑仪开始跳舞。她的舞姿不算惊艳,可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不花哨,不炫技,稳稳当当的。 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腰身转过去的时候,裙摆展开。 太后看着,点了点头。不是惊艳,是满意。淑仪毕竟是她的侄女,总得给她几分面子。 叶云萝看着,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看淑仪的动作,看太后的表情,看周围人的反应。 燕临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太监,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到亭子里,在太后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空地中央的淑仪,没有说什么。 淑仪的舞跳完了,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看着燕临。燕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不错。”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淑仪低下头,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太后笑了笑。 “淑仪这些日子在偏殿,也没闲着。舞跳得比从前好了。” 燕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另一边的燕筱一个人跑到了池边。 没有人注意到她。大人们都在看淑仪跳舞,看太后说话,看皇上喝酒。 没人注意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溜出来,跑到太液池边,蹲下来,看水里的河灯。河灯漂在水面上,烛火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只小眼睛在眨。 她伸出手,想去捞一盏最近的河灯。手伸出去,身子往前倾,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池边的青石板。有人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江容笙就站在不远处。 她的位置在澄碧亭外面的角落里,太医署的值守点,离太液池不到二十步。她听见水声,抬起头,看见池边没有人,只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红色的小鞋。 她跑过去。跑到池边的时候,她看见了燕筱。燕筱在水里挣扎,小手小脚扑腾着,水花四溅,可她的头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头发在水面上飘着。 江容笙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水很凉,秋天的水已经冷了,有些冻人。她睁开眼睛,在水里摸索,摸到了燕筱的胳膊,一把抓住,往上游。 水草缠住了她的脚,她蹬了两下,没蹬开,又蹬了一下,挣脱了。她把燕筱托出水面,往池边推。岸上有人伸手,把燕筱拉了上去。 江容笙趴在池边,喘了几口气,爬上岸。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蹲下来,检查燕筱的情况。燕筱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没有呼吸。 “让开。”她拨开人群,把燕筱放平,打开她的嘴,清理了口鼻里的水草和泥沙,然后开始按压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按压了十几下,燕筱没有反应。她又做了人工呼吸,捏住燕筱的鼻子,口对口吹气。吹了两次,再按压,再吹气。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窃窃私语。 “她行不行啊?” “要不要叫太医?” “姜太医在不在?” 没有人来帮忙。江容笙不理会那些声音,继续按压,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标准。 燕筱咳了一声。水从她嘴里涌出来,她咳了几声,咳出了很多水,然后开始哭。哭声不大,像是被吓坏了,连哭都不敢大声。 江容笙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如果她晚了一步,如果她不会急救,如果她犹豫了一下,燕筱就没了。 淑仪冲过来,把燕筱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筱儿……筱儿……你吓死母妃了……” 太后也过来了,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快,送回慈宁宫,叫太医——” 闻辞不在,姜阮从人群里走出来,蹲下来检查了燕筱的瞳孔和脉搏,站起来说:“没有大碍。受了惊吓,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太后点了点头,让人把燕筱抱走了。淑仪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容笙站起来,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她准备回去换衣裳。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拦在她面前。 魏必馨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乌黑的,鞭梢编了一个如意结。她站在江容笙面前,下巴抬着,眼睛斜着,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你就是江容笙?” 江容笙行了个礼。言卿卿提起过魏必馨,听说是个脾气暴躁的主,言卿卿说起她的时候就咬牙切齿的。 “见过魏姑娘。” 魏必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湿衣裳扫到她的湿头发,又从她的湿头发扫回她的湿衣裳,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宣洱哥哥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魏必馨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他说你今天辛苦了,好好歇着。” 第二百七十九章 打够了吗 魏必馨看着江容笙的眼神恶狠狠的,而事实上,宣洱让她带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到江容笙。 她只是看见宣洱在宴席上隔着太远凝望江容笙的方向,又听说宣洱离开时特意拜托太后关照太医署那个叫容笙的姑娘。她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酸得她浑身发软,酸得她想找个人出气。她找不到宣洱出气,就来找江容笙出气。 “魏姑娘,奴婢知道了。多谢宣公子好意。”江容笙说着,侧身想走。 魏必馨没有让开。她伸出手里的马鞭,横在江容笙面前。 “我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 江容笙停下来,看着那根马鞭。鞭子是黑色的,牛皮的,编得很紧,鞭梢的如意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知道这种东西打在人身上有多疼。以前在晴雨斋的时候,她见过有人用这种鞭子打马,一鞭子下去,马背上就是一道血痕。 “魏姑娘还有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离宣洱哥哥远一点。”魏必馨的声音压低了,警告她。 “他是太后的侄子,是状元,是将来的栋梁。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你不配。”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是跳进太液池的时候沾的,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魏必馨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心里更来劲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举起马鞭,在江容笙面前晃了晃。 “你听见没有?离宣洱哥哥远一点。你要是敢靠近他,我让你好看。”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 “魏姑娘,奴婢跟宣公子不熟。奴婢在太医署当差,宣公子在前朝当官,奴婢见都见不到他,谈何靠近?魏姑娘多虑了。” 魏必馨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她最恨别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她觉得江容笙在挑衅她。一个宫女,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你——”她举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鞭子落在江容笙的手臂上,发出一声脆响。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了脸。江容笙的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皮开肉绽,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魏必馨,目光平静。 “魏姑娘,打够了吗?” 魏必馨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容笙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江容笙会哭,会叫,会求饶,会跪下来请罪。 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魏必馨恼羞成怒,举起鞭子,又抽了一下。这一下更重,打在江容笙的肩膀上,衣裳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青色的衣料。 江容笙的身体晃了一下,站住了。她的手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围的人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魏必馨是长公主的侄女,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皇上的姑母。谁敢拦她? 长公主听见了鞭子声。 她正在亭子里跟太后说话,听见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燕宁夫人站起来,往外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姑母,是必馨。她在打人。” 长公主站起来,快步走出亭子。她看见魏必馨举着马鞭,站在江容笙面前,周围的人远远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上前。 江容笙低着头,衣裳湿透了,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必馨!” 魏必馨转过身,看见长公主,脸上的骄纵立刻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姑母,她——她冲撞我。” “她怎么冲撞你了?” 魏必馨愣了一下。她怎么冲撞我了?她说魏姑娘多虑了。这也算冲撞?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她理亏。 “她……她顶嘴。”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她了解魏必馨。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打谁就打谁,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她以为所有人都会让着她,因为她姑母是长公主。可长公主不能护她一辈子。 “跪下。” 魏必馨瞪大了眼睛。姑母从来没有让她跪过,从来都是护着她,替她收拾烂摊子。“姑母——” “跪下!” 魏必馨咬着嘴唇,慢慢跪了下来。她不看长公主,也不看江容笙,看着地上,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甘。 长公主走到江容笙面前,看着她手臂和肩膀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那伤口在流血,衣料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她看着那些血,心里有些不忍,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笙,你回去处理伤口。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容笙行了个礼:“多谢长公主。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腿有些发软,可她咬着牙,走得很稳。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去,倒下去就让魏必馨看笑话了。她走过人群的时候,没有人敢看她。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魏必馨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长公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色铁青。 “你是长公主的侄女,不是皇帝的女儿。你打的是太医署的人,不是你的奴婢。今天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想过后果没有?” 魏必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姑母,她真的冲撞我了……” “冲撞你什么了?你说。” 魏必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总不能说江容笙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跪下来请罪,所以她说她冲撞了自己。这话说出来,就是笑话。 长公主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孩子,就是看人家不顺眼,就是想打人。找了借口,可借口站不住脚。 “起来吧。别跪了,丢人。” 第二百八十章 对不起 魏必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她忍着没哭。她知道,在这里哭,哭给谁看?姑母不心疼她了。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魏必馨打人,是事实。江容笙是太医署的人,是皇后看中的人,太后也知道她。更何况,她是齐闵玉女儿。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也不能闹大。闹大了,魏家的面子不好看,长公主的面子也不好看。 “姑母,我不想回去。”魏必馨忽然开口。 “我想留在宫里。太医署不是缺人手吗?我去帮忙。” 长公主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姑母,让我留在宫里吧。我去和她道歉。我在府里闷得慌,想在宫里住几天。太医署正好缺人,我去帮忙,还能学点东西。” 长公主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魏必馨哪里是想学东西,她是不甘心,她还想找江容笙的麻烦。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直接拒绝。拒绝了,魏必馨闹起来,更难看。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问皇上的意思。” 魏必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姑母去问,皇上一定会答应的。”她知道皇上不会拒绝长公主。长公主是长辈,皇上总要给几分面子。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回亭子里。魏必馨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闻辞正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容笙浑身湿透,衣裳破了,手臂上全是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我去救。上岸的时候被人打了两鞭子。”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嘴唇在发抖。 闻辞放下书,走过来,扶着她进了屋。她把江容笙的湿衣裳脱下来,用干布擦干身子,然后处理伤口。 伤口不深,可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两道红痕并排着,像两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谁打的?” “魏必馨。长公主的侄女。” 闻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她的手很轻,可药粉撒在伤口上,还是疼得江容笙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为什么打你?” “大概是因为她喜欢宣洱。宣洱离开时拜托太后关照我。她知道了,不高兴。” 闻辞没有说什么。她把伤口包扎好,又给江容笙倒了一碗姜汤。 “喝了。驱寒的。” 江容笙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分不清是姜汤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当归从窝里跑出来,跳上江容笙的膝盖,用脑袋拱她的手。它在担心她。 江容笙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不疼。” 当归不放心,趴在她膝盖上,不走。它的身体很暖,隔着衣裳,把温度传到江容笙的腿上。江容笙低头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酸。 当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姜梨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她没有说话,把粥放下就出去了。她不敢看江容笙手臂上的伤,看了会哭。哭了会添乱。不哭最好。 江容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暖暖的。她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 第二天,魏必馨搬进了太医署。 长公主去找了燕临。燕临听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既然她想住,就让她住几天。太医署那边,让人安排一下。” 长公主谢了恩,退了出去。她知道燕临不是给她面子,是给太后面子。太后病了,不想管这些事,燕临也不想闹大。让魏必馨在太医署住几天,等她气消了,就回去了。 魏必馨带着两个宫女,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太医署的偏院。她挑了一间最大的屋子,让人把里面的东西搬出去,换上她自己带来的被褥、桌椅、屏风、花瓶。折腾了一个上午,才收拾停当。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这太医署怎么这么小?连个花园都没有。” 宫女不敢接话,低着头收拾东西。 魏必馨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睡觉的当归身上。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摸当归的头。 当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走到廊下的另一端,趴下来,继续睡。 魏必馨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这猫怎么跟它的主人一样,不识好歹。” 江容笙从药房出来,端着药筛,准备去院子里晾药材。她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了魏必馨。 魏必馨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头上照旧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她看见江容笙,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哟,容笙姑娘,你的伤好了?” 江容笙放下药筛,行了个礼。 “多谢魏姑娘关心。好多了。” 魏必馨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倒是皮实。挨了两鞭子,还能干活。”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药材铺在竹筛里,一块一块地摆整齐。动作很慢,手臂上的伤还在疼,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把药材摆好了。 魏必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姜梨从屋里出来,蹲在江容笙旁边,帮她摆药材。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把眼泪咽回去了。 “姑娘,她为什么住在太医署?” “不知道。” “她会不会再打您?”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姜梨低着头,摆药材的手在发抖。她怕魏必馨,可她更怕江容笙再受伤。 下午,宣洱来了太医署。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容温和。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他站在太医署的门口,没有进去。守门的小太监认识他,连忙进去通报。 宣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江容笙从药房里出来。江容笙穿着一身青色的宮装,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露在袖子外面,白得刺眼。她走到门口,行了个礼。 “宣公子。” 宣洱看着她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纱布上,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落回去。 “容笙,对不起。” 第二百八十一章 道歉 江容笙抬起头。 “宣公子,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您不用道歉。” “有关系。”宣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针对你。”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宣公子,您是您,她是她。她做的事,不是您的错。您不用替她道歉。” 宣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有愧疚,有话想说又不能说出口。 “容笙,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宣洱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什么都轻,做什么都轻。他帮不了她。 “容笙,以后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我一定到。”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宣洱打算去太后宫里,有太后在,魏必馨总该能老实一点。 江容笙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袖子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纱布白得刺眼。 江容笙回到药房,继续干活。 她把当归从抽屉里拿出来,称了一下分量,包好,贴上标签。手很稳,没有抖。伤口还在疼,可她习惯了。忍着忍着就不觉得疼了。 闻辞从里屋出来,站在药房门口,看着江容笙干活。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她不喜欢说安慰的话。她觉得安慰是没用的。疼就是疼,说了就不疼了?说了更疼。 不如不说。可她在江容笙的药包里多加了一味三七,活血化瘀的。她不说,江容笙也会知道。她不说,就是说了。 晚上,江容笙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半了,不圆了,可还是很亮。月光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晾着的药材上,安安静静的。 她在想今天的事。宣洱来了,说了对不起。这不是他的错,可他觉得是他的错。一个人觉得不是自己的错的事,是别人的错。可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这就是他的好了。 她在想魏必馨。魏必馨住在太医署,不知道要住多久。她怕她再来找麻烦。可她不想躲,也躲不掉。在宫里,躲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燕筱落水了,被她救了。淑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针对自己。 “当归,你说,我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 当归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呼噜呼噜地响。 江容笙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不管了。该管的管了,不该管的也管了。管完了,就睡吧。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她翻了个身,把受伤的手臂放在被子外面,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 窗外月亮很好。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崔延序知道江容笙被打,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府里的仆从从宫里采买回来,在门房跟人闲聊,说太医署那个叫容笙的姑娘,昨儿在御花园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公主,上岸后被长公主的侄女用鞭子抽了,抽了两下,胳膊上全是血。 门房的老仆听了,叮嘱了一句别到处说,就把这话咽下去了。可这话还是传到了徐南越的耳朵里。徐南越不是多嘴的人,可他觉得这件事崔延序应该知道。 他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大人。” 崔延序在看书。他放下书,看着门口。 “进来。” 徐南越走进去,站在书桌前,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完,就站在那里,等着。 崔延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攥起来,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谁打的?” “魏必馨。长公主的侄女。”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魏必馨。他见过她,在长公主府里,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叫他“延序哥哥”,可她的辈分比他高一辈。 她是长公主的侄女,长公主是他的继祖母,论起来他该叫她一声表姑姑。她比他小好几岁,可辈分在那里,他见了她,不能无礼。 “备马。” “大人要去哪儿?” “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在东城,离皇城不远。崔延序骑马去的,到了门口,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走了进去。府里的仆从看见他,纷纷让路,低着头,不敢出声。 长公主在后院的花厅里喝茶。燕宁夫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龙井,茶还热着,冒着白气。 “祖母。”崔延序走进花厅,站定,行了个礼。 长公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端起茶杯。 “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在衙门吗?” “孙儿有事想问祖母。” “问吧。” “魏必馨昨日在御花园打了太医署的人。祖母知道吗?” 长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延序。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知道。” “祖母怎么处置的?”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留在太医署,道歉,住几天。” 崔延序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知道长公主在处理这件事上已经做了让步。魏必馨留在太医署,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被变相看管。可她打了人,就该受罚,不是换一个地方住几天就完了。 “祖母,太医署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在那里,只会惹事。”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生气,是心疼。她知道崔延序为什么来。不是为了魏必馨,是为了江容笙。 “延序,必馨那孩子,你也知道。她从小没了娘,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几岁。她爹后来又娶了,没空管她,扔在府里,下人们捧着她,惯着她,就把她惯成这个样子。我是她姑母,我不能不管她。” 第二百八十二章 第一个不答应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实话,可实话不能解决问题。 “祖母,她打人了。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府里打了一个丫鬟,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那次您说她还小,不懂事。这次她打的是太医署的人,是皇后看中的人。再不管,下次她打的是谁?”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教训我?” 崔延序低下头。 “孙儿不敢。孙儿只是觉得,祖母这样护着她,不是帮她,是害她。” 长公主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她在花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崔延序。 “延序,我知道你来是为了谁。” 崔延序没有说话。 “那个江容笙,你跟她有婚约,后来解了。你放不下她,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放不下她,就来逼我处置必馨。必馨是我的侄女,她做错了事,我会管。可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是我说了算。” 崔延序的手攥紧了。他知道长公主说得对,魏必馨是她的人,他不能越俎代庖。可他不甘心。 “祖母,孙儿不是来逼您的。孙儿只是想让魏必馨离开太医署。她在那里,只会添乱。” “添什么乱?她还能把人打死了?”长公主转过身,看着崔延序,目光里带着几分厉色。“延序,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不过是一个宫女——不,是一个太医署的学生。打了就打了,还能怎样?” 崔延序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失望。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长公主。 长公主在他心里,一直是明事理的,是公正的。可今天,她说出打了就打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她不认识这个人了。 “祖母,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崔延序,目光里的厉色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崔延序低下头,行了个礼。 “孙儿失言了。孙儿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长公主叫住了他。 “延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必馨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她娘走的时候,才二十五。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成她娘的样子。我管不了她,我下不去手。” 崔延序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崔延序从长公主府出来,没有回崔府,直接进了宫。他骑着马到宫门口,把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太监在后面追着跑。 “崔大人,您去哪儿?要不要奴才先去通报——” “不必。我去太医署。” 他走得太快,太监追不上,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叫了。崔延序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巷,步子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他只知道他要去太医署,要把魏必馨带走,不管用什么办法。 太医署的院子里,魏必馨正坐在廊下喝茶。她让人搬了一张藤椅,摆在廊下最舒服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和一捧新摘的桂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崔延序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延序哥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去。 “你是来看我的吗?姑母跟你说我在这儿了?”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是忍着不生气。 “表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沉,“你不该在这里。” 魏必馨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叫我不该在这里?姑母让我在这里住几天,怎么了?” “太医署是看病的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你住在这里,妨碍太医署的人当差。” 魏必馨的脸色变了。她不爱听这种话,谁都不爱听。她是最受宠的魏家大小姐,谁敢说她? “延序哥哥,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江容笙来的?” 崔延序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魏必馨冷笑了一声。 “哦,我明白了。你听说我打了她,心疼了,来找我算账了。延序哥哥,你不是跟她解除婚约了吗?你管她做什么?” “她的事,与你无关。” “我来,是因为你不该在太医署。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魏必馨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 “延序哥哥,你请我走?你怎么请?你是能把我绑出去,还是能把我扛出去?我是你表姑,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姑母第一个不答应。” 崔延序的手攥紧了。他说不出话。她说得对,他不能动她。她是他的长辈,他用武力就是以下犯上。他站在这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有力气使不出来,有火发不出来。 魏必馨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她绕着崔延序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延序哥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那个江容笙有什么好的?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在太医署打杂的,你也看得上?你看看你周围的人,哪家的小姐不比她强?我姑母说了,要给你说亲,说的是——” “够了。”崔延序打断了她。 魏必馨愣住了。她没想到崔延序会打断她的话。在她印象里,崔延序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他是有礼数的,是温和的。可今天他像变了个人。 “你说够了。”崔延序看着她,目光里有怒气,可他把怒气压下去了。他知道发火没有用,发火只会让事情更糟。 “表姑,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再说一遍,太医署不是你的地方。你在这里,会后悔的。” 他走了。魏必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绿珠失踪 太医署的院子里乱了一阵。崔延序来过之后,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说崔大人是为了江容笙来的,说他跟魏姑娘吵了一架,说他气得脸都白了。这些话传到了江容笙耳朵里,她在药房切药,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继续切。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闻辞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去看看?” 江容笙摇了摇头:“我去做什么?添乱吗?” 闻辞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乱糟糟的样子,叹了口气。 …… 燕婉郡主去看望太后,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太后说燕筱落水的事,说江容笙救了她,说那孩子是个好的。燕婉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从慈宁宫出来,她没有回端王府,直接去了太医署。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白玉冠,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她身后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魏必馨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见燕婉郡主进来,愣了一下。 “郡主。” 燕婉郡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魏姑娘,你在太医署住得还习惯吗?” 魏必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点了点头:“习惯。多谢郡主关心。” “那就好。”燕婉郡主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燕婉是端王的妹妹,和自己是一个辈分,所以燕婉对她向来是不客气的。更何况她哥哥和疯子一样,魏必馨心里对这对兄妹还是有些惧怕的。所以虽然燕婉的目光很温和,可魏必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 “魏姑娘,我听说你昨天打了太医署的人。” 魏必馨的脸色变了:“那、那是她冲撞了我——” “冲撞了你什么?”燕婉郡主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魏必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燕婉郡主笑了笑:“魏姑娘,太医署不是长公主府。这里的人,不是你的奴婢。你打人,就是不对。我不管你是长公主的侄女,还是谁的亲戚,在宫里,规矩就是规矩。” 魏必馨的脸涨红了。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燕婉郡主是端王的妹妹,是皇上的妹妹,她得罪不起。她低着头,不说话。 燕婉郡主没有再理她,转身走到药房门口。江容笙正在里面切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燕婉郡主站在门口。 “容笙。”燕婉郡主笑了笑,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纱布,“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郡主。” 燕婉郡主摇了摇头。 “我说了,叫我婉婉。”她从宫女手里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这是让厨房炖的,放了几味药材,补血的。你受了伤,又落了水,身子虚,得补补。” 江容笙看着那碗鸡汤,心里有些热。不是鸡汤的热,是别的热。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喉咙有些紧。 “婉婉,谢谢你。” 燕婉郡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几分认真。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颗小小的漩涡,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谢什么。你救了燕筱,那是积德的事。我替她谢谢你。”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魏必馨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魏必馨被看得低下了头。 魏必馨坐在廊下,碗里的茶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燕婉郡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是对燕婉郡主,是对江容笙。燕婉郡主替江容笙出头,崔延序替江容笙出头,宣洱替江容笙出头。一个太医署的学生,凭什么?她不明白。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不明白。 宫女走过来,小声说:“姑娘,该用晚膳了。”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宫女站在门口,不敢再叫。 夜里,太医署安安静静的。魏必馨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半了,不圆了,可还是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回家了。可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她不能认输。她魏必馨从来没有认过输。 江容笙坐在窗前,把今天的药方整理好,一张一张地叠起来,用线扎好,放在桌角。桌角已经堆了一沓了,都是她这些天抄的方子。 当归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它的呼噜声很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容笙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背上慢慢地摸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她想,她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崔延序在外面,燕婉郡主在外面,魏必馨也在外面。他们能来能去,她不能。 …… 苏言卿在宫门口等了三天。绿珠进宫前说好了,中秋宴后第二天就出来。 如今过了四天,人没出来,消息也没有。他托人往宫里递了话,没有回音。他又托了几个在宫里当差的朋友打听,都说不知道。 他坐在马车里,车停在宫门外的巷口。他挑了这个位置,不显眼,又能看见宫门。每天从早等到晚,看见宫女太监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是绿珠。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缰绳,攥了一会儿,松开,又攥住。 “苏爷,您这样等不是办法。”赶车的老刘头回过头来,看着他,“要不您去找找崔大人?他在宫里说得上话。” 苏言卿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麻烦崔延序。毕竟江容笙现在不理会崔延序,可他也没有办法了,自己和父亲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原来在苏家好歹有些权力。可这个京城贵人多的是。 “去崔府。” 崔延序在书房里看公文。徐南越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一动不动。 “大人,苏言卿来了。” 崔延序放下公文,抬起头:“谁?” “苏言卿。绿珠的丈夫。” 崔延序知道绿珠。中秋宴上那个教江秋月跳舞的舞娘,也是江容笙在意的人。 “请他进来。” 苏言卿走进书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他站在书桌前,拱了拱手。 “崔大人,打扰了。” 崔延序站起来,回了一礼:“苏兄坐。” 苏言卿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没有喝,放在桌上。他看着崔延序,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崔大人,内人绿珠前些日子进宫教舞,约定中秋宴后出宫。如今过了四天,她没有出来,也没有消息。我想托大人打听一下。” 第二百八十四章 没有记录 崔延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内人在哪个宫里教舞?” “江美人处。” 崔延序点了点头:“我帮你去问,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苏言卿站起来,拱手道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崔大人,内人身子不太好。她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崔延序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槛,沉默了一会儿。 “南越。” “在。” “备马。进宫。” 崔延序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药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切药或者包药。 徐南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崔延序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他敲了敲药房的门,敲了两下,不重。 “进来。” 他推开门。江容笙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切药的刀,案板上放着半根党参。她抬起头,看见崔延序,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在党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崔大人。这么晚了,有事?” 崔延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的手,看着案板上的党参,看着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绿珠没有出宫。” 江容笙的刀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崔延序。 “你说什么?” “绿珠。教江秋月跳舞的那个舞娘。她没有出宫。苏言卿找到我,让我帮忙打听。”崔延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容笙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崔延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容笙。她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像很久没有睡好。 崔延序沉默了一瞬:“今晚,我去江秋月那里。你去不去?” 江容笙看着他。 “去。” 江秋月的永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离太医署不远。夜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值夜的太监缩在门房里打盹。崔延序走在前面,江容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们没有走正门。崔延序知道永宁宫后面有一个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管事的嬷嬷手里。他提前跟那个嬷嬷打了招呼,递了银子,让她把门开着。小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江秋月已经睡下了。偏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值夜的宫女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崔延序和江容笙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醒。 江秋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崔延序没有走近,站在屏风旁边,江容笙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江美人。” 江秋月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她看见江容笙站在床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寝衣。 “你——你怎么进来的?” “江美人,我来问一件事。教你跳舞的绿珠,她去哪里了?”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攥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走了。中秋宴那天晚上就走了。” “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她又不跟我说。”江秋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审了她,她说没有动我的舞衣。我没有证据,不能一直关着她。就让她走了。” 江容笙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江秋月不看她,看着床尾的帐子。 “江美人,她是从哪道门出去的?什么时辰?有没有人送?” “我不知道!我让人把她送出宫,她自己走的。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你要问,去问守门的侍卫,别来问我。”江秋月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容笙。 “我要睡了。你出去。”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崔延序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小门出了永宁宫,走在夜里的宫道上。 “她说的不像是假话。”江容笙说。 “不像是真的,也不像是假的。”崔延序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明天我去查宫门的出入记录。有没有绿珠出宫,查一查就知道。” 江容笙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到了太医署门口。江容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崔延序。 “崔大人,谢谢你。” 崔延序看着她,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容笙,你姐姐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好好养伤。” 他走了。江容笙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崔延序去了宫门守卫处。守门的侍卫长姓赵,四十多岁,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看见崔延序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崔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头,我想查一个人。中秋宴那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叫绿珠的女人出宫?” 赵头想了想,翻了翻记录。记录本厚厚的,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他翻了几页,停下来,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中秋宴那天晚上,出宫的人都在这里了。没有什么绿珠。” 崔延序接过记录本,自己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头,那天晚上有没有人从别的门出去?” “别的门?”赵头想了想,“北门那边也有守卫,不过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走。我去问问。” 崔延序等了半个时辰,赵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北门那边也没有。崔大人,您说的这个人,要么还在宫里,要么……不是从门出去的。” 不是从门出去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翻墙。可翻墙出宫,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需要有人接应,需要知道巡逻的时间,需要避开所有的守卫。一个舞娘,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百八十五章 在某个地方 崔延序谢过了赵头,出了守卫处,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想了很久。绿珠还在宫里。可她在哪里?他不知道。 谢贞这几天一直在查小月。她把小月每天晚上去御花园后门洒石灰的事查清楚了,还查到了另外几件事。 翠柳死的那天,小月去过御花园。春兰死的那天,小月去过浣衣局。刘安死的那天,小月去过永和宫。每一处都有证人,可每一个证人都说不准时间,说不准她做了什么。 证据不够。可她不能再等了。她怕小月再动手。 她去找了燕临。燕临在御书房批奏折,听了她的禀报,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人先带走。审清楚再说。” 谢贞应了,退了出去。她找到景文远,两个人一起去了膳房。小月正在洗菜,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看见谢贞和景文远走进来,脸色白了一下,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人,找奴婢什么事?” “小月,有人看见你在翠柳、春兰、刘安死的那天,去过他们的住处。你跟我们去刑部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小月站在那里,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了一会儿,停下来。 “奴婢没有杀他们。奴婢只是去看看。他们都是奴婢的朋友。” “朋友死了,去看看。说得通。”谢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你每天晚上去御花园后门洒石灰,也是为了看朋友?” 小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滴水,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景文远走上前,站在她面前:“走吧。说清楚了,就回来了。” 小月跟着他们走了。膳房的太监宫女们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她怎么了?” “不知道。” “好像是杀人了。” “真的?” “谁知道呢。” 小月没有回头。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江容笙站在端王府的侧门外,等了一会儿,门房进去通报。 昨天她越想越不安心,于是只能选择找机会出来让燕婉郡主帮忙。 不一会儿,燕婉郡主亲自出来了。 “容笙姐姐,你怎么来了?进来说。” 江容笙跟着她进了府。端王府很大,比太医署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花园里种满了花,虽然秋天了,可还有不少在开。她们在花厅里坐下,宫女端了茶来,退了出去。 “婉婉,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有一个姐姐,叫绿珠。你还记得吗?她在宫里教江美人跳舞,中秋宴后就该出宫的,可她没有出来。我查了宫门的记录,没有她出宫的名字。她还在宫里,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燕婉郡主端着茶杯,没有喝。 “容笙姐姐,你是说,有人在宫里藏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找到她。” 燕婉郡主放下茶杯,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 “我帮你去查。宫里的事,我虽然不管,可我想打听什么,还是有人愿意告诉我的。” 江容笙站起来,行了个礼:“婉婉,谢谢你。” 燕婉郡主扶住她,不让她行礼。 “你救燕筱的时候,没有人谢你。你做的好事,没有人记得。你求人的时候,倒是记得谢。容笙姐姐,你这个人,太吃亏了。” 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太医署里,姜梨和小云子也在帮忙打听。 姜梨每天去膳房取食材,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她听各宫的宫女太监说话,把听到的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江容笙。小云子每天在药房干活,来领药的人多,他帮忙递药的时候,顺便问一句。 “姐姐,您听过一个叫绿珠的舞娘吗?” 有的人说不知道,有的人说好像听过,有的人说不太清楚。没有人能给确定的答案。 姜梨跑了一天,腿都跑细了。她回到太医署,坐在廊下,把鞋子脱了,揉了揉脚。脚底起了泡,一碰就疼。她咬着牙,不吭声。 “姜梨,你歇一会儿。”江容笙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 姜梨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姑娘,奴婢打听了一圈,没有人知道绿珠去了哪里。她好像凭空消失了。” 江容笙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药材。陈皮晒得卷起来了,黄芪还摊在竹筛里,当归的须根一根一根地翘着,像在招手。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不会凭空消失的。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魏必馨在太医署住了五天,每天都找江容笙的麻烦。 她在药房门口拦住江容笙。 “容笙姑娘,我这几天学切药,切不好。你来教教我。” 江容笙走进药房,拿起刀,切了几片党参。刀落下去,党参断开,厚薄均匀,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她放下刀。 “就是这样。魏姑娘试试。” 魏必馨拿起刀,切了一刀。刀偏了,党参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匀。她看了一眼,把刀扔在案板上。 “不学了。太难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容笙。 “容笙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江容笙低下头,把切好的党参收进纸包里。 “魏姑娘是来学医的,不是来学切药的。切不好正常。” 魏必馨哼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找麻烦。这次是在院子里。江容笙在晒药材,她走过来,伸手翻了几下,把摆好的药材弄乱了。 江容笙蹲下来,重新摆。她又弄乱,江容笙再摆。她弄了三次,江容笙摆了三次。 “魏姑娘,您有什么事?”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 魏必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她的手举起来,又想打人。姜梨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江容笙面前。 “魏姑娘,您不能打人。” 魏必馨看着姜梨,手悬在半空。姜梨的手在发抖,可她站在那里,没有让开。魏必馨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谁要打她?我就是伸个懒腰。” 她转身走了。姜梨站在那里,腿还在抖。她转过身,看着江容笙,眼眶红红的。 “姑娘,她会不会再打您?” 江容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手摸了摸姜梨的头。 “不会的。别怕。” 姜梨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回屋去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离开太医署 闻辞忍了五天,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告状的人,可魏必馨在太医署,太医署就不像太医署了。药材被弄乱,病人被吓跑,姜梨每天提心吊胆,江容笙的伤口好了又裂开。她不能忍了。 她去了慈宁宫。太后正在喝药,看见闻辞进来,放下碗。 “闻神医,你怎么来了?” 闻辞在太后对面坐下,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太后娘娘,魏必馨不能在太医署住了。” 太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她在太医署打人、骂人、捣乱。太医署是看病的地方,不是给她闹着玩的。她再住下去,太医署的人没法干活了。” 太后叹了口气。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闻神医,哀家知道必馨那孩子不懂事。可她姑母来求哀家,哀家不好拒绝。这样吧,哀家让人去叫她来,说说她。” “太后娘娘,说说没有用。她不是说说就能改的。她需要人管。” 太后面上有些不悦:“那你的意思是?” 闻辞没有退让:“她不能在太医署住。要么回长公主府,要么换个地方。太医署不养闲人,也不养打人的人。”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闻辞,闻辞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太后先移开了目光。 “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 长公主第二天就进了宫。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端端正正,可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她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娘娘,必馨那孩子不懂事,臣妾替她赔罪。您别把她赶出宫。她在宫里住几天,臣妾好好管她。”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起来吧。别跪了。” 长公主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 “哀家不是要赶她出宫。太医署是看病的地方,她住在那里不合适。哀家让她在慈宁宫住两个月。你跟她说,在慈宁宫住着,不许惹事。惹了事,哀家不饶她。” 长公主低下头:“多谢太后娘娘。” 她走了。太后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长公主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风火火的,什么都敢做。现在老了,还要替外甥女操心。 魏必馨搬出太医署的那天上午,长公主让她去给江容笙和姜梨道歉。 魏必馨不愿意,可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太医署。她的手劲很大,魏必馨挣不开,只好跟着走。 长公主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看着魏必馨:“必馨,跪下。” 魏必馨瞪大了眼睛:“姑母——” “跪下。” 魏必馨咬着嘴唇,慢慢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哭。 长公主看着江容笙。 “容笙,这孩子不懂事,打了你。我替她赔个不是。”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江容笙,“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收着。” 江容笙接过匣子,行了个礼:“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又看姜梨。 “姜梨,你替容笙挡鞭子,是个好的。我记着你的好。” 姜梨低着头,行了个礼。 长公主叹了口气,拉起魏必馨。 “走吧。” 魏必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长公主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魏必馨搬到慈宁宫的偏殿,第一天就遇见了江冬月。 江冬月住在慈宁宫的另一间偏殿里,离太后的寝殿最近。她每天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话、帮太后抄经。 她的脸上还戴着面纱,淡粉色的,薄薄一层,遮住了那道疤痕。 魏必馨在回廊上遇见她。当时是傍晚,夕阳照在回廊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魏必馨从偏殿出来,去给太后请安,在回廊的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淡紫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站在面前,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是谁?”魏必馨的语气不太客气。 江冬月行了个礼。 “魏姑娘,我是江冬月。太后让我住在慈宁宫,陪她说说话。” 魏必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想起周岁愿说过的话。周岁愿是她的好朋友,礼部侍郎的女儿,在宫里住过几天,回去跟她说了好些宫里的事。 说太后身边有个江冬月,是江美人的妹妹,脸上留了疤,整天戴着面纱装神弄鬼。说她姐姐不得宠,她也没什么本事,就会讨好太后。 “哦,你就是那个江冬月。”魏必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听说你脸上有疤,所以戴着面纱。是不是很难看?” 江冬月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魏必馨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 “你把面纱摘下来我看看。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思?” 江冬月后退了半步。 “魏姑娘,我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先告退了。” 她侧身想走。魏必馨伸出手,拦住了她。 “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刚落,太后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必馨。” 魏必馨的手僵住了。她转过身,看见太后站在回廊的尽头,身边跟着两个宫女。 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魏必馨身上。 “过来。”太后的声音不大,可很有分量。 魏必馨走过去,行了个礼:“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必馨,冬月在慈宁宫住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有惹过事。你刚来第一天,就要欺负她?” 魏必馨低下头:“臣女没有欺负她。只是想看看她的脸……” “看什么看?戳别人伤疤好玩吗?”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旁边的宫女都低下了头。 “你要是想在慈宁宫住,就老老实实的。不想住,现在就回长公主府。” 魏必馨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可这一次她忍住了。 太后转向江冬月,语气柔和了许多:“冬月,你去吧。不用理她。” 江冬月行了个礼,低着头走了。走过魏必馨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一个青衣女人 夜里,魏必馨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半了,不圆了,可还是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周岁愿说的话。周岁愿说江冬月装神弄鬼,讨好太后,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看来,周岁愿说的一点没错,姓江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该歇了。”宫女站在身后,轻声说。 魏必馨一点没有动,心里满是妒火。 她一定要给这些瞧不起她的人好看! 魏必馨搬进慈宁宫偏殿的第二天,就开始针对江冬月。 早晨,江冬月去给太后请安,在回廊上遇见了魏必馨。魏必馨端着一碗粥,从偏殿出来,看见江冬月,笑了一下,端着粥碗迎上去。 走到江冬月面前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歪了一下,粥洒出来,溅在江冬月的袖子上。粥是热的,烫得江冬月缩了一下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魏必馨放下碗,掏出帕子,在江冬月袖子上擦了几下。帕子是干的,擦不掉粥渍,反而把粥抹开了,袖子上一片狼藉。 “我不是故意的,冬月姐姐不会怪我吧?” 江冬月摇了摇头,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魏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魏必馨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中午,江冬月在偏殿里抄经。太后让她抄一卷《心经》,供在佛前。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魏必馨推门进来,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抄经呢?太后让你抄的?”江冬月点了点头。 “字写得不错。比我写的好。”魏必馨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放下。放下的时候,她的手又故意碰翻了砚台。砚台倒了,墨汁流出来,泼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抄好的经书毁了,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黑。 江冬月站起来,把砚台扶正,用帕子擦桌上的墨汁。帕子很快就被染黑了,墨汁沾在她手上,洗不掉。 “哎呀,我又不小心了。”魏必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冬月姐姐,你不会去太后那里告状吧?” 江冬月低着头,擦着桌上的墨汁。 “不会。” 魏必馨笑了,转身走了。门没有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江冬月站在那里,看着被染黑的经书,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重新抄。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的字还是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江冬月没有告诉太后。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给太后添麻烦。太后身子不好,每天要吃药,要歇息,要操心宫里的事。她不想让太后为了她这点小事烦心。 她忍了。她从小学会了忍。姐姐打她,她忍。姐姐骂她,她忍。 脸上留了疤,她忍。被人欺负了,她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忍不是办法。忍一次,人家得寸进尺一次。忍两次,人家觉得你好欺负。忍三次,人家就不把你当人了。江冬月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知道忍。她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下午,魏必馨又在回廊上拦住她。 “冬月姐姐,你的面纱能不能摘下来让我看看?我真的很好奇。” 江冬月退后了一步。 “魏姑娘,太后的药该送去了。我先走了。” 她侧身想走,魏必馨伸手拦住了她。 “急什么?太后这会儿在午睡,你去了也是等着。” 江冬月低着头,不说话。魏必馨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她不喜欢江冬月。 不是因为江冬月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做。她被打不还手,被骂不还口,被欺负了也不吭声。魏必馨最讨厌这种人。 “你倒是说句话啊。”魏必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江冬月抬起头,看着魏必馨。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姑娘,你想让我说什么?” 魏必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让她说什么。 “魏姑娘,我还要去给太后送药。先告退了。”江冬月绕过她,快步走了。魏必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阿梨是从冷宫后门偷偷溜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宫女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从冷宫到太医署,要穿过好几条巷子,路上遇见了几个太监,都远远地绕开了她。 她推开太医署的后门,站在院子里,喘了几口气。江容笙正在药房里包药,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阿梨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梨?你怎么来了?” 阿梨走过来,拉着江容笙的手,把她拽到墙角,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开口。 “容笙姑娘,我发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在冷宫后面的枯井旁边,昏迷着。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有伤。我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 阿梨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昏迷了好几天了,我给她喂了几次水,可她一直没醒。容笙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 听到这些,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色衣裳,昏迷。 她放下手里的药包,转身回屋拿了药箱。“走。” 冷宫后面的枯井,在梅园和冷宫之间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平时没有人去,枯井上面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井沿上的砖缝里钻出几棵野草,叶子发黄,耷拉着。 井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枯了,风一吹就掉了。 阿梨走在前面,江容笙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冷宫的后门,走过梅园的围墙,到了那片荒地。枯井远远地露出来,井沿上趴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不是绿珠 江容笙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她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人的头发。 不是绿珠。 那张脸三四十岁,皮肤粗糙,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右边脸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像被揉皱的纸又摊开了。 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耳朵也烧没了,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不是绿珠。又揪了一下,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梨,你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三天前。我来这边采野菜,看见她趴在井沿上。我以为她死了,走近了发现还有气。我给她喂了几次水,可她一直没醒。我不敢告诉别人,怕惹麻烦。” 阿梨蹲在旁边,看着那张烧伤的脸,眼里有害怕,也有不忍。 “容笙姑娘,她会不会死?” 江容笙没有回答。她打开药箱,给那个女人检查了脉搏和瞳孔。脉搏很弱,瞳孔对光有反应。身上没有外伤,可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算盘珠子。 她的衣裳虽然旧,可料子不差,像是宫女的衣裳,又不完全是。 “她不是冷宫的人。”阿梨说,“冷宫里的人我都见过,没有她。” 江容笙把女人的衣裳整理好,站起来。 “阿梨,你能帮我照顾她几天吗?给她喂水,喂点粥。我去查查她的来历。” 阿梨点了点头:“行。可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我会被罚的。” “我知道。不会让人知道的。”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把药箱放好,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在想那个烧伤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枯井旁边?另外绿珠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姜梨。”她叫了一声。 姜梨抬起头:“姑娘?” “绿珠的事,有消息了吗?” 姜梨摇了摇头:“没有。奴婢今天去膳房,问了几个熟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宫里从来没有人叫绿珠。”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绿珠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月,教江秋月跳舞,在御花园练舞,中秋宴上还出现了。 怎么就没有人记得她?不是没有人记得,是不敢说。有人在藏她。不是藏她的人,是藏她的名字。 她去找了燕婉郡主。燕婉郡主在府里画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不多,可每一朵都画得很仔细。她放下笔,听完江容笙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姐姐,我帮你查了。宫门的记录没有绿珠出宫的名字,可也没有她留在宫里的记录。” 燕婉郡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姐姐,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件事,在宫里,存在不存在,不是人说了算的,是记录说了算的。没有记录,就不存在。” 江容笙站在画案前,看着那幅梅花图。枝干苍劲,花朵稀疏。她忽然觉得那幅画有些冷。不是梅花冷,是墨色冷。 “婉婉,你能帮我再查查吗?查查宫里有没有一个烧伤的女人,三四十岁,在冷宫附近出现过。” 燕婉郡主点了点头:“我帮你查。” 第二天,江容笙又去了冷宫。阿梨把那个女人安置在冷宫后院的一间空房子里,挨着乌妃的屋子不远。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窗户用纸糊着,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那个女人还昏迷着。阿梨给她喂了粥,喂不进去,粥从嘴角流出来,沾湿了枕头。阿梨用帕子擦干净,又喂,又流出来。 “容笙姑娘,她这样不行。吃不下东西,会死的。”阿梨的眼睛红红的,她已经照顾这个女人好几天了,虽然不认识,可她不忍心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江容笙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额头。不烫,可也不暖,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她翻开女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还是对光有反应。 “阿梨,你去烧点热水。我给她针灸。” 阿梨应了一声,出去了。江容笙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女人的手上、脚上、头上扎了几针。她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捻一捻,等一会儿。扎完了,坐在床边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江容笙看见了,可她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女人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像隔着一层雾。她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 “你是谁?”江容笙问。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听不清。她的眼睛慢慢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烧伤的疤痕往下淌,流进皱缩的皮肤里,看不见了。 阿梨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女人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醒了?太好了。你昏迷了好几天了,吓死我了。” 女人看着阿梨,又看着江容笙,眼泪一直在流。她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没有力气说话。她的嘴张着,可声音出不来。 江容笙给她喂了几口水,她咽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别急。慢慢喝。” 女人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一些。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谢……谢……” 江容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阿梨来找我。” 她站起来,收拾好药箱,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过自己一样。 …… 谢贞在刑部大牢里审了小月三天。小月一开始什么都不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谢贞不催她,给她水喝,给她饭吃,让她睡觉。她不急。 第三天,小月开口了。 “翠柳是我杀的。” 谢贞放下笔,看着她。“为什么?” “她该死。”小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我没有杀她 “她在冷宫的时候,偷了我的东西。我攒了三年的银子,藏在枕头底下,她偷了。我求她还给我,她不还。她说,你一个冷宫的人,要银子做什么?死了也带不走。” 谢贞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春兰也是我杀的。她帮翠柳藏银子。银子找到了,她分了一半。我没有杀刘安,他是自己死的。他心脏不好,我就是吓了他一下,他就死了。”小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阿檀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她。” “那阿檀是谁杀的?” 小月抬起头,看着谢贞。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解脱。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谁?” 小月没有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说了,能活吗?”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保证。” 小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谢贞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站起来,走出了牢房。 景文远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她不说了?” “不说了。” “她怕说了会死。” “她不说也会死。”谢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杀了两条人命,活不了。她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她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她知道是谁杀了阿檀。”谢贞看着景文远。 “她不说,是因为那个人还没倒。她怕那个人倒不了,说了也白说。” 景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审。” “审不出来了。她不信任我。” 景文远看着牢房里的小月。小月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杀人犯,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普通人。 景文远突然想去看看云雨落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景文远站在院子门口,阳光从院子里的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花已经谢了,可枝叶还茂盛,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他没有骑马,是走过来的。从刑部到晴雨斋,要走小半个时辰,穿过好几条巷子。他不赶时间,慢慢走。 路上遇见了卖糖葫芦的货郎,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他停下来,买了几串,用油纸包着,拿在手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看见了,觉得云雨落会喜欢。 晴雨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 云雨落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洗衣服,手泡在木盆里,搓板搁在盆沿上,她搓得很用力,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景大人。”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的。 “云姑娘。”景文远拱了拱手,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过去,“路过买的。” 云雨落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 “成子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小怜倒是喜欢。”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怜,景大人给你带了糖葫芦。” 小怜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还拿着画笔,指尖上沾着颜料。她看见景文远,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云雨落把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去,低着头,剥开油纸,咬了一口。 景文远刚想说这是给云雨落的,但是已经送出去了,也就没再说话。 小怜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景文远,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她又低下头,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景文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进去了。 “她在画画。”云雨落把搓板从木盆里拿出来,靠在墙根,甩了甩手上的水。 “画了一上午了,饭都顾不上吃。我说她,她也不听。” “画什么?” “不知道。她不让人看。说画完了再看,没画完看了就不想画了。”云雨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成子在学堂,还没回来。景大人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 景文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凉,他也不在意。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个人。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云雨落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茶是粗茶,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每次倒茶都把缺口转到旁边,不让客人碰到。 景文远注意到了,没有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他不介意。 “景大人,您今天来,是有事?” 景文远放下茶杯,看着云雨落。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高了一些,可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的手上还有洗衣裳留下的水渍,手指泡得有些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没事。路过,进来看看。” 云雨落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远不近。 “景大人,绿珠姐姐……有消息了吗?” 景文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还没有。崔大人在查。” “她该回来了。说好了中秋宴后第二天就回来的。这都过了好几天了。” 景文远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盖上有几个白点,是缺了什么,他也不懂。 “云姑娘,别担心。绿珠不会有事的。” 云雨落抬起头,看着他。 “景大人,您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我知道您在刑部,查消息比我们方便。” 景文远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有消息了,我让人告诉你。” 云雨落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景大人。” 景文远也站起来,摆了摆手:“不用谢。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两个人又坐下了。谁都不说话。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晃来晃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呼啦呼啦的。 成子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书和笔墨,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景文远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 “景大人。” 第二百九十章 会回来的 景文远看着他。成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退了一些,可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今天学了什么?” “《孟子》。公孙丑上。”成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来,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找到折角的一页,递给景文远。 “大人,这一段我不太懂。” 景文远接过来,看了看,念了出来。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这一段,讲的是霸与王的区别。以力假仁,是用武力来推行仁政,虽然也能成事,可那是霸。以德行仁,是用仁德来感化人,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也能成就王道。” 成子听着,皱了皱眉:“大人,那是不是说,霸不好,王才好?” “也不是不好。霸能成大事,可不能长久。王能长久,可成事慢。”景文远把书还给他。 “你还小,先弄懂字面的意思。以后慢慢体会。” 成子接过书,点了点头。他把书放回包袱里,系好,背在身上。他看着景文远,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景文远问。 “大人,容笙姐什么时候回来?” 景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会回来的。” 成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已经很旧了,脚尖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他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大人,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考上了,我去接她。” 景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你。” 成子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也有少年人的腼腆。他背着包袱,快步走进了屋。 景文远从袖子里拿出两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一个鼓鼓的,一个扁扁的。他推过去。 “这个,给成子。前几日路过书铺,看见一本《孟子集注》,觉得他用得上。买了。”他又指了指扁的那个。 “这个,给小怜。一盒颜料,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就用。” 云雨落看着那两个布包,没有伸手:“景大人,您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不好总是收。” 景文远站起来,把布包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你替他们收着。” 云雨落看着他的脸,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把布包收进袖子里。 “那我替他们谢谢景大人。” 景文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 “我走了。有消息了,让人告诉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姑娘,绿珠的事,别太担心。我会尽力的。” 他走了。云雨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夜里,云雨落坐在灯下,把景文远带来的两个布包打开。鼓的那个是一本书,《孟子集注》,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可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字迹。 她翻了翻,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成子,好好读书。”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煞是好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回去,合上书。 扁的那个是一盒颜料。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排着十二个小格,每一格里是一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白的、黑的。颜色很正,不像市面上的便宜货。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蓝,像一小片天空。 小怜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颜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盒颜料,不说话。 “景大人送的。”云雨落说。 小怜伸出手,摸了摸木盒的边缘。木盒光滑,没有毛刺。她把盖子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姐,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云雨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好人。” 小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蓝色的颜料,已经干了,像一小片褪色的天空。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个胖胖的葫芦。 “他是好人。”小怜说,“可好人也会走。” 云雨落没有接话。她把颜料盒盖上,放在桌角,站起来,吹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怜站起来,抱着颜料盒,回了屋。 云雨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另一边的崔延序去了苏家。苏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门口种着一棵海棠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他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崔大人?” “苏言卿在吗?” “在。崔大人请进。” 苏言卿在书房里。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海棠树上,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叶子。老仆通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迎了出来。 “崔大人,有消息了吗?” 崔延序摇了摇头。 “还没有。宫里没有绿珠出宫的记录,她可能还在宫里。” 苏言卿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他看着崔延序,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会继续找。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言卿沉默了一会儿,松开门框,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崔大人,拜托了。” 崔延序扶住他。 “不用这样。绿珠是容笙的姐姐,容笙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言卿抬起头,看着崔延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崔延序一会儿,退后一步,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崔延序看见他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书,又放下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一动不动。 崔延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太医署安安静静的。姜梨回屋睡了,闻辞在屋里看书,小云子在药房整理药材。江容笙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小半了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她在想那个烧伤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枯井旁边?她的脸是怎么烧的?她昏迷了几天,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发现她。她好像不存在。 她在想绿珠。绿珠也不存在。没有记录,没有人记得。两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冷宫后面的枯井旁边,一个不知道在哪里。她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可她找不到那根线。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想活吗 叶云萝很少亲自去膳房,平时都是青黛跑腿。皇后最近胃口不好,所以她想着炖一盅鸡汤送去坤宁宫。 膳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在准备晚膳,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管事的老太监迎上来,弯着腰,满脸堆笑。 “贤妃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让人吩咐一声就是了。” 叶云萝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白皙的手腕:“借你们的灶用用。本宫给皇后娘娘炖盅汤。” 老太监连忙让人腾了一个灶出来,又让人把最好的鸡挑出来,收拾干净。叶云萝站在灶台前,把鸡放进砂锅里,加水,加姜片,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她站在灶台边等着,不急不躁。膳房里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看见她都低着头行礼,然后快步走开。她不喜欢人围着,大家都知道。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她扇着风。灶台边热,叶云萝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砂锅盖子上的气孔往外冒白气。 膳房的角落里,几个宫女蹲在地上摘菜,一边摘一边小声说话。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膳房就这么大,再低也听得见。 “听说了吗?膳房那个小月,杀了人。” “真的?杀谁了?” “翠柳、春兰,还有那个刘安。都是她杀的。” “天哪……她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下得去手?” “老实?老实人杀人最狠。你看她平时一声不吭的,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那她会被判什么罪?” “杀头呗。杀了两个人,还能活?” 叶云萝的手指在砂锅盖子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小月。她记得她。上次在太后宫里,太后提过一句,说膳房有个宫女被刑部带走了,好像跟冷宫那几个人的死有关系。 她没有在意。宫里死几个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可现在她听见了,小月杀的人里,有翠柳,有春兰,有刘安。没有阿檀。 阿檀是江容笙在承香殿的时候走得近的那个宫女。阿檀死了,死在太医署,死得不明不白。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她。 叶云萝低下头,看着砂锅盖子上的气孔。白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气,飘散在膳房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和姜葱的气味。 “青黛。” “奴婢在。” “那个叫小月的宫女,现在关在哪里?” 青黛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刑部大牢。听说审了几天了。” 叶云萝没有再问。她把砂锅盖子揭开,用勺子撇去浮沫,又盖上。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当天晚上,叶云萝去了刑部大牢。 她没有穿贤妃的吉服,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上包了一块布,脸上蒙着面纱。青黛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碟点心和一壶酒。 守牢的狱卒看见她,愣了一下。青黛把一块银子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狱卒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叶云萝,没有说话,把牢门打开了。 小月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蒙面的女人站在牢门口,身后站着一个宫女。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你是谁?”小月的声音沙哑。 叶云萝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看着小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想活吗?” 小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暗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手背上。 “我杀了两个人。活不了。” “如果有人替你认罪呢?” 小月抬起头,看着叶云萝。她不信。她不相信有人会救她,她不相信自己能活。可她还是问了。 “谁?” 叶云萝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从青黛手里接过食盒,放在牢房的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壶酒。 “吃吧。明天会有人来替你。” 她转身走了。小月跪在牢房里,看着地上的食盒,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第二天,刑部抓了一个叫赵四的太监。 赵四是冷宫的洒扫太监,四十多岁,长年累月在冷宫当差,脸上全是褶子,背也驼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跪在大堂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大人,小人招……是小人杀的……翠柳、春兰、刘安……都是小人杀的……” “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他们偷了小人的东西……小人一时气不过……就……” “用什么杀的?” 赵四卡壳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狱卒,狱卒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用……用绳子……” “什么绳子?哪儿来的绳子?杀了之后怎么处理的?” 赵四答不上来。他的额头又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小人忘了……大人,小人都忘了……是小人杀的,求大人定罪……” 景文远坐在大堂上,看着赵四,眉头皱得很紧。他审了几十年的案子,是不是真凶,一眼就能看出来。赵四不是真凶,真凶不会连怎么杀的人都说不清楚。 可赵四一口咬定是自己杀的,问什么都说忘了,记不清了。案子审不下去了。 夜里。 一个太监领着她从刑部大牢的后门出来,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巷子,到了咸福宫的后门。门虚掩着,推开就是咸福宫的偏院。 偏院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叶云萝站在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不施脂粉。 她看着小月走进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小月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草。她的衣裳还是那天被带走时穿的那件,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有洗菜时留下的水渍。 “跪下。” 小月跪了下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月已死 叶云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蹲下来,在她脸上擦了几下。帕子上沾了药水,凉丝丝的,擦在脸上有些痒。 擦干净之后,小月的面容就有些不一样了,看上去更老态了些。 小月不敢动,跪在那里,看着叶云萝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擦完了,叶云萝站起来,把帕子扔给青黛。青黛接过去,退到一边。 “从今天起,你叫小谨。不叫小月了。” 叶云萝看着她的眼睛:“小月已经死了。死在刑部大牢里。你是小谨,是本宫从江南买来的丫鬟。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起来吧。” 小月——小谨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叶云萝。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救她。 “青黛,带她去换衣裳。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青黛应了一声,领着小谨出去了。 小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的伤也上了药,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她站在叶云萝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 叶云萝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青黛。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咸福宫不比别处,出了差错,没人保你。” “是。” 小谨在咸福宫住了三天,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她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不用人吩咐,自己就做了。 她手脚麻利,不声不响。 叶云萝观察了她三天。看她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做事,怎么走路,怎么吃饭。看她有没有偷偷往外递消息,有没有跟不该说话的人说话。 没有。小谨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第四天晚上,叶云萝把她叫到了偏殿。 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片。叶云萝坐在窗前,背对着月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谨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等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奴婢不知道。” “因为你有用。”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恨江容笙,对不对?” 小谨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去太医署送东西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不对。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她的名字,语气不对。你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小谨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可你不能动她。”叶云萝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容笙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动我。你动我,我就让你死。比在刑部大牢里死得更惨。” 小谨慢慢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叶云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月光照在纸上,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认识这个吗?” 小谨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张纸上写着她女儿的名字、生辰、住址。她女儿今年五岁,寄养在京城郊外的一户人家家里。那户人家是一个侍卫的老家,侍卫在宫里当差,小月偷偷跟他生了这个孩子,谁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小谨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叶云萝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女儿现在在我奶娘的院子里,有人照顾她,吃得好,穿得暖。你想见她,随时可以去看。我不会拦你。” 小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你记住了,你女儿能好好活着,是因为你听话。你不听话,她就不在了。” 小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奴婢听话。奴婢什么都听娘娘的。” 叶云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小谨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很暖,可小谨觉得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要你帮我做一些事。做好了,你和你女儿都能好好活着。” 小谨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你记住,你是小谨,不是小月。小月已经死了。” “奴婢记住了。” …… 月半躺在永宁宫偏殿的床上,眼睛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她的烧已经退了,可身子还虚,下不了床。月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喂。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喝点粥吧。”月拾的声音很轻。 月半摇了摇头。 月拾把粥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月半的额头。不烫了,可也不暖,凉丝丝的。 “姐姐,端王要你去他府上。一个月后。” 月半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看着月拾,目光里有害怕,有无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她是舞娘,她知道自己终究会被人买走。可她没想到买她的人是端王,没想到这么快。 “姐姐,你别怕。”月拾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我跟你一起去。” 月半摇了摇头。 她不能让月拾跟她去。端王府是什么地方,她打听过了,端王脾气暴躁,不是好人。 她是舞娘,去了是奴婢,是玩物,是被人摆弄的东西。月拾不一样,月拾是妹妹,她不能让妹妹跟她一起跳火坑。 月拾看着她的嘴唇,读懂了她的话。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姐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月半又摇了摇头。她伸手摸了摸月拾的脸,手指从她的眉毛摸到她的鼻子,从鼻子摸到她的嘴唇。月拾的脸很凉,可她的手很暖。 “姐姐,我们去找安远。”月拾忽然站起来。 “端王要你去,安远一定有办法。他是我们的养父,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月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月拾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安远在工部的值房里看图纸。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头发用木簪挽着。 月拾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图。 “月拾,你不在宫里照顾你姐姐,跑出来做什么?” “安大人,我要跟你谈谈。” 安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月拾。他的目光不冷也不暖,就是看着,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 “谈什么?” 第二百九十三章 姐姐你别怕 “端王要姐姐去他府上。姐姐不愿意。” 安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愿意,可她已经答应了。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安嫔替她答应了。反悔不了。” “那就让安嫔反悔。” “反悔?”安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月拾,你知道端王是什么人吗?他手里有兵,朝中大臣都不敢得罪他。安嫔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怎么反悔?反悔了,端王会怎么对她?会怎么对安家?” 月拾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安大人,你把我姐姐送进宫里,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安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养了我们八年,不是因为我们可怜。是因为你有用。姐姐跳舞,我练武。你把我们送进宫里,是想让我们替你做事。现在端王要姐姐,你觉得正好。姐姐去了端王府,就能替你打听端王的事。” 月拾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戳在安远心上。 安远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月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月拾,你比你姐姐聪明。你姐姐只知道跳舞,你知道看人,知道想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月拾。 “你说得对。我养你们,是有用。可我对你们不好吗?给你们请师父,给你们吃穿,从来不亏待你们。你们在我府上八年,我没有让你们做过一件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端王要你姐姐,我没有办法。可我有办法让你跟她一起去。” 月拾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端王府,名义上是照顾你姐姐,实际上是帮我做一件事。”安远转过身,看着月拾,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端王这个人,心思深,谁也看不透他。他跟皇上的关系,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跟什么人来往,他在朝中拉拢了哪些人。” “你要我当探子?” 安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月拾,等着她的回答。 月拾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一把匕首。匕首很小,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她攥着刀柄,攥了很久,又松开了。 “我去可以。可我有一个条件。” “说。” “姐姐不是你的棋子。她是我的姐姐。她去了端王府,你不能让她做任何事。她只跳舞,别的什么都不做。” 安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月拾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安大人,你说得对,你对我们不坏。可你对我们也从来没有好过。你不坏,可你也不是好人。” 她走了。安远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月拾回到永宁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偏殿里没有点灯,月半还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帐顶,一动不动。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月拾走进来,脸上有了表情。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姐姐,我跟安大人谈过了。” 月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好奇地看着月拾。 月拾走到床边坐下,握着月半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跟姐姐一起去端王府。” 月半摇了摇头,急了。不行的。 “姐姐,你听我说。”月拾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挣开。 “我一个人去,安大人不放心。他让我去照顾你。去了,我们还能在一起。不去,你就一个人去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月半看着月拾的眼睛,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月拾伸手帮姐姐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哭。 “姐姐,你别怕。有我呢。” 月半点了点头,把月拾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上,月拾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很细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树梢上。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在想安远说的话。 “端王这个人,心思深,谁也看不透他。他跟皇上的关系,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不知道安远要她查什么,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不答应,姐姐一个人在端王府,她不知道姐姐会怎么样。她答应了,至少她能在姐姐身边,至少她能保护她。 月拾不知道端王府是什么地方,可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练了八年的武,不是白练的。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月半。月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月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月半的肩膀,然后吹了灯,躺在姐姐旁边。 黑暗中,月拾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她想起了八年前。那时候她和姐姐还很小,父母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她们从火里逃出来,什么都没有了。安远路过,看见了她们,把她们带回了府里。 姐姐以为他是好人。月拾从来没有这么以为过。 好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救一对陌生的姐妹。好人不会花那么多银子请师父教她们。好人不会把她们养了八年,什么都不让她们做。 安远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坏人。他只是想护着自己的心上人。 月拾闭上眼睛。 端王府。 她不怕。 她只怕姐姐受欺负。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月拾去了皇后奶娘的院子。 皇后已经找过她了,为了能够多一层保证,她和皇后做了交易。 皇后帮她照看姐姐,还可以派一个宫女跟着她们一起去端王府。而月拾要去外面把一个女孩送到一个院子里。 小月要是看见这个女孩,就会知道这个是自己的女儿。 明明是叶云萝安排的,可人却在皇后娘娘这里。 院子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熟,硬邦邦的。她推开门,走进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姐妹异心 月拾走进院子里,打量着里面的人。 院子里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色小袄,头发扎着两个小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月拾,歪着脑袋,像是在想她是谁。 “你是谁呀?”小女孩的声音脆脆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 月拾蹲下来,看着她,笑了笑。 “我叫月拾。你叫什么?” “我叫妞妞。”小女孩把手里的石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你在这里住得好不好?” “好。”妞妞点了点头,“奶奶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做新衣裳。你看——”她拽了拽自己的小袄,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妞妞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月拾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她。妞妞接过去,打开来,拿出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好吃吗?” “好吃。”妞妞含含糊糊地说。 月拾站起来,看了看院子四周。院子不大,可什么都有。有水井,有灶房,有几间屋子,住着奶娘和两个丫鬟。奶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见月拾,笑了笑。 “姑娘,你是宫里来的?” “是。来看看孩子。” 奶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灶房。 月拾低下头,看着妞妞。妞妞蹲在地上,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摆成一排,摆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妞妞,你娘来看过你吗?” 妞妞抬起头,想了想:“娘?我没有娘。” 月拾的手指攥紧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妞妞的头。 “你娘很忙。等你长大了,她就来看你了。” 妞妞点了点头,继续摆石子。她不觉得没有娘有什么不对,她从小就没有娘,习惯了。 月拾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妞妞在身后喊了一声。 “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月拾停下来,没有回头。 “来的。” 她走了。妞妞蹲在院子里,把石子摆成了一个大圆圈,围着圆圈转了一圈,咯咯地笑。 奶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蒸蛋,走到妞妞面前,蹲下来。 “妞妞,来,吃蛋。” 妞妞放下石子,接过碗,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奶奶,刚才那个姐姐是谁呀?” 奶娘想了想:“是你娘的朋友。” “我娘的朋友?”妞妞歪着头,“我娘是谁?” 奶娘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用帕子擦了擦妞妞嘴角的蛋渍,站起来,回了灶房。妞妞蹲在院子里,继续摆石子,摆着摆着,把刚才的问题忘了。 第二天一早,叶云萝去了坤宁宫。 她没有坐轿辇,走着去的。从咸福宫到坤宁宫,要走一刻钟,穿过两条长长的宫道,经过御花园的角门。 青黛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昨天炖的鸡汤,她热好了装进去的,还用棉布裹了一层,怕凉了。 坤宁宫的门开着,碧桃站在门口,看见叶云萝来了,行了个礼,笑着迎上去。 “贤妃娘娘,皇后娘娘刚起身,在梳妆呢。您先坐,奴婢去通报。” 叶云萝点点头,走进正殿,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随意的坐着。 碧桃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叶青玄从内殿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还没有梳髻,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别着。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妹妹来了。”叶青玄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叶云萝放在桌上的食盒,“带了什么?” “鸡汤。昨天在膳房炖的,炖了一下午。”叶云萝站起来,打开食盒,把汤盅端出来,放在叶青玄面前。 “姐姐尝尝。我放了红枣和枸杞,特意让膳房的厨子看了,说这个搭配补气养血。” 叶青玄端起汤盅,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好喝。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叶云萝笑了笑,重新坐下来。她看着叶青玄喝汤,不说话。叶青玄喝了几口,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 “妹妹今天来,不只是送汤吧?” 叶云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妞妞的事……谢谢你。” 叶青玄端着汤盅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汤盅,靠在椅背上,看着叶云萝。目光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欣慰,又带着几分心疼。 “你知道了?” “知道了。奶娘让人给我带了话,说那边安排好了,孩子住得好好的。”叶云萝抬起头,看着叶青玄。 “姐姐,那个人……你不该管的。她跟你没有关系。”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是你的棋子,我不管她。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叶云萝没有说话。 叶青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府里的事吗?” 叶云萝抬起头,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记得一些。” 叶青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若有若无的。 “父亲让我们学规矩的时候,我们才六七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然后去正堂站着,等父亲来看。” 她转过身,看着叶云萝。 “站一个时辰,不许动,不许说话。谁动了,父亲就用戒尺打手心。你每次都会哭,可你不敢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你低头看着那些眼泪,咬着自己的嘴唇。” 叶云萝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第二百九十五章 妹妹你信吗 “后来你学聪明了,站的时候把帕子咬在嘴里,哭了也没有声音。父亲不知道,可我知道。” 叶青玄走到叶云萝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不在了,父亲不疼我们,府里的人踩低捧高,我们只能靠自己。你发烧的那次,烧得说胡话,我求父亲请大夫。父亲说,死不了,熬一熬就过去了。我跪在他的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才松口。” 叶云萝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可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我们是最亲的人。”叶青玄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父亲说什么,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叶云萝看着叶青玄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感动,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怀疑。 “姐姐,你总说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可父亲说,我的母亲是继室,你的母亲是原配。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叶青玄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叶云萝的手,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父亲说的不对。” “继母是怎么死的?”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青玄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是病死的。” “父亲说,是你害死的。”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叶青玄转过身,看着叶云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痛,是失望,是无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妹妹,你信吗?” 叶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白,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不知道。” 叶青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继母死的那年,你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你记住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 叶云萝抬起头,看着叶青玄。 “姐姐,那你说,她是怎么死的?” 叶青玄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她是被父亲害死的。” 叶云萝的手指攥紧了。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父亲不能留她。他给她下了毒,然后说是你母亲病死的。你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叶青玄转过头,看着叶云萝。 “妹妹,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信。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被人骗。父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 叶云萝站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急,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谢谢你照顾妞妞。汤记得喝完。” 她走了。叶青玄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碧桃走进来,看见叶青玄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您没事吧?” 叶青玄摇了摇头,端起汤盅,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汤已经凉了,可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云萝回到咸福宫,脸色不太好。 青黛跟在后面,不敢说话,悄悄地摆了摆手,让偏殿里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叶云萝在窗前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簇淡黄色的残花,花瓣落了满地,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开口。 “小谨呢?” 青黛连忙应声:“在偏院。奴婢去叫她。” 不一会儿,小谨跟着青黛进来了。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女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走到叶云萝面前,行了个礼。 “娘娘。”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小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植物。 “小谨,我要你出宫一趟。” “娘娘吩咐。” “去丞相府,帮我取一个盒子。在我原来的房间里,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一个红木的小匣子。你拿了就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谨抬起头,看了叶云萝一眼,又低下头。 “奴婢记住了。” 叶云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小谨双手接过去,收进袖子里。 “去吧。早去早回。” 小谨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青黛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心。 “娘娘,她一个人去,能行吗?” “能行。”叶云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就不值我救她了。” 丞相府在东城,离皇城不远。小谨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门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肚子很大,看见小谨穿着宫女的衣裳,态度倒是客气。 “姑娘,找谁?” “奉贤妃娘娘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姑娘请进。小的去通报。” 小谨跟着门房走进去,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正堂。正堂很大,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 她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听见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很整齐。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叶铭。 小谨连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丞相大人。” 叶铭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重,可小谨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起来吧。” 第二百九十六章 谁说的是真的 小谨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萝让你来取什么?” “回大人,一个红木小匣子。在娘娘原来的房间里,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 叶铭点了点头,没有让人去取。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谨。” “进府多久了?” “刚进府不久。” 叶铭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小谨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脸上刮来刮去的,刮得她浑身发毛。 “云萝在宫里,还好吗?” “回大人,娘娘一切都好。” “皇后呢?皇后对她怎么样?” 小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丞相会怎么想?说不好,丞相又会怎么想?她想了想,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 “奴婢刚进宫不久,不清楚。” 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清楚?你在云萝身边当差,怎么会不清楚?” “奴婢只管洒扫,娘娘跟皇后娘娘的事,奴婢不敢打听。” 叶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小谨看见了,觉得比不笑还可怕。 “你倒是谨慎。云萝身边的人,就该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仆从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叶铭转过身,看着小谨。 “盒子我让人去取。你先坐。” 小谨不敢坐,站在那里,低着头。叶铭也不勉强,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仆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匣子,双手递给叶铭。叶铭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就是这个。” 他把匣子递给小谨。小谨双手接过去,收进袖子里。 “回去告诉云萝,府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在宫里待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 “是。” 叶铭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云萝跟皇后,最近走得很近?” 小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 “娘娘去坤宁宫请安,是常例。” “常例。”叶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云萝这孩子,心软。皇后说几句好话,她就信了。你回去告诉她,皇后是皇后,她是她。走得太近,对她没有好处。” 小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应了一声“是”。 叶铭摆了摆手,让她走。小谨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叶铭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 小谨停下来,转过身。 叶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个,带给云萝。让她收好。” 小谨接过去,道了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听见叶铭说了一句。 “还有一副头面,给皇后的。你一并带回去。” 小谨应了,跟着仆从去了门房,接过一个锦盒,抱在怀里,出了丞相府。 小谨回到咸福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叶云萝还在花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小谨走进来。 小谨跪下来,把红木匣子和锦盒放在地上。 “娘娘,这是您要的匣子。这个是丞相大人让带给皇后的头面。” 叶云萝看着那个锦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说什么了?” 小谨低着头,把叶铭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丞相大人说,让娘娘安心在宫里待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还说……皇后是皇后,娘娘是娘娘,走得太近,对娘娘没有好处。” 叶云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丞相大人问奴婢,皇后对娘娘怎么样。奴婢说刚进宫不清楚。”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小谨看了一眼,没有拿。 “娘娘,奴婢不是为了银子……” “拿着。”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不容拒绝。 “宫里没有白跑的事。” 小谨这才伸手拿起银子,攥在手心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叶云萝坐在花厅里,把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和几封信。她拿起玉簪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信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姐姐说,她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姐姐说,继母是被父亲害死的。 可父亲说,继母是被姐姐害死的。 谁说的是真的?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她五岁,被奶娘抱在怀里,不让进屋里去。她听见屋里有人哭,有人喊,乱糟糟的。后来门开了,她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奶娘捂着嘴哭了。 她挣开奶娘的手,跑进去,趴在床边。母亲的手已经凉了,硬硬的,像一根木头。她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哭。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她趴得很近才听见。 “青……玄……” 只有两个字。她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可她记住了。 后来父亲告诉她,是叶青玄害死了母亲。她信了。她那时候只有五岁,父亲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叶云萝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锦盒。头面是给皇后的,父亲让她转交。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步摇、耳环、镯子,全套的,做工精细,镶嵌着红宝石,在灯下流光溢彩。 她看着那些红宝石,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姐姐有好的东西,她永远都是捡剩下的。 小时候是这样。父亲给姐姐请了最好的先生,她只能跟着旁听。父亲给姐姐做最好的衣裳,她穿姐姐穿小了的。父亲带姐姐去赴宴,她留在府里,跟奶娘待着。 现在也是这样。姐姐是皇后,她是贤妃。姐姐住坤宁宫,她住咸福宫。姐姐戴的是凤冠,她戴的是普通妃子的头面。 父亲让她把这么好的头面送给姐姐,什么表示都没有。 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叶云萝把锦盒盖上,放在一边。 “青黛。” “奴婢在。” “过两天,我亲自去坤宁宫,把这首饰送给皇后。” “是。”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太后昏迷 小谨从花厅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回偏院。 她走过太医署后墙的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条巷子她走了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她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哪里要拐弯,哪里要直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医署的院墙。院墙不高,墙头上种着几盆花草,秋天的太阳晒着,叶子有些发黄,蔫蔫的。她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步子很快。 江容笙。 小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侧身让到一边,让江容笙先过去。 江容笙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小谨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小谨的背影。 那个人……她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个人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她只觉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熟悉,可她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姑娘?”姜梨从后面跟上来,喘着气,“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江容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 小谨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她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块银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江容笙去了冷宫。 她提着药箱,走得很快。穿过冷宫的大门,经过乌妃的屋子,从后门出去,到了那片荒地。枯井还在那里,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旁边的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阿梨蹲在那间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搅着,让粥凉得快一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容笙来了,站起来,笑了笑。 “容笙姑娘。” “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也能喝粥了。就是还不说话,问她什么也不说。” 江容笙走进小屋。 那个女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被子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可干干净净的。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死灰色了,有了一点血色。脸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可还是触目惊心。 她看见江容笙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江容笙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银针。 “今天再扎一次。扎完你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女人点了点头。 江容笙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女人的手上、脚上。她扎得很慢,很仔细,每扎一针都要捻一捻,问一句疼不疼。女人摇头,不疼。 扎完了,江容笙坐在床边,等着。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纸的声音,呼啦呼啦的。 “阿梨,你去忙吧。我守一会儿。” 阿梨应了一声,端着粥碗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江容笙和那个女人。女人看着江容笙,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叫……什么……”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女人。她的声音沙哑,听得很费劲。 “我叫江容笙。你呢?”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烧伤的疤痕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流。 “你怎么了?”江容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握着江容笙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可她的手很暖,暖得有些发烫。 “你……像……一个人……” “像谁?” 女人没有说话。她松开江容笙的手,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容笙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人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阿梨来找我。” 她站起来,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女人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绿……珠……” 江容笙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女人。 “你认识绿珠?”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江容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中……秋……那天……” 江容笙走回去,蹲在床边,握着女人的手。 “她来做什么?她说了什么?她后来去了哪里?” 女人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声音出不来。她急得眼泪又流了下来,手在发抖。 “别急。慢慢说。”江容笙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抖。 女人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一些。 “她……来找……人……” “找谁?” “找……你……” 江容笙的心揪了一下。 “她找不到你……就走了……后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女人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江容笙没有再问,给她把了把脉,确认没有大碍,才站起来。 “阿梨。” 阿梨从外面跑进来:“容笙姑娘?” “她认识绿珠。绿珠中秋那天来过这里,找过我。你帮我问问她,后来有没有再见过绿珠,知不知道绿珠去了哪里。” 阿梨点了点头。 江容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女人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江容笙转身走了。 出了冷宫,她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悠悠地飘着。 绿珠来冷宫找过她。 绿珠应该给自己递了消息,可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收到。 是谁拦下了消息? 绿珠在冷宫找不到她,会去哪里? 江容笙把药箱背好,匆匆顺着宫道往回走。 第二百九十八章 规矩 魏必馨在慈宁宫住了五天,每一天都在学规矩。 太后让身边的宋嬷嬷教她。宋嬷嬷五十多岁,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规矩不懂?什么场面没见过? “魏姑娘,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不能带风。您走路像骑马似的,裙摆掀起来,不成体统。” 魏必馨咬着嘴唇,把步子收小了一些。 “再小些。” 她又收小了一些。 “腰要直,头要正,眼睛看前面,不要东张西望。” 魏必馨挺直了腰,眼睛看着正堂的那幅松鹤图。松鹤图挂在太后的座椅后面,画的是几棵老松和两只白鹤,松枝苍劲,白鹤优雅。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想的不是松鹤,是江容笙。 她恨江容笙。 恨她让宣洱惦记,恨她让崔延序出头,恨她让燕婉郡主护着,恨她让闻辞去太后那里告状。恨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 宋嬷嬷走了一圈,回到她面前。 “站一个时辰。不许动,不许说话。” 魏必馨站了一个时辰。站得腿都麻了,膝盖僵了,腰也酸了。可她不敢动,动了就要重来。她已经重来了三次了,不想再来一次。 宋嬷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她不看魏必馨,可魏必馨觉得宋嬷嬷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都看得见。 一个时辰到了。宋嬷嬷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魏必馨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回到偏殿,她关上门,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一个。青瓷的杯子碎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宫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是魏必馨,她不能哭。哭就是认输,她不会认输。 她把这笔账记到了江容笙头上。 不是江容笙,她不会来慈宁宫。不是江容笙,她不用学这些破规矩。不是江容笙,她不会被宋嬷嬷像训狗一样训来训去。 “江容笙。”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等着。” 第二天下午,魏必馨从宋嬷嬷那里学完规矩出来,正沿着回廊走,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裳的女人迎面走来。 江秋月。 魏必馨看了她一眼,没有行礼,继续往前走。她不喜欢江秋月。周岁愿说过,江秋月是个势利眼,谁得宠就往谁身边凑。现在不得宠了,到处找人帮忙,到处讨好。 “魏姑娘。”江秋月叫住了她,笑了笑,那笑容甜甜的,像抹了蜜。 “魏姑娘在慈宁宫住得还习惯吗?” 魏必馨停下来,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江秋月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什么脸色没见过?魏必馨这点脾气,她还不放在心上。 “我就是问问。魏姑娘要是不习惯,我那儿还有几匹新料子,给魏姑娘做几件衣裳。” 魏必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江秋月的衣裳料子确实不错,蜀锦的,上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可魏必馨看不上,她什么好料子没见过? “不用了。我姑母什么都有。” 她转身要走。江秋月又开口了。 “魏姑娘,我听说,你跟太医署那个江容笙有些不愉快?” 魏必馨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秋月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个江容笙,我也认识。以前在承香殿的时候,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皇后护着她,谁都不放在眼里。” 魏必馨转过身,看着江秋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秋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魏姑娘,你讨厌她,我也讨厌她。我们有一样的心思。你要是想出一口气,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不用做什么。你看着就行了。”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不屑,有轻蔑,还有一丝不耐烦。 “你是想借我的手对付她吧?你自己不敢动她,怕皇后怪罪,就拿我当刀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却又讨好道: “魏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都不想听。”魏必馨转过身,“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别来烦我。” 她走了。江秋月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帕子皱成了一团。 “不识抬举。”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不过也没关系,她自然有办法。 江冬月在回廊的拐角处,听见了江秋月和魏必馨的对话。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从太后的寝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准备送去给太后。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她就放慢了脚步。 她听见了江秋月的声音,听见了魏必馨的声音,也听见了“江容笙”三个字。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靠着墙壁站着,手里端着药碗,不敢动。碗里的药冒着热气,药味苦涩,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站在那里,把她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魏必馨走了。江秋月也走了。回廊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江冬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了,才从拐角处走出来。她低着头,端着药碗,快步走向太后的寝殿。 太后正在午睡。她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姐姐要对江容笙下手。 她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可她知道姐姐不会善罢甘休。上次在御花园罚跪安嫔的舞娘,这次又要对付江容笙。姐姐的脾气她了解,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该怎么办? 她不能去找江容笙。江容笙不会信她。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她也不能去找皇后。皇后会怎么想?她一个不得宠的美人的妹妹,去告姐姐的状,皇后会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姜梨。 江冬月等到天黑,才从慈宁宫出来。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上包了一块布,低着头,沿着宫墙根走。 第二百九十九章 帮忙 太医署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晾着几筛子药材,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蹲着几个人。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风吹过来,晃来晃去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梨正坐在廊下缝衣裳。她低着头,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缝得很认真。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听见脚步声,姜梨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院子中间,头上包着布,看不清脸。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谁?” “是我。江冬月。” 姜梨站起来,把针别在袖口上,走到江冬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不太喜欢江冬月。不是因为江冬月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她是江秋月的妹妹。姐妹俩住在一起,谁知道她们是不是一条心。 “江娘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冬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姜梨,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姐姐要对容笙下手。” 姜梨的脸色变了。她拉着江冬月走到墙角,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开口。 “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我在回廊上听见我姐姐跟魏姑娘说话。她说要帮魏姑娘出一口气,让魏姑娘看着就行了。她要对容笙做什么,我不知道。可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梨看着江冬月的眼睛。月光照在江冬月脸上,她的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恶意,也没有算计。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她是您姐姐。” 江冬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是我姐姐,可她做的不对。我不能看着她害人。”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江冬月。在这宫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江娘子,谢谢您。我会告诉姑娘的。” 江冬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姜梨。 “这是伤药。上次容笙被魏姑娘打了,不知道好了没有。你帮我带给她。” 姜梨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 “奴婢替姑娘谢谢您。” 江冬月摇了摇头,快步走出了太医署。 姜梨拿着瓷瓶,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走到江容笙的屋门口,敲了敲门。 “姑娘,您睡了吗?” “没有。进来。” 姜梨推门进去。江容笙坐在桌前,灯下摊着一本医书,书页翻到一半,用镇纸压着。她抬起头,看着姜梨。 “怎么了?” 姜梨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把江冬月的话说了一遍。 “姑娘,江娘子说,她姐姐要对您下手。不知道要做什么,让您小心。” 江容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姑娘,您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您怎么办?” “小心就是了。” 姜梨从袖子里掏出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江娘子让奴婢带给您的伤药。” 江容笙拿起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是金疮药,气味纯正,没有掺别的东西。她盖好盖子,放在桌上。 “知道了。你回去吧。早点睡。” 姜梨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容笙。 “姑娘,您真的相信她?” 江容笙看着桌上的瓷瓶,看了好一会儿。 “我信她这一次。” 姜梨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江容笙坐在灯下,把医书合上,放在一边。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江秋月要对下手。不知道怎么下,什么时候下。她不能坐在这里等,可她也不能出去乱跑。乱跑反而容易出事。 她想了很久,睁开眼睛,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当归从窝里跑出来,跳上床,钻进她的臂弯里,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摸着当归的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决定了。这几天少出门,少跟人来往,有什么事让姜梨和小云子去办。等过了这阵子,看看江秋月到底要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江容笙把姜梨叫到屋里。 “姜梨,今天你去冷宫送药。我不过去了。” 姜梨愣了一下。“姑娘,您不去?那个女人的情况您最清楚,您不去看看,万一……” “你按我说的做就行。”江容笙从药箱里拿出几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个是内服的,一天两次,饭后服。这个是外敷的,涂在烧伤的地方,一天一次。你跟阿梨说清楚,让她盯着。” 姜梨把纸包收进篮子里,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江容笙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三七粉,止血化瘀的。万一有什么情况,用得上。” 姜梨接过去,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姑娘,您真的不去?” “不去。”江容笙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 “我这几天不出太医署。有什么事,你和小云子去办。” 姜梨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提起篮子,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姑娘,您小心些。” “知道了。” 姜梨走后,江容笙在药房里待了一整天。她切药、包药、整理药柜,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一件没做。闻辞来药房拿药,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 下午,小云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药包。 “容笙姐,这是御药房的药材,我取回来了。” “放那儿吧。” 小云子把药包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江容笙,嘴唇动了几下。 “怎么了?”江容笙抬起头。 “容笙姐,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江美人那边,最近在打听您的事。问您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来,走哪条路。” 第三百章 地牢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药。 “知道了。” “容笙姐,您这几天别出去了。”小云子的声音有些急。 “我不出去。”江容笙放下刀,把切好的药材收进纸包里。 “你也是。出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跟人说我这边的事。” 小云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容笙站在药柜前面,看着满墙的抽屉。 江秋月在打听她的行程。想在路上动手?还是在太医署门口?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了。 她不出去,江秋月就找不到机会。 找不到机会,她就安全了。 …… 绿珠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周围一片漆黑。空气很潮湿,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湿漉漉的,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她躺在稻草上,浑身酸痛,手脚没有被绑,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出去。 绿珠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四周。左边是墙,石头砌的,冰凉冰凉的。右边也是墙。前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从小窗户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都是铁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通道的尽头有光,昏黄昏黄的,像是有一盏油灯。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退回去,坐在稻草上,抱着膝盖,看着那扇铁门。 她记得自己最后做的事。中秋宴那天晚上,江秋月说她舞衣坏了,咬定是她做的,让人把她带走了。她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有人问她话,问她有没有动舞衣,有没有人指使,知不知道是谁干的。她说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人信。 后来有人给她端了一碗水,她喝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就在这里。 绿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要关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慌了就没有办法了,不慌还能想想办法。 她听着周围的动静。 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脚步声。很轻,很远,像是从通道的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近了,又远了。她数了数,走了七步,停了一会儿,又走了七步。 是巡逻的人。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脚步声每半个时辰来一次,一次两趟,一趟七步。她不知道这个规律有什么用,可她记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铁门上的小窗户被打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碗饭和一碗水。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是女人的手。 绿珠没有动。她看着那只手缩回去,小窗户关上了。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蹲下来,端起饭碗。饭是凉的,菜是几片青菜和一小块豆腐,没有肉。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喝了水,把碗放在门口。 她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铁门。 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很暗,可她看得清。铁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上刻着几道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划的,一道道,密密麻麻的。 绿珠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可她觉得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小窗户又打开了。 还是那双手,白白的,手指长长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放下一碗饭和一碗水,收了昨天的空碗。 绿珠叫住了她。 “姑娘,等一下。” 那只手停了一下。小窗户后面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小,就是普通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 “什么事?” “姑娘,这是哪里?”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移开了。 “你不需要知道。”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需要知道。”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不知道。” 手缩回去,小窗户关上了。 绿珠站在铁门前面,看着那扇小窗户,看了很久。 她回到墙边,坐下来,继续听。 脚步声还是每半个时辰一次,一次两趟,一趟七步。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关她的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关她。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有苏念。她才一岁,她还不会叫娘。她不能让她没有娘。 她还有苏言卿。他在等她回去。她答应了中秋宴后第二天就出宫的,他一定在等她。 她还有江容笙。她在宫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 绿珠闭上眼睛,靠着墙,慢慢呼吸。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不急了。急了也没有用。 第三天,小窗户又打开了。 还是那双手,还是那碗饭和那碗水。绿珠接过碗,没有吃。她看着那双眼睛。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眼睛眨了眨。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 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小窗户关上了。 绿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小窗户又开了。 “我叫小翠。” 绿珠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小翠姑娘,你在这里当差多久了?” “没多久。” “你天天给我送饭,不害怕吗?” “怕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总不会是好人。你不怕我是坏人?” 小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坏人不会好好吃饭。你每顿都吃完了,碗里不剩一粒米。坏人不会这样。” 绿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好人为什么会关在这里?” 小翠不说话了。她看着绿珠,看了一会儿,小窗户关上了。 绿珠端着碗,把剩下的饭吃了。 第四天,小翠又来了。 这一次,她放完饭,没有急着走。她在小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娘子。” 绿珠抬起头。 “你认识一个叫容笙的姑娘吗?” 绿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容笙?不认识。怎么了?” 小翠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绿珠的表情很平静。 “没什么。随便问问。” 小窗户关上了。 绿珠端着碗,手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认识江容笙。 谁都不能。 第三百零一章 周子书 绿珠在地牢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 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她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算日子。小翠每天来三次,早中晚。她数着,来了二十一次了,那就是第七天。 七天。她在这里待了七天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饭太少,不够吃,菜里没有油水,她饿得头晕眼花。可她每顿都吃完了,一点不剩。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每天晚上都做一样的梦。梦见苏念,梦见她在哭,伸着手叫她娘,可她够不着,怎么也够不着。梦见苏言卿,梦见他在宫门口等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人都瘦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可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走不了几步就撞到墙,她就转身,再走,再转身。她不想让自己的腿废了。 小翠偶尔跟她说几句话。 “苏娘子,你怎么不闹?” “闹有用吗?” 小翠想了想。“没用。” “那就不闹。” 小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明白了。”绿珠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小窗户。 “闹了没用,不如不闹。不闹了,力气省下来,还能多活几天。” 小翠没有说话。她关上小窗户,走了。 绿珠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七步,停,七步。脚步声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墙。 容笙,你在哪里? …… 早上,江容笙从药房出来,端着药筛去院子里晾晒,看见姜梨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没有在缝衣裳,眼睛看着大门口,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什么人。 “姜梨,看什么呢?” 姜梨回过神,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没、没什么。”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把药筛放在架子上,把陈皮一块一块地铺开。铺到一半,听见大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腰系布带,头上戴着网巾,面容端正,眉目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看起来像是刚来报到的新人。 守门的小太监迎上去,问了两句,领着他往正堂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江容笙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江容笙也点了点头,继续铺陈皮。 姜梨站在廊下,手里的针停了,眼睛跟着那个人走,直到他进了正堂,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继续缝。缝了两针,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 “姜梨。”江容笙叫她。 “啊?” “那个人是谁?” 姜梨的脸又红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听说是新来的太医,姓周,叫什么子书。是淑妃娘娘娘家的亲戚。”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周子书住在太医署西边的厢房里。屋子不大,他收拾得很整齐。床上铺着蓝布被褥,桌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来每天浇水。 他每天早起,先去正堂给姜阮和闻辞请安,然后在药房里帮忙。他不挑活,什么都干。 切药、包药、晒药、扫地、跑腿,样样都做,做得认认真真,没有一句怨言。 姜阮对他很客气。闻辞对他不冷不热,跟对所有人一样。 周子书时常向姜阮请教。他问的问题不难,都是些基础的方剂和脉案。姜阮耐心地给他讲解,他听得认真,拿笔记下来,回去再翻书对照。 他也向闻辞请教。闻辞说话简短,能用一个字说的绝不用两个字。周子书也不在意,闻辞说什么他就记什么,记完了道谢,下次再来。 江容笙在药房碰见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在药柜前面。她在抓药,周子书站在旁边等药材。他等的时候没有闲着,在看药柜上的标签,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默记。 “容笙姑娘。”他叫了她一声。 江容笙转过头。 “你跟着闻神医学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周子书点了点头。“闻神医医术高明,能跟着她学,是福气。” 江容笙没有接话,把抓好的药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道了谢,走了。 第二次是在院子里。江容笙在晒药材,周子书蹲在旁边,帮她翻陈皮。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都翻过来,不厚此薄彼。 “容笙姑娘,这个陈皮晒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应该差不多了。再晒就脆了,一碰就碎。” 江容笙看了他一眼:“你懂药材?” 周子书笑了笑:“学过一点。皮毛。” 他没有再说,把最后几块陈皮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姜梨最近提起周子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姑娘,周太医今天又去跟姜太医请教了。问的是妇科的方子,说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姑娘,周太医今天带了一包茶叶来,分给太医署的人每人一小包。说是他老家寄来的,不是什么好茶,让大家尝尝。” “姑娘,周太医今天帮奴婢搬药材了。那么重的箱子,他一个人搬的,搬完连口气都不喘。” 江容笙听着,没有接话。 姜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手里的针线缝得比平时快,可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一点不乱。 江容笙看得出来,姜梨对周子书有意思。 她没有说破。这种事,说破了反而不好。姜梨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自己会想明白的。 有一次,江容笙在药房切药,姜梨坐在门口缝衣裳,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您说,周太医这个人怎么样?” 江容笙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挺好的。温和,好学,对人和气。” 姜梨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缝了几针,又抬起头。 “姑娘,您觉得他……会不会看不起奴婢?” 江容笙放下刀,看着姜梨。姜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第三百零二章 为难 “奴婢是宫女。他是太医。身份不一样。”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姜梨,一个人看不看得起你,不是看你的身份,是看他的心。他要是心里没有高低,就不会看不起你。他要是心里有高低,你就算当了娘娘,他也看不起你。” 姜梨听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里的针慢慢地缝,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 不过太医署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周子书。 特别是吴文通不喜欢。 吴文通二十五岁,是太医署正吴老太医的儿子。他长得不算难看,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倨傲之气,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他的医术一般,可他是吴老太医的儿子,在太医署里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太医署的药材调度、人员安排,他都要插一手。谁要是得罪了他,他就卡谁的药材,拖谁的差事。 他看不起女人。闻辞刚来太医署的时候,他跟闻辞起过冲突。闻辞不惯着他,当场怼了回去,让他下不来台。从那以后他就躲着闻辞走,可心里一直憋着气。 周子书来了之后,吴文通就更不高兴了。 周子书是淑妃的亲戚,又年轻,又谦和,太医署里的人都愿意跟他来往。姜阮对他客气,闻辞虽然不冷不热可也不为难他。连那些宫女太监都夸他好。 吴文通觉得周子书抢了他的风头。 江容笙第一次撞见吴文通为难周子书,是在药房门口。 她去取药材,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外面,听着。 “周子书,你一个刚来的,不在自己屋里待着,到处跑什么?”是吴文通的声音,带着几分刻薄。 “吴师兄,我来取几味药。姜太医让我给淑妃娘娘配一副安神的方子。”周子书的声音很平和,不急不躁。 “淑妃娘娘的方子,轮得到你配?你才来几天?认全了药材没有?” “姜太医让我先配,配好了她再看。吴师兄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看看。” “我不看。你自己弄吧。弄错了别怪我。” 江容笙听见脚步声往门口走,赶紧退后两步,假装刚从院子那边走过来。吴文通从药房出来,看见她,哼了一声,走了。 江容笙走进药房。周子书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戥子,在称药材。他看见江容笙,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容笙也没有说话,走到另一边,取自己需要的药材。 她取了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子书低着头,在纸上写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隔两天,院子里。 江容笙从屋里出来,看见吴文通站在廊下,周子书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周子书,你昨天给王美人开的方子,我看了。你用了细辛,用量是不是太大了?细辛不过钱,你不知道?”吴文通的声音不小,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停下手里的事,往这边看。 周子书没有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吴师兄,我用的细辛是五分,没有超过一钱。方子在这里,你可以看看。” 吴文通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五分也不行。王美人体虚,细辛性烈,不能用。” “王美人的脉案我也带来了。”周子书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姜太医看过,说可以用。吴师兄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姜太医。” 吴文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去问姜阮,一问就知道是他找茬。 “哼,你爱怎么开怎么开。出了事别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踩到刚才扔在地上的纸团,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回头瞪了周子书一眼,快步走了。 院子里的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子书蹲下来,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抬起头,看见江容笙站在廊下,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药房。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吴文通在太医署横行了这么久,谁都让着他。周子书来了没几天,就让吴文通吃了两次暗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不是看起来那么温和的。 下午,江容笙去药房还药钵。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她能听清。 “周子书,你别以为你有淑妃撑腰就能在太医署横着走。这里是太医署,不是淑妃的寝宫。”是吴文通的声音。 “吴师兄,我没有横着走。我在太医署,跟所有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抢我的病人,抢我的方子,抢我的差事。你当我看不出来?” “吴师兄,病人来找我,我不能不接。方子是姜太医让我开的,差事是闻神医安排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找她们说。” 吴文通沉默了。他不敢去找姜阮,更不敢去找闻辞。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们,也惹不起她们。 “你等着。早晚有你好看。” 吴文通气冲冲地走出来,差点撞上江容笙。他看见她,脸色更差了,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江容笙走进药房。周子书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切党参。他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厚薄均匀,码在纸上,整整齐齐。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容笙姑娘,你都听见了?” 江容笙把药钵放在桌上。 “听见了。” 周子书放下刀,抬起头,看着江容笙。他的脸上没有尴尬,也没有慌张,还是那样温和的笑着。 “吴师兄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 江容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周太医,你每次都让他吃亏,又让他挑不出毛病。你是故意的?” 周子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切党参。 “他不惹我,我不会惹他。” 第三百零三章 给太后施针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周子书性格上倒是个不吃亏的主,在宫里应该也能混得不错。 第二天下午,江容笙从药房出来,去院子里收药材。 周子书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放下茶杯,走过来。 “容笙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江容笙停下来,看着他。 周子书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上次魏姑娘打你的事,我听说了。” 江容笙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魏姑娘是长公主的侄女,可你救了公主”周子书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姑母年纪大了,有时候心软,有时候糊涂。魏姑娘的事,她应该帮你的。我替姑母向你道歉。” 江容笙摇了摇头。 “周太医,这是淑妃娘娘的事,不是你的。你不用替她道歉。” 周子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容笙姑娘,你救了小公主燕筱,太医署的人都知道。你救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出事。你跳进水里的时候,没有想过水有多深,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淹死。” 他顿了顿。 “你做的好事,没有人谢你。你受了委屈,也没有人替你出头。我替姑母向你道歉,不是因为她让我道歉,是我觉得应该道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镯。玉是青白色的,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姑母让我带给你的,算是赔礼。她说上次的事,是她没有及时帮忙,让你受委屈了。” 江容笙看着那只玉镯,没有伸手。 “周太医,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东西太贵重了。我收不起。” 周子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玉镯包好,收进袖子里。 “那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你想收了,跟我说一声。”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蹲下来,继续收药材。 周子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药材还没收完,青黛来了。 她走得很快,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容笙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江容笙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现在?” “现在。” 江容笙没有多问,解了围裙,放进屋里,跟着青黛走了。 青黛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不说话。江容笙跟在她后面,想问什么,又没问。青黛不说,问也问不出来。 两个人穿过一条长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穿过一道门,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的正殿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青黛领着江容笙来了,让开了路。 青黛推开正殿的门,侧身让江容笙进去。 叶青玄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姜阮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银针包,眉头皱着。 江容笙走进去,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 “起来。”叶青玄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 “太后今天下午忽然昏迷了。太医院的人看了,说脉象平稳,没有大碍,可太后就是不醒。闻辞出宫寻药去了,不在宫里。姜太医说,有一套管用的针法,需要两个人配合。你跟着闻辞学了这么久,你来帮忙。” 江容笙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一眼姜阮,姜阮对她点了点头。 “奴婢试试。” 叶青玄站起来,领着她们往太后的寝殿走。碧桃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太后的寝殿在慈宁宫的正后方,要走一小段路。叶青玄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带起一阵风。她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容笙,别紧张。姜太医在,你听她的就行。” “是。” 她们走进太后的寝殿。寝殿里很安静,宫女太监们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太后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淑妃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太后的手,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她看见叶青玄进来,站起来,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 叶青玄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太后的脸。 “姜太医,开始吧。” 姜阮打开银针包,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白布上。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都要看一眼,确认没有问题。 “容笙,你扎太后的右手和右脚。我扎左手和左脚。我喊一,你扎第一针,位置是合谷。我喊二,你扎第二针,位置是太冲。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阮看着她,确认她准备好了,才开口。 “一。” 江容笙拿起一根银针,在太后的右手合谷穴上扎了下去。她的手很稳,没有抖,扎的深浅刚好。捻了两下,松手。 姜阮那边也扎好了。 “二。” 江容笙拿起第二根银针,在太后的右脚太冲穴上扎了下去。还是那么稳,不深不浅。 姜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四神聪。” 江容笙拿起第三根银针,在太后的头顶百会穴旁边扎了下去。 四根针扎完,姜阮直起腰,看着太后的脸。 “等一刻钟。” 寝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淑妃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叶青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太后的脸,脸上没有表情。 一刻钟过去了。太后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容笙看见了,可她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太后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淑妃第一个冲上去,跪在床边,握着太后的手。 “太后娘娘,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太后的眼睛转了一下,看了看淑仪,又看了看叶青玄,看了看姜阮,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她看了江容笙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 “水。” 碧桃连忙端了水来,淑仪接过去,扶着太后的头,喂了几口。太后喝了水,缓过来一些,脸色还是苍白,可眼睛有了光。 “哀家……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叶青玄走到床边,“太医说您是太累了,身子虚。歇几天就好了。” 太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容笙。” 江容笙走过去,跪在床边。 “太后娘娘。” “你救了燕筱,又救了哀家。哀家记着你的好。” 江容笙低下头。 “奴婢不敢。”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 第三百零四章 赏赐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姜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江容笙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太医署门口的时候,姜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容笙。 “你今天扎得很好。手很稳。” “多谢姜太医。” 姜阮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像一把火烧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院子里晾着的药材还没有收完。她蹲下来,把竹筛一个一个地端起来,把药材倒进布袋里。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姜梨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收药材,连忙跑过来帮忙。 “姑娘,您回来了?皇后娘娘找您什么事?” “太后昏迷了。我去帮忙施针。” 姜梨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没事吧?” “没事了。” 姜梨松了一口气,继续帮忙收药材。收完了,她把布袋扎好,放在廊下。两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当归从屋里跑出来,跳上江容笙的膝盖,蜷成一团。 “姑娘,您今天累了吧?” “还好。” 姜梨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 “姜梨,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你说,一个人表面上很温和,做事却很有手段。这种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江容笙想了想,知道她说的是周子书。 “有手段,有心机,不是什么大事。宫里需要这些东西保护自己。坏人却用这些东西陷害别人。好人也可能有手段,不是什么坏事。” 姜梨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太后醒来的第二天,赏赐就送到了太医署。 来送赏赐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个红木箱子,箱子不大,可沉甸甸的,抬得两个小太监额头冒汗。 李公公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宣了太后的口谕,然后把一张礼单递给姜阮。 “姜太医,太后说了,这次她和燕筱公主的命都是太医署救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让各位收下。” 姜阮接过礼单,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江容笙。 江容笙低头看。礼单上写着:上等绸缎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白玉如意一柄、人参两盒、鹿茸两盒、珍珠一盒、白银二百两。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礼单。 “李公公,这也太贵重了……” 李公公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容笙姑娘,太后赏的,你就收着。太后说了,你救燕筱公主的时候,衣裳湿透了,手臂上还有伤,回头让人给你做几件新衣裳。那十匹绸缎就是给你做衣裳的。” 江容笙低下头,行了个礼。 “多谢太后恩典。” 李公公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姜梨站在廊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两个红木箱子,嘴巴张着,合不拢。 “姑娘,这……这么多东西?” “嗯。” 江容笙把礼单收进袖子里,让姜梨和小云子把箱子抬进屋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箱子被抬进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高兴?有一点。可这不是好事。 太后的赏赐太重了。重到让人眼红。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盯着她的人会更多了。 当天下午,太后又下了一道口谕。 让江容笙跟着姜阮,每日为太后诊脉。姜阮负责开方,江容笙负责记录和配药。 消息传到太医署的时候,闻辞刚从宫外回来。她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着几味新采的草药,衣裳上沾着泥土,头发也被风吹散了。她听了姜阮的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江容笙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闻辞。 “闻辞,你不在的时候,太后昏迷了。我和姜太医施的针。” 闻辞把药篓放在地上,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扎得怎么样?” “姜太医说还行。” 闻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行。” 她背着药篓回了自己屋。江容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一些。闻辞没有夸她,可也没有说她不行。在闻辞这里,不说不行,就是行了。 太后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天,各宫的嫔妃陆续来探望。 最先来的是叶云萝。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她带着青黛,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 她走进太后的寝殿,把食盒放在桌上,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您好些了吗?” 太后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看见叶云萝,笑了笑。 “好多了。你坐。” 叶云萝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打开食盒,把银耳莲子羹端出来。 “太后娘娘,这是臣妾炖的,您尝尝。” 太后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了。 “甜了。” 叶云萝连忙说:“臣妾下次少放些糖。” 太后摆了摆手,又舀了一勺,吃了。她没有说不吃了,就是嫌甜了,可还是吃完了。 叶云萝接过空碗,放在一边,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告退了。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了江容笙。 江容笙端着药碗,正要进去。她看见叶云萝,行了个礼。 “贤妃娘娘。” 叶云萝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容笙,太后这几天的脉象怎么样?” “回娘娘,平稳了许多。姜太医说再吃几剂药就差不多了。” 太后的寝殿里,人越来越多。 德妃带着四个宫女走进来,衣裙窸窣,珠翠叮当。她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太后床前,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臣妾来迟了。” 太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不迟。坐吧。” 德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从叶云萝身上扫过。叶云萝低着头,在整理桌上的碗碟,没有看她。 “贤妃妹妹来得真早。”德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太后身子不适,做晚辈的早些来伺候,是应该的。”叶云萝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德妃正要说话,门口又有人进来了。 言贵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衫,素净大方,身后跟着言卿卿。言卿卿今天头发扎了两个髻,看起来比平时乖巧了许多。 “太后娘娘。”言贵妃行了个礼,声音不大。 “来了?坐。”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几分温和。 第三百零五章 探望 言贵妃在德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言卿卿站在她身后,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江容笙。江容笙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药碗,等着太后喝完羹再喂药。 言卿卿朝她挤了挤眼睛,江容笙微微摇了摇头,让她别闹。言卿卿吐了吐舌头,站好了。 淑妃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牵着燕筱的手走进来。燕筱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布老虎青青。她走进来的时候怯怯的,躲在淑妃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太后娘娘。”淑妃行了个礼。 燕筱从淑妃身后探出头,小声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朝燕筱招了招手。 “筱儿,过来。” 燕筱看了看淑妃,淑妃点了点头。她松开淑妃的手,小步跑过去,趴在床边,把青青举起来给太后看。 “皇祖母,青青也想您了。” 太后伸手摸了摸燕筱的头,又摸了摸青青的耳朵。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脸上带着笑。 “青青有没有听话?” “听话。青青每天都陪筱儿吃饭,陪筱儿睡觉。可青青说,它也想皇祖母了。” 屋里几个嫔妃都笑了。德妃笑的时候用手帕掩着嘴,言贵妃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叶云萝笑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太后拉着燕筱的手,不松开。燕筱趴在床边,跟太后说这几天的事。说母妃给她做了新衣裳,说奶娘给她蒸了鸡蛋羹,说她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蝴蝶,飞得很高很高。 她说个不停,太后听着,偶尔应一句。屋里的气氛比刚才活络了许多。 安嫔来得最晚。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白芷扶着她,她走一步歇一下,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德妃的目光里有几分不屑,叶云萝的目光里有几分打量,言贵妃的目光里有几分同情。 “安嫔来了。”太后的声音不大,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安嫔走进来,松开白芷的手,想行礼。太后摆了摆手。 “不用行礼了。坐吧。” 安嫔在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她坐了一会儿,缓过来一些,才开口。 “太后娘娘,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身子不好,不要来回跑。” 安嫔低下头:“臣妾应该来的。” 德妃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安嫔妹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太医署的人有没有好好看?” 安嫔没有接话。白芷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 姜阮从旁边走出来,行了个礼。 “回德妃娘娘,安嫔娘娘的脉案一直在调理。只是她的心疾是天生的,急不得。” 德妃看了姜阮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江冬月一直站在太后的床尾,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裳,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太后身边站了很久,从叶云萝喂羹的时候就站在那里,药碗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太后喝了叶云萝的羹,又跟燕筱说了几句话,才转过头,看了江冬月一眼。 “药好了?” “好了。温度刚好。”江冬月走上前,把药碗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去,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了。喝完了,江冬月递上一颗蜜饯。太后含在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德妃看着江冬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就是江美人的妹妹?脸上是怎么回事?” 江冬月的手指攥紧了托盘。她没有说话,低着头,退到一边。 太后的脸色沉了一下:“德妃,不该问的别问。” 德妃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臣妾失言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燕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床边,用青青的耳朵蹭太后的手。太后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 江秋月是跟着安嫔后面进来的。 她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太后娘娘,臣妾来晚了。臣妾听说您昏迷了,吓得腿都软了。” 她走到床边,在绣墩上坐下来,伸手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事了。别担心。” 江秋月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她擦得很轻,没有把妆容擦花。 叶云萝坐在旁边,看着江秋月的一举一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言卿卿站在言贵妃身后,看着江秋月,又看了看江冬月,又看了看江容笙。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容笙身上。 江容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长公主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端端正正,可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燕宁夫人跟在她身后,圆圆的脸上带着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太后娘娘。”长公主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 “姐姐来了。坐。”太后的声音比刚才有了些力气。 长公主在太后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屋里的嫔妃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太后娘娘,您这次昏迷,可把臣妾吓坏了。臣妾在家里听说消息,差点站不稳。” “没事。太医署的人说,就是太累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江容笙身上。她看了江容笙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燕宁夫人站在长公主身后,也在看江容笙。她的目光很温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这就是救了燕筱的那个姑娘?”燕宁夫人小声问长公主。 长公主点了点头。 燕宁夫人看着江容笙,笑了笑。那笑容和善,没有恶意。江容笙看见了,微微低下头,算是回礼。 燕婉郡主是跟着长公主后面进来的。 她穿着素净,几乎没怎么打扮。 “太后娘娘。”她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太后看见她,脸上有了笑意:“婉婉来了。过来坐。” 燕婉郡主在太后床边坐下,看了一眼趴在床尾的燕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筱儿,你在这里陪着皇祖母?” 燕筱点了点头,把青青举起来给燕婉郡主看:“婉婉姑姑,青青也来了。” 燕婉郡主笑了,那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颗小小的漩涡。 “青青真乖。” 她转过头,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站在角落里,端着药碗,脸上没什么表情。燕婉郡主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三百零六章 拒绝 长公主环顾四周,发现没看见魏必馨的人影。 魏必馨自然没有来。 她住在慈宁宫的偏殿,太后昏迷的事她第二天就知道了。可她没去探望,让人传话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太后。 宋嬷嬷把这话转告给太后的时候,太后正在喝药。她端着碗,顿了一下,继续喝。喝完了,把碗递给江冬月,擦了擦嘴。 “不舒服就让她歇着。” 宋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魏必馨其实没有生病。她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海棠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知道江容笙得了赏赐。知道江容笙被下令每日为太后诊脉。知道各宫的嫔妃都去看望太后,都知道是江容笙和姜阮救了太后。 她不想看见江容笙。一看见她就想起自己在太医署丢的脸,想起崔延序来替她出头,想起燕婉郡主替她说话,想起闻辞去太后那里告状。 “姑娘,您真的不去看看太后?”宫女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不去。说了不舒服,听不懂吗?” 宫女不敢再说了,退到一边。 魏必馨坐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划来划去。指甲划过木头,发出吱吱的声音。 嫔妃们陆续散了。 叶云萝带着青黛先走了,德妃跟着也走了,言贵妃带着言卿卿走的时候,言卿卿又朝江容笙挤了挤眼睛。江容笙还是摇了摇头,言卿卿撇了撇嘴,跟着姐姐走了。 淑妃带着燕筱也走了。燕筱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抱着青青,回头看了太后好几眼。 “皇祖母,筱儿明天还来看您。” 太后笑了。 “好。明天让奶娘给你蒸鸡蛋羹。” 燕筱点了点头,拉着淑妃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嫔走得最慢。白芷扶着她,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江冬月上前扶了她一把,她看了江冬月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 长公主和燕宁夫人是最后走的。长公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娘娘,必馨那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太后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管教。” 长公主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太后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江冬月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江容笙端着药碗,站在角落里,等着太后醒来再喂第二剂药。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公公走进来,压低声音。 “太后娘娘,宣大人来了,说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太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宣洱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面容温和。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在太后床前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侄儿来看您了。” 太后看着他,笑了笑。“来了?坐。” 宣洱在绣墩上坐下,把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侄儿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糖,太后娘娘以前说想吃,侄儿一直记着。” 太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包糖,没有说话。 宣洱又问了几句太后的病情,太后一一答了。两个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气氛淡淡的,不冷也不热。 门口有脚步声。魏必馨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薄薄的粉,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宣洱身上,然后才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臣女来给您请安了。刚才身子不舒服,躺了一会儿,现在好些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身子不舒服就歇着,不用来回跑。” “臣女已经好多了。”魏必馨说着,走到宣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宣洱哥哥,你也来了?” 宣洱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 “魏姑娘。” 魏必馨笑了笑,那笑容甜甜的,带着几分殷勤。 “宣洱哥哥,你前几天托人带给我的那本书,我收到了。谢谢你。” 宣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托人带书给魏必馨。他没有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魏必馨见他不接话,又换了一个话题。 “宣洱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去长公主府了,姑母前几天还念叨你。” “衙门里事多,抽不开身。”宣洱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 魏必馨还想说什么,宣洱已经站起来,朝太后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侄儿先告退了。您好好歇着。” 太后点了点头。宣洱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魏必馨一眼。 魏必馨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她站起来,想追出去,又忍住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必馨,你也回去歇着吧。” 魏必馨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带风。 魏必馨没有回偏殿。 她站在回廊上,看着宣洱的背影消失在慈宁宫的大门口。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袖子猎猎作响。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的。 她不明白。她哪里不好?她是长公主的侄女,魏家的大小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她主动示好,宣洱凭什么不理她? “姑娘,回去吧,风大。”宫女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 “滚。” 宫女退后了几步,不敢再说话。 魏必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她关上门,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哭。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不明白。她什么都有,为什么宣洱看都不看她一眼?那个江容笙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宣洱惦记她? 她想着想着,心里堵得慌。一闭眼就是宣洱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秋月没有走远。 她从太后的寝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永宁宫,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魏必馨从偏殿出来,去了太后的寝殿。她看见宣洱从太后的寝殿出来,魏必馨追出来,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魏必馨喜欢宣洱。宣洱不喜欢魏必馨。宣洱对江容笙有好感。 江秋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起中秋宴上,宣洱跟江容笙说话的样子。宣洱看江容笙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有温和,有关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魏必馨打江容笙的事。魏必馨说是江容笙冲撞了她,可宫里的人都知道,魏必馨是因为宣洱才打江容笙的。 第三百零七章 周美人 江秋月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捻着帕子的一角。 宣洱是太后的侄子,是状元,是将来的栋梁。魏必馨是长公主的侄女,是魏家的大小姐。这两个人,如果因为江容笙闹出什么事来…… 她想了想,又把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时候。太后刚醒,各宫的人都在盯着。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把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理了理,又塞回去。低着头,沿着回廊走了。 江秋月回到永宁宫,换了衣裳,坐在窗前。 宫女端了茶来,放在桌上。 她想着宣洱的事。 这三个人,像三根线。她现在还理不清怎么把这三根线拧在一起。 她想起上次在御花园罚月半的事。皇后去看望了月半,赏了很多东西。安嫔在皇后那里告了状。她没有受罚,可她的脸丢尽了。 她不能再莽撞了。 要动手,就要想好每一步。要让人抓不住把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江容笙。 她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等着。我不会让你一直得意下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秋月很安静。 她每天去给太后请安,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抢风头。太后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笑。 她看见江容笙每天来给太后诊脉。江容笙穿着青色的衣裳,低着头,跟在姜阮身后。姜阮诊脉,她记录。姜阮开方,她配药。做完了就退到角落里站着,不声不响。 江秋月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江容笙转,从她走进来到她走出去,目光没有离开过。 江冬月注意到了。 她端着药碗站在太后床边,偶尔抬头,就看见姐姐在看江容笙。那目光不冷不热,不凶不恶,可江冬月看着心里发毛。 她知道姐姐在看什么。不是在看江容笙这个人,是在看她怎么下手。 姐姐一直认为是江容笙抢了自己的东西,可她们姐妹本来就不是异姓王齐闵玉的女儿。那个黑衣人就是在利用她们姐妹,可是姐姐偏偏不相信。甚至告诉自己:不是也必须是! 有一天,江冬月送药去偏殿给魏必馨。魏必馨不喝,让她放着。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魏必馨叫住了她。 “江冬月,你姐姐最近怎么那么安静?” 江冬月的手指攥紧了托盘:“姐姐身子不太舒服,没什么精神。” 魏必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江冬月从偏殿出来,站在回廊上,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姐姐在布局。不知道布什么局,可她觉得那局里有江容笙。 她想告诉江容笙,可她知道江容笙不会信她。 她站在回廊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像一把火烧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回了自己的偏殿 周美人是在太后病后的第五天来探望的。 她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她的长相跟周子书有几分相似,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走进太后的寝殿时,屋里人不多。叶云萝坐在床边喂药,江冬月站在旁边递帕子,江容笙端着药碗站在角落里。 周美人先给太后行了礼,然后跟叶云萝打了招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江容笙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太后娘娘,您的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周美人的声音柔柔的。 太后点了点头:“子书在太医署还习惯吗?” “回太后,子书说太医署的人都很好,姜太医和闻神医都肯教他。”周美人顿了顿,看了叶云萝一眼,“贤妃娘娘,您今天的气色也好。是不是最近休息得好?” 叶云萝笑了笑。“还好。太后身子好了,我心里也踏实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不咸不淡的。周美人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告退了。走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从江容笙身上扫过,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透的眼神。 江容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可痒得难受。 周美人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的住处叫芙蓉阁,在永和宫的东边,不大,可收拾得很精致。窗前种着一丛芙蓉花,秋天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云彩落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些芙蓉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宫,还在周府的闺阁里。她喜欢一个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姓沈,叫沈季同。沈季同长得清俊,文章写得好,为人也端正。周美人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上了。 她托人去说亲,沈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说要再看看。她以为有希望,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来的消息是沈季同定了亲,定的是苏家的女儿。 苏家。绿珠。 绿珠那时候还不叫绿珠,叫苏竹。她是苏家的嫡女,沈季同的姑母跟苏家有些往来,替他说了这门亲事。周美人知道后,哭了好几天。她恨沈季同,更恨绿珠。 后来她进了宫。家里人说,进宫是福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她不想进宫,可她不能不去。父亲说,周家需要她在宫里,淑妃娘娘在宫里,可淑妃娘娘不得宠,周家需要一个得宠的妃子。 她进了宫,被封了美人。沈季同娶了绿珠。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前些日子,她听说绿珠进了宫,在江秋月那里教舞。她心里那根刺又活了过来,扎得她坐立不安。 周子书每隔几天就去芙蓉阁看望姐姐。 他带的东西不多,有时候是一包茶叶,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本书。姐弟俩坐在窗前喝茶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 这天下午,周子书又去了芙蓉阁。他带了一包糖,放在桌上。 “姐姐,这是太后赏的,我尝了一块,不太甜。你应该喜欢。” 周美人打开纸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是不错。你坐。” 第三百零八章 地牢 周子书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江美人请的那个舞娘,绿珠,中秋宴后没有出宫。人不见了。” 周美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没听说。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太医署的人在传。说那个舞娘跟容笙姑娘认识,容笙姑娘在找她。” 周美人放下茶杯,看着周子书。 “容笙姑娘?就是那个救了燕筱公主的宫女?” “是。” 周美人沉默了一会儿:“子书,你跟那个容笙姑娘走得很近?” 周子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想多了。我们在太医署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说几句话而已。” 周美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子书,你在太医署好好待着,别掺和别人的事。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知道了。” 周子书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美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糖,没有吃,只是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淑妃这几天一直在想绿珠的事。 采薇打听到的消息说,冷宫后面那片荒地有人在盯,阿梨不敢再去了。淑妃觉得不对劲。如果绿珠只是出宫了,为什么有人要盯着那片荒地?如果绿珠还在宫里,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她让采薇继续查。这一次,查的不是冷宫,是江秋月的永宁宫。 采薇用了两天时间,打听到了一件事。 永宁宫的地下有一个地牢。 不是江秋月修的,是以前住的嫔妃修的。那位嫔妃被打入冷宫之前,在地牢里关过不少人。后来那位嫔妃死了,地牢就荒废了,后来的主子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淑妃也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听老人说起过,才想起来的。 采薇站在淑妃面前,压低声音。 “娘娘,奴婢在永宁宫的一个老太监那里打听到,永宁宫后院的假山下面,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石阶,通向地下。那个老太监说,他年轻的时候进去过,里面有几间石室,有铁门,像牢房。” 淑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老太监还在永宁宫?” “在。不过他现在不管事了,在后院扫地。江美人不知道他,他也不往前院去。”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 “绿珠可能被关在那里。” 采薇愣了一下:“娘娘,江美人为什么要关一个舞娘?” 淑妃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如果绿珠真的在那里,江秋月关她一定有原因。不管什么原因,把人关在地牢里,就是犯忌讳的事。” “采薇,你去找周子书,让他想办法确认一下。不要打草惊蛇。” 周子书接到采薇的消息,想了一天,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下午,他去永宁宫给江秋月送药。江秋月这几日有些咳嗽,姜阮开了方子,周子书主动揽了送药的差事。 他走到永宁宫门口,跟守门的太监说了来意。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他进去了。 江秋月在正堂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周子书进来,放下杯子,笑了笑。 “周太医,怎么是你亲自来送药?” “顺路。”周子书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有走远。他绕到永宁宫的后院,假装走错了路。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芭蕉,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耷拉着。角落里有一座假山,不大,两三块石头堆在一起,上面长满了青苔。 周子书在假山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假山下面的地面。石板铺的,看起来很结实,没有什么异常。 他没有找到暗门。 他又看了看假山的缝隙,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什么,凉凉的,是铁的。他用力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回到太医署,他去找了江容笙。 “容笙姑娘,永宁宫后院的假山下面,有一道铁门。我推不开。如果绿珠真的被关在永宁宫,应该就在那里。”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 “你能确定吗?” “不能。可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可疑的地方。”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周太医。” “不用谢。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周子书看着她,“在确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江秋月再不得宠,也是美人。你动她,就是以下犯上。” 江容笙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淑妃去了太医署。 她没有去正堂,直接去了周子书的屋里。周子书正在看书,看见淑妃进来,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 “姑母。” 淑妃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子书,你今天去永宁宫,发现了什么?” “后院的假山下面有一道铁门,推不开。应该就是那个地牢。” 淑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子书,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查这件事吗?” 周子书摇了摇头。 淑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很细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 “因为你父亲。” 周子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父亲周怀文,是我庶弟。他的嫡女是你姐姐周美人。你母亲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你是在嫡母跟前长大的。这些你都知道。” 周子书低下头。“知道。” “你大伯,也就是我的亲哥哥,周怀远,以前是周家的当家。他死在匪徒手里,死得不明不白。”淑妃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死之后,你父亲接手了周家。我一直怀疑,你大伯的死跟你父亲有关系。可我没有证据。” 周子书抬起头,看着淑妃。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姑母,您是说……父亲他……” 第三百零九章 绿珠在地牢 “我没有证据。”淑妃打断了他,“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可我心里一直有这根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书,你是个好孩子。你跟你父亲不一样。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姓周。” 她走了。周子书坐在屋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槛,坐了很久。 周子书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府。他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去找了他的嫡兄周子棋。 周子棋住在东跨院,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周子棋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壶酒,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着。 他看见周子书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子书,来,坐。陪哥哥喝两杯。” 周子书坐下来,接过周子棋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皱了皱眉。 “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大伯当年是怎么死的?” 周子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看着周子书,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周子棋沉默了一会儿,抓起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死在匪徒手里。官府是这么说的。说是去外地办事的路上遇到了山匪,随从都死了,就他一个人,被砍了好几刀,等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你信吗?” 周子棋看着周子书,看了好一会儿。 “子书,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能不能问的问题。你问了,就是跟父亲过不去。你跟父亲过不去,你在周家就待不下去了。” 周子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 “哥,你有没有怀疑过?” 周子棋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子书,你听哥一句劝。别查。查出来了,你怎么办?你去告父亲?你拿什么告?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你说了就是诬陷。诬陷父亲,你在这个家就完了。” 周子书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周子棋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 周岁愿是周美人的嫡妹,周怀文的小女儿。她今年十五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软软的。 她是魏必馨的好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周岁愿叫魏必馨“馨姐姐”,魏必馨叫她“愿愿”。 这天下午,周岁愿进宫来看望姐姐周美人。她在芙蓉阁坐了一会儿,就跟姐姐说想去看看魏必馨。 “去吧。别惹事。”周美人摆了摆手。 周岁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到慈宁宫偏殿的时候,魏必馨正坐在窗前发呆。这几天她哪里都没去,就在屋里坐着,不说话,也不笑,宫女们都不敢靠近她。 “馨姐姐!”周岁愿推门进去,笑嘻嘻的,“我来看你了!” 魏必馨转过头,看见周岁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愿愿,你怎么来了?” “我进宫来看姐姐,顺便来看看你。馨姐姐,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魏必馨摇了摇头。“不想吃。” 周岁愿在魏必馨旁边坐下,挽着她的胳膊,歪着头看她。 “馨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上忙,可我能听你说。”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 “愿愿,你说,一个人要是喜欢另一个人,可那个人不喜欢她,怎么办?” 周岁愿眨了眨眼睛。 “那就不喜欢他了呗。天下那么多男子,非他不可吗?” 魏必馨苦笑了一下。 “你不懂。” 周岁愿确实不懂。她还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馨姐姐不开心,她想让馨姐姐开心起来。 “馨姐姐,我跟你说,太医署新来了一个太医,姓周,是我庶兄。他人可好了,温和,谦逊,医术也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魏必馨摇了摇头。“不去。” 周岁愿撇了撇嘴,没有勉强。她在魏必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说了好多话,把周家的事、宫里的事、京城的趣闻,都说了一遍。魏必馨听着,偶尔应一句,脸上有了些笑容。 周岁愿走的时候,魏必馨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 “愿愿,谢谢你来看我。” “谢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来看你谁来看你?”周岁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馨姐姐,你要是无聊了,就让人给我带话。我再进宫来陪你。” 她走了。魏必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淑妃在永和宫坐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 她想周怀远的事,想周怀文的事,想绿珠的事,想江容笙的事。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起哥哥周怀远。他是周家的顶梁柱,对她是真的好。她进宫的时候,哥哥塞给她一叠银票,说:“妹妹,在宫里别委屈了自己,缺什么跟哥哥说。” 他死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 她想起庶弟周怀文。他表面上对她恭敬,可她知道他心里不服。他是庶子,哥哥是嫡子。哥哥当家,他只能当副手。哥哥死了,他当了家,对她说放心,周家有他在。 她从来没有放心过。 如果绿珠真的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这件事牵扯到江秋月,牵扯到江秋月背后的势力。更何况,原来那个地方是周美人住过的,她已经试探过,江秋月不可能知道有地牢的事情。那最大可能就是周美人,更何况周美人与绿珠是有仇的。 她如果把这件事翻出来,能不能牵动更大的局?能不能查一查哥哥的死? “采薇。” “奴婢在。” “你去找容笙,让她明天来永和宫一趟。我有事跟她说。” “是。” 第三百一十章 帮忙 第二天一早,江容笙去了永和宫。 采薇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她穿过正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淑妃的书房。 淑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墨色很淡。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画上添了几笔,放下笔,抬起头。 “坐。” 江容笙在椅子上坐下。采薇端了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容笙,我查到了绿珠的下落。”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她在哪里?” “永宁宫。地牢里。”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了,可从淑妃嘴里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江秋月为什么要关她?” 淑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人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中秋宴那天晚上就被关进去了。江秋月对外说她走了,可她没有走。不过,那个地方除了宫里的老人,几乎都不清楚,只是周美人也知道。”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淑妃。周美人,她听过,性子寡淡,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秋月必然是不知道的,那天晚上的反应做不了假。 “淑妃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淑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想。地牢在永宁宫后院,是以前的老建筑,江秋月知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我不确定。可人关在她宫里,她脱不了干系。不管她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她都要担责任。” 她顿了顿。 “可我不能直接去永宁宫要人。我是淑妃,她是美人。我去她宫里翻地牢,名不正言不顺。皇后不会答应,太后也不会答应。”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由头。”淑妃看着她,“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进永宁宫后院的由头。” 江容笙想了想。 “太医署的人可以进去。送药、诊脉,都是由头。” 淑妃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太医署的人进去了,能找到地牢的入口吗?找到了,能打开吗?打开了,绿珠在里面吗?这些都是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容笙开口了。 “淑妃娘娘,让周太医去。他知道地牢入口在哪里。他进永宁宫送药,不会引人怀疑。” 淑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你想好了?这件事要是成了,江秋月会记恨你一辈子。要是不成,你就是诬陷嫔妃,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奴婢想好了。”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画上又添了一笔。墨落下去,梅花多了一朵,小小的,藏在枝干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 周子书接到淑妃的消息,开始做准备。 他在药房里待了一个下午,把需要带的药材和工具一样一样地整理好。银针、艾条、几味常用的药材,还有一把小铁钩,是他从库房里找来的,说是用来撬药材箱子的,其实可以用来开老式的铁门锁。 他把小铁钩用布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上面盖上药材,看起来跟普通的药箱没有区别。 江容笙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 “周太医,你紧张吗?” 周子书抬起头,笑了笑。 “有一点。” “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去。” “你去更不行。”周子书把药箱盖上,拍了拍,“进了永宁宫后院,万一被人发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是新来的太医,可以说不小心走错了路。” 江容笙没有再争。 周子书提着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容笙姑娘,如果地牢里真的有绿珠,我把她带出来之后,往哪里送?” 江容笙想了想。 “送去找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那里安全吗?” “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毕竟敌人变成朋友,反而是最好的朋友。 周子书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子书到永宁宫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很好,照在永宁宫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守门的太监看见他,迎上来,笑嘻嘻的。 “周太医,又来送药?” “是。江美人的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您稍等,奴才进去通报。” 太监进去了一会儿,出来,领着周子书进了正堂。江秋月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周子书,笑了笑。 “周太医,怎么又亲自来了?让你们太医署的小太监跑一趟就是了。” “不碍事。顺路。”周子书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多留,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出正堂,没有往大门口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回廊。回廊通向永宁宫的后院,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后院没有人。扫地太监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芭蕉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周子书走到假山旁边,蹲下来。 他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然后伸手去摸假山下面的缝隙。还是那道铁门,凉凉的,硬硬的。他用手指抠了抠门缝,抠不动。他又试了试铁门的边缘,摸到了一个锁孔。 他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小铁钩,插进锁孔里,慢慢地拨。锁是老式的,里面的结构不复杂,可生锈了,拨起来很费劲。他拨了一会儿,额头上冒了汗,手指也酸了,可锁没有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拨。 咔嚓一声。 锁开了。 周子书把铁门拉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从药箱里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着滑腻腻的。 他提着药箱,举着火折子,走了下去。 石阶有二十多级。 走到最下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都是铁门,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通道尽头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喘气。 周子书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铁门上的小窗户。 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有人。 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衣裳已经脏了,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第三百一十一章 哪个周贵人 周子书敲了敲铁门。 “苏娘子?” 女人抬起头。 绿珠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长时间在黑暗中待着,见了一点光就受不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小窗户外面的那张脸。不认识。 “你是谁?” “周子书。太医署的。”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江容笙让我来的。” 绿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站起来,腿软了,又坐了回去。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周子书的袖子。 “容笙……她好吗?” “她很好。她一直在找你。” 绿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周子书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是从铁门上取下来的,他试了好几把,才找到对的。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把绿珠扶出来。绿珠站不稳,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能走吗?” 绿珠点了点头,咬着牙,试着迈了一步。腿是软的,可她站住了。又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能走。”她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周子书扶着绿珠,沿着石阶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可她没有停。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们刚走出假山,就听见有人喊。 “来人啊!有贼!” 一个扫地太监站在后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指着周子书和绿珠,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后院都听见了。 周子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住自己,把绿珠挡在身后,看着那个太监。 “我不是贼。我是太医署的周子书。奉淑妃娘娘之命,来带人。” 太监愣住了。他看了看周子书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绿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几个太监和宫女从正堂方向跑过来,领头的就是刚才守门的那个太监。他看见周子书和绿珠,脸色变了。 “周太医,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子书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位苏娘子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我来带她走。这件事,淑妃娘娘知道,皇后娘娘也会知道。你们要是拦我,就是同谋。” 太监们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江秋月从正堂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薄薄的怒意。她走到后院,看见周子书和绿珠,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子书,你在我永宁宫做什么?” “江美人,这位苏娘子被关在你后院的地牢里。我来带她走。” 江秋月的嘴唇在发抖。私自扣留女眷,这是大罪,有谁要害她? “什么地牢?我不知道什么地牢。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江美人,地牢就在你后院的假山下面。铁门上有锁,钥匙在你宫里。你说你不知道?” 江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院里,两拨人对峙着。 周子书扶着绿珠,站在假山旁边。绿珠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江秋月站在正堂门口,身后站着几个太监和宫女。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可她还在撑着。 “周子书,你一个太医,凭什么在我永宁宫翻墙倒柜?你说地牢就地牢?你说关人就关人?你有证据吗?” “江美人,地牢就在假山下面。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就算真的有,她也不能承认,必须咬定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地牢。你把人带走,我不拦你。可你今天在我永宁宫做的事,我会告诉皇后,告诉太后。” “好。”周子书说,“我也正想告诉皇后和太后,江美人的后院为什么会有地牢,地牢里为什么关着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采薇带着几个太监赶来了。她走到后院,看了看周子书和绿珠,又看了看江秋月,行了个礼。 “江美人,淑妃娘娘让我来带苏娘子走。娘娘说了,这件事她会亲自向皇后娘娘禀报。” 江秋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看着采薇,又看着周子书,又看着绿珠。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 采薇没有回答。她走到绿珠身边,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苏娘子,我们走。” 绿珠点了点头。周子书和采薇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永宁宫。 江秋月站在后院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究竟是谁要害她? 江秋月坐在永宁宫的正堂里,脸色铁青。 桌上的茶杯被摔了一个,碎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下淌。宫女们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管事的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也不敢上前。 “查。给我查。”江秋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地牢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太监跪在地上,额头磕着砖面,声音发抖。 “娘娘,奴才打听过了。淑妃娘娘身边的采薇,前几日在宫里到处打听永宁宫的事。问了几个老太监,问永宁宫以前住过哪些人,有没有地牢。” 江秋月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永宁宫以前住过谁?” “回娘娘,十几年前住过一位周贵人。后来周贵人升了嫔,搬走了。再后来就一直空着,直到娘娘您住进来。” “周贵人?哪个周贵人?” 太监抬起头,看了江秋月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周美人。周美人以前就住在这里。后来她搬去了芙蓉阁,这永宁宫就空了出来。” 江秋月愣住了。 周美人。周子书的姐姐。淑妃的侄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美人知道地牢的存在。周美人住过永宁宫,她当然知道后院假山下面有地牢。可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搬进来的江秋月。 为什么? 周美人算计了自己,为什么? 江秋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周美人……”她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算计我。”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想说什么 江秋月让人去查中秋宴那天晚上舞衣被毁的事。 三天后。 底下的人来和江秋月汇报。 舞衣上的口子不是绿珠剪的,是周美人身边的一个宫女。那个宫女趁人不注意,溜进偏殿,用剪刀在裙摆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做完之后,把剪刀藏在袖子里,从后门走了。 永宁宫的一个洒扫太监说,中秋宴那天下午,他看见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宫女从后门进来,又从前门出去了。那个宫女的脸他不认识,可她的衣裳他记得是芙蓉阁的宫女才穿的那种绿色衣裙。 江秋月把茶杯又摔了一个。 “周美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没有人回答她。宫女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管事的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周美人这么做,是不是跟那个舞娘有仇?” 江秋月想了想。绿珠。周美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她让人去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说,周美人未出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后来和苏家的女儿苏绿珠定了亲。 江秋月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恨绿珠,可你不敢自己动手,就拿我当刀使。你毁了我的舞衣,让我以为是绿珠做的。我关了她,你等着事情闹大,让淑妃来查,让皇后知道,让我背这个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周美人,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第二天,江秋月去了芙蓉阁。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她走进芙蓉阁的时候,周美人正在窗前绣花,手里拿着一块帕子,针线上下翻飞。 “哟,周姐姐在绣花呢?”江秋月的声音甜甜的,甜得发腻。 周美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行了个礼。 “江妹妹来了。坐。” 江秋月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芙蓉阁不大,可收拾得很精致,窗前的芙蓉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她看了那些花一眼,笑了笑。 “周姐姐这芙蓉阁,比我的永宁宫可雅致多了。永宁宫那个地方,又旧又破,后院还有地牢。周姐姐以前住在那儿,是不是也觉得不舒服?” 周美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江妹妹说笑了。永宁宫挺好的。” “挺好的?”江秋月笑了一声,“挺好的地方,怎么会有地牢呢?周姐姐住在那儿的时候,知不知道后院假山下面有一个地牢?” 周美人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知道。我住在那儿的时候,从来不去后院。” “是吗?”江秋月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摘了一朵芙蓉花,在手里转了两下。 “那可奇怪了。周姐姐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我一个刚搬进去的,怎么就知道呢?而且,那个地牢的门锁是老的,钥匙也找不到了。周姐姐,你说,绿珠是怎么被关进去的?有人帮她开了门?” 周美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江妹妹,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江秋月把手里的芙蓉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我就是来告诉周姐姐,你的花真好看。可惜,再好看的花,也有谢的时候。”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姐姐,你好好养花。过些日子,我来帮你浇水。” 她走了。周美人坐在窗前,看着地上那朵被碾碎的芙蓉花,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 江秋月知道,周美人是淑妃的侄女。要对付周美人,就要先搞清楚淑妃对周美人的态度。 她让人去打听了。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淑妃跟周美人的父亲周怀文关系不好,对周美人也不冷不热。周美人在宫里不得宠,淑妃也不怎么管她。 江秋月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她去了永和宫,给淑妃请安。 淑妃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江秋月来了,有些意外。她放下书,让人把江秋月请进来。 江秋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 “淑妃娘娘,臣妾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羹,给您送来尝尝。” 淑妃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江美人有心了。放着吧。” 江秋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汤盅端出来,放在淑妃面前。 “淑妃娘娘,臣妾听说您最近身子不太好,特意炖的。银耳润肺,莲子安神,您试试。” 淑妃端起汤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了。 “不错。” 江秋月笑了笑,在旁边坐下。 “淑妃娘娘,臣妾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周美人姐姐最近好像有心事,不太爱出门。臣妾想着,是不是该请太医去看看?” 淑妃放下汤盅,看着江秋月。她的目光不冷不热,可带着几分审视。 “江美人,你跟周美人很熟?” “不熟。臣妾就是关心她。”江秋月低下头,声音柔柔的,“都是姐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太医署的人看着。” 江秋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就告退了。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采薇,你说江秋月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采薇想了想。 “奴婢觉得,她不是来送羹的,是来试探娘娘对周美人的态度。” 淑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江秋月跟周美人不对付,想拉我当靠山。她不知道我跟周家的关系,以为我是周美人的姑母,就会护着她。” “那娘娘怎么办?” 淑妃端起汤盅,又喝了一口。 “不怎么办。让她们斗。斗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周美人知道江秋月在讨好淑妃,心里又气又恨。 她气江秋月不知好歹,恨淑妃不把她当自己人。她好歹是淑妃的侄女,淑妃不帮她,反而让江秋月在眼前晃来晃去。 “绿枝,你说,娘娘对江秋月是什么态度?”周美人问身边的宫女。 绿枝想了想。 “娘娘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江美人去了,娘娘也没给她好脸色。” 第三百一十三章 将计就计 周美人冷笑了一声。 “没好脸色?不也没赶她走吗?”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让江秋月得逞。她要对付我,我也要对付她。她有绿珠的事,我有她什么事?” 她想了想。江秋月在宫里不得宠,也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把柄就是绿珠的事,可绿珠已经被救出去了,这件事闹大了对她不利。 她需要一个新的把柄。 她想起了江容笙。江秋月恨江容笙,她也恨绿珠。绿珠跟江容笙有关系,对付江容笙,就是对付绿珠。 周美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让人去太医院打听江容笙的事,打听江容笙每天什么时候去慈宁宫,什么时候回太医署,走哪条路。打听完了,她找到了吴文通。 吴文通恨周子书,恨江容笙。周美人知道这一点,她让人给吴文通带了一句话:“江容笙坏了吴太医的好事,吴太医不想出口气吗?” 吴文通很快就回了话:“想。怎么出?” 周美人让人告诉他:“过几天,我会在芙蓉阁设宴,请江容笙来。你准备好药,下在她的茶里。药不用致命,让她神志不清,说胡话就行。到时候她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她跟绿珠的关系,比如她怎么指使江秋月关押绿珠。这些话传到皇后耳朵里,她就完了。” 吴文通答应了。 周美人又让人去请江秋月。她在芙蓉阁设宴,请江秋月和江容笙一起来。名义上是赔礼道歉,实际上是要让江秋月亲眼看见江容笙招供。 小谨在咸福宫当差,叶云萝让她每天去各宫送东西。目的就是为了打探消息。那天她去芙蓉阁送茶叶,在门口听见周美人和采薇在说话。 她没有声张,送完茶叶就走了。回到咸福宫,她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江容笙。毕竟叶云萝还有自己女儿在手里。 那天晚上,小谨偷偷去了太医署。她站在后门口,敲了三下。 姜梨开的门。她看见小谨,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小谨。咸福宫的。我有事找容笙姑娘。” 姜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领进去了。 江容笙在屋里看书,看见小谨进来,放下书。她不认识小谨,可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 “容笙姑娘,奴婢小谨。贤妃娘娘身边的人。”小谨低着头,声音很轻。 “奴婢今天在芙蓉阁听见一件事。周美人要陷害您。她要给您下药,让您说胡话,诬陷您跟绿珠的事有关。”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什么时候?” “后天。芙蓉阁设宴,周美人请了您和江美人。”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 小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贤妃娘娘不让您出事。奴婢只是听娘娘的话。”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我知道了。” 小谨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姜梨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姑娘,怎么办?” 江容笙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不怎么办。她下她的药,我不喝就是了。” “可她要是在您的茶里下药,您不喝,她会想办法让您喝的。” 江容笙想了想。 “那就将计就计。” 第二天,江容笙去找了谢贞。 谢贞在刑部的值房里看卷宗,看见江容笙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事?” “有事。帮我查一个人。” “谁?” “吴文通。太医署正吴老太医的儿子。他这几天跟周美人身边的人有来往,应该是拿了什么东西。你帮我查查,他拿了什么。” 谢贞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两天。” 江容笙又从刑部出来,去找了淑妃。 淑妃在永和宫的书房里画画,画的还是梅花。她看见江容笙进来,放下笔。 “容笙,有事?” “淑妃娘娘,周美人要陷害奴婢。”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江容笙把周美人要下药的事说了一遍。淑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 “奴婢不想怎么办。奴婢只是来告诉娘娘,周美人要对奴婢下手。奴婢不会坐以待毙,可奴婢也不想伤了娘娘的面子。” 淑妃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容笙。 “容笙,周美人是我的侄女。可她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你要怎么还手,是你的事。我不拦你,可我也不帮你。” “奴婢知道了。” 江容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淑妃坐在书房里,看着画上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梅花的枝干上添了一笔。那一笔很重,墨色浓得发黑,把一枝梅花压弯了。 芙蓉阁的宴会设在第三天下午。 周美人让人在花厅里摆了一桌席面,四碟点心,四碟水果,一壶茶,一壶酒。花厅不大,可布置得很雅致,窗前的芙蓉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 江秋月先到了。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她走进花厅,看了周美人一眼,笑了笑。 “周姐姐,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之前有些误会,想跟妹妹说开了。”周美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妹妹坐。” 江秋月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茶壶上。 “还有谁要来?” “容笙姑娘。”周美人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救了燕筱公主,我一直想谢谢她。正好今天一起。” 江秋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江容笙,可她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容笙来得最晚。 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素净得像一株刚从地里长出来的草。她走进花厅,行了个礼。 “周美人,江美人。” “容笙姑娘来了,坐。”周美人指了指江秋月旁边的椅子。 江容笙坐下来,把手里的药箱放在脚边。周美人看了一眼那个药箱,笑了笑。 “容笙姑娘,来赴宴还带着药箱?” “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着,怕万一有人不舒服。” 周美人没有再说什么,给江容笙倒了一杯茶。 “容笙姑娘,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第三百一十四章 好自为之 江容笙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闻?”周美人的目光紧盯着她。 “不是。茶太烫了,凉一凉再喝。”江容笙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 周美人没有勉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在花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周美人说天气,说花,说宫里的事。江秋月偶尔应一句,不冷不热。江容笙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美人看了一眼江容笙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可江容笙一口没喝。 “容笙姑娘,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周美人伸手去拿江容笙的茶杯。 “不用了。”江容笙按住茶杯,“奴婢不渴。” 周美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她的脸色没有变,可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容笙姑娘,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不是。奴婢只是不习惯在外面喝茶。” 周美人笑了笑,没有再勉强。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江秋月倒了一杯。 “那喝酒吧。酒不烫,正好喝。” 江容笙接过酒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她用袖子挡着,把酒倒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快,没有人看见。 周美人喝了几杯酒,脸色微微泛红。她放下酒杯,看着江容笙。 “容笙姑娘,绿珠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容笙看着她,目光平静。 “绿珠是江美人请来教舞的舞娘。中秋宴后失踪了。淑妃娘娘让人把她救出来了。现在她已经出宫了。” 周美人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你知道她跟我的关系吗?” “不知道。” 周美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 “她抢了我喜欢的人。我恨她。” 江秋月端着酒杯,看着周美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姐姐,你今天请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我是想告诉你们,绿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她是被江妹妹关起来的,不是我。” 江秋月放下酒杯,看着周美人。 “周姐姐,你说跟你没有关系?那舞衣是谁剪的?那个穿绿色衣裳的宫女,是你的人吧?” 周美人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江秋月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片,扔在桌上。那是一块绿色的布片,跟芙蓉阁宫女的衣服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偏殿捡到的。你的宫女剪完舞衣,不小心把布片留在了现场。周姐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美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话。 江容笙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对峙,没有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那杯酒,是刚才倒进袖子里的那杯。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酒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是酒本身的苦,是药的苦。 “周美人,这酒里下了什么药?” 周美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容笙把酒杯放在桌上,推到周美人面前。 “那你喝一杯。” 周美人不说话,也不动。 江秋月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周美人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了,笑得很冷。 “周姐姐,你想给我们下药?然后呢?让我们在宴会上说胡话,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然后传出去,让皇后治我们的罪?” 周美人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江秋月也站起来,“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你让人去找吴文通拿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吴文通那个怂包,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他转头就把你卖了。” 周美人的脸彻底白了。她靠在墙上,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不可能……他答应我的……” “他答应你,是因为他想对付江容笙。可他知道,对付江容笙就是对付皇后。他不敢。他把药给了谢贞,谢贞交给了皇后。你完了,周姐姐。” 周美人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关系,只是药而已,她还可以辩解。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周美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周美人,我跟绿珠是什么关系,你不必知道。可你为了对付绿珠,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周美人抬起头,看着江容笙。她记住江容笙了,这个仇,自己一定要报! 江容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江秋月。 “江美人,你今天来,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报仇的?” 江秋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都是。” “那你看够了?” “看够了。” 江秋月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姐姐,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 江容笙站在花厅里,看着地上的周美人。 周美人坐在地上,表情木然,过了一会开始大笑起来。 “周美人,奴婢告退了。” 江容笙行了个礼,提着药箱,走了出去。背后是周美人的嘶喊。 “江容笙,你不会如愿以偿的!” 走到芙蓉阁门口的时候,她遇见了周子书。 周子书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着江容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笙姑娘,我姐姐她……” “她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江容笙看着他,“周太医,你姐姐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 周子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姑娘,谢谢你没有把事情闹大。” “不是没有闹大,是没有必要。”江容笙提了提药箱,“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姐姐是淑妃的侄女,淑妃救过绿珠。我不想让淑妃为难。” 周子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姑娘,你这个人,心太软了。” 江容笙摇了摇头。 “不是心软,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走了。周子书站在芙蓉阁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去。 绿珠被救出来的第二天,淑妃就让人把她送出了宫。 采薇找了一顶小轿,把绿珠裹在披风里,从永和宫的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宫门口。苏言卿已经在门口等了两天了。 他看见轿子停下来,看见采薇扶着绿珠从轿子里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跑过去,一把抱住绿珠,抱得很紧,紧到绿珠喘不过气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争执 “绿珠……绿珠……” “我没事。”绿珠的声音很轻,可她拍了拍苏言卿的背,“我没事。” 苏言卿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绿珠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头发也掉了不少,可她还站着,还活着。 “回家。我们回家。” 绿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采薇一眼。 “姑娘,替我谢谢淑妃娘娘。就说绿珠记着她的恩情,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采薇点了点头。“苏娘子一路保重。” 绿珠上了轿,苏言卿跟在旁边,两个人慢慢地走了。 采薇站在宫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去了。 淑妃在书房里画画,听见采薇回来,放下笔。 “送走了?” “送走了。苏娘子说,记着娘娘的恩情。”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拿起笔,继续画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画完了,她在旁边题了一行字:“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晚上。 姜梨从膳房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糖,说是淑妃娘娘让人送来的,给容笙姑娘的。 江容笙接过桂花糖,打开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糖很甜,甜得发腻,可她不觉得腻。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姑娘,您怎么了?”姜梨吓了一跳。 “没事。糖太甜了,呛着了。” 姜梨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有再多问,退了出去。 江容笙一个人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树梢上,亮亮的,像一盏灯。 她想绿珠。想绿珠在晴雨斋的日子,想绿珠给她做的桂花糖,想绿珠在地牢里的那些日子。她不知道绿珠在地牢里是怎么过的,可她不敢想。一想就心疼。 现在绿珠出宫了。回家了。有苏言卿照顾她,有苏念陪着她。她不用再担心了。 “当归,你说,绿珠姐姐回家之后,会不会想我?” 当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江容笙摸了摸当归的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糖化了,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心里。 …… 叶青玄正在看账册,碧桃从外面进来,站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叶青玄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 “绿珠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江秋月?” “是。淑妃娘娘让人把她救出来了,现在人已经送出宫了。” 叶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江秋月好大的胆子。私自关押官眷,她当宫里是什么地方?” “娘娘,要不要传江美人来问话?” 叶青玄想了想:“先不急。等皇上那边的消息。” 苏言卿的折子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御书房。 折子写得不长,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他的妻子苏绿珠应江美人之邀进宫教舞,中秋宴后未能出宫,被人关押在永宁宫后院的地牢里长达十余日,幸得淑妃娘娘相救才得以脱险。恳请皇上明察,还他妻子一个公道。 燕临看完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人,传江秋月。” 江秋月被传到御书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燕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苏言卿的折子,看着她。 “江美人,苏言卿的折子说你私自扣押他的妻子苏绿珠,可有此事?” 江秋月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扣押她。她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那她怎么会在你后院的地牢里?” “臣妾不知道什么地牢。臣妾住进永宁宫的时候,不知道后院有地牢。绿珠为什么会在那里,臣妾真的不知道。” 燕临看着她的眼睛。江秋月不敢看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皇上,臣妾真的冤枉。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谁陷害你?” 江秋月咬了咬嘴唇:“周美人。地牢是周美人以前住的时候就知道的。绿珠跟她有仇,是她把人关进去的,然后嫁祸给臣妾。” 燕临的眉头皱了一下:“传周美人。” 周美人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素净大方,跪在江秋月旁边,行了个礼。 “皇上。” 燕临看着她:“江美人说是你把人关进地牢的,你有什么话说?” 周美人抬起头,目光平静。 “皇上,臣妾没有关押任何人。臣妾以前确实住过永宁宫,可臣妾不知道后院有地牢。江妹妹说臣妾跟绿珠有仇,臣妾确实认识绿珠,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臣妾已经进了宫,跟外面的人没有往来,怎么可能去关押她?” 燕临看着她,又看了看江秋月。 “那绿珠为什么会在永宁宫的地牢里?” 周美人低下头。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绿珠是江妹妹请进宫的,在江妹妹的宫里教舞。中秋宴那天晚上,江妹妹的舞衣坏了,说是绿珠做的,就把她扣下了。后来绿珠就不见了。臣妾也听说了这件事,可臣妾没有在意。直到淑妃娘娘把人救出来,臣妾才知道绿珠被关在地牢里。” 江秋月转过头,瞪着周美人,眼睛都红了。 “你胡说!舞衣是你让人剪的!那个穿绿色衣裳的宫女是你的人!你害我!” 周美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 “江妹妹,你说我让人剪了你的舞衣,你有证据吗?你说那个宫女是我的人,她叫什么名字?你能叫出来吗?” 江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有人证,可那个人证是洒扫太监,只看见了绿色衣裳,没看见脸。她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皇上,臣妾没有证据,可臣妾说的都是真的。周美人她……” “够了。”燕临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沉。 “你们两个各执一词,都没有证据。可绿珠是在你的永宁宫被发现的,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江秋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不敢再说话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仇必须报 太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药。 江冬月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宋嬷嬷站在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太后听完,放下药碗,靠在迎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秋月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蠢。” 宋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睁开眼睛。 “她被人当刀使了,还不知道。那个周美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可秋月没有证据,拿她没办法。” “太后娘娘,那皇上会怎么处置?” 太后想了想:“皇上会给苏家一个交代。秋月罚肯定是要罚的,但不能太重。重了就不能和齐王交代,毕竟名义上江家姐妹是齐王的女儿。” 她让江冬月扶她起来,换了衣裳,去了御书房。 燕临看见太后来了,站起来,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母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亲自来了?” “不来不行。”太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秋月和周美人。 “皇上,这件事哀家听说了。秋月有错,错在她没有管好自己的人,让地牢被人利用。可她有没有故意关押绿珠,没有证据。周美人有没有陷害她,也没有证据。既然都没有证据,那就按有证据的办。” 燕临看着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秋月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永宁宫的那个地牢,填了。至于周美人……”太后看了周美人一眼,“没有证据,就不能冤枉好人。让她回去好好待着。” 周美人低下头,磕了一个头。“多谢太后明鉴。” 江秋月咬着嘴唇,也磕了一个头。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哭。她知道太后是在保她,罚得不重,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都是小事。 从御书房出来,江秋月走在前面,周美人走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了一段。江秋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美人。 “周姐姐,你好手段。” 周美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江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什么都懂。你剪了我的舞衣,害我关押绿珠,又让淑妃把人救出来,闹到皇上面前。你知道我没有证据,你知道皇上不会重罚我,可你知道我会记恨你。” 周美人的笑容淡了一些。 “江妹妹,你想多了。我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美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没有?”江秋月走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你有。你有脑子,有手段,有耐心。你恨绿珠,可你不自己动手,你借我的手。你恨我,可你不自己动手,你借皇上的手。你什么都借别人的手,自己干干净净的。” 周美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秋月冷笑了一声。 “可你记住了。这宫里,没有谁能一直干干净净。” 她转身走了。 周美人站在宫道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攥得很紧。 她知道,江秋月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不怕。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江秋月回到永宁宫,关上门,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一地。 宫女们跪在门口,不敢进去。管事的嬷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叹了口气。 摔完了,江秋月坐在椅子上,喘着气,看着满地的碎片。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不能再哭了。哭没有用,哭只会让人看笑话。 “周美人。”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知道,这次是她大意了。她以为周美人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美人,没有什么本事。她错了。 周美人有本事,有耐心,有手段。她不是没有本事,她是不想用。可一旦用了,就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要想办法。不能急,不能莽撞。她要像周美人一样,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 淑妃知道江秋月被罚的消息,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幅梅花图,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画,让采薇去请周子书。 周子书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永和宫的书房里点着灯,淑妃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淑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子书坐下来,接过淑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姑母,您找我?” “嗯。”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子书,你知道你姐姐周美人今天在御书房跟江秋月对峙的事吗?” 周子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 “你觉得你姐姐做得对不对?” 周子书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做的事,自然有她的道理。可我不赞成她利用江美人,更不赞成她陷害无辜的人。” 淑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子书,你跟你姐姐不一样。你比你姐姐心软,可你也比你姐姐看得清。”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子书面前。 “这是你大伯周怀远当年出事的一些卷宗。我让人抄了一份。你看看。” 周子书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姑母,您还是怀疑父亲?” “不是怀疑。是想弄清楚。”淑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大伯死得不明不白,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你是周家的人,有些事,你去查,比我方便。” 周子书把信封收进袖子里。 “姑母,我帮您查。可我不能保证能查到什么。” “不用保证。尽力就行。” 周子书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淑妃叫住了他。 “子书,你姐姐的事,你不要插手。让她自己处理。你在太医署好好待着,别让她把你拖下水。” “知道了。” 周子书走了。淑妃坐在书房里,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慢慢喝完了。 周子书回到太医署,没有回自己的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药材还在架子上晾着,白天没收完,陈皮、黄芪、党参,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信封,看了看,又收回去。 他知道,打开这个信封,就是开始查父亲。查父亲,就是跟周家作对。跟周家作对,他在周家就待不下去了。可母亲在周家过的不好,还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是父亲亲自动手的。 这个仇必须报。 他坐在石凳上,想了很久。 第三百一十七章 端王进宫 门开了。江容笙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走到他面前。 “周太医,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吗?” “不冷。想点事。” 江容笙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 “容笙姑娘,你说,一个人要是发现自己的亲人可能做过坏事,该怎么办?” 江容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要看是什么坏事。小错,可以原谅。大恶,不能包庇。” “可他是你的亲人。” “亲人也不能包庇。包庇了他,就是对不住被他害的人。”江容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周太医,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知道,有些事,想得越多越难做。不如不想,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端着水碗,回屋了。 周子书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站起来,也回了屋。 他没有拆那个信封。不是不想拆,是不敢拆。他怕拆开了,看到的东西会让他睡不着觉。 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腰系金带,面容英俊,可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 太监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一左一右,都是高大的汉子,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 安嫔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药。 白芷端着药碗,她刚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听见太监通报说端王来了,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色白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接月半姑娘的。”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 安嫔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她想起了中秋宴上端王说的话——“一个月后,本王派人来接。” 一个月,明明还没有到。 “让他在正堂等着。本宫换件衣裳就来。” 安嫔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芍药云锦衣裙,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大方。白芷扶着她,慢慢地走到正堂。 端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见安嫔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 “安嫔娘娘。” 安嫔行了个礼:“端王殿下。” 两个人都坐了。白芷站在安嫔身后,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端王的两个护卫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端王殿下今天来,是为了月半的事?”安嫔开门见山。 “是。一个月前说好的,不过,本王等不及了,今天来接人。”端王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人呢?” 安嫔沉默了一会儿:“月半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还要再养几天。” 端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次说一个月,本王等了十天。现在又说再养几天,要养到什么时候?” “端王殿下,不是本宫不放人,是她的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她。她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端王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那本王去看看。” 月半住在偏殿里,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月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喂她。月半吃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吃了。月拾把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端王走进来的时候,月拾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挡在月半前面,看着端王。 “王爷。” 端王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月半有个妹妹,不过宴会上并没有见到她。看这个情况,这个人应该是月拾了。 “你就是月拾?” “是。” “让开。本王看看你姐姐。” 月拾没有让开。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看着端王的眼睛。 “王爷,姐姐身子不好,受不得惊扰。您要看,就在这里看,别靠太近。” 端王身后的护卫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月拾看了那个护卫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退让。 端王抬起手,让护卫退下。他看着月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比你姐姐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姐姐只有我。”月拾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谁要欺负她,我都不答应。” 端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欣赏,又带着几分玩味。 “你放心。本王不会欺负你姐姐。” 他说完,绕过月拾,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月半。月半靠在床头,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 端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安嫔。 “安嫔娘娘,人本王今天要带走。身子不好,本王找太医给她看。在宫里养和在王府养,都一样。” 安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端王殿下,月半不是奴婢,是臣妾哥哥府上的人。臣妾做不了主。” “上次你说做不了主,让安远来。安远来了,也没说不给。今天又说做不了主?”端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安嫔娘娘,本王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够了吧?” 安嫔低下头,不说话。 月拾走到安嫔身边,看着端王。 “王爷,我姐姐跟您去,可以。可我有一个条件。” 端王看着她,眼神不善:“说。” “我也去。我要照顾姐姐。” 端王想了想,月拾跟着倒是也没有问题,自己还多了个人牵制月半。 “可以。” 月拾又看了安嫔一眼,安嫔点了点头。月拾转过身,走到床边,握着月半的手。 “姐姐,别怕。我陪着你。” 月半抬起头,看着月拾,眼眶红了。她点点头,转过去不再看着妹妹。 安嫔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端王的人准备带月半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喜欢端王,可她没有办法。端王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弟弟,手握兵权,朝中大臣都不敢得罪他。她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拿什么跟他斗?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中毒 白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娘娘,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月半姑娘的。” 安嫔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步摇、耳环、镯子,全套的,做工精细。 安嫔看着那些首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皇后这是在给月半撑腰。 端王要人,皇后管不了。可她让人送一套头面来,就是在告诉端王。月半是有人护着的,你带走了,不能欺负她。 安嫔把锦盒合上,递给月拾。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你收好。” 月拾接过锦盒,抱在怀里。她看着安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端王的人抬了一顶小轿来,停在偏殿门口。 月拾扶着月半从屋里出来。月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一口气。月拾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轿子前面。 月半刚要上轿,身子晃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伸手去抓月拾的胳膊,没抓住,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姐姐!”月拾扑过去,接住了月半。 月半倒在她怀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月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可凉得吓人。 “来人!快叫太医!” 安嫔从屋里出来,看见月半倒在地上,脸色也白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月半的脸,又看了看她的嘴唇。 “中毒了?怎么会中毒?” 端王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他看着月半,眉头皱得很紧。 “先别动她。等太医来。” 江容笙刚进来就碰到了这一幕。 安嫔这几日咳嗽,姜阮开了方子,江容笙配好了药送过来。她走到永宁宫门口,看见里面乱糟糟的,太监宫女跑来跑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走进去,看见月半躺在地上,月拾跪在旁边,安嫔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端王站在不远处,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江容笙放下药箱,蹲在月半旁边。 “不知道。她刚要走,忽然就晕倒了。”月拾的声音在发抖。 江容笙翻开月半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她又看了看月半的嘴唇,发紫,嘴唇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白色泡沫。 “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月拾想了想:“早上喝了一碗粥,喝了一杯茶。粥是我喂的,茶是她自己喝的。” “茶呢?” “还在屋里。” 江容笙站起来,走进偏殿。桌上放着一个茶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苦的。不是茶的苦,是药的苦。 她放下茶杯,走出来。 “茶里有毒。量不大,不会致命,可会让人昏迷。” 安嫔的脸色变了:“有人在我的宫里下毒?” “是。” 安嫔转过身,看着端王:“端王殿下,您看见了。不是本宫不放人,是有人不想让月半活着离开永宁宫。” 端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安嫔,又看了看地上的月半。 “人暂时留在你这里。等查清楚了,本王再来接。” 他转身走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 安嫔让白芷去请皇后。 叶青玄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不施脂粉。她走进偏殿,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月半,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 “查。一个一个地问。” 碧桃带着几个宫女,把永宁宫上下的人都问了一遍。问了半个时辰,问出了一个人——小娥。 小娥是永宁宫的洒扫宫女,负责给各屋送茶水。月半喝的那杯茶,就是她送的。 碧桃把小娥带到安嫔面前。小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砖面上,咚咚地响。 “娘娘,奴婢冤枉……奴婢只是送茶,没有下毒……” “茶是你送的,毒不是你下的,那是谁下的?”安嫔的声音不大,可很冷。 小娥抬起头,满脸泪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茶从你手里出去的,中间经过谁的手?” 小娥想了想。 “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奴婢从茶房端了茶,直接送到偏殿。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 “那毒是怎么进去的?” 小娥答不出来。她跪在地上,不停地哭。 江容笙站在旁边,看着小娥。 她的衣裳是半旧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灰。她在永宁宫当差好几年了,安嫔说她是老人,平时干活勤快,从不惹事。 “小娥,你从茶房端茶出来的时候,茶壶是在茶房里就倒好的,还是你到了偏殿才倒的?” 小娥擦了擦眼泪:“茶房里就倒好了。奴婢端了茶壶和杯子,到了偏殿才倒的。” “你倒茶的时候,有没有人进来?” 小娥想了想:“没有。偏殿里只有月半姑娘一个人。她躺在床上,奴婢倒了茶放在桌上就走了。”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说谎。” 小娥的脸一下子白了:“奴婢没有……” “你倒茶的时候,月半姑娘躺在床上,她不可能自己下毒。你走了之后,也没有人进去。那毒只能是你下的。” 小娥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安嫔看着她:“小娥,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月半?” 小娥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 “娘娘,奴婢不是要害月半姑娘。奴婢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她妹妹月拾,前几天跟奴婢吵了一架,骂奴婢是狗眼看人低。奴婢气不过,就想让月半姑娘难受几天……奴婢不知道那个药会让她晕倒……奴婢以为只是拉拉肚子……” 安嫔的脸色铁青。 “药是哪里来的?” 小娥低着头。“是……是奴婢以前攒的。奴婢家里是开药铺的,奴婢进宫的时候带了一些……” “带了一些?你还带了什么?” “没有了……就这一种……娘娘,奴婢真的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没想要她的命……” 安嫔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相信小娥说的。一个洒扫宫女,跟月拾吵了一架,就要给月半下毒?这个理由说得通,可她觉得背后还有人。 “小娥,你在永宁宫当差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来,本宫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害本宫的人?” 小娥低着头,不说话。 第三百一十九章 故意暴露 安嫔站起来,走到小娥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说,本宫也能查出来。你家里是开药铺的,你带了药进宫。可你一个洒扫宫女,怎么进得来?宫门口的搜查,你是怎么过的?” 小娥的身体僵了一下。 安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有人帮你。谁?” 小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安嫔站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 “白芷,去查小娥的入宫记录。看看她当年是谁举荐的。”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小娥忽然开口了。 “娘娘,不用查了。奴婢说。” 安嫔看着她。 “是德妃娘娘的人。奴婢当年进宫,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举荐的。奴婢在永宁宫这几年,一直在替德妃娘娘传消息。” 安嫔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德妃让你给月半下毒?” “不是。德妃娘娘没有让奴婢下毒。奴婢只是想给月拾一个教训,药是奴婢自己的。德妃娘娘只是让奴婢盯着永宁宫,看娘娘跟什么人来往,看月半什么时候被端王接走。” 安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一直知道永宁宫里有各宫安插的眼线,可她没想到小娥是德妃的人。 德妃在宫里不得宠,可她娘家有势力,她想拉拢端王。月半被端王看中,德妃想在月半身上做文章。 “白芷,把小娥带下去。关起来,等皇后娘娘发落。” 白芷应了一声,把哭哭啼啼的小娥带走了。 安嫔坐在正堂里,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有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可她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 “小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替德妃娘娘传了五年的消息,还在本宫的宫里下毒。本宫待你们不薄,可你们当中,还有谁是别人的人?” 没有人说话。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安嫔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站出来,本宫既往不咎。要是不站出来,等本宫查出来了,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沉默。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安嫔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们都不承认,那本宫就一个个地查。查出来一个,送走一个。永宁宫不留外人。” 她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 “白芷,从今天开始,永宁宫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各宫的来往,全部登记。谁要见谁,谁要送什么东西,都要经过本宫。” “是。” 安嫔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正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她知道,小娥只是其中一个。永宁宫里还有别人的人,她查不完,也清不干净。可她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些,不敢再随便动手。 江容笙站在偏殿里,看着月半。 月半还没有醒,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月拾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 “容笙姐姐,你说,我姐姐会不会有事?” “不会。毒不重,睡一觉就好了。” 月拾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月半的脸。 江容笙站在旁边,看着月拾。 月拾这个人,嘴不饶人,心却不坏。她护着姐姐,谁欺负姐姐她就跟谁急。她不知道小娥是德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几句话会害姐姐中毒。 可小娥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只是想给月拾一个教训?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江容笙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件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月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月拾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摸着月拾的脸,嘴唇动了几下。 月拾握着她的手,也哭了。 “姐姐,你吓死我了。” 月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见江容笙站在旁边,眨了眨眼睛,算是打招呼。 江容笙走过来,给她把了把脉。 “没事了。再吃两剂药就好了。” 月半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很累,不想说话,也说不了话。 月拾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看着江容笙。 “容笙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你好好照顾你姐姐。有什么事,让人来太医署找我。” 江容笙提着药箱,走出了偏殿。 经过正堂的时候,安嫔叫住了她。 “容笙,你进来。” 江容笙走进去,行了个礼。 安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你说,德妃为什么要害月半?” 江容笙想了想,感觉像是有人不想让月半姐妹去端王府,不过这个话自己不能说。 “也许不是为了害月半,是为了害娘娘。” 安嫔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说?” “月半被端王看中,是娘娘的人。月半在娘娘的宫里出了事,端王会怪娘娘。德妃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让月半在娘娘的宫里不舒服,端王就会对娘娘不满。” 安嫔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奴婢只是瞎猜。” “瞎猜也能猜对。”安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奴婢知道了。” 江容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德妃在永和宫的正殿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她听说了永宁宫的事,听说了小娥被抓,听说了安嫔在查人。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 “娘娘,小娥招了。”宫女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 “招了什么?” “招了她给月半下毒的事。可她说是自己跟月拾吵架,气不过才下的毒,没有提娘娘。” 德妃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 “娘娘,小娥在永宁宫待了五年,知道不少事。万一她……” “没有万一。”德妃打断了她,“她不会说的。她的家人在我手里,她不敢说。不过安嫔也能查到是我这里的人,目的已经达到了。” 宫女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第三百二十章 我不放心你 德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安嫔那个病秧子,还想跟我斗?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子。端王看中了她的人,那是她的福气。她想拿这个人做文章,做梦。”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传话给安嫔宫里的人,让他们这几天老实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德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出来,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江冬月是在给太后送药的路上,听见了永宁宫的事。 她没有在意,继续走。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魏必馨站在回廊上,脸色很不好看。 “魏姑娘。”江冬月行了个礼。 魏必馨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转身走了。 江冬月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魏必馨这几天很安静,不出门,不惹事,连宋嬷嬷都夸她懂事了。 …… 下午,江容笙从慈宁宫回来,刚走到药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对。她停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闻神医,这味细辛的用量,我查过典籍,三煎之后药性大减,达不到温经散寒的效果。我觉得应该用两煎。”是周子书的声音,不急不躁,可带着几分坚持。 “典籍是典籍,病人是病人。王美人体虚,细辛性烈,三煎之后药性减半,刚好适合她的体质。两煎太猛,她受不住。”闻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可我跟姜太医商量过,她也觉得两煎更合适。” “姜太医是姜太医,我是我。这个方子是我开的,我说三煎就三煎。” 周子书沉默了一会儿。 “闻神医,我不是要跟您争。我只是觉得,病人的身体要紧。王美人吃了您的方子三天了,咳嗽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我在想,是不是细辛的用量不够?” 闻辞放下手里的药杵,转过身,看着周子书。 “周太医,你才来太医署几天?王美人的脉案你看了几遍?她的体质你了解多少?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方子比我的好?” 周子书没有退让。“闻神医,我不是说我的方子比您的好。我是说,这个病人,我也有份看。您开了方子,我帮她煎药,我发现问题,应该提出来。” “你发现问题?你发现问题就是改我的方子?”闻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周子书,我告诉你,在太医署,谁开的方子谁负责。你改了方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周子书的脸色白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江容笙站在门口,听不下去了。 她走进去,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闻辞,又看了看周子书。 “闻辞,周太医不是要改你的方子,他只是提个建议。你听听就是了,不用发这么大的火。” 闻辞看着江容笙,目光里的冷意没有散。 “你也觉得我错了?” “我没说你错。我只是说,好好说话,不用吵。”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拿起药杵,继续捣药。一下一下的,捣得很重,像是要把药钵捣穿。 周子书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江容笙,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药房里只剩下闻辞和江容笙。 江容笙走到闻辞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闻辞,你今天怎么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闻辞没有抬头,继续捣药。 “他不懂,还乱说话。” “他不是乱说话。他说的有道理。王美人的咳嗽确实没有好转,你之前也说过,三煎之后细辛的药性不够。你今天怎么了?脾气这么大。” 闻辞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药杵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容笙,你不懂。” “我不懂你就告诉我。” 闻辞沉默了很久。 “我师傅来信了。说让我回去一趟。他身子不太好。” 江容笙愣了一下:“那你回去啊。太医署的事,有姜太医和周太医顶着。” 闻辞摇了摇头:“我不放心你。” 江容笙看着闻辞,心里忽然有些酸。闻辞这是和周子书故意演戏,太医署其他人绝对会把吵架这事传出去的。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太医署待得好好的,有姜太医照顾,有皇后护着。你回去看师傅,半个月就回来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闻辞睁开眼睛,看着江容笙。 “你不懂。这宫里的事,太脏了。你今天好好的,明天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绿珠的事,月半的事,小月的事,一件接一件。我走了,谁替你挡?” “我自己挡。” “你挡不住。”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知道闻辞说的是实话。在这宫里,她一个人,确实挡不住。 闻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我师傅说,他在山里待了一辈子,参透了一件事: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泥巴,是人心。他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待过几年,说宫里有机缘,让我来。我来了,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下毒的,陷害的,关人的,杀人的。这就是机缘?”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我师傅一定是弄错了。这宫里没有什么机缘,只有一堆烂事。” 江容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闻辞,你别这样说。你来了,救了好多人。太后、燕筱、月半、绿珠,还有我。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闻辞转过头,看着她。 “你死了倒好了。死了就不用操心你了。” 江容笙笑了。“你舍不得。” 闻辞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皇上驾到——” 闻辞和江容笙对视了一眼,连忙走出去。院子里,燕临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太监,站在药材架子前面,正在看那些晾着的陈皮。 姜阮已经迎上去了,行了个礼。周子书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燕临摆了摆手,让大家免礼。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闻辞身上。 “闻神医,朕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闻辞站在那里,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她看着燕临,目光不卑不亢。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九品女医 燕临也不在意,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朕今天来,是想看看太医署的人干得怎么样。顺便,给闻神医送点东西。” 他身后的太监递上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人参,须根完整,个头很大,一看就是上好的山参。 闻辞看了一眼,没有接。 “皇上,臣不需要这个。” 燕临笑了。“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师傅的。你师傅身子不好,你回去看他,总不能空着手。” 闻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燕临,看了好一会儿。 “皇上怎么知道臣要回去?” “这宫里的事,没有朕不知道的。”燕临把锦盒放在石桌上,站起来。 “闻神医,你在太医署这些日子,做了不少事。朕记着呢。你要回去看你师傅,朕准了。半个月够不够?” “够了。” “那就半个月。”燕临走到闻辞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闻神医,你刚才说宫里没有什么机缘,只有一堆烂事。朕不跟你争。可朕觉得,机缘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你做了,就是机缘。你不做,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容笙跟着你学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名分了。朕下旨,封江容笙为太医署女医,正九品。姜梨跟着她,当药童。这件事,你走之前办好。” 闻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多谢皇上。” 燕临摆了摆手,走了。 燕临走后,太医署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姜梨从屋里跑出来,眼睛亮亮的,拉着江容笙的袖子。 “姑娘——不,江太医,您听见了吗?皇上封您当女医了!” 江容笙站在那里,还没回过神来。她看了看闻辞,闻辞点了点头。 “听见了。正九品。” 江容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在太医署待了快半年了,每天切药、包药、跑腿、打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上女医。 “闻辞,是你跟皇上说的?” 闻辞没有回答。她转身回了药房,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江容笙跟进去,站在她旁边。 “闻辞,是你。你跟皇上说了那些话,故意发脾气,让皇上听见。你想让皇上给我一个名分,这样你走了之后,没有人敢欺负我。” 闻辞捣药的手没有停。 “你想多了。我就是发发脾气。” “你不是那种乱发脾气的人。” 闻辞放下药杵,看着江容笙。 “你说对了。我是故意的。我要走了,不放心你。吴文通看你不顺眼,德妃的人盯着你,江秋月恨你,周美人也不喜欢你。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银针。 “这套银针是我师傅给我的,跟了我十年。我走了,你拿着。好好用,别弄丢了。” 江容笙看着那套银针,没有伸手。 “闻辞,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你比我需要。”闻辞把布包塞进江容笙手里,“别废话了。收着。” 江容笙握着那包银针,手指攥得很紧。 “闻辞,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半个月后回来?” “嗯。” 江容笙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那你早点回来。” 闻辞没有回答,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晚上,江容笙坐在窗前,把那套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地看。 针很细,银光闪闪的,在灯下泛着冷光。针柄上刻着两个字——“闻氏”,字迹很小,可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姜梨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那套银针。 “姑娘,闻神医对您真好。” “嗯。” “她明天就走了,您会不会想她?” 江容笙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布包里,系好,放在枕头旁边。 “会。” 姜梨在旁边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江容笙。 “姑娘,皇上封您当女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干粗活了?” “还是要干的。女医也是医,不是来享福的。” 姜梨点了点头。“那奴婢以后就是您的药童了。奴婢什么都不懂,您得教奴婢。” 江容笙看着她,笑了笑。 “好。我教你。” 姜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姑娘,闻神医走了,您别难过。她半个月就回来了。” “知道了。去睡吧。” 姜梨走了。江容笙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树梢上,亮亮的,像一盏灯。 她想起闻辞今天说的话:“这宫里没有什么机缘,只有一堆烂事。” 可她觉得,闻辞就是她的机缘。没有闻辞,她还在承香殿扫地,被江秋月欺负,被崔延序的婚约束缚。是闻辞带她进了太医署,教她学医,替她挡事。 现在闻辞要走了,她得自己站着了。 第二天一早,闻辞背着药篓,站在太医署门口。 她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包了一块布,看起来像个采药的农妇。药篓里装着几样东西,几本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支燕临赏的山参。 江容笙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这是干粮,路上吃。这是几两碎银子,路上用。这是姜梨给你做的鞋,她说宫里的鞋硬,走路不舒服,她给你纳了一双布鞋。” 闻辞接过布包,看都没看,塞进药篓里。 “行了。我走了。” “闻辞。” 闻辞停下来,看着她。 “你早点回来。” 闻辞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着药篓,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笙,好好的。” 她走了。江容笙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姜梨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 “姑娘,闻神医走了。咱们回去吧。” 江容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太医署。 闻辞走的当天下午,吴文通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下巴抬着,眼睛斜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裙摆带风。他走进药房的时候,江容笙正在配药。 “哟,江太医。”吴文通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几分嘲讽,“升官了?正九品?”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下马威 江容笙没有抬头,继续配药。 “吴太医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吴文通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关上。 “江太医,你这几味药配得不对啊。黄芪放多了,白术放少了。你这样配,吃了会出事的。”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戥子,看着他。 “吴太医,这个方子是姜太医开的,用量是姜太医定的。你要是有意见,去找姜太医说。” 吴文通哼了一声。 “姜太医忙,没空管这点小事。我是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对了,闻神医走了,你可别以为自己就能在太医署横着走了。闻神医在的时候,大家让着她。她走了,你可没什么靠山了。” 江容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文通笑了笑,走了。 吴文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背着药篓,头发用布包着,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 闻辞。 江容笙愣住了。 “闻辞?你怎么回来了?” 闻辞走进药房,把药篓放在桌上,看了江容笙一眼,又看了吴文通一眼。 “走到半路,想起来一件事没做,就回来了。” 吴文通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闻辞,后退了半步。 “闻、闻神医,您不是走了吗?” “走了不能回来?”闻辞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 “吴太医,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说的话了。你说容笙没什么靠山了,是不是?” 吴文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闻辞走近了一步,“吴太医,我告诉你,容笙的靠山不是我,是皇上。皇上封她当女医,就是她的靠山。你要是不服气,去找皇上说。别在背后嚼舌根。” 吴文通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闻神医,我没有……” “你没有最好。”闻辞转过身,拿起药篓,背在身上。 “我走了。半个月后回来。这半个月,容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你。” 她走了。这一次真的走了。 吴文通站在药房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江容笙,江容笙正低着头配药,没有看他。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容笙站在药房里,看着闻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想笑,又想哭。 闻辞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临走还要回来给她撑一次腰,让太医署的人知道,她闻辞的人,谁都不能动。 姜梨从外面跑进来,眼睛亮亮的。 “姑娘,闻神医回来了?她不是走了吗?” “又走了。” “啊?那她回来干嘛?” 江容笙笑了笑:“回来骂人。” 姜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闻神医真厉害。走了还能骂人。”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拿起戥子,继续称药材。 黄芪、白术、当归、党参。一样一样,称得仔仔细细,分毫不差。 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闻辞走的第二天,药房里少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江容笙平时切药、包药用的,靠窗,光线好,案板平整。她早上进去的时候,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瘸了腿的旧条凳,凳面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 姜梨站在药房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桌子呢?” 江容笙看了看四周。药房里没有别人,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药钵、药杵、戥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唯独她的桌子不见了。 “去问问管库房的赵太监。” 姜梨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赵太监说,昨天下午吴太医手下的陈宽来搬走的,说是库房要盘点,借几张桌子用用。赵太监不敢拦。” 陈宽。江容笙记得这个人。他是吴文通的学徒,二十出头,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白多过眼黑。 平时在太医署里趾高气扬的,对江容笙从来不拿正眼看。 “库房盘点,借切药的桌子?”江容笙把手里的药包放在条凳上,条凳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姑娘,他们就是故意的。”姜梨的声音带着哭腔,“闻神医刚走,他们就欺负人。”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条凳的瘸腿用一块碎木片垫平,站起来试了试,还是晃。 她又找了几块碎木片,一层一层地垫,垫了四五层,条凳总算稳了。 她拿起刀,开始切党参。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下午,江容笙去库房领药材。 库房在太医署的东边,一间大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管库房的是个老太监,姓刘,六十多岁,耳朵背,说话要靠吼。 江容笙把领药单递给刘太监。刘太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转身去架子上拿药。 黄芪。他搬下一个麻袋,解开绳子,把黄芪倒在案板上。 江容笙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黄芪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黄芪是淡黄色的,可这批黄芪发暗,有些地方还长了白毛。 “刘公公,这黄芪发霉了。” 刘太监凑近了看,用手扒拉了几下,点了点头。“是有点霉。库房潮,这批放了好几个月了。” “我要的是好黄芪。这是给太后的方子,不能用发霉的。” 刘太监为难地搓了搓手:“江太医,库房里就这一批黄芪了。上个月的用完了,新货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采购的事不归我管,您得问吴太医。”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发霉的黄芪,沉默了一会儿。 “刘公公,这批黄芪是谁送来的?” 刘太监想了想:“是陈宽。上个月底他带人搬进来的。” 江容笙没有再问。她把领药单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中午,姜梨去膳房打饭。 她提着一个食盒,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食盒里只装了小半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怎么了?”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药钵。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反击 姜梨把食盒放在桌上,咬着嘴唇,不说话。 “姜梨?” “膳房的人说……说今天饭菜不够了,各宫加菜,把太医署的份额占了。”姜梨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跟他们理论,他们说……说江太医您刚升了女医,摆什么架子。” 江容笙看着那碗米饭和咸菜,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咸菜太咸了,咸得发苦。 “姑娘,您别吃了。奴婢再去想办法。” “不用。”江容笙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有吃的就不错了。在冷宫的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姜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不让江容笙看见。 江容笙忍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的桌子没有还回来,药材总是缺这缺那,去领好的给差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连院子里晾药材的架子都被人挪到了阴面,晒不到太阳。 表面上是陈宽和几个学徒在动手脚,可陈宽是吴文通的人,吴文通是吴太医的儿子。吴太医是太医署正,德妃的娘家亲戚,在太医署里说一不二。 她一个正九品的女医,跟他们硬碰硬,碰不过。 姜阮看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药房,让给江容笙用。可第二天,那张桌子又不见了。 姜阮去找吴文通理论。吴文通笑嘻嘻地说:“姜太医,库房盘点还没完,桌子借用几天,过两天就还。” 姜阮气得脸都白了,可她拿吴文通没办法。吴太医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能以下犯上。 过了两天,一个不常来太医署的人来了。 张太医。他五十多岁,花白头发,面容方正,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他是太医署的老人了,医术精湛,为人正直,看不惯吴太医父子的做派,可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来药房取几味药,看见江容笙蹲在地上切药,旁边是一张瘸了腿的条凳,脚边堆着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材,整整齐齐的。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取了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江太医,你跟我来。” 江容笙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张太医靠在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在整你吗?” “知道。吴太医的儿子吴文通。” “知道为什么吗?” 江容笙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说法。 “因为闻辞。以前闻辞在的时候,吴文通不敢动我。闻辞走了,他觉得我没有靠山了。” 张太医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德妃。”张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德妃跟皇后不对付,你是皇后看中的人,德妃的人自然要踩你。吴太医是德妃的娘家亲戚,他儿子的学徒整你,就是德妃的人在整你。”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那我该怎么办?” 张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两条路。第一条,忍着。等闻辞回来。第二条,找靠山。你的靠山不是闻辞,是皇后。可皇后不能天天替你出头。你在太医署的事,要靠你自己。” “怎么靠?” “让他们怕你。”张太医看着她,“不是让你去打人骂人,是让你拿出女医的架子来。你是皇上亲封的九品女医,不是宫女了。谁给你的气受,你记着。找到机会,还回去。一次两次,他们就不敢了。” 江容笙看着张太医的眼睛。 “张太医,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太医叹了口气。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忍了半辈子,忍到现在,还是被人欺负。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学我。” 他拿起药包,转身走了。 江容笙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回药房。 姜梨正蹲在地上,帮她把切好的药材收进纸包里。她看见江容笙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姑娘,您去哪儿了?” “想了一些事。” 江容笙在条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摸了摸案板,不是她原来那张平滑的案板,是陈宽从库房找来的一块旧木板,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 张太医说的有道理,现在也到火候了。 “姜梨,今天中午你去膳房打饭,他们要是再给剩菜剩饭,你别接。” 姜梨愣了一下:“那奴婢怎么办?” “你就站在那里,让他们给你换。他们不换,你就说——江太医说了,她吃的饭菜,是皇后娘娘让人从坤宁宫送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坤宁宫问。” 姜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姑娘,可皇后娘娘没有送啊。” “他们不知道。”江容笙拿起刀,开始切党参。 “皇后娘娘送没送,他们不敢去问。他们怕皇后,就够了。” 中午,姜梨提着食盒去了膳房。 膳房的管事太监姓马,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很大,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他今天没有笑,因为他看见姜梨又来了。 “小姜梨,今天的饭菜还是不够,你跟江太医说一声,将就吃一顿。” 姜梨站在他面前,没有接食盒,也没有走。 “马公公,江太医说了,她吃的饭菜是皇后娘娘让人从坤宁宫送来的。您要是给不了好的,奴婢就去坤宁宫问问,看皇后娘娘那边能不能多送一份。” 马太监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膳房里那些正在吃饭的宫女太监,压低声音。 “皇后娘娘送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姜梨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马公公,您给不给?不给奴婢就去坤宁宫了。” 马太监咬了咬牙,转身进了膳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食盒出来,塞进姜梨手里。 “给。拿去。” 姜梨打开食盒看了看。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碗鸡汤。她盖上盖子,笑了笑。 “多谢马公公。” 她提着食盒,走了。马太监站在膳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一个药童,摆什么谱。” 可他不敢再说了。他怕传到坤宁宫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生气不如想办法 下午,江容笙去了库房。 刘太监看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 “江太医,又来领药?” “嗯。黄芪。太后方子里要用。” 刘太监搓了搓手:“江太医,库房里还是那批发霉的,要不您等等,过两天新货就到了。” 江容笙走到架子前面,看了看那麻袋发霉的黄芪。她蹲下来,解开绳子,从里面翻了几下,翻出了几根没有发霉的。 “刘公公,这批黄芪是谁送来的?” “陈宽。” “他送了多少?” “五麻袋。” 江容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公公,发霉的药材不能入库,这是太医署的规矩。陈宽把发霉的药材送进库房,您为什么不拒收?” 刘太监的脸色白了一下。“江太医,陈宽是吴太医的人,奴才不敢……” “不敢拒收,那就敢给太后用了?”江容笙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太监心上。 刘太监的腿软了,差点跪下来。 “江太医,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这就把这批黄芪清出去,换好的来……” “不用了。”江容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刘公公,我把这批黄芪的事记下来了。哪天太后要是因为药材出了问题,您和陈宽都脱不了干系。” 刘太监的脸白得像纸。 江容笙把本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陈宽听说江容笙去了库房,心里有些发虚。 他跑到库房找刘太监打听。刘太监把江容笙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陈宽的脸也白了。 “她真说要告诉太后?” “她没说告诉太后,可她记在本子上了。”刘太监的声音在发抖,“陈宽,那批黄芪是你送来的,出了事你可别拉我下水。” 陈宽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去找吴文通。 吴文通正在屋里喝茶,听了陈宽的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她记了就记了。怕什么?太后又不会看她的本子。” “可是吴太医,万一她真的告到皇后那里……” “告就告。皇后还能为了几根发霉的黄芪治你的罪?”吴文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宽,你胆子太小了。一个九品女医,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宽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姜梨这几天多了个心眼。 她去膳房打饭的时候,不光盯着饭菜,还盯着人。她发现膳房里有个小太监,每次她来打饭,那个小太监就往后厨跑,像是在跟什么人通风报信。 姜梨留意了三天,摸清了他的规律。她去找了江容笙。 “姑娘,膳房有个小太监,每次奴婢去之前,他都往后厨跑。他回来了,饭菜就不够了。他不在的时候,饭菜就正常。”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药钵。 “他叫什么?” “好像叫小顺子。是新来的。” 江容笙想了想。“你明天中午提前去。不跟他打招呼,直接进后厨。看看他在跟谁说话。” 姜梨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姜梨提前了半个时辰去膳房。 她没有走正门,从后门溜进去,蹲在灶台后面的柴堆旁边。灶台很大,能并排放三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小顺子从外面进来,左右看了看,走到后厨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马公公,是我。” 门开了。马太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把门关上。” 小顺子进去了。姜梨从柴堆后面探出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马公公,今天中午太医署的人又来了。还是那个姜梨。” “给她剩饭。”马太监的声音冷冷的。 “可她说皇后娘娘给江太医送饭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跟咱们没关系。她说了,咱们就照做。吴太医的人打了招呼,不能让江容笙在太医署好过。咱们只管听招呼办事,出了事有人顶着。” “知道了。” 姜梨听到这里,悄悄退了出去,从后门溜走了。 她回到太医署,把事情告诉了江容笙。 “姑娘,是吴太医的人让马太监克扣咱们的饭菜。” 江容笙把药钵里的药捣完,倒进纸包里,包好,放在桌上。 “知道了。” “姑娘,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江容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生气不如想办法。” 第二天中午,姜梨又去了膳房。 这一次,她没有要饭菜。她站在膳房门口,对小顺子说:“小顺子,江太医让你去一趟太医署。她有几句话要问你。” 小顺子的脸色变了。“问我?问我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跟着姜梨走了。 到了太医署,江容笙在药房里等他。她坐在条凳上,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把切药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小顺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江、江太医,您找我?” “进来,把门关上。” 小顺子走进去,把门关上,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 江容笙没有看他,拿起刀,开始切党参。一刀一刀,不急不慢。切完了,把党参收进纸包里,才抬起头。 “小顺子,你在膳房当差多久了?” “半、半年。” “谁介绍你来的?” 小顺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陈宽。” 江容笙点了点头。 “陈宽让你做什么?” 小顺子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容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宽让你盯着膳房,克扣太医署的饭菜。马太监听陈宽的招呼,你听马太监的。是不是?” 小顺子腿一软,跪了下来。 “江太医,奴才不是故意的……陈宽说,只要奴才照做,就给奴才银子……奴才家里穷,爹娘都病了,需要银子……” 江容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起来。” 小顺子站起来,还在发抖。 “你回去告诉马太监,就说我说了——从明天开始,太医署的饭菜,跟各宫的一样。少一样,我去找皇后娘娘说。马太监要是觉得他比皇后娘娘大,他可以不照做。” 小顺子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容笙叫住他。 第三百二十五章 态度改变 “你跟陈宽的事,我不追究。可你要是再帮他们做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顺子跑了。 小顺子回到膳房,把江容笙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太监。 马太监听完,脸都绿了。 “她真说要去找皇后娘娘?” “说了。她说少一样就去找皇后娘娘。” 马太监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咬了咬牙。 “从明天开始,太医署的饭菜,跟各宫的一样。一样不能少。”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马太监又叫住他。 “去告诉陈宽,就说这事我不管了。他爱找谁找谁。我不想为了几顿饭把命丢了。” 第二天中午,姜梨再去膳房的时候,食盒里装得满满的。米饭、炒菜、汤,一样不少,比以前的还好。 姜梨提着食盒,高高兴兴地回了太医署。 “姑娘,您太厉害了!马太监给您加菜了!还有一碟桂花糕!” 江容笙接过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姜梨问。 “好吃。”江容笙说。 她嚼着桂花糕,心里想的不是桂花糕的甜味,而是张太医说的话——“让他们怕你。” 她不怕得罪吴文通。她怕的是,得罪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场。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怕,就是收场。 陈宽知道马太监不干了,心里很恼火。 他不敢去找江容笙,就去找了吴文通。吴文通正在屋里看书,听了陈宽的话,把书摔在桌上。 “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吴太医,她拿皇后压人,奴才不敢……” “皇后?皇后会管她吃几顿饭?”吴文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她不就仗着皇后给她撑腰吗?皇后能撑她一辈子?德妃娘娘说了,皇后那边最近不太平,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她?” 陈宽低着头,不敢接话。 吴文通想了想。 “药材的事,你别管了。她爱记就记。她还能真去告?她去告了,吴太医有的是办法把这事压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吴文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她一个小小的女医,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陈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姜阮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江容笙的事。 她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可她心里有数。吴文通的人欺负江容笙,她不能直接出面帮,因为她是太医署的人,跟吴文通是同事,撕破脸不好看。可她可以帮江容笙挡一些事。 比如药材的事。 姜阮去找了采购药材的王太监。王太监是吴太医的人,平时听吴文通的招呼。姜阮没有跟他吵架,只是说了一句话。 “王公公,太后这几天的方子里要用黄芪。库房里的黄芪发霉了,不能用。你要是新货不到,太后那边出了事,吴太医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王太监想了想,连夜让人把新货送来了。 第二天,江容笙去库房领药,刘太监笑眯眯地递给她一麻袋新黄芪,颜色鲜亮,没有一根发霉的。 “江太医,新货到了。您看看,这批好不好?” 江容笙抓了一把,闻了闻,点了点头。 “不错。” 刘太监松了一口气。 江容笙提着黄芪走出库房,经过吴文通的屋子门口时,看见吴文通站在窗前,正看着她。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吴文通的脸拉得很长,可他什么都没说。 闻辞走后的第十天,太医署里安静了许多。 陈宽不敢再在药材上动手脚了。马太监不敢再克扣饭菜了。连那些平时对江容笙爱答不理的学徒们,见了她也开始点头打招呼了。 江容笙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怕她,是怕她身后的皇后。可她不介意。在这宫里,怕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怕。 姜梨坐在廊下缝衣裳,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姜阮在药房里整理脉案,周子书在院子里晒药材,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江容笙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晾着的药材上,陈皮、黄芪、党参、当归,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很踏实。 “姑娘,您在想什么?”姜梨抬起头。 “在想闻辞。” “闻神医还有二十天就回来了。” “嗯。”江容笙笑了笑,“等她回来,看到我还活着,应该不会骂我。” 姜梨笑了:“闻神医才不会骂您。” 江容笙蹲下来,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当归,你说,闻辞回来会不会给我带好吃的?” 当归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搭在爪子上,不看她。 姜梨笑得更厉害了。 吴老太医今日来了太医署,本来他不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大部分事务都是吴文通在处理,处理不了的就让吴文通带给吴老太医。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官袍,腰系金带,头发花白,面容方正,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很整齐。 院子里正在晒药材的几个学徒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行礼。吴文通从屋里出来,迎上去,笑嘻嘻的。 “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吴老太医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正在切药的江容笙身上。 “那就是新封的女医?” “是。叫江容笙。” 吴老太医看了江容笙一眼,没有说什么,走进了正堂。吴文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江容笙没有抬头。她手里的刀没有停,一刀一刀,切得很稳。姜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正在把叶子从茎上捋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压低声音。 “姑娘,吴老太医来了。是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不知道。” “您不怕?” “怕有什么用?”江容笙把切好的党参收进纸包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吴文通从正堂出来,站在廊下,朝江容笙招了招手。 “江太医,吴太医正请你进去。” 江容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姜梨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姑娘,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里等着。” 江容笙走进正堂。吴老太医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吴文通站在他身后,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第三百二十六章 父亲你怕她吗 “江太医,坐。”吴老太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容笙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老太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 “江太医,你在太医署待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跟着闻辞学了半年,就当了女医。进步很快啊。” 江容笙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 吴老太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江太医,太医署有太医署的规矩。你是女医,正九品,管的是配药、煎药、记录脉案。开方的事,有姜太医和周太医。诊脉的事,也有他们。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吴太医正说的是。下官记住了。” 吴老太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你手下的药童姜梨,这几天在膳房打着皇后的旗号要菜要饭。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江容笙看着吴老太医,目光平静。 “知道。是下官让她去的。” 吴老太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太医,太医署的饭菜,是膳房统一调配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跟我说,我去跟膳房交涉。你一个女医,让药童打着皇后的旗号去要饭,传出去,像什么话?” 江容笙没有急。她等吴老太医说完了,才开口。 “吴太医正,太医署的饭菜,这些日子一直不够。下官和姜梨每天只能吃剩饭咸菜。下官去找过膳房的马公公,马公公说是吴太医的人打了招呼,不能让下官在太医署好过。” 吴文通的脸色变了,私底下倒是无所谓,但是摆到明面上来说,会让人质疑是不是父亲安排的。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打过招呼?” 江容笙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吴老太医。 “下官没有证据,不敢乱说。可下官想问吴太医正一句:太医署的规矩,是不是包括了克扣同僚的饭菜?” 吴老太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吴文通一眼,吴文通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件事,我会查。”吴老太医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太医,你先回去。记住我说的话,做好自己的本分。” 江容笙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吴太医正,下官的本分是配好药、看好病人。可下官的本分里,没有被人欺负这一条。” 她走了。 吴老太医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江容笙走后,吴老太医看着吴文通,目光像刀子一样。 “文通,你干了什么?” 吴文通低着头,不敢看他。 “父亲,儿子就是让人吓唬吓唬她,没想把她怎么样。” “吓唬?克扣饭菜,以次充好,这叫吓唬?”吴老太医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吴文通身上。 “你是太医,不是地痞。你在太医署干这种事,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父亲,德妃娘娘说了,皇后的人不能让她好过……” “德妃娘娘说了?”吴老太医冷笑了一声,“德妃娘娘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吴文通不敢说话了。 吴老太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让陈宽他们收手,别再找江容笙的麻烦。” “父亲,您怕她?” “不是怕,是不值得。”吴老太医睁开眼睛,看着吴文通,“她一个小小的女医,不值得咱们跟她较劲。你堂堂太医,跟她一般见识,传出去丢人。” 吴文通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服气。 当天晚上,江容笙去了吴老太医的值房。 值房在太医署的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书桌、书柜和一张小榻。吴老太医平时不住在这里,偶尔来办公。 江容笙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吴老太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字。他看见江容笙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江太医,这么晚了,有事?” 江容笙走到书桌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吴太医正,这是下官这些天收集的一些东西。您看看。” 吴老太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他拿起一张,看了看,脸色变了。又拿起一张,脸色更难看了。看完了,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下官在库房里发现的。陈宽以次充好,用发霉的药材替换好药材,从中牟利。这些纸上记录了每一批药材的进出库时间、数量和经手人。下官核对过了,跟库房的账目对不上。” 吴老太医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怎么样?” “下官不想怎么样。”江容笙看着他的眼睛,“下官只是觉得,吴太医正应该知道这件事。陈宽是吴太医的人,他出了事,吴太医的脸上也不好看。” 吴老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威胁我?” “不敢。下官只是提醒吴太医正,管好自己的人。”江容笙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下官不想跟吴太医正作对,可下官也不会让人随便欺负。吴太医正要是能让陈宽他们收手,这些东西,下官就当没看见。” 吴老太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江太医,你比你看起来厉害。” “下官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吴老太医把那沓纸收进布包里,放在抽屉里,锁上。 “这件事,我会处理。陈宽那边,我会让他收手。可你也要记住,在太医署,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别做。” 江容笙行了个礼。 “下官记住了。下官告退。” 她走了。 吴老太医坐在书桌前,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槛,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医,脾气这样大,更何况还有皇帝和皇后给她撑腰。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上眼药 吴老太医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德妃的宫里。 德妃住在永和宫的正殿,比安嫔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正堂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 德妃刚梳完妆,穿着一件大红色牡丹裙衫,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妆容精致。她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吴老太医进来,放下茶杯。 “吴太医正,这么早?有事?” 吴老太医行了个礼,在椅子上坐下来。 “德妃娘娘,臣有事禀报。” “说。” “太医署那个女医江容笙,最近在查库房的账目。她手里有陈宽以次充好的证据,威胁臣,让臣管好自己的人。” 德妃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怎么会有证据?” “臣不知道。可她查得很细,连进出库的时间都对得上。臣担心,她会不会是受了谁的指使。” 德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帮她?” “臣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她一个九品女医,没有人帮忙,不可能查到这些东西。”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谁?” “臣怀疑是皇后。皇后一直看德妃娘娘不顺眼,想找机会打压娘娘。江容笙是皇后的人,她查太医署的事,说不定就是皇后授意的。” 德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后……她倒是会挑人。” 吴老太医低下头。 “娘娘,臣不是怕江容笙。臣是怕她把事情闹大,对娘娘不利。” 德妃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先回去。陈宽的事,你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江容笙那边,你盯着她。她要是再查,你就想办法拦住她。” “是。” 吴老太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吴老太医走后,德妃坐在正堂里,脸色很不好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皇后。又是皇后。 她在宫里这么久,本来以为自己会是皇后。可叶青玄从天而降成了皇后,自己依旧是一个妃子,连贵妃都不算,那个言贵妃也是个蠢货,和皇后亲亲热热的! 现在,皇后还把手伸到了太医署。 太医署是她的地盘。吴太医是她的娘家亲戚,太医署里的人,有一半是她的人。皇后把江容笙塞进来,又封她当女医,就是想在她的地盘上安一颗钉子。 “来人。” 宫女走进来。“娘娘。” “去查查江容笙。她以前是干什么的,跟什么人来往,在宫里有没有别的靠山。查仔细了。” “是。” 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江容笙。她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动。 “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江容笙知道,吴老太医一定会去找德妃。 她不担心。她手里的证据是抄写的,原件藏在谢贞那里。谢贞在刑部,有官身,德妃的人动不了她。就算吴老太医把那些纸拿走了,她还有别的。 她不怕吴老太医,也不怕德妃。她怕的是,她们会用别的手段对付她。她一个人,防不了那么多。 既然如此,自己需要好好的找一个明面上的靠山。 叶云萝在咸福宫的花厅里喝茶。 小谨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她扇着风。 江容笙走进来,行了个礼。 “贤妃娘娘。” “容笙来了?坐。”叶云萝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容笙坐下来,把太医署这些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叶云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容笙,你想要我做什么?” “下官不想让娘娘做什么。下官只是来告诉娘娘,德妃的人可能会对下官动手。下官一个人,防不住。娘娘心里有数就行。”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你比以前聪明了。” “不是聪明,是学会了。” 叶云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放心。德妃不敢动你。你是皇上亲封的女医,她动你,就是打皇上的脸。她没那么蠢。” “那她会不会用别的办法?” “会。”叶云萝靠在椅背上,“她会想办法把你赶出太医署。或者让你犯错,让皇上自己撤了你的职。所以你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 江容笙点了点头。 叶云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去找任何人,他们都会帮你。” 江容笙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 “娘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不容拒绝,“你是我的人。你出了事,我也丢脸。” 江容笙拿起令牌,收进袖子里。 “多谢娘娘。” “去吧。有事让人来找我。” 江容笙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小谨站在叶云萝身后,看着江容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扇风。 叶云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把令牌藏在枕头底下。 当归趴在床上,看见她藏东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搭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姜梨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今天膳房的饭菜可好了。有鸡汤,有鱼,还有一碟蜜饯。马公公说,以后太医署的饭菜跟各宫的一样,不会少了。” 江容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姜梨问。 “好喝。” 姜梨笑了,在旁边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江容笙。 “姑娘,您说,闻神医回来看到您把太医署的人都摆平了,会不会夸您?” 江容笙笑着摇了摇头:“她只会说我还是软弱了,不够嚣张,不像她。” 姜梨笑得更厉害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容笙喝着粥,心里很踏实。 她知道,吴老太医不会善罢甘休,德妃也不会。可她不怕了。她有证据,有靠山,有令牌。 她有人护着,她也能护着自己。 第三百二十八章 好久不见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药材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容笙坐在廊下切药,姜梨蹲在旁边帮她筛药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 大门被人推开了。 魏必馨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她。身后没有跟宫女,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院子里,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姜梨手里的筛子差点掉了。 “魏、魏姑娘?” 魏必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以前那样张扬,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 “姜梨,好久不见。” 姜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着江容笙。江容笙放下刀,站起来,看着魏必馨。 “魏姑娘怎么来了?” “太后让我来的。”魏必馨提着包袱走上廊下,把伞靠在柱子旁边。 “我在慈宁宫住了这些日子,想明白了许多事。以前是我不好,对不住你。”她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我想学医,求了太后,太后答应了。让我来太医署跟着姜阮当学徒。”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魏必馨也不在意,提着包袱往厢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容笙,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了我,我也不信。可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走了。姜梨蹲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巴还是合不拢。 “姑娘,她……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江容笙坐下来,拿起刀,继续切药。 “不知道。” “您信她吗?” 江容笙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不清楚。” 姜阮对魏必馨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也没有拒绝。她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脉案,手里拿着一支笔,头也不抬。 “魏姑娘,你想学医,可以。可你要守太医署的规矩。每天卯时到,酉时走,不许迟到,不许早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挑活,不许抱怨。” 魏必馨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姜太医,我记住了。” “去把药房里的药钵洗干净。里里外外,一个不剩。” 魏必馨愣了一下。她在长公主府里从来没有洗过碗,更别说洗药钵了。可她只是犹豫了一瞬,就转身去了药房。 姜梨跟在后面,偷偷地看。她看见魏必馨蹲在水盆旁边,挽起袖子,把药钵一个一个地拿起来洗。药钵里残留着药渣,有些干了,抠都抠不下来。魏必馨抠得指甲都断了,也没吭声。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药钵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魏必馨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好一会儿。 姜梨以为她会发脾气,会摔东西,会像以前一样大喊大叫。可她没有。她捡起碎片,放在一边,继续洗下一个。 姜梨回到廊下,把看到的事告诉了江容笙。 “姑娘,她真的变了。药钵摔了都没发脾气。” 江容笙正在看一本医书,听了姜梨的话,没有抬头。 “正常。” 下午,一个老太监来太医署看病。 他是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姓刘,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圆圆的,肚子也圆圆的,走路的时候喘得厉害。他坐在诊室里,姜阮给他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 “刘公公,你这头痛的毛病多久了?” “好几年了。时好时坏,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最近越来越厉害了,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姜阮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舌苔白厚,边上有齿痕。 “姜太医,您说他这是怎么回事?”江容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姜阮想了想:“脉象沉迟,舌苔白厚,边有齿痕,应该是寒湿内阻,清阳不升。用川芎茶调散加减试试。” 江容笙在本子上记下来,写了几笔,又停住了。 “姜太医,川芎茶调散偏于辛散,刘公公年过五旬,正气已虚,久病头痛,恐怕不是单纯的风寒。是不是可以考虑补中益气汤加川芎、白芷?” 姜阮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你最近看了李东垣的《脾胃论》?” “看了。闻辞走的时候留了几本书给我,说让我好好读。” 姜阮点了点头,又想了想。 “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对气虚头痛确实有效。可刘公公的脉象沉迟,不仅仅是气虚,还有寒湿。补中益气汤里加川芎、白芷,散寒祛湿,可以一试。” 姜阮重新开了方子,递给江容笙。江容笙接过去看了一遍,正要走,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魏必馨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身上围着一件半旧的围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沾了一点药渣。 她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 “容笙,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医书上的?” 江容笙看着她,点点头:“是。”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继续去擦药柜了。 第二天中午,姜梨从膳房打饭回来,还没走到廊下,就被人拦住了。 魏必馨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纹,看起来比姜梨那个破旧的竹编食盒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姜梨,今天的饭菜别去膳房打了。我让人从长公主府送来的,够大家一起吃。” 姜梨愣了一下,看了看魏必馨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编食盒,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魏姑娘,这……” “拿着。”魏必馨把食盒塞进姜梨手里,转身走了。 姜梨提着食盒回到廊下,打开来,里面是四碟菜、一盆汤、两碗米饭。菜是清炒虾仁、糖醋排骨、香菇菜心、芙蓉鸡片,汤是火腿冬瓜汤,还冒着热气。 姜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姑娘,您看……这也太丰盛了吧?” 江容笙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又看了一眼魏必馨的背影。魏必馨蹲在院子里,正在把晒好的药材收进布袋里,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认真。 “吃吧。”江容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姜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姑娘,您尝尝这个虾仁,特别嫩!” 江容笙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没有说话。 第三百二十九章 讨好 吴文通这几天倒是一直在盯着魏必馨。 他已经打听过了,魏必馨是长公主的侄女,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皇上的姑母。在宫里,长公主的面子比德妃还大。吴文通觉得,讨好魏必馨,比讨好德妃更有用。 下午,魏必馨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吴文通走进去,笑嘻嘻的。 “魏姑娘,您辛苦了。这些粗活让学徒们干就行了,您歇着。” 魏必馨头也不抬,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不用。我自己来。” 吴文通不死心,站在旁边,没话找话。 “魏姑娘,您住的厢房还习惯吗?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换一间大的?” “不用。” “那您吃饭呢?膳房的饭菜不合口味吧?我让人给您单独做……” “吴太医。”魏必馨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看着他。 “我来太医署是学医的,不是来享福的。你不用费心。” 吴文通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正要走,身后的陈宽跟了一句。 “魏姑娘,您别跟江容笙学。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能有什么本事?” 魏必馨的脸沉了下来。 她看着陈宽,目光冷厉。虽然自己确实不喜欢江容笙,这次也是做戏才来的,但是她更讨厌这种里外不一的人,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一刀。 “你说什么?” 陈宽缩了缩脖子,这个魏小姐似乎脾气不好。 “我、我就是说,江容笙她……” “她是皇上亲封的九品女医。你说她没有本事,是皇上看走了眼?”魏必馨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在敲打他。 陈宽的脸一下子白了,腿都软了。 “魏、魏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吴文通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可他不敢替陈宽说话。他怕魏必馨翻脸。 魏必馨看着陈宽,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 “出去。” 陈宽连滚带爬地跑了。吴文通也跟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魏必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可什么都不敢说。 姜梨站在药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跑回廊下,拉着江容笙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魏姑娘帮您说话了!她把陈宽骂了一顿!” 江容笙正在翻医书,听了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骂了什么?” 姜梨把魏必馨的话学了一遍,学完还加了一句:“姑娘,魏姑娘是不是真的变了?” 江容笙把书翻了一页。 “再看看。” 晚上,魏必馨搬进了太医署的厢房。 厢房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了,有几处还掉了皮,露出里面的青砖。 因为之前太医署的人就不待见姜阮,所以安排的地方也不怎么样。虽然魏必馨过来了,但是太过突然,吴文通没来得及劝动换厢房。 原来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现在吴文通在下午就带人换了窗纸。 姜梨住在这里。江容笙也住在这里。现在又多了一张床,给魏必馨。 魏必馨站在厢房中间,看着那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褥子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本来就是做戏,她应该假装接受。但是真的看到这些,还是觉得太简陋。 不过为什么江容笙住在这种地方,明明她那一身的气质像是千金小姐。魏必馨眼神有些复杂。 姜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魏姑娘,条件是不太好。您要是住不惯,要不跟太后说说……” “不用。”魏必馨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梳妆匣,一本医书,还有一个小瓷瓶。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梳妆匣放在桌上,把医书放在枕头底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姜梨帮她铺床,把褥子铺平,又把被子叠好。被子是旧的,棉花有些板结了,盖在身上不暖和。姜梨摸了摸被面,有些不好意思。 “魏姑娘,这被子薄了点儿。要不我去找管库房的要一床厚的?” “不用了。”魏必馨坐在床上,手按了按褥子,褥子硬邦邦的,像垫了一层木板。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江容笙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魏必馨。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魏必馨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那个被遗漏的破洞,伸手摸了摸。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手指凉凉的。 “这窗户纸破了,明天我让人来糊。” 江容笙翻了一页书:“太医署的事,不归长公主府管。” 魏必馨转过身,看着江容笙。江容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容笙,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把它修好。住得舒服一些,干活也有精神。” 江容笙没有接话。如果可以住的更舒服,倒是也不用计较这些。 魏必馨回到床上,脱了鞋,把被子拉到下巴,躺了下来。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江容笙问。 “床太硬了。”魏必馨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江容笙放下书,吹了灯。 “慢慢就习惯了。” 黑暗中,魏必馨没有再说话。可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魏必馨刚起来,就有人来了。 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姓王,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箱子,还有两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宫女,手里提着包袱。 王嬷嬷走进厢房,看见魏必馨正在叠被子,连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被子。 “姑娘,您怎么能自己叠被子?让奴婢来。” 魏必馨没有跟她争,站在旁边,看着王嬷嬷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把褥子铺平,拍了拍。 王嬷嬷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厢房,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墙皮都掉了,窗户还破了个洞。您等着,奴婢让人来修。” “不用了,嬷嬷。” “姑娘,长公主说了,您要是住得不舒服,就回慈宁宫。太医署这边,您白天来就是了,晚上回去住。” 第三百三十章 改变 魏必馨摇了摇头,她想了一晚上,突然觉得好好学一些东西也不错,说不定宣洱也会注意到自己。 “嬷嬷,我是来学医的,不是来串门的。晚上回去住,来回跑,耽误时间。这厢房挺好的,就是床硬了点儿,被子薄了点儿。” 王嬷嬷叹了口气,转身让小太监把箱子抬进来。 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床厚褥子、一床新被子、一对绣花枕头、一盏铜灯、一套茶具,还有一些魏必馨平时用的东西,梳子、镜子、脂粉、手帕,应有尽有。 另一个箱子里是衣裳和首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都有,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和云锦。首饰更是琳琅满目,赤金的、白玉的、翡翠的,簪子、步摇、耳环、镯子,摆了一桌。 姜梨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原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后面也就是个洒扫宫女,这些好东西几乎都没见过。 魏必馨看了那些首饰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把褥子和被子收下了,把茶具和铜灯也收下了,可她把那箱衣裳和首饰推到一边。 “嬷嬷,这些拿回去。我来学医的,用不上这些。” 王嬷嬷愣了一下:“姑娘,长公主特意让奴婢带来的……” “我知道姑母疼我。可我不能在太医署穿金戴银的,像什么话?”魏必馨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决。 “嬷嬷回去告诉姑母,我在太医署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王嬷嬷看了看魏必馨的脸色,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让小太监把首饰箱子抬了出去。 那两个的宫女还站着,等着魏必馨发话。 “姑娘,长公主让奴婢们来伺候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魏必馨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回去吧。我不需要人伺候。我在太医署是当学徒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 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不敢动。 “我说了,回去。”魏必馨的声音冷了一些。 两个宫女连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王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魏必馨,眼眶有些红。 “姑娘,您真的长大了。” “嬷嬷,您回去吧。跟姑母说,我很好。” 王嬷嬷点了点头,带着小太监走了。 魏必馨站在厢房里,看着那床新褥子和新被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姜梨。 “姜梨,你的被子太薄了,晚上冷吧?” 姜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必馨走过去,把那床新被子抱起来,放在姜梨的床上。 “这床被子给你。我用旧的就行。” 姜梨连忙摆手,打死她也想不到魏必馨会主动说给自己用。 “魏姑娘,这怎么行?这是长公主给您的……” “我用不着。你比我需要。”魏必馨又把那床厚褥子搬到姜梨床上,把自己原来的薄褥子搬了回来。 “褥子也给你。我睡惯了硬的,太软了睡不着。” 姜梨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了看褥子,又看了看魏必馨,又看了看江容笙。 江容笙坐在床上,正在穿鞋。她看了魏必馨一眼,没有说话。 魏必馨又从箱子里拿出那套茶具,放在桌上。 “这套茶具大家一起用。还有这盏铜灯,晚上看书用得着。”她顿了顿,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个小瓷瓶,递给江容笙。 “这是我姑母给我的安神药,太医院的方子,比外面的好。你晚上睡不好,吃一粒试试。” 江容笙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伸手。 “魏姑娘,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魏必馨把小瓷瓶放在江容笙的枕头旁边,“是给当归的。它晚上总叫,是不是睡不好?” 当归趴在江容笙脚边,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抬起头,看了魏必馨一眼,又趴下去了。 江容笙看着枕头旁边的小瓷瓶,沉默了一会儿。 “魏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魏必馨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薄褥子铺平,拍了拍。 “我以前对你们不好,现在想补上。”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姜梨把魏必馨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摸了又摸。 “姑娘,这被子真软。长公主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江容笙端着粥碗,慢慢地喝。 “姑娘,您说,魏姑娘是不是真的变了?她给奴婢送了被子,给您送了安神药,还把那些首饰都退回去了。她要是装的,这也装得太像了。” 江容笙放下粥碗,看着姜梨。这种大小姐虽然可能心里还是善良的,但是就这种脾气往往会让自己遭受皮肉之苦,还容易被人利用成为对付自己的利器。姜梨必须要懂这一点。 “姜梨,你还记得她以前打我的事吗?” 姜梨的笑容淡了一些:“记得。” “她打了你两鞭子,你还记得吗?” 姜梨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早就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下。可她记得那种疼。 “记得。” “一个人会不会变,不是看她送了你什么东西,是看她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江容笙端起粥碗,继续喝。 “她要是能管住自己的手,不打人,不骂人,好好学医,那就是变了。她要是管不住,送再多东西也没用。” 姜梨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姑娘,您说得对。奴婢再看看。”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姑娘倒是有点傻,没心眼。 “吃饭吧。粥要凉了。” 晚上,三个人坐在厢房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魏必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正在抄方子。她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姜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 江容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闻辞留给她的《脾胃论》。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可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字迹。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魏必馨写完了最后一张方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容笙,你今天跟姜太医讨论的那个病人,你怎么知道要用补中益气汤?” 江容笙翻了一页书:“看书看的。” “哪本书?” “《脾胃论》。” 魏必馨站起来,走到江容笙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能借我看看吗?” 第三百三十一章 你教我吧 江容笙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她。 魏必馨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字太多了,看得头疼。” 江容笙把书拿回来,看样子魏必馨是看不进去。 “看不懂就别看了。” “可我想学。”魏必馨坐回桌前,托着下巴,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教我吧。”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教不了你。我也在学。” “那你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看了什么书,告诉我就行。”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 魏必馨也不在意,拿起笔,继续抄方子。 姜梨坐在床上,看着她们两个,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以前见面就掐的两个人,现在坐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抄方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缝了两针,又抬起头,看了魏必馨一眼。 魏必馨低着头,写字写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梨心想,也许姑娘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姜梨去膳房打饭,回来的时候食盒比平时沉了不少。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馒头、一碟酱菜,还有一碟切成细丝的酱牛肉。 “姑娘,今天膳房加菜了。”姜梨把食盒放在桌上,眼睛亮亮的。 魏必馨正在叠被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酱牛肉,没说什么,继续叠。 江容笙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咸了。” 姜梨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是有点咸。不过有肉吃就不错了。” 魏必馨叠好被子,走过来坐下,端起粥碗,夹了一根酱菜,慢慢地嚼。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像姜梨那样大口大口地扒。 三个人坐在桌边,各吃各的,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的槐树上跳来跳去。 姜梨吃完了,放下碗,看了看魏必馨碗里还剩半碗粥。 “魏姑娘,您吃得太少了。” “不饿。”魏必馨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您昨天也吃得少。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您要是不喜欢,奴婢去膳房跟马公公说,让他单独给您做。” “不用。”魏必馨站起来,把碗筷收进食盒里,“我不是来吃饭的。” 她提着食盒出去了。姜梨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江容笙说:“姑娘,魏姑娘是不是不好意思?她以前在长公主府,肯定吃得比咱们好。现在跟咱们一起吃酱菜,她是不是不习惯?” 江容笙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不习惯也得习惯。她自己选的。” 上午,魏必馨在药房里切药。 姜阮让她切当归。当归的须根多,容易断,切的时候要轻拿轻放,刀要快,手要稳。魏必馨以前没切过药,拿刀的姿势不对,切出来的当归厚薄不均,有的切断了须根,有的切成了碎末。 她切了半个时辰,面前的竹筛里只有一小堆歪歪扭扭的当归片。她看着那些当归片,眉头皱得很紧。 姜梨蹲在旁边筛药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说:“魏姑娘,您拿刀的姿势不对。刀要斜着拿,不能直着切。您看姑娘怎么切的。” 魏必馨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坐在对面,手里的刀一起一落,切出来的党参厚薄均匀,一片一片码在纸上,整整齐齐。 魏必馨学着她的样子,把刀斜了一点,切了一刀。还是歪的。 她又切了一刀。还是歪的。 她把刀放下,看着案板上的当归,不说话。 江容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下子就找到问题:“你的手太紧了。放松一点。” 魏必馨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她松开了一些,拿起刀,又切了一刀。这一刀比刚才好了些,虽然还是不匀,至少没有碎。 “再松一点。” 魏必馨又松了一些,切了一刀。厚薄差不多了。 “就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魏必馨没有接话,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要想一想,可她没有再切碎。 姜梨蹲在旁边,看着魏必馨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以前的魏必馨不会这么有耐心,切两刀切不好就不干了,把刀一扔,让人换人做。可现在她切了一个多时辰,一刀一刀地切,没有抱怨,没有发脾气。 “魏姑娘,您累不累?歇一会儿吧。” “不累。”魏必馨头也不抬。 姜梨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低着头在包药,没有看魏必馨。 中午,吴文通又来了。 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的。 “魏姑娘,该吃饭了。这是我让人从聚丰楼买的,您尝尝。” 魏必馨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不用。我去膳房吃。” “膳房的饭菜哪能跟聚丰楼的比?您尝尝这个糖醋鲤鱼,是他们家的招牌……” “吴太医。”魏必馨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不用。” 吴文通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魏姑娘,您别客气。我就是顺路……” “你顺路从太医署绕到聚丰楼,再绕回来?”魏必馨的声音不大,可带着几分不耐烦,“吴太医,你有这工夫,不如去看看昨天那个腹泻的病人好了没有。” 吴文通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转身走了。 陈宽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魏必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怨恨。 魏必馨看都没看他,继续整理药材。 姜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说:“魏姑娘,您对吴太医也太不客气了。他是吴太医正的儿子,得罪了他,不怕他找您麻烦?” “他敢。”魏必馨把整理好的药材放进抽屉里,关上。 “他找我麻烦,我就去找他爹。他爹不管,我就去找姑母。姑母不管,我就去找太后。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太医,还能翻了天。” 姜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诉说心事 江容笙坐在对面,听着魏必馨的话,手里的刀没有停。她在想,魏必馨说的不是大话。她有这个底气。长公主的侄女,太后跟前的人,太医署里没人敢真的得罪她。 不过魏必馨对吴文通的拒绝,是真的厌恶吴文通,还是在做给她看? 下午,太阳很好。 江容笙把药材搬到院子里晒,一筛一筛地摆好。陈皮、黄芪、党参、当归,在阳光下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魏必馨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筛菊花,走到架子旁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那儿。”江容笙指了指最上面的架子。 魏必馨踮起脚尖,把筛子举上去,没举稳,筛子歪了一下,几朵菊花掉了出来,飘在地上。 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捡。捡完了,重新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容笙,你每天都要晒这么多药材?”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魏必馨站在架子旁边,看着那些药材,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知道,药材要晒、要切、要炒、要煮,才能变成药。我以为药就是从药铺里买来就能吃的。” 江容笙蹲在地上,把一筛陈皮翻了个面:“大多数人都这么以为。” 魏必馨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翻陈皮。她的手很轻,没有把陈皮弄碎。翻完了一筛,又翻下一筛。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筛一筛地翻药材,谁都没有说话。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陈皮和菊花的气味。 姜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壶水,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姑娘,魏姑娘,喝口水吧。”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倒了一杯水,喝了。魏必馨也走过来,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容笙,你以前在承香殿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江容笙把杯子放下:“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 “就这些?” “就这些。”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宫里的事,没有秘密。你小心说话也是正常的。”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去翻药材。 魏必馨站在石桌旁边,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一口没喝。 晚上,魏必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糕点。 “膳房的马公公给的,说今天刚做的。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吧。” 姜梨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姑娘,您尝尝。” 江容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糖很甜,甜得发腻,可她不觉得腻。她嚼着,想起了绿珠做的桂花糖,也是这么甜,甜得发腻。 “好吃吗?”魏必馨问。 “好吃。”江容笙说。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床上,拿起那本医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容笙,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想改,还来得及吗?” 江容笙把桂花糖咽下去,看着魏必馨。魏必馨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 “那要看什么事。” “打人。骂人。欺负人。”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魏馨大概说的她自己,但是又不敢说,所以拐着弯的问自己。 “来得及。可改了之后,人家信不信,是人家的事。”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把书拿起来,继续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早点睡。” 魏必馨吹了灯,躺下来。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姜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当归趴在她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魏必馨翻了个身,面朝墙,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容笙。”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我爹娘就没了。我是姑母带大的。” 江容笙没有说话。 “姑母对我好,可她是长公主,忙,顾不上我。府里的人怕我,可他们不是真的对我好。他们怕我发脾气,怕我去姑母那里告状。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不。” 魏必馨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听我的。我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我看不惯谁就该打谁。” 江容笙躺在床上,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后来呢?” “后来我打了你。姑母罚我跪,让我去慈宁宫学规矩。我恨你,觉得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我不会被罚,不会丢脸,不会被人笑话。” 魏必馨停了一下。 “可我在慈宁宫住了这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打你,是我不对。我欺负你,也是我不对。你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江容笙沉默了很久。 “魏姑娘,你不是让人讨厌的人。你只是……太孤单了。” 魏必馨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容笙,你能叫我必馨吗?别叫魏姑娘了。” 江容笙想了想,心有些软了。怎么说魏必馨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和小女孩差不多大。想到这里,江容笙轻轻喊了一句:“必馨。” 魏必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姜梨第一个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魏必馨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方子。桌上的铜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 “魏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魏必馨头也不抬,继续抄。 姜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穿上鞋,走到桌边,看了看魏必馨抄的方子。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魏姑娘,您今天抄了几个方子了?” “五个。” 姜梨吓了一跳:“五个?您什么时候起来的?” “卯时。” 卯时。姜梨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她打了个哈欠,去打了水来,让大家洗脸。 江容笙也起来了,穿好衣裳,走过来,看了一眼魏必馨抄的方子。 “川芎茶调散。你抄这个做什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油盐不进 “昨天那个头痛的病人,我想记住这个方子。”魏必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你手腕疼?” “有点。写多了。” “拿笔的姿势不对。太用力了。”江容笙拿起笔,给她示范了一下,“笔要这样拿,手指不要攥太紧,手腕要放松。” 魏必馨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笔,写了一个字。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还是歪的。 “慢慢练。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江容笙放下笔,去洗脸了。 魏必馨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太医署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水。 每天早起,切药、晒药、包药、煎药。有病人来就看病,没病人就看书。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晚上各自做各自的事,然后吹灯睡觉。 魏必馨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她不再抱怨床硬被子薄,不再嫌饭菜不好吃,不再对吴文通发脾气。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干活,按时看书,比姜梨还勤快。 姜梨有时候会偷偷观察她,看她切药、晒药、抄方子,看她和江容笙说话,看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她发现魏必馨变了很多,可又觉得她没变。 她还是会发脾气,只是不发在江容笙身上了。有一次陈宽在药房门口说闲话,说江容笙是靠皇后上位的,没什么真本事。魏必馨听见了,从药房里出来,站在陈宽面前,看着他。 “你说谁没本事?” 陈宽缩了缩脖子,早知道这个姑奶奶在这里就不说了。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那你随便说说你自己,你有多大本事?” 陈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跑了。 姜梨把这件事告诉江容笙的时候,江容笙正在看书。她听完,翻了一页书,没有说什么。 “姑娘,您说魏姑娘是不是真的把您当朋友了?” 江容笙想起这些天她的举止:“不知道。可她至少没把我当敌人了。” “那您呢?您把她当什么?” 江容笙放下书,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魏必馨蹲在院子里翻药材,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认真。 吴文通被魏必馨拒绝了几次之后,收敛了一些。不再提着食盒来献殷勤了,也不再说江容笙的坏话了。可他并没有死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魏必馨面前表现自己的医术。每次魏必馨在药房里,他就故意过来,跟姜阮讨论病情,说得头头是道,偶尔还要引经据典,显得自己很有学问。 魏必馨听了,没什么反应,该干嘛干嘛。 他又开始在魏必馨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有一次陈宽不小心把魏必馨晒的菊花打翻了,吴文通当着魏必馨的面把陈宽训了一顿,还让陈宽给魏必馨道歉。 魏必馨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句:“菊花晒了半天了,脏了不能用了。重新晒吧。” 说完就走了。 吴文通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陈宽蹲在地上捡菊花,小声说:“吴太医,您别费劲了。这位魏姑娘,油盐不进。” 吴文通瞪了他一眼,那魏必馨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闭嘴。” 陈宽不敢再说了,低着头捡菊花。 江容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发现魏必馨对吴文通的讨好是真的不耐烦,不是装的。魏必馨看吴文通的眼神,跟看陈宽没什么区别,都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厌烦。 她还发现魏必馨对姜梨比对其他人好。姜梨帮她铺床、打水、洗衣服,她都会说谢谢。有一次姜梨把手割了,魏必馨翻箱倒柜找金疮药,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脸都红了。 “你等着,我去找姜太医要。”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魏姑娘,不用了,奴婢没事,就是个小口子。”姜梨把手藏在身后。 “小口子也要上药。感染了怎么办?” 魏必馨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着金疮药回来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姜梨上药。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姜梨的手指上轻轻涂抹,涂完了还用嘴吹了吹。 “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魏姑娘。” 魏必馨站起来,把药瓶放在桌上。“下次小心点。切药的时候手别靠刀太近。” 姜梨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魏必馨这个人,不是不会对人好。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她从小没有父母,在长公主府里长大,身边只有讨好她的人和怕她的人。她不知道正常的人与人之间该怎么相处。 她以为对人好就是送东西,以为道歉就是说对不起,以为改过就是不再犯错。她不懂,可她在学。 她不是坏人。 晚上,姜梨睡着了,当归也睡着了。 魏必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一会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下一个小牙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容笙,你睡了吗?” “没有。” “你每天都睡得很晚。” “习惯了。”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容笙,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小没有爹娘,是不是就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江容笙翻了个身,面朝魏必馨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魏必馨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可能吧。” “我就是这样。”魏必馨的声音很低,“我不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姑母说,我爹是个将军,战死在边关了。我娘跟着他去了,也死在那里了。我那时候才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江容笙没有说话。 “姑母把我接回府里,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嬷嬷,最好的厨子。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可她忙,没时间陪我。府里的人怕我,没人敢跟我说真话。” 魏必馨停了一下。 “我长到十五岁,不知道什么叫朋友。周岁愿算一个,可她是周家的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得罪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 “你觉得呢?”江容笙问。 “我觉得她是。”魏必馨想了想,“可她不够。她太怕我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 第三百三十四章 馨姐姐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必馨,你想跟人好好相处,就要先学会把别人当人。” 魏必馨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以前打人、骂人、欺负人,是因为你不觉得他们是人。你觉得他们是奴婢,是下人,是伺候你的东西。你不高兴了,打他们出气,就像摔一个杯子一样。” 魏必馨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打人了,不骂人了,可你心里还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送东西,你觉得是在对人好。可对人好不是送东西,是尊重。” 魏必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容笙,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是长公主的侄女,我姑母是皇上的姑母,我比她们都高一等。我嘴上不说,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可我不想这么想了。我想跟你们一样。我想有朋友,想说真话,想吃一起吃,想睡一起睡。我不想一个人了。”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试试。” 魏必馨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容笙。” “嗯。” “谢谢你。”魏必馨突然不想针对江容笙了,她想和江容笙做好朋友。至于宣洱,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他一定能看见自己的。 “谢什么?” “谢你跟我说真话。”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魏必馨也没有再说话。她听着姜梨轻轻的呼吸声,听着当归的呼噜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翻来覆去。 …… 太医署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边院子遮在阴凉里。 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有四把石凳,夏天坐在这里喝茶最舒服,可现在是秋天了,石凳凉丝丝的,坐上去要垫个垫子。 姜梨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个旧垫子,铺在石凳上,拍了拍。 “姑娘,魏姑娘,姜太医,你们坐。奴婢去膳房打饭。” 魏必馨在石凳上坐下来,试了试垫子的软硬,手感还不错。 “姜梨,你在哪儿找的垫子?挺软的。” “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谁做的,压在箱子底下好几年了,奴婢洗了洗,还能用。” 听到这里,魏必馨有些傻眼。库房里的,不会是别人用过的吧?可是姜梨一向细心,应该是干净的。魏必馨默默安慰自己。 姜阮也从诊室里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把手里的脉案放在桌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姜太医,您今天不忙?”魏必馨问。 “忙。可饭还是要吃的。”姜阮翻了两页脉案,又合上了,“那个刘公公的头痛,今天好些了吗?” 江容笙坐在姜阮旁边,把昨天刘公公的脉案拿出来,递给她:“今天早上他来复诊了,说吃了两剂药,头痛轻了些,可还是晕。” 姜阮看了脉案,点了点头。方子是没有问题的,应该是时间不够。 “再吃两剂看看。不行就换方子。” “下官觉得,是不是可以加一味天麻?”江容笙说。 姜阮想了想,似乎也可以,点点头:“天麻平肝息风,对头晕有效。可以加。你明天给他加上。” 江容笙在本子上记下来。 魏必馨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她们讨论病情。她听不太懂,可她觉得很有意思。以前她从来不知道,看病开方子有这么多讲究。 姜梨提着食盒回来了,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今天的菜不错,一碟炒青菜,一碟麻婆豆腐,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就这些?”魏必馨看了看。 “就这些。”姜梨把碗筷分好,“魏姑娘,您别嫌少。膳房的马公公说了,太医署的份例就是这么多。您要是想吃好的,得自己加钱。” 魏必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味道还行:“不嫌少。够吃。” 姜梨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来一起吃了。 四个人围着石桌,各自吃着各自的饭。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饭碗里。 姜梨把碗里的树叶捡出来,吹了吹,继续吃。 “馨姐姐!” 周岁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脸蛋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走进院子,东张西望,看见魏必馨坐在廊下切药,眼睛一亮。 魏必馨抬起头,看见周岁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愿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周岁愿把食盒放在地上,蹲在魏必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刀和案板上的当归。 “馨姐姐,你在切药?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药了?” “来了就会了。”魏必馨低下头,继续切。 周岁愿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跑到石桌旁边,把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枣泥酥、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壶茶。 “我带了好吃的,大家一起吃。” 姜梨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筛黄芪,看见周岁愿,愣了一下:“周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馨姐姐呀。姜梨,你尝尝这个枣泥酥,我让厨房新做的,可好吃了。” 姜梨把黄芪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姑娘,您也来尝尝。” 江容笙从诊室出来,接过姜梨递来的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很脆,枣泥很香,甜而不腻。 “好吃吗?”周岁愿歪着头看她。 “好吃。” 周岁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跑到魏必馨面前,蹲下来,举到她嘴边。 “馨姐姐,你吃一口。你以前最爱吃桂花糕了。” 魏必馨看着那块桂花糕,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魏必馨吃了两口,继续切药。 周岁愿蹲在她旁边,托着下巴看着她切药,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馨姐姐,你真的变了。以前你从来不吃我带的桂花糕,说太甜了,吃了发胖。现在你吃了,还说好吃。” 魏必馨的手顿了一下,自己确实好像没以前那么挑剔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第三百三十五章 被吓到 周岁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馨姐姐,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好。以前你总是凶巴巴的,我不敢跟你说太多话。现在你不凶了,我想跟你说好多好多话。”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药。可她切着切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宽这几天倒是很不高兴。 他看魏必馨不顺眼。吴文通是太医署正的儿子,在太医署里说一不二,讨好谁是谁的福气。魏必馨不识抬举,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让吴文通在太医署里丢尽了脸。 魏必馨再怎么尊贵,不就是一个死了爹妈的女子,女子有什么用。还有那几个女医,白白占了位置,不好好相夫教子,在这里和男人抢位置! 陈宽觉得,该给魏必馨一点苦头吃吃。 他想了几天,想出了一个主意。 太医署后面有一片荒废的院子,再往后就是冷宫。冷宫那个地方,夜里没人敢去,闹鬼的传闻传了几十年,什么投井的宫女、上吊的太监,鬼魂在夜里哭,吓得人毛骨悚然。 陈宽打算把魏必馨引到冷宫去,装鬼吓她。 他找了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叫小安子,在冷宫当差。小安子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给几两银子什么都干。 “小安子,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过几天,你找个晚上,在冷宫后面装鬼。穿白衣服,戴假发,脸上涂白粉。看见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过来,你就跳出来吓她。”魏必馨一向爱穿粉色,不会弄错人。 小安子想了想,吓个人就有银子,也不错,开口问道:“几两银子?” “五两。” “太少。十两。” “八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 陈宽从袖子里掏出八两银子,塞进小安子手里。 “过几天我通知你。你提前准备好。” 小安子把银子揣进怀里,笑嘻嘻地走了。 三天后。 那天下午,陈宽在药房里找到魏必馨,脸上堆着笑。 “魏姑娘,冷宫后面那块荒地,长了好多野菊花。您不是喜欢菊花吗?要不要去看看?采一些回来晒干了泡茶喝,比药铺买的好。” 魏必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菊花?” “听说的。您以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院子里种了好多菊花,都是名贵的品种。”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疑惑,挑眉问道:“陈宽,你怎么对我以前的事这么清楚?” 陈宽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太医署的人都知道。您是谁啊,长公主的侄女,谁不打听打听?”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想了一会儿。 “野菊花在哪儿?” “冷宫后面。穿过太医署后面的那条巷子,再走一段就到了。不远。您要是想去,下官带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 陈宽连忙说:“魏姑娘,那边偏僻,您一个人去不安全。下官陪您去。” 魏必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走吧。”一个学徒,应该也没胆子害自己。 陈宽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动声色,领着魏必馨出了太医署。 冷宫在太医署的后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再拐一个弯,走一段碎石路。 夹道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凉,走进去就感觉温度低了好几度。魏必馨走在前面,陈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空的回响。 “还有多远?”魏必馨问。 “快了。出了这条夹道就到了。” 魏必馨没有再问。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头也不回。陈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他怕魏必馨发现什么,又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出了夹道,是一片荒地。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已经枯了,黄澄澄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枯井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棉絮。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魏必馨站在荒地上,看了看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野菊花在哪儿?” 陈宽指了指枯井后面。 “就在那边。您过去就能看见。” 魏必馨看了他一眼,朝枯井走过去。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陈宽的,他的脚步声重。这个声音,还有别人! 她转过身,看见陈宽已经退到了夹道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怕,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陈宽,你……” 话没说完,枯井后面忽然窜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长头发,脸上涂着白粉,眼睛下面画着两道黑黑的泪痕。那个东西张牙舞爪地朝魏必馨扑过来,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魏必馨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她的手撑在碎石上,掌心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可她顾不上疼。她看着那个白色的东西朝她走过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叫叫不出来。 “鬼……有鬼……” 白色的东西伸出两只手,朝她的脸抓过来。 江容笙本是来冷宫找那个烧伤的女人的。 她从太医署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她不知道魏必馨也在冷宫,更不知道陈宽设了局。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穿过夹道,拐过弯,走上那片荒地。 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还有人在喘气。 她加快脚步,转过枯井,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站在魏必馨面前,两只手朝她的脸抓过去。 “住手!” 江容笙的声音不大,可很尖,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得很远。 白色的东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江容笙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陪我一会 白色的东西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跑得很快,白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个真正的鬼在逃。 江容笙没有追。她走到魏必馨面前,蹲下来。 魏必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她的手撑在碎石上,掌心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白色东西消失的方向,瞳孔放大,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必馨。”江容笙叫了她一声。 魏必馨没有反应。 “必馨。”江容笙伸手握住她的手。 魏必馨的手指冰凉,还在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容笙……有鬼……” “不是鬼。是人。”江容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有人装鬼吓你。” 魏必馨靠在江容笙身上,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她的手抓着江容笙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布料里。 “先回去。” 江容笙扶着魏必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魏必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咬着牙,没有让江容笙背她。 走到夹道口的时候,陈宽已经不在了。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梨正坐在廊下缝衣裳,看见江容笙扶着魏必馨走进来,吓了一跳。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跑过来,看见魏必馨脸色苍白,手上全是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魏姑娘,您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没事。摔了一跤。”魏必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姜梨不信,可她没有再问。她扶着魏必馨进了厢房,打了水来,帮她把手上的伤口洗干净,上了药,用布条包扎好。 魏必馨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布条缠得很紧,可她不觉得疼。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白色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朝她扑过来。 当归从窝里跑出来,跳上床,走到魏必馨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魏必馨低头看着当归,愣了一会儿。 “当归,你不怕我?” 当归没有回答,又舔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趴下来,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魏必馨看着当归,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呼噜声更大了。 姜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魏姑娘,当归从来不跟不熟的人亲近。它肯让您摸,说明它喜欢您。”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当归的毛里,肩膀微微发抖。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魏必馨和当归,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床头。 “喝点水。” 魏必馨抬起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容笙,你怎么会在那里?” 江容笙在床边坐下来,拿纱布给她清理碎石子:“路过。”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骗我。你是去冷宫找那个烧伤的女人。我知道。姜梨跟我说过。” 江容笙没有说话。 魏必馨低下头,把杯子放在桌上,心里还有些庆幸。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用谢。”江容笙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她转身要走,魏必馨叫住了她。 “容笙。” “嗯。”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屋里很安静。姜梨出去了,把门关上了。当归趴在魏必馨旁边,呼噜呼噜地响。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魏必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下一个小牙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容笙,你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江容笙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魏必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一岁。姑母把我接回府里,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嬷嬷,最好的厨子。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可她忙,没时间陪我。” 魏必馨停了一下。 “府里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姑母为了让我有个伴,请了几个官家小姐来府里陪我玩。她们来了,跟我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在花园里玩。” “可她们不喜欢我。” 江容笙看着她。 “她们怕我。不是因为我对她们不好,是因为我是长公主的侄女。她们家里的大人说,不能得罪我,要哄着我,让着我。她们就哄着我,让着我,可她们不跟我玩。” 魏必馨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有一次,她们在花园里踢毽子,不叫我。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她们看见我了,就不踢了,站在那里,不敢动。我走过去,问她们为什么不叫我。她们说——” “魏姑娘,我们以为您不喜欢踢毽子。” 魏必馨的声音有些涩,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她们是在敷衍我。我以为她们是真的以为我不喜欢踢毽子。我就说,我喜欢。你们下次叫我。” “后来呢?” “后来她们叫我了。可她们跟我踢的时候,不敢赢我。每次我踢歪了,她们就把毽子踢给我,让我接着踢。我踢得不好,她们说踢得好。我踢飞了,她们跑过去捡回来,递给我,嘲笑我” 魏必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玩了。我跟姑母说,她们不跟我玩真的。姑母说,你是长公主的侄女,她们不敢跟你玩真的。我说,我不想当长公主的侄女了。姑母说,这是我的幸运。”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就不跟她们玩了。”魏必馨继续说,“我开始发脾气。谁让我不高兴,我就骂谁。谁惹我,我就打谁。姑母不管我,府里的人怕我,外面的人躲着我。可我不在乎。至少没有人敢敷衍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知道被人敷衍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她们在你面前笑,你一转身她们就不笑了。她们跟你说好听话,可那些话不是真的。她们给你送东西,可那些东西不是真心想送的。” “我知道。”江容笙说。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长大了,脾气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敢跟我做朋友。只有周岁愿,她不怕我。” 魏必馨说起周岁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愿愿比我小两岁。她家里送她来长公主府学规矩,跟我住一个院子。她来的时候才八岁,小小的,圆圆的,像个包子。” 第三百三十七章 芜秋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发脾气。摔了一个花瓶,碎片溅了一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跑,也没有哭。她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我面前,说生气不好看。” 魏必馨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她傻。别人都躲着我,她不躲。别人都怕我,她不怕。我骂她,她听着,不还嘴,可也不怕。我说你怎么不怕我?她说不怕。” “后来呢?”江容笙问。 “后来有一次,我在花园的池边玩,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喝了好多水。旁边站了好多人,都不敢下去救。愿愿跳下去了。她也不会游泳,可她跳下去了。” 魏必馨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抱住我,不让我沉下去。两个人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多水。后来太监来了,把我们救上来了。愿愿躺在岸上,咳了好久,脸都白了。” 魏必馨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从那以后,我就把她当朋友了。她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跟我说真话的人。她说我脾气大,说我太凶,说我不该打人。我不听,她就老是叹气。” 魏必馨想起周岁愿那个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比我还小,但是和府里的老妈妈一样,天天唉声叹气的担心我和别人相处不好。” 魏必馨低下头,看着当归。当归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呼噜呼噜地响。 “愿愿说我变了,比以前好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那样,太累了。”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魏必馨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容笙。” “嗯。” “你以后还去冷宫吗?” “去。”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叫上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好。” 魏必馨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白色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可被子挡不住声音,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站着。 姜梨被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魏姑娘,您还没睡?” “睡不着。” “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必馨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姜梨。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姜梨脸上,她的表情很担心。 “不是噩梦。是吓着了。”魏必馨的声音闷闷的。 姜梨想了想,抱起自己的枕头,走到魏必馨床边,把枕头放在她旁边。 “奴婢陪您睡。两个人睡就不怕了。” 魏必馨看着姜梨,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姜梨躺下来,把被子拉好,侧过身,面朝魏必馨。 “魏姑娘,您别怕。明天让姑娘去查查,看是谁装鬼吓您。查出来了,告诉长公主,把他抓起来。” 魏必馨摇了摇头,想起陈宽那个笑。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 “谁?” “陈宽。” 姜梨的眼睛瞪大了,明明这两天他还在讨好魏必馨,怎么突然要吓她。 “陈宽?他为什么要吓您?” “因为他主子吴文通讨好我,我不领情。他想替他主子出气。” 姜梨气得脸都红了气鼓鼓骂道:“这个人太坏了!姑娘说了,他之前在药材上动手脚,现在又装鬼吓人。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看着姜梨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怕了。 “姜梨,你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陈宽。看看他这几天跟谁来往。别让他发现了。” 姜梨点了点头:“奴婢一定盯着他。”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姜梨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睡着了。魏必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害怕慢慢散了。 第二天一早,江容笙去了冷宫。 她没有走太医署后面的那条夹道,而是绕了远路,从御花园那边过去的。她怕再碰见陈宽或者别的人,不想惹麻烦。 冷宫的大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太监认识她,没有拦,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 她穿过冷宫的院子,经过乌妃的屋子。乌妃坐在廊下晒太阳,阿蘅蹲在旁边给她梳头,一梳一梳的,很慢。乌妃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江容笙没有打扰她们,从后门出去,到了那片荒地。 枯井还在那里,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旁边的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她绕过枯井,走到那间小屋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筷洗干净了倒扣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子还在,箱子的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江容笙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身出了小屋,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她又去了梅园那边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那个女人不见了。 江容笙站在梅园门口,看着满园的梅树。梅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阿梨说过,那个女人烧伤的脸,不会说话,身子弱,连走路都费劲。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江容笙在梅园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太医署。 小云子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他听说江容笙去冷宫了,一直在等消息。看见江容笙回来,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迎上去。 “容笙姐,找到芜秋了吗?” 江容笙摇了摇头。“她不在那里了。” 小云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在?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像是自己走的,又像是被人接走的。” 小云子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云子,那个烧伤的女人,就是芜秋?”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有人找我 小云子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是她。我在膳房的时候,她对我最好。后来她出了事,脸烧坏了,被调去了梅园。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她在梅园,可我出不了冷宫这边,没法去看她。” “你上次让我去梅园找她,她就不在了。后来阿梨在枯井旁边发现了她,她被烧伤了,昏迷了好几天。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小云子有些着急:“容笙姐,她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江容笙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身子虽然弱,可脑子清楚。她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该找谁帮忙。她不会出事的。” 小云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容笙姐,您再帮我找找。找到了告诉我。” “好。” 魏必馨这几天一直在留意陈宽。 她发现陈宽每天下午都会去库房待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她还发现陈宽跟膳房的马太监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在膳房后面的小巷子里说话,一说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容笙。 “容笙,陈宽跟马太监有来往。你说,克扣太医署饭菜的事,是不是马太监收了陈宽的好处?” 江容笙正在切药,听了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有可能。可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我去找证据。”魏必馨站起来。 “你怎么找?” 魏必馨想了想。“马太监贪财,陈宽给他银子,他一定藏在什么地方。我去膳房后面转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你别去。”江容笙放下刀,“陈宽刚吓过你,你去找他的麻烦,他还会再动手。”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怕我出事?” 江容笙没有回答。她拿起刀,继续切药。 魏必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眼睛亮晶晶的。 “容笙,你放心。我不会莽撞的。我就是先看看,不动手。” 她说完就走了。江容笙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魏必馨在膳房后面蹲了两天。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发现。马太监在膳房里忙来忙去,陈宽没有来。第二天下午,陈宽来了。 魏必馨躲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半个头,看着陈宽和马太监站在膳房后面的墙角下。马太监双手抱在胸前,陈宽背对着她,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魏必馨看见陈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马太监手里。马太监接过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陈宽走了,马太监也回了膳房。 魏必馨从巷子拐角处出来,走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没有什么东西。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砖缝,有一块砖比旁边的凸出来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砖,松了。她把砖抽出来,砖洞里面塞着一个小布包,跟陈宽刚才给马太监的那个一模一样。 魏必馨把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下个月的,照旧。” 她把纸条塞回去,把布包放回砖洞里,把砖塞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到太医署,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容笙。 “容笙,陈宽每个月给马太监银子,让马太监克扣太医署的饭菜。纸条上写了下个月的,照旧,说明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容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了。” “有。可我不想现在拿出来。”魏必馨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现在拿出来,陈宽最多被罚几两银子,马太监换个地方藏着,伤不了他们的筋骨。” “那你想怎么办?” “再等等。等他们再动手的时候,抓个现行。” 江容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必馨,你比以前聪明了。” 魏必馨笑了。“不是聪明了,是学会了不急。” 第三天,阿梨来了太医署。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宫女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推开太医署的后门,站在院子里,喘了几口气。 江容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阿梨,放下手里的筛子。 “阿梨,你怎么来了?” 阿梨走过来,拉着江容笙的手,把她拽到墙角,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容笙姑娘,那个烧伤的女人,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在哪儿?” “在冷宫后面的那口枯井里。” 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枯井里?她掉进去了?” “不是掉进去的。是自己爬进去的。”阿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天晚上,我去给她送饭,屋子里没人。我以为她走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我听见枯井里有声音,走过去一看,她蹲在井底,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她为什么要躲进井里?” “她说有人来找她。她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是谁,可她觉得不安全,就躲到井里去了。”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 “她现在还在井里?” “在。我给她送了被子和吃的,她不肯出来。她说井里安全,没有人能找到她。容笙姑娘,您去劝劝她吧。井里潮气重,她身子本来就弱,再待下去会出事的。” 江容笙没有犹豫,转身回屋拿了药箱,跟着阿梨出了太医署。 枯井很深,井壁上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井口盖着半块石板,只留了一个人能通过的缝隙。江容笙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芜秋?”她朝井底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芜秋,我是江容笙。太医署的。你见过我,我给你扎过针。” 井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动。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容……笙……” “是我。你上来吧。井里太潮了,待久了会生病的。” “不……不上……有人……找我……” “谁找你?” “不……知道……穿……黑衣裳……的……” 江容笙的眉头皱了起来。黑衣裳。她想起谢贞说过,最近宫里有人在查冷宫这边的事,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第三百三十九章 芜秋出宫 “芜秋,你听我说。你待在井里不安全。下雨了怎么办?井里会积水,你会淹死的。”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哪……” “跟我回太医署。那里安全。” “太医……署……有人……害我……” “没有人害你。你是我的人,谁动你,我跟谁拼命。” 井底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芜秋开始往上爬。她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可她没有停。 江容笙趴在井口,伸手下去,够不着。阿梨找来一根绳子,扔下去。芜秋抓住绳子,江容笙和阿梨一起往上拉。 拉上来的时候,芜秋浑身湿透了,脸上烧伤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触目惊心。她的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江容笙,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容……笙……” 江容笙蹲下来,把带来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扶她站起来。“走,跟我回去。” 江容笙把芜秋带回了太医署。 她没有把人安置在冷宫后面的小屋,也没有安置在淑妃的院子里,而是直接带进了自己的厢房。 魏必馨和姜梨正在屋里,看见江容笙扶着一个烧伤的女人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姑娘,这是谁?”姜梨站起来。 “芜秋。小云子的朋友。”江容笙把芜秋扶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让她靠着墙。 芜秋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低着头,不敢看魏必馨和姜梨,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脸上的烧伤还是遮不住,皱缩的皮肤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看得姜梨心里一紧。 魏必馨看着芜秋,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递给芜秋。 “喝点水。” 芜秋抬起头,看了魏必馨一眼,又低下头,没有接。 魏必馨把杯子放在床头,退后了两步。 “容笙,她怎么了?” “有人找她麻烦。她躲到枯井里去了。”江容笙打开药箱,拿出银针,“身子虚,受了凉,得扎几针。” 魏必馨站在旁边,看着江容笙给芜秋扎针。江容笙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不深不浅,捻一捻,等一会儿,再扎下一针。 扎完了,芜秋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没有那么紫了,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姜梨,你去煮碗姜汤来。”江容笙说。 姜梨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魏必馨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芜秋。芜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别怕。”魏必馨的声音很轻,“这里没有人会害你。” 芜秋没有说话,可她攥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小云子听说芜秋来了,从药房跑过来,站在厢房门口,不敢进去。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叫不出声。 江容笙看见他,招了招手。“进来。” 小云子走进来,走到床边,看着蜷在床角的芜秋。芜秋的脸被烧伤了一大半,耳朵也烧没了,头发稀稀疏疏的,露出来的头皮上全是疤痕。 可小云子认出了她。 “芜秋姐。”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芜秋抬起头,看着小云子,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小……云……子……” 小云子扑过去,跪在床边,握着芜秋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芜秋姐,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芜秋也哭了。她没有声音,眼泪从烧伤的疤痕上淌下来,流进皱缩的皮肤里,看不见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着小云子的头,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摸一个孩子。 魏必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她转过身,走出厢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姜梨端着姜汤回来,看见魏必馨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 “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风迷了眼。” 魏必馨接过姜汤,端进去放在床头,退了出来。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晚上,芜秋睡着了。 姜梨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芜秋,自己跟魏必馨挤一张床。魏必馨没有说什么,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 当归趴在芜秋的枕头旁边,不肯走。它用脑袋拱芜秋的手,芜秋的手动了动,摸了摸它的头。当归呼噜呼噜地响,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容笙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她在想事。 魏必馨翻了个身,面朝江容笙。 “容笙,你打算把芜秋一直留在太医署?” “暂时。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再送走。” “她得罪了谁?” “不知道。”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容笙,我可以帮你。” 江容笙放下书,看着她。 “会牵扯到你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必馨有些失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嘟囔道:“容笙,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信人了。” 江容笙把书拿起来,翻了一页。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屋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魏必馨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我等你敢信的那天。”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翻了一页书,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其实,自己早就相信她了。只是芜秋背后的事情一定很复杂,她不想牵扯到魏必馨。 窗外月亮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药材架子上,陈皮、黄芪、党参、当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来,带着药材的苦香,和秋天夜里特有的凉意。 魏必馨找到嬷嬷姓韩,五十多岁,在宫里当了三十年的差,管过好几年的宫女放归。 她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很毒,在宫里呆这么久的人都不是善茬。 韩嬷嬷坐在咸福宫偏院的花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魏必馨坐在她对面,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韩嬷嬷,芜秋是被人害的,脸烧坏了,在宫里待不下去。您帮帮忙,把她放出宫去。” 第三百四十章 出宫失败 韩嬷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魏姑娘,放宫女出宫,有放宫女的规矩。不是老奴说放就能放的。” “我知道。所以求您帮忙。” 韩嬷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眼里有些好奇:“魏姑娘,您以前从来不求人。” 魏必馨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韩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老奴帮您想办法。宫里过几天要放一批宫女,老奴把她的名字加进去。可她的脸……太显眼了,出宫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老奴担不起。” “这个您放心。我给她戴上面纱,换一身衣裳,没人认得出来。” 韩嬷嬷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老奴去办了。魏姑娘,您这回可欠老奴一个人情。” 魏必馨也站起来,行了个礼。 “韩嬷嬷,我记着。” 芜秋换了一身干净的宫女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太医署的后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江容笙给她备的药材。 小云子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芜秋伸出手,摸了摸小云子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感觉得出来她做过不少粗活。 “好……好……活……着……”芜秋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云子哽咽道:“芜秋姐,你出去了好好养身子。等我攒够了银子,我出去看你。” 芜秋点了点头,又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没有说什么。芜秋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魏必馨走了。 魏必馨领着她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宫门口。韩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身后站着十几个宫女,都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韩嬷嬷看见魏必馨,微微点了点头。魏必馨把芜秋送到队伍里,退后了几步。 宫门开了。韩嬷嬷领着宫女们走了出去。芜秋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魏必馨站在宫门里面,朝她挥了挥手。 芜秋转过身,走了出去。 宫门关上了。 魏必馨站在门后面,看着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宽来上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着黑褐色的血痂。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右手吊在胸前,像被人打折了。 姜梨第一个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筛子差点掉了。 “陈、陈宽,你怎么了?” 陈宽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一瘸一拐地进了药房。姜梨跑到厢房,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容笙和魏必馨。 “姑娘,魏姑娘,陈宽被人打了!鼻青脸肿的,手也吊着,看着可惨了。” 魏必馨正在叠被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谁打的?”江容笙问。 “不知道。他不说。” 魏必馨把被子叠好,拍了拍,站起来 芜秋没有成功出去。 韩嬷嬷领着宫女们往外走的时候。芜秋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太监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拦住了队伍。 “停下!都停下!” 韩嬷嬷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监喘着气,声音尖尖的。 “韩嬷嬷,宫里丢了东西。各位娘娘的宫里都丢了东西,皇后娘娘下令,这批宫女暂时不能出宫,要一个一个地查。” 韩嬷嬷的脸色变了:“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偷带主子的东西出宫。”太监看了队伍一眼,“韩嬷嬷,这是皇后的命令,奴才也没办法。” 队伍里的宫女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惊慌。芜秋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搜查进行了一个时辰。 太监们把宫女们的包袱一个一个地打开,一件一件地翻。衣裳、鞋子、手帕、梳子、银子、药材,什么都翻。翻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从一个包袱里翻出了一支金簪。 “这是谁的?”太监举着金簪,声音尖尖的。 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宫女跪了下来,浑身发抖。“是……是奴婢的……” “你的?你一个月几两银子,买得起金簪?” 宫女说不出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太监把金簪收走了,在那个宫女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韩嬷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可她什么也没说。 搜查继续。 翻到芜秋的包袱时,太监打开来,翻了翻。几件旧衣裳,几包药材,一个小瓷瓶。他把药材包打开,闻了闻,皱了皱眉,又包好了。他把小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看了看,又装回去了。 “这些药材是谁的?” 芜秋低着头,不说话。 韩嬷嬷走过来。“是她的。她身子不好,太医署给她开的药。” 太监看了芜秋一眼,又看了看她头上的帷帽。“把帷帽摘了。” 芜秋的手攥紧了包袱。 韩嬷嬷连忙说:“公公,她脸上有伤,摘了怕吓着人……” “这是规矩。谁都得摘。” 芜秋慢慢抬起手,把帷帽摘了下来。 烧伤的脸露了出来。皱缩的皮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耳朵也烧没了,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旁边的几个宫女看见她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过头去不敢看。 太监也愣了一下,看了两眼,摆了摆手。“行了,戴上吧。” 芜秋把帷帽戴回去,低下头。 太监在芜秋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表示没问题。可她在备注那一栏写了几个字——“脸有烧伤,需核实身份。” 搜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韩嬷嬷找到魏必馨,带着芜秋一起过来的。 “魏姑娘,这批宫女今天出不去了。皇后娘娘下令严查,所有宫女都要重新核实身份。老奴帮不了您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言卿卿进宫 魏必馨点了点头,心里清楚没有办法:“韩嬷嬷,辛苦您了。” 韩嬷嬷叹了口气,带着宫女们回去了。芜秋跟在队伍后面,经过魏必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魏必馨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两个人走回太医署,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魏必馨的袖子猎猎作响。 芜秋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魏必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厢房,姜梨正在铺床,看见她们回来了,愣了一下。“魏姑娘,怎么了?不是出宫了吗?” “出了点岔子。没出去。” 姜梨看了看芜秋,又看了看魏必馨的脸色,没有多问,把床铺好了,让芜秋坐下来休息。 芜秋坐在床上,靠着墙,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帷帽还没有摘,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江容笙从药房回来,看见芜秋还在,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去?” “没出去。宫里丢了东西,皇后下令严查,这批宫女一个都没放出去。”魏必馨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太监在芜秋的名字后面写了那行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先让她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这里不安全。陈宽知道她在这里,万一他说出去……” “他不会说。”江容笙坐下来,倒了一杯水,递给芜秋。“说出去对他没好处。” 魏必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下午,江容笙去御药房取药材,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容笙!” 江容笙转过头,看见言卿卿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衫,头发扎了两个髻,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猫。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言小姐。”江容笙行了个礼。 言卿卿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 “容笙,你怎么好久不来承香殿了?姐姐说想你了。” “太医署忙,走不开。” 言卿卿撇了撇嘴。“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都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上下打量了江容笙一番。“容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容笙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言卿卿不信,可她没有再问。她拉着江容笙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 “吃。我让厨房新做的,特意少放了糖。” 江容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言卿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桂花糕,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有几朵桂花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食盒里。 “容笙,你是不是在太医署受欺负了?”言卿卿忽然问。 “没有。” “骗人。你每次有事都不说。以前在承香殿的时候就这样,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自己扛着。” 江容笙把桂花糕咽下去,看着言卿卿。言卿卿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担心。 “卿卿,真的没有。太医署的人都挺好的。” 言卿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江容笙站起来说要走。言卿卿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容笙,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去找你姐姐吧。” “我姐姐这会儿在午睡,去了也是等着。”言卿卿挽着江容笙的胳膊,不撒手,“我送送你,顺便看看太医署什么样。” 两个人沿着宫道走,走到太医署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江容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魏必馨站在太医署的后门口,正往这边张望。魏必馨看见江容笙,快步走过来,看见言卿卿挽着她的胳膊,愣了一下。 “容笙,这位是?” “言小姐。言贵妃的妹妹。”江容笙又转向言卿卿,“这位是魏姑娘,长公主的侄女。” 言卿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魏必馨?周岁愿跟我提过你。她说你以前脾气可大了,现在变好了。” 魏必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 言卿卿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交流,拉着魏必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长得真好看。比周岁愿说的还好看。” 魏必馨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言小姐过奖了。” “叫我卿卿就行。叫言小姐太生分了。” 三个人站在太医署后门口,说了几句话。言卿卿问太医署平时都干什么,问魏必馨学医学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她问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魏必馨被她问得招架不住,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笑了笑,没有帮她。 三个人说着话,太医署的后门开了。 姜梨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她看见江容笙和魏必馨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姑娘,您回来了?” “嗯。” 姜梨端着水盆,不知道该不该泼。犹豫了一下,还是泼了。水泼在巷子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言卿卿的鞋面。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姜梨连忙蹲下来,用袖子去擦。 言卿卿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鞋面,笑了笑。“没事。擦擦就行了。” 姜梨擦了两下,站起来,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她转过头,看见芜秋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大概是去膳房还碗的。 芜秋看见门口站着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低下头,想退回去。可她已经来不及了。 言卿卿看见了她的脸。 帷帽没有戴,面纱也没有戴,烧伤的疤痕就那么露在外面,皱缩的皮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言卿卿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芜秋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江容笙的心提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芜秋前面。“卿卿,她是我一个病人的亲戚,借住在太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