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六零:供销采购员的逆袭人生》 第1章 1969?不,是1959!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跟要裂开似的。 林卫家想抬手揉揉,胳膊却不听使唤,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连动动指头都费劲。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有头还在不住地疼。 嘴里干得冒火,嗓子眼儿也又干又疼,再没水喝恐怕就要哑了。 “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嗓子眼挤了出来。 “卫家咋了?你小子魔怔了,大清早的不睡觉,瞎叫唤啥啊。”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这声音……林卫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看到的是黑乎乎的木房梁,还有拿旧报纸糊的顶棚,报纸都黄了,一块块往下掉。一股子汗味儿直冲鼻子。 脖子僵硬地转过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 对面是一张双层木床,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年轻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地瞪着自己。 那张脸上还带着股没退干净的学生气,这不是中专和他同一个宿舍的周伟民是谁? 可不对啊,周伟民去年才办的六十大寿,在酒桌上还说自己老得头发牙都快掉光了,怎么一下年轻了这么多。 这是做梦,还是走马灯? 林卫家一骨碌坐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去,赶紧伸手扒住床边,好半天才稳住。 狭小的房间内放着四张双层木床,把地方占得满满当当。墙上刷着石灰,已经有些斑驳,上面还贴着几张“劳动最光荣”的画。 靠窗户有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几本书。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子,玻璃上全是灰,外头天刚蒙蒙亮,看不太清。 这哪是二十一世纪的样子? 这床也不对劲,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摸着拉手。 身上是件灰布背心,领口都磨破了。 胳膊不算是粗壮,但能看到肌肉块儿。 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肚子上也没有天天坐办公室养出来的那圈肉。 手有点哆嗦,慢慢抬起来,往自己脸上摸过去。 脸上光溜溜的,没有眼袋和褶子。 林卫家记得很清楚,在工厂办完退休手续后,他回到家,刚准备躺下好好睡一觉,就感觉意识一阵模糊,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怎么会躺在这个学生宿舍里。 “周伟民?”试着叫了一声。 “干啥?”对面床上的周伟民哼了一声,不耐烦地翻过身,拿被子把头蒙住。 “赶紧睡,天还没亮透,还能眯瞪一会儿,今儿个还得去领分配通知呢。” 分配通知! 这三个字像道雷一样在林卫家脑子里炸开。 没错了,就是这一天,1959年,中专毕业,决定一辈子要去哪儿的日子。 自己现在就是个十八岁的中专毕业生,林卫家。 使劲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嘶——”真疼,疼得一咧嘴,这不是做梦。 可倒下去之前胸口那阵要命的疼也实在得很,那种喘不上气,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怎么也忘不了。 现在呢,这个年轻有劲的身体,这个又熟又陌生的屋子,连空气里那股子煤烟味儿,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一件事。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1959年。 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咋就让自己给摊上了。 虽然过去几十年在工厂里埋头苦干,却因不懂巴结领导,始终是个普通工人,熬到退休也没机会出头。 但是好不容易退休,正准备享受生活,没想到家业、票子、好日子,一下子都没了。 又回到了这个吃不饱穿不暖,说不定哪天就得饿肚子的年头。 真不想回来啊,就算要回来,早几年晚几年都行,干嘛偏偏是1959年! 这个年份,不光是即将毕业分配,还有那场马上就要来的大饥荒…。 “卫家,你咋了?真魔怔了?”对面下铺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也被弄醒了,坐起来,担心地问。 “你这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使劲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定下神来。 慌没用,得赶紧把眼前这事弄明白。 “没……没事。”林卫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点,“可能是快分配了,心里头发慌。” “嗨,慌个啥。”戴眼镜的同学笑了,拿起枕头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咱们好歹是中专生,再差也能分个公家单位,端上铁饭碗,比窝在乡下刨地强多了。” 铁饭碗。 林卫家没说话。 要是没出差错,自己会被分到北京一个国营厂当技术员,吃上商品粮,确实是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可接下来几年,家里人……一想到那几年,长辈们一个个饿得没了人形,有两个没熬过去,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自己那时候虽然靠着工人的身份和定量,没饿死,但眼睁睁看着亲人受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自己回来了。 带着后面几十年的记忆,回到了所有事还没开始的时候。 要是能提前做点准备,是不是就能让家里人少受点罪,是不是就能改了那要命的结局? 脑子里的林卫家,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对将来既盼望又害怕的毛头小子了。 这是一个在车间里消磨了一辈子的人,到老才明白光靠技术不够,可再没机会重来了。 既然老天爷让咱重活一次,就不能白活。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桌子边,抄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干得冒烟的嗓子总算舒服了点。 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露出了点白色。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满街的汽车,只有一片片的平房,空荡荡的马路,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自行车铃铛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缓慢。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这安稳只是暂时的,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绝不能再让上辈子的惨事发生。 得活下去,还得带着林家所有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第2章 祖传玉佩 宿舍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伙儿一个个都起了床,刷牙洗脸的哗哗声,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还有收拾铺盖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林卫家不声不响地挤在人堆里,跑到水池边,用凉水使劲泼了把脸。 那水冰得人一哆嗦,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也更清楚自己的现在的处境。 自己学着记忆里十八岁时候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搪瓷缸子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那条白毛巾上还印着个红“奖”字,床单虽然打了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 同学们身上穿的,不是蓝就是灰,要么就是一身绿,脸上的那股子劲头,是后来再也见不到的实在和干净。 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卫家,发什么呆呢?赶快收拾,一会儿食堂该没饭了!”周伟民一边把被子卷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一边扭头催。 “哎,就来。”林卫家应了一声,转回到自己床铺跟前,瞅了瞅床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铺盖卷。 东西不多,一个半旧的帆布口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再就是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过惯了好日子,再看看眼前这点家当,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蹲下身子,把布口袋的口子拉开,一件件往里头装东西。 手上的动作有点笨,这身子骨虽然年轻结实,但好像还带着上辈子那股子懒散劲儿。 刚拿起一件叠好的褂子准备塞进去,手指头忽然在胸口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下意识地一低头,从领口里拽出来一根红绳,绳子下头,拴着一块暗青色的玉佩。 玉佩不大,不是个正经圆形,比铜钱大那么一圈。 瞧着不是啥好玉,里头还有点浑浊,上面刻着些看不大清楚的纹路,像是云彩又像是啥花纹。 玉佩被摩挲得光溜溜的,边边角角都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林家的传家宝。 听爷爷林大山说,这玉佩传下来好些年头了,打哪儿来的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 考上中专那年,娘王秀英亲手给戴上的,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可不敢弄丢了。 上辈子虽然一直戴着,但也没当回事,就当个念想。 这会儿,这块玉佩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手指头轻轻地搓着玉佩,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好多事。 家里的起起落落,亲人的模样,还有那几年闹饥荒的光景,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晃。 一想到爹妈、爷爷、还有哥哥妹妹们在后来那几年饿得脱了相的样子,心口就堵得慌。 “不管咋说,老天爷既然让我重活一回,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心里头发狠,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嘶——”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原来是整理行李时,被桌子上一根毛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刚才情绪激动,用力捏紧玉佩时,伤口恰好蹭在了玉佩边缘的凸起上。 口子被这么一挤,一滴血珠,瞬间从指尖滴落在了那块暗青色的玉佩之上。 就在血珠接触玉佩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没有像寻常那样滑落,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一般,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玉佩迅速吸收了! 紧接着,那块原本温凉的玉佩,瞬间变得滚烫!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后的温热,而是仿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手掌皮肤上! “嗯哼!”林卫家闷哼一声,差点没把玉佩给扔出去。 下意识地想将其扯下,但那滚烫的玉佩仿佛粘在了皮肤上,怎么扯都扯不掉。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被玉佩贴住的部位,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热气在身子里乱窜,又疼又胀,难受得要命。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宿舍里同学们的交谈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奔腾,最后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猛地冲向他的眉心祖窍!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啥也看不见了,头晕得站都站不稳。 这个过程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等再能看清东西、听见声响的时候,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疼已经没了,玉佩也变回了原来的凉丝丝,好好地贴在皮肤上,好像刚才啥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指尖的伤口还在,手掌被烫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感,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与玉佩建立了一种联系。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仿佛在他脑海深处,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门户”,只要他集中精神,通过这个“门户”看到玉佩中的景象,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空间。 这是什么? 玉佩认主?小说里写烂了的桥段,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现在又多了个空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重生和空间已经是固定搭配了。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看到了希望!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如果这玉佩真的蕴含着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那无疑是他改变命运、守护家族的最大依仗! 他强压下立刻探究那个“空间”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还是待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研究比较好,不然到时候万一在宿舍表演个大变活人,那麻烦就大了。 赶紧把玉佩塞回领口里,感受着那点凉意,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一样。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在这个年头,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一旦让人知道了,带来的不是好处,是能要人命的灾祸。 这玉佩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天王老子都不能说,就是最亲的家里人也不行。 这事儿只有自己知道才最稳妥,必须小心再小心。 “卫家,你咋了?蹲那儿半天不动。”周伟民捆好了被子,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挤出个笑:“没事,刚才有点头晕,可能起猛了。”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尖蜷缩起来。 “没事就好,赶紧的,吃饭去!今天可是分配的大日子!说不定食堂还有加餐呢。”周伟民不疑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门外走去。 第3章 空间!空间! 去食堂的路上,林卫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前往食堂的林荫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充满了年轻学子特有的朝气与喧闹。 大家三三两两,讨论着即将公布的分配去向,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愁绪。 “听说今年有去一机部的名额呢!” “要是能分配到四九城里的汽车厂就好了,听说福利好。” “卫家,你成绩好,说不定能分到好单位!” 同学们说啥,林卫家就“嗯啊”地应着,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胸口那块玉佩的事。 胸口那块玉佩紧贴着皮肤,传递着温凉的触感,不断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行,得稳住。 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要是让人看出点不对劲,那可就麻烦了。可心里头又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总想着再去那玉佩里头瞧瞧。 就这么一边跟着大伙儿往前走,一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门户”。 感知到能够以部分精神的方式进入那个空间。 他不再犹豫,再也压抑不住探索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祖窍,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无形的门。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的部分精神从躯壳中牵引而出,猛地投入了一个未知的所在! 下一刻,他的“视野”变了。 依旧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机械地迈步,能听到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鼎沸人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食物的气味。 但他的内在视野,却轰然洞开。 感觉自己仿佛悬浮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之中,上方没有边际,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柔和的白光,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正下方,是一片黝黑、湿润的土地,看起来极其肥沃,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机。 这片土地大致呈方形,他下意识地用过去的经验估算,大概有十亩左右。 十亩黑土地! 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有一口泉眼。 泉眼不大,只有井口大小,清澈的泉水正从泉眼底部涌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上方,隐约缭绕着一层如同薄纱般的白色雾气,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林卫家的意识仅仅是靠近,就感觉仿佛三伏天饮下冰泉,重生后一直隐隐残留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竟然在这一刻减轻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这泉水,绝对不是一般的水!是宝贝! “灵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西红柿小说里快写烂的桥段,此刻竟成了现实!这泉水,绝非凡品! 在方形土地的旁边,还有一片灰色的区域,面积大概也有十亩,但高度似乎没有上限。 意识好奇地探向那片区域。 这片区域给人一种绝对静止的感觉,时间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储物空间! 几乎是一瞬间,林卫家就明白了这三个区域的用途。 黑土地用于种植!灵泉功效非凡!灰色区域用于储存,时间静止! 我的老天爷! 就算上辈子见过不少世面,这会儿也忍不住心里头喊了一声。 这哪里只是一块玉佩,这简直就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功能齐全的微型生态农场兼超级仓库!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这十亩只属于自己的黑土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饥荒中,他将拥有一个粮食生产基地! 那口泉水,虽然还不晓得有啥大用处,但光闻闻那味儿就知道不是凡品。说不定真能强身健体,治个病啥的。 要是能让爹妈的身子骨硬朗点,让哥哥有力气,让弟弟妹妹们能吃饱长个儿,那就比啥都强。 如果能加速植物生长,外界一个月,空间里或许就能收获一茬!这其中的时间差,带来的将是生存资源的绝对保障! 而那时间静止的储物空间,更是解决了粮食储存的大问题! 收获的粮食可以完美储存,不怕霉变,不怕虫蛀! 这金手指,简直逆天! 有了这么个宝贝,之前愁的那些事,心里头想的那些道道,就都有了着落! 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没办法的林卫家了! 有了这个空间,不仅能守护家人平安度过寒冬,他甚至有能力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自己脑子里记得那么多事,再加上这个宝贝,一步步地来,肯定能给林家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来! 一个大概的章程,开始在脑子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要验证空间的规则!时间流速是否与外界一致?灵泉的具体功效如何?种植作物的生长周期是多久?储物空间的操作细节,所有这些,都必须尽快摸清! 心里头急得不行,可面上还得装着。 “卫家!发什么呆呢?打饭了!”周伟民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一下子把人从那片地方给拽了回来。 林卫家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食堂打饭的队列里。 赶紧收回心思,接过周伟民递过来的两个杂粮窝头,还有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人影的稀粥。 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再对比意识空间中那十亩等待开垦的肥沃黑土地和那口神奇的灵泉,这差别也太大了。 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的窝头,眼神却异常明亮。 前世,他只会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结果在车间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有了这个空间,肯定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1959年,再也不是愁眉苦脸的开头了,是林家好日子的开端! 三两口把早饭扒拉完,对周伟民说:“伟民,你们先去大礼堂吧,我肚子不大舒坦,想上个茅房。” 周伟民也没多想,挥挥手:“那你快点啊,一会儿就得去礼堂集合了,别迟了。” 得找个清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试试这宝贝到底咋用。 第4章 规划空间 林卫家放下碗筷,站起身就走出了闹哄哄的食堂。自己没往茅房那边去,反倒一拐弯,绕到了宿舍楼的后头。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堆着些破桌子烂板凳,墙角旮旯里长满了野草。 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估摸着也就晚上有些小年轻偷偷摸摸地过来。 大清早的,人要么在食堂填肚子,要么就去大礼堂等着听分配,这儿肯定是清静的。 林卫家伸长脖子往两头瞅了瞅,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快步走到墙角一堆废弃桌椅的后面,这里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从外面很难看到。 背靠着冰凉的墙,闭上眼,定了定神,努力让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意念沉入识海,再次看向了那个门户。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进入顺利了许多。 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中央,心中不由得感慨,上辈子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样一个空间呢。 踏在黝黑的土地上,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传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入手湿润,肥得仿佛能攥出油来。 空气中弥漫着灵泉方向传来的清新气息,吸入一口,都感觉精神一振。 肥沃的土地,冒泡的灵泉,静止的储物区。 可惜只有十亩地,初期必须精打细算,不过也满足了,好歹还有个空间,上辈子看西红柿小说,有人穿越啥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悲催。 如今这年景粮食是绝对的重中之重,大部分的土地必须得拿来种粮食,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蔬菜也不能少,光吃粮食也不行,没有维生素的补充也是不行的。 剩下点地,可以试试种点葱姜蒜,或者弄点常用的草药,关键时候能救命。 这个泉水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像小说里写的能够改善体质啥的,不过只是闻一下,就感觉神清气爽,相比应该是可以的。 除了的改善体质、排除杂质,不知道能不能对动植物的生长是否有显著的促进作用。 这些都需要慢慢的去实验,可以先用在空间内种植的作物上,观察生长速度和品质变化。 自身的实验也要谨慎一点,他可不像刚重生就又出现什么意外。 下一步就是要看一下这个储物空间到底如何使用了。 心念一动,意识集中在手中的搪瓷缸上。 下一刻,他感觉手中的搪瓷缸消失了。 几乎同时,在空间那个时间静止的储物区域内,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搪瓷缸,静静地出现在那里,保持着刚刚被放入时的状态,连里面残留的一滴水珠都凝滞不动。 “取出。”他意念再动。 搪瓷缸瞬间又回到了他手中,位置状态与他放入前一刻一模一样。 反复试验了几次,存取自如意念所至,物品便瞬间在现实与静止储物区之间切换。他甚至尝试了将口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放入取出同样成功。 “真是神了!”林卫家心中振奋。这个储物功能,简直是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 这下好了,往后有了重要的东西,都能往这里头一放,不怕坏也不怕丢。这不就是自个儿的保险柜?不,比保险柜还保险! 接下来是重头戏,种植。 他蹲下用手捧起一把黑土。土壤细腻湿润,怕是比东北黑土地还要肥。 种什么?现在他手头没有任何种子。 下意识目光回到空间外到处搜寻,正好瞅见几丛野草,上面已经结了籽。 集中精神,尝试着用意念锁定现实中墙角一株最常见的狗尾巴草。 意念集中,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触碰那株狗尾巴草上几颗成熟的草籽。 下一刻,他感觉到几颗微小的草籽被无形之力采集,然后直接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方,并按照他的意念,均匀地撒在了一小片区域内。 “真的可以!”这下可方便了,在外面就能把东西弄进来,手都不用动。 如法炮制,又从不同角落的杂草上,采集了几种不同类型的草籽,发现最远能够隔空收取方圆10米内的物体。 然后,就是验证灵泉和生长速度的关键了。 将意识投向那口灵泉,尝试用意念取水。 一股细微的阻力传来,但很快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引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精准地洒落在刚刚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所在的区域。 黑土迅速吸收了蕴含着微弱白光的灵泉水,变得更加黝黑发亮。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精神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这种精细的意念操作消耗了不少精神。 退出空间,回到现实,身体靠在墙上,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歇了口气,再次集中精神,感应空间内部。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之前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在灵泉水的浇灌下,竟然已经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突破了黑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生长着!虽然还只是幼苗,但这生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常理! 按捺住激动,最后检查了一遍空间。草苗在缓慢生长,灵泉依旧汩汩冒着,储物区里的搪瓷缸和草纸也安然无恙。 随后他再次种下了一些草籽,但是这次他没有使用灵泉浇灌,看看和在外界生长有啥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把自个儿踩过的脚印抹了抹,这才从角落里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大礼堂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林卫家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比这阳光更加炽热。 初步试验大获成功! 有了这个空间,他之前的规划就有了坚实的根基。 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环节是如何合理的拿出空间的产物。 但是玉佩空间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风险源,绝不能泄露分毫。 所以采购员的身份至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分配到县供销社,利用出差采购的机会,成天往外头跑,拿点东西出来也就有了由头,不容易让人怀疑。 第5章 我要当采购员! 学校的大礼堂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 木头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儿和旧木头的味儿,嗡嗡的说话声就没停过。 毕业分配大会即将开始。 旁边的同学揣着《毕业分配意向摸底表》,紧张得手心冒汗。“卫家,你说我填‘服从组织分配’,会不会真给我分到大西北去啊?” 林卫家安慰道:“放宽心,咱们是技术人才,国家需要的地方多着呢。” 前排,周伟民正跟几个京城本地的同学吹牛:“我爸说了,最好能进一机部下属的厂子,福利好,离家也近。” 一个同学羡慕地说:“你家有门路,我们可就听天由命了。” 另一个则看向林卫家:“要说稳,还得是卫家,年年拿奖学金,学校肯定给他留最好的单位。” 这些议论,让林卫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别人的康庄大道,却不是他想要的归途。 手里捏着张刚发的表,纸有点糙,上头的油墨味儿还有点冲鼻子。 表格很简单,主要是填写个人基本情况和分配意愿。 上辈子,自己就是在这张纸上写了“服从组织分配”六个字。 然后就被分到了北京的国营大厂,当了个技术员,吃上了商品粮。 但今天,他的笔尖悬在“第一志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讲台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两声,负责分配的老师开始讲话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套话。 “同学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当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这些话,上辈子听得热血沸腾,觉得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字面之下的潜台词:资源的极度不均,城乡的巨大鸿沟,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 眼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瞅见了前排的周伟民,那小子正紧张地搓着手。 还瞅见另外几个家里有点门路的同学,他们脸上虽然也装着紧张,可那眼神里的底气,那份笃定,是藏不住的。他们大概早就晓得自己要去哪儿了。 “卫家,你填哪儿?”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 林卫家不动声色地用手遮住了表格,笑了笑:“还没想好,再看看。” 心思又回到了这张表上。 留在城里,进入国营厂。 这确实是条好出路,是这个年头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抢的铁饭碗。有城市户口,每个月有定量的粮票、布票,有固定的工资。 但坏处呢?或者说对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和惊天秘密的重生者而言,弊端是什么? 他将被束缚在工厂的规章制度里,行动受限。 最要紧的是离家太远了。 隔着几十公里,他如何将空间产出的粮食合理地送到亲人手中? 送一回两回,还能找个“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之类的由头,可那年头谁家不缺粮食?老这么送,谁不怀疑? 万一让人盯上了,那可是要命的事,不光是自己倒霉,还会连累一大家子。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几年,厂里一样缺吃少穿,工人也得勒紧裤腰带,饿得人浮肿的也不是没有。 留在那里,凭借他的工资和定量,只能勉强自保,想拉扯一大家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回家乡,去县供销社? 这话要是说出去,保准人人都觉得是傻了。 放着首都的技术员不当,跑回小县城当个采购员,这不是倒退是啥?家里爹妈知道了,估计也得骂。 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唯一对的路。 这个身份,简直就是个天造地设的幌子! 当了采购员,就能名正言顺地往外跑,成天跟各种农产品、土特产打交道。 自个儿空间里产出的那些粮食、蔬菜、甚至以后养的鸡鸭,混在采买回来的东西里头拿出来,谁能看出来?这不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再说,县里离家就十几里地,回去一趟方便得很。家里啥情况,自己随时都能知道。 物资以“单位发福利”、“采购剩余”等名义,直接带回去,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和体质。爷爷、父母、兄嫂、弟妹等等他都能照顾到。 县城虽小,可人情关系多。供销社更是管着全县吃穿用度的关键地方。 在这里扎下根,比在北京当个不起眼的螺丝钉,用处大得多。 利弊清晰,答案很明显。 不再犹豫,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服从组织分配,但本人更希望能回到原籍柔县,为家乡的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没直接写供销社,那样会显得不服从组织分配。这么写,既表明了态度,也说清了想法。 凭着自己这中专的文凭和在校一贯不错的表现,学校在分配的时候,肯定会考虑个人意愿的。之前也打听过,县里供销社今年确实要人。 写完,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按下了一个决定未来二十年命运的按钮。 把表交上去的时候,负责收表的同学认识自己,还特地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全是“你没搞错吧”的疑问。 讲台上,王老师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最后定下来的分配去向。 底下的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或者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人被分到了好单位,高兴得脸通红,跟旁边的人使劲握手;有人被分到了穷乡僻壤,一下子就蔫了,垂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柔县供销社,采购员岗位实习”话音刚落,旁边好几个人都“啊”了一声,齐刷刷地扭头看着,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同情。 “卫家,你疯了?放着京城不待,你回那小县城干啥去?”周伟民不敢相信地扭过头。 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家近,能照顾家里,挺好。” “好啥啊!那能比吗?京城那是啥地方?你咋就这么想不通呢。”周伟民替他可惜,急得直跺脚,“这都定了,怕是没法改了,你咋这么糊涂啊!” “在哪儿不是给国家干活,”林卫家又拍了下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往后我来北京出差,你可得管饭。” “那肯定的!你来了,酒管够!”周伟民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是不住地摇头叹气,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6章 火车回家 学校里的事就算办完了。手里捏着一张去柔县供销社报到的介绍信,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林卫家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学校门口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告别的同学。 大伙儿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以后常联系”、“到了单位来信”之类的话,有的女同学已经忍不住在抹眼泪了。 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汇成一股股人流,奔向各自的人生。 “卫家!你等等!”周伟民从后头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你真就这么定了?不再想想办法了?” 他脸上全是替人着急的样儿:“留在四九城不好吗?我知道,回县里供销社也是个正经单位,吃公家饭的。 可那能跟首都比?你这脑子,是当技术员的料,回去当个采购员,那不是屈才了嘛!” 林卫家停下脚,把帆布口袋换了个手,拍了拍周伟民的肩膀,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笑:“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你家就在城里,父母都在跟前。我那不一样,家里还有老人,底下还有弟妹,离家近点,我心里头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但周伟民听进去了,这个年头,“孝顺”还是个很重的词。 他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只是用力地捶了一下林卫家的肩膀,“到了县里,好好干!以后来京城,一定来找我喝酒!” “放心,忘不了你这顿酒。” 跟几个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算真的散了。 ……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烟草味,火车站里充满了分别的气息。 下午,他登上了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好不容易上了那趟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头更是挤得不行,跟下了锅的饺子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自己凭着年轻力气大,跟扛麻袋似的扛着行李,从人缝里一点点往前蹭,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座儿。 是个靠窗的硬座,这算运气不错了。 赶紧把帆布袋使劲塞到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刚坐稳没多久,过道上一个没座的壮汉就凑了过来,身上一股子汗味,拿胳膊肘捅了捅:“哎,小同志,往里挤挤,让个地儿。” “大哥,这是我的座儿,有票的。”林卫家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晓得你有票,我站票,”那壮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硬纸板票。 “我这站一路腿都麻了,你让我靠窗边歇口气,透透风。” 这年头的火车上,这种事常见。 林卫家上辈子见得多了,也不跟他吵,只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晕车,就指着这点窗户缝透气呢。” 那壮汉瞅着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还想说啥,旁边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行了,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体谅点。 人家小同志买了坐票,你一个站票的就别挤了,到边上站着去。” 那壮汉瞅了瞅说话的中年人,看他一脸正气,没敢再咋呼,嘟囔了两句走开了。 “小同志,别介意啊。”那中年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出门在外,啥人都有。” “没事,谢谢大叔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总算是动了。 没再多说话,就把头转向了窗户外头,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 刚开始,窗户外头还能看到些城里的样子,低矮的厂房、一排排的红砖楼。 可火车越开越快,没过多久,那些房子就没了,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 已是夏末初秋,本该是作物茁壮成长的季节。但窗外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叶片泛黄。 这年景,显然并不风调雨顺。 偶尔能瞅见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一个个晒得黢黑,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着,可那地里实在没啥看头。 上辈子在书上看过,说这几年天灾厉害,地里收成不好。可亲眼看见了,才晓得书上那几行字到底有多重。 …… 火车晃晃悠悠,到了黄昏时候,总算到了柔县。 这县城,比记忆里还要小,还要破。 就一条土马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墙皮都掉了色。 天快黑了,街上也没几个人,自己走到一家国营饭馆门口,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跟服务员的抱怨。 “咋回事老张,今儿个连碗面条都没有了?我这可是有粮票的!” 那服务员的一脸苦相:“哎,您又不是不晓得,面粉早就供不上了,就这点棒子面窝头,您要不要?还剩最后几个了。” 这还不是家。从县里到柳树屯,还有十几里山路呢。 运气算好,在车站外头碰上个赶马车回村的邻村大爷。 上前搭了几句话,递过去五分钱,大爷挺实在,爽快地让上了车。 马车一出县城,路就颠得不行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林卫家精神一振。 他离家越来越近了。 田地里的玉米杆子瘦瘦高高,叶子卷着边,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老伯,今年这庄稼,看着不太好啊?”林卫家试探着和车夫搭话。 “唉,甭提了!”大爷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老天爷不开眼,俩多月没正经下过一场雨了。 你瞅那苞米,秆子是长起来了,可那棒子能有几个粒?难啊,今年的日子怕是难熬……”大爷摇着头,不往下说了。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 靠在颠簸的车板上,闭上眼,装作打瞌睡,念头却悄悄地钻进了那块玉佩里。 之前撒下去的那些野草籽,浇过泉水的,已经长到巴掌高了,绿油油的,精神得很。没浇水的,才刚冒出点头。 心里有数了,可那十亩地,大半都还空着。 眼一睁,瞅见马车正路过一片小树林,林子边上长着不少野菜,有些上头已经结了黑乎乎的种子。 心里一动。 手就搭在车板边上,看着像是在扶着,可念头已经悄悄地探了出去,锁定了不远处一棵长老了的野苋菜。 “收!” 就感觉有啥东西轻轻地从菜上剥了下来,一眨眼,那一把黑色的苋菜籽就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还照着心里的想法,均匀地撒开了一小片。 成了! 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又照着这个法子,从路边别的野菜上,悄悄地收了些种子。 这些东西虽然当不了主粮,可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也能救命。 收了几回收手了,这玩意儿也费神。路过溪流的时候林卫家还收了点溪水放到储物空间,把刚撒下去的种子都浇了一遍。 马车又走了快两个钟头,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小伙子,到这儿了。顺着这条路走几里,就是你们柳树屯了。”车夫指了指前方一条更加狭窄的土路。 道了谢,跳下车,腿都坐麻了。 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站在岔路口,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就远处有几个村子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提起那个帆布口袋,迈开步子,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7章 回到柳树屯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萤火虫发出的点点亮光。 林卫家站在岔路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悠悠地拐了个弯,车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在夜里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黑地里。 提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一个人走上了回柳树屯的最后一段路。 脚底下是黄土路,被车轮子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和干草晒焦了的味儿。 天上一钩月牙,没多亮,清清冷冷地挂着,勉强能照出个路影儿。 离家越近,那股子又想又怕的劲儿就越冲。 多少年没见过爹娘了,心里头惦记得慌,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着了,又有点腿肚子发软,不晓得该说啥好,更怕他们问起分配的事,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一刻多钟,腿都走酸了,前头黑乎乎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村口那棵大柳树。 这棵树在柳树屯,就跟城里的钟楼一样,谁也认不错,是村子的魂。 月光底下,那棵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还是记忆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得两三个娃儿才能合抱过来。 只是原来那满树能垂到地上的柳条,现在也变得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上头全是灰,风一吹,懒洋洋地晃荡两下,像个没睡醒的老头。 偶尔从哪个院子里,传来一声大人不耐烦的骂声,或者是一两声压着火气的吵嘴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更显得村里头没啥生气。 村子当间那口老井边,有几个婆娘正围着打水。 井上的辘轳转得“吱吱嘎嘎”响,听着就费劲,好像随时都要散架。 那几个婆娘看见一个拎着口袋、穿得干干净净的后生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瞅着,头凑在一块儿互相嘀咕着啥。 其中一个嘴快的李家婶子认了出来,扬着嗓子喊:“哎呦,这不是卫家吗? 林家三小子回来了?出息了啊,从中专毕业了!”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家的狗都给喊叫了。 “李婶子,王大娘。”林卫家站住脚,挨个叫人,脸上带着笑。 “卫家回来啦!”王大娘也笑呵呵地说,一边上下打量着。 “你爹娘可盼你好久了,快家去吧,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瞧这娃儿,出去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了,白净。” 李婶子凑了过来,拿眼角瞟着那帆布口袋,一脸好奇地问:“卫家啊,毕业分配下来了吧? 分到哪儿了?是不是京城的大工厂?往后可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打水的婆娘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肯定是留京城了,卫家念书那么好!”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咱们柳树屯也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城里人!” “还没定呢,等过两天信儿到了才知道。”林卫家含糊地应付着,脸上还得带着笑。 “还卖关子,”李婶子咂了咂嘴,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行了,快家去吧,你爹娘这几天正念叨呢。” 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几双眼睛,还是不住地在帆布口袋和那一身虽然半旧但很整齐的中山装上打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道了谢,没再多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打谷场。 场子边上,就是村大队的几间青砖瓦房,墙上还刷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红字,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头,显得格外气派。 从打谷场辐射出去的,就是那条贯穿全村的主路。 路的一边,紧邻着牲口棚的,便是二爷爷林大河家。二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住这儿方便照看牲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房顶还高,黑乎乎地立在那儿。 二爷爷为人沉默寡言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林建业也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最看重的孙子,现任民兵队长的林卫军。 顺着路再往里走,地势高点的地方,是大队长林振邦的家。 林队长是爷爷林大山的堂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家也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砌得比别人家都高。 而自家的院子,则在主路的另一侧,离打谷场不远不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坯院落。 隔着几户人家,是赤脚医生赵老汉的家,他家院子里不种菜,种的全是草药,离老远好像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味儿。 每一处景象,都勾起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想到了三爷爷林大海一家。三爷爷家并不住在柳树屯,而是住在邻村的小河沿村。 年轻时因分家产觉得老大林大山偏心,一直心存芥蒂,两家往来不多。 林卫家望向小河沿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烁。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提起口袋,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小路。 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心里头都清楚得很。 可今天再走,却觉得脚底下有点飘,好像踩着的不是实地。 终于,站到了自家院门口。 院门还是老样子,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拿藤条捆的,好像风大点就能吹倒。墙是土坯的,墙头上的泥都叫雨水冲得掉了不少。 停了片刻,没有马上推门。 透过门缝往里瞅,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捆的干菜。 屋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能听见爹林建国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清脆得很。 还能听见娘王秀英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大哥林卫东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爹,你说卫家的分配通知,这两天该到了吧?可别分到啥山沟沟里去,那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 “瞎操心!他是中专生,国家干部,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肯定是留京城,进大厂子!” “留北京是好,可也太远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远怕啥?有出息就行!”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第8章 再见父母 院子里,昏黄的煤油灯光底下,王秀英正坐个小板凳上,弓着背,跟前放着个大瓦盆,盆里是刚从地里剜回来的野菜。 她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在把烂叶子、黄叶子一点点择掉。 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瞅见门口立着个人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定住了。 手一松,择了一半的野菜和小刀“啪嗒”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卫……卫家?”她的声音颤抖着。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喉咙管里头发堵,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我的儿!”王秀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起得太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是你?真是你?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信上不是说还得些日子,分配才下来吗?”一连串的话急急地从嘴里蹦出来。 她也顾不上捡地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跟前,伸出那双又干又糙的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手上的泥土给弄脏了,就在自个儿身上使劲擦了两下,才颤巍巍地落在了林卫家的肩膀上。 “瘦了,咋瘦了这么多?在学校里头没吃好饭是不是?”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瘦,娘,我好着呢,壮实着。”林卫家一把抓住王秀英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和磨出来的老茧。 母亲比记忆里头还要瘦小,再一次见到还算年轻的母亲,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秀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然后好像想起了啥,赶紧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有风。肯定饿了吧?娘这就给你做饭去!”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灶台那边去。 她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奔向灶台。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威严的男声,打断了母子间这激动人心的重逢:“秀英,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林卫家跟着母亲走进屋。 堂屋里,爹林建国正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旁边,桌上一盏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个旧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另一只手在个老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动静,林建国抬起头,他不像母亲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 “回来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爹,我回来了。” 林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复杂。 王秀英已经把人拉到了屋里头,按在一条长凳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家里啥也没准备。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歇着。 他爹,你还愣着干啥?快去给娃儿舀点水擦把脸,这一路上还不知遭了多少罪呢!” 屋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土坯房,进门需要下意识地低一下头,不然容易碰着门框。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木窗户,糊着泛黄的窗户纸,透进有限的光线。 一进门是外屋,也就是兼做厨房的地方,砌着一个连着里屋土炕的砖石大灶台。 旁边堆着些码放整齐的柴火,墙上挂着几件黑乎乎的炊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野菜清苦味和玉米面混合,属于这个家庭日常饮食的味道。 林建国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外屋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旁边,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井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黑瓦盆里。 又从墙角一个藤条编的壶壳里,拿出里头的竹壳暖瓶,拔了木头塞子,小心地往盆里兑了点热水。 拿手试了试水温,才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浸湿,拧干,一句话不说地递了过来。 “谢谢爹。”林卫家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那块带着皂角味道的毛巾。 那带着点皂角味儿的温热毛巾一上脸,把一路上的灰尘和疲惫都擦掉了不少,也把那股子酸劲儿给逼回了眼睛里。 这就是家!这就是上辈子没能好好孝顺,这辈子拼了命也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亲人!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挑,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瞅见堂屋里多了个人,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乐开了。 “三弟!”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是个憨厚性子,上来就往林卫家肩膀上擂了一拳,力气大得很,“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林卫疆话少,就站在旁边嘿嘿地笑,眼神里头全是高兴。 门帘后头,妹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也探出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许久没见的三哥。 一家人,总算是凑齐了。 王秀英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锅里盛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粥熬得清汤寡水,但里头掺了不少切碎的野菜,闻着也挺香。 又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一人分了一个。 “快吃,快吃,都饿了。”王秀英把最大的一碗粥和最大的一块窝头推到了林卫家跟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起了粥。 那粥熬得很稀,但里面还是能看到不少米粒,掺杂着切碎的野菜,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旁边,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是用麸皮和着玉米面做成的。 这就是林家的晚饭。虽然简单,但比起林卫家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是要好上许多。 林卫家端起碗,看着碗里这碗来之不易的晚饭,再看看家里人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头就跟被啥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慌。 他拥有逆天的空间,能种出吃不完的粮食,可就在此刻,他的家人,却还在为这样一碗稀粥而感到满足。 端起碗,大口地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野菜的清甜,滑过喉咙涌入胃中,虽然远比不上后世的山珍海味,但他却觉得无比美味。 “慢点喝,锅里还有。”王秀英心疼地看着,又想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过来。 林卫家再也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只是埋头大口地喝着粥,好像要把所有的滋味都咽到肚子里去。 第9章 夜话与种子 晚饭桌上的那点热气,很快就在微凉的秋夜里散去了。 一顿简单的野菜粥和窝头下了肚,先前那点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仿佛也跟着那点稀薄的粮食一起,沉淀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化成了一种无言的安宁。 堂屋里,那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被拨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嫂子李红霞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清洗。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则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就着从屋里透出的光亮,检查着白天下地用的农具。 锄头有没有松动,镰刀的刃口需不需要再磨磨,这些都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林建国没去院里,他重新点上了他的老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又从炕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磨得包了浆的老算盘和一个厚厚的账本。 他是队里的会计,吃过晚饭算工分、理旧账,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清脆而有节奏,成了这宁静夜晚里清晰的背景音。 王秀英则拉着林卫家的手,坐在炕沿边上,就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在学校里,能吃饱饭不?” 她摸着林卫家虽然清瘦但结实的手臂,心疼地问。 “我看你,是比去年暑假回家的时候瘦了些。” “娘,没瘦,壮实着呢。”林卫家笑着回答。 “学校里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管够吃。” 他撒了个谎。学校食堂虽然比家里强,但也远没有那么富裕,尤其是这两年,粗粮越来越多,饭量大点的半大小子,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跟母亲说,只会让她更添愁绪。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信以为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能吃饱就行。你这马上就要去上班了,是国家干部了,可不能再饿着肚子。” 坐在一旁的林卫民,正趴在小桌上,借着光亮用小石板演算着白天老师教的算术题。 听到母亲和三哥的对话,林卫民抬起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卫家: “三哥,你以后上班了,是不是就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天天都穿四个口袋的衣裳,还别着钢笔?” “你个丫头片子,就知道瞎想。”林卫家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 “好好念书,往后你也去当国家干部。” 一家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被亲情包裹的温暖,心里头既踏实,又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嫂子洗完了碗筷,从灶房出来,对王秀英说: “娘,水烧好了,您和爹先烫烫脚吧,解解乏。” 烫脚,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的享受之一。 用一个半旧的木盆,倒上滚烫的热水,一家人轮流着泡,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林卫家也跟着母亲和嫂子,帮着端水递毛巾。 …… 等家里人都洗漱完毕,准备睡下的时候,林卫家对林建国说:“爹,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林建国从账本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林卫家出了堂屋,外头的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让他那因为温情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没在院子里多待,直接就奔了院子角落那个小储物间,他记得储物间里应该有一些种子。 储物间是用土坯垒成的小屋,黑漆漆的,散发着陈年木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借着从堂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农具,几个闲置的瓦罐,还有一些捆扎好的柴火。 墙角立着的几个麻袋上,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麻袋,入手的感觉有些粗糙,里面装的是颗粒状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一角,借着微光往里一看,心中顿时一阵狂跳。 是玉米! 虽然这些玉米颗粒不大,有些干瘪,颜色也有些发暗,但毫无疑问,这也能当做种子,只要用水泡发一下,就能种出玉米来了! 又摸了摸旁边一个更小的布袋,里面是圆滚滚的黄豆,旁边还堆放了一些土豆,这个也能种。 有了种子,他的空间就能真正地运转起来,就能产出实实在在的粮食,改变家人的命运! 林卫家激动得心脏都在砰砰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光依旧,家人都在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深吸一口气,将储物间的木门轻轻地带上,只留下一道缝隙。 然后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与那个神秘的空间建立了联系。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将意念集中在现实世界中那个装着玉米的麻袋上。 想象着自己的意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探入麻袋的布料缝隙之中。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意念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地就穿透了麻袋。 他能“感觉”到那些干瘪的玉米粒在他意念的包围下。 林卫家小心翼翼地,取了大约二三十粒玉米、几十粒黄豆和一小块土豆。 这个数量,既足够他进行第一次种植试验,又不会在麻袋里造成明显的减少。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些作物凭空出现在了空间的储物区域内,静静地躺在那里。 将意念收回,检查现实中的麻袋。麻袋完好无损,袋口系得和原来一样,里面的玉米也没有丝毫晃动的痕迹。 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体传来一阵轻微的疲惫感。看来这种精细的隔空取物,对精神还是有一定消耗的。 退出空间,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急切稍稍减缓了些。 林卫家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第10章 规划空间种植 夜里的风比刚才吃饭的时候凉了不少,吹在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堂屋,娘和嫂子已经把碗筷都拾掇干净了,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小声说着话。 瞧见林卫家进来,王秀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卫家,快去睡吧,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嗯,娘,你也早点歇着。” 林卫家应了一声,没多说别的,洗漱完就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睡的还是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土炕,二哥林卫疆的呼噜声已经打起来了,听着又沉又匀,看来是真累着了。 林卫家脱了外衣,就这么躺了下来。 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慌,身上盖的被子也远没有后世的被子那么软和,但一股说不出来的踏实感,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能闻到被子上那股子太阳晒过的好闻味道,能听到窗户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还能感觉到身边二哥身上传来的热乎气。 这一切都那么实在,又那么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夜深了,外屋的灶膛里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 里屋的土炕上,林卫家挨着二哥林卫疆躺着,却毫无睡意。 晚饭桌上那沉闷的气氛,母亲担忧的眼神,父亲紧锁的眉头,还有哥哥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过。 尤其是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那股子苦涩味儿仿佛还留在舌根上。 他侧过身,能清晰地听到二哥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这个家太苦了,太需要改变了。 不能再等了。 林卫家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 他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到眉心,再次去触碰那个无形的“门户”。 有过几次经验,这次进入得更加顺畅。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那片熟悉的黑土地上。 空间里依旧是一片柔和的光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黑土散发着湿润而肥沃的气息,深吸一口,都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急着去种地,而是决定先把自己这个空间彻底弄个明白。 他的意识体先是来到了那片灰色的储物区域。 收进来的那几十粒玉米、黄豆和一块土豆,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已经停止了。 他心念一动想着玉米,其中一粒玉米就从那堆种子中分离出来,飘到了他的“手”中。他又想着“放回”,那粒玉米又慢悠悠地飞了回去。 “果然如此。” 林卫家心中了然。这个储物区,不仅能存放东西,还能用意念进行精细的操作。 更重要的是,时间静止,这意味着任何东西放进来,都不会腐烂变质。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口位于黑土地中央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正从泉眼底部“汩汩”地向外冒着,形成一个桌面大小的水洼。 水面上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光是靠近,就感觉神清气爽。 “这绝对是宝贝。” 林卫家心里想着,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泉水。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他的意念传来。他试着引动泉水,只见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牵引而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他心念再一动,那水流又落回了泉眼之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操控自如! 弄明白了储物和灵泉的基本用法,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种植。 他的意识体回到黑土地上,意念一动,储物区里的那些种子便全部飘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米粒、黄豆粒,还有那块被他用念头切成好几小块的土豆,分别均匀地放进了土沟里,再用念头将旁边的泥土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用锄头干活快了不知多少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那口灵泉,引出一股水流,小心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那片土地上。 就在蕴含着白色雾气的灵泉水接触到黑土的瞬间,神奇得让人几乎停止呼吸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刚被埋下去的种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开始了生长! 只见一棵嫩绿的玉米幼苗,猛地一下就顶开了泥土,倔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不过眨眼的工夫,那片地上就冒出了一排整齐的绿芽。 而且,它们还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叶片也随之舒展开来。 旁边的黄豆和土豆也是一样,破土、发芽、长叶,整个过程被浓缩在了短短的几十息之内。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神迹!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开始冷静地思考。 灵泉的效果如此霸道,那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吗?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他立刻又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地,将在回家路上顺手收进来的几颗最常见的狗尾巴草籽撒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灵泉水,而是浇了一点他之前从外面收进来的水。 做完这个,他便退出了空间,开始静静地等待和观察。 等他感觉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他的意念回到空间。 那几颗狗尾巴草籽,也已经慢悠悠地破土而出,长出了细细的嫩芽。 虽然比不上灵泉催生的速度,但这个速度也绝对不正常! 在外面,一颗草籽从种下到发芽,怎么也得三五天工夫。 他心中一动,立刻退出了空间。 意识回到身体,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角度,二哥的鼾声还是那个节奏,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一比十!” 一个惊人的数字从林卫家脑海中蹦了出来。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大约是外界的十倍! 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外面可能才过去六分钟! 这个发现,让林卫家激动得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时间流速十倍,再加上灵泉水那堪称恐怖的催生效果,两者叠加,这片十亩大的黑土地,简直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仓! 他再次进入空间,看着那已经长到半尺来高的玉米苗,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有了这么一个逆天的宝贝,家里的困境将迎刃而解。 别说吃饱饭,就算是顿顿吃白面馒头、大米饭,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灵泉,是无限的吗? 他走到泉眼边,这一次,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引水,而是用意念,尝试着将水洼里的泉水大量地抽取出来,引到旁边的一个土坑里。 很快,水洼里的水就见了底。 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泉眼底部。 只见那清澈的泉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出。 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他估摸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下来,这泉眼能生成的泉水,恐怕也就将将够装满一个粗瓷大碗。 这个发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卫家心中一部分的狂热。 “好险!幸亏发现得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灵泉并非取之不尽,而是产量极其有限的珍贵资源。 要是自己刚才头脑发热,用它来浇灌整片土地,恐怕用不了两天,就得把这点存货给耗干了。 看来,这宝贝得省着点用,得把每一滴都用在刀刃上。 他坐在泉边,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规划。 首先,纯粹的灵泉原液,效果太强,长出来的东西品相也太好,容易引人怀疑,决不能轻易使用。 以后,它只用来培育那些最珍稀、最关键的东西,比如救命的药材。 其次,日常的种植,必须使用稀释后的灵泉水。 他可以用空间里储存的河水,按照不同的比例进行勾兑。 比如一比十,一比一百。这样既能保证一定的生长速度和品质,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约灵泉。 最后,就是这片地的规划。十亩地,看着不小,但必须精打细算。 他用意念在黑土地上重新划分区域。最大的一片,大约七亩,作为“主粮区”,专门种植土豆、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 旁边再划出一亩半,作为“菜园区”,种植白菜、萝卜和各种时令蔬菜。 剩下的地方,则划为“药材及特殊作物区”和“养殖备用区”。 规划完毕,林卫家看着眼前这片井井有条的土地,心里终于有了一份清晰而完整的蓝图。 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秘密,更是全家人的未来。 那个去县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决定,现在看来就是最佳掩护。 只有当了采购员,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一次又一次地,将空间里的产出,合理地带回家中,带上饭桌。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再次在了那口汩汩冒泡的灵泉上,得亲自试试这泉水对人到底有啥用。 小心地操控着意念,从泉眼深处引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原液。 这一滴液体悬浮在他的意识体面前。 没敢直接喝,而是把这一滴水引到了旁边存放水的区域,用清水进行稀释。 整整一盆清水的量,才将那一滴灵泉的色泽完全化开。 将稀释后的灵泉水取出一小杯,然后退出了空间,回到了躺在炕上的身体里。 坐起身,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端起那碗无色无味的泉水,没多想,仰头就喝了下去。 水顺着喉咙下去,起初没啥感觉。 可过了没几息,一股热乎气,就从小肚子那儿慢慢升了起来,顺着胳膊腿往全身各处跑。 紧接着,他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渐渐湿透。 紧接着,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珠子,后背也渐渐湿了。肚子里还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这感觉不难受,倒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热水给冲刷了一遍。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身上的汗停了,肚子里的响动也平息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和舒坦。 身上那股子坐了一天车、又跑了一下午的乏劲儿,像是被这股热乎气给冲走了,一点儿不剩。 脑子变得格外清亮,耳朵也好像更灵了,能清楚地听到屋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得劲! 这泉水的用处,比想的还要大! 这一个晚上,他彻底摸清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的林卫家了。 第11章 爷爷拍板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东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轻响,王秀英趿拉着鞋,悄没声地走进了院子。 她先是走到鸡窝边上掏了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这才转身进了灶房,摸黑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火光一亮,映着她那张布满愁纹的脸。 锅里添上水,她从墙角的一个布袋里,用瓦瓢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瓢玉米面,又掺了些麸皮进去,就这么搅和着下了锅。 粮食得省着吃,男人和半大小子们要下地,肚子里没食不行。 屋里头,林卫家早就醒了。 听着外头母亲忙活的动静,还有二哥翻身时土炕发出的轻微声响,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没立刻起身,就那么睁着眼,听着家里的声音。 风箱的“呼嗒”声,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这些动静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等二哥林卫疆起了床,林卫家也跟着穿好了衣裳。 哥俩走到院子里,王秀英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拳头大的糠窝头。 “卫家,锅里给你留了鸡蛋,你赶紧趁热吃了。” 王秀英把一个煮好的鸡蛋塞到林卫家手里,蛋壳还有些烫手。 “娘,我不吃,给卫红和卫民吧,他们正长身子。”林卫家把鸡蛋推了回去。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王秀英眼睛一瞪,硬是把鸡蛋又塞了回来。 “你是要去县里吃公家饭的人,得把身子养好了,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林建国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林卫家拗不过,只好剥了壳,把鸡蛋分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妹林卫红。 一家人闷头吃着饭,堂屋里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吃完饭,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老大老二,扛家伙,上工了。” 林卫东和林卫疆应了一声,走到墙角拿起各自的锄头。 林卫家看着,也跟着站起身,顺手就抄起了墙角另一把半旧的锄头。 他这个举动,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干啥?”王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锄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孩子好好的一个中专生,马上就是国家干部了,你去下地抡锄头?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不得把脊梁骨给戳断了!快,给我回屋里待着去!” “娘,话不能这么说。”林卫家没跟她抢,只是平静地解释。 “我这不是还没去报到嘛,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浑身都不得劲。再说,我在家躺着,让爹和大哥二哥在地里头晒日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哥林卫东是个老实人,见状也帮着腔: “娘,就让三弟去吧,在屋里头也确实闷得慌。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挺好的。” “好啥好!他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手,哪是干庄稼活的料!”王秀英还是不松口,把锄头死死地护在身后。 一直没吭声的林建国,这时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瞅着林卫家:“真要去?” “要去。”林卫家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 林建国没再多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王秀英说道:“让他去,吃点苦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爹发了话,王秀英再不情愿,也只能把锄头还给了林卫家,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我的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啊,读书读傻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村里的土路上已经陆陆续续都是扛着农具去上工的社员。 大伙儿瞧见林卫家也扛着锄头跟在林建国后头,都挺稀奇。 “哟,那不是建国家的老三嘛?卫家,念完书回来啦?” “是啊,卫家,你这文化人咋也下地了?” 林卫家也不觉得难为情,见着人就笑着打招呼:“李叔,王大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孩子,就是懂事。” 大伙儿听了都点头夸赞。 到了地头,生产队长林振邦正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分派活计。 柳树屯的地多分在山坡上,叫“坡地”,土质硬,石头多,最是费力气。 今天队里的活,就是要把东头那几块最硬的坡地给翻一遍,好赶在下场雨之前把冬小麦给种上。 林卫家跟着大哥,分到了一长垄地。 他学着大哥的样子,站好架势,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抡圆了锄头,卯足了劲儿往下砸。 “铛!” 一声脆响,锄头像是砸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肘都酸了。 低头一看,那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的黄土地,就只翻起来一小块土皮。 旁边的大哥林卫东,动作瞧着不快,可每一锄头下去,都稳稳当当,一大块土就被齐整地翻了过来,露出了底下还带着点潮气的新土。 他看林卫家那笨拙的样,停下手里的活,在一旁比划着:“卫家,腰得塌下去,使腰上的劲儿,别光用俩胳膊。你看,像我这样。” 林卫家学着大哥的样子,调整着姿势。 一锄,两锄……他到底是年轻人,身上又有灵泉水改造过的底子,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 可这活实在太熬人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里的社员们一边干活,一边扯着闲篇。 “今年这天,真是邪了门了,都快入秋了,愣是没下过一场透雨。” “可不是嘛,你瞅那苞米杆子,长得跟高粱秆似的,又细又黄,能结几个棒子?” “唉,甭提了,交完公粮,队里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就得见底。” 等到队长吹响歇晌的哨子时,林卫家几乎是立刻就扔了手里的锄头,一屁股瘫坐在了田埂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手掌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从书本上看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 晌午头,一家人就坐在田埂上,啃着家里送来的冰凉的糠窝头。 林卫家看着父亲和哥哥们那被烈日晒得黝黑的皮肤,看着他们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张藏在怀里的介绍信,不能再等了。 傍晚收工回家,一家人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王秀英打来一盆温水,心疼地看着林卫家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 晚饭时,爷爷林大山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今天林卫家回家所以林大山也就过来一起吃。 林大山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垂头不语的林卫家身上。 林大山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谁也不看,就像是自言自语: “我今天在地头瞅了一天。咱家卫家,虽然是个读书人,可下了地,也是一把好力气,没偷懒耍滑。建国,你这个当爹的,该夸得夸。” 林建国没想到老爷子会来这么一句,黑着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卫家知道不能等了,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了那张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介绍信,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爷爷,爹,娘,”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学校的工作分配,下来了。”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下来了?”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分……分到哪儿了?是不是就在四九城里?”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酸,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留在京城。”他迎着家人或震惊、或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跟学校主动申请的,分回了咱们柔县。去县供销合作社,当采购员。” “你……你这孩子是疯了!”王秀英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指着林卫家,气得浑身发抖。 “放着京城的金饭碗不端,跑回咱们这穷县城?你……你对得起谁啊你!” “闭嘴!”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林建国,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林大山。 老爷子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连王秀英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林大山没理会哭哭啼啼的儿媳,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林卫家,一字一顿地问道:“为啥?” 林卫家迎着爷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爷爷,就为今天。”他举起自己那双磨满了水泡的手。 “今天我下了一天的地,我才晓得,咱家碗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爹和哥哥们用这样的手,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太难了。”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和定量粮,自个儿吃饱都费劲。 真到了年景不好的时候,就像今年这样,家里头人人勒紧裤腰带在地里刨食,我远在天边,除了每个月寄回那点杯水车薪的钱,还能干啥? 那种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我却使不上劲儿的滋味,我不想尝!” “可当采购员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供销社管着全县的吃穿用度,采购员就是要天南海北地跑,能比别人先晓得哪儿有余粮,哪儿有紧俏货。 路子活,门道多。更要紧的是,离家近!家里有个啥急事,我蹬上自行车,个把钟头就到家了。 我能随时回来搭把手,也能把我从外头跑来的门路,变成实实在在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最后看着林大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爷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傻。我是想过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地帮上这个家,让你们,让爹娘、哥哥和弟妹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吃上饱饭!”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林建国默默地低下了头,端起桌上的酒盅,一口闷了下去,呛得眼圈都红了。 王秀英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林大山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张介绍信,凑到油灯下,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林卫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話。 “这个采购员,当得。”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澈的欣慰和赞赏。 “咱老林家的种,不能光想着自个儿舒坦。你能有这份心,想着这个家,比你去京城当个啥大官都强。”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林建国,“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 最后,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他的旱烟袋,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 “就这么定了。” 说完,老爷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子里,林建国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第12章 家常与打算 清晨的炊烟,像是柳树屯村里升起的第一缕生气,慢悠悠地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林家院子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墙角的磨刀石旁,“唰…唰…”地磨着家里那把老锄头。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次推动,锄刃都在粗糙的石面上迸发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林卫家走出里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那磨刀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心里头一片安宁。 “醒了?”林卫东抬起头,看见是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昨儿个累着了吧?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哥。”林卫家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把锄刃上新磨出的亮白色刃口,“这锄头,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了吧?” “那可不。”林卫东提起锄头,对着光亮眯眼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好钢口,当年爷爷传给爹的。队里分的那些,不经使,碰上硬点的石头就卷刃了。这家伙什,得勤拾掇,磨快了,下地干活才能省点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小心地试了试刃口,又低头继续磨了起来。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糙手,心里动了动,嘴上却闲聊似的问道: “哥,你这手艺,我看队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光用来磨锄头,可惜了。” “嗨,一个庄稼汉,不跟锄头镰刀打交道,还能干啥?”林卫东嘿嘿一笑,话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把地伺候好了,能多打几斤粮食,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林卫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可我听人讲,时代不一样了,往后种地,光靠力气可不行。我听学校老师说,以后公社、队里头,都得配上手扶拖机、抽水机那些铁家伙。到时候,地里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铁家伙?”林卫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向往和茫然。 “那玩意儿金贵着呢,一个能顶几十头牛。咱队里猴年马月才能有哦。” “早晚会有的。”林卫家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哥,我是觉着,你手巧,又肯钻研,要是能学个修那些铁家伙的手艺,往后到哪儿都是吃香的。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林卫东沉默了,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锄头,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林卫家的话他记在了心里。 灶房里,王秀英已经开始忙活早饭了。 她今天特意在玉米糊糊里多掺了一把米,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饭桌上,她把碗里唯一的那个煮鸡蛋夹给了林卫家,嘴里念叨着: “快吃了,补补身子。今天说啥也不许再下地了,就在家给我老实待着。” 林卫家没推辞,只是把鸡蛋掰成了四瓣,给小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一人一瓣,剩下两瓣,一瓣放在了母亲碗里,一瓣放在了父亲碗里。 “都吃,都有份。”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那瓣鸡蛋吃了。 王秀英却又把鸡蛋夹了回来,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 饭后,林卫家对王秀英说:“娘,我今天去村里转转,看下家里几个长辈。” “哎,是该去。”王秀英连忙点头。 她起身,从墙角的一个筐子里,仔仔细细地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又拿了三根大小匀称的红薯,用个半旧的竹篮子装了,上面还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先去你大姑家。”王秀英把篮子递给林卫家。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再去你三叔和二爷爷家也坐坐,都是自家人,该告诉一声。” “哎,我晓得了,娘。”林卫家笑着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教他做人。 中国人最讲究人情往来,有了好东西,要懂得分享给亲近的家人,这样情分才能越走越亲。 林卫家提着篮子,第一站还是去了爷爷林大山家。 他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慢条斯理地就着一碗粗茶,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 “爷爷。” “嗯。”林大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林卫家把篮子放下,在马扎上坐下。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林大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想明白了,爷爷。谢谢您。” “谢我啥。”林大山放下茶碗。 “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我也就是帮你把这歪理给说正了。往后的道还得靠你自个儿一步步走。” 林大山慢悠悠地说道,“新到一个地方,不能一头就扎进去。你姑奶奶家就在县城,你去了,先上她那儿落个脚认认门。 她家在县城住了几十年了,供销社里头是个啥光景她比你清楚。先从她那儿探探口风,心里有个底,再去报到不迟。” …… 提着篮子走出院门,夏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大姑林建兰家。他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的木工房里,传来一阵“唰…唰…”的刨木头的声音,极有节奏。 “大姑!姑父!”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工房里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二表哥张二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看到是林卫家,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快屋里坐。” “二柱哥,大姑和大哥呢?”林卫家走进院子,随口问道。 “我娘和我大哥大嫂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家。”张二柱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去我大嫂娘家那边了。 听说那边今年雨水稍微好点,收成还行。我娘就想着,带大哥过去帮着干点活,看能不能换点粗粮回来。”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年头,亲戚之间,除了人情,更重要的是能相互帮衬着,度过难关。 正说着,姑父张老实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是卫家啊,快,屋里坐。” “不了,姑父。”林卫家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我娘让我给您家送点东西过来。” 张老实看着篮子里的土豆和红薯,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进屋喝口水。” “不了,姑父,我还得去趟三叔家和二爷爷家呢。”林卫家婉拒道。 “等大姑回来了,我再来看她。” 和姑父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林卫家便告辞离开了。 三叔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三叔那跟打雷似的大嗓门,正跟人掰扯着什么。 “一码归一码!下地干活就记工分,不下地就没工分!这是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林卫家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进去,正瞅见三叔林建军叉着腰,脖子跟脸都挣得通红,对着队里一个蔫头耷脑的社员唾沫星子横飞。 看到林卫家进来,他才收敛了些,对那社员挥挥手:“行了,这事明天队里开会再说!” 那社员悻悻地走了。 “卫家?”林建军转过身,脸上的气还没全消,但嗓门倒是降下来不少。 “三叔。”林卫家笑着应道,把手里提着的一小包土豆递了过去,“娘让我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你娘也真是,家里刚有点好东西就往外送。”林建军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进来坐,站院里头干啥。” 三婶刘桂枝正在里屋的炕上纳鞋底,瞧见是林卫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又张罗着要去倒碗水。 “为队里的事儿闹心呢?”林卫家找了条板凳坐下,随口问道。 “别提了!”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 “就为了一点工分的事。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指不上,大伙儿都盯着队里那点粮食,眼睛都红了。” 他显然把林卫家当成了能说话的自家人,抱怨起来也毫无顾忌。 林卫家顺着话头,又跟他聊了些队里的情况,对柳树屯眼下的真实困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对了,你那工作的事,你爹都跟我说了。”林建军总算是想起了正事,一拍大腿。 “供销社!采购员!那可是好单位!好差事!能到处跑,见多识广!行啊小子!有出息!往后家里要买个紧俏货,可就得指望你走后门了!” 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比家里人更看好这份工作的“油水”。 从三叔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提着给二爷爷家的最后一份,走到了村子那头紧邻着牲口棚的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特殊气味。 院门是用几根木板子钉的,歪歪扭扭。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尘土里刨食,叫声都有气无力。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朝屋里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接着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周桂兰。 (二爷爷为唯一的儿子林建业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的孙子林卫军。) 她看到林卫家,脸上挤出点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屋里光线更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二爷爷林大河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看到林卫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婶子,您身体看着不太好?”林卫家看着周桂兰蜡黄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 周桂兰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坐,你二爷爷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林卫家把手里的土豆和红薯放在桌上:“婶子,娘让我给您和二爷爷送点过来。” 看着桌上那几个金贵的吃食,周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搓着手,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婶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卫家心里也有些发酸。二爷爷家这光景,比自家还紧巴。 “卫军哥呢?没在家?”他想起那位当民兵队长的堂兄。 “去公社开会了,说是民兵训练的事。”周桂兰回答着,转身想去倒水,脚步有些虚浮。 “婶子您歇着,我不渴。”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又坐了一会儿,看二爷爷和周桂兰都没什么话,林卫家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个压抑的小院,他心情更沉重了。同样是亲戚,三叔家虽然吵闹,但充满了生气;而二爷爷家,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等自己到了县里,有了门路,一定要想办法,拉扯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们一把。 第13章 渤海所公社 要去县供销社报到,头一件事就是得把户口关系从柳树屯迁出去。 这事必须得亲自跑一趟渤海所公社。 这天一大早,林卫家就跟家里人说了这事。 林建国听了,放下手里的烟杆,点了点头:“是该去了,这是正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你一起去趟大队部,让你振邦叔给你开张介绍信。出门办事,没个信不成。” 王秀英则更关心实际的,她一边在灶房里忙活,一边朝外头喊:“去公社得走十几里地,空着肚子可不行!” 早饭桌上,林卫家的碗里不出意外地多了一个煮鸡蛋,手里还被塞了两张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揣上,路上饿了垫吧垫吧肚子。”王秀英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硬塞进他兜里。 “到了公社,要是赶上午饭点,别舍不得钱,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咱不去占公家便宜,但也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知道了,娘。”林卫家把钱和饼子都仔细收好。 吃完饭林建国带着他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林振邦正叼着个旱烟袋,和几个小队长围着一张桌子,研究着队里那几头耕牛的口粮分配问题,一个个都愁眉不展。 “振邦叔。” “是建国和卫家啊。”林振邦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那股子愁容才散了些,立马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卫家这孩子,是要去公社办手续吧?我给你写信去。” 他办事极为爽快,把手里的账本一合,领着林卫家进了里屋。问明了事由,就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唰唰”几笔就写好了介绍信,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末了,又郑重地掏出大队的公章,对着印泥哈了口气,重重地盖了上去。 “拿着。”他把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介绍信递给林卫家,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期许。 “到了公社,把腰杆挺直了,你现在是国家的人了,跟咱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谢谢振邦叔了,我到哪儿都是柳树屯的人。”林卫家双手接过,话说得妥帖。 从大队部出来,他一个人踏上了去往渤海所公社的路。 从柳树屯到公社,没有正经的大路,就是一条被牛车和脚板年复一年踩出来的黄土道,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都蔫头耷脑的,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林卫家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瞅见一丛长得还算茂盛的野菊花,趁着四下无人,念头一动,几颗成熟的种子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 走了快一个钟头,脚底板都有些发烫了,才远远地看见一片青砖瓦房的建筑群,屋顶上还插着几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那就是渤海所公社的所在地了。 公社大院比柳树屯的大队部气派多了。 一个敞亮的水泥地大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苏式小楼,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色大字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别着钢笔的公社干部,行色匆匆; 也有像林卫家一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从下面各大队过来办事的社员,脸上大多带着几分拘谨和敬畏。 林卫家按照大门旁边的指示牌,穿过院子,找到了挂着“户籍办公室”牌子的小平房。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还算客气的男声。 林卫家推门进去,屋里不大,就摆着两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靠窗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同志,您好。”林卫家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分配通知书一起递了过去。 “我是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过来办个户口迁移。” 那男人一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当他看到那张盖着县劳动人事局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热情了不少。 “哎呀,快坐,快坐!”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凳,又主动提起墙角的暖水瓶,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中专生!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公社今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大才子!” 这热情的态度,跟林卫家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同志,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说道,并没有真的坐下。 “应该的,应该的。”男人满脸笑容,自我介绍道: “我姓刘,是这儿的户籍干事。你这事是正事,是好事,必须得给你办好、办快了!” 刘干事办事效率极高。他接过林卫家的材料,仔细核对了一遍,嘴里还不住地赞叹: “县供销社,采购员,这可是好单位,好岗位!以后前途无量啊!小林同志,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渤海所公社的老乡啊。” “刘干事您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林卫家谦虚地应着。 就在刘干事低头填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嚷嚷道: “老刘,我那份关于各大队秋粮预产的报告,你给我汇总了没?下午开会就要用!” 刘干事一看来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王主任啊!您放心,早就给您弄好了,就放在您桌上呢。” 这位王主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林卫家和他手里的分配通知书,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 “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刘干事献宝似的说道。 “这位是咱们公社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同志,高材生!今年刚从中专毕业,分到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去了!这不正来办户口迁移嘛。” “哦?”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好啊!年轻人有出息!这是给咱们渤海所公社争光了!小林同志,以后到了县里,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努力工作!”林卫家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刘干事说道:“老刘,小林同志这是去办入职的正事,手续一定要给他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任何疏漏,知道吗?” “您放心吧主任,保证没问题!”刘干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有了主任的亲自发话,接下来的流程更是顺畅无比。 办完所有手续,林卫家郑重地向两人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办公室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王主任和刘干事的对话声。 “对了主任,您刚才说下午要开会讨论秋粮预产的事?今年这光景怕是不太乐观吧?” “何止是不乐观!”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卫家的耳朵里。 “我今天刚从下面几个大队跑回来,旱情比想象的还严重!好几个大队的水井都快见底了。今年的公粮任务,怕是……” 后面的话,随着他俩的音量降低而听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就让林卫家心头一沉。 第14章 午后的阳光 夏日的午后,阳光失去了正午时的毒辣,变得温和而慷慨。 它透过堂屋那扇糊着泛黄窗户纸的木窗,懒洋洋地洒了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土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淡淡的、干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队里难得地放了半天假,家里也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吃过午饭,就歪在里屋的土炕上睡午觉去了。 干了一上午的农活,他们的身体早就累乏了,头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父亲林建国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当间那片最亮的阳光下,眯着眼,手里拿着他那杆老烟枪,不紧不慢地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清理着烟锅里的积灰。 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没有午睡的习惯。 她们俩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做着针线活。 嫂子是在给自家大儿子铁蛋补一件磨破了手肘的褂子,母亲则是在纳一双新的千层底。 纳鞋底是个磨人的活儿。 王秀英戴着一副老花镜,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使劲地在厚厚的布料上钻着孔。 每钻一下,她都要皱一下眉头,用上全身的力气。然后,再把浸过蜡的粗麻线穿过去,用牙咬着线的一头,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将线拽紧。 堂屋里,只听得见这“噗嗤、噗嗤”的锥子声,和嫂子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卫家午睡完从里屋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而寻常的景象。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母亲旁边。 “醒了?”王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娘。”林卫家笑了笑,“您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头上都出汗了。” “嗨,干惯了的活,不累。” 王秀英说着,还是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倒是你,手上的泡好点没?” “早就不疼了。”林卫家把手伸给她看,那几个水泡已经瘪了下去,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嫂子李红霞在一旁听着,也笑着插了一句: “三弟这身子骨,就是比他那两个哥哥金贵。他俩那手,长年累月地泡在泥里,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别说磨几个泡了,就是划道口子,拿土搓搓也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反倒是充满了对这个读书人小叔子的关爱。 林卫家笑了笑,没接话。他拿起墙角的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给母亲和嫂子扇着风。 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燥热,蒲扇扇出来的风虽不大,却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对了,卫家,”王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你之前说,那供销社的采购员,是要成天在外头跑的?” “是啊,娘。” “那辛苦不?”王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听人说,跑外头的差事,风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最是熬人。” “还行,娘,您别担心。”林卫家安慰道。 “年轻人,多跑跑,长见识,是好事。总比天天待在一个地方强。” “那倒也是。”王秀英点了点头,似乎是被说服了。 “你打小主意就正,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就是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的。” 母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翻来覆去叮嘱过许多遍的家常话,但林卫家却听得格外安心。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个半大的孩子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正是去外面疯玩回来的林卫红、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 铁蛋最大,今年刚六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手里举着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大刀”,威风凛凛。 妞妞最小,才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得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几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花。 “奶奶!娘!三叔!”孩子们一进院子,就叽叽喳喳地喊开了。 “慢点跑,看摔着!”李红霞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掏出手帕给妞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铁蛋则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大刀”举到林卫家面前: “三叔!你看,这是我编的,厉害不?我刚才跟二狗子他们打仗,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厉害,咱们铁蛋最厉害了。”林卫家笑着夸奖道,顺手从他头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草叶。 “三叔,给你花!”妞妞把手里那几朵被攥得有些蔫了的野菊花,奶声奶气地递了过来。 林卫家接过那束小小的、带着孩子体温的花,心里头软成了一片。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前几天在公社顺手扯下来的废报纸,三下五除二,就给四个孩子一人折了一个纸风车。 “拿着,去院里跑跑,看谁的风车转得快。” “哇!风车!”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接过纸风车,欢呼着又跑到了院子里。 很快,院里就传来了他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和纸风车被风吹得“呼啦啦”转动的声响。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完了他的烟袋锅,正靠在墙根下,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大哥二哥的鼾声,从里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母亲和嫂子的针线,还在不紧不慢地穿梭。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头一片宁静和温暖。 他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不就是这样平淡、琐碎,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寻常日子吗?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需要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 能让父亲的眉头少皱一分,能让母亲的腰背挺直一点,能让哥哥们少流一滴汗,能让孩子们的笑声更响亮一些…… 这,或许就是他重活一回,最大的意义所在。 第15章 后山上的红薯 柳树屯的社员们在经过一阵子的紧张忙碌后,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这份清闲,对于庄稼人来说,并不意味着歇息,而是新一轮忙碌的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做准备。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午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 林卫家看家里人都闲着,便也从墙角拿起一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一把小铁锹,对正在院里晒太阳的王秀英说: “娘,我也上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茅草根回来当柴火烧,顺便瞅瞅还有没有啥能吃的野菜。” “去吧,去吧。”王秀英正在给一小筐玉米脱粒,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地应道。 “别往深山里去,就在山脚下转转就成,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应了一声,就出了院门。 他没有跟着村里的大部队去那些常去的山坡,而是独自一人,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平日里少有人去的秃山包走去。 那座山不高,当地人都叫它“和尚坡”,因为山上石头多,土层薄,长不了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半人高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也正因为如此,除了偶尔有放羊的孩子会把羊赶到这里,很少有人愿意费力气爬上来寻摸东西。 林卫家扛着铁锹,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山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山坡上,能看到不少被霜打过的野菊花,金灿灿的,在风中摇曳。 几株不知名的红色小野果,像玛瑙一样点缀在荆棘丛中。 他还看到了一小片长势不错的蒲公英,叶子肥厚,便顺手挖了几棵,放进了篮子里。 爬到半山腰,他找了个背风的洼地,这里茅草长得格外茂盛。 他先是像模像样地用铁锹挖起了茅草根。茅草根盘根错节,深深地扎在贫瘠的土壤里,挖起来很是费劲。 他也不着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挖着,篮子里很快就垫了一层底。 歇气的时候,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早上王秀英给他揣的半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茅草丛,投向了更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那个角落,地势更低一些,似乎能多存住一些雨水,土质看起来也比别处要湿润一些。 隐约间,能看到一些枯黄的、不同于茅草的藤蔓,匍匐在地面上。 林卫家心里一动。 他三两口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提着铁锹就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小片野地瓜的藤,中间还夹杂着另外一种他更熟悉的藤蔓——红薯藤! 这些藤蔓显然是野生的,长得又细又弱,叶片也小得可怜,大部分都已经枯黄了,只有几根还顽强地保持着一丝绿意。 林卫家心中一阵欣喜!他赶紧蹲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藤蔓周围的浮土。 果然,在枯叶和腐殖土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铁锹顺着藤蔓的根部往下挖,没挖多深,一个细长条的、表皮呈深红色的东西就露了出来——是野生红薯!虽然个头不大,但那熟悉的形状和颜色,绝对错不了。 他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窝,总共也就七八个,加起来还不到一斤重,但他却如获至宝。 他看着手里这几根不起眼的野生红薯,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点亮了他的脑海。 既然这山上,能有野生的红薯……那为什么,就不能有“野生”的土豆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了。他兴奋地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角落。 这里的环境,简直就是为他的计划量身打造的,位置隐蔽,人迹罕至,又有这些野生的红薯藤,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将那几根珍贵的野生红薯和一小段最有活力的红薯藤蔓,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 红薯被单独存放,而那段藤蔓则被他种在了黑土地上,并浇上了一点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开始布置“土豆现场”。 将意识沉入空间,从那片已经成熟的试验田里,挑选了大约七八斤个头最小、形状最不规整的土豆。 这些土豆因为种植时间短,最大的也就跟孩童的拳头差不多,更多的只有鸡蛋大小。 他特意用泥土在土豆表面伪装上了一层薄薄的、半干的泥土,让它们看起来更野生。 他将这些经过伪装的小土豆,极为巧妙地“埋”进了他脚下这片松软的腐殖土里。 他埋得很有讲究,不是堆在一起,而是分散成几小“窝”,有的埋得浅,几乎就露在外面。 有的则被他塞进了石缝底下,需要费点劲才能扒拉出来,这样一来,就更像是在不同年份、被遗忘在这里而自然繁衍的样子。 布置好这一切,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 他依法炮制,将空间里培育出来的、品相更好、更水灵的几棵荠菜,悄悄地移植到了那片野生荠菜丛中,做得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挖到红薯、一些空间里的土豆和之前挖的蒲公英、茅草根混在一起,提着那个看起来收获平平的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秀英正在院里和嫂子李红霞一起,给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喂食。 “娘!嫂子!看我找着啥好东西了!”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 “不就是点茅草根和野菜嘛,值当你这么高兴?”王秀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篮子里那几个圆滚滚和红彤彤的东西上时,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这……这是……红薯和土豆?”王秀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是啊,娘!”林卫家得意地说道。 “就在后山和尚坡一个石头旮旯里找到的,野生的!我估摸着,是以前谁家开荒,种在那儿忘了收的,后来又自个儿长出来的野种!那儿肯定还有,我一个人拿不动,就先带了几个回来!” “野生的红薯和土豆?”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凑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在山里转悠了一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和尚坡上能长出这些金贵东西来。 王秀英拿起一根小红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钻进鼻子里。 又拿起一个只有鸡蛋大的小土豆,用指甲掐了一下,里面露出白生生的瓤。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真是!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了!”王秀英激动地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走!卫家,你快带我们去看看!”王秀英当机立断,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要拉着林卫家再去后山。 “娘,您别急。”林卫家拦住了她。 “天都快黑了,山上路不好走。再说这事儿不能嚷嚷。等明天一大早,天刚亮,咱家人悄悄地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从屋里出来,听说了这事,也是又惊又喜。 林建国拿起一个土豆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卫家说得对!这事,不能声张!明天一早,老大老二,你们俩跟着卫家去。我跟你们娘在家看着,免得人多眼杂。” 这个晚上,林家所有人都睡得不那么安稳,心里都揣着对明天那座宝山的巨大期待。 第16章 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林家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王秀英起得比鸡还早,在灶房里拉着风箱,很快就做好了早饭。 饭桌上,她特意多放了些米,把粥熬得稠稠的,还把昨天林卫家带回来的那几个小土豆和红薯都给蒸了。 “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一边说,一边把最大的一根红薯夹到了林卫家碗里。 吃完这顿充满期待的早饭,林建国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又仔细嘱咐了一遍。 “都记住了,到了山上,机灵点别大呼小叫的。挖到了东西,就赶紧装进麻袋里,用茅草盖好了。这事天知地知,咱自家人知,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知道了,爹!”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齐声应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于是兄弟三人,一人扛着一把锄头,背着两个半旧的麻袋,借着晨光,悄无声息地出了村,由林卫家在前面带路,直奔后山和尚坡。 夏日的清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还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 露水很重,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飕飕的。 到了昨天那个隐蔽的角落,都不用林卫家多说,大哥林卫东就第一个冲了上去,抡起锄头,对着那片有枯藤蔓的地方就刨了下去。 “铛!”锄头碰到了石头,溅起一串火星。 “哥,你慢点,别用蛮力。”林卫家在一旁提醒道。 “这些野东西,都长得不深,用手扒拉都行,别给刨坏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放下了锄头,学着林卫家的样子,蹲下身子用手开始在那片松软的腐殖土里刨了起来。 “有了!有了!”没一会儿,他就惊喜地喊了起来,从土里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土豆,虽然不大,但那实在的手感,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二哥林卫疆话不多,但动作最快。 他也找了一处石缝,用锄头柄小心地撬开一块石头,果然,下面也藏着一小窝土豆。 林卫家则装模作样地在另一边寻找,时不时地也能发现几个。 他还趁着两个哥哥不注意,又悄悄地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补了一些空间里的小土豆和几棵长势喜人的荠菜。 兄弟三人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进行着一场紧张而快乐的寻宝。 “哎,三弟,你来看,这是啥?”大哥林卫东指着一丛绿油油的野菜喊道。 “这荠菜,长得也太水灵了吧?比开春时候的都嫩!” 林卫家走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这地方背风向阳,土又肥,长出来的东西自然比别处好。哥,快掐了,这可是好东西,包饺子吃最香了。” 最后的收获是惊人的。 不仅把林卫家昨天埋下的土豆全都挖了出来,还在各个角落里,又额外“发现”了十来斤。 红薯也找到了好几窝,加起来也有五六斤的样子,更喜人的是,那片被林卫家“改良”过的野生荠菜,掐了满满一大麻袋。 看着那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兄弟三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发了,发了!这下咱家过冬的菜,可算是有着落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满载而归的路上,兄弟三人走得格外有劲。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在麻袋上面都盖了厚厚的一层茅草。 回到家,也是立刻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院门都插上了。 林建国和王秀英在家里等了一早上,早就心焦不已。 一看到儿子们那沉甸甸的收获,两口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是真的?”王秀英哆嗦着手,摸着麻袋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土豆和红薯,眼泪都快下来了。 “真的!娘!”林卫东兴奋地说道。 晚饭时分。林家的饭桌上的主食,是蒸得粉糯香甜的土豆和红薯。 菜,则是用刚掐回来的荠菜和着一点点咸肉末,包的菜团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这些几乎可以说是白捡来的美味,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三弟,还是你运气好,眼神尖。”大哥林卫东由衷地赞叹道。 “要不是你,咱哪能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林卫家笑了笑:“都是一家人的福气。” 他看着家人那满足而喜悦的笑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17章 走亲戚 这两天,家里的饭桌上都离不开土豆和红薯,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一股淡淡的、朴实的甜香。 孩子们最高兴,以前见了就愁眉苦脸的窝头,现在也能就着香喷喷的蒸土豆吃下去了。 这天吃过早饭,王秀英把林卫家叫到跟前,一边往一个半旧的竹篮子里装着东西,一边对他说道: “卫家,你去县里报到的日子也快了。趁着这两天有空,上次没见到,这次你还得去趟你大姑家。” 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和几根红薯放进篮子底,又从柜子里拿出前两天三婶送的那包还没舍得吃的炒花生,也一并放了进去。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 王秀英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还不放心,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正说着,大哥家那两个小不点,铁蛋和妞妞,像两只小尾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扒着林卫家的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他。 “三叔,你要去姥姥家吗?”铁蛋奶声奶气地问。按村里的辈分,他们管林卫家大姑叫姥姥。 “是啊。”林卫家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我们能跟你一起去吗?”妞妞也跟着央求道,小手紧紧地抓着林卫家的衣角,“姥姥家有糖吃。” “你们俩去干啥?别给你三叔添乱!”嫂子李红霞从屋里出来,嗔怪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娘,没事。”林卫家却笑着说。 “就让他们跟着吧,我一个人去也闷得慌。有这两个小家伙陪着,路上也热闹。” 王秀英听了,也乐了:“行,那就让你三叔带着你们去。记住了到了姥姥家要听话,不许淘气知道不?” “知道啦!”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林卫家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在前面,铁蛋和妞妞一左一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叔,你看,那只蝴蝶是黄色的!” “三叔,路边那个草开花了,真好看!” 孩子们的眼睛里,仿佛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他们感到新奇和快乐。 他到大姑林建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姑父张老实和表哥张大柱应该都下地去了。 “姥姥!我们来啦!”还没等林卫家开口,铁蛋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谁呀?”屋里传来大姑的声音,紧接着,林建兰就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看见是林卫家带着两个小不点,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像秋日的太阳一样,灿烂得不行。 “哎哟!我的乖孙!你们咋来了!”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就将妞妞抱了起来,在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又腾出手,摸了摸铁蛋的头,“快,快进屋,姥姥给你们拿好吃的!” 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大姑,我娘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她把孩子们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把家里藏着待客的炒南瓜子抓出来一大把,塞到两个小家伙手里。 铁蛋和妞妞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吃得小嘴“咔吧咔吧”响,眼睛却还好奇地在屋里四处打量。 “二舅舅呢?”铁蛋含糊不清地问。 “你二舅舅在工房里忙活呢。”林建兰一边说,一边给林卫家倒水。 “一天到晚就知道待在那破棚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做的东西倒是不赖,可有啥用呢?现在这年景,谁家还舍得花钱添置家具。” 正说着,二表哥张二柱也从工房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林卫家和两个孩子,他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铁蛋,妞妞,还认得二舅舅不?” “认得!”铁蛋响亮地回答。 妞妞则有些害羞,往林卫家身后躲了躲。 “二柱哥。”林卫家笑着站起身。 “坐,坐,你坐着。”张二柱连忙摆手。 林卫家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二表哥是个有手艺、也肯下力气的人,只是时运不济,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 “二舅舅,你在做什么呀?”铁蛋吃完了南瓜子,好奇地跑到了工房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瞅。 “舅舅在做大家具呢,给新媳妇用的。”张二柱笑着解释道。 林卫家也跟了过去。 工房里,除了那个已经快完工的大衣柜,墙角还多了几样小东西——两个做得极为精致的小板凳,还有一个崭新的搓衣板。 林卫家拿起那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板凳不大,但边角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连接处用的是传统的卯榫结构,没用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结实得很。 “二柱哥,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 “瞎鼓捣呗。”张二柱从墙角拿起一块半成品的木料,用刨子推了两下,木屑像浪花一样卷起,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干。”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卫家却从那“唰唰”的刨木声中,听出了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闷和迷茫。 “二舅舅,这个是给我的吗?”妞妞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指着那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板凳,眼里充满了渴望。 “你想要啊?”张二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要,舅舅就送给你!” “真的吗?谢谢二舅舅!”妞妞高兴得跳了起来,跑过去就想搬那个板凳。 “别急,这个还没上油呢。” 张二柱笑了笑,转身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但已经上了桐油、颜色更深更亮的小板凳,“拿这个,这个结实,耐脏。” 妞妞抱着那个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桐油味的小板凳,喜不自胜。 林卫家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被妞妞丢在一旁、用来垫脚的破旧小板凳,又看了看二表哥那双布满老茧的巧手,一个念头,渐渐在心中清晰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对张二柱说了一句:“二柱哥,你这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等我去了县里,安顿下来,我帮你寻摸寻摸路子。” 张二柱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卫家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妞妞一路都宝贝似的抱着她的新板凳,不肯撒手。 铁蛋则有些羡慕,不住地问林卫家,什么时候也能让他二舅舅给他做一个带轮子的小木车。 林卫家笑着答应了他们。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二表哥的手艺,是块好料。村里人或许消费不起,但县城里呢? 那些吃着公家饭、手里有点余钱的干部职工家庭呢?他们会不会愿意为了一件做得更结实、更好看的稀罕物,多花一点钱? 第18章 一口救命的井 林卫家从大姑家回来的第二天,天气就变得异常闷热起来。 头顶上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柳树屯村头那棵老柳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一动不动。 田地里,刚长起来没多久的玉米苗和红薯藤,叶片都被晒得有些发白,无精打采地趴在干裂的土地上。 连续一个多月的干旱,已经让村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社员们脸上的笑容少了,眉头却越锁越紧,就连平日里最爱在村头大槐树下纳凉说闲话的婆姨们,这几天也没了动静,都躲在家里,节省着那点力气。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帮着嫂子李红霞给一小筐前几天“拾漏”捡回来的黄豆挑拣杂物。 “这天,真是要把人给烤干了。”李红霞一边挑着豆子,一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再不下雨,地里的苗子怕是都要旱死了。” 林卫家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片灰白,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他心里也有些焦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声音又尖又高,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咋回事?谁家吵架了?”李红霞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小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四个孩子像一群受惊的小鸡,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娘!奶奶!”林卫红跑得最快,一进院子就扑进了王秀英怀里,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吓,“井……井边打起来了!” 原来,因为天旱,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出水也越来越慢。 刚才,轮到李家婶子打水,她嫌前面张家大娘多打了一小桶水,两人就为这事吵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唉,这叫什么事啊。”王秀英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水是命根子,为了一担水都能打起来,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说了这事,都是一脸的凝重。 林卫家看着家里的那口大水缸,里面的水也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他心里一动,对林建国说道: “爹,我记得村东头的小树林里,不是有口老废井吗?我去那边瞅瞅,说不定里头还有水。” “那井都荒了多少年了,哪还有水。”林建国摇了摇头。 “去看看总没坏处。”林卫家坚持道,“闲着也是闲着。” 见他坚持,林建国也没再多说。林卫家便提了两个木桶,拿了根扁担,一个人出了门。 他到井台边的时候,吵架的人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大队长林振邦给喝止住了。 但井台周围,还是围了一圈社员,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对未来的焦虑。 林振邦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扯着嗓子喊道:“都别嚎了!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一担水吗?至于动手吗?都给我回家去!”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水井,也是一脸的无奈。他是大队长,管得了人,可管不了天。 林卫家没有往前凑,他转身朝着村东头那片小树林走去。 那口废井果然如父亲所说,几乎快被杂草给淹没了。 林卫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理出井口。他把石头扔下去,等了半天,才听到“噗通”一声沉闷有力的回响。 ——下面真的还有水!而且听声音,水很深! 他心中一喜,赶紧把木桶拴上绳子放了下去。木桶沉甸甸地坠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落水声,很快满满一桶水就被提了上来。 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有些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没有在意,把水泼在一旁,又把桶放了下去。 第二桶,第三桶……一连打了五六桶水泼掉之后,再打上来的水,就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入手冰凉刺骨!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口井的出水量极大,似乎完全不受旱情的影响。 林卫家知道,这口井能救整个柳树屯的急。 他没有声张,只是挑着两桶清澈的井水,快步往家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了村西头的地头。 此时,大队长林振邦正和几个小队长蹲在地埂子上,就着旱烟,一脸愁容地商量着怎么应对眼下的旱情。 “振邦叔!”林卫家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是卫家啊,啥事?”林振邦抬起头。 “振邦叔,您快来看!”林卫家把扁担放下,指着桶里的水,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兴奋,“有水了!我找到水了!” “啥?”林振邦和那几个小队长都愣住了,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 “水?哪来的水?还这么清亮?”一个队长伸手到桶里试了试,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村东头那口老废井里!”林卫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刚才看村里井边吵得厉害,就寻思着去那口老井瞅瞅。没想到,那井看着荒了,底下却跟有泉眼似的,水多得很!我一连打了好几桶泼掉,后面的水就越来越清,您看!” “真的假的?”林振邦半信半疑,但看着那两桶实实在在的清水,他又不得不信。 “走!都跟我去看看!”他当机立断,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带着几个队长,跟着林卫家就往那口废井跑去。 到了地方,看到那口被清理干净、井口还冒着丝丝凉气的老井,几个庄稼汉的眼睛都直了。 林振邦亲自上手,摇着辘轳,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很快就被提了上来。 他舀起一捧尝了尝,虽然还有点土腥味,但那股子甘冽清凉,让他那颗焦躁的心瞬间就安稳了下来。 “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一拍大腿,咧着嘴就乐了。 “真是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携风带雨的甘霖,瞬间传遍了整个柳树屯。 “听说了没?村东头那口老废井,出水了!” “是建国家那个读书的娃子,卫家找到的!” “水多得很,跟泉眼似的,用不完!”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刚才还在为一担水打得头破血流的社员们,此刻都扛着扁担提着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浩浩荡荡地朝着村东头涌去。 林振邦当场就做了安排,让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守在井边,负责维持秩序,保证每家每户都能打上水。 井台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再也没有了争吵。 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希望,那“吱呀、吱呀”的辘轳声,仿佛成了这个下午,整个柳树屯最动听的音乐。 林卫家没有留在那里享受众人的夸赞,他只是悄悄地挑着自己的两桶水回了家。 “好小子!你可给咱柳树屯立了大功了!”林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骄傲。 王秀英更是拉着他的手,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就说,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之人!” 第19章 石磨与豆香 自从村东头那口老废井被重新启用后,柳树屯因缺水而起的紧张气氛,总算是彻底缓和了下来。 井台边虽然依旧排着长队,但再也没有了争吵,取而代之的是社员们见面时善意的招呼和脸上踏实的笑容。 林卫家发现了这口救命井,成了村里人人夸赞的福星。 走在路上,总有叔伯婶子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硬往他兜里塞两个自家种的枣儿。 就连一向严肃的大队长林振邦,见了他也是笑呵呵的,亲切地喊他“卫家侄子”。 对于这些变化,林卫家只是淡然处之。他知道,这声望来得快,也可能去得快,只有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天气依旧干旱,但有了充足的饮用水,人们的心气总归是顺了不少。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规律的轨道上。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讲农业技术的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嫂子李红霞则在一旁,还是仔仔细细地挑拣着那小半袋黄豆。 那些豆子因为遗漏在地里太久,又干又瘪,还混了不少干土坷垃和草籽,得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才能下锅。 “三弟,你看这豆子,都快干成石头了。”李红霞捏起一粒黄豆,有些发愁地说道,“这么硬,直接煮怕是得费不少柴火,还煮不烂。”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了看。那些黄豆确实品相不佳,个头小得可怜。 他笑着说:“嫂子,光煮着吃,确实可惜了。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点豆子,变成更好吃的东西。” “哦?啥法子?”李红霞好奇地问。 “磨豆腐。”林卫家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磨豆腐?”李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那可不成。磨豆腐是技术活,听说工序多着呢,又是泡豆,又是磨浆,还得点卤。咱家谁也没干过这个,别再把这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豆子给糟蹋了。” “嫂子,事在人为嘛。”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介绍做豆腐的书,上面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可以先拿一小部分试试,就算不成,剩下的豆浆也能喝,糟蹋不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充满了知识分子的自信。李红霞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被说动了心。 “那……行吧。我这就去跟你娘说一声。” 王秀英听说了这事,第一反应也跟李红霞一样,直摆手,舍不得拿那金贵的豆子做试验。 “卫家,咱可不敢瞎折腾。这点豆子,留着过年的时候,还能给孩子们添道菜呢。” “娘,您就信我一回。”林卫家耐心地劝说道。 “您想啊,这一小碗豆子,要是做成了豆腐,能出好几板呢,够咱们一家人吃两顿了。这买卖,划算!” 最终,在林卫家的再三坚持下,王秀英还是松了口,同意先拿出拳头大的一小捧黄豆,让他“试试手”。 说干就干。林卫家指挥着,先让李红霞把挑拣干净的黄豆用清水淘洗干净,然后放在一个瓦盆里,用清凉井水浸泡起来。 “得泡多久?” “书上说,天热,泡一个晚上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得比谁都早。他跑到灶房一看,瓦盆里的黄豆已经喝足了水,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个头比干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 “成了!”他心里一喜,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磨浆。 林家没有石磨,整个柳树屯,也只有村东头那片早就荒废了的老碾场里,还闲置着一盘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老石磨。 那石磨又大又沉,磨盘上都长了青苔,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林卫家把自己的想法跟父亲和哥哥们一说,林建国皱了皱眉:“那石磨,还能用吗?” “爹,我去瞅过了。”林卫家早就做好了功课,“就是脏了点,磨盘没裂。只要把它清洗干净了,肯定能用。” 于是,林家的男人们又全体出动了。 林建国带着三个儿子,扛着扁担、撬棍和水桶,浩浩荡荡地就去了老碾场。 那盘老石磨确实如林卫家所说,只是表面布满了尘土和青苔。 父子四人合力,用撬棍把上层的磨盘撬开,用从井里打来的清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七八遍,又用刷子把磨齿里的积垢都给刷了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几个男人都累出了一身汗,那盘老石磨也总算是焕然一新,露出了青灰色的本来面目。 磨浆的活儿,是个力气活。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轮流上阵,推着那沉重的磨杆,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地转动着。林卫家则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 随着石磨沉闷的转动,乳白色的、带着浓郁豆香味的生豆浆,就从磨盘的缝隙里,缓缓地流淌出来,汇入下方承接的木桶里。 那股子纯粹而质朴的香味,引来了不少早起路过的社员驻足观看。 “哟,建国家这是在干啥呢?磨豆浆?” “稀奇了,这老石磨还能用啊?” 王秀英和李红霞则在家里,早就把大铁锅和滤浆用的纱布准备好了。 等林卫家他们提着那半桶乳白色的豆浆回来,灶房里立刻就忙活开了。 煮浆、滤浆、再煮……每一个步骤,林卫家都严格按照书上所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最后,到了最关键的“点卤”环节。家里没有盐卤,也没有石膏。 林卫家就用了书上介绍的一种“土办法”——用家里做酸菜时剩下的酸菜水。 他让王秀英把滚烫的豆浆从高处冲入另一个瓦缸中,自己则拿着个小木勺,将酸菜水一勺一勺,极为缓慢地淋入豆浆中,同时轻轻地搅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瓦缸里的变化。 奇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发生了。那乳白色的豆浆,在酸菜水的作用下,开始慢慢地凝结,出现了一片片棉絮状的豆花。 “成了!成了!”王秀英第一个惊喜地叫出了声。 接下来的压制成型,就简单多了,将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盖上盖子,压上重物。 剩下的,就是满怀期待的等待。 那个下午,林家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个压着石头的木框上瞟。 直到傍晚时分,林卫家才郑重其事地宣布:“可以了!” 当他揭开纱布,那块还带着热气、散发着淡淡酸香和浓郁豆香、白白嫩嫩的豆腐,完整地呈现在家人面前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虽然因为用的是酸菜水,这块豆腐的口感略带一丝微酸,也不够紧实,但那份入口即化的滑嫩和纯粹的豆香,却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晚饭桌上,一盘用刚做好的豆腐和着野葱简单一拌的小葱拌豆腐,成了最受欢迎的菜肴。 “三弟,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大哥林卫东一边吃,一边由衷地赞叹。 “这豆子,到了你手里,咋就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呢?” 第20章 启程 要去县里报到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临行的前一天,家里的气氛,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王秀英一整天都在为林卫家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一个她新缝的蓝印花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换洗褂子,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 可她就像是要送儿子去出远门似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掏出来,来来回回地倒腾了好几遍。 “这件衬衫的领口有点磨破了,我得趁着天黑前给你补补。” “袜子带够了没有?县里不比在家里,洗了不容易干。” “给你烙了十张杂粮饼子,又厚又实在,路上饿了能垫吧垫吧肚子。”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舍不得,全都藏在了这零零碎碎的针脚和话语里头了。 林卫家也没拦着,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下午,大哥林卫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车轮和车轴,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弟弟去县城,十几里地,推着车,紧赶慢很快就能到了。 林卫家看到,却走上前,摇了摇头。 “哥,不用送我。” “那哪儿行!”林卫东眼睛一瞪,拍了拍独轮车的木架子。 “你看看这包袱死沉死沉的。你一个人背着,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我推着车,快!”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从咱村到县城,走大路是得绕远。可要是翻过后山那道梁,有条小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能省下一半的路程。那条路窄,都是山道,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队里现在正是准备秋种的时候,你这一走就是一整天,得耽误多少工分? 我年轻,有力气,背着东西走山路权当是锻炼身体了,真要是累了路上歇歇就是。” 林建国在一旁听了,沉吟了半晌,也点了点头:“卫家说的有道理。老大你就别跟着折腾了。 十几里山路,他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不下来?让他自个儿去,年轻人也该自个儿闯闯了。” 父亲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林卫东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坚持。 晚饭桌上,王秀英特意用昨天剩下的豆腐,和着后山挖的土豆,炖了一大锅。 她不停地给林卫家碗里夹菜,嘴里的叮嘱,还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到了县城,见了你姑奶奶,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觉得咱乡下人没礼数。” “……在单位,见了领导同事,多笑笑,少说话,多干活总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家自然也待见你。” 林卫家就静静地听着,王秀英说一句,他就“嗯”一声点个头。 这些话,搁以前听着嫌烦,可今儿个再听,却觉得句句都熨帖得很。 吃完饭,林卫家把侄子侄女都叫到跟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用高粱秆和碎布头扎的小人儿,还有几个他下午偷偷折的纸风车。 “三叔要去县里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玩。在家要听话,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接过那些简陋的玩具,眼里却都带着几分舍不得。 妞妞更是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地问:“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三叔发了工资,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买糖吃。” 那个夜晚,林卫家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哥哥均匀的鼾声,和窗外秋虫的鸣叫,久久不能入睡。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叫。 林卫家就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起来了,正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早上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王秀英在灶房里,为他准备着路上要吃的早饭——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一碗浓稠的玉米粥。 一家人围着桌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送别的早餐。 当林卫家走到院子当间,准备背上那个的帆布包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 那包袱,几乎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他使了不小的力气,才在林卫东的帮助下,把这“全部家当”扛到了背上。 那粗糙的帆布背带,立刻就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肩膀。 “看吧,就说你一个人不行。”王秀英看着他那被压得微微弯下的腰,眼圈又红了。 “娘,没事,走惯了就好了。”林卫家强笑着说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依依不舍的家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他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柳树屯。 他一个人的身影,背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沿着那条熟悉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走出村口,拐过那棵老柳树,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村庄,也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影的土坡后面,林卫家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卸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瞅了瞅,清晨的田野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远处的田埂上跳跃。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帆布包,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被他完整地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 瞬间,他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上,只剩下被背带勒出的两道红印。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迈开大步朝着他计划好的、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走去。 夏末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凉意。路边的草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没有了负重,他的脚步变得轻快无比,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自由。 翻过后山那道梁,山路变得崎岖起来,但对于此刻的林卫家来说,却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大亮。 就在他路过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时,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凑了过去。 扒开一丛茂密的茅草,嘿,一只羽毛华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正在那低头啄食草籽呢! 那野鸡警觉得很,一有动静就猛地抬起头,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里看。 林卫家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那野鸡放松了警惕,又低头啄食,并且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时,他心里头念头飞快一闪! 眼前的野鸡,连带着它脚下的一小块草皮,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林卫家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 念头沉到那空间里,只见那只刚被收进来的野鸡,正在黑土地上扑腾着翅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家伙!开门红啊!” 林卫家心情大好。他没有立刻去处理这只野鸡,只是将它暂时困在了空间的角落。 有了这份意外的收获,他走路的劲头更足了。 第21章 抵达县城与安顿 离县城越近,路上的车马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县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 林卫家没急着进城,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很僻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靠着棵大杨树站定。 心念一动,那口在空间里的木箱,瞬间就出现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他蹲下身,打开自己的帆布包,把母亲临走前非塞给他的小篮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里头的十几个鸡蛋都用干草隔着,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刚从空间拿出来的红薯和土豆,表皮光溜溜的,一个虫眼都找不着。 收拾好了之后,林卫家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背好帆布包,这才大步朝着县城门口走去。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虽说也有坑,可比乡下的土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道两旁,挂着“柔县供销合作社”牌子的门面气派宽敞,玻璃窗擦得亮堂堂。旁边是邮局,还有一家国营饭馆,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林卫家没在街上多耽搁,凭着记忆里的路,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一直走到了县城西头。 这边的巷子窄,两边的房子也旧,多是些老平房。 林卫家在一个院门口停了下来,这家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比周围的邻居看着要齐整不少。 “姑奶奶,开门呐,我是卫家。”林卫家冲着院里头喊了一嗓子。 “哎哟,谁啊!”门被打开,一个个头不高、头发梳得利索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姑奶奶林大秀。 她一看见林卫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要来咋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你表叔去接你嘛。” “不用那么麻烦,姑奶奶,这路我熟得很,自己摸得着。”林卫家笑着,跟着林大秀进了院子。 姑奶奶林大秀今年五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性子又硬朗又爽快。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也从屋里迎了出来,她一见林卫家,就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卫家侄子来啦,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林卫家赶紧打招呼。这位是表叔赵志刚的媳妇刘玉梅,在县纺织厂上班。 一个半大小子也从刘玉梅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林卫家。 “这是学文,都十二啦,比你家卫民还大四岁呢。”姑奶奶林大秀笑着介绍孙子。 赵学文有点怕生,小声叫了句“卫家哥”,就又刺溜一下躲回他妈身后去了。 一进屋,林大秀张罗着给林卫家倒水,刘玉梅手脚也麻利,伸手就要帮林卫家拎那个看着就不轻的帆布包。 “我自己来,沉。”林卫家没让,说着就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自己动手解开了。 “姑奶奶我娘让我给您捎了点家里种的东西。” 林大秀瞅着那个帆布包,嘴上埋怨道:“你娘就是瞎操心!我这啥都不缺,老让她别惦记,家里日子也紧巴,攒着自己吃多好。” 林卫家一边笑,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不值啥钱,就是自家地里长的,不费啥。” 打开布袋,先把装着红薯土豆的布袋拿了出来,接着又拿出了那个小鸡蛋篮子。 “我的天,这红薯长得真好!”姑奶奶林大秀拿起一个红薯,个头大,皮色红亮,匀匀实实,一点虫眼都没有。 刘玉梅也凑过来看,满脸都是稀奇:“是啊,这品相比供销社卖的还好呢。还有这土豆,圆滚滚的,连个疤都没有。 卫家侄子,都说你们柳树屯的地肥,看来是真的。” “就随便长的,特地挑了几个长得好的带来了。”林卫家谦虚了一句,这品相,在空间里算是最普通的了。 林大秀又看到了那篮子鸡蛋,高兴地合不拢嘴:“你这孩子,跟你娘说多少次了,让她别破费,她就是不听。现在城里啥都得要票,这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不好买。” 林大秀把东西都收进厨房,出来就拉着林卫家进屋,“快,先歇歇脚,喝口水。你表哥赵志刚今儿在供销社值班,中午就回来吃饭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是老榆木的,擦得发亮。墙上还挂着一个带玻璃门的摆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大秀给林卫家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热水,又从柜子里掏出个小瓷罐,用勺子挖了一勺红糖放进去:“来,喝碗糖水,赶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谢谢姑奶奶。”林卫家接过杯子,甜丝丝的暖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的乏劲都散了不少。 “工作分配的事,定下来了吧?”林大秀在桌子对面坐下,看着林卫家问,“分到哪个单位了?” “县供销社,采购员。”林卫家答道。 “供销社?”林大秀先是眼睛一亮,可听到“采购员”,眉头又皱了起来。 “采购员可不是个好差事,得天南地北地跑,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不说,还得跟各路人马打交道。这事你爹娘晓得不?” “晓得,是我自个儿选的。”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离家近,想家了抬脚就回去了。再说这差事虽然辛苦,可能跑的地方多,也能多长长见识。” 林大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 不过城里不比乡下,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在供销社那种地方,里头的人个个看着都客客气气,其实一个比一个精明。”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特别是那个姓刘的副主任,听你表叔回来说,那是个最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 你刚去,记住喽,话要少说,活要多干,千万别去得罪人,尤其是这种笑面虎。” “姑奶奶,我记下了。”林卫家心里有数了,没想到姑奶奶对供销社里的事还挺清楚,看来表叔赵志刚平时没少跟她念叨单位里的事。 “你表叔那个人,你也晓得,就是个老实疙瘩,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林大秀叹了口气,“在仓库管了快十年了,还是个小组长。 卫家,你脑子活,要是以后能在供销社混出点名堂,可得多拉你表哥一把。” “那肯定的,姑奶奶您放心。”林卫家点头答应。 两人又说了会子家常,林大秀问起家里的情况,林卫家捡好听的说了,只说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爹娘身体都硬朗,老爷子身体也很好。 林大秀站起身,“西边那间屋一直空着,你先住下,先安顿着,等你去报到再看单位给不给安排宿舍。” 西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户纸也刚糊过,屋里亮堂堂的。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歇了歇。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刚在床沿上坐下,刘玉梅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让他擦把脸。 “你表叔还得一会才下班,你先歇歇。我们厂里发了澡票,晚上让你表叔带你去澡堂子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谢谢婶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林卫家心里觉得热乎乎的。 中午,表叔赵志刚从单位回来了。三十出头的年纪,人长得精瘦,跟姑奶奶有几分像,眉眼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拘谨。 看见林卫家,他咧开嘴笑了:“卫家来啦?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不累,表叔。” 午饭做得很丰盛。姑奶奶用林卫家带来的土豆,切了丝,滴了点油,炒了一大盘土豆丝。 又蒸了几个红薯,甜糯得很。还用两个鸡蛋,做了个鸡蛋汤。 饭桌上,姑奶奶不停地给林卫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赵志刚话不多,但也很实在:“卫家,以后在供销社上班,有啥不懂的就来问我。别看我就是个管仓库的,可里头那些门道,我还是清楚的。” 刘玉梅也笑着说:“是啊卫家,采购员可是个好差事,好多人都羡慕呢。能到处跑,比闷在厂里强多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吃完午饭,林卫家回到西屋。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张有些褶皱的介绍信。 林卫家把信纸仔细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确认每一个落款和红色的印章都清晰无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林卫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是时候,去供销社报到了。 第22章 入职供销社见主任 表叔赵志刚看林卫家准备去报到,站起身来:“卫家,走,我送你一程。” 林卫家赶紧说:“不用麻烦了表叔,我自己去就行。” “那哪儿成!”林大秀在旁边发话了,“让你表叔送送你,他下午也得去单位。你们叔侄俩路上还能再说说话。” 出了门,赵志刚领着林卫家往主街上走。“卫家,我得先去仓库那边点货,跟你们供销社大楼不顺路,只能送你到街口。” “晓得了,表叔,你快去忙你的,我自己能找着。”林卫家说。 赵志刚一边走,一边又嘱咐道:“记住我中午在饭桌上跟你说的,咱们供销社的王主任,人是不错,就是性子有点严肃,不爱听虚的。 你待会儿见了,别紧张,也别说那些空话套话,有啥说啥,实在点。” “嗯,我记下了。”林卫家点点头。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街口。 赵志刚停下脚,抬手往前头一指:“看到没?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那栋最高的两层青砖楼就是。咱们县就数它最气派,错不了。” “进了大门,你别乱转,”赵志刚又仔细交代,“一直往里头走,最里头那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屋子就是。你直接敲门进去找王主任就行,就说你是新来报到的林卫家。” “行,我记住了,表叔。” “快去吧,别迟了。”赵志刚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下班了直接回家吃饭。” “好嘞。”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却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他踏入新世界的门票,是他为家人铺设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县城的主街其实并不长,路两边,清一色都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土坯。 偶尔能看见一栋两层的小楼,那不是机关单位,就是国营大商店,在这一片矮房子里,瞅着格外扎眼。 路上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蓝色或灰色劳动布工装的工人,要不就是背着个帆布挎包、走道都带风的干部。 自行车在县城可是个稀罕物,偶尔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路边的人都得扭头看上两眼,眼神里全是羡慕。 林卫家按照赵志刚指点的方向,一路往西走。 没走多远,一栋气派的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青砖楼,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 门脸很宽,正上方挂着个巨大的红五星,底下是白底黑字的五个大字——“柔县供销社”。 大门口人来人往,挺热闹。有背着背篓、挑着担子进城卖山货的庄稼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脸上带着点胆怯。 也有提着网兜、穿着干净衣服的城里人,昂首挺胸地就进去了。 门口还贴着几张红绿相间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画得浓眉大眼,神情振奋。 还有几条标语,其中一条最显眼,上面写着:“不许打骂顾客!” 林卫家看到这张标语,不禁笑了笑,这年代在供销社上班那可是神气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有肥皂的香味,有酱油的咸味,还有新布料和干货混在一块的气味。 大厅被一个个高高的木柜台隔成好几个区。 左边是卖生产资料的,摆着锄头、镰刀、农药化肥。 中间是日用百货,货架上放着搪瓷盆、暖水瓶、肥皂毛巾。 右边是副食品区,一排排大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饼干。 每个柜台后头,都站着一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售货员,胸口都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有的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有的低头开票,还有的隔着柜台,跟顾客说话。 算盘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让人脑仁疼。 林卫家没急着找人,先在一个卖烟酒的柜台前站住了,装作看东西的样子,耳朵却竖着听。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瓶“二锅头”,跟柜台后的售货员说话。那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没啥表情。 “同志,这酒咋卖?” “一块二毛六。”售货员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给我来一瓶。” “票呢?”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出门急,粮票忘带了。”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没票不卖。”售货员的回答干脆得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男人急了,“同志,你看,我就住这后头,街坊邻居的,我回头给你送过来,行不行?帮个忙嘛。” 那售货员这才抬起头,瞥了男人一眼,下巴朝着墙上的标语点了点,嘴上说:“同志,墙上写着呢,我们这儿有规定。” 男人悻悻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林卫家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日用百货柜台,柜台后的王翠花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一边掸着暖水瓶上的灰,一边跟布料柜台的赵红梅聊天: “……你听说了没?食品公司老张家那小子,跟纺织厂的小芳好上了!” “同志,买啥?”看到林卫家,王大姐头也没抬。 “大姐,您好,我新来报到的,请问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一听是新同事,王大姐才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他:“新来的?哪个科的?” “采购科。” “采购科?”王大姐的眉毛挑了一下,旁边的农资柜台,壮实的李铁柱也探过头来,羡慕地说:“采购科好啊!天南海北地跑,见识广!” 王大姐撇嘴:“好啥?跑断腿的活儿。新来的吧?我瞅你细皮嫩肉的,可别第一趟下乡就哭鼻子。” 林卫家笑着挠头:“以后还得请大姐和各位大哥多关照。” 这态度让王大姐很是受用,用下巴朝里一指:“从那道门进去,最里头那间就是。” …… 林卫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林卫家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瞅人很有神,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你找谁?”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卫家,今天过来报到的。”林卫家走到办公桌前站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哦,林卫家……”王振山接过介绍信,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却没看信,而是先在林卫家脸上扫了一圈。 林卫家没躲闪,就那么平静地站着,跟王振山对视。 王振山心里“嗯”了一声,这年轻人,不怯场,挺镇定。他这才低下头,把介绍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京城机械工业学校”、“中专毕业”这几个字时,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年头,中专生可是宝贝,正经的知识分子。 王振山抬起头,又看了林卫家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点东西。“小林同志,”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坐吧。”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介绍信我看了,”王振山把信放在桌上,两手交叉着,“你是中专生,学机械的。按理说,你这样的学生,学校都抢着留京,对吧?”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王振山连这个都晓得。“是的,学校当时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要申请回咱们这小县城?”王振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林卫家,“我想听实话,别跟我说那些‘扎根基层、建设家乡’的空话套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卫家定了定神,晓得这是在考自己呢。 他想了想,开口说:“王主任,我说点实在的。第一,是因为家里。 我家里人口多,爷爷年纪大了,爹娘身体也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妹要念书。我是老三,上头两个哥都在家种地。”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工资是不少,可我一个人吃饱,家里人还是老样子。 我家里离县城就十几里地,我回来,能随时回家搭把手,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能给送点药,农忙的时候也能出份力。这份心,比我在大城市待着要踏实。” 王振山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林卫家接着说:“第二,是我自个儿的想法。我觉得采购员这个活,比在工厂里当技术员更能干出点名堂。” “哦?这话怎么说?”王振山来了兴趣。 “工厂里是跟机器打交道,图纸是死的,程序是定的。可采购员不一样,是跟人打交道,跟天时地利打交道。” 林卫家越说越顺,“现在啥情况,您比我清楚,各地物资都紧张。采购员不能光坐办公室里等货上门,得跑出去,用脚量地,用眼找路。” “我想试试,用我的脑子,给咱们供销社,也给咱们县的老百姓,办点实实在在的事。”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王振山看着眼前的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惊讶。这哪里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说话办事,条理清楚,有胆识,有想法! 好!说得好!”王振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小林同志,我们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 王振山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卫家面前,用力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欢迎你加入我们供销社!”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也赶紧站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来,我给你办手续。”王振山拉着林卫家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职工花名册和一支蘸水钢笔,“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笔,在花名册上“林卫家”三个字的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王振山收回花名册,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 “对了,小林,你家在乡下,来回跑不方便。单位后院有间空宿舍,你是中专生,有资格申请。这把钥匙你拿着,先把东西安顿下来。” 说着,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林卫家愣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有了宿舍,就有了自己的地方,以后再用空间里的东西就方便多了! 林卫家心里头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把有点生锈的钥匙::“谢谢王主任!太谢谢您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哈哈,不用谢。”王振山摆摆手,“这是组织上对人才的照顾。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我一定好好干!”林卫家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大声保证。 “行了,今天你刚来,”王振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先去后院宿舍整理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我这儿,我带你去见采购股的同事。” “是,王主任!我记住了!”林卫家向王振山说了声,这才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第23章 种植红薯 林卫家刚走出办公室两步,身后王振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林同志,你等一下。” 林卫家赶紧停下脚,转过身。只见王振山已经从办公桌后头走了出来,正对着门口朝外喊了一嗓子:“采购科的小孙!你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身合身的蓝色工作服。一张圆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朝气。 “王主任,您找我?”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挺好听。 “嗯,”王振山指了指林卫家,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叫林卫家。 单位给分了后院的宿舍,你带他过去一下,把地方交给他。顺便跟他说说后院的情况。” “好嘞,王主任!”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林卫家,脸上全是热情的笑,“林同志,你好!我叫孙丽娟,是采购科的内勤。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欢迎你啊!” 孙丽娟的态度跟刚才大厅里那些不冷不热的售货员完全不一样,像个小太阳,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孙同志,你好。往后要多麻烦你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道。 “不麻烦,不麻烦!”孙丽娟爽快地摆了摆手,“走吧,林同志,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这两个字,让林卫家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挺亲切。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走廊。 穿过大厅时,孙丽娟的热情丝毫不减,她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卫家,悄声介绍着供销社的“人物志”。 “看到没?日用百货柜台那个短头发的,就是王翠花王大姐,咱们社里的‘包打听’。 嘴巴厉害,但心不坏,你以后有啥摸不准的事儿,去她那儿买块肥皂,保证能问出点东西来。” 林卫家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领教过了。 “布料柜台那个,叫赵红梅,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手巧得很,自己做的衣裳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好看。” 孙丽娟指着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文静姑娘说道。 “还有烟酒糖茶柜台那个,周秀丽,咱们社里的一枝花,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她可瞧不上。”孙丽娟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 正说着,烟酒柜台的周秀丽正好抬起头,看到孙丽娟和林卫家走在一起,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整理着柜台里的“大前门”。 “看见没,就这态度。”孙丽娟吐了吐舌头。 他们路过副食品柜台时,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算盘上飞快拨拉的瘦老头抬起头,他是人称“钱算盘”的钱德发。 “小孙,领新人呢?”钱德发推了推眼镜,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钱大爷,这是咱们采购科新来的中专生,林卫家!”孙丽娟特意在“中专生”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中专生好啊。”钱算盘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嘴里继续念念有词地算着账,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浪费。 “别理他,”孙丽娟小声对林卫家说。 “钱大爷就那性子,咱们社里谁买东西找零少一分钱,都别想从他那儿过去。” “咱们采购科在二楼,不过采购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科里算上你,现在一共是四个采购员了。” 孙丽娟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看就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林卫家就跟在后头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从侧门进了通往后院的走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孙丽娟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林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像个文化人。”孙丽娟好奇地问。 “京城机械工业学校。” “哇!”孙丽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你学习肯定特别好!怪不得王主任那么看重你,亲自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安顿好。”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啥。 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午后的日头一下子照了过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后院比林卫家想的要大一些,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还算干净。 院子一角拉着根铁丝,上头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随风摆动。 另一头堆着些破箱子、烂席子之类的杂物,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 院子的最里侧,果然有一排红砖砌成的平房,一共四五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子最里头,是一排红砖平房,看着有些年头了。孙丽娟领着林卫家,径直走到了最东头那间房门前。 “林同志,这后院住的都是咱们供销社没成家的职工。你这间左边隔壁,住的是咱们科的张爱国,也是个采购员,人挺好。” “后院的水井在院子西头,井水甜着呢。厕所在西边墙角,是公用的,晚上过去得带个手电筒,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食堂就在办公楼后头,早饭七点开,去晚了油条可就没了。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半,过点就没热乎饭了。”孙丽娟语速快,但说得清清楚楚。 “我记下了,谢谢你,孙同志,你真是帮大忙了。”林卫家诚心诚意地道谢 “嗨,跟我还客气啥!”孙丽娟摆了摆手,“都是同事嘛!以后有事,尽管到科里来找我!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就先走了。” “要是屋里缺什么东西,比如灯泡、炉子之类的,可以去总务科领,登记一下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孙同志。你快去忙吧,我在这儿收拾一下就行。”林卫家说道。 待孙丽娟走远,林卫家才用钥匙打开门,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开。 一股子尘土和霉味儿扑面而来。 林卫家站在门口往里瞅,房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光板木床靠着墙,床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床旁边,是一张缺了角的旧书桌和一把破椅子。靠墙还有个简易的木头衣柜,柜门都关不严。 走到窗边,透过这块区域,他可以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但别人却很难看清屋里的情形。他又走到门后,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闩,虽然旧,但还算结实。 撸起袖子,准备开始打扫。屋里没有扫帚,也没有抹布,但这难不倒林卫家。 将意识沉入玉佩空间,意念一动,一股清水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悬在半空中。 林卫家控制着这股水流,开始冲刷桌子、柜子、地面和墙壁。水流所过之处,灰尘和蛛网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不到十分钟,整个屋子就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破旧,但至少干净亮堂了。做完这些,林卫家走到光板木床边坐下,开始盘算起来。 这个“家”还只是个空壳子。脸盆、暖水瓶、搪瓷缸子、毛巾、肥皂,这些都得去买。墙壁太暗,得想法子弄点石灰水刷一刷。门锁也得换个更结实的。 可这些事,都得花钱,还得花票。林卫家现在身上,就几块钱,粮票、布票、工业券,一样都没有,看来明天得去预支下个月的工资了。 林衛家在脑子里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估摸了一下价钱,这才站起身,从外面把门锁好,转身回姑奶奶家去了。 回到姑奶奶家时,林大秀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看到林卫家回来,她笑着问:“卫家,事儿都办妥了?” “妥了,姑奶奶。”林卫家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林大秀面前晃了晃,“单位还给分了一间宿舍。” “哎呦!这可太好了!”林大秀一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在城里上班,就有个自个儿的落脚地了。宿舍在哪儿啊?条件咋样?” “就在供销社后院,一排平房里。”林衛家实话实说,“房子是老了点,里头空荡荡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落了层灰。不过收拾一下,住人没问题。” “能住人就行!”林大秀是真心为他高兴,“你这孩子,就是有福气!刚报到就分上宿舍了,这可是领导看重你!往后可得好好干,别辜負了人家!” “晓得了,姑奶奶。” “那你今晚上就过去住?” “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今儿太晚了,我啥也没带。等明天我上街买点脸盆暖瓶啥的,再慢慢搬过去。今晚上,还得在您这儿凑合一宿。” “说的啥话!这儿就是你家!”林大秀嗔怪了一句,随即又说:“你要缺啥,就跟姑奶奶说。家里有闲着的脸盆,还有个没用过的暖水瓶,你要不嫌弃,明儿先拿过去用。等你以后买了新的,再还回来。” 林卫家心里一暖,笑着摆了摆手:“姑奶奶,您的心意我领了。真不用,那些东西不贵,我自己去买就行,也花不了几个钱。您留着家用。” 晚饭后,林卫家跟姑奶奶和表叔赵志刚说了会儿话,便借口有些累,早早就回西屋休息了。 他关上门,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林卫家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姑奶奶他们不会再过来。 然后,他将意识沉入了玉佩空间之中。 外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空间里就是已经过去十天了。 空间里头,那批用稀释过的灵泉水浇的红薯,基本都已经长大很大了。那些玉米和大豆,也蹿到了半尺多高,绿油油的,长得喜人。 现在来说,种红薯是最划算的,这玩意只需要扦插藤蔓,就能成活,是最容易扩大规模的。 不再犹豫,他意念一动,将所有成熟的红薯都挖了出来,大概有1000多斤。 这产量,不愧是灵泉,才一分地就有这么多,一亩不得1万多斤啊,这比后世的高产品种还要高产,不过要是这七亩粮食区全种上,估计每天产的灵泉稀释了都不够浇地。 想了想还是都用河水浇得了,这地这么肥估计就算直接种也能有个六七千斤的亩产,灵泉还是收集起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也能控制一下空间产出的品质不那么惊骇世俗。 外界10多天估计空间就能收获一茬,保守也能收获四万两千斤,现在外面红薯一斤已经涨到6毛了,这卖出去就是两万多块钱。 这个年代两万多的购买力简直不敢想,直接财富自由了。 不过想一次性卖出去这么多还得好好计划一下,估计也就能卖一两波,再多估计就要引来麻烦了。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先种上才行,林卫家把收红薯剩下的藤蔓,用意念切成一段一段,然后埋进土里,最后浇上一些水,就大功告成了。 种完这七亩地,林卫家退出了空间,由于精神力消耗的有点多,没一会就睡着了。 第24章 下乡采购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醒了。 他侧耳听了听,东屋里姑奶奶和表叔一家还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衣服。林卫家用毛巾浸了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凉的井水一激,人立马就精神了。 早饭是姑奶奶温在锅里的半个窝头和一碗稀粥。林卫家三两口吃完,跟刚起身的姑奶奶打了声招呼:“姑奶奶,我上班去了,您别忙活了。” “哎,路上慢点!”姑奶奶在后头嘱咐了一句。 清早的县城,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些行人,大多是拎着铝饭盒去工厂上班的工人。林卫家把中山装的领子立了立,加快步子朝着县供销社那栋青砖楼走去。 进了大门,供销社大厅里还没多少顾客,售货员们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擦着柜台。林卫家没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主任室”牌子的那间屋子,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头传来王振山沉稳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坐在桌子后头看文件。 “来了?”王振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手续昨天办完了,今儿我先带你去人事科领东西,然后再回采购科。” “谢谢王主任。” 人事科在走廊另一头。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干事。李干事扶了扶眼镜,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本花名册,找到了林卫家的名字。 “李干事,这是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你帮他办一下入职。” “林卫家?”李干事说话一板一眼的,“中专毕业,行政二十五级,月工资三十二块。出差的话,一天三毛钱补助。这是你的工作证,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那个红皮小本,翻开来,上面贴着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股劲。 “这是领物单。”李干事又递过来一张单子,“搪瓷缸子一个,铝饭盒一个,工作笔记一本,工作服两套。去总务科领,让他们盖个章。” 办完这些,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带着铜锈的钥匙,“叮当”一声放在桌上。 “你们采购科特殊,要到处跑,所以每个人都配一辆自行车。”李干事推了推眼镜,“钥匙你拿着,去后院车棚自己找。这可是公家的财产,爱惜着用,要是弄丢了,得照价赔偿。”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就是现在的汽车,是金贵东西。 领完东西,林卫家跟着王振山回到了二楼的采购科。 采购科的办公室要大一些,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算盘,旁边就是昨天见过的孙丽娟,正在整理票据。 “老周,小孙,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王振山走了进去。 两人站了起来。王振山指着林卫家,开口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林卫家,中专生。以后就是咱们科里的人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周建军,笑着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小林同志,我叫周建军,是咱们采购科的科长,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孙丽娟更是热情,笑嘻嘻地说:“林同志,昨天我们见过啦!欢迎你!” 王振山又对周建军说:“老周,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安排一下。” “王主任您放心。” 王振山走后,周建军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正靠在椅子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脸上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老刘,”周建军开口了,“这是林卫家,以后就跟着你了。你是老师傅,多带带他。” 被叫做老刘的男人这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子腿上“梆梆”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 “行啊。”老刘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下乡的苦?” 周建军笑了:“卫家是科班出身,有文化,人也稳当。你多带带,准是个好苗子。” 说完,周建军又对林卫家说:“老刘是咱们社里的老人了,经验足,门道熟。你以后就跟着他,多学多看,少说多干。咱们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腿勤、嘴甜、心眼活’,你自己用心体会。” “是,周科长,我记住了。”林卫家郑重地应下。 老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对周建军说:“科长,正好北台公社那边捎信过来说攒了一批鸡蛋,我今天就带他跑一趟,让他先见识见识。” “行,那你安排吧。” 见科长安排完张爱国就从一堆单子里抬起头,咧嘴一笑:“中专生?稀客啊!小林同志,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我叫张爱国,下棋喝酒,随时奉陪!” 他旁边的吴小虎也凑趣道:“别听他瞎说,他那棋艺臭得很。我叫吴小虎,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言语一声。” 一向沉默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也推了推老花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丽娟嗔怪地瞪了张吴二人一眼:“你们俩就不能正经点,别把新同志带坏了。”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让林卫家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老刘这时站起身,对林卫家一歪头:“走吧,小子。先去领你的家伙事儿。” 林卫家跟着老刘,又去了一趟总务科。 在去总务科的路上,正好碰见会计室的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女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正是财务科的陈淑芬陈会计。 老刘笑着打了个招呼:“陈会计,去打水啊?” 陈淑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了水房,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记住了,”老刘压低声音对林卫家说。 “这是咱们社里的‘铁娘子’,陈会计。以后跟钱打交道,单子、票子,一分一毫都得跟她对清楚了。她那儿,可不认人情,只认规矩。” 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总务科,负责发放物资的高卫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看到老刘和林卫家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高卫,这是采购科新来的同志,林卫家,来领套东西。”老刘把单子递了过去。 高卫接过单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嘴里还嘟囔着:“新来的啊?等着。” 他走进里屋,半天才拿出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呐,都在这儿了,自己点点。” 林卫家客气地笑了笑:“谢谢高同志了。” 他拿起东西,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在领物单上签了字。 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想拿捏一下新人的高卫觉得有些无趣。 ……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林卫家拉到自己旁边的空桌子前:“这是你的位子。以后跑采购回来的单据,你负责整理清楚,记好账。” 林卫家点点头,拉开凳子坐下。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了过来:“这是采购计划表。咱们每次出去采购,都得先填这个,写清楚要去哪儿,买啥东西,大概要多少钱。填好了拿给小孙,她再拿去给科长批,然后才能去会计那儿领钱。” “看明白了没?”老刘问。 “看明白了,师傅。”林卫家回答。 “嗯。”老刘应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称呼。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你把表填了,咱们就去北台公社。” “是去收鸡蛋吗?”林卫家问。 “对,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北台公社离县城三十里地,咱们主要是跟下头的村供销店打交道,让他们把从社员手里收上来的鸡蛋统一交上来。顺便看看他们那还有没有别的山货。” 老刘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口袋和两个带盖的大竹筐,扔在林卫家脚边:“把这些带上,路上用得着。” 林卫家填好了计划表,交给孙丽娟,很快就从会计那里领到了一百块钱的采购资金。 林卫家把帆布口袋斜挎在肩上,一手提着一个竹筐,跟着老刘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两人来到后院车棚,老刘指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喏,你的就是那辆‘永久’。车有点旧,但骨架结实。骑的时候留神点,闸不太灵光。” 车身上不少地方都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车把上缠着布条,链条也黑乎乎的。 林卫家看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有些犯愁。 老刘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新来的都这样。咱们这活儿,车就是腿。你得学会自己伺候它。” 他一边说,一边给链条上了点油,又紧了紧松动的车座。“看着,学着点,以后都得你自己来。” 弄完老刘也推出来自己的自行车,跨上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林卫家也学着老刘的样子,跨上自己的车。车虽然旧,蹬起来还算轻快。 “跟紧了,小子!”老刘在前头喊了一声,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城,朝着北台公社的方向骑去。 第25章 采购鸡蛋 出了县城,脚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自行车轮子压在浮土上,扬起一阵黄尘,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 没骑出十里地,林卫家就觉得屁股被车座硌得生疼,两条腿也开始发酸。 可前头的老师傅老刘却跟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地骑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抓紧了,小子!”老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头那段路,牛车走都得颠散架!” 林卫家刚“哎”了一声,就看见老刘猛地一拐车把,从大路上扎进了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小土道,车轮子碾过干裂的泥块,颠得车筐里的竹筐“哐当”山响。 就这么颠簸了快半个钟头,远远地望见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刷着一行白石灰字:“北台公社供销合作社”。 两人直接把车骑进了供销社的院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坐在屋里算账,一抬头看见老刘,立马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哟,刘师傅,啥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人是北台供销社的张主任。 “还能有啥风,公家的风呗。”老刘也不客气,自个儿找了个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烟袋张主任给两人倒了杯热水,面露难色地说: “刘师傅,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任务还差着三十来斤呢,社员们家里是真没余粮了,鸡都不下蛋了。” 老刘吧嗒点上烟,从帆布口袋里掏出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县里催得紧,你多上上心。” 从公社供销社出来,两人又骑着车往底下的生产队赶。 到了队部,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拿着料瓢在喂猪。 “李队长。”老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那汉子回过头,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土地。他放下料瓢,在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糠:“是刘同志啊,今儿咋有空下来了?” “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又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李队长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刘同志,你可来巧了。再晚两天,我估摸着一个蛋都给你找不出来了。” 老刘眯着眼瞅着他:“咋回事?不是才月初么,鸡蛋就没了?” “啥月初哟!”李队长一屁股坐在院门的门槛上,从腰里摸出自己的旱烟袋。 “你又不是不晓得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不好,人吃的都紧张,哪有粮食喂鸡?社员家里那几只鸡,下的蛋都得留着换盐巴、换火柴,谁舍得拿出来卖?” 老刘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静静地听着他倒苦水。 过了一会儿,老刘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行了,别跟我哭穷,哭穷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老李,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把话说明白,今天这三十斤鸡蛋的任务,我必须得带回去。” 李队长猛地抬起头,满脸为难:“刘同志,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真没有啊!” “我知道你没。东西是死的,办法是活的。”老刘伸出两根手指。 “上个月县里给的价是六毛五一斤。今天,我按七毛五收。你看咋样?” 李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声音都有些发颤:“刘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我老刘啥时候说过假话?” “行!行!”李队长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广播!让有鸡蛋的队员都把蛋送到队部来!” 他急匆匆地跑进屋里,没一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啦!县供销社的刘同志来咱们队里收鸡蛋啦!价格好,七毛五一斤!有鸡蛋的队员,赶紧把蛋送到大队部来!过时不候啊!” 大喇叭的声音“滋滋啦啦”地在村子上空回荡。原本安安静静的村子,一下子活了过来,各家院子里都传来了开门声和说话声。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林卫家说:“走,去大队部等着。” 李队长已经把一张八仙桌搬到了院里的树荫下,桌上摆着个算盘和一杆老式杆秤。没过多久,社员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多是些妇女和半大孩子。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个头很小,壳上还沾着鸡粪。“刘同志,你看,就这几个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 老刘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照,又在耳边弹了弹,点点头,对林卫家说:“记上,一斤六两。” 林卫家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一块两毛。” 老刘从兜里数出一块两毛钱,递给老太太:“大娘,你点点。” 老太太接过钱,点了又点,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最里头的衣兜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端来了半碗鸡蛋。老刘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上面有细微的裂纹。“这个,不行。”老刘把那个鸡蛋拿了出来。 小媳妇的脸一下子白了,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刘同志,这鸡蛋是好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有裂纹,路上颠簸就得坏,我收了就是给公家造成损失。”老刘的语气很平淡,“这个,不能收。” 小媳妇眼圈红了,看着那碗里的鸡蛋,舍不得。 老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瘦小的娃,叹了口气:“这样吧,这七个,我按好价钱收。这个有裂纹的,算你六毛钱一斤,你自己拿回去吃,行不行?” 小媳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行,行!太谢谢刘同志了!”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收东西不光是买卖,更是人情世故。 一个上午,总共收了三十来斤鸡蛋,算是完成了任务。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开口问:“师傅,您为啥要自己贴那一毛钱?” 老刘蹬着车,声音从前面传来:“那一毛钱不是我自个儿贴的。社里有规定,收购价能上下浮动。我不把价钱给到头,李队长没那股子劲去喊喇叭,社员们也舍不得把最后那点存货拿出来。 有时候,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多吃一把料。咱们任务完成了,李队长脸上有光,社员手里也多了几个活钱,这事儿,才算办得圆。” 回到县城,把鸡蛋交到仓库,已经是中午了。 一路的奔波,让林卫家觉得又累又饿。 “走,小子,去吃饭。”老刘拍了拍身上的土,领着林卫家直接去了供销社后院的食堂。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着灶台。 “老马,还有吃的没?给我跟这新来的徒弟弄两碗热乎的。”老刘大着嗓门喊道。 马师傅回头一看是老刘,立马咧开了嘴: “哟,刘哥,稀客啊!你这采购大员,不是天天下馆子,咋想起我这清水衙门了?” “少贫嘴,赶紧的,饿死了。” “得嘞!”马师傅手脚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两大勺还温着的玉米糊糊,又从蒸笼里拿出四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的小灶上,用勺子挖了两大勺用猪油炒的白菜,盖在窝头上。 “刘哥,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这是我给自个儿留的下酒菜,便宜你们了。” “你小子,算有良心。”老刘笑着,端过一碗递给林卫家。 师徒俩就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那窝头虽然粗糙,但配上油汪汪的白菜,吃起来格外香。 林卫家吃得狼吞虎咽,老“老马,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 老刘扒拉了一大口菜,含糊不清地赞道,“这白菜炒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马国福正蹲在一旁抽着烟,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你当马哥这十几年的勺是白颠的?也就是现在没好料,要是有块五花肉,我能给你们做出神仙味道来!” “你就吹吧!” 旁边一桌,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也端着碗凑过来,“马叔,下回有这好事儿可得想着我啊,我拿半斤地瓜干跟你换!” “滚蛋!你那地瓜干都快发霉了,糊弄鬼呢!” 食堂里顿时充满了善意的玩笑和笑骂声。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急着回家,而是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喝茶的老刘。 “师傅,有个事想问问您。”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来,宿舍里啥都没有。可我身上没钱也没票,您看,社里能不能先预支我一个月的工资?”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去财务科签字就行。” 他又压低了声音,“至于票,咱们供销社有门道。有些东西是‘处理品’,有点小毛病,不影响用,不要票,价格也便宜,只供内部职工。走,我带你去百货柜台找周大姐。” 两人预支了钱,来到一楼的百货柜台。柜台后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秀芹。 “哟,老刘,稀客啊。”周秀芹头都没抬。 “带新来的小林买点东西。”老刘把林卫家往前推了推,“小林,这是你周大姐。” “周大姐好。”林卫家赶紧打招呼。 周秀芹这才抬眼打量了林卫家一番:“买啥?” 老刘直接说:“脸盆、暖水瓶、毛巾、肥皂。看看有啥处理的,给他凑合用。” 周秀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子。“脸盆,有个小凹坑,不漏水,五毛。” 她拿出一个搪瓷脸盆。“暖水瓶,外壳有点麻点,内胆好的,七毛。” “这块肥皂,边角料没压好,两分。”“毛巾,这条稍微短了两寸,一毛五。” 这些东西的毛病都不大,价格却比正价便宜了一大半。 周秀芹从柜台下拖出纸箱子,王大姐正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老刘,带新徒弟来淘换好东西呢?” 老刘哼了一声:“啥好东西,都是些处理品。” “处理品也是好东西啊,”王大姐对林卫家挤挤眼。 “小林,你周大姐手里可有好东西。上次那批处理的雪花膏,不知道被哪个手快的给包圆了。” 周秀芹脸一红:“王大姐你别瞎说!” 一番打趣,林卫家顺利地买到了东西,也对供销社内部这种“小福利”有了更深的了解。 “行了,快回去吧。”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科里集合。” 林卫家抱着东西先回了趟宿舍。 回到宿舍,隔壁的张爱国正哼着小曲擦车。“卫家,回来了?看你抱的啥?” “买了点日用品。” “行啊小子,这就置办上家当了。”张爱国凑过来,“改明儿哥们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 放完东西林卫家就启程前往姑奶奶家,把自己的行李拿上,又被姑奶奶留下吃了顿热乎晚饭,这才回到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收拾完看着天色还早,林卫家便来到了供销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他在后院转了一圈,正好碰见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提着一桶泔水出来。 “哟,这不老刘的新徒弟啊,下班了还在这干啥啊?”马国福上下打量着林卫家。 “马师傅您好,我叫林卫家,新来采购科的,吃完饭谁便逛逛,消消食。”林卫家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马国福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采购科好啊,油水足!”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力气大得很,“以后想吃点好的,提前跟马叔说,勺子里的肉末给你多抖两下!” “那先谢谢马叔了。”林卫家笑着应下。 第26章 打听黑市 供销社后院里静悄悄的。 跟着老刘跑了一天,腿肚子都发酸,累得够呛。 可林卫家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卫家干脆坐起身,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都沉入脑海中。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林卫家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里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前几天种下的红薯,藤蔓已经爬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不大的池塘。 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前些日子从村口小河里抓来的十几条鱼和河虾,在里面活蹦乱跳的,个头都比刚进来时大了很多。林卫家甚至看到有几条鱼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籽。 而在池塘边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角落里,那只从林子里抓来的野鸡正刨着土,旁边还放着一个用草编的简易鸡窝,窝里头,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褐色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家眼睛一亮。“看来这是只母鸡,可惜没有公鸡,估计蛋也不能孵出小鸡。” 这可是空间里正儿八经的第一份荤腥产出! 他心里念头一动,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鸡蛋个头不大,但分量不轻,蛋壳厚实,颜色也比外面的鸡蛋要深一些。 “一只鸡还是太少了,得想办法多弄几只鸡仔鸭仔回来。”林卫家心里盘算起来。 “可惜现在还不知道县城的黑市是个怎么运作的方式。”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帮他接触到这些“灰色”渠道的人。 第二天,林卫家正式开始了在供销社的学徒生涯。 白天,他就跟在老刘身后,像个小跟班。老刘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不是让他整理库房里积了灰的采购单,就是让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核对那些七拐八绕的账目。 老刘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点几句,说的都是些书本上学不到的门道。 一天下来,林卫家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脑子却转个不停。 他越是了解供销社的运作,就越清楚票证和物资在这个年代是多么地重要,也越发觉得自己的空间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临近下班,供销社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刘伸了个懒腰,对林卫家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新来的,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 “知道了,刘师傅。”林卫家答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林卫家刚收拾好东西,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勾肩搭背地过来了。 “卫家,走,别回宿舍闷着了!我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新到了一批花生米,咱们哥几个去整二两,喝点小酒去?”吴小虎挤眉弄眼。 “对对对,”张爱国也说,“顺便叫上农资组的铁柱,那小子实诚,能喝!” 林卫家笑着摆手:“张哥,小虎哥,你们去吧。我刚来,宿舍里还乱糟糟的,得回去拾掇拾掇。改天,改天我请客。” “你小子,就是不合群。”张爱国指了指他,也没强求,“行吧,那我们哥俩先去了啊。” 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并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后院最里头的仓库走去。今天刚好表叔晚上要在仓库值班。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条昨晚就备好的、用湿水草包着的大鲫鱼,这才走到了仓库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 “表叔,是我,卫家。”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赵志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看见是林卫家,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卫家?都下班了,你咋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赵志刚把林卫家让进屋里,又警惕地朝外面探头看了看,才飞快地把门关上。 仓库里头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麻袋、粮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 “表叔,没打扰你吧?我看你这儿还亮着灯。”林卫家笑着开口。 “不打扰,不打扰。”赵志刚摆摆手,领着林卫家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我把今天的出库单再对一遍。你这是刚下班?” “是啊,刚下班。想着来您这儿看看。”林卫家说着 “表叔,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您看我这宿舍里头,冷锅冷灶的,想买点好点的肥皂。 还有,我娘身体不大好,想给她弄点肉补补身子,可这票……实在是不好弄。我听人说,咱们这县城里头,有地方能不用票就买到东西?” 话音刚落,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端着茶缸正要喝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仓库大门,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林卫家脸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卫家,”赵志刚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话,是在哪儿听来的?” 看到表叔这副谨慎紧张的模样,林卫家说:“就……就听人闲聊时说了一嘴,我也没听真切。”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赵志刚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倾身向前,声音不容置疑,“听我的,你刚参加工作,前途正好,别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有那么严重?”林卫家小声问。 “严重?”赵志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为了点吃的用的,不值当。” 他看林卫家一脸受教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孝顺你娘。 但凡事得按规矩来。缺啥了,跟表叔说,能从单位里头想法子匀兑的,表叔给你想办法。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路子,你碰都不要碰,记住了吗?” “哎,哎,我记住了,表叔。”林卫家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我再也不瞎打听了。” “这就对了。”赵志刚这才松了口气,像是怕他再问,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你宿舍那儿,我瞅着还空着呢,缺啥大件的不?比如炉子啥的。” 说着,赵志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又找出一个缺了个角的搪瓷脸盆:“这个你先拿去用,天冷了能烧个热水,暖暖屋子。都是单位的旧东西,登记报损了的,你用着也安心。” “谢谢表叔!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林卫家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赵志刚摆摆手,把他送到门口,“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回到宿舍,林卫家把炉子安放好,盘腿坐在床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黑市,还是必须尽快去探一探。 他不仅要换钱和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能大量吃进自己空间所产的粮食的地方,还要购买一些鸡仔、鸭仔,把自己的养殖大业,真正地搞起来。 第27章 夜探黑市 吃完晚饭后,林卫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黑市,光靠省吃俭用,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半夜,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卫家悄悄地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了门边。 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几声遥远的狗叫,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卫家轻轻拔开门闩,侧着身子闪了出去。 后院的地面坑坑洼洼,他凭着白天的记忆,贴着墙根,绕过堆放杂物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卫家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路,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煤烟和厕所混合的味道。 他记得白天老刘无意中提起过,城西的废品收购站附近,天黑后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转悠。 林卫家用一块布把脸遮住,在黑暗中穿行,避开了唯一一个有民兵巡逻的十字路口,绕到了县城西边的城墙根下。这里已经算是城郊了,到处是荒草和破败的土坯房。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城墙根下的废弃窑洞群,窑洞前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晃动,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 光线昏黄摇曳,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地上铺着破布或者麻袋,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颜色发暗的旧衣裳,有打了补丁的布料,有装着不知道啥谷物的口袋,甚至还有人端着一小罐子自家熬的猪油在卖。 林卫家靠近后,入口处有一个人把他拦了下来,交了1毛钱的入场费后才把他放了进去。 林卫家的心跳得很快。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背上的帆布口袋放下来。 没有急着摆开,而是先蹲在暗处,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和一个男人为了几尺布票争得面红耳赤。 又看见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地把一小包东西塞给一个买家,然后迅速收起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大红薯。 这红薯是空间里种的,个头比寻常的能大上一圈,红皮光滑,形状匀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这品相,和这个黑市里那些干瘪粗糙的粮食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自己面前那块破麻袋上,没有吆喝,只是沉默地坐着。。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脚步,指着红薯问:“小兄弟,这咋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乡下人特有的腼腆:“大哥,这红薯,是自己家沙地里种的,品相好。一斤七毛。” “七毛?”男人咋舌,“别人才卖六毛!” 林卫家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大哥,一分钱一分货。我这红薯,个个都这么大。又甜又糯,不是那些水货能比的。” 男人摇头嘟囔:“粮站的红薯三分一斤,可排三天队也买不着半两!黑市卖七毛是喝血啊。“ 可脚步却没动。 他知道这年景公价粮早成画饼,品相好的红薯还不要票,七毛算是正常价格了,贵?总比啃树皮强。 最后还是买了一斤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劲儿。 “大哥哥,你这红薯,咋卖啊?”少年指着那个大红薯,小声问。 “这个不单卖,”林卫家看着他,“你想买?” “我……我没钱。”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看着……好看。” 林卫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削下一片红薯,递了过去:“尝尝。” 少年接过红薯片,小心地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咀嚼的动作都变快了。三两口咽下去,他咂了咂嘴,一脸的不可思议:“真甜!比我吃过的任何红薯都甜!” 少年立刻转身,朝人群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钱叔!钱叔!快来!这里有好吃的红薯!” 不一会儿,那个被称作“钱叔”的瘦猴精一样的男人,在两个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那男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大红薯上。他眯着眼睛,走过来,蹲下身,拿起红薯,用指关节敲了敲。他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独特的甜香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小兄弟,这红薯,哪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卫家心里有准备:“这是俺老家沙地里的品种,产量低,就长这么几个。家里人舍不得吃,让俺拿出来换点零花钱。” “七毛,太贵了。”男人把红薯放回袋子上,站起身。 林卫家也站了起来,“一分钱一分货。您是识货的人,应该知道我这红薯值这个价。您要是不收,我就在这儿等,总有人识货。”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有意思。你小子,是头一回出来摆摊吧?” 林卫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行,我收下了。”男人干脆利落地说,“不过不是按斤收。你这口袋里有多少,我全要。你这一口袋最多也就五十斤,我给你算三十二块钱。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三十斤,七毛一斤,是三十五块。钱掌柜出三十二,这是杀价,但比他一斤一斤地卖要省事,也安全得多。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 男人冲旁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递过来一叠钱。 林卫家接过那三十二块钱,手心里都是汗。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靠自己的“金手指”赚到的第一桶金。 “小兄弟,以后还有好货,直接来找我。”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姓钱,别人都叫我钱掌柜。只要你的东西好,价格好说。” “一定,一定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声道谢。 交易完成。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钱掌柜,”他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钱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我想买几只小鸡仔,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门路?” 钱掌柜回头,有些意外:“怎么?还想买鸡仔?” “是,家里想养几只,下个蛋,给我娘补补身子。” 钱掌柜想了想,说:“有是有一批,刚从乡下收上来的,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芦花鸡。五毛钱一只,你要不要?” “要!”林卫家赶紧点头。 钱掌柜又冲那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从窑洞深处的一个柳条筐里,抓了四只毛茸茸、叽叽喳喳的小鸡仔,用绳子捆了脚,递了过来。 林卫家付了两块钱,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地揣进怀里。 “行了,东西两清,快走吧。”钱掌柜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催促。 林卫家不敢多留,点点头,转身就汇入了人流,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县城的另一头悄悄溜了回去。 回到那间小屋,他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危险。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船,自己的桨,可以开始在这波涛汹涌的河面上,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奋力划动了。 第28章 空间养殖 林卫家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户纸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 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那三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农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了。 林卫家没敢把这些东西放在宿舍,怕哪天查房被翻出来,说不清来路。他心里念头一动,钱便凭空消失了,放进了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没有犹豫,意识便沉入了脑海深处。 “嗡——” 他没有先去看那片已经规划好的田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他之前划定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大约有一亩地,他之前只是大致圈了个范围,还没来得及打理。 那四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个不停,看着可怜巴巴的。 “得先给你们安个家。”林卫家心里想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了空间边缘的一些枯树枝上。这些都是他之前零星收集起来,备着当柴火的。 意念所至,那些枯树枝便自动飞了过来,在空地上自动搭建、组合。 很快,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围栏就初具雏形。树枝与树枝之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栅栏。 他又用意念从地上收集了一些干草和松软的泥土,在围栏的一角,堆成一个简陋却温暖的鸡窝。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将那四只小鸡仔赶进了新家。有了遮蔽和安全感,小鸡仔们很快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在围栏里啄食黑土。 “光有窝还不行,得吃东西。”林卫家将之前收获的一些野菜叶子,扔进了围栏里。又想起什么,他用意念引来一些稀释的灵泉水,均匀地洒在了菜叶上。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小鸡仔们,闻到那股味道,立刻蜂拥而上,伸长了脖子,争抢起来,吃得比刚才欢实多了。 林卫家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些小鸡的食欲似乎格外好,而且精神头也比一般的鸡仔要足。他心里有数,这恐怕就是灵泉带来的好处。 “现在有了鸡,这个‘养殖区’就算是正式启用了。”他琢磨着,“那个小池塘也得再扩大一些,以后有机会,再弄些鱼苗回来。” 他用意念操控着,像用一把无形的铁锹,将小池塘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深度也加深了不少。 退出了空间,林卫家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着。 鸡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鸡不能凭空长大。等它们长大了,下的蛋又该怎么办?直接拿回家?不行,太扎眼了。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鸡蛋,肯定会引来怀疑。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也许,可以等鸡开始下蛋后,每次只拿回一两个。一次拿一点,积少成多,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还有,钱掌柜。黑市里的那个钱满仓,是个危险人物,也是个机会。他今天能收下自己的红薯,就证明他是个识货的人。 下次,自己还能从他手里换到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 林卫家翻了个身,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空间是最大的王牌,但怎么把牌打好,一步一步地,安全地兑现成现实中的利益,考验的是他的智慧和耐心。 …… 早晨的采购科,总是伴随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老旧文件柜的吱呀声开始新的一天。 林卫家已经习惯了第一个到。他刚打扫完卫生,给师傅老刘的茶缸里泡上茶,孙丽娟也抱着一摞报表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孙丽娟把报表“啪”一声放在桌上,舒了口气。 “你可真是,每天都跟标杆似的,永远第一个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称呼也从生疏的“林同志”变成了更自然的“林大哥”。 “早。”林卫家点了点头,“习惯了,顺手打扫一下。” “对了,”孙丽娟敲了敲手里的报表,一脸严肃地问。 “昨天老刘师傅让催的那批花生,有准信儿了吗?我这边的台账就等这个入库单了,催得紧。” “刚打过电话,”林卫家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催过了,他们保证下午肯定送到。” “那就行,我好跟库房那边回话。”孙丽娟刚要回座位,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张爱国一眼就看到在说话的两人,怪声怪气地调侃道:“哟,一大早的,咱们科的两位‘积极分子’又在讨论工作呢?”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老林,你这‘中专生’的觉悟就是高!不像我们,就想着踩点上班。” 孙丽娟立马回瞪了他一眼,利落地说:“行了你俩,少贫嘴,赶紧干活吧!老刘师傅一会儿来了,看你们的报表做没做完!” 老刘踩着点进的办公室,看见林卫家已经忙活开了,眼里闪过些许赞许,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喝了口热茶,开始分派今天的任务。 “小林,今天你跟着小张去一趟城东的农机站。”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和一本支票,“他们那儿到了一批新到的锄头,咱们供销社的农资柜台缺货了,你去对接一下。这是介绍信和支票,东西点清楚了,让人家把货送到咱们仓库来。” “好,师傅。”林卫家接过介绍信和支票,仔细看了看,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记着,”老刘最后嘱咐了一句,“跟人打交道,嘴要甜,手脚要勤,脑子要活。别傻乎乎的,让人家当猴耍。” “我记住了,师傅。” 林卫家跟着供销社的另一个采购员张爱国,一起赶着驴车去了城东的农机站。 张爱国比林卫家大几岁,是个老油条,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跟林卫家讲着县里各单位的门道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卫家兄弟,我跟你说,”张爱国吐掉嘴里的草根,压低声音道,“这农机站的王站长,别看官不大,手里的权力可不小。全县的农机都归他调配。咱们今天去,态度得放客气点,回头有啥紧俏的零件,还得求人家。” “张哥,我懂。”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到了农机站,张爱国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给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和办公室里的人都散了一圈,事情立刻就好办多了。 林卫家不多话,只是认真地听张爱国跟农机站的人聊天,默默地记下他们说话的语气、谈论的话题,还有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信息。 事情办得很顺利,下午回到供销社,林卫家把手续和剩下的钱票交还给老刘。老刘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后,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个弯,又去了趟仓库。 “表叔,在忙吗?” 赵志刚正在清点新入库的麻袋,看见林卫家,笑了笑:“不忙不忙。有事吗,卫家?” “没事,就是路过,来看看您。”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乎的烤红薯,是用早上新得的炉子烤的,“表叔,这是我早上烤红薯,给您留了两个,刚刚我热了一下。就是前天拿给姑奶奶的那种,您尝尝。” 赵志刚也没客气,接过土豆,剥开皮,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嗯,是甜的,面得很。比食堂平时做的强多了。” “对了,表叔,今天我去农机站了。” “哦?事情办得顺当不?” “挺顺当的。就是听他们站里的人聊天,说最近好像管得挺严,晚上都有民兵在街上巡逻,说是要抓什么‘投机倒把’。”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赵志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红薯也放下了:“是有这么回事。风声紧,你晚上没事就别在街上瞎逛,早点回宿舍。” “哎,我知道了。”林卫家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起身离开。 第29章 采购员的门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有早到,踩着钟声进了采购科的办公室。老刘已经到了,正端着个掉瓷的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来了?”老刘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暖水瓶,“自己倒水。” 林卫家应了一声,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屋里很快飘起一股子廉价的茉莉花茶香味,提神醒脑。 科里另外两个采购员,一个叫王建国,一个是昨天的张爱国,也前后脚地到了。王建国年纪大些,快五十了,背有点驼,一坐下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人民日报》,戴上老花镜,凑到窗户边看得津津有味。 张爱国屁股刚沾凳子,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象棋,冲着林卫家挤眉弄眼:“小林,来两把?输了的钻桌子。” 林卫家笑着摆了摆手:“张哥,我可不会,您饶了我吧。” “不会就学嘛。”张爱国不由分说,把棋盘硬塞了过来,“这玩意儿,可比看那报纸有意思多了,还能练脑子。” 老刘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爱国吓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棋盘收了回去,脸上堆着笑:“刘师傅,我这不是看小林刚来,想带带他,熟悉熟悉业务嘛。” “上班时间,干点正事!”老刘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一摞文件里抽出几张,分发给众人,“这是昨天科长给我的任务单。 小张,你去城南的土产公司,问问他们有没有新到的花生,咱们副食柜台花生都空了好几天了。 老王,你去北边的木器社,咱们的锄头把坏了几个,问问人家能不能给修修。 卫家,你跟我去一趟城东的农具厂。” 老刘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褂子:“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这次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坐上了供销社那辆唯一的“专车”——一辆由一头老骡子拉着的平板车。车板很颠,坐在上面,屁股被震得生疼。 “坐稳了。”老刘坐在车沿上,晃着腿,对骡子吆喝了一声。 林卫家看着老刘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到了城东的农具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接待了他们。 “刘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师傅热情地递上两根烟,“新的锄头都在库里呢。” 老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跟着李师傅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捆捆崭新的锄头。老刘随手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指关节敲了敲锄头和木把的连接处,眉头就皱了起来:“老李,这活儿干得也太糙了点。这铁箍都没敲紧,用不了两天就得晃荡。” 李师傅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解释道:“刘哥,您是不知道,这批木把是南方运来的,湿气重,来不及晾干就赶工了。我们也没办法,上头催得紧。”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老刘把锄头扔回草堆上,“这批货,我们收了。价格嘛,就按上次的算。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李师傅赶紧问。 “这批锄头,我们现在不拉走。”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把单子给你开了,你们农机站,得负责把这铁箍都给我们重新敲紧了,敲结实了。 今天下午,必须弄好,然后直接送到我们后院仓库,交给赵志刚就行。” 李师傅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老刘您放心,保证给你们修得结结实实的!不耽误秋收!” 事情谈妥,老刘让李师傅开了张入库单,然后带着林卫家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问:“师傅,您为啥不让他们降点价?这批货明显有毛病。” 老刘瞥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你小子,还是嫩了点。降价?能降多少?三块五块的,为了这点钱,把农具厂的人得罪了,划不来。 咱们供销社以后要用的零件、要修的机器多着呢,人情比钱金贵。让他们出点力气把活儿干好了,咱们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这叫一举两得。” 回到供销社,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供销社的食堂在后院,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张长条桌。 林卫家端着饭盒,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张爱国和吴小虎就端着碗凑了过来。 “卫家,一个人吃多没劲啊。”张爱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的伙食依旧是玉米糊糊和窝头,但大师傅马国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点萝卜,切成丝,用盐和醋简单地拌了一下,也算是个菜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吴小虎扒拉了一口糊糊,神神秘秘地说道。 “纺织厂那边,周末要放一场内部电影,《铁道游击队》!据说票紧张得很。” “真的?”张爱国眼睛一亮,“有门路弄到票不?” “我三舅家的表哥就在纺织厂保卫科,我让他给咱留三张!”吴小虎拍着胸脯。 “行啊你小子!”张爱国捶了他一拳,“算你够意思!卫家,周末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呗?热闹热闹。” 林卫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啊,张哥,那说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张爱国和吴小虎都很高兴。 不远处,师傅老刘也端着碗,跟仓库的孙头儿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什么,不时地。 大家端着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听说了吗?县里头开会了,要‘抓革命,促生产’。” “听说了,广播里都喊了好几天了。”王建国扒拉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啥‘促生产’?地里都旱成那样了,拿啥促?” “话不能这么说。”那人立刻板起脸,“这是政治任务。咱们得有信心,人定胜天嘛!” 林卫家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仔细地听着。这些从他们嘴里说出的政策风向,比报纸上的新闻要真实得多,也具体得多。 “哎,对了,”王建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众人说,“我听说,南边几个省,已经开始搞‘三自一包’了,自留地可以多留点,还能开点小作坊。”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脸色都变了,有人紧张地朝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老王!你小子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三自一包’那是啥?那是单干!是资本主义尾巴!要是让人听见了,你小子就得挂牌子去游街!” 王采购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一直没说话的老刘,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说道:“都吃自己的饭,别管别人的闲事。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也没好处,反而惹祸上身。” 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分量却很重。桌上的人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饭,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学会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分辨出风向。 下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事,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张爱国和王建国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下象棋。 林卫家借口去仓库看看新到的锄头,溜了出来。 他没去仓库,而是直接回了宿舍。插上门,林卫家立刻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四只小鸡仔明显又长大了一圈,正围着一个食槽抢食。林卫家将一些品相不好的菜叶扔进去,又放了些滴稀释的灵泉水。 他看着在黑土地上撒欢的小鸡,心里盘算着。光靠这几只鸡下蛋,还是太慢。他需要更多的鸡,更多的蛋。 “看来,黑市那条路,还得继续走。” 晚上,林卫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一片火热。他知道,一个巨大的时代浪潮,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这浪潮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30章 购买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林卫家在供销社采购科的工作,渐渐上了手。 每天早上去,给老刘和办公室打扫卫生,泡好茶水,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报纸,或者听老刘、老王他们聊天。 供销社就是个小社会,每天的信息量不小。今天听说哪个生产队的队长因为挪用公款被撤了职,明天又听说县里要搞什么农业学大寨的观摩会。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但在林卫家听来,都藏着门道。他话不多,只是听着,记着,脑子里慢慢地把整个县城的人事关系和资源脉络,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下班后,林卫家的生活就分成两半。一半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会去姑奶奶家坐坐,帮着挑水劈柴,说些单位里的趣事,让老人开心。另一半,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晚上回到小屋,林卫家第一件事就是进空间。 这几天,空间里的变化惊人。那四只小鸡仔,在灵泉水的滋养和空间时间流速的加持下,长得飞快,身上的绒毛已经褪去,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在围栏里扑腾着,充满了活力。 更让林卫家欣喜的,是鸡窝里的那些鸡蛋。每天都有新的收获。这些鸡蛋的个头,比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要大上一圈,蛋壳是那种温润的褐色 短短几天,他就攒了四十八个。 空间里的红薯,因为这次用的是普通的河水浇灌,没有灵泉水的催生,长得就慢了许多,藤蔓还绿着,离成熟还得几天。林卫家也不急,稳扎稳打才最重要。 这天夜里,又是后半夜。林卫家提着一个垫着软布和干草的提篮,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路熟门熟路。他避开巡逻的民兵,穿过黑暗的小巷,很快就来到了城西那片废弃的窑洞群。 晚上的黑市,依旧人头攒动。 林卫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找个角落蹲着,而是径直朝着钱掌柜常待的那个窑洞前的空地走去。 钱掌柜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卖布的妇人讨价还价,身边那两个壮汉还是跟往常一样,像门神一样立着。 看见林卫家提着篮子过来,钱掌柜有点意外,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林卫家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钱掌柜打发走了那个妇人,才走上前。 “钱掌柜,忙着呢?”林卫家低声打了声招呼。 “嗯。”钱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手里的提篮上,“又带来好东西了?” 林卫家没说话,只是把提篮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旧布。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篮子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鸡蛋,立刻吸引了钱掌柜的全部注意力。 钱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他蹲下身,伸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马灯前,仔细地照了照。 “好蛋!”钱掌柜只说了两个字,“你这鸡,是喂啥金疙瘩长大的?能下出这样的蛋?”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就是老家散养的,吃虫子、吃菜叶子长大的。我们那山沟沟里,也没啥好东西喂它们。” 钱掌柜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生意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鸡蛋放回篮子,问道:“多少个?怎么个卖法?” “一共四十个。”林卫家伸出四个手指,“钱掌柜,我不光想要钱和粮票,我还想要点种子。” “哦?要种子?”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是啊。”林卫家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家里自留地还空着点,想种点菜。各种蔬菜、调味料的种子,您这儿要是有,就给我匀点。”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钱掌柜摸了摸下巴上拉碴的胡子,伸出一根手指:“成。你这四十个蛋,品相确实好,我给你十五斤全国粮票,再给你弄一包种子,白菜、萝卜、辣椒、葱,这几样常用的,都给你配齐了。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全国粮票现在是硬通货,十五斤不算少了。种子也是他眼下急需的。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钱掌柜,粮票能不能再加点?”林卫家尝试着讨价还价,“这蛋的品相,您是行家,值这个价。不瞒您说,我娘身体不好,就指望这点粮票给她换点细粮熬粥喝了。” 钱掌柜盯着林卫家看了几秒,那双在黑夜里像狼一样亮的眼睛,似乎想把林卫家看穿。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小子是个孝顺的。粮票再给你加半斤。一共十五斤半,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粮食金贵得很。” “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忙道谢。 钱掌柜冲身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转身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窑洞,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布包和一个牛皮纸包出来了。 把布包递给林卫家:“这里头是十五斤半全国粮票,我还给你添了两块钱。剩下的钱,就当是我给你娘买营养品的。” 他又把牛皮纸包递过来:“这是你要的种子,都给你包好了。白菜、青萝卜、朝天椒、大葱,大蒜,都是今年新下来的好种,回去种下,好好侍弄,别糟蹋了。” 林卫家接过东西,心里一暖。他没想到钱掌柜会主动加钱。这人虽然看起来像个奸商,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钱掌柜,太谢谢您了。”林卫家由衷地说了一句。 “行了。”钱掌柜把那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地收了过来,把空篮子还给林卫家,摆了摆手,“钱货两清,你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他看着林卫家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小兄弟,以后有这种好货,不用来这儿摆摊了,人多眼杂。你直接来废品站找我,我白天都在那儿。” 这话的分量,林卫家听得懂。这是钱掌柜在告诉他,以后可以跳过那些散户,直接跟他进行内部交易。这是对他这个“供应商”的认可。 “哎,哎!记住了,谢谢钱掌柜!”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空篮子,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供销社后院。 回到小屋,插好门,点亮煤油灯。林卫家把那个布包和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摊开。 十五斤半全国粮票,崭新挺括,在灯光下泛着光。两块钱的大团结,虽然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现金。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包,里面用小纸包分装着五种种子,每包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生怕弄混了。 林卫家把钱票和空篮子都收进空间,只留下那包种子。 他没有丝毫倦意,立刻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站在黑土地上,林卫家拿出那五包种子,心里充满了喜悦。有了这些,他的蔬菜区和调料区,就能真正地丰富起来了。 他按照之前的规划,在“蔬菜区”开辟出两块地,分别种上了白菜和青萝卜的种子。又在“调料区”,将朝天椒、大蒜和大葱的种子也种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又从池塘里引来一些水,然后滴入了几滴灵泉,将其稀释成淡淡的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上。 第31章 独立采购,首战告捷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照例是第一个到采购科办公室的。他刚把地扫干净,用抹布擦了一遍桌椅,老刘就踩着点走了进来。 老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笑意。他端起林卫家泡好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扔在了林卫家的桌上。 “卫家,今天有个活儿,你一个人去。”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考验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身子。 “师傅,是啥任务?” “去马家沟。”老刘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那是个山沟沟,离县城得有四十多里地,全是土路。路不好走,但是那儿的山货好,蘑菇、木耳、核桃啥的,都是正经的山里货。 你拿着介绍信和钱,去村里找村长,能收多少收多少。先去小孙那儿填个单子,预支五十块钱,剩下的你看着办,别亏了就行。” 老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着,你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代表的是公家。拿出点精气神来,别让人家当毛头小子给耍了。东西要验好,价钱要谈死,别拖泥带水的。” “是,师傅,我记住了。”林卫家把介绍信小心地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心里头既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独立采购,这证明老刘已经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拿了钱,从供销社的车棚里,林卫家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林卫家检查了一下车胎,又往车链子上滴了几滴机油,然后跨上车,带着几个麻袋就朝着城外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就全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被大车的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自行车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林卫家的屁股被硌得生疼。他只能站起来,用全身的力气蹬着踏板,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路两边的田野里,社员们正弯着腰在地里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累得浑身是汗,林卫家才看到远处山坳里的一片炊烟。他知道,马家沟快到了。 马家沟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 林卫家推着车,一进村,就引来了一群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辆自行车。 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孩子的指引下,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在村子最高处,院子用石头垒着,看着比别家气派些。 “同志,你找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林卫家,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大爷,您好。请问您是马村长吗?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林卫家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社里开的介绍信,我想来咱们村收点山货。” 马村长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翻来覆去地摸了摸上面的红章,确认没问题,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哦,是供销社的同志啊,快进屋,快进屋喝口水。” 林卫家进了屋,马村长的老伴热情地给他端来一碗用粗瓷碗装的凉白开。 “马大爷,咱们村最近有啥山货不?”林卫家喝完水,直接进入了正题。 “有,有!”马村长一拍大腿,“前几天刚下过雨,山上的蘑菇都冒出来了。还有前阵子晒干的木耳和核桃,都还在家里搁着呢。就是路不好走,你们供销社的人,好久没来了。” “那太好了。”林卫家笑了,“您能帮我把各家各户的货都收拢一下吗?我看看货,咱们现场谈价钱。” “行,我这就去叫人!” 没过多久,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背着筐、提着篮子,来到了村长家的院子里。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林卫家搬了条板凳坐下,让村民们把东西都摆出来。干蘑菇、黑木耳、还有带着青皮的核桃。山货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很干爽,有的还带着潮气。 没有急着定价,而是拿起一把干蘑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大爷,您这蘑菇,有点潮啊。”林卫家对一个村民说道,“这天气,放不住,容易长毛。” 那村民有点不好意思:“同志,没办法,家里没个好地方晒。” 林卫家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一捧黑木耳,对着太阳看了看。他前世虽然没干过这活,但这几天下来,也学会了一些验货的门道。 他挨个验着货,好的坏的,都一一点评出来。村民们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但听着林卫家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渐渐地都信服了。 验完货,林卫家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大家的货,我都看过了。蘑菇,品质好的,八毛钱一斤。品质稍微差点的,六毛。干黑木耳,一块一斤。核桃,带青皮的,五毛一斤。大家看怎么样?” 有村民小声嘀咕:“这价钱,比前几个月低了一点啊。” 林卫家听见了,大声说道:“大爷,大娘,你们的货确实潮了点。我们供销社收回去,还得重新晾晒,这都有成本。我给的价钱,是公道价。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拉到县城里去卖,但几十里山路,加上耽误的工分,一算下来,说不定还没这个价钱高。” 林卫家的话,实在又有道理。村民们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便都同意了。 称重,算账,付钱。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等把所有山货都收完,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把五十块钱差不多都花光了,收了大概八十多斤的山货,把自行车的后座和前杠都捆得满满当当。 告别了热情的马家沟村民,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踏上了归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车子太重,土路又颠簸,有好几次,林卫家都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的沟里。但他咬着牙,硬是一步步地推回了县城。 眼看天色渐晚,林卫家拐进了一片小树林旁。这里地处偏僻,前后都看不到人影。 他把自行车靠在树上,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心念一动,五袋装着红薯的麻袋出现在了地上。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五百斤红薯,连同车上的山货,一起运回供销社。 林卫家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辆骡子拉的平板车从县城方向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根草茎。 林卫家赶紧上前,拦住了骡车。 “师傅,您好。是回县里吗?” 车夫勒住骡子,打量着林卫家:“是啊,小伙子,有事?” “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林卫家指了指自己那辆不堪重负的自行车,又指了指旁边那几袋红薯,“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去马家沟收了点货。 结果路上遇到个老乡,家里孩子病了急着用钱,就把这批准备拉去集市的红薯,看我刚好是采购员就卖给我了。我这自行车实在带不了,您能不能帮我拉到供销社后院的仓库?运费好说。” 车夫跳下车,走到那几袋红薯前,解开一个袋子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家伙,这红薯,品相可以啊!你们供销社收山货,还管这事?” 林卫家一脸苦笑:“可不是嘛,看着老乡可怜,我这也是帮个忙。师傅,您看行不行?” “行,咋不行。”车夫是个爽快人,“上来吧,我把你的自行车也搁车上。这点东西,不碍事。” 林卫家连声道谢,和车夫一起,把自行车和所有货物都搬上了平板车。 很快,骡车就到了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门口。表叔赵志刚正准备锁门下班,看见林卫家坐着骡车回来,还拉了满满一车东西,顿时愣住了。 “卫家,你这是……把马家沟给搬回来了?” 林卫家跳下车,笑着说:“表叔,运气好,收了不少。路上还顺便收了点红薯,您快搭把手,帮我一起卸下来。” 赵志刚走到车前,看到那些山货,不住地点头:“嗯,不错,够干爽。”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五袋红薯上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这红薯的品相,比咱们仓库里最好的那批还要好啊!哪儿收的?” 林卫家把对车夫说的一套话,又跟表叔重复了一遍。 赵志刚听完,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小子,行!有本事!快,赶紧卸车,我帮你一起入库。” 两人忙活了一阵,才把所有货物都清点入库。林卫家付了车夫运费,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车夫。 第二天一早的每周例会上,采购科的几个人都挤在小会议室里。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建军四十来岁,是个典型的老好人,脸上总挂着笑,说话不疾不徐,业务上不算多精通,但特别会平衡关系。 “好了,人到齐了,简单说两句。”周建军拿起一张入库单,看了看,“昨天,我们科有个同志,干得不错。是新人,但表现很突出。”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四处探寻。 “林卫家。”周建军点了名,“第一次独立执行采购任务,去了趟马家沟。路远,不好走。 但是林卫家同志不怕辛苦,不仅顺利完成了山货的采购任务,还超额完成了指标,额外为咱们供销社弄回来了五百斤优质红薯。这种工作态度,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张爱国带头鼓掌,大声说:“卫家行啊!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以后咱们科的先进,就看卫家的了!” 老刘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嘴角却微微翘着。 林卫家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说道:“这都是科长和刘师傅指导得好。”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周建军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会就开到这儿,大家该干嘛干嘛吧。” 散会后,林卫家正准备离开,周建军却叫住了他。 “卫家,来,你坐下。” 林卫家走到周建军的办公桌前站好。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给林卫家倒了杯水,递过去:“坐,别紧张。干得不错,我是真心夸你。咱们科里,就是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 “谢谢科长。”林卫家接过水杯。 “不过,”周建军的语气微微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科长您说。”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周建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好。咱们供销社,稳当点好。 这次的红薯,品相太好了,有点扎眼。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要注意方式方法,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刻点头:“我明白了,科长。以后我会注意的。”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有能力,我心里有数。但咱们这是在单位里,凡事要讲究个规矩,讲究个‘稳当’。去吧。” 林卫家退出了科长的办公室,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热水。他心里清楚,周科长这番话,是敲打,也是保护。 这次的行动,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未来的路,必须走得更稳,更小心。 第32章 周末回家 周六下午,临近下班的点,采购科里的人心都野了。张爱国早就把象棋摸了出来,跟王建国凑在一块儿下象棋。 老刘则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喝了一天的茶叶末子倒掉,仔细地把搪瓷缸子擦干净,放进那个半旧的布包里。 林卫家没急着收拾东西,而是走到了老刘的办公桌前。 “师傅。” “咋了?”老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点了,还不准备一下回家去?” 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师傅,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供销社,这周末……是咋放假的?还有,我想……再多请一天假,行不行?” 老刘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没了:“请假?你这才上了几天班?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惦记着请假了?像什么话!” 林卫家早就料到老刘会是这个反应,赶紧解释:“师傅,您别生气,不是我不想上班。这不是快到月底了嘛,咱们周末不是歇一天工嘛,我想着,我刚从学校毕业就来报到了,也没时间多陪陪爹娘,所以想着回家看看。 可这来回路上就得大半天,在家待不了几个钟头就得往回赶。我寻思着,能不能把礼拜一也给请假了,在家里多待一天,帮着干点活。我一个人在外面,他们老惦记着,不放心。” 老刘瞪着林卫家,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卫家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老刘会不会同意。 就在林卫家准备再开口说两句软话的时候,老刘却忽然叹了口气,把布包的绳子拉紧了。 “行了,我知道了。”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小子,还知道惦记家里人,算是个孝顺的。不过,这假条我不能给你批。你刚来就请假,传出去,让周科长他们知道了,影响不好。”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但是,”老刘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咱们采购员这活儿,跟坐办公室的不一样。 有时候得往外跑,一天半天的见不着人影,也正常。明天礼拜天,你该回家回家。后天礼拜一,你也不用着急来科里点卯了,忙你自己的事去。 要是上头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出去打听新货源了,给我跑腿办差去了。听明白没?” 林卫家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这是老刘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批了一个“假”,还帮他把借口都找好了。 “谢谢师傅!我明白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快滚吧。”老刘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别在我这儿碍眼。” 林卫家嘿嘿一笑,转身回了宿舍。 周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出发了。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林卫家把东西从空间拿了出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麻袋红薯,车把上挂着一提篮鸡蛋和一小袋玉米面,压得车子“吱呀吱呀”直响。他特意挑了些品相普通的,免得太扎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走动,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 林卫家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母亲王秀英正端着一个簸箕,在院子里扬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加快了速度。 王秀英听见声音,直起腰,朝门口望来。看清是林卫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可还没等她走到院门口,屋里已经先冲出来两个小的。 八岁的弟弟林卫民和十五岁的妹妹林卫红,像两只小麻雀一样,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胯下的那辆二八大杠。 “三哥!你骑回来的?”林卫民满脸都是兴奋。 “三哥,让我骑骑行不?”林卫红也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态。 在这年代的柳树屯,自行车可是个稀罕物,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林卫家这辆“永久”,对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 “去去去,一边去,别给你三哥添乱。”王秀英笑着把两个小的拨到一边,这才走到林卫家面前,“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骑个车,多招摇。” “社里离得远,骑车方便,这车是我们社里面专门给采购员配备的,是公家的,平时自己用用也没啥关系。”林卫家停好车,一把抱起从屋里跑出来的小侄女妞妞,妞妞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伸手去摸车铃。 “三叔,叮叮!”妞妞奶声奶气地喊着。 五岁的侄子铁蛋则胆子大得多,绕着自行车转圈,伸手就去摸车条。 “铁蛋,别乱摸!”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呵斥。大嫂李红霞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人长得泼辣,说话也干脆,“卫家,今儿个咋有空回来了?” “大嫂,我放假回来看看爹娘。”林卫家笑着打招呼。 “哟,还带回不少东西啊。”李红霞的目光落在了车后座和车把上。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林卫家把东西往屋里搬。 王秀英一摸那麻袋,就知道是粮食,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卫家,你跟娘说实话,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你可不敢干傻事!咱们家再穷,也不能走歪路!” “娘,你放心,都是正道来的。”林卫家关上堂屋的门,把车上的鸡蛋和玉米面也拿了进来,然后才解释道,“我这不是在供销社采购科嘛,经常跟乡下公社打交道。 有些生产队收的粮食和土产多。我就自己买了点,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看家里粮食不宽裕,就自作主张,多买了点带回来。” 王秀英的眉头舒展了大半,但看着那一大堆东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卫家又指着那篮鸡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补充道: “娘,这个更厉害。我一个搞采购认识的渠道,那边有一批鸡蛋,我寻思着就买回来一篮子,给你们补补身子。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让人知道了不好。” 王秀英果然信了,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娘嘴严着呢!” 这时,父亲林建国和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看到林卫家,一家人都很高兴。 林建国是大队会计,为人沉稳,他看了看那些东西,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说了句:“在单位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信任。” “娘,今天中午吃啥?”林卫民咽了口唾沫,抓着林卫家的衣角问道。 “吃啥?给你加个红薯好了,看到好吃的就想一餐造完是吧?”王秀英瞪着眼睛说道。 “娘,东西拿回来就是要吃的,今天咱们都吃点好的,吃完了我再弄回来就是了,好好给弟弟妹妹补充点营养,都瘦成皮包骨了。”林伟家拉了下王秀英的手说道。 “行!听你的,今天咱吃好的!”王秀英解下围裙,地大手一挥,“卫家,你歇着,跟你爹和哥哥们说话。今天中午,娘给你们做一顿香的!” 王秀英走进厨房,立刻就忙碌了起来。她让大嫂李红霞帮忙烧火。 厨房里,王秀英先舀了半瓢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然后,她拿起一个瓦盆,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拿出八个鸡蛋。 先用清水把鸡蛋外壳擦干净,然后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清和蛋黄就完整地落进了白瓷碗里。 “这蛋,真黄啊。”王秀英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没有急着搅,又拿出两根大葱,洗净,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鸡蛋上。然后才拿起一双筷子,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一会儿,一碗金黄翠绿的蛋液就搅好了。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王秀英往锅里倒了一小勺猪油。油是自家熬的,带着股浓郁的香味。等油烧得微微冒烟,她“刺啦”一声,把蛋液倒进了锅里。 浓郁的蛋香瞬间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凝成了一块金黄色的、蓬松的蛋饼。王秀英用锅铲把蛋饼翻了个面,又煎了几下,然后盛了出来,切成一块块的,装在盘子里。 王秀英拿了土豆削皮,切丝,用水淘去淀粉,又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水煮的,只放了点盐,但那白菜的清甜味,却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围了过来。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油亮的土豆丝,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汤,还有几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这样的伙食,别说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是放在前几年,也绝对是过年的水准了。 “都别愣着,吃吧。”王秀英笑着,先给林卫家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卫家,你辛苦了,多吃点。”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没有一点腥味,只有满口的鲜香和鸡蛋本身的醇厚味道。 “娘,你做的菜真好吃。”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王秀英又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夹了菜,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只是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就笑开了花。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一小盘炒鸡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见了底。玉米面饼子也吃了个精光。 林建国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卫家,在供销社好好干,给咱们老林家争光。” “爹,我知道的。”林卫家重重地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家常。 第33章 上山打猎 “爹,娘,我想到后山上去转转。”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碗筷,开口说道,“看看能不能再碰上啥运气,弄点野味回来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后山?”林建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那山里头不安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爹,没事。”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您忘了?我小时候就常跟着爷爷上山,哪儿有套子,哪儿有陷阱,我心里都有数。再说了,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王秀英也是一脸担忧:“是啊,卫家,山里头又是野猪又是狼的,可不敢瞎跑。咱家现在有吃有喝的,不缺那一口肉。” “娘,我心里有数,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转转,天黑前肯定回来。”林卫家态度坚决。 他这么一说,林建国也不好再拦着。毕竟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两天带回来的东西,确实让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防身用。记住,别逞能,遇上大家伙,扭头就跑,不丢人。” “哎,我记下了,爹。”林家接过砍柴刀,在腰间别好。 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林卫家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子后头的山走去。 柳树屯背靠燕山余脉,这后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绵延出去十几里地,是附近几个村子社员们打柴、挖野菜、采山货的主要地方。 林卫家没走寻常社员们踩出来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道。他今天上山,打猎是次要的,更要紧的是给空间里添点新东西。 山路崎岖,到处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可林卫家走在上面,却觉得身轻如燕,脚步稳健。喝了那稀释过的灵泉水后,他的体质确实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已经深入了山林外围。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卫家的眼睛没有在林子里四处乱瞟,而是像个老练的猎人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有几株半人高的矮树苗,叶片是那种熟悉的桃叶形状,虽然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林卫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野生的毛桃树苗。 “好东西!”林卫家眼睛一亮。 这年头,水果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到几个。这要是能移栽到空间里,用灵泉水浇灌着,说不定很快就能吃上自家产的桃子了。 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蹲下身子,手轻轻地搭在其中一株最健壮的树苗上。 心念一动,那株树苗连带着根部的土疙瘩,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空间里,那株桃树苗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他规划好的“果园区”里。 如法炮制,他又挑选了两株长势不错的桃树苗,一并移栽了进去。 尝到了甜头,林卫家更有干劲了。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眼睛就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扫描着。 没走多远,又在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几根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串已经干瘪发黑的小果子,林卫家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一股酸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上炸开。 “山葡萄!” 虽然酸得人直咧嘴,但林卫家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玩意儿,要是种在空间里,结出来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他毫不客气,挑了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连根带土地收进了空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林卫家的收获颇丰。 他又陆续发现了两棵野生的山楂树,几丛长着椭圆形小绿果的野生软枣猕猴桃藤,甚至还在一处潮湿的溪边,找到了一片野生的茶树。 这些东西,在普通村民眼里,可能就是些不值钱的野果子,但在林卫家看来,这可都是宝贝。他照单全收,把空间的“果园区”填充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想起来自己上山的正事——打猎。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子,揣在兜里,开始在林子里搜寻起猎物的踪迹。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悄地凑了过去。 扒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三只灰色的野兔子,正凑在一起啃食着草根。那两只兔子长得肥硕,一身灰毛油光水滑,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 林卫家没有立刻动手。他心里盘算着,打死一只,不如抓活的。放进空间里养着,那以后可就是源源不断的兔子肉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就在它们蹦起来的一瞬间,林卫家心念一动。 那三只兔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成了!”林卫家心里一喜。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三只兔子正落在养鸡的围栏旁边,还有点懵,四下里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卫家赶紧用意念又给它们单独圈了块地方,扔了些菜叶子进去。 有了这三只兔子,空间的养殖区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林卫家心满意足,正准备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收获,忽然,鼻子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常年跟着爷爷打猎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大家伙身上的味道。 林卫家立刻收敛了心神,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顺着那股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了十几米,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 他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使劲地拱着一棵老树的根部,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那野猪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鬃毛,根根倒竖,像钢针一样。体型比队里养的最大的那头猪还要大上一圈,估摸着得有三百来斤。 更让林卫家注意的是,在那头大野猪的旁边,还跟着一头小野猪,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正学着大野猪的样子,用它那还没长结实的小鼻子在地上乱拱。 看样子,这是一对母子。 林卫家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带崽的母猪是最凶的,一个不小心,自个儿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跑?现在跑肯定来不及,野猪的冲刺速度极快。 硬拼?手里就一把砍柴刀,跟人家那獠牙比起来,跟牙签似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卫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空间。 但是,把这么大个活物收进空间,他还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而且,一旦失败,惹怒了这头母猪,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头母猪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猛地停下了拱地的动作,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闪着凶光,朝着林卫家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不好!” 林卫家心里暗道一声,知道自己暴露了。 林卫家脑子里瞬间闪过爷爷以前教他的话:“遇上带崽的母猪,千万别上树!那东西会撞树!你得找石头多的地方,跟它绕!” 但现在,周围都是平地,根本无处可躲!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母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蹄刨地,像一辆小坦克一样,猛地就冲了过来。 林卫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就在野猪离他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他猛地从灌木丛后跳了出来,不退反进,迎着野猪就冲了上去。 同时,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 “收!” 就在一人一猪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那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连带着它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凭空消失了! 林卫家只觉得眼前一空,因为冲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稳住身形,意识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空间。 只见那头母猪正落在黑土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四下里张望着,嘴里发出困惑的嘶吼。 林卫家不敢怠慢。这东西在空间里也是个巨大的威胁。他意念一动,空间里仿佛出现了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从上至下,精准地划过了野猪的脖颈。 那头还在咆哮的母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黑土。 搞定了大的,林卫家松了口气,意识退出了空间。 空地上,那头小野猪还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消失,吓得“嗷嗷”直叫。 林卫家没费多大劲,就把这头受惊过度的小家伙给逮住了,直接扔进了空间。他专门给这小家伙也弄了个单独的猪圈,离鸡和兔子的窝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看着空无一物的林地,再想想空间里那头三百多斤的死猪和那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趟后山,来得太值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又转了一圈,故意弄了些泥土和草屑在身上,把衣服也划破了几个口子,这才提着三只兔子中的一只兔子,留了一公一母放在空间里养着,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秀英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儿子平安回来,手里还提着只肥兔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你这孩子,咋才回来?可把娘给急死了!”王秀英一边埋怨,一边接过兔子,脸上却全是笑意。 “娘,没事,山路不好走,耽搁了。”林卫家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您看,还摔了一跤,就抓着这么个小东西。” 一家人看着那只肥硕的兔子,又是一阵欢喜。 只有林卫家自己知道,他今天带回家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只兔子。 第34章 炖兔子 晚饭的香味,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个家家户户肚里都缺油水的年头,肉香就像长了腿的钩子,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王秀英把那只收拾干净的肥兔子剁成块,先用大火燎去皮上的细毛,再下锅焯一遍水,撇去浮沫。 锅里没有多少油,就拿一小块肥肉擦了擦锅底,把兔子块放进去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发黄,这才添上满满一锅水,扔进去几片从山上挖回来的野姜,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炖。 “咕嘟……咕嘟……”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烧着,浓郁的肉香就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两个半大小子,早就被这香味馋得坐不住了,像两只小馋猫似的,围着灶台直打转,时不时就掀开锅盖瞅一眼,又被王秀英笑着拍开手。 “别急,还没炖烂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秀英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肉香,实在太霸道了。 住在隔壁的李家婶子,正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纳鞋底,鼻子一个劲儿地往林家院子的方向抽动。 “他娘的,这是谁家在炖肉?香得人心里头发慌。”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装作去井边打水的样子,拎着个空木桶就出了门,脚下的步子却直直地朝着林家的院门走过来。 人还没到门口,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哎哟,建国家的,你们家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香味,我在家里都闻见了,馋得我家那几个小子直叫唤!” 李婶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瞅见了灶台上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王秀英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嘴上却谦虚得很:“李嫂子来啦?快屋里坐。没啥好吃的,就是卫家这孩子运气好,下午上山碰见只傻兔子,给弄回来了,炖锅汤给孩子们解解馋。” “傻兔子?”李婶子走到灶台边,使劲吸了吸鼻子,那眼神就跟黏在锅盖上似的,“我瞅着可不像傻兔子,这肉香的,比过年杀猪都馋人!你们家卫家就是有出息,刚回来两天,就让你们家天天见荤腥。” 话里头,带着三分羡慕,七分酸溜溜的味道。 王秀英心里听着舒坦,但也没昏了头,只是笑着说:“就是个运气。李嫂子,等会儿汤炖好了,你拿个碗过来,我给你盛一碗汤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哎哟,那哪好意思!”李婶子嘴上推辞着,眼睛却亮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替我家那几个馋猫谢谢你了!” 得了准话,李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没一会儿,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知道了,林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上山能打着兔子,让家里吃上肉了。 一锅兔肉,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开饭的时候,那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王秀英没舍得把肉都捞出来,先给老爷子林大山送去了一大碗连肉带汤的,剩下的才端上自家的饭桌。 桌子不大,一家人围得满满当当。 林卫东和林卫疆两个壮劳力,看着那盆兔肉,眼睛都直了。兄妹几个更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吧,都吃吧,锅里还有呢!”王秀英看着孩子们那副馋样,拿起筷子,先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些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兔子腿,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疆话少,只是埋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小脸油乎乎的,连汤汁都舍不得浪费,拿玉米面饼子蘸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香、最满足的一顿。 一盆兔肉,连汤带水,被吃了个底朝天。 夜深了,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躺在炕上,正迷迷糊糊间,外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卫家耳朵一动,悄悄地坐起身,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屋望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林建国正一个人坐在那张矮方桌前。 桌上是十几本大小不一、纸张泛黄的册子,还有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算盘。 林建国的背微微佝偻着,眉头紧锁,正低着头,一手拿着册子,一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卫家知道,那是生产队的账。 作为大队的会计,父亲不仅要管着自家的柴米油盐,更要管着全大队人的吃喝拉撒。 哪家出工多少,该记多少工分;队里收了多少粮食,交了多少公粮,还剩下多少;哪家孩子多,劳力少,成了超支户,年底该怎么算……这一笔笔,一桩桩,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林卫家看着灯光下父亲那疲惫而专注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看见父亲算着算着,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凉水,然后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咳嗽声被刻意压得很低,但还是传了过来。 林卫家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悄悄地回到炕上,躺了下来,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以前只知道父亲是会计,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沉重。 这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算的是工分,是粮食,是几百口人的生计,更是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一家之主,一个大队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第35章 空间收获 夜,深了。 外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早就熄了,父亲林建国打算盘的声音也停了。可林卫家躺在炕上,耳朵里却好像还回响着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林卫家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光靠想是没用的,得干实事。这个家的担子,从今天起,他要用自己的法子,实实在在地扛起来。 心里头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了下去,意识瞬间穿过那道无形的门户。 “嗡——” 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占据了空间绝大部分面积的粮食区。 眼前的景象,让林卫家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 整整七亩的粮食区地面,全被密密麻麻、油绿油绿的红薯藤给铺满了。藤蔓粗壮,叶片肥厚,长势比外面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的庄稼强了不知多少倍。黑色的土地被底下不断膨大的果实给撑得鼓了起来。 这些红薯,是林卫家上次种下的,后面又用了些稀释的灵泉水浇了一遍,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它们已经彻底成熟了。 “该收了。” 林卫家心里念头一动。 只见那七亩地里,无数的红薯藤就像接到了命令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齐刷刷地从泥土里拔了出来,自动卷到一边,堆成了个小山。 紧接着,黑色的土地如同波浪般翻滚起来,一个个大小匀称、表皮光滑的红薯就从土里冒了出来,自动抖落掉身上的泥土,汇聚成一股红色的洪流,朝着那片时间静止的储物区流去。 场面壮观,却又悄无声息。 林卫家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头飞快地估算着。 这七亩地,虽然用的是普通河水浇灌,就浇了一次稀释的灵泉,可凭着这黑土地的肥力,一亩地产出六七千斤红薯是稳稳当当的。这么一算,这一次的收获,至少有四五万斤! 四五万斤! 这个数字,让林卫家的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头,这四五万斤红薯,意味着什么? 看着储物区里堆积如山的红薯,林卫家心里头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收完了红薯,他也没让地空着,意念一动,之前留下的那些品相最好的红薯藤,自动被切成一段一段,又重新扦插进了翻滚过的黑土地里。新一轮的耕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转身走向了那片被他规划出来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不大,也就一亩地左右,被他用意念简单地分成了几个部分。 那四只最早进来的小鸡仔,身上的绒毛早就褪光了,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正咯咯哒地在围栏里刨食。 另一边,那对野兔子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围栏里打了好几个洞,正警惕地竖着长耳朵,啃食着林卫家扔进去的菜叶。 最角落的,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猪圈。那头从后山逮回来的小野猪,正哼哼唧唧地用它那小鼻子在泥地里乱拱,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养殖区虽然还很简陋,但鸡、兔、猪都有了,假以时日,这里就是一家人的肉食供应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储物区里那头已经处理干净、将近三百斤重的母野猪身上。 “这东西,得尽快处理掉。”林卫家心里盘算着。 这么大一头猪,最好的法子,还是卖给黑市的钱掌柜。不光能换来一笔急需的钱和票,还能加深和这条线的联系。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林卫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待着,而是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王秀英说道:“娘,我出去一趟,去二爷爷家看看。” “哎,去吧去吧,”王秀英闻言,连忙点头。 林卫家应了一声,出了门,趁着四下无人,意念一动,一滴晶莹的灵泉液,悄无声息地滴进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水壶里,瞬间就和清水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些,他才把水壶揣进怀里,朝着村子中间二爷爷林大河家走去。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呀?”二婶周桂兰看见是林卫家,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坐。”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 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药味儿。 “婶子,您这脸色看着还是不大好啊。”林卫家看着周桂兰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道。 “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周桂兰有气无力地应着,转身想去给林卫家倒水,身子都晃了一下。 “婶子您歇着,别动。”林卫家连忙上前扶住她,顺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水壶,“我刚从家里出来,带了点热水,您喝这个。”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水壶递了过去,又找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她倒了半碗。 “你这孩子。”周桂兰也没多想,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那水入口,似乎没什么特别,就是比寻常的井水要甘甜一些。只是感觉喝了点热水,浑身都舒坦了不少,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几分。 “这水……还挺解渴的。”周桂兰有些惊讶地说道。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堂兄林卫军扛着把锄头从外头回来了。他看见林卫家,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卫家,你咋来了?” “过来看看二爷爷和婶子。”林卫家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王秀英的声音。 “桂兰家的,在家不?” 王秀英挎着个篮子走了进来,篮子上盖着块布。她一进屋,就热情地拉着周桂兰的手。 “嫂子,你咋来了?”周桂兰有些受宠若惊。 “卫家这孩子,弄回来了些红薯和棒子面。”王秀英说着,掀开了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红薯和棒子面,“我寻思着你身子虚,天天吃不饱怎么行,就拿来了点给你。” “嫂子,这……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人口多,也得吃……”周桂兰连忙推辞。 “拿着!”王秀英把篮子硬塞到她手里,不容置疑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客气啥!你身子好了,就是帮了我们大家伙的忙了!” 周桂兰看着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林卫家,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知道,这肯定都是卫家这孩子的安排。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一直没说话的二爷爷林大河,站起身,走到林卫家跟前。他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在林卫家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份沉甸甸的力道,林卫家懂。 林卫军也走上前来,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佩:“卫家,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只要你招呼一声,上刀山下火海,你哥我绝不含糊!” 从二爷爷家出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林卫家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光是改善了二爷爷家的生活,更是把林家核心的这几支,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团结和支持,更重要了。 第36章 三爷爷登门,酸意与试探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在这乡下地方,谁家要是日子过得红火了,那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林卫家回村这一天,林家炖肉的香味隔三差五就往外飘。这事儿,早就成了村里头婆娘们纳鞋底、扯闲篇时最热乎的话题。 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大伙儿也都知道,那是人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门路广。羡慕归羡慕,谁也不好多说啥。 可这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邻村小河沿。 这天晌午,林家刚吃过午饭,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林卫东在磨镰刀,准备下午下地割草。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王秀英则带着林卫红和儿媳妇李红霞纳鞋底。 林卫家正跟小弟林卫民说着供销社里的趣事,院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干咳。 “咳,咳!建国在家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又透着股子生分。 一家人都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精瘦精瘦的,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精明劲儿。跟在他后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跟他有七八分像,也是一副精明相。 来人正是三爷爷林大海,和他那个在小河沿当生产队副队长的儿子林建财。 “哎哟,是二哥啊!”林建财一见林建国,立马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口袋,“我跟爹过来瞅瞅,顺道给你们送点自家地里种的花生。” 王秀英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个客气的笑:“是三叔和建财兄弟来了,快屋里坐,外头热。” 林大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眼睛却没看别人,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院子里的光景,最后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这就是卫家吧?都长这么大了。”林大海的语气不咸不淡,“听说在县里供销社当干部了?出息了啊。” “三爷爷,建财叔。”林卫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人。 “坐,都坐。”林建国招呼着,让王秀英去屋里倒水。 林大海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了,接过王秀英递过来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咂了咂嘴。 “建国啊,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啊。”林大海瞅着院角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话里有话地说道,“我刚才从村口过来,就听人说,你们家是天天炖肉吃,香得半个村子都闻见了。看来,卫家这孩子,是真有本事,刚上班就能顾着家里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有点僵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林建国则拿起烟袋锅,默默地往里头装烟丝。 林建财见状,赶紧打圆场,他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在石桌上,笑着说:“爹,你说的啥话。卫家有出息,那是咱们老林家的光荣,二哥二嫂也能跟着享福了,这是大好事嘛!” 他拍了拍口袋:“二哥,二嫂,这是今年刚收的花生,自家地里长的,没多少,你们留着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建财,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林建国客气了一句。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林建财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就又绕回了林卫家身上。 他凑到林卫家跟前,一脸亲热地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卫家啊,你现在是采购员了,天南海北地跑,见识肯定广。叔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可得给叔透个底。” “建财叔,您说。” “你看,咱们这年景也不好,地里收成指望不上。”林建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天天在外头跑,肯定晓得哪儿有门路能弄到点便宜的粮食,或者是有啥来钱快的道道。你看,你能不能……也拉扯你兄弟一把?” 他指了指自己,又说:“你卫富哥,你晓得的,人老实,就是个傻力气。你看看能不能给他也在城里寻个活计,哪怕是当个临时工,也比在土里刨食强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光顾着你亲哥,忘了你堂哥啊。” 这话,算是把今天来的目的给挑明了。 林卫家还没开口,一旁的林建国已经放下了烟袋锅,脸色沉了下来。 “建财,卫家刚上班,自个儿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城里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你这是难为他。”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林建财脸皮厚,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卫家现在是公家人,认识的人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说不准就成了呢。咱们不都是姓林的嘛,有好事,肯定得先紧着自家人,对不对?”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王秀英和李红霞早就借口去厨房忙活,躲开了。林卫东也闷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好像没听见一样。 就在林建财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过来。 “老三,你不在你那小河沿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爷爷林大山正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天没穿平时的旧褂子,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爹!” “大哥!” 林大海和林建国连忙站了起来。 林大山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石桌旁的主位上坐下,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林大山抬起眼皮,扫了林大海一眼,“你这是看着卫家有出息了,眼红了,跑来打秋风了?” “大哥,你说的这是啥话!”林大海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我这不是关心侄子嘛!再说了,咱们是亲兄弟,大房日子过好了,拉扯一把我们三房,不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大山冷笑一声,“我问你,当年分家的时候,我有没有亏待你?田地、家产,是不是都给你分得足足的?这些年,你家有事,我这个当大哥的,哪次没帮你?” “可你呢?建国两口子拉扯五个娃,最难的时候,你这个当叔的,送过一粒米,给过一文钱吗?现在看着人家孩子出息了,你就凑上来说是‘自家人’了?你的脸皮,是让驴给踢了?” 老爷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鞭子一样,抽得林大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建财还想开口辩解两句:“大伯,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林大山眼睛一瞪,那股子当年打鬼子时留下的煞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老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林建财吓得一哆嗦,立马蔫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大山缓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又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老三,咱们是亲兄弟,这没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看着林大海,“卫家有出息,是好事。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拉扯家里人,他也不会忘了你们三房。”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有个亲疏远近。他得先顾着他自己家,顾着他二爷爷家。你们家,排在后头。” “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卫家的事,你们少掺和,也别在外面瞎咧咧。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坏了卫家的名声,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认你这个兄弟!” 林大海被老爷子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说得是彻底没了脾气。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说着,就拉着林建财,灰溜溜地准备走。 “等等。”林大山又叫住了他们。 然后,他又对林建国说:“建国,去,到屋里拿些红薯,让他们带回去。咱们家,不占别人的便宜。” 林建国应了一声,很快就从屋里拿了个布袋,装了些红薯出来,递给了林建财。 林大海父子俩,提着那袋红薯,再也待不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走远了,林大山才叹了口气,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卫家,你过来。” “爷爷。” “今天这事,你都看见了。”林大山看着孙子,“你心里咋想的?” 林卫家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爷爷,我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后,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还不够。”林大山摇了摇头,“你三爷爷这个人,爱占小便宜,但心不坏。你那个建财叔,才是心思活泛的。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毕竟是亲戚。真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能帮的,还得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多少,你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他们觉得,你的好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应该的。” “我记住了,爷爷。”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今天这一出,不光是敲打了三爷爷,更是在给他这个孙子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人情世故课。 第37章 爷爷的远虑 三爷爷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那股子紧绷又尴尬的气氛才消散了开来。 “呸!什么东西!”王秀英朝着门口的方向,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看着人家碗里有块肉,就恨不得把整个锅都端走!也不想想,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林建国闷着头,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沉沉地说道: “行了,人走了就别说了。老爷子处理得好。” 大哥林卫东也停下了磨镰刀的活说道:“就是,爹说得对。卫家在外面挣个钱不容易,哪能由着他们这么算计。”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林卫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爷爷林大山。 老爷子处理完这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慢悠悠地喝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对林卫家招了招手:“卫家,你跟我出来一下。”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顺着村里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村头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爷爷。”林卫家先开了口。 “嗯。”林大山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卫家依言坐下。 “今天这事,你心里别有疙瘩。” 林大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开口。 “人呐,都是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刚出息,凑上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真心为你好的,也有存心想占便宜的。” “我明白,爷爷。”林卫家点了点头。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我懂。” 林大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你爹强。你爹那个人,就是心太软,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咱们帮人,得有个章法。”老爷子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像你二爷爷家,那是真苦,也是真亲。你拉扯他们,应该的,他们也会记你的好。 可你三爷爷家,那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明天就惦记你整头猪。 对这种人,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起来。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让他心里有数,不敢得寸进尺。” 林卫家认真地听着,把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从几十年风风雨雨里趟出来的真经,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管用。 “还有,”林大山话锋一转,“你在供销社当采购员,这是个好差事,也是个险差事。” “好就好在,你能到处跑,能见着外面的人,能摸着上面的风向。这比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强得多。” “险就险在,你手里过的钱和物多,盯着你的人也多。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老爷子看着孙子,眼神变得格外严肃:“卫家,你记着,有三件事,你必须得做到。” “第一,账目要清。经你手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含糊。这是你的护身符。” “第二,嘴巴要严。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不该打听的事,天大的好奇心也得给我憋着。祸从口出,古话不是白说的。” “第三,”林大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人情要做活。咱们乡下人在城里没根基,要想站稳脚跟就得靠人拉扯。你手里有紧俏货有门路,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哪些人该送礼,送什么,怎么送,这都是学问。礼送对了关键时候人家一句话就能顶你跑断腿。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慢慢琢磨。” 林卫家听得心头震动,他没想到爷爷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山沟的老农民,对这里头的门道却看得如此透彻。 “爷爷,我都记下了。” “嗯。”林大山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明天回城里,也别空着手。你爹那儿不是还有点上次剩下的红薯吗?你装上个十来斤,顺道给你那个王主任家送去。” “送红薯?”林卫家有点意外。 林大山用烟杆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东西不在贵,在心意,更在时机。现在这年景,啥比粮食金贵? 你送肉送烟酒,那是拉关系,惹人眼。你送几斤自家种的红薯,那叫啥? 那叫乡下亲戚的一点土特产,叫分享劳动果实。他收着心里舒坦,不担风险。你呢,也把这个人情送到了,两全其美。” …… 下午,林卫家借口要去山上看看,一个人又上了后山。 他找了个僻静的山坳,确认四周无人后便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头被他处理干净的母野猪还静静地躺在储物区。 林卫家意念一动,一把无形的快刀出现,精准地将野猪分割开来。 他挑了两条最好的后腿,又割下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加起来足有二十斤。 用意念将这些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均匀地抹上盐,又从空间里找了些干枯的松枝,点燃后将肉块挂在上方,用烟慢慢地熏着。 虽然手法生疏,但在空间里,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因为时间流速的原因,很快二十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烟熏腊肉就做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区里拿出了几十斤品相中等的红薯,装进一个麻袋里。 周一下午,林卫家掐着快下班的点,骑着车回到了县城。 他没直接回供销社,而是先绕了个弯,来到了王振山主任家所在的那片家属区。 在离王主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林卫家停下车,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 包裹里,是几十斤红薯,和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大概两斤重的烟熏野猪后腿肉。 他把布包挂在车把上,这才慢悠悠地骑到了王主任家门口。 正是饭点,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王主任,在家吗?”林卫家站在门口喊道。 开门的是王振山的爱人,一个温和的中年妇女。 “你是……小林同志吧?” “是的,阿姨。主任在家吗?” “在呢,在呢,快进来。” 王振山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卫家,你怎么来了?” 林卫家把布包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主任,这个周末我回家了一趟。家里老人听说了您对我的照顾,心里特别感激。 也没啥好东西,就让我带了点自家种的红薯,还有块自己腌的野猪肉,让您和阿姨尝个鲜,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就是个心意。” 王振山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卫家,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单位照顾你是应该的,搞这些干什么!” “主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家里老人交代。”林卫家态度诚恳。“这真就是点土特产。” 王振山看着林卫家那副实诚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东西我收下,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是下不为例。” “哎,好嘞!谢谢主任!”林卫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点。”王振山的爱人客气道。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宿舍了。”林卫家找了个借口,很快就告辞了。 看着林卫家离去的背影,王振山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烟熏肉香扑面而来。 那肉,熏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是个人才。” 第38章 煤炭任务 这天上午,周科长把林卫家叫到了办公室。 “卫家,坐。”周建军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要真切几分。 “有个重要的任务,王主任点名让你去办。” “科长,您吩咐。” “你也知道,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周建军叹了口气,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全县供销社职工过冬取暖的煤炭,到现在还没着落。 县煤炭公司那边,天天都说没指标供应紧张,催了好几次都拖着。这事儿王主任很上火。” 煤炭,在这个年代,是比粮食还要金贵的战略物资。 没有它工厂的锅炉得停,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得挨冻,老百姓家里更是过不了冬。 “王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去煤炭公司跑一趟,跟他们那边的马经理对接一下。”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语气郑重,“这个任务不好办。马经理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油盐不进。 以前都是老刘或者老王去,次次都碰一鼻子灰。 这次让你去,是想让你这个新面孔,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开个缺口。” 这哪是去办事,这简直就是去啃硬骨头。 林卫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既是王主任对自己的信任和考验,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办好了,他在供销社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稳了;办砸了,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我明白了,科长。”林衛家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接过了周建军递过来的介绍信。 “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周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有压力尽力就行,需要什么支持科里给你兜着。”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消息很快就在科里传开了。 “啥?让卫家去跑煤炭?”张爱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让新兵蛋子上主战场嘛!马经理那老小子,连老刘的面子都不给卫家去了能行?” 孙丽娟也一脸担忧:“是啊,林大哥,你可得小心点,听说那个马经理最会给人穿小鞋了。” 只有老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过来。” 林卫家走到他跟前。 “知道为啥让你去吗?”老刘眯着眼问。 “因为我是新来的,脸生,输了不丢人,赢了算惊喜。”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马经理家的地址。别从单位直接去,下班后换身便服,提点东西,从家里走。 记住,公事私办,才能把难办的公事给办了。至于提什么东西,怎么说,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 当天傍林卫家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换下工作服,穿上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的,正是他上次从后山打回来的那头野猪身上,熏得最好的一条腿。 他把猪后腿用几层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网兜里,上面又盖了些红薯,这才提着东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朝着县城西边的一片家属区走去。 马经理家住的是一栋独立的红砖小院,在周围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气派。 林卫家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青年,一脸警惕:“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马经理家吗?我是供销社的,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向马经理请教。” 林卫家脸上挂着谦逊而真诚的笑容。 妇人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他在里屋。” 林卫家进了屋,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正是煤炭公司的马经理。 “马经理,您好。”林卫家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马经理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道:“供销社的?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上,将上面的红薯拿开,露出了那条用报纸包着的猪后腿。 “前两天我回了趟乡下老家,我爷爷是个老猎户,运气好前阵子套了头野猪。 家里人没什么好东西孝敬领导,就让我带了条熏好的后腿过来,给您和阿姨尝个鲜。就是点山里东西,不值钱,您可千万别嫌弃。” 马经理看着那条分量不轻的猪后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是精贵东西,野猪肉就更是稀罕物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东西拿回去,你们年轻人上班不容易,留着自己补补身子。” “马经理,您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跟我爷爷交代。” 林卫家一脸为难,“我爷爷说了,您是管着全县人民冬天暖不暖和的大领导,最是辛苦,一定得让我把这点心意送到。” 马经理沉默了片刻,终于笑了笑:“行吧,你这年轻人,还挺会说话。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爷爷。” 他示意妻子把东西收下,然后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马经理,是为咱们县供销社职工冬天取暖用煤的事来的。” 林卫家坐直了身子,把姿态放得更低,“我知道公司这边也困难,指标紧张。 可我们供销社几百号职工,还有底下各个分销点的同志们,都眼巴巴地盼着呢。王主任也是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这才派我这个新来的,厚着脸皮上门来求您了。” “小林啊,”马经理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官腔。 “不是我不帮忙,是真的没办法。市里给的指标就那么多,僧多粥少,我总不能变出煤来吧?” 林卫家知道正题来了,他没有顺着马经理的话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 “经理,我刚来,对咱们县里的情况还不熟。今天过来的时候,路过你们煤炭公司的大院,看工人们干活可真辛苦,一个个手上脸上都是煤灰。” “可不是嘛,都是辛苦活。”马经理随口应道。 “我瞅着,工人们手上戴的线手套,都磨得不成样子了,有的指头都露在外面。这大冷天的,手要是冻坏了,可了不得。”林卫家状似无意地说道。 马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也放下了。 “我们公司今年劳保用品的指标也紧张,分下来的手套根本不够用,工人们意见大着呢。” 林卫家立刻接话:“马经理,这事儿,我们供销社说不定能帮上忙!我们库房里正好积压了一批劳保手套,质量是顶好的,就是因为包装上有点小瑕疵,一直没发下去。 您要是需要,我回去跟我们王主任申请一下,先调拨一批给咱们煤炭公司的工人们用,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马经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第一次开始正视他。 这小子,不光会送礼,会说话,脑子还转得快,懂得投其所好,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哦?你们供销社还有这批货?” “千真万确!”林卫家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马经理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小林啊,你是个有心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卫家,缓缓说道。 “这样吧,手套的事你先去办。至于煤炭,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林卫家知道,这事儿,成了! “谢谢马经理!太谢谢您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又鞠了一躬,这才告辞离开。 第39章 黑市交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去科里,而是直接骑着车,去了趟煤炭公司。 这一次,他没在门口被拦着,办公室的小干事一见是他,立马热情地把他引进了经理办公室。 马经理已经泡好了茶,见他进来,脸上是昨天截然不同的热情笑容。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马经理,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经理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你昨天说的事,我夜里头仔细想了想。供销社是咱们县的服务大户,职工们的取暖问题,我们煤炭公司责无旁贷。 这样,我特事特办,先从储备煤里给你们批五十吨的指标,你看够不够?” 五十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王主任预期的最好结果。 “够了!够了!太感谢马经理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我代表我们供销社全体职工,谢谢您!”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马经理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对了,小林啊,你昨天说的那个劳保手套的事……” “您放心!”林卫家立刻接话,“我回去就跟我们王主任汇报,保证第一时间把东西给咱们公司的工人们送过来!” 从煤炭公司出来,林卫家揣着那张批了五十吨煤的条子,感觉脚底下都轻飘飘的。 回到供销社,他直接去了王振山的办公室。 当王振山看到那张批条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来了个把月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卫家,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卫家便把昨天如何“偶遇”煤炭公司工人的手套破旧,如何“灵机一动”提出用积压物资换取支持的想法,半真半假地汇报了一遍。 当然,登门送礼那一段,被他巧妙地隐去了。 “好!好啊!”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有勇有谋,懂得从侧面想办法,是块搞采购的好料子!手套的事我批了!你马上去办,就按处理品的价格,给煤炭公司送过去!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 转眼间又到了周末。 供销社里的人都盼着这天歇歇脚,或者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可林卫家的心,却又活泛了起来。 空间里那几万斤红薯还堆在储物区里呢。 这东西是他的底气,也是他心里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不把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和票,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周六下午,下了班林卫家没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方便钱掌柜那边运货的地方。 县城不大,骑着车转了两圈就摸了个大概。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城南那片废弃的砖窑上。 那地方解放前是烧砖的,后来公私合营厂子搬走了,就剩下一堆破破烂烂的窑洞和高耸的烟囱,荒废了好些年。平时除了些野孩子去那儿掏鸟窝,根本没人去。 地方够偏,窑洞也多,藏点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便骑着车回了宿舍。 …… 夜,静悄悄的。 供销社后院里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林卫家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隔壁的张爱国已经打起了呼噜,这才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过后院那堵半人高的矮墙,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了黑暗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林卫家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城南的废砖窑。 林卫家找了一个最靠里,也是最完整的窑洞钻了进去。 窑洞里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点灯,只是凭着感觉,在窑洞深处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站定之后,林卫家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看着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他心里头念头一动。 下一刻,红薯便凭空出现在了窑洞的地面上。 很快,窑洞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红薯组成的小山。 林卫家估摸了一下,这次他一共拿出来一万斤红薯。 不能再多了,太多了容易惹麻烦,也怕钱掌柜那边一下子吃不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了空间,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了宿舍。 第二天,是周日。 林卫家睡了个难得的懒觉。起床后,他没急着出门,而是在屋里头慢悠悠地看报纸,喝茶。 快到中午,他才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褂子,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庄稼汉,这才推开门,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废品收购站,是县城里最脏乱差的地方之一。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生了锈的铁皮、烂了的棉絮、缺了口的瓦罐,还有一堆堆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报纸。 钱掌柜就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看见林卫家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凑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有事?”钱掌柜这才睁开眼,瞥了林卫家一眼。 “有点好东西,想请您给瞧瞧。”林卫家压低了声音。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上次那种鸡蛋?” “比那玩意儿顶饿。”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是红薯,品相个顶个的好。就是量有点大。” “多大?” “一万斤。”林卫家伸出一根食指。 “嘶——”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核桃都停了转动。他那双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你小子,没跟我开玩笑吧?一万斤?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钱掌柜,您是做大买卖的人,应该知道行有行规。”林卫家的语气不卑不亢,“您就说,这批货,您吃不吃得下吧。”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一万斤红薯,这不是个小数目。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货的人,来路肯定不简单。 “货在哪儿?”钱掌柜停下脚步,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城南,废砖窑。” 钱掌柜点了点头,当即安排了人前往查看。确认货没问题后,才与林卫家谈起了价格。 “价钱呢?” “还是老规矩,您是行家,您开价。”林卫家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钱掌柜想了想,伸出六根手指:“一斤六毛,这个价不低了。你这批货量太大,我吃下来也得担风险。”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六毛一斤,一万斤就是六千块钱。这个价钱比他预期的还要高一点。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就按钱掌柜说的办。不过,我不要那么多现钱。” “哦?”钱掌柜又有些意外,“那你要什么?” “钱,我只要三千。剩下的,您看着给我换成东西。”林卫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细粮,比如白面、大米,您看着给换。还有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奶粉,这些金贵东西,您要是能弄到也给我换点,还有麻袋也多给我一些。。剩下的,再换成全国粮票、布票和工业票就行。”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这回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好!有情有义!”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孝心,我也不让你吃亏。你跟我来。” 他领着林卫家,走进了废品站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头光线很暗,钱掌柜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又从床底下拖出来几个麻袋。 “你自己看。”钱掌柜指着那些麻袋,“白面,三百斤。大米,一百斤。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好货,没一点杂质,我到时候再给你300条麻袋。” 他又打开那个布包:“麦乳精,十罐。大白兔奶糖,二十斤。这都是托人从上海那边弄来的,金贵得很。” 最后,他才拿出一沓票证和一叠钱。 “剩下的给你换成两百斤全国粮票,两百尺布票,十张工业票。再给你三千块钱现金。你看咋样?我钱满仓做事,讲究的就是个公道。”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的黑市价值,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三千块钱。钱掌柜,这是给了他个实打实的大人情。 “行!就这么办!谢谢钱掌柜!”林卫家不再犹豫。 钱掌柜凑近了些,“你那批货,不是放在最里头的那个窑洞吗?从那个窑洞出来,往东数,第三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那个。 今天半夜我的人去拉货的时候,会顺道把这些东西给你放那儿。等我的人走了你再过去取。神不知鬼不觉两头都干净。” “货,今天晚上,我就让人去拉。你放心手脚干净,不会留下半点痕迹。”钱掌柜说道。 “我相信钱掌柜。” “以后再有这种大货,”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语气变得亲近了不少,“直接来找我。只要东西好,价钱和东西都不是问题。” “一定,一定。” 从废品收购站出来,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也没在外面多待直接回了宿舍。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 直到天彻底黑透夜深人静,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又一次悄悄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再次来到废砖窑,这里比白天更显阴森。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那个约定好的窑洞,而是先摸到了自己藏红薯的地方。 窑洞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根红薯藤都没剩下。地面上只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印,说明钱掌柜的人已经来过,并且顺利地把货拉走了。 确认交易的前半段顺利完成,林卫家才松了口气。 他绕到东边,找到了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第三个窑洞。 在洞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许久。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监视的痕迹,这才猫着腰钻进了窑洞。 借着从洞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几个麻袋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正静静地堆在窑洞的角落里。 正是钱掌柜答应给他的那些东西。 林卫家不再犹豫,走上前去手轻轻地搭在那些包裹上。 心念一动。 眼前的所有东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窑洞里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卫家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废砖窑。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回到宿舍插上门,他意识立刻进入空间。 看着成堆的现金、白面和麦乳精,林卫家抓起厚厚一沓大团结——空间里现在有整整三千块钱! 这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而空间里还有几万斤红薯等着变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是在这个时代真真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第40章 救命的青霉素 周一的早晨,林卫家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有了那笔巨款和充足的物资打底,他整个人的心态都变得愈发从容。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张爱国和吴小虎凑在一起吹嘘着周末的见闻,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临近中午,林卫家看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便准备去仓库找表叔赵志刚聊聊,顺便把早上烤的两个热乎红薯给他送去。 然而,他刚走到仓库区,就看见几个相熟的搬运工正凑在墙角唉声叹气。 “听说了吗?老赵家那小子,怕是不行了。” “咋回事啊?前两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说是半夜发高烧,烧得都抽搐了,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可要命的是,医院里救命的盘尼西林没了!这不就是要人命嘛!” “唉,老赵也真是倒霉,就这么一个独苗……” 林卫家听到这里,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 老赵家的小子,不就是表侄赵学文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清点货物。 “王哥!”林卫家拉住一个搬运工。 “我表叔赵志刚呢?他今天没来上班?” “是卫家啊。”那王哥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 “你还不知道?老赵天没亮就请假了,背着他家学文去县医院了。唉,那孩子可怜见的。” 林卫家心急如焚,跟王哥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他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冲向车棚,推上自行车就往县医院的方向猛蹬。 县医院里,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林卫家打听了一圈,才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表叔一家。 表叔赵志刚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表婶刘玉梅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姑奶奶林大秀更是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被几个亲戚搀扶着。 “表叔!婶子!姑奶奶!”林卫家冲了过去。 “卫家?”赵志刚缓缓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一丝绝望。 “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单位的工友说了,就赶紧过来了。学文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用青霉素……”刘玉梅泣不成声。 “可医院里……没了……一针都没了……” 林卫家看着他们绝望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他空间里的灵泉! “灵泉……灵泉能治病吗?” 他瞬间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灵泉水他自己喝过,主要是强身健体、补充元气,更像是滋补品。 可学文得的是急性肺炎,那是致命的感染! 灵泉水能杀菌吗? 万一不行,这可是在拿孩子的命做实验! 不行,他赌不起!这种急症,唯一能救命的,只有医生说的青霉素! 想到这里,他立刻镇定下来。 灵泉水可以等下再想办法喂一点吊住元气,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搞到青霉素! “表叔,婶子,你们别慌!” 林卫家扶住赵志刚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坚定。 “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在这儿守着学文,我去想办法搞药!” 说完,他不等赵志刚反应过来,转身就冲出了医院。 他没有片刻耽搁,骑上自行车就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赶去。 他知道,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野路子。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有这种本事的,只有钱掌柜。 废品收购站里,钱掌柜还和往常一样,坐在一堆破烂中间晒太阳。 “钱掌柜!”林卫家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快步冲了过去。 “哟,稀客啊。”钱掌柜睁开眼,看到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有些意外。 “钱掌柜,我来求您办件急事。” 林卫家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拍在了钱掌柜面前的破桌子上。 “我表侄子得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急需青霉素救命!县医院断货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门路能弄到?” 钱掌柜看着桌上那至少有两百块的现金,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碰钱,而是盯着林卫家:“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盘尼西林,那是救命的药,管得比枪子儿都严。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我知道难办,所以才来求您。”林卫家的态度极为诚恳。 “钱您随便开,只要能弄到药,救孩子一命,多少钱都行!就当是我林卫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钱掌柜沉默了。 他看着林卫家焦急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厚实的钞票。 “你小子,倒是个重情义的。”他缓缓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这事儿,确实难办。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停下脚步,对林卫家伸出五根手指:“五支。一百块钱一支,不还价。 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药的来路,你不能问,拿了药就当没见过我。出了任何事,都跟我钱满仓没关系。” 一百块一支!这简直是天价! 但林卫家毫不犹豫:“行!我全要了!” “等着。”钱掌柜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许久,他才拿着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出来,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注射用青霉素钠”的标签。 他数出五百块钱递过去,将药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对钱掌柜鞠了一躬:“钱掌柜,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飞也似地赶回了医院。 …… 当他气喘吁吁地把药盒交到赵志刚手里时,这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看着那救命的药,手都在颤抖。 “卫家……这……” “表叔,别问了!” 林卫家扶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郑重地嘱咐道。 “您就跟医生说,这是托一个老家的远房亲戚,从外地大医院弄来的,千万别说别的!快,拿着去救学文,别耽误了!” “哎!哎!” 赵志刚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中连连点头,他紧紧攥着药盒,红着眼朝医生办公室跑去。 林卫家没有走,他留在走廊里,陪着还在哭泣的姑奶奶和表婶。 “姑奶奶,婶子,我去看看学文。” 病床上的赵学文依旧在昏睡,高烧让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林卫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赶紧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小水壶,里面装着他早就准备好的灵泉水。 他倒了一点点在手指上,抹在了学文干裂的嘴唇上。 第二天,赵志刚一见到林卫家,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声音哽咽:“卫家,谢谢你!你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表叔,学文怎么样了?” “好了!烧退了!”赵志刚激动得语无伦次。 “医生都说是个奇迹!那青霉素一打下去,烧很快就退了。最神奇的是,今天早上,学文就醒了,还喊着要喝粥! 医生检查了半天,一个劲儿地说,这孩子的底子太好了,恢复能力很好。” 林卫家听到这里,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赵志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硬要塞给林卫家:“卫家,这是药钱,你快拿着,不够我再去借!” 林卫家死活不肯收,把钱推了回去:“表叔,咱们是一家人,说钱就见外了。学文好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第41章 黑市换黄金古董 林卫家在采购科的日子,过得愈发得心应手。 办公室里,科长老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和善,张爱国也不再把他当成闷葫芦,有时候会凑过来聊几句县里的新鲜事。 只有孙丽娟,看林卫家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林卫家有些不自在,只能敬而远之。 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只是林卫家生活的一部分。他心里头,始终装着更大的盘算。 地里的景象并不喜人,连续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乡下社员们的脸上,也都挂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供销社的采购任务越来越难做,很多以前能轻松收上来的山货、土产,现在都变得稀少。 整个社会都勒紧了裤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压抑。 在这种大环境下,林卫家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就显得愈发珍贵。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初具规模。 看着储物区里,鸡蛋已经攒了满满一大筐,差不多有两三百个;处理干净的兔子存了七八只,林卫家知道,是时候再去找一趟钱掌柜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批收获后又种下的那几亩红薯,也已经再次成熟。又是几万斤的巨大收获。 这个周四的下午他没有骑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慢悠悠地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废品收购站。 他知道,和钱掌柜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有固定的规律。上次是骑车来的,这次就走路来;上次是中午,这次就选下午。不规律,才是最好的掩护。 废品收购站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也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灰中山装,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藤椅上。 他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林卫家压低帽檐,像个来卖破烂的乡下人一样,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最后才不经意地晃到了钱掌柜跟前。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是你啊。”钱掌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好东西了?” “是有点小东西,想请掌柜的给掌掌眼。”林卫家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 “鸡蛋兔子都有。”林卫家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还有一批红薯,跟上次的品相一样。” “有多少?”钱掌柜漫不经心地问道,手里又开始盘起了核桃。 “一万斤。” 林卫家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 “咔啦”一声,钱掌柜手里的铁核桃没拿捏住,掉在了一块破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林卫家,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他的震惊,并非完全因为这一万斤的数量,而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才过了多久,你……你又从哪儿变出来一万斤品相一模一样的?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在这个连糠麸都成了金贵东西的灾年,能连续不断地拿出上万斤的顶级粮食,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让钱掌柜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贪婪。 “钱掌柜,您是聪明人。”林卫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您只需要知道,我的货,来路绝对干净,而且,能源源不断。您只管吃货,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钱掌柜沉默了,窑洞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做黑市生意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最重要。 不是一单买卖能赚多少钱,而是有没有一个稳定、可靠、货品顶尖的货源。 眼前这个年轻人,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货源。 风险是天大,可这利润……同样是天大的! “价钱怎么说?”过了许久,钱掌柜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灾年粮贵,这道理我懂。”林卫家说道,“上次是六毛一斤。现在外面的光景,一天一个价。您给个实诚价。” 钱掌柜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黑市上,普通的陈红薯干都卖到五六毛了,这种品相的新鲜红薯,卖到一块钱都有人抢。 但他要承担运输、打点和销售的巨大风险。 他停下脚步,伸出七根手指:“一斤,七毛。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我得找至少三辆大车,还得找信得过的人手,路上层层关卡都得用钱喂饱了。后生我担的风险比你大。” 林卫家点了点头。七毛一斤,一万斤就是七千块钱。这个价钱,很公道。 “行。” 见林卫家答应得干脆,钱掌柜松了口气,随即又问:“这次,你打算怎么换?票证,我估计你也用不了那么多了吧?” “钱掌柜慧眼。”林卫家摇了摇头,说出了他今晚真正的目的,“钱和票,我这次都不要了。我想跟您换点能压箱底的东西。” “哦?”钱掌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来听听。” “黄的,硬的。”林卫家盯着钱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老东西。” 钱掌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后生,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风险大,利润才大。”林卫家不为所动,“钱掌柜,这七千块钱,我打算这么换。” 他伸出手指,开始算账:“我要黄金。按现在黑市一两一百三的价,我要四十两。这就是五千二百块。” 四十两黄金! 钱掌柜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这小子真是个狠角色,对行情摸得门儿清。 这几乎是要把他手里的硬通货给掏空一半。 “剩下的,一千八百块,”林卫家继续说道,“我不要钱,就要老东西。您是行家,手里肯定有不少因为年景不好,从那些败落的大户人家手里收来的物件。您看着给我配,只要东西正,价钱公道,我就认。” 钱掌柜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这小子,不光有货,有胆色,脑子更是清醒得很。 他知道在这乱世将至的年头,什么东西才能真正保值。黄金是硬通货,而那些不起眼的老物件,却是能传承下去的底蕴。 “好!有魄力!”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眼光,这生意我做了!绝不让你吃亏!” 他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黄金和东西,我需要时间凑。三天后的晚上,还是老地方,咱们钱货两清。” “一言为定。” “至于那些鸡蛋和兔子,”林卫家嘿嘿一笑,“就当是我孝敬你这个老头子的添头了。” 三天后,深夜,废砖窑。 还是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窑洞,林卫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像幽灵一样隐匿在暗处。 子时刚过,钱掌柜的身影准时出现。 他盯着那堆红薯,喉头滚动:“去年公价才三分,如今品相次的黑市薯干都要五毛……饥荒年月,粮食真是比金子还疯!”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寡言、脚步轻健的汉子,手里都提着沉重的包裹。 “后生,验验货吧。”钱掌柜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包裹。 一个汉子上前,打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是四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黄鱼,每根十两,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个汉子则打开一个半旧的木箱。 箱子里,是这次交易的重头戏——古董。 “这块,明朝的端砚,给你算一百五十块。”钱掌柜拿起那块林卫家见过的砚台。 “这对,前清官窑的青花小碗,品相完好,给你算两百块。” “这支,老坑的翡翠簪子,水头不错,就是有点小瑕疵,给你算一百块。” “还有这个,”钱掌柜献宝似的,从箱底拿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是一枚小巧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这是块和田籽料的,料子好工也好,给你算三百块。”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林卫家一样一样地看。 他虽然不懂,但能看出钱掌柜眼神里的认真,不像是在糊弄。 “这些加起来,还差一千出头。”钱掌柜又从箱子隔层里,拿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银元宝和几十块“袁大头”,“这些,都是实在东西,给你凑个整。” 林卫家点了点头,这批古董和银元,价值绝对超过了一千八百块。 “至于这个,”钱掌柜指了指最后一个小包裹,“是你那鸡蛋和兔子的钱,老头子我送你的见面礼。”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小巧玲珑的鼻烟壶。 “多谢钱掌柜。” “货呢?” “已经放在西边第三个窑洞了。”林卫家说道,“一万斤,一百袋,您的人手可得带够了。” “放心。” 交易达成,钱掌柜带着两个手下,去验货、搬运。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等他们走后,才将地上的黄金、古董和银元宝,分批、小心翼翼地全部收入了空间。 当最后一枚“袁大头”从眼前消失时,林卫家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钱掌柜之间的交易,才算是真正地常态化了。 他不再仅仅是满足于用空间里的物资换取温饱,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为整个林家,积累真正的,能够穿越时代风雨的财富和底蕴。 第42章 深夜送肉归家 又到了周末。 周六下午,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办公室里的人就都归心似箭。 林卫家跟科长老王和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也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先是去国营书店买了两支新钢笔和两瓶墨水。 又去副食品商店门口排了半天队,用肉票买了半斤肥膘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车回柳树屯。 等林卫家满头大汗地摸到自家院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 林卫家把车停下,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麻袋里,装着一百斤个头匀称、品相极佳的红薯,还有五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又是两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网兜。一个网兜里,是五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一尺多长,在网兜里使劲地扑腾着,溅起细微的水花。 另一个网兜里,则是三只已经收拾干净、开膛破肚的肥兔子,白生生的肉在月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最后,林卫家从帆布挎包里,又拿出了两罐铁皮的上海“福牌”麦乳精,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看着自行车后座和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林卫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一根粗麻绳,把这些东西牢牢地固定在车上,这才推着沉重的自行车。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灯火早就熄了,只有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这是他跟家里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么晚才回来?路上没出啥事吧?”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爹,没事。东西多,不好走。”林卫家抹了把汗,指了指自行车。 就着从屋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林建国看清了车上挂着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还在扑腾的鱼,还有那三只白花花的兔子…… “这……这都是你弄回来的?”林建国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进屋,爹,别让邻居瞅见了。”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王秀英也被惊醒了,披着件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当她看到堂屋地上堆着的那些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当看到那包奶糖和麦乳精时,两眼都开始放光。 “卫家,你……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王秀英走上前,摸了摸那袋子白面,又碰了碰那肥硕的兔子,手都在抖。 “娘,小声点。”林卫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这是用肉票买的肥膘肉,您收着,炼成油,家里炒菜能香一点。” 他又拿出那支新钢笔和墨水,递给了凑过来的林卫民和林卫红:“卫民、卫红,这是给你们买的。你们现在在上学,是读书人,得有支好笔。以后好好念书,给咱家考两个大学生回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看着那支在煤油灯下闪着乌光的崭新钢笔,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小脸通红,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在这个用铅笔头都算奢侈的年代,一支新钢笔,对他们来说,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她小心地接过那包肥肉,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林卫家这才指着地上的兔子解释道:“这是我跟着采购科下乡,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处理一批兔子,价钱便宜,我就托关系弄了几只。鱼是路上经过水库,跟人家渔民换的。” 这个借口,林卫家早就想好了。 听着合情合理,但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是经过事儿的人,哪能全信。 林建国蹲下身,解开那个装红薯的麻袋,抓了一把出来。 那红薯,个头匀称,表皮光滑,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又捻了捻那袋子白面,细腻得跟沙子似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默默地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王秀英则是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在外面,没受委屈吧?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娘,您放心。”林卫家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我心里有数,都是正经路子来的。就是看着便宜,不弄点回来心里不舒坦。” “你这孩子……”王秀英的眼眶有些湿润。 “行了老婆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林建国吐出一口浓烟,打断了王秀英的念叨。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既有自豪,更有深深的担忧,“卫家,爹不问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爹只跟你说一句,走路要走正道。脚底下要干净。别为了眼前这点好处,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爹,我记住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深夜的对话,没有刨根问底,却充满了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和沉重。 林建国和王秀英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但他们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王秀英擦了擦眼角,开始张罗起来。 “建国,你去把那兔子拾掇一只出来,咱们明儿个吃。剩下的两只,我给它用盐腌上,晒成干,能放得久。这鱼,也赶紧杀了,不然得死了,都做成鱼干。这白面……可得收好了,留着过年包饺子。” 她看着那一堆吃的,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个月丰盛的饭桌。 “娘,别啊!”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这兔子就是带回来给大伙儿解馋的,明儿个中午,咱们三只全炖了,一家人好好吃顿肉!”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道省着点过!”王秀英立马急了,“三只兔子,一顿就吃了?那可是肉啊!得留着慢慢吃,过年还能当年货呢!不行,绝对不行!” 在这个年代,肉就是最金贵的储备粮。 王秀英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林卫家这次却异常强硬。 “娘,就听我这一次。”他按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东西我弄回来的,就得按我的法子吃。咱们家,以后不缺这口肉吃。吃进肚子里,那才是自个儿的。老是存着攒着,身子都熬垮了,有什么用?” 看着儿子不容置疑的眼神,王秀英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又看了看丈夫,林建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就听卫家的吧。” 第43章 满院肉香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地,而是先去了趟老宅子。 林大山正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爹。”林建国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嗯。”林大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卫家……昨晚回来了。”林建国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昨晚林卫家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五一十地跟老爷子学了一遍,连林卫家编的那个“养殖场处理兔子”的借口也没落下。 林大山听完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清晨的鸟叫声。 过了许久,林大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当老的,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头看着,别让他摔个大跟头就行。” “您的意思是……”林建国有些迟疑。 “意思是,别问。”林大山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看着儿子。 “卫家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里有数。他既然敢拿回来,就说明他有把握。咱们要是刨根问底,反倒是让他束手束脚。”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他说明白,家里人,永远是他最后的底。天塌下来,有老林家给他顶着。” “哎,我记下了,爹。”林建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连家里最固执的老爷子都选择了相信孙子,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回去吧。”林大山摆了摆手,“中午多做点,我过去尝尝我孙子的孝敬。” 林建国回到家时,王秀英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昨晚那半斤肥膘肉,被她切成小块,放进烧热的大铁锅里。随着温度的升高,“滋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白色的肥肉慢慢变得透明,然后焦黄,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霸占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猪油被小心地盛进一个瓦罐里,这是未来几个月家里炒菜的“香气之源”。 剩下的金黄色猪油渣,则被王秀英单独盛在一个碗里,准备中午炒白菜用。 李红霞则在院子的井边,麻利地给那五条大草鱼开膛破肚、刮鳞去腥。她的两个孩子,五岁的铁蛋和三岁的妞妞,就跟两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屁股后头。 “娘,中午真的吃肉肉吗?”小铁蛋仰着黑乎乎的小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让你三叔给你们带回来的,管够!”李红霞笑着,手上动作不停。 “娘,我来帮您烧火!”林卫红一早就醒了,围着灶台打转,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馋得不行。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王秀英笑着把闺女撵开。 林卫家也起来了,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走上前去:“娘,我来处理兔子吧。” “你会吗?” “跟食堂大师傅学过两手。” 林卫家拿起菜刀,手法虽然不算娴熟,但下刀稳准狠。 三只肥兔子,很快就被他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王秀英看着儿子那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肯定没少吃苦。 一只兔子,用来红烧。 锅里倒上刚炼出的猪油,烧得冒青烟。 然后把焯过水的兔子块倒进去,大火翻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焦黄,锁住里面的肉汁。 接着,放入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几颗冰糖、八角、桂皮等香料,沿着锅边淋入一圈黄酒,“刺啦”一声,酒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熏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只兔子,则用来炖汤。 王秀英把兔肉和几块骨头一起放进瓦罐里,加入几片野姜,添足了清水,放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地煨着。 最后一只,王秀英舍不得重油重料,决定做成卤兔子。 她用盐和花椒把兔肉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又找出了家里藏着的一点点老卤水,兑上水和酱油,把兔子放进去,小火慢卤。 当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时,那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香,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飘满了整个林家的小院,又翻过院墙,朝着四邻八家的鼻子里钻。 村里早起的人们,闻着这股味儿,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林家的方向使劲吸鼻子。 “谁家啊?这是过年了不成?咋这么香?” “还能是谁家?肯定是林建国家呗!听说他家老三出息了,在县里当大干部呢!” “乖乖,这肉香的,馋得人腿肚子都转筋了……” 院子里,林卫民正拿着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宝贝似的在手上摩挲,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瞟。 林卫红更是像只小馋猫,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厨房门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锅。 林卫家看着弟弟妹妹那副馋样,心里好笑,从屋里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来,先给妹妹林卫红嘴里塞了一颗,又给了林卫民一颗。 “哥,这糖……真甜!”林卫红含着奶糖,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甜就慢慢吃,以后还有。”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他又走进屋,看见母亲王秀英正把那两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还上了锁。 “娘,这麦乳精是给您和爹,还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补身子的,您锁起来干啥?” “这可是金贵东西,哪能天天喝。”王秀英瞪了儿子一眼,“等你们弟弟妹妹考试考好了,或者谁病了,再拿出来冲一碗。平时可不能乱动!” 林卫家知道拗不过母亲,只能由她去了。 临近中午,饭菜陆续准备妥当。 一大盆红烧兔肉,肉块烧得油光锃亮,汤汁浓稠,上面撒着几点葱花。 一大瓦罐奶白色的兔肉汤,里面放了些泡发的野山菌,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卤兔子,已经被王秀英细心地斩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盘用那半斤肥膘肉炼出的猪油渣炒的白菜,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摞用精白面烙的、层层分明的葱油饼。 这样的伙食,别说是柳树屯,就是拿到县城的国营饭店,那也是顶尖的席面了。 林大山拄着拐杖,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都别愣着,开饭!”林建国招呼着,把老爷子扶到了上座。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林卫东、林卫疆看着那几盆肉,眼睛都直了。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馋得坐立不安,要不是爷爷在,早就上手了。 “都别愣着,吃吧!”林卫家笑着,先给爷爷林大山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最烂糊的兔子腿。 “吃,都吃!今天敞开了吃!”林建国也发了话。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人拿着勺,一人拿着筷子,先给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的碗里堆满了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李红霞看着自己一双儿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高兴。 铁蛋小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得像只仓鼠,手里还抓着个卤兔腿,吃得满嘴是油。 妞妞文静些,小口小口地吃着,但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筷子就没离开过那盘红烧兔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红烧兔肉,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和酱料的醇厚,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抓着卤兔腿啃,小脸吃得跟花猫似的,连掉在桌上的肉渣都舍不得,用手指头拈起来塞进嘴里。 林大山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兔腿肉,不时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王秀英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上心疼着那些肉,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自己舍不得吃肉,只是拿葱油饼蘸着汤汁,吃得津津有味。林卫家见状,硬是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母亲碗里:“娘,您也吃。您不吃,我们也不吃了。” 王秀英拗不过,只好把肉吃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心、最畅快、最团圆的一顿。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消食,打着饱嗝,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那个帆布挎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正在纳鞋底的王秀英。 “娘,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共三十二块五,您收着。” 王秀英纳鞋底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个信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钱。 “好,好孩子……”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娘的卫家,长大了,能挣钱养家了……”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仿佛要感受那份滚烫的温度。 “娘,以后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您。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看着安排。”林卫家说道。 王秀英却又把那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重新塞回到林卫家手里。 “卫家,这钱娘不能要。”她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现在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跟同事们处关系,买点日用品,都得花钱。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娘,我用不了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的态度,这次却比林卫家还要强硬。 “你爹娘还没老到要你养活的地步。你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家里有我和你爹,有你哥哥们呢。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母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林卫家还是没拗过母亲。 他把工资重新收好,心里头却暖暖的。 第44章 大嫂回娘家 一顿丰盛的午饭,吃得林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肚儿圆圆,脸上挂着满足的油光。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则剔着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的农活。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哥哥们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厨房里,王秀英则拉着大儿媳妇李红霞,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红霞啊,锅里还剩下不少红烧兔肉和卤兔子,你等会儿用个碗装上,给铁蛋和妞妞留着晚上吃。” 王秀英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递给儿媳妇。 “哎,知道了,娘。” 李红霞应着,手上麻利地把剩菜拨进碗里。她心里明白,婆婆这是疼孙子孙女。 王秀英看着儿媳妇那副温顺贤惠的样子,心里头也是熨帖的。 她顿了顿,又从墙角那个装红薯的大麻袋里,解开口子。 “你瞅瞅,这红薯,都是卫家从外面弄回来的,品相比咱们队里分的那些口粮红薯,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王秀英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个大,皮光溜,一瞅就知道是好地里长出来的好东西。” “是呢,三弟就是有本事。”李红霞由衷地赞道。 “你娘家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秀英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红霞正在刷锅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了。 她娘家在邻村,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又老实,只会埋头种地,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这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差,她有好几个月没敢回娘家了,就怕回去看见爹娘那愁苦的脸,自个儿心里难受,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 李红霞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王秀英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从旁边拿过一个半旧的布口袋。 “去,装上二十斤红薯。” 李红霞一下子就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婆婆: “娘,这……这使不得!这都是卫家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是咱家救命的口粮,我哪能往娘家拿……” “有啥使不得的!”王秀英眼睛一瞪,把布口袋硬塞到她手里。 “你嫁到我们老林家,就是我们老林家的人。可你爹娘,也是你爹娘。咱们家现在日子稍微缓过来了点,就不能看着亲家在那边挨饿。” 她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了下来,拉着儿媳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红霞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凡事都向着咱们家。但娘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晓得女人家心里头那点惦记。你娘家好,你在婆家这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再说了,这东西,是卫家拿回来的。卫家是啥人?是你亲小叔子。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拿点东西去帮衬一下自个儿的爹娘,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婆婆这番话,说得又硬气,又暖心。 李红霞听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嫁到林家这么多年,婆婆虽然有时候嘴上厉害,但心里头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疼的。 尤其是在这种粮食比命都金贵的年头,能主动让她拿粮食回娘家,这份情谊,比金子都重。 “娘……”李红霞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哭啥!多大点事儿!”王秀英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装!装得满满的!让你爹娘也尝尝,我儿子弄回来的好东西!也让你们村里人看看,我们老林家,不是那等小气扒拉的人家!” 在婆婆的催促下,李红霞擦干眼泪,拿了一口袋红薯。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说话的男人们说道: “爹,卫东,我……我回趟娘家。” 林建国正抽着烟,闻言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天黑前赶回来。” 林卫东也站起身,从墙角拿起扁担:“东西沉,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红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感激。 看着妻子提着东西往外走,林卫东这个不爱说话的庄稼汉子,也难得地柔声叮嘱了一句: “跟岳父岳母说,家里都好,别惦记。” “哎!” 李红霞应了一声,提着那沉甸甸的布口袋,走出了院门。 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路上碰见几个正在树底下纳鞋底、说闲话的婆娘。 “哟,这不是建东家的吗?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长舌妇扬声问道。 “回趟娘家。” 李红霞笑着回答,特意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那几个婆娘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她手里的东西上。 那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沉。 “哎哟喂,红霞,你这是发财了?提这么多好东西回娘家?” 另一个婆娘酸溜溜地说道,“你婆婆舍得让你拿?” “我婆婆让我拿的。” 李红霞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自豪的笑。 这话一出,那几个婆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王秀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有点“抠”。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红霞,你可真是嫁对人了,摊上这么好的婆家!” 一时间,羡慕和夸赞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红霞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光是她在娘家面前有了面子,整个林家在村里头的名声,也更响亮了。 她娘家在邻村李家屯,走路过去得半个多时辰。 等她提着东西,满头大汗地走到自家那熟悉的破旧院门口时,她娘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娘!”李红霞喊了一声。 她娘抬起头,看见是闺女,先是一愣,随即赶紧站起身,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红霞?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她看见闺女手里提着的东西,更是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是……是婆婆让我拿回来的。” 李红霞把东西放在地上,拉着娘的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娘听完,也是红了眼圈,拉着闺女的手,不住地念叨: “你婆家,是好人呐……真是好人呐……” 李红霞的爹和两个弟弟也从屋里闻声出来了。 当他们看到那满满一口袋红薯时,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东西,那就是救命的粮! 李红霞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搓着手,半天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是对着闺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闺女,替我……替我谢谢你公婆,谢谢你三叔子。这份情,我们李家记下了!” 李红霞在娘家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执意要走。 她娘非要留她吃饭,她死活不肯。 她知道,娘家这点口粮,都是算计着吃的,她不能再给娘家添负担。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红霞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头暖洋洋的,充满了感激。 她感激自己的小叔子林卫家。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他不仅让婆家吃上了肉,也让她这个当儿媳妇的,能在娘家面前挺直腰杆。 她更感激自己的婆婆王秀英。 婆婆那番话,那份体谅,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林家的付出,都值了。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 饭桌上,虽然没有了中午的奢华,但白面馒头配着红薯粥,还有一盘中午剩下的兔肉,依然吃得一家人有滋有味。 吃完饭,李红霞主动抢着把所有的碗筷都收拾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不让婆婆插手。 等她收拾完,走进堂屋,看见婆婆王秀英正坐在煤油灯下,借着光,给她儿子铁蛋缝补着一件破了洞的褂子。 灯光下,婆婆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 李红霞走上前,从婆婆手里拿过针线。 “娘,我来吧。您眼睛不好,别费神了。” 王秀英也没跟她争,把衣服递给她,笑着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婆媳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灯下。 李红霞飞针走线,王秀英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两句话。 “你娘家那边,都还好吧?” “都好,娘。我爹娘让我给您和爹问好,说……谢谢您。” “谢啥,都是应该的。” 王秀英摆了摆手,“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娘,您说得对。” 李红霞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满是真诚。 “以前,是我不懂事,有时候还跟您怄气。现在我明白了,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王秀英看着灯光下儿媳妇那张诚恳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温暖。 她拍了拍李红霞的手:“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过日子嘛,锅碗瓢盆,哪有不磕碰的。只要心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这一刻,婆媳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45章 紧急采购汽车配件 周一一大早,林卫家就骑着那辆自行车,迎着晨光赶回了县供销社。 一踏进采购科的办公室,林卫家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师傅老刘早就该跷着二郎腿,眯着眼喝茶看报纸了。 张爱国也该缠着孙丽娟,吹嘘他昨晚又在哪家小馆子蹭了顿好饭。 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老刘的茶缸子放在桌上,一口没动,人正锁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爱国和王建国也难得地没凑在一块儿下棋,俩人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把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茶缸里续上水。 “嗯。”老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师傅,这是咋了?一个个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试探着问。 张爱国抬起头,一脸的愁苦:“卫家,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社里那台‘大解放’,趴窝了!” “趴窝了?”林卫家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知道那台“大解放”卡车的分量了。 那可是整个供销社的宝贝疙瘩,是唯一的大型运输工具。 “咋回事?在哪儿坏的?” “还能在哪儿,就在城外二十里地的那个‘阎王坡’!”张爱国一拍大腿。 “司机老李,昨晚连夜从市里拉化肥回来,走到那坡上,车子‘吭哧’了两声,就彻底不动了。老李在那儿守了一宿,早上才跑回来报的信。” 老刘把烟袋锅在桌腿上重重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我刚跟老李去县修理厂看了,麻烦了是高压油泵里头一个关键的阀门磨损得太厉害,密封不严,彻底供不上油了。” 周建军科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我刚从王主任那儿过来。主任给农机总站打了电话,那边也说没这型号的配件。这批‘解放’的配件,是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专供件,得从总厂调。” “那不就麻烦了!”张爱国急道。 “这一来一回,走公文,没个把月下不来啊!这可咋整?后天就得去市火车站,拉那批春耕种子,全县的生产队都等着下地呢!”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了春耕,那不是小事,是天大的政治事故。 王振山主任都得跟着吃挂落。 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林卫家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科长!师傅!” 林卫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咋了?一惊一乍的。”老刘抬眼皮瞅他。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同学,中专一个宿舍的,铁哥们!叫周伟民!” 林卫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毕业分配,就是去了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好像就是在总装车间当技术员!” “啥?!” 周建军和老刘猛地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林卫家。 “真的假的?!”张爱国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卫家,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有这关系不早说!” “你小子……说的可是真的?”老刘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千真万确!我这就去找王主任!” 林卫家也顾不上别的了,转身就往二楼主任办公室跑。 “咚咚咚!” “进来!”屋里传来王振山焦躁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只见王振山正黑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运输队的李师傅蹲在墙角,满嘴都是燎泡。 “主任!” 王振山一见林卫家,刚想摆手让他出去,却被林卫家抢了先。 “主任!我有办法弄到配件!” “什么?”王振山猛地停下脚步。 “我有个同学,叫周伟民,是我中专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兄弟。他就在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装车间上班!我去找他,肯定有门路!” 王振山死死地盯着林卫家,足足有十秒钟。 “好!”王振山猛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林卫家,真是他王振山的福将! “李师傅!”王振山扭头就喊。 “你立马去火车站!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林卫家同志弄一张今晚去京城的卧铺票!越快越好!” “是!”李师傅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小李!”王振山又对着门外喊。 “马上去会计科,给林卫家同志预支差旅费!” 王振山转回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林卫家的肩膀上: “小林,我什么也不多说了。这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啥也不需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你这趟去是求人办事,空手去也不好。”王主任说道。 王振山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内部特供”的茶叶罐,又拿出两条“大前门”香烟。 “拿着!这是我私人的存货。就说这是咱们供销社,对他支援春耕建设的谢礼!” “好的主任!”林卫家说道。 “快去准备吧!办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傍晚时分,林卫家背着挎包,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林卫家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县城。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林卫家躺在狭窄的卧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他一点也不担心此行的成败,周伟民是他中专里最好的兄弟,那小子仗义,而且家里在京城似乎也有点门路。 他现在盘算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第46章 京城出差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跑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慢悠悠地驶进了京城火车站。 林卫家背着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早晨的京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特有的、煤烟和豆汁儿混合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个个脚步匆匆。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 戴着红袖箍的大妈,挎着菜篮,神情严肃地在街边巡视。 高大的建筑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大标语。 林卫家不敢耽搁,出了火车站,他先找了个国营招待所,用介绍信开了个最便宜的通铺。 把挎包里的礼都贴身藏好,又拿出了空间里的两只风干兔和一只二十年份左右的人参。 这是他前几个月,特意去县里的老药铺,买了几颗人参种子,扔进空间里,用灵泉水催生出来的。 林卫家才揣着那本已经有些卷角的同学录,按照上面那个地址,坐上了“铛铛”响的有轨电车。 周伟民家,不住在工厂的职工宿舍,而是住在城南的一个标准四合院里。 这和林卫家想象中那种拥挤的大杂院不同,这个院子虽然也住了两三户人家。 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灰瓦,院子当中还搭着葡萄架,显然是干部家庭才有的光景。 林卫家穿过几条幽深的胡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挂着“东四条15号”门牌的四合院。 院门开着,一个正在窗台下摘菜的大妈看见他,客气地问:“同志,你找谁啊?” “大妈,您受累,打听一下。” 林卫家客气地走上前。 “这院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周伟民的同志?” “哦,是小周啊。”大妈笑着指了指正对着影壁的三间大北屋。 “在呢,在呢,他估计这会儿刚起。” “谢谢您嘞!” 林卫家走到那几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伟民!是我,林卫家!”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卫家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卫……卫家?!” 周伟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操!真是你小子!你……你他妈怎么跑京城来了?!” “哈哈,怎么着,不欢迎啊?” “欢迎!太欢迎了!” 周伟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地上的水了,上来就给了林卫家一个熊抱,狠狠地擂了他两拳。 “你小子,毕业快一年了,也不知道给哥们多写封信!走走走,快进屋!” 周伟民家住的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北屋,屋里头的陈设,也比一般人家讲究得多。 一张大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擦得锃亮。 墙上还挂着一个“滴答”作响的摆钟。 一个看着就很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正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周伟民拉着个陌生人进来,有些惊讶。 “妈!快看谁来了!”周伟民嚷嚷道。 “我跟你说过的,我中专最好的哥们,林卫家!” “阿姨您好!”林卫家连忙打招呼。 “哎哟,是卫家的同学啊!快,快坐,快坐!” 周伟民的母亲王阿姨热情地招呼着。 “伟民,你这孩子,同学来了,也不知道给倒杯水!” 林卫家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说道: “来得匆忙,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是我们主任托我带的,给周哥和叔叔阿姨尝尝。” 他把那两条“大前门”和茶叶罐拿了出来。 周伟民一看,眼睛都直了: “卫家,你……你这是干啥!太见外了!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抽上‘大前门’了?” “啥啊,这是公家的。”林卫家笑了笑。 王阿姨一看那茶叶罐,也是受宠若惊: “哎哟,卫家同志,这可使不得,这太金贵了……” “阿姨,您就收下吧。我这趟来,是有正经事求我周哥帮忙呢。” 一听有正经事,周伟民也严肃了起来。 “说,啥事?只要哥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林卫家喝了口水,就把供销社卡车趴窝、全县春耕等米下锅的急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伟民,这配件是京城一厂产的。我就想问问你,在厂里有没有门路,能帮我……通融一下?” 周伟民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压油泵的出油阀总成……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管控物资,仓库那边看得严。” 他嘟囔了一句。 看着林卫家紧张起来的神色,周伟民忽然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林卫家大腿上。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 “这事儿,你小子算是来对地方了!”周伟民得意地一仰头。 “放别人那儿,跑断了腿,一个章都盖不下来。可你是我周伟民的兄弟,这事儿就好办!” “真有门路?”林卫家故作惊喜地问。 “那当然!”周伟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这是正经公事。 我呢,在总装车间,跟配件库的马主任,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熟得很! 而且我师傅,就是他们库房的老班长!这叫啥?这叫人情!” “你放心,”周伟民拍着胸脯。 “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你把介绍信一拍,我再从旁边递句话,保准他立马给你提货! 在京城这地界,办事就讲究个‘人熟、面儿熟’!” “伟民!你这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林卫家激动地站起身。 “跟我客气啥!”周伟民把他按回凳子上。 “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他拿上林卫家带来的茶叶和烟。 “我得先去马主任家一趟,把明儿个的事打个前站。你在这儿陪我妈说说话。” 等周伟民一走,林卫家才从自己的帆布挎包夹层里,拿出了自己带的其他东西。 他把两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四五斤重的风干兔,还有那个装着山参的小木盒,都放在了桌上。 “王阿姨,”林卫家诚恳地说道。 “刚才那些是公家的。这些才是我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这兔子,是我老家山里弄的,味道不错。 这根参,是我下乡时一个老乡抵债给我的,我也不懂,听说是大补的。 您二老留着补补身子,或者伟民以后办事送人情也用得上。” 王阿姨一看那两只肥硕的兔子和那个木盒,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卫家,这太金贵了!你快收回去!” 林卫家的态度很坚决,“我跟伟民是睡上下铺的交。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没脸再登门了。” 林卫家把话说到这份上,王阿姨也没了办法,只好把东西收下了。 “卫家,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周伟民回来了,满面春风。 “妥了!”他一进屋就嚷嚷道。 “马主任那边都说好了!他一听是公事,又是我的同学,二话不说,当场就答应了。 他让你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带介绍信去厂里找他,他亲自带你去仓库提货!” “太好了!”林卫家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哎?妈,这……这又是啥?” 周伟民这才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王阿姨把林卫家的话学了一遍。 周伟民看着那两只兔子和那根老山参,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走过来,重重地给了林卫家一拳。 “你小子……行啊!” “妈!今晚别烙饼子了!把咱家那点存着的白面拿出来!再把那只兔子给炖了!今晚,我要跟卫家,好好喝两杯!” 第47章 周伟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伟民家的小屋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兔肉香味。 王阿姨把昨晚还剩下的兔子,盛了一碗出来。 “卫家,你跟伟民先吃着垫垫肚子,这大早上的,吃肉抗饿。” 林卫家也不客气,就着兔肉,啃了两个窝头,吃得浑身都热乎乎的。 吃完早饭,林卫家和周伟民两人,骑着周伟民那辆破“飞鸽”,直奔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厂子在郊区,规模很大。 高高的烟囱冒着黑烟,巨大的厂房连成一片。 门口挂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横幅。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厂门。 周伟民带着林卫家,熟门熟路地穿过几个车间,来到了一个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很精干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马主任!”周伟民喊了一声。 “您早啊!” “哦,是小周啊。” 马主任放下报纸,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你那同学,柔县供销社的林卫家同志吧?” “马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 林卫家赶紧上前,拿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同时,他把那封介绍信也一并递了过去。 马主任接过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马主任显然是早就得了周伟民的招呼,也收了人情,办事一点也不含糊。 “再说了,你们这十万火急的,是政治任务,我们厂肯定得大力支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备品库吗?我是老马。 你马上给我提一个‘135高压油泵出油阀总成’出来!对,崭新的! 马上办!河北柔县的同志急用,耽误了春耕,唯你是问!” 放下电话,马主任又笑着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小林同志,坐,喝口水。等个十分钟,东西就送过来了。” “马主任,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 林卫家激动得都不知道说啥好。 他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啥。”马主任摆了摆手。 “要谢,你就谢你们家伟民。 他昨天提着那两条烟来找我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 我说小周啊,你这是要‘犯错误’啊。 可他跟我说,‘主任,这不是行贿,这是我兄弟孝敬您老人家的’。 嘿,这小子,会说话!” 马主任显然对周伟民昨晚的“铺垫”非常满意。 不到十分钟,一个工人就提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铁家伙,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东西提来了。” “小林同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卫家打开油布,一股浓浓的机油香扑面而来。 那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阀门总成,静静地躺在里面。 没错,就是这个! “是!是是!马主任,太感谢了!” “行了,东西拿好,赶紧回去办正事吧。” 马主任把介绍信和出库单一起盖了章,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和周伟民千恩万谢地走出了配件库。 “卫家,怎么样?哥们办事,利索吧?” 周伟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利索!太利索了!”林卫家紧紧地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伟民,这回你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又说这些见外话!”周伟民一搂他的脖子。 “走!忙活一上午了,哥们带你下馆子去!” “不行啊,伟民。”林卫家看了看天色,“我得马上走。我在这儿多待一分钟,我们县里就多一分危险。 我得马上去火车站,买最快的一趟车回去。” 周伟民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他脸上露出歉意。 “你看我这脑子。那……那这顿饭……” “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林卫家笑了笑。 “等下次我再来京城,你再请我。” “那不行!”周伟民拉着他不放。 “你这大老远来了,又帮了哥们这么大一个忙,连顿热乎饭都不吃就走,我周伟民成啥人了?” 他看了看表,急道:“这样,离最快的火车还有俩钟头。咱们就去厂门口那家国营小吃店,我请你吃炒肝儿配包子!那家的炒肝儿,全京城一绝!” 林卫家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行,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这顿我请,我这儿有出差补助。” “放屁!你再跟我抢,就是看不起我!” 两人来到工厂门口那家烟熏火燎的小店。 周伟民大手一挥:“同志,两碗炒肝儿,四两包子!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蒜香扑鼻的炒肝儿,和一笼刚出锅的猪肉大葱包子就端了上来。 “来,卫家,快吃!凉了就腥了!” 林卫家也确实是饿了,抓起一个包子,就着炒肝儿,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是香!” “哈哈,那可不!”周伟民也吃得满嘴流油。 周伟民端起汽水瓶,“这顿太寒碜了,哥们心里过意不去。 你下次,下次再来京城,哥们一定带你去看升旗,逛故宫,再带你去‘老莫’!就是那个莫斯科餐厅!让你尝尝那儿的罐焖牛肉和格瓦斯!” “行!我可记住了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碰了一下汽水瓶,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周伟民把林卫家送到火车站。 “卫家,多保重!常联系!” “你也是!” 林卫家提着那个装着配件的挎包,踏上了回归的列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林卫家看着窗外,周伟民那小子还在站台上使劲地挥着手。 …… 当他把那个还带着京城机油味的崭新配件,放在王振山主任的办公桌上时,整个供销社都沸腾了。 王振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 “小林!你……你立大功了!” 当天下午,李师傅就带着人,连夜把配件装上了那台趴窝的“大解放”。 中午林卫家端着饭盒走进食堂,立马成了焦点。 大师傅马国福亲自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来,林英雄,马叔给你开小灶!” “马叔,这使不得!” “啥使不得!你救了社里的车,就是救了咱们大家的饭碗!这碗面,你必须吃!” 周围的同事都善意地起着哄,让林卫家心里热乎乎的。 第48章 县局开会 周三上午,采购科的科长周建军,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办公室就直奔林卫家的办公桌。 “小林,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放一下。” 周建军的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压低了声音。 “王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下午要带你去县商业局开个会。” 去县商业局开会?还是供销社的一把手王主任亲自带着去?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和吴小虎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连一直埋头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从老花镜后面抬起了头。 “我的天,王主任亲自带着小林去商业局开会?这待遇,咱们科长老周都没享受过几次吧?”吴小虎咋舌道。 “那可不,”张爱国一脸的与有荣焉。 “也不看看咱们卫家是谁,中专生!上次那汽车配件的事,办得多漂亮!这就是人才!”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动,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是入了社里最高领导的眼了。 “好的,科长,我马上就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在同事们各异的目光中,快步走上了二楼。 “报告!” “进来。”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伏在办公桌上,批阅着文件。 “王主任,您找我。” “嗯,是小林啊,坐。” 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比林卫家想象中要和蔼一些。 “是这样的,下午县商业局要开个关于秋季物资调配的会,按理说该我和吴副主任去。但社里事情多,老吴去跑农资的事了。 我想了想咱们社里这帮年轻人里,你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情况熟。这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听听,就当是学习了。” “谢谢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 林卫家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种信号,一种来自一把手的认可和栽培。 “光学习还不够。”王振山看着他。 “你们周科长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小子脑子里有东西。今天这个会,你就当我的兵,当我的参谋。 到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多听,多看,多记。要是有人问话,或者我有问题问你,别怕,把你知道的,大胆说出来。 咱们供销社,就需要有想法、敢说话的年轻人!” 王振山这番话,说得直接,也说得敞亮。 林卫家听得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任!” 下午一点半,林卫家跟着王振山主任,坐着供销社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县商业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来自全县商业系统的各个单位负责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愁眉苦脸。 会议由商业局的一位副局长主持,讲的都是些官样文章。 总结前三季度的成绩,分析当前物资短缺的严峻形势,号召大家要勒紧裤腰带,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保障市场供应云云。 林卫家坐在王振山身后的位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他记的不是那些空话套话,而是各个单位负责人在发言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关键信息: 食品公司的经理说,生猪收购困难,肉食供应下个季度要大幅削减;水产站的站长抱怨,鱼获减少,除了供应县里几个大食堂,基本没余货;粮站的站长更是快要哭出来,说仓库里已经能跑耗子了…… 一个个坏消息,听得人心里头发沉。 这就是1959年秋天的真实写照。 会议开到一半,中场休息。 王振山被几个相熟的单位领导拉到一边抽烟聊天去了。 林卫家则留在座位上,趁着这个空档,把自己刚才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遍。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个搪瓷缸,走到了王振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文质彬彬。 他坐下后,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吹着茶水,眼神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视着整个会场。 林卫家认得他,这是县商业局计划科的科长,李为民。 一个在商业系统里以心思缜密、笔杆子硬而出名。 正想着,李为民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着林卫家温和地点了点头。 “你是老王带来的小林同志吧?” 李为民的声音很平静,听着让人舒服。 “是的,李科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连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 “嗯。” 李为民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不仅有发言记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用红笔画出的箭头和标注。 “刚才会上说的这些情况,你怎么看?”李为民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请教的语气说道: “李科长,我刚参加工作,没什么见识。就是听着大家说的,感觉心里头发慌。 我一直在乡下跑,知道底下社员们的日子有多难。现在听城里也这么紧张,就是觉得光靠节流,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哦?那依你看,除了节流还该如何?”李为民来了兴趣。 “我还说不好。”林卫家摇了摇头。 “我就是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物资本身,而是人心。人心要是慌了,再多的物资也不够用。 刚才食品公司的经理说肉不够,水产站的站长说鱼不够。可我下乡的时候看到,很多生产队都响应号召,在搞生产自救,漫山遍野地挖野菜、采橡子。 这些东西虽然上不了城里人的桌,但要是能加工好了,是不是也能当成一部分代食品,补充一下,至少能让大家心里踏实点?” 他这番话反而让听惯了官样文章的李为民,眼前一亮。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李为民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我觉得,咱们现在除了要想办法从外面调拨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把社员们生产自救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把咱们县自己能利用的资源,都给利用起来。 比如,咱们供销社就可以多下乡,用一些紧俏的小工业品,像盐、火柴、布料,去跟社员们换他们采回来的野菜干、橡子粉。 这样一来,社员们有了盼头,咱们社里也多了物资,能稍微缓解一下供应压力。”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最关键的是,完全立足于现实,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李为民看着眼前这个谈吐得体、思路清晰、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里头已经起了浓厚的爱才之心。 “好,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小林同志,你这个‘内部挖潜’的思路,很务实!今天的会,我没白来!你把这些想法,有空的时候,整理一份材料。 不用太正式,就写写你的见闻和思考,直接交给我。以后你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这时王振山也结束了聊天,走了回来。 他看见李为民正和林卫家相谈甚欢,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民科长,在指导我们社里的年轻人啊?” “王叔,您可是挖到宝了。”李为民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 “这个小林同志,不简单。肚子里有真东西,是个能办实事的好苗子。” 能得到李为民这样谨慎的人如此高的评价,王振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散会后,坐在回供销社的吉普车上,王振山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直到快到单位的时候,他才忽然睁开眼,对林卫家说道: “小林,今天李科长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主任。” “李科长让你写的那个材料,你回去后,用心写。不要怕,大胆地写出你的想法。” 王振山看着他,“数据要实,见闻要真,把每个环节的账都算清楚。写好了,先拿给我看。” “是,主任!” 第49章 送药茶 从县商业局开会回来后的几天,林卫家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 那天在会上,和李为民科长那番简短的对话,让他意识到,这位看似文弱的科长,才是商业局里真正有思想、有远见的明白人。 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年景,能和这样一位领导搭上线,甚至建立起私人的交情,其价值,远比完成几次采购任务要大得多。 可怎么才能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拉近关系呢? 直接送礼,那是下下策,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提着一网兜水果糖和几尺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花布,又一次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饭桌上,林卫家把那天在商业局开会,偶遇李为民科长,并和对方聊了几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为民?”姑奶奶林大秀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计划科那个戴眼镜的?” “对,就是他。人很和蔼,还主动问了问供销社的情况。”林卫家说道。 “那可是个好机会!”林大秀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卫家,你可得抓住了!这个李为民,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在商业局里,他说的话,分量可不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李为民,脑子是真好使,是咱们县商业系统里出了名的笔杆子。” “他这人,轻易不跟人深交,也不收礼。因为成分问题,他做事比谁都小心。想走他的门路,送钱送东西,那是下下策,反倒会让他起了戒心。”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不过……”林大秀话锋一转,“我听纺织厂里跟商业局家属院住得近的婆娘们说,这个李科长,有个老毛病。” “什么毛病?” “老胃病。”林大秀一拍大腿。 “听说有好些年了,一到换季,或者工作一忙,胃就疼得吃不下饭,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看过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药,就是断不了根。前阵子还疼得住了一次院呢。” 老胃病?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一个绝佳的念头,瞬间就冒了出来!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天晚上,林卫家躺在宿舍的床上,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没有去养殖区和粮食区,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片被他开辟出来的药圃。 他记得村里的老赤脚医生赵岐黄说过,一种叶片边缘带着细细锯齿、开着淡黄色小花的翻白草,对付肚子疼、闹肚子,有奇效,更是养胃的良药。 他用意念,采摘了一捧最嫩的野生茶叶尖,又精挑选了几株长势最好的、专门养胃的翻白草,连带着其他几味有健脾养胃功效的草药,如茯苓、白术等。 这些药材,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根茎肥壮,叶片厚实,蕴含的药性远非凡品可比。 接着,他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将这些草药的汁液小心翼翼地萃取出来,然后将这汁液和一点点灵泉浸入到那些茶叶之中,反复烘干,再浸润,如此循环了三次。 等到林卫家满头大汗地退出空间时,那些原本普通的茶叶,已经变得不同。 它们的颜色更深,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闻之令人心脾舒畅。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把就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下乡以来的所有见闻和思考都倾注到了笔端。 那份李科长让他写的材料,他反复修改,写了足足三千多字,全是干货。 里面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 …… 周五上午,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报告,敲开了王振山主任的办公室大门。 “主任材料我写好了,想先请您给把把关。” “哦?这么快?”王振山有些意外,接了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小林啊,你这份报告大胆,务实!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正跑出来的,看出来的,琢磨出来的!”王振山看完报告说道。 得到一把手如此高的评价,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很全面。我没什么可改的。你直接给李科长送过去吧。” ……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材料,和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茶”,来到了县商业局。 计划科的办公室里,只有李为民一个人在。他正戴着眼镜,在一堆报表里写写画画,脸色有些苍白,桌上放着一小包苏打饼干。 “李科长。” “来了,坐。” 李为民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科长,这是您让我写的材料,请您审阅。”林卫家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 “李科长,”林卫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我从姑奶奶那儿听说您肠胃不太好。” 李为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老家在山里,我爷爷以前跟个老中医学过几手。” 林卫家抢在他开口前说道,“我们那儿有个土方子,就是用几种山里不值钱的草药,混着野茶叶一起炮制。 平时当茶喝,对暖胃健脾,有点效果。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工作忙,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点明了礼物的来历,又说明了价值,更表达了关切,送的不是礼,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和健康。 李为民沉吟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真诚的眼神,终究没有推辞。 “你有心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特殊的礼物。 “材料我收下了,会仔细看,你先回去吧。” 林卫家走后,李为民打开那个油纸包,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就飘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打开水瓶,给自己泡了一杯。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茶汤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 李为民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就驱散了那股熟悉的、纠缠了他多年的灼痛。 整个胃,都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熨帖无比。 李为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林卫家送来的材料,戴上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50章 一趟“肥差” 1960年的春天,不像春天,倒跟秋后似的,透着一股子要命的萧瑟和冷清。 县城里的光景,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紧。 供销社大食堂的饭菜,就是最准的风向标。 早上还是勉强能挂住勺子的玉米糊糊,中午就变成了清汤寡水的红薯面糊糊。 那糊糊稀得,碗底的豁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采购科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科长周建军把师傅老刘和林卫家叫到跟前,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老刘,卫家,有个任务,得你们俩跑一趟。”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采购员,张爱国和吴小虎,都竖起了耳朵。 “啥任务啊科长,搞得这么严肃?”张爱国嬉皮笑脸地问,他最喜欢打听事儿。 “去黑风口的联合大队。”周建军把介绍信递给老刘。 “那边托人捎信过来,说是攒了一批猪鬃和几味山里头的药材,问咱们社里收不收。” “猪鬃?”老刘皱了皱眉,来了点兴趣。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起眼,却是重要的出口物资,能给国家换外汇的,收购价一直不低。 张爱国一听,眼睛就亮了,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凑了上来: “科长,这可是个肥差啊!黑风口那地方偏,山高皇帝远的,油水足!这活儿我去啊!我保证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谁都知道,这种下到偏远山村的采购任务,虽然辛苦,但自由度大。 采购员手里攥着现金和紧俏物资的调配权,下去一趟,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顺便办点自己的事,甚至跟下面大队搞好关系,换点粮食土产回来改善生活,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福利。 周建军却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去就知道跟人家大队长嘻嘻哈哈喝酒扯皮! 这事儿得老刘这种压得住场的老将出马。黑风口那个大队长,是出了名的泥鳅,滑得很,没点道行镇不住他。卫家也跟着去,长长见识,让他学学门道。” “得嘞。”老刘把介绍信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对林卫家说。 “走吧,小子,准备家伙事儿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种采购任务里的油水,但他更清楚,这趟差事,远比张爱国想象的要复杂。 黑风口那个地方,他有印象。 上辈子八十年代搞开放的时候,那里因为盛产一种特殊的药材——野生黄精,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村。 可现在,黄精的价值还没被人认识到,都当成不值钱的烂草根。 这就是他的机会! 师徒俩来到后院,准备套那辆独耳骡子拉的大板车。 车板上,除了几个空麻袋,还有一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老刘拍了拍木箱,像是在考校他:“小子,你说说,咱们今天这趟差事,是带钱去好,还是带货去好?” 林卫家故作思索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说道: “师傅,我觉得光带钱去,怕是不顶用吧?我听俺们村里老人说,现在这年景,钱都快成纸了,买不着东西。老乡们实在,还是认能穿在身上、能吃到嘴里的实惠玩意儿。”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 老刘赞许地点了点头,掀开了油布。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匹没染色的粗布,还有两大包颜色发黑的粗盐,以及几桶煤油。 “不过师傅,”林卫家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咱们带这些东西去换,账面上该怎么走啊?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傻小子。”老刘被他这副天真的样子逗笑了。 “这叫调剂物资。账面上,咱们是按最高收购价用现金采购。 但实际上,咱们是用这些紧俏货,跟他们换。换回来的猪鬃和药材,咱们报账的时候,把价格稍微往上提一提,这批调剂物资的成本,不就平了? 两头都满意,账面也干净,你以后要学的,就是这个。” “哦——”林卫家拉长了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呢!师傅,您可真厉害!” 看着林卫家那副崇拜的眼神,老刘心里很是受用,话也多了起来,一路上都在给他传授着各种采购的真经。 黑风口确实远,骡车颠簸了小半天,才望见山坳里那几十户人家的炊烟。 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黑得像块炭的汉子,外号黑面神。 见了面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让进队部,又是倒水又是递烟,但一谈到正事,就开始哭穷。 “刘哥,不是兄弟我不配合工作,实在是社员们手里也没余货了。那猪鬃都是各家各户一根根从猪身上拔下来攒的,就那么点家底……” “行了,老黑,别跟我来这套。”老刘打断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我今天来,不是空手来的。” 他把林卫家一使眼色,林卫家会意,走出去把板车上的木箱打开,故意把里面的粗布和粗盐露了出来。 “黑面神”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刘哥,你……你这是……” “一尺布,换你三两猪鬃。一包盐,换你半斤干草药。” 老刘伸出手指,报出了价码。 “这个价,公道不公道?” “公道!太公道了!”“黑面神”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 收购进行得很顺利。 社员们提着、抱着自家的宝贝,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老刘坐镇中央,负责验货、拍板。 林卫家则负责称重、记账、分发布匹和盐巴,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收购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卫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正在一旁抽烟的老刘身边,指着一个老乡筐里几根黑乎乎、长得像姜一样的草根,小声问道: “师傅,您看那是什么东西?我刚才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咱们收不收?” 老刘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那是黄精,山里头多的是。不值钱,吃了还烧心,没人当回事。收那玩意儿干啥,占地方。” “可是师傅,”林卫家装作一副犹豫的样子。 “我听我爷爷说过,这东西好像是味药材,对那种……就是上了年纪,身体虚,腿脚没劲的人,特别好。 您看,咱们社里的王主任,不是前阵子还念叨,说爬个楼梯都喘气嘛。 咱们要不顺便收点回去,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咱们孝敬领导的一点心意?”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猛地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还真是!是有这么个说法!” 他立马站起身,走到那个老乡跟前,指着那几根黄精,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乡,你这黄精,卖不?” “卖啊!咋不卖!”那老乡没想到这玩意儿也有人要,喜出望外。 “领导,您给个价就行!” “这东西不值钱。”老刘摆了摆手。 “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一斤,我给你算五分钱,咋样?” “五分?!”那老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连连点头。 “成!成!太成了!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再去挖!” 很快,整个大队都知道了,供销社还收黄精,虽然价钱不高,但那玩意儿满山都是,随便刨刨就是几十斤,换包盐巴是绰绰有余了! 回程的路上,板车装得满满当当。除了猪鬃和正经药材,车底下还多出来三百多斤不起眼的黄精干。 “小子,”老刘赶着车,心情很好,哼着小调。 “你今天,给师傅上了一课啊。” “师傅,您说啥呢,我都是跟您学的。”林卫家谦虚道。 “少来这套。”老刘笑了。 “那黄精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你小子,心细,脑子也活,知道把人情做到点子上。 这三百斤黄精,咱们花了几块钱?可送到王主任那儿,这份人情,可就不是几块钱能衡量的了。” 他一边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趁着骡车颠簸,老刘专心赶车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从那几袋黄精里,悄悄地用精神力取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取那些晒干的成品,而是专门挑选了几块还带着泥土、个头肥硕、看起来生命力最旺盛的黄精块茎。 这些东西,对于炮制药材来说品相不佳,但在林卫家的空间里,它们却是能繁衍出无尽财富的种子。 意念一动,那几块黄精块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麻袋里,出现在了空间那片专门开辟出来的药圃之中。 黑色的土地微微翻滚,那些块茎便被自动埋进了土里。 林卫家又引来一丝稀薄的灵泉水,小心地浇灌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才算踏实了。 用不了多久,在他的空间里,就会长出比黑风口这漫山遍野加起来品质还好、药性更足的顶级黄精。 第51章 家里开会 那批黄精,被他巧妙地分送给了主任、科长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既做了人情,又没落下话柄。 尤其是王振山主任,私下里还夸了他好几次,说他“脑子活,会办事”。 但林卫家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下乡跑得越多,看到的景象就越让人心里头发慌。 路边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都没了光。 供销社的货架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空。 …… 这个周六下午,林卫家又一次回到了柳树屯。 他只在挎包里塞了几包从供销社内部柜台买的处理品饼干,和一包特意留出来的、品相最好的黄精干。 一进家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正蹲在墙角,默默地编着柳条筐,连话都少了很多。 厨房里,母亲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虽然在忙活,却也没了往日的说笑声。 整个林家小院,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之中。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沉闷。 一大盆红薯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家人埋着头,只听得见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那包黄精干拿了出来,递给了正在吧嗒旱烟的父亲林建国。 “爹,这是我上次下乡收的山货,叫黄精。我听我们主任说,这东西拿来泡酒,对上了年纪的人,活络筋骨、提神醒脑有好处。您留着泡一罐,自己喝,也给爷爷送点过去。” 林建国接过那包分量不轻的黄精,捻起一根看了看,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林卫家看着父亲那愈发紧锁的眉头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一酸,知道不能再等了。 “爹,娘,”他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大哥,二哥,都别忙活了。我有点要紧事,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看着林卫家那副前所未有的神情,一家人都愣住了。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 “卫家,啥事搞得这么严肃?”林建国率先开了口。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在供销社跑采购,天天往乡下跑。外面的情况,比咱们村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 很多地方,去年的秋粮交了公粮就没剩下多少了,今年开春又赶上大旱,夏粮基本是没指望了。我估摸着,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好些地方……怕是要断粮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秀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卫家,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林建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了,必须提前做准备。不然,真到了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那可咋办啊?”王秀英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着丈夫和儿子。 “咱们家这点存粮,勒紧裤腰带,也撑不到明年开春啊!” “所以,我今天就是想跟大伙儿商量这个事。”林卫家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光靠省吃俭用是不行的,咱们家得有自己的粮仓。” “粮仓?哪儿来的粮?”大哥林卫东皱着眉头问。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有渠道,能弄来一批粮食,是红薯,量很大。” 他没有等家人质疑,便主动解释道:“我在外面跑采购,认识了一些南边过来的人。 他们那边年景稍微好点,手里有批粮食想出手,但是不敢在明面上倒腾。他们信得过我,愿意把货给我,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一斤?”林建国紧张地追问。 “四毛。”林卫家伸出四根手指。 “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价,外面黑市都炒到六毛了。而且人家说了,量少了不卖,至少得一千斤起步。” “一千斤?那……那不是要四百块钱?!” 王秀英惊呼出声,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攒不下几个钱。 四百块,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收入了。 林卫家从包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到了桌上解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用手绢包着的大团结。 “爹,娘,这是我上班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加上出差补助,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这些钱,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一百二十块,能买三百斤红薯。三百斤,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糠麸吃,起码能让咱们家多撑两个月。” 看着桌上那笔钱,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儿子上班没多久,竟然攒下了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拿出来。 “卫家,你……”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这个时候,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林卫家打断了她。 “我只是恨自己本事不够,攒的钱太少。要是能再多点就好了。” 林建国默默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 他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猛地站起身。 “老婆子,把家里那几个瓦罐里的钱都拿出来,我去找爹商量一下!” 王秀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多说二话,立马回屋翻箱倒柜。 很快,她抱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林建国揣上钱,又把林卫家那一百二十块也包好,对林卫家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 老宅的堂屋里,林大山听完大儿子林建国焦急的叙述,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建国急得直搓手。 “买!当然要买!” 林大山忽然开口,把烟锅在桌腿上重重一磕,站了起来。 “我活了这把年纪,啥样的年景没见过?三十年前闹大旱,那真是饿殍遍野! 现在这光景,跟那时候太像了!这个时候钱是纸,粮才是命!有多少粮食,就得给老子换回来多少!” 他领着林建国,走进了他那间常年不住人的里屋。 在林建国震惊的目光中,林大山走到炕尾,掀开炕席,从一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油布的小木盒。 他吹去上面的灰尘,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五根用红绳捆着的小黄鱼! “爹!这……” 林建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都不知道,老父亲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压箱底宝贝。 “这是我当年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是咱们老林家真正的家底,是留着救命的!” 林大山看着那几根小黄鱼,眼神里满是不舍,但随即就被一股决绝所取代,他把盒子塞到林建国手里。 “去!告诉卫家!钱的事,不用他操心了!让他去跟对方说,咱们林家,有多少粮食,就要多少!拿这个去换!” 林建国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还有,”林大山叫住正要转身的儿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去把老三、老五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林家所有男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第52章 计划买粮 林建国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木盒,从老宅一路小跑着回到家。 当他把盒子放在堂屋的桌上,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那五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时,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忘了。 王秀英更是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真金条,晃得人眼晕。 “这……这是……” “爹拿出来的。” 林建国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激动和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上,像是怕那金光跑了似的。 “爹说了,钱是纸,粮才是命!让卫家放开手去办,能换多少粮食,就换回来多少!” 他又转头对林卫家说:“你爷爷让你把二叔、小叔,还有你卫军哥都叫过去,现在就去,有要紧事商量。” 林卫家心里一凛,知道真正的家族会议,现在才要开始。 …… 老宅的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爷爷林大山,还是坐在正中间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的主位上。 屋子里,林家的男人们都到齐了。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加上二爷爷林大河和他儿子林卫军,还有林卫家,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林大山抽烟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一锅烟抽完,林大山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缓缓地从在座的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 “今天叫你们过来,为啥事,建国都跟你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那好。”林大山用烟杆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再把你的路子,跟你这几个叔伯、哥哥,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仔仔细细地说,一个字也别漏了。” 林卫家站起身,把他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又沉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等他说完,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三叔林建军是个直性子,憋不住话,先开了口: “爹,这事……靠谱吗?五千斤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万一那南边来的人是骗子,咱们家这几根金条扔进去,那可就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是啊,爹。”小叔林建设也跟着附和,他刚从县城回来,对外面的事知道得多一点。 “现在外面乱得很,因为倒腾粮食被抓进去枪毙的,也不是没有,这事风险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等着他给个说法。 林卫家没有慌,他知道,这是必须过的一关。 他看着几位叔伯,诚恳地说道:“三叔,小叔,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这事儿我要是没把握,也不敢跟家里开口。我跟对方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之前从他手里弄过一些紧俏货,都靠谱。 而且这次,咱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面点清,不让他们有耍滑头的机会。” 林大山听完,没表态,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大河。 “老二,你怎么看?” 林大河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沙哑而有力: “大哥,我信卫家。这孩子,从小就稳当,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现在这年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搏一把,全家人都得坐着等死。” “我也信卫家!”堂兄林卫军也跟着表态,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信任。 “卫家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在奔波,出了事,我林卫军第一个把责任扛了!” 有了二爷爷父子俩的支持,屋子里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投向林卫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好。既然大家都信你,那我也信你,现在钱有了,路子也有了。 可这五千斤粮食运回来,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运?怎么藏?怎么才能让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不被外人看出半点破绽?卫家,你既然敢提这个事,心里头,肯定有章程了吧?”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在座的长辈们挨个把茶碗续满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爷爷,各位叔伯,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藏,而在于演。咱们得演一场戏,演给全村人看。” “怎么个演法?”性子最急的三叔林建军问道。 “咱们家,不能特殊。全村人都在勒紧裤腰带,都在挖野菜,咱们家也得一样,甚至要做得比别人更苦!”林卫家说道。 “我的建议是,从明天开始,咱们林家所有不出工的女人和半大孩子,都得动起来!干什么?就是上山下河,去采集一切能吃的东西!” “橡子、蕨根、葛根、野菜、树叶……别人家采什么,咱们家也采什么,而且要采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勤快! 咱们不仅要自己吃这些东西,还要把采回来的干菜、橡子粉,都明晃晃地晒在院子里,让全村人都看见!” “这……这是为何?”三叔林建军有些不解。 “咱们都要有粮食了,还费那劲儿干啥?吃那玩意儿,剌嗓子!” “三叔,这就是关键!”林卫家解释道。 “你想想,要是全村都饿得面黄肌瘦,就咱们林家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肚里有食,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家有鬼吗?到时候,都不用别人举报,光是那些饿疯了的人的眼神,都能把咱们家给生吞了!” “只有咱们家也天天吃糠咽菜,也天天上山觅食,咱们才跟大伙儿一样,才是受苦人。这样,咱们半夜运回来的那些红薯,才能真正藏得住!这叫随大流,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卫家又补充道:“而且,多存些这些东西,也是一条后路。万一……万一我那边的渠道出了问题,这些野菜干、橡子粉,也能让咱们多撑些日子,不至于立刻断了粮!”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因为五千斤红薯而火热起来的头脑上。 是啊!光有吃的还不行,还得想办法把这吃的给藏住!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大山站起身,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赞许和自豪。 他环视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建国!你负责带人接货,板车、麻绳,都提前备好!” “建军!你是小队长,村里有啥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给家里递信儿!” “建设!你在农机站上班,路子熟。这两天,你给老子弄几把结实的大锁回来!老宅这个地窖,得重新加固!入口的伪装,也得你来想办法!” “大河!你带着卫军,从明天起,就负责在村子前后放哨!尤其是半夜运粮的时候,一只苍蝇也不能给老子飞进来!” “至于家里的女人们,”老爷子看向林建国。 “你去跟你媳妇她们说清楚,从明天起,都给老子上山去,采回来的东西,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从今天起,天知地知,就咱们屋里这几个人知!谁要是敢往外多说一个字,别怪我林大山不认他这个子孙,家法处置!”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屋子里的男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夜深了,林卫家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土炕上,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接下来,就是行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明天是周日,他得找个由头,提前“回”县城。 这样,三天后半夜,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老打谷场,把那五千斤粮食,从空间里拿出来。 这场戏,他必须是主角,也必须是导演。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53章 连夜运粮 第二天是个周日,天刚擦亮,东边邻居李家婶子披着件破棉袄出来倒尿盆,刚推开门,鼻子就使劲抽了抽。 隔壁林家院子里,飘出来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不是往常那种红薯的甜香,而是一股子野菜混着麸皮熬煮时特有的、又苦又涩的呛人味儿。 “这……啥味儿啊?”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踮着脚尖凑到墙根下,侧着耳朵听。 院里头静悄悄的,不像往常有说有笑。 正纳闷呢,就看见林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英端着个脏水盆出来,看见李家婶子,脸上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像是没睡好。 “建国家口的,起这么早啊?”李家婶子试探着问,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唉,睡不着啊。”王秀英叹了口气,把盆里的水往墙角一泼,水花溅起一阵尘土。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哪能睡得踏实。” 说完,她也没多聊,转身又回了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李家婶子伸长脖子,只来得及瞅见林建国和他两个儿子,正蹲在院子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摆弄着几个破背筐和生了锈的镰刀,那气氛,跟要出殡似的。 “奇了怪了……” 李家婶子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屋,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还没升起来,就被一股子更大的恐慌给压了下去。 连林家这种有门路的人家都这样了,那这日子,往后可咋过啊! 堂屋里,林卫家看着母亲王秀英刚才那番堪称完美的表演,心里暗暗佩服。 “娘,我今天得早点回县里。”林卫家一边帮着母亲从井里打水,一边说道。 “社里临时有点急事,王主任之前点了名,让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这么急?”王秀英接过水桶。 “那锅里的糊糊……你多少喝两口再走吧。” “不了,娘。我路上随便啃点干粮就行。”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两个红薯面饼子,晃了晃。 “行了,你安心去吧。”林建国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家里有我们呢。你在外面,自己多保重,别饿着。”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柳树屯。 他没有直接骑向县城,而是在村外的岔路口,拐了个弯,绕到了村子后头的山脚下。 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林,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藏,然后就靠在一棵大树下,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角的农业技术书,看了起来。 他得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村子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移到头顶,再一点点地西斜。 林卫家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推演着晚上的行动计划,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 就在林卫家在山脚下潜伏的时候,柳树屯里,林家的明修栈道计划,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吃过那顿难以下咽的早饭,王秀英就对儿媳妇李红霞和闺女林卫红说道: “走,都别闲着了,带上家伙,跟娘上山!” 李红霞和林卫红没多问,一人背起一个半旧的背筐,拿上镰刀和小铲子跟着出了门。 婆媳三个,没有在村里多做停留,直接就朝着后山走去。 她们的行动,自然也落在了村里一些早起的人眼里。 “哎,你看,建国家那口的,这是干啥去?”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背着筐,拿着镰刀,还能干啥?肯定是上山挖野菜去了呗!” “啧啧,连林家这种日子的人家,都开始挖野菜了。看来这年景,是真的不行了……” 村里人议论着,而林家的行动,还不止于此。 没过多久,二爷爷林大河家的周桂兰,也带着刚过门的孙媳妇,背着筐出了门。 接着,三叔林建军家的刘桂枝,也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加入了觅食的行列。 林家各房的女人和孩子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背着工具默默地走向后山。 这一下,整个柳树屯都看明白了。 林家,这个村里的大姓和主心骨,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饥荒,做最坏的打算了。 这股无声的恐慌和紧迫感,迅速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在家里闲坐的妇女们,也都坐不住了。 她们纷纷跑回家,翻出积了灰的背筐和铲子,三三两两地,也跟随着林家人的脚步,涌向了后山。 她们知道,跟着林家干,总没错。 与此同时,老宅的院子里,一场秘密的工程也在悄然进行。 小叔林建设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把崭新的大铁锁,正带着林卫东和林卫疆,叮叮当当地加固着地窖的木门。 …… 等到最后一丝晚霞也被黑暗吞没,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林卫家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推着自行车,没有回村,而是直接摸向了村口那片废弃多年的老打谷场。 这里荒草丛生,半夜里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 林卫家把车藏好,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草垛,趴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 夜,越来越深。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也渐渐平息了。 林卫家估摸着时间,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钟左右,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静静地躺在那里。 “出!” 林卫家心里默念一声。 下一刻,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便凭空出现在了打谷场的空地上。 林卫家全神贯注地操控着。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这次拿出来的红薯,品相并不全是顶尖的,而是掺杂了不少个头较小、或者形状不规整的,这样才更像是从某个渠道倒腾出来的。 五十袋,整整五千斤! 很快,打谷场的中央,就堆起了一座由麻袋组成的小山。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脑袋也隐隐作痛。 他顾不上休息,悄无声息地溜回村子,摸到了自家院子后头。 他学着夜莺,发出三声短促而清脆的叫声。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没过多久,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推着两辆吱吱作响的板车从院子里溜了出来。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是堂兄林卫军。 “东西呢?”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都准备好了,在老打谷场。”林卫家言简意赅。 五个人,两辆板车,沿着村边最阴暗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朝着老打谷场摸去。 月光下,五个压低了身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老宅的堂屋里,却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爷爷林大山和二爷爷林大河,兄弟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水,谁也没喝。 到了打谷场,当林建国父子几人,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麻袋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这都是?”林卫东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废话!赶紧动手!”林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喝道。 五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搬运。 林卫东、林卫疆、林卫军,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一人扛起一袋一百斤的麻袋,虽然踉跄,但脚步沉稳。 两辆板车,一次能装十袋。 装满后,由林建国和林卫东两人负责一辆,林卫疆和林卫军负责另一辆,一前一后,拉着、推着,沿着最隐蔽的路,朝老宅的地窖运去。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看守剩下的粮食,同时负责放哨。 夜,静得可怕,只有板车轮子碾过土路时发出的“咯吱”声和男人们沉重的喘气声。 幸运的是,整个过程,有惊无险。村里人都睡得很沉,连狗都没有多叫一声。 最后一趟运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最后一袋红薯,被运进老宅那早已准备好的、加固过的大地窖里时,天边已经亮了。 地窖里,满满当当的麻袋,散发着泥土的芬芳,那是活命的味道。 林大山和林大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地窖门口。 两位老人看着地窖里的粮食,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神情。 “好!好啊!”林大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儿子和孙子们,声音哽咽。 “都……都是好样的!” 天亮了。 林卫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推着自行车,迎着晨曦,踏上了回县城的路。 一夜未眠,身体疲惫得像是要散架,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第54章 内部处理品 回到宿舍,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林卫家喝了点灵泉就回床上睡了会觉。 清晨的铃声,在供销社后院里回荡。 林卫家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推开窗,一股子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因为灵泉的缘故,林卫家完全没有熬夜的感觉,反而神清气爽。 他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趿拉着鞋,走进了院子。 井台边,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同事在洗漱了。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正光着膀子,用井水“哗啦啦”地冲着头,冻得直哆嗦,嘴里还嚷嚷着: “这鬼天气,都快五月了,还跟冬天似的!” “卫家,早啊!”看到林卫家过来,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李大哥。”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摇动辘轳,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 洗漱完,他没有急着去食堂,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拿出一个在空间里烤好的红薯和几个煮好的鸡蛋。 红薯和鸡蛋还带着温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他的小灶,也是他能在这愈发艰难的年景里,保持充沛体力的缘故。 采购科的办公室里,师傅老刘已经到了。 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早。” 林卫家把自己的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茶叶末子在水里打着旋儿,很快就散发出一股茉莉花茶香味。 “嗯。”老刘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科里的同事,而是食堂大师傅马国福。他系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探着脑袋往里瞅。 “马师傅?有事啊?”老刘放下报纸,有些意外。 “嘿嘿,刘师傅,”马国福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我找一下你们科的林卫家同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爱国和刚进门的吴小虎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马师傅,我就是。”林卫家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 “林同志,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马国福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先走了。 林卫家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跟着马国福走到了楼梯拐角一个没人的地方。 “林同志,”马国福从他那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就往林卫家手里塞。 “马师傅,您这是干啥?”林卫家连忙推辞。 “谢礼!”马国福一拍胸脯,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前几天我家里那口子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吃了药也不管用,人都快脱形了。 多亏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几根黄精,我给她泡水喝了两天,你猜怎么着?好了!” 他用力地把那手绢包塞进林卫家手里: “我老马没啥文化,也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这里头,是我家老婆子攒了大半年的几张布票和二两粮票,还有两毛钱的糖票。 东西不金贵,是我老马的一点心意!你小子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说完,他也不等林卫家再拒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中午的菜要糊了……” 林卫家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手绢包,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票证比钱还金贵,这份谢礼,分量不轻。 他回到办公室,张爱国和吴小虎立刻就围了上来。 “哎,卫家,马师傅找你干啥啊?神神秘秘的。”张爱国挤眉弄眼地问。 “就是啊,还把你单独叫出去,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吴小虎也一脸八卦。 “哪儿有的事。”林卫家把手绢包悄悄塞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就是问问我,老家那边还有没有黄精了,他想再弄点。” “嗨,我当啥事儿呢。”张爱国一听,顿时没了兴趣。 上午的工作,就在这种琐碎而平淡的氛围中度过。 临近中午,正当大家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的时候,日用百货柜台的王翠花,扭着腰,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哎,姐妹们,哥几个,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她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喊道。 “啥好消息啊,王大姐?是不是你家儿子又考双百了?”张爱国笑着打趣。 “去你的!”王翠花白了他一眼。 “比那还好!仓库那边刚清出来一批处理品!主任特批了,今天中午,咱们内部处理!” “处理品?!” 这三个字,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颗炸弹,整个办公室瞬间就沸腾了! “都有啥好东西啊,王大姐?”内勤孙丽娟第一个凑了上去,眼睛都在放光。 “多着呢!”王翠花得意地掰着手指头。 “百雀羚的雪花膏,瓶盖有点锈;灯塔牌的肥皂,边角有点磕碰;还有处理的毛巾、牙刷……最难得的,是还有两箱处理的水果罐头!听说是标签印歪了!” “水果罐头?!”吴小虎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啥时候开始啊?”老刘也来了精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就现在!我已经跟库房的老赵说好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王翠花话音刚落,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像两只兔子似的,“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仓库。 “哎,你们俩,等等我啊!”孙丽娟也急了,抓起自己的钱包就追了出去。 “师傅,咱们也去看看?” 林卫家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也有些心动。 “走!”老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兴奋。 师徒俩不紧不慢地往仓库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乱哄哄的争抢声和赵志刚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声。 “别抢!别抢!一个个来!雪花膏一人限购一瓶!” 老刘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看这帮小子,跟没见过东西似的。” 林卫家笑了笑,没跟着往里挤。他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小窗户旁,那里是赵志刚平时点货记账的地方。他敲了敲窗户。 正在里面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的赵志刚,看到是林卫家,如蒙大赦,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的天,你可算来了。”赵志刚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抱怨道。 “这帮人跟疯了似的,就差把箱子给抬走了。” “表叔,辛苦了。”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您先歇口气。我也不跟他们挤了,就想问问您,这次处理的,有没有啥实在点、不起眼的东西?” 赵志刚接过烟,深吸了一口,精神才缓过来点。 他想了想,凑到林卫家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子,倒是会问。还真有。” 他指了指仓库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没?那几个麻袋。里面是处理的劳保手套,从市里纺织厂拉回来的,针脚有点歪,还有的尺寸不对,都当处理品了。这玩意儿没人抢,都奔着雪花膏和罐头去了。” 他又指了指麻袋旁边一卷用油布盖着的东西:“那个是粗帆布,边上有点掉色。料子是顶好的,厚实,耐磨。就是看着不起眼,也没人问。” 林卫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表叔,”他诚恳地说道。 “雪花膏罐头啥的,我就不要了,留给大伙儿分吧。我就想要点手套和这帆布。 我爹娘在乡下,天冷了,干农活手容易裂口子。这手套厚实,正好给他们用。这帆布,拿回去给家里人做几条耐穿的裤子,比啥都实在。” “行啊,你小子,还挺孝顺。”赵志刚一听,立马就明白了。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这事儿好办!你等着。” 他转身又挤进了人群,扯着嗓子喊道:“行了行了!罐头和雪花膏都没了!就剩下点肥皂和手套了,要的赶紧!” 趁着众人一窝蜂地去抢最后几块肥皂的功夫,赵志刚快步走到角落,手脚麻利地从那堆手套里,挑了十几双尺寸最大、最厚实的,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就给林卫家裁了足足二十尺帆布,用草绳一捆。 “拿着!赶紧从后门走!”他把东西塞到林卫家怀里,朝他使了个眼色。 “账我先给你记着,回头你再过来找我结。手套按一毛一双,帆布五毛一尺,都是处理价。” “谢谢表叔!”林卫家抱着那一大捆沉甸甸的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他没再多说,从仓库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先把东西送回了宿舍。 等他再回到仓库前时,抢购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部分人都心满意足地拿着抢到的宝贝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几个没抢到好东西的还在跟赵志刚磨嘴皮子。 师傅老刘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两瓶刚抢到的处理品墨水。 他看到林卫家两手空空地从宿舍方向溜达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钻进去就出不来了呢。咋样,抢到啥好东西没?” “没呢,师傅。”林卫家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我哪挤得过他们啊。刚凑到跟前,罐头和雪花膏的影子都没看着,就剩下几块破肥皂了,没啥意思。”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个本事。”老刘听完,反而乐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墨水瓶,带着几分得意:“看见没?还是得老师傅出马。你那瓶墨水不是快用完了嘛,这瓶,给你了。” 说着,就把那瓶墨水抛给了林卫家。 “哎,谢谢师傅!”林卫家稳稳接住。 “我正愁没地方买呢,这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行了,少拍马屁。”老刘摆了摆手,心情很好。 “走,吃饭去。今天抢着东西了,心情好,下午干活都有劲儿。” 林卫家跟在师傅身后,手里掂量着那瓶墨水,心里不由得笑了。 第55章 艰难的采购任务 林卫家那份关于“内部挖潜”的材料,在李为民亲自修改润色后,作为一份重要的内部参考,上报给了商业局的主要领导。 虽然没有引起巨大的波澜,但林卫家这个名字,以及他务实、肯动脑筋的形象,却在更高层级的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王振山主任对此极为满意,在供销社的内部会议上,几次点名表扬了林卫家这种“深入基层、善于思考”的工作作风。 一时间,林卫家在社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但他自己,却比以前更加低调了。 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说得再好,都不如干得漂亮。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刚从乡下空车而归,一身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就被科长周建军叫住了。 “小林,你先别急着回去,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周建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肯定是有要紧事。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振山和师傅老刘都在,两人都锁着眉头,脸色凝重。 “主任,师傅。” “来了,坐。”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啊,”王振山开门见山说道。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个非常紧急,也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县卫生局红头印章的加急文件,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文件是县人民医院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因为持续的饥荒和营养不良,入春以来,县里爆发了大面积的流行性腹泻和痢疾。 医院里的相关药品,特别是几味关键的止泻、消炎草药,已经全面告急。 文件最后,是医院院长用红笔写的请求:恳请供销社,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紧急采购一批“黄连”、“地榆炭”和“马齿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看着林卫家,沉声说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采购任务了,这是救命的任务!县里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药材凑齐!” “可是,”一旁的师傅老刘,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愁容。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我今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公社,连根像样的药材毛都没看着!社员们自己都病倒了一大片,有点存货,也早就被当成救命药给吃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林卫家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坚定的光。 “主任,师傅,我去试试。” “你去?”老刘愣了一下,“你去哪儿试?” “石头寨。”林卫家吐出了一个地名。 “石头寨?!”周建军和老刘,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石头寨,是柔县最偏远、最贫困、也是最排外的一个山村。 它坐落在燕山深处,离县城足有七八十里山路,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进去。 村里的人,都是几十年前躲避战乱的流民后代,性子野,抱团,对外人有很强的戒心。 “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老刘第一个反对。 “你一个年轻人,一个人去,万一出点啥事,我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师傅,我知道危险。”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我以前听村里的老猎人说过,石头寨那个地方,背靠着咱们县最大的一片原始林区。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各种珍稀药材,肯定比别处要多。” “而且,”他看着王振山,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越是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受外面的影响就越小。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咱们急需的东西。” “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王振山沉吟了许久,终于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小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需要什么,人、车、钱、票,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什么都不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车也进不去。我就一个人,骑自行车去。钱和票,我先带一百块备用,其他的等联系上了,再看情况。” “你……”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临危受命、却异常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头百感交集。 “好!有魄力!不愧是我王振山看中的兵!”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只给你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回来!不管任务完没完成,你的人,必须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是,主任!” 当天下午,林卫家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是去仓库,领了几个结实的麻袋和一些绳索。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宿舍,关上门,开始为这次前途未卜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道,这次去石头寨,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社员,而是一群在艰苦环境中挣扎求存、对外人充满戒备的山民。 光靠介绍信和钱,恐怕行不通。 他必须得拿出一些真正能打动他们,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 所以林卫家打算用空间里面的物资,到时候看看石头寨需要什么再拿出来,空间里经过这么长时间和钱掌柜交易的积累,物资种类还是很丰富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卫家就骑着自行车,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石头寨的征途。 第56章 深山石头寨 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越往山里走,路就越窄,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 林卫家不得不把将自行车收进了空间里,徒步继续往深山里走。 又翻过两座山头,天色都快黑了,林卫家才远远地望见,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 那就是石头寨。 整个寨子,都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青石板垒起来的,房子低矮,错落无序,透着一股子原始和粗犷。 林卫家刚走到寨子口,就被两个突然从树后闪出来的汉子给拦住了。 那两个汉子,都穿着破旧的兽皮坎肩,手里一个端着自制的土铳,一个提着一把开了刃的砍刀,眼神警惕,像两头护崽的野狼。 “站住!干啥的?”端着土铳的汉子,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林卫家。 “老乡,别误会。”林卫家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叫林卫家。来你们这儿,是想收点药材。”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介绍信。 “别动!”另一个提着砍刀的汉子低喝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在林卫家身上来回扫视。 “供销社的?”他上下打量着林卫家这身干净的干部服,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 “我们这儿,好些年没见过外面的人了。你来收药材?收什么药材?” “黄连,地榆炭,还有马齿苋。”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县医院急用,救命的。”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显然不信。 “我们凭啥信你?” “这是我的介绍信。”林卫家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盖着红章的文件。 端着土铳的汉子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最后又把介绍信扔了回来。 “我们不认这玩意儿。寨子里没药材,你走吧。” 林卫家知道,硬闯是不行了。他定了定神,看着两人,诚恳地说道: “两位大哥,我真是来办事的。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这样,你们寨子里,管事的是谁?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跟他谈。” “想见我们大队长?”提着砍刀的汉子冷笑一声。 “我们大队长病了,不见外人。” 病了?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这真是天赐良机! “大哥,大队长得的是什么病?”他连忙追问。 “不瞒您说,我家里祖上是郎中,我也跟着学过几天。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就你?”两个汉子一脸的不屑。 “大哥,救人如救火。”林卫家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们让我进去,看一眼你们大队长,要是我看不好,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走。 要是我能帮上忙,那也是大队长的造化。你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队长就这么病着吧?”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两个汉子犹豫了。 他们知道,大队长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寨子里的土郎中想尽了办法,也不见好转。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那个端着土铳的汉子点了点头。 “行,那你跟我们来。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这山里多你一具尸首,没人知道。” 在两个汉子的“押送”下,林卫家走进了石头寨。 寨子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胆怯。 大队长的石屋,在寨子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一间。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躺在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不时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床边,围着几个神情焦急的壮汉。 “大队长咋样了?”领路的汉子小声问道。 “还是老样子,水都喂不进去了。”一个汉子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 “让开!”领路的汉子把林卫家推了进去,“这是从外面来的,说是会看病。” 屋子里的几个人,立马把警惕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卫家。 林卫家也不多话,走上前,先是看了看老大队长的脸色和嘴唇,又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脉。 “大队长这是常年操劳,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林卫家站起身,沉声说道。 “这次又受了风寒,寒气入体,元气散了,所以才病倒了。光靠寻常的草药,怕是顶不住了。” “你小子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到底有没有办法?”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喝道。 “有。”林卫家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漏出那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五十年份野山参,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卫家还在空间里还把一些灵泉水注入到山参中。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一辈子窝在山里,但都是识货的人。 他们知道,这东西是能救命的宝贝! “这……这是?” “这是一根野山参。”林卫家把木盒递了过去。 “我这次进山,就是想着用它,来换一批药材的。现在看来,是它跟老大队长有缘。”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各位大哥,把这参须,切下来一小截,熬成药汤,给老大队长喂下去。 剩下的,每天一小片,含在嘴里。应该能把老大队长的这口气,给吊回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敌人”一样防备的外乡人,竟然会拿出如此贵重的救命之物。 “后生……你……”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别说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救人要紧。你们赶紧去办吧。我就在外面等着,要是大队长醒了,咱们再谈药材的事。 要要是我这参不管用,那也是天意,我立马就走,绝不打扰。” 说完他就退出了石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了院子里那冰冷的夜风之中。 第57章 雪中送炭 山里的风,又冷又硬,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卫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寨主家那小小的石院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手脚都快被冻僵了。 石屋里,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忙乱的声响,还有人低声的交谈。 林卫家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很大胆,也很冒险。 赌的不仅是那根山参的药效,更是石头寨这些山民的人心。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之前那个脾气最火爆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卫家面前,脸上那股子敌意和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感激。 “后生……”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是重重地,对着林卫家,抱了抱拳。 “我们大队长醒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他跟着那汉子,再次走进了石屋。 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草药味,已经被一股参香所取代。 石床上,大队长已经被人扶着,半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那双一直紧闭的浑浊老眼,也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走进来的林卫家。 “多谢……后生了。” 大队长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中气十足。 “您客气了。”林卫家走上前,恭敬地说道,“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大队长摆了摆手。 “这心里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 “后生,你救了我这条老命。这份恩情,我们石头寨,记下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寨子里有,你只管开口。” “大队长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县医院急需药材救命的事,又说了一遍。 “黄连,地榆,马齿苋……”大队长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我们山里有。而且因为没人采,年份都足得很。”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个年纪最长的汉子说道: “大牛,你听着。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上山。把后山里最好的那几片黄连和地榆,都给这位小兄弟采回来! 要多少,采多少!还有马齿苋,让寨子里的女人都出去,把咱们存着的那些干货,都拿出来!” “是,爹!”被称作大牛的汉子,也就是大队长的大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生,”大队长又看向林卫家。 “你这份人情,光靠几味药材,还不清,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不瞒您说,现在年景不好,这些药材也不白换,我再拿出点东西,您在多给我换点药材。” “换东西?换什么?” “盐,糖。”林卫家说道。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林卫家笑了笑,“不多,也就十斤粗盐和一斤糖果。要是你们愿意,可以用药材跟我换。” “换!换!当然换!”大牛激动得连连点头。 在他们这偏远的山寨,盐和糖还是比较稀缺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林卫家被安排在了寨子里最好的一间石屋里。 第二天一早,整个石头寨,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跟着大牛,进了深山。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存着的干药材,都拿了出来,堆在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林卫家没有占他们便宜。 他用极其公道的价格,换来了远超预期的,足足三大麻袋,将近三百斤的药材! 那些黄连,根茎粗壮,断面金黄,苦得咋舌。 地榆炭,也是用老根炮制的,药性十足。 临走时,大队长亲自把林卫家送到了寨子口。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跟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最淳朴的感激。 “后生,以后,这石头寨,就是你半个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大队长紧紧地握着林卫家的手,郑重地说道。 大牛更是亲自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林卫家把那三大麻袋药材,一路扛出了深山。 “林兄弟,以后常来!” “一定!” 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淳朴的身影,林卫家心里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收获了一份最珍贵的东西——一个在大山深处,坚实可靠的盟友。 等他们走远了林卫家立刻把自行车拿了出来,又把药材收进了空间。 …… 快到县城,林卫家把药材放到了自行车上。 当林卫家骑着那辆驮着三大麻袋药材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供销社后院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师傅老刘和科长周建军,早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当他们看到林卫家,看到他身后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时,都愣住了。 “卫家!你回来了!”老刘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回来了,师傅。”林卫家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当王振山主任,亲眼看到仓库里那三大麻袋品质上乘的救命药材时,也没说,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卫家那沾满灰尘的肩膀。 “好小子!好样的!” 第58章 功成身退 王振山扭头对老张说:“老张,赶紧给县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拉!一分钟都别耽误!” 然后,他才又转向林卫家:“吃完饭就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别管!” “是!主任!”林卫家这回真的快站不住了。 消息比风跑得都快。 采购科的林卫家,一个人,一辆车,闯进了土匪窝一样的石头寨。 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拉回了三大麻袋,县医院等着救命的药材! 这事儿简直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 等林卫家在澡堂泡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再走进食堂时,整个食堂都静了一下。 “马师傅,打份饭。”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大勺给别人分菜,一看来的是林卫家,立马把勺子在锅里使劲一搅,捞了满满一勺带着油星子的白菜土豆,扣在林卫家的饭盒里,堆得冒了尖。 “卫家来了!吃这个!”马国福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两大勺炖豆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 “马师傅,这太多了,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马国福眼睛一瞪,“你小子,这次可给咱们供销社长脸了!就冲你敢闯石头寨,马师傅就佩服你!” 周围吃饭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小林同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卫家,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山里人的?听说他们可野了。” “是啊,前两年武装部去收枪,都差点打起来。” 林卫家被围在中间,只好一遍遍地解释: “没大家想的那么悬乎。山里人其实也讲道理,我是去办正事,他们就让我办了。” …… 吃完饭,回到采购科的办公室,气氛更热烈。 “哎呦,咱们的英雄回来了!” “卫家,可以啊!这下全社都认识你了!” 科里的老同志们,都拿林卫家开着玩笑。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给这个递根烟,给那个倒杯水: “各位大哥别取笑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师傅老刘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慢悠悠地擦着算盘。 “运气可搬不回三大麻袋药材。” “县卫生局的表扬信都送来了,这可不是运气。” 面对这一切,林卫家却好像没事人一样。 …… 第二天,等这股热乎劲儿稍微降下去一点,他就主动敲开了王振山的门。 “主任。” 王振山正看着那封红头文件的表彰信,信上把林卫家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是“新时代的青年楷模”。 “卫家啊,来了,快坐。”王振山心情极好,“正看你的表扬信呢,可能要给你升职,到时候就不用去跑采购了。” “主任,这功劳是大家的,是您领导有方。”林卫家坐下后,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任,”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这次能完成任务,真是运气好。” “我自己的斤两,我心里清楚。”林卫家说得很实在。 “我就是个采购员,长项是在乡下跑,跟社员们打交道,收点鸡毛鸭血。真让我坐办公室,或者干别的,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的期望。” 王振山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忽然,他笑了。 “你小子啊!”他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 “比猴都精!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从外面调到办公室里。你倒立了这么大个功劳,转头就要往后缩。” 王振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 “也好。”他悠悠地说道。 “这次的事,你办得确实漂亮,但风头也出得太大了。供销社就这么大点地方,盯着你的人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比我都懂。” 王振山转过身,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现在退回来,把功劳揣进兜里,不声不响,是明智的。你放心,你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社委会和我王振山,都给你记着!”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了中间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票证,递了过去。 “这个,拿着。是社里研究决定,给你的特殊奖励。”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的工业券! 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钱的事。一辆自行车,那可是结婚的“三大件”之一,其价值,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小汽车。 “主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林卫家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振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把票证往林卫家手里一塞:“你小子,为了社里的事,社里要是不给你配辆新的,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我的脊梁骨?” “这是你应得的!有了新车,以后跑乡下更方便。” …… 就这样,在全社上下羡慕的目光中,林卫家立了大功的消息还没凉透,他又回到了采购科,做回了那个跟在师傅老刘身后,默默无闻的小采购员。 他不再是那个炙手可热的“英雄”,每天还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开水,扫地,擦桌子。 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往上爬的好机会不要,又回来干苦差事。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得到了王振山主任的赏识,得到了同事们发自内心的敬佩,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未来几年里,最宝贵的财富——低调。 师傅老刘,在他回到座位上的第一天,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下班了,老刘才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低声说了一句: “小子,干得不错。” 林卫家一愣。 老刘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知道进,更知道退。以后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沁人心脾。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第59章 新自行车 林卫家揣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自行车工业券,和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直奔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同志,买车。”林卫家把自行车票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看到那张金贵的自行车票,眼睛都亮了。 “哎哟,同志,您可真有本事!”她脸上的笑容,立马就热情了好几倍,“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永久’牌的新车,要不要给您挑一辆?” “就要永久的。” 很快,一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乌黑光泽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就被推了出来。车身锃亮,车铃清脆,车座是牛皮的,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崭新的工业气息。 办完手续,林卫家又在百货商店里转了一圈。用布票,扯了十尺厚实的蓝色卡其布,准备给父亲和哥哥们做两身耐磨的衣裳。又买了几丈鲜艳的碎花布,准备给母亲和妹妹、嫂子做新袄。 从百货商店出来,林卫家推着新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心情无比舒畅。 他骑着新车,在县城里慢悠悠地兜着风。 清脆的车铃声,引来了路人无数羡慕的目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爱国正坐在门口,跟吴小虎下象棋。 看到林卫家这辆锃亮的新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卫家,你小子发了啊!哪儿弄来的票?” “社里奖励的。”林卫家笑着,按响了清脆的车铃。 “行啊你!”张爱国羡慕得直搓手,“改天借我骑两天,也去纺织厂那帮姑娘面前显摆显摆!” 整个供销社后院,都因为这辆新车,而热闹了起来。 …… 就在林卫家骑着新车,春风得意的时候。 柳树屯里,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林家的“生产自救”行动,搞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每天,林家的女人们都能从山上背回满满一筐的野菜和橡子。 林家老宅的院子里,晾晒的野菜干,堆得像小山一样。那台简易的磨粉机,更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看着林家那蒸蒸日上的光景,村里人的心态,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开始,是羡慕,是跟风。大家跟着林家上山,也能或多或少地弄点吃的回来,心里头是感激的。 可时间长了,羡慕,就渐渐变成了嫉妒。 “凭啥啊?都是一个村的,凭啥他们老林家,就能天天有收获?咱们去晚了,连根野菜毛都捞不着?” “还不是因为人家林建军是队长,林建国是会计!肯定把那些收成好的山头,都留给自己家人了!” “我可听说了,他们林家,半夜里还偷偷开小灶呢!有人闻见,他们家院子里飘出过肉香!” 酸话,怪话,又开始在村里的犄角旮旯里流传开来。 尤其是,当队里开始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救济粮时,这种矛盾,就彻底被激化了。 这天晚上,三叔林建军黑着一张脸,来到了林家大房。 “大哥,大嫂。” “建军,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王秀英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就灌了一大口。 “还不是队里那点破事!” 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道, “今天下午,队委会开会,分那批上面拨下来的返销粮。按人头,每人也就五斤红薯干。可分到最后,有几户人家,说啥也不干了。” “谁啊?闹腾啥?”林建国皱起了眉头。 “还能有谁?就村东头那几个懒汉,还有李家那婆娘!” 林建军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他们说,咱们林家,又是挖野菜又是捡橡子的,存了那么多‘粮食’,就不该再分队里的救济粮了!应该把咱们家的那份,匀给他们这些‘更困难’的人!” “放他娘的屁!” 王秀英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的针线活往炕上一扔, “咱们辛辛苦苦上山挖回来的东西,那是咱们的本事!凭啥就不分救济粮了? 这是国家的政策,按人头分的!他们懒,不愿意上山,饿死了也是活该!”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林建军一脸的郁闷, “可他们就耍无赖,堵在队部门口不走,说咱们林家‘吃独食’,还说要……要去公社告我们!”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告我们?告我们什么?”林建国沉声问道。 “告我们……告我们私藏粮食,破坏集体分配。” 林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私藏粮食”这顶帽子,在这灾年里,有多重。 虽然林家不怕查,院子里晒的都是野菜干和橡子粉。 可是,一旦公社真的派人下来查了,那地窖里的秘密,还能保得住吗?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里升起。 他们没想到,人心的嫉妒和险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这是看着咱们家过得好,眼红了,想把咱们家往死里整啊!” 王秀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林建国默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可比上次那些婆娘们的闲言碎语,要严重得多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红眼病”了,而是一场针对林家的,有预谋的“逼宫”。 他们想用“舆论”,用“政策”,逼着林家,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给交出去。 “爹知道这事了吗?”半晌,林建国才开口问道。 “还没呢。我这不是一生气,先跑来跟大哥你商量商量嘛。”林建军说道。 林建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走,去老宅。这事儿,得让爹来拿主意了。” 兄弟俩披上衣服,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林家,这个刚刚因为有了存粮而看到一丝希望的家庭,转眼间,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60章 林大山的智慧 夜,沉沉的。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将几个男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大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已经熄了火的烟袋锅,一言不发。 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把下午在队委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又跟老爷子学了一遍。 “……那几个懒汉,就在队部门口嚷嚷,说咱们林家私藏粮食,不顾集体,还说要去公社告我们。” 林建军说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建国则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爹,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我瞅着,不光是那几个懒汉,村里不少人,看咱们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要是真让他们闹到公社去,就算咱们不怕查,这名声也坏了。以后,咱们家在村里,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林家的阳谋。 对方抓住了“集体”和“公平”这两面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林家如果强硬对抗,就会落入“与群众对立”的圈套; 如果退让,把辛辛苦苦积攒的野菜干交出去,那不仅是前功尽弃,更是开了个坏头,以后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哼。” 许久,林大山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慌乱,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淡淡地说道。 “咱们家带头生产自救,给他们指了条活路。他们不感激,反倒惦记上咱们锅里的这点汤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老爷子身上那股子从战火里历练出来的沉稳和煞气,瞬间就让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焦躁的心,安定了不少。 “建国,”林大山开口了。 “我问你,队里分的那些救济粮,是按什么分的?” “按人头,爹。这是国家政策,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林建国连忙回答。 “那咱们家上山采的那些野菜干、橡子粉,是集体的,还是咱们自家的?” “当然是自家的!建军当时就说了,‘谁采归谁’,这是为了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 “这就对了。” 林大山用烟袋锅,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们要去公社告,就让他们去!”老爷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公社的领导,是向着他们这些不劳而获的懒汉,还是向着我们这些响应号召、积极生产自救的带头人!” “可是,爹……”林建军还是有些担心。 “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们家名声不好。” “名声?”林大山瞥了他一眼。 “在这快要饿死人的年头,啥是名声?让全家人都能挺着腰杆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名声!”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拐杖顿地的声音,铿锵有力。 “光等着他们去告,那是下策。咱们得主动出击,把这盆脏水,给它泼回去!还得泼得他们,哑口无言!” 林建国和林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建军,”林大山停下脚步,看着三儿子。 “你明天一早,就再去队部一趟。不是去吵架,是去‘检讨’!” “检讨?”林建军愣住了。 “对,就是检讨。”林大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就跟书记说,这事儿,是我们林家考虑不周。 我们只想着带头生产自救,多存点粮食,忘了有些社员家里劳力少、条件差,确实有困难。” “所以,经过我们林家内部商量,我们决定,发扬互助精神。但是,我们不直接给粮食!” 老爷子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 “你告诉他们,我们林家,愿意拿出五十斤处理好的橡子粉,和三十斤野菜干,作为‘生产自救启动物资’,无偿地,借给队里最困难的那几户人家!注意,是‘借’!不是‘给’!” “这……这是为啥?”林建军更糊涂了。 “蠢货!”林大山骂了一句。 “直接给了,那就是施舍,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还会伸手要! 借给他们,就是人情!让他们知道,咱们林家,是在帮他们,拉他们一把!” “而且,这东西不能白借!”林大山继续说道。 “你跟他们说清楚,借了我们东西的人家,从明天起,必须跟着觅食小组上山干活! 等他们自己采到了东西,再把借的,慢慢还回来!谁要是不愿意干活,只想躺着等吃的,那对不起,一根野菜干都没有!” 这番话一出,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眼睛瞬间就亮了!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就是一招绝妙的“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就把那几个闹事的懒汉,从“受害者”的位子上,给拽了下来。 你们不是说困难吗?好,林家带头帮你,借给你吃的,让你能有力气干活。 你们不是说林家“吃独食”吗? 好,林家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分给你们,够不够大方?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动手! 这一下,皮球就踢回到了那几个懒汉脚下。 他们要是接受了,就得跟着上山干活,再也没脸闹事。 他们要是不接受,那就是明摆着,他们不是真困难,就是想不劳而获。 那他们在村里,就彻底站不住脚了,会成为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而且,林家这一手,做得光明正大,还占了“响应号召”、“互帮互助”的大义。 就算这事传到公社领导耳朵里,也只会夸他们林家觉悟高,顾全大局! “爹,您这招,真是绝了!” 林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满脸的兴奋和佩服。 “光这样,还不够。” 林大山又坐了下来,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 “建国,明天建军去队里唱红脸,你就得去唱白脸。” “爹,您吩咐。” “明天,你去把你大姑、四姑都叫回来一趟。” 林大山缓缓说道,“就说,家里日子难过,准备让卫红,跟你四姑家的向东,去红旗公社那边,投奔亲戚,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省下家里的口粮。” “啊?”林建国愣住了。 “爹,卫家不是说,要供卫红念书吗?咋又……” “你懂个屁!”林大山打断他。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你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林家,也难!难到要往外送孩子了!” “你想想,一个连自家孩子都要送走的人家,像是有余粮‘私藏’的样子吗?那些风言风语,不就不攻自破了?” “而且,让你大姑和四姑回来,也是让她们把咱们村的情况,把咱们林家带头自救的事,传到她们各自的婆家去。这也是在给咱们家,在外头,立名声!”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先是用“借粮干活”堵住村里闹事者的嘴,再用“送走孩子”卖惨,彻底打消外界的怀疑。 一拉一推,一张一弛。 林建国这才明白,自己跟老爷子这几十年的道行比起来,还差得太远了。 “爹,我明白了。”林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去吧。按我说的办。” 林大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兄弟俩从老宅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对老爷子,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场眼看就要引爆全村矛盾、让林家陷入绝境的危机,就被老爷子这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于无形。 第二天,林建军和林建国,分头行动。 果然,当林建军在队委会上,提出林家愿意“出借”八十斤救命粮,帮助困难户,但前提是必须参加劳动时,村长和队委们,一个个都站起来,带头鼓掌。 那几个昨天还闹得最凶的懒汉,一下子就傻了眼,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而当林建国把女儿要被送走的消息,“愁眉苦脸”地透露给几个邻居后,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柳树屯都知道了——林家,也不容易啊,都到要往外送孩子的地步了! 如此一来,那些关于林家“私藏粮食”、“吃独食”的风言风语,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就没了声音。 一场针对林家的巨大危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周末,林卫家从县里回来,听父亲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对爷爷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来自后世的见识和秘密武器,但论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智慧,论到对人心的洞察和拿捏,自己跟爷爷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第61章 年前采购年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1960年的春节前夕。 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压抑之中。 因为年景不好,连往年最热闹的“杀年猪”,队里都取消了。 家家户户的口粮,都得掐着指头算计着吃。 孩子们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年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过小年。 林卫家又一次从县城回来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没有挂着惹眼的大包小包。 他只是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像个普通的回家过年的干部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一进家门,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就立马迎了上来。 “卫家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娘,嫂子。”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从挎包里拿出几样小东西。 “这是社里发的福利。” 他拿出一小包水果糖和几张崭新的年画, “给孩子们过年讨个吉利。” 他又掏出几挂红彤彤的小鞭炮,递给眼巴巴瞅着他的铁蛋和妞妞。 两个小家伙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抓着鞭炮,宝贝似的拿在手里,舍不得放。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 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喝口热水。” 林卫家笑着应了,走进屋里,跟正在编筐的父亲林建国打了声招呼。 一家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吃了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红薯干饭,配上一大盆寡淡的水煮白菜。 饭后,林卫家陪着弟弟妹妹说了会儿话,又检查了一下林卫红的功课,就早早地回自己屋里躺下了,说是坐车累了,要歇着。 …… 夜,渐渐深了。 村子里最后一声狗叫也平息了下去。 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和林卫疆那间小屋的房门,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他和二哥来到了父亲的房门口,用指甲,极有节奏地,在门板上刮了三下。 很快,屋里的灯亮了。 林建国披着衣服,打开了房门。 紧接着,大哥林卫东也从他的房间里,摸了出来。 “走。”林卫家只说了一个字。 父子四人,没有推板车,因为板车的声音太大。 他们每人背上一个大大的、用旧麻袋缝制的布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村子。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那片寂静的坟地,绕到了村子东北角的一片乱石岗。 这里怪石嶙峋,荒草丛生,连着一片小树林,是村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平时连放牛娃都懒得来。 林卫家领着三人,轻车熟路地摸进树林深处,在一棵被雷劈过的、空心了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爹,哥,就是这儿了。” 林卫家放下背上的空布包,把手伸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树洞里。 他装作在里面摸索的样子,实际上,意识已经沉入了空间。 意念一动。 一块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五斤重的冻猪肉,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拿着,爹。” 林建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猪肉,只觉得入手冰凉,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接着,林卫家又从树洞里,“掏”出了一挂两尺多长的、处理干净的猪大肠和一副猪肝。 然后,是一条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足有四五斤重。 再然后,是两只已经收拾干净的肥兔子。 …… 林卫家就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不断地从那个看似不大的树洞里,掏出各种各样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年货。 林建国、林卫东、林卫疆父子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知道,林卫家有特殊的“门路”。 但每一次,还是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撼。 很快,四个人带来的四个大布包,就全被装得满满当当。 “好了,爹,哥,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许多,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喜悦。 回到家,这些东西被迅速地转移到了厨房的地窖里,藏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林家的这个年,才算真正开始。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惊奇地发现,家里的地窖里,多出了一大堆年货。 林建国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卫家弄回来的,昨晚我们爷几个去村外头拿的。” 王秀英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看着那条大草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默默地擦起了眼泪。 有了这些硬通货,王秀英这个家庭主妇的腰杆,立马就硬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而是和林建国商量了半天,定下了“低调过年,细水长流”的调子。 她先是让林建国,把那块五斤重的猪肉,仔仔细细地分割开。 最好的五花肉,留下一斤半,准备年三十晚上吃。 剩下的一斤瘦肉和两斤半肥肉,则被王秀英抹上厚厚的盐,挂在厨房最阴凉通风的房梁上,开始腌制成腊肉。 那条大草鱼,同样处理。 鱼头鱼尾和中段最肥厚的部分,留着过年。 剩下的,也一样用盐腌了,准备做成咸鱼干。 两只兔子,留下一只当年夜饭,另一只,也全部做成了风干兔。 猪肝和猪大肠这种不好存放的东西,则成了今天过小年,给家里人打牙祭的主菜。 整个上午,林家的厨房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着却又无比诱人的香气。 王秀英关紧了厨房的门窗,生怕味道飘出去太远。 她把猪肝切成薄片,就着家里自己发的豆芽,用珍贵的猪油快速地爆炒了一大盘。 火候快,油烟少,香味被牢牢锁住。 那挂猪大肠,她更是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十几遍,然后切成小段,和着自家腌的酸菜、冻豆腐,用小火慢慢地炖了一锅。 那股子酸香,很好地掩盖了大部分的肉香。 中午开饭的时候,当那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爆炒猪肝,和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炖肥肠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桌上没有外人,就自家人。 “今天过小年,都别拘着,敞开了吃!”林建国发了话。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哪里还等得住,第一个就伸出了筷子。 一块嫩滑的猪肝入口,那股子久违的、丰腴的口感和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引爆了味蕾。 铁蛋更是把一块肥肠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大人们也都不再客气。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筷子使得像飞一样。 王秀英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一顿丰盛的小年饭,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王秀英把剩下的肉菜都小心地收好,准备晚上再热一热。 下午,林建国则按照惯例,把分好的那几份肉,用布包好,趁着天色擦黑,悄悄地给老宅的林大山、三叔林建军家、小叔林建设家,还有二爷爷林大河家送了过去。 每家送的都不多,就一小块肉,几斤白面,但在这年景里,却是比金子还贵重。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里,林卫家拿出了买回来的那几挂小鞭炮。 在铁蛋和妞妞兴奋的欢呼声中,林卫家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响起,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索,带来了久违的、淡淡的年味。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看着那跳动的火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那份最朴素的期盼。 窗外,是萧索、严酷的寒冬。 而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里,却因为这顿难得的饱饭,因为这份看得见的希望,而温暖如春。 第62章 除夕守岁 过了小年,年味就像是那锅里慢慢煨着的老汤,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 虽然村里依旧是一片萧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省着那点可怜的口粮和柴火。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林家男人们齐上阵,爬上屋顶,清扫积了一年的尘土和落叶。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的被褥、衣裳都抱出来,挂在院子里晾晒,拍打出一阵阵带着阳光味道的灰尘。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林卫家上了半天班,下午就溜了回来。 小叔林建设把他那手绝活亮了出来,半斤黄豆,硬是给他磨出了一大板细嫩的豆腐,引得铁蛋和妞妞两个小馋猫围着石磨转了一天。 林建国则请了村里的老秀才,用红纸写了几副崭新的春联。 林卫家带着弟弟妹妹,小心翼翼地把“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的对联贴上了大门。 当那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这灰扑扑的院落里时,年才算真正地来了。 终于,到了年三十。 年三十的下午,供销社提前放了假。 林卫家被师傅老刘叫住了。 “卫家,走,陪师傅去喝两杯。” 老刘领着他,来到了县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饭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 老刘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盘卤猪头肉,一碟花生米,要了二两散装的地瓜烧。 “来,小子,过年了,咱爷俩也奢侈一把。”老刘给他也倒了一杯。 “师傅,您一个人过年?”林卫家问道。 “老婆子回乡下闺女家了,就我一个。”老刘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落寞,“人老了,就怕过年。冷清。” 酒过三巡,老刘的话也多了起来。 “卫家啊,”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你来社里,也快小半年了。师傅看在眼里,你是个好苗子,有脑子,也肯下力气。” “都是师傅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老刘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行,看着风光,其实里头的难处,多着呢。你以后路还长,记住了,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个儿的根。” 他端起酒杯,跟林卫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行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赶紧滚回家过年去吧。别让你娘在家惦记着。” 林卫家心里暖暖的,也干了杯里的酒。 “知道了,师傅。您也过年好。” 回到家天还没黑,林家老宅的院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按照林大山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每年的年夜饭,不分家,林家所有成员,都得聚到老宅来,一起守岁过年。 林建国一家,三叔林建军一家,小叔林建设,都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平日里冷清的老宅,被十几口人塞得满满当当,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和大人间的寒暄声,热闹非凡。 男人们在堂屋里,围着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喝着茶,抽着烟,说着一年到头的收成和队里的新鲜事。 女人们则在厨房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厨艺大赛”。 王秀英、刘桂枝、李红霞、周秀兰,婆媳、妯娌几个,各显神通,把手里那点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地往桌上端。 今年的年夜饭,正如林大山嘱咐的那样,没有大操大办,为的就是不让那浓郁的香味飘出院子,招人眼红。 主菜,是一大盘白切肉。 那是王秀英将小年那天留下来的一斤半五花肉,放在水里,只加了几片姜和一点盐,用文火煮得烂熟,再放凉了,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吃的时候,蘸一点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 这样做,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肉的香味,又不会让味道飘散出去。 另一道荤菜,是清蒸鱼。 鱼块上铺上几片早就腌好的咸肉,同样是放进笼屉里蒸熟。 鲜味都被锁在盘子里,只有端上桌,才能闻到那股子鲜香。 那只风干的兔子,则被撕成细丝,和着家里自己发的绿豆芽,凉拌了一大盘,清爽开胃。 除此之外,就是几道看似普通的素菜,。 小叔林建设磨的白菜炖豆腐、用鸡蛋和橡子粉摊的“鸡蛋饼”、一盘酸辣土豆丝,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混着玉米面蒸出来的“二面馒头”。 当所有的菜都端上桌,两张大八仙桌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十几口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堂屋里暖意融融。 林大山坐在最上首,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的儿孙,看着桌上这在灾年里堪称奢侈的饭菜,那双总是严肃锐利的浑浊老眼里,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开饭吧。”老爷子发了话。 “等等!”三叔林建军站起身,端起面前那碗地瓜烧,声音洪亮。 “爹,二叔,大哥,各位兄弟侄子!今天这顿团圆饭,能吃得这么安稳,这么丰盛,全靠一个人!我提议,咱们所有人,都站起来,先敬卫家一碗!” “对!敬卫家!” 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将手里的酒碗,举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林卫家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碗,眼眶有些发热。 “爷爷,各位叔伯,哥哥们,这使不得。我做的,都是应该的。这个家,是靠大家伙儿一起撑起来的。”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林大山也端起了酒碗,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你当得起!没有你,咱们现在,还都在为明年的口粮发愁呢!干了!” “干了!” 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香甜。 孩子们的小嘴,吃得油光锃亮。 铁蛋和妞妞更是吃得小肚子滚圆,像两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大人们则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说着话,气氛热烈而温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大山的兴致,也前所未有的高。 他放下酒碗,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曾孙、孙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 “铁蛋,妞妞,过来,到太爷爷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不怕生,跑到老爷子跟前。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一人塞了一个。 “拿着,太爷爷给的压岁钱。” 里面包着的,不是钱,而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谢谢太爷爷!”两个小家伙甜甜地喊道。 “爷爷,您光给他们,不给我们啊?” 林卫红和林卫芳几个半大孩子,也凑趣地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都有,都有!” 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爷爷,”林卫家看着兴致高昂的老爷子,笑着问道。 “您以前不是最会打猎吗?过年了,给我们这些小的,讲讲您以前打猎的故事呗?” “对啊!爷爷,讲一个!讲一个!” 林卫民和林卫平几个小子,立马跟着起哄。 “好,好。” 林大山被孙子们捧得高兴,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变得锐利如鹰。 “那还是我像卫家这么大的时候,” 他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山里的野物,比现在多多了。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封了山。村里断了粮,我看着家里人饿得直发慌,就一个人,扛着我爹留下的那杆老套筒,进了深山。” “那雪,下得有一尺多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我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连个兔子毛都没看着,带的干粮也吃完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猜我看着啥了?” 老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看着啥了?是野猪吗?” 林卫民急切地问道。 “不是。”林大山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一头鹿。一头梅花鹿。神气得很,犄角跟珊瑚枝一样漂亮。它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低着头,刨着雪,找底下埋着的草根吃。” “我当时那个心啊,砰砰直跳。我知道,这头鹿,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救命粮。我悄悄地把枪举起来,瞄准了它的脖子。 可就在我要开枪的时候,那鹿,忽然抬起了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干干净净的,跟泉水一样,没有一点害怕,就那么瞅着我。” “我手里的枪,一下子就变得有千斤重。我跟它就那么对视着,过了好半天,我最后,还是把枪给放下了。” “啊?爷爷,您咋不打啊?打了不就有肉吃了吗?” 铁蛋不解地问。 “是啊。”林大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那么漂亮的动物,我要是就那么一枪给它打死了,我这心里头,一辈子都过不去。后来,我掉头就走了。 说也奇怪,就在我下山的路上,就让我碰见了一头被冻僵了的傻狍子,白捡了个大便宜。那一年,我们家,就靠着那头傻狍子,撑了过去。” 老爷子讲完这个故事,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林卫家看着爷爷,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为了热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些后辈们一个道理。 做人,得有敬畏之心。 敬畏天地,敬畏生命。 有所为,更要有所不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着岁,也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和温情。 第63章 新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整个柳树屯还笼罩在寂静和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只有村东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鸡鸣,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又迅速被宁静吞没。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守岁的众人已经熬不住了。 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昨晚吃到糖果的满足笑意,嘴角微微翘着。 大人们也靠着椅子,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只剩下些许余温,让屋子里不至于那么冰冷刺骨。 …… 早上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母亲王秀英。 她怕吵醒孩子们,脚步放得极轻,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娘,您咋不多睡会儿?” 林卫家很早就醒了,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睡不着,心里头敞亮,踏实。” 王秀英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她看了一眼堂屋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儿孙们小声说: “娘去煮饺子,大年初一,头一顿饭吃饺子,这一年都有好兆头,日子过得舒坦,不挨饿。” 林卫家听着母亲这最朴素的愿望,心里一暖,也跟着进了厨房。 “我给您烧火。” 厨房的案板上,早就摆好了昨天下午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面团。 馅是猪肉白菜的,那点金贵的猪肉被王秀英宝贝似的剁了又剁,剁得细细的,混上自家地窖里存的大白菜,又小心翼翼地挖了两大勺前几天炼出的猪油拌进去,最后撒上一点点盐。 光是闻着那股生馅的香味,就馋得人直流口水。 面是林卫家带回来的精白面,和得又白又软,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着,醒得恰到好处。 王秀英揭开布,用手指轻轻一按,面团暄软得像姑娘的脸蛋。 母子俩没多说话,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用火钳拨弄着,让火烧得旺而不烈。 一个站在案板前,利索地擀皮、包馅。 王秀英的手巧,是村里出了名的。 她擀出来的饺子皮薄厚均匀,托在手里像片云彩。 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儿圆圆,边缘捏着细密的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等着检阅的小元宝。 林卫家也跟着上手,他擀皮不行,就负责包。 他包的饺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歪歪扭扭,丑是丑了点,但馅料塞得十足,一个顶王秀英包的两个大,实在得很。 “你这孩子,就是个实诚性子。” 王秀英看着儿子手里那个“傻大个”饺子,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疼爱。 “这么大的个儿,煮的时候可得看住了,别给煮破了皮,露了馅。” 天色大亮的时候,灶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王秀英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地推着,防止粘锅。 很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都浮了上来,在滚水里翻腾着。 那股子白面和肉混合的、无比霸道的香气,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瞬间就唤醒了屋里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 “饺子!是饺子!” 林卫民第一个从地铺上蹦了起来,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 孩子们都被这香味勾了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闻着香味,全都围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都去洗脸漱口!用新毛巾洗脸!不洗干净不准上桌!” 王秀英拿着漏勺,笑着把这群小馋猫撵开。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重新拼好,擦得干干净净。 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和醋,分别倒在两个小碟子里。 当两大盆热气腾腾、冒着白气的白面饺子被端到桌子正中间时,整个屋子都沸腾了。 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林大山老爷子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开饭!都动筷吧!新年第一顿,吃饱了,一年都有劲儿!” 有了老爷子发话,孩子们哪里还等得住。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不点,直接下手去抓盘子里的饺子,烫得“嘶嘶”哈哈直抽气,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放在嘴边吹两下就往嘴里塞,烫得小脸通红,眼里却全是幸福。 林卫东夹起一个饺子,顾不上吹,一口咬下去,薄薄的皮里,包裹着滚烫鲜美的汤汁和肉馅,那股子纯粹的粮食和肉混合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炸开。 烫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全是满足的表情。 “好吃!真香!这纯白面的猪肉饺子,我得有七八年没吃过了!” 三叔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这顿饺子,吃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孩子们吃得小肚子滚圆,大人们也觉得这才是真正地过了个年,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就到了大年初一最重要的环节——拜年。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齐刷刷地在林大山和林大河两位老爷子面前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二叔,给您二老拜年了!祝您二老,开年大吉,身子骨一年比一年硬朗!” “好,好,都起来吧,都是自家孩子,不兴这个。” 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眼睛里却全是满足。 接着,就是孙子辈的。 林卫东领着林卫家、林卫疆、林卫军几个兄弟,也给爷爷和二爷爷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最后是铁蛋和妞妞两个重孙辈的,有样学样,也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着: “太爷爷过年好!”逗得两位老爷子哈哈大笑。 拜完了年,林大山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一人分了一个。 孩子们打开一看,里面包着的不是钱,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水果糖,也足够让他们高兴得蹦起来。 …… 林卫家也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崭新的信封,分别递给了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衛紅。 “卫民,卫红,这是哥给你们的压岁钱。拿着买笔买本子,新的一年,好好念书。” 林建国点了点头:“拿着吧,谢谢你们三哥。” 兄妹俩这才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两毛钱,激动得小脸通红。 他又拿出两个小红包,分别塞给了铁蛋和妞妞,里面各包了一毛钱。 发完压岁钱,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过去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放着林卫家带回来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给这个萧索的村庄,带来了久违的生气。 大人们则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嗑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 第64章 姑姑回门 大年初二,按照北方的老规矩,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王秀英就起了床。 她惦记着两个小姑子要回来,心里头高兴,睡不踏实。 她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把地窖里存着的腊肉,又小心翼翼地切下来两大块,肥瘦相间,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用油纸仔细地包好,又分别称了两小袋白面,一小袋家里存的红薯,还有十个鸡蛋,分别装在两个竹篮子里。 这是准备给两位姑姑回门时带回去的“回礼”,现在他们家有了林卫家时不时带回来的物资,自然是想着要帮衬一下其他家人。 …… 上午九点多,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是大姑林建兰一家。 她和丈夫张老实,领着两个儿子张大柱和张二柱,提着一小篮子自家晒的红薯干和几个鸡蛋就上门了。 “大哥!嫂子!” 林建兰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林大山和王秀英打招呼。 “来了,快屋里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没过多久,四姑林建慧和四姑父也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红旗公社赶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鱼和一小包点心。 一时间,林家老宅里济济一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女人们凑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着私房话,聊着各家孩子们的趣事;男人们则在堂屋里,围着林大山老爷子,喝着茶,聊着各自公社里的情况。 林卫家特意坐到了四姑父身边。 四姑父在红旗公社的供销点当小组长,算是个基层的老商业了,见识比村里人广。 “姑父,我敬您一杯。” 林卫家给四姑父倒了杯酒。 “我刚参加工作,很多事还不懂,以后还得跟您多请教。” “卫家你太客气了。”四姑父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不懂的,你尽管问。你在县社,那可是大地方,比我这小小的供销点强多了。” 林卫家便问起了红旗公社那边的物产情况。 “我听人说,咱们县南边几个公社,地不行种粮食产量低,采购任务一直不好做。我跟着师傅跑了几趟,确实是这样,收不上来东西。” “可不是嘛!” 四姑父一听这个就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找到了知音。 “就说我们红旗公社吧,大片的沙土地,种苞米、种高粱,长得都跟营养不良似的,风一吹就倒。每年交完公粮,社员们自己都吃不饱。”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过,我们那儿也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什么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芝麻。”四姑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们公社后山那边,有几百亩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种出来的黑芝麻,那叫一个地道! 又黑又亮,颗粒饱满,你抓一把在手里搓搓,满手都是油!出油率高得很! 往年,这些芝麻大部分都交了公粮,剩下的一点,社员们自己留着榨油吃,宝贝得很,轻易不往外卖。” “芝麻?”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芝麻是油料作物,在这缺油水的年代,那可是硬通货。 供销社的副食柜台,香油早就断货好几个月了。 这要是能弄到一批,不光是完成任务,更是大功一件。 “是啊。”四姑父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好收。社员们都精着呢,知道这是金贵东西。你按公价去收,人家宁可自己留着换盐巴,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去卖高价,也不愿意卖给供销点。” 林卫家没再多问,只是把“红旗公社”和“黑芝麻”这两个词,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 中午的饭菜,丰盛得让两位姑姑都有些咋舌。 除了昨晚的剩菜,王秀英又炖了一锅鱼,炒了一盘腊肉,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四姑林建慧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几个侄子侄女红润的脸色,忍不住对王秀英说道: “嫂子,你们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王秀英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 “哪儿有的事,就是卫家这孩子出息了,从单位里弄了点福利,让家里人跟着沾了光。大过年的谁家还不吃顿好的。” 虽然话说得轻巧,但林卫家注意到,父亲和几位叔伯的脸色,都微微沉了一下。 吃完饭,两位姑姑要走,王秀英把准备好的回礼提了出来,硬塞到她们手里。 “妹子,拿着。家里孩子多,给他们补补身子。” 姑姑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第65章 芝麻采购 大年初四,清晨的寒风卷着几声零星的鞭炮碎屑。 县供销社的大门,在度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后,重新吱呀呀地打开了。 然而,开门并没能带来多少喜气。 货架比年前更空了,尤其是副食品柜台,除了几罐子颜色暗淡的咸菜疙瘩,原本摆放香油、糕点的区域,已经空得能跑耗子。 几个闻讯赶来,想用年终攒下的一点票证换点油水的城里居民,无不失望而归。 这股子失望和压抑的气氛,在二楼的采购科里,凝结得如同实质。 科长周建军的办公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县商业局传达下来的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都说说吧。”他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闷的寂静。 “刚开年,大家口袋里都揣着点过年的活钱和票,就指望来供销社换点油水。 可我昨天盘了库,社里的油已经彻底断货了!上级一滴油也拨不下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不光是完不成销售任务,更是要影响民心的大事!”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想办法?拿啥想办法?”张爱国一摊手,满脸的愁苦。 “年前我就把周边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别说油了,连油渣都看不见。社员们自己都缺油,谁还往外卖?” 师傅老刘磕了磕冰冷的烟斗,沙哑着嗓子说道: “年景不好,粮食都收不上来,谁家还舍得把能榨油的料往外卖?现在乡下,一斤豆子能换三斤红薯干,谁还愿意卖给咱们?” 这是一个死结。 没有油料,就榨不出油。 没有油,就无法满足县里的供应。 周建军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林卫家: “卫家,你年轻,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路子也野。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周建军和老刘那已经见了底的茶缸里都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科长,师傅,”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硬收,肯定是行不通了。按老规矩办事,咱们跑断了腿,也收不上来一粒豆子。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社里敢不敢担这个风险。”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快说来听听!”周建军眼睛一亮。 “我过年回家的时候,听我红旗公社的姑父提了一嘴。” 林卫家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他们公社那边,因为大部分是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种了不少黑芝麻。那芝麻品质特别好,出油率高。” “芝麻?”老刘眉头一挑,“这可是好东西。不过那玩意儿比粮食还金贵,社员们更不舍得卖。” “没错。”林卫家点了点头。 “按公价收,他们肯定不卖。但是,我姑父说,社员们手里攥着芝麻,不是不想换,而是没东西换! 他们也缺油吃,但更缺给孩子做新衣裳的布,缺个洗脸的盆,缺块洗衣服的肥皂。 他们宁可自己留着,找个土法油坊榨点油,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换几尺布票,也不愿意换成那几张不顶饿的票子。” “你的意思是……”周建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林卫家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咱们完全可以组织一个‘采购下乡,支农兑换’的活动!” “拉上一车不要票的“瑕疵品”,直接开到红旗公社的打谷场。咱们不定死价,就跟社员们明说,一袋子黑芝麻,能换你们几尺花布,一个搪瓷盆。 咱们给的兑换比例,比他们去黑市上换,要公道、要优惠!这样一来,社员们不用担风险,不用费布票,实实在在地拿到了过日子的好东西。” 办公室里几个老采购员听得是茅塞顿开。 周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守着金山要饭吃!” 这个法子,不仅巧妙地绕开了钱和票证的壁垒,更是将供销社作为物资流通枢纽的独特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 这个方案,被周建军火速上报给了王振山主任。 王振山听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当即拍板: “就这么办!卫家,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人、车、物资,需要什么你直接跟我开口!我给你特事特办的权力!” “主任,车我需要那台‘大解放’。”林卫家说道。 “物资方面,我申请从处理品仓库里,调拨些瑕疵花布、搪瓷盆和肥皂头。” “好!”王振山大笔一挥,亲自给林卫家批了条子。 “我再给你配两个装卸工!小林,这事关乎咱们全社的脸面,也关乎全县的供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保证完成任务!”林卫家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后院那台大解放卡车,在一阵轰鸣声中,装上了满满一车的花布、搪瓷盆和肥皂。 …… 林卫家没有直接去公社管委会,而是先让司机老李,把车开到了四姑父家所在的村子。 四姑父一听林卫家的来意和这“以物换物”的大手笔,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卫家,你放心!这事儿,是给咱们公社社员办大好事!姑父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办成了!” 有四姑父这个“地头蛇”出面,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领着林卫家,直接找到了公社的杨书记。 杨书记一听是县供销社主动下乡,要用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来换社员们手里的芝麻,以支持县里的食油供应,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当即拍板,不仅同意,还亲自出面,让公社广播站,连着广播了三遍: “县供销社支农服务队来咱们公社啦!为解决社员们生活困难,特开展‘以物换物’活动! 地点就在公社打谷场!带上你家的黑芝麻,就能换回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洋胰子!不要票!不要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消息一出,整个红旗公社都炸了锅。 正愁家里孩子没件新衣裳、没个像样洗脸盆的社员们,像是听到了福音。 他们二话不说,扛着、背着、抱着自家藏在缸底、囤在柜顶的芝麻,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社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林卫家让人支起两张大桌子,一口大磅秤,一侧是堆得花花绿绿的布匹和搪瓷盆,另一侧,则是等着换东西的长龙。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林卫家站在桌子后面,拿着个铁皮喇叭,亲自指挥。 社员们看着那颜色鲜亮的花布,眼睛都直了。 一个大嫂更是拿起一块布在自家闺女身上比划着,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林卫家给出的兑换比例,公道又实在,比他们偷偷摸摸去黑市换划算,也安全得多。 兑换的场面,火爆异常。 仅仅半天功夫,林卫家带来的那批处理品,就被兑换一空。 而他换回来的,是足足一大卡车的优质黑芝麻! 当那辆满载着黑芝麻的“大解放”,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回到县供销社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亲自跑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一袋袋饱满的黑芝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啊!好小子!” 有了原料,榨油的事就好办了。 王振山亲自出面,联系了县里的榨油厂连夜开了工。 第66章 暗中接济亲戚 年关一过,那股子名为“饥饿”的气息,就如同开春后料峭的寒风,愈发刺骨起来。 地里的麦苗,因为缺水,长得像一片病恹恹的黄毛。 村里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 队里的口粮越来越少,野菜和橡子粉,渐渐成了饭桌上的主角。 人们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愁苦和对未来的惶恐。 …… 林卫家在县城里,同样能感受到这股逼人的寒意。 居民的粮食定量又降了,食堂里的饭菜,也变得愈发清汤寡水。 以前还能偶尔见到的肉星,现在彻底绝了迹。 每当看到这些,林卫家心里就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这个周末,林卫家回家,没有再带任何惹眼的物资。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骑着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柳树屯。 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下了,他又一次,和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一起出了门。 还是那个老地方,村外的乱石岗。 这一次,林卫家从空间里,拿出了整整三千斤红薯。 父子四人,加上闻讯赶来的三叔林建军和堂兄林卫军,六个男人,推着三辆板车,在寂静的深夜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蚂蚁搬家”。 等到天亮前,三千斤救命粮,被悄无声息地,全部运进了老宅那坚固的地窖里。 有了这批新的补给,林卫家的心里,才算是有了一点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亲自从老宅的地窖里,装了两百斤红薯,用一个不起眼的旧麻袋装着。 然后,他扛起麻袋,借着晨曦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悄悄地来到了村子另一头,大姑林建兰家的后院。 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麻袋,轻轻地放在了后院的柴火堆旁,又在上面盖了几把干草。 然后,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后门的门板上,极有节奏地,刮了三下,便转身迅速消失在了晨雾中。 这是林家兄妹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林建国才回了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家大房的院子里,王秀英也早早地起来了。 她正在厨房里,为林卫家准备回城要带的东西。 “卫家,你这次回县城,得先去一趟红旗公社,看看你妹妹。” 王秀英一边把几个窝窝头用布包好,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娘。” “你四姑家日子也紧巴,卫红在那儿,总不能白吃白喝。” 王秀英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麻袋。 “这里头,是五十斤红薯干和二十斤玉米面。你以探望妹妹的名义,给她送过去。 就说是你这个当哥的,心疼妹妹,托了县里的关系,高价换的‘处理粮’,让你四姑千万别声张。” “哎,我记下了。” 林卫家看着母亲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安排,心里暗暗佩服。 这种在灾年里接济亲戚的“技术活”,母亲显然比自己更在行。 吃过早饭,林卫家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麻袋放进了空间,绕道去了红旗公社。 等到了四姑家门口,看了看四处没有人,林卫家把麻袋取了出来,又在袋子里面加了两百斤红薯。 在四姑家,他见到了明显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的妹妹林卫红。 “哥!”看到林卫家,林卫红又惊又喜。 “瘦了。”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阵心疼。 他把粮食卸下来,又把母亲准备的煮鸡蛋塞到妹妹手里。 “四姑,卫红在这儿,给您添大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四姑林建慧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精粮,眼圈都红了。 “卫红在这儿,懂事得很,啥活儿都抢着干。 就是……就是姑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四姑,您别这么说。” 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粮食,您别声张,就跟家里人说是您托了供销社的关系,从外面换回来的。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过这个年景。” 他看着妹妹林卫红,温和地说道: “卫红,你也记着。安心在这儿念书,什么都别想。家里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林建慧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冷静的大侄子,再看看那满满一口袋救命的粮食,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好……四姑记下了。” 从红旗公社出来,林卫家才骑着车,赶回了县城。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调转车头,来到了姑奶奶。他知道,姑奶奶家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热情。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来了?快进来,吃饭了没?” “表婶,我吃过了。”林卫家走进屋,姑奶奶林大秀和表叔赵志刚都在。 “姑奶奶,表叔。” “卫家来了。”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打量了他一眼,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刚从乡下回来?” “是,姑奶奶。” 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家里现在面临的困境,以及爷爷主持召开家族会议,决定全家生产自救的事情,捡着能说的,都跟姑奶奶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秘密地窖和几千斤红薯的事,他一字未提。 “……所以,现在家里虽然难,但人心是齐的,都在想办法,应该能挺过去。” 林卫家最后说道。 姑奶奶林大秀静静地听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好,好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欣慰。 “你爷爷这步棋,走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人心拢住了!” 她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 “家里都这样了,你……你还往我这儿跑什么。” “姑奶奶,正因为家里难,我才更得来。” 林卫家把他一直放在脚边的麻袋,提了起来,解开扎口。 “姑奶奶,这是……我从乡下给您和我表叔背来的。” 林卫家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您家也缺粮。这些红薯干,是我托了乡下的关系,从一个老乡手里,用工业券换的。 您和表叔、学文,掺着口粮吃,能多撑些日子。” 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红薯干,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姑奶奶林大秀却是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己这个大侄孙有神秘的“路子”。 “你这孩子……”林大秀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而是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小纸条走了出来,递给林卫家。 “拿着。这是我让你表叔托人打听到的,机械厂那边的门道。你看看吧。” 林卫家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姑奶奶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上面,没有一句废话,只写着几个名字和信息: “机械厂,刘国栋,后勤副厂长,家有三子,爱人无工作,好杯中之物。” “食堂采购员,张胜,与刘国栋乃连襟,嗜烟。” 看着纸条上的这些名字,林卫家的嘴角,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姑奶奶,有了这个,我心里就有底了。”林卫家郑重地把纸条收好。 “卫家,”林大秀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记住,你现在是咱们老林家在外面撑门面的人,是你那几个弟弟妹妹的指望。你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这粮食,我收下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多难,你自己的口粮,绝不能断!” “知道了,姑奶奶。” 第67章 分鱼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心里虽然有了为大哥谋划的方向,但他并没有急于行动。 姑奶奶那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更重要的是,开春之后,整个县城乃至全国的形势,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恶化了下去。 食堂里的饭菜,从玉米糊糊,变成了掺了糠麸的糊糊。 最后,连糊糊都变得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街上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哪里又能挖到野菜,哪家的孩子因为饿肚子,得了浮肿病。 很多村庄,已经彻底断了粮。 社员们全都靠着去年冬天存下的那点野菜干和国家发放的少量救济粮,勉强度日。 …… 这天中午,这股子沉闷的气氛,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 办公室的吴小虎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鱼!水产站送鱼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桌上装死的张爱国“噌”地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哪儿来的鱼?”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院卸车呢!说是县水库清淤,捞上来一批大草鱼,特批给咱们几个单位改善伙食的!”吴小虎说得唾沫横飞。 “指标五十斤,每人限购半斤,要二两粮票和两毛钱!” “走走走!赶紧去排队!”张爱国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饭盒就往外冲。 整个供销社办公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就活了过来。 各个办公室的人都涌了出来,朝着后院跑去,那股积极劲儿,比上班打卡可足多了。 师傅老刘慢悠悠地把报纸叠好,对林卫家说:“走吧,卫家,去看看。好歹能沾点荤腥。” 林卫家点了点头,也拿上自己的饭盒,跟着人流往后院走。 这鱼是好东西,半斤肉虽然不多,但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后院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王振山主任亲自坐镇,搬了张椅子坐在磅秤旁边监督。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赤着膊,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负责分鱼。 几十条一尺多长的大草鱼被倒在地上的一块大油布上,还在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哎哟,这鱼可真肥!” “马师傅,给我来块肚子,我家孩子小!” 队伍里嗡嗡嗡的,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 排在前面的,自然是消息灵通的。 张爱国就仗着自己嘴甜,跟马国福插科打诨,软磨硬泡地要了一块厚实的鱼中段,喜滋滋地用草绳穿着,乐得合不拢嘴。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排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这热闹的景。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写照,为了一口吃的,每个人都充满了最朴素的渴望。 轮到他的时候,好肉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鱼头、鱼尾和贴着大骨头的部位。 马国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刀尖在一块还算完整的鱼腩上比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卫家,来晚了啊。就剩下这些了,你看……” “没事,马师傅,都一样。”林卫家笑了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粮票和钱。 “您看着给切就行,我不挑。” 他这不争不抢的态度,反倒让天天被人央求的马国福心里舒坦了不少。 “行,冲你这句话,马叔也不能让你吃亏。” 马国福刀法娴熟,避开鱼头,从鱼腹下面,连着鱼骨剔下了一块足有七八两的大块。 他又利索地把鱼头剁开,从里面挑出两块最嫩的鱼脸肉,一并放在秤上。 “得嘞!半斤多一点!”马国福麻利地用草绳把鱼块穿好,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鱼,笑着跟马国福道了声谢。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跟科长周建军请了个短假。 “科长,这不是分了鱼吗,我这宿舍也开不了火,我想着早点下班把鱼送回去,明天一早保证回来上班,不耽误事。” “行,快去吧。”周建军痛快地批了假。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用草绳穿着的鱼块,飞快地驶出了县城。 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卫家把车停在了院门口,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麻袋里装着五十斤个头匀称的土豆,还有二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三四斤重。 准备好了之后,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个点回来了?出啥事了?” “爹,没事,单位里分了鱼,我给家里送点回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当王秀英看到那两条还在扑腾的大草鱼和那袋子白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卫家把那块供销社分的半斤鱼肉也拿了出来,笑着解释: “娘,这是单位分的。那两条大的,是我托了水产站的关系,从他们内部处理的鱼里‘抢’来的,花了我不少人情呢。” 当天晚上,林卫家没有在家住。 陪着家人说了会儿话,看着母亲把鱼和粮食都妥善地藏好,他就执意要连夜赶回县城。 “单位明天一早还有要紧事,我得赶回去。” 林建国和王秀英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儿子的工作重要,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他送出了门。 林卫家骑着空车,在深夜的寒风中,又一次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第68章 街口的卡车 回到县城,还不到半夜。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供销社后院的矮墙,溜回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家是被院子里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给吵醒的。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只见井台边围着好几个人,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既害怕又兴奋的神情。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五金门市的赵师傅,还有几个他不怎么熟的面孔,都聚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出啥事了?”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李铁柱回过头,看到是林卫家,立马压低了声音,朝大门方向努了努嘴: “出大事了!市管会和公安局的,昨晚连夜搞突击,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 林卫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强作镇定,也跟着朝大门口望去。 只见供销社门口那条还算宽敞的马路上,赫然停着两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 十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稽查队员,正押着一串用麻绳捆着的人,像塞麻袋一样往卡车上塞。 那些被抓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有男有女,有穿着破烂棉袄、看着像乡下来的,也有穿着干部服、明显是城里人的。 其中一个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还在不停地哭喊求饶,声音尖利,听得人心里发毛。 “同志!我错了!我就是换了点红薯干给我家孩子熬粥喝啊!饶了我吧!” 一个稽查队员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倒买倒卖国家管控物资,跟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什么区别?都给我老实点!” 卡车的车斗里,还堆放着好几袋子粮食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货物,显然是人赃并获。 周围围了一圈早起的居民,对着卡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是在城西废弃码头那边抓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接口道。 “听说拉了整整一卡车的红薯干和玉米面!这胆子也太大了!现在国家粮食这么紧张,他们还敢倒买倒卖,枪毙了都不冤!” “废弃码头……” 林卫家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端着脸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跟钱掌柜第一次交易时,钱掌柜就提过那个地方。 幸亏后来换了交易地点。 “卫家,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白?”李铁柱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林卫家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梦魇着了。” 他不敢再多看,匆匆洗漱完,就回了宿舍。 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林卫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法,实在是太大意,太冒险了。 他低估了眼下形势的严峻程度,也高估了黑市的安全性。 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整天,林卫家都有些心神不宁。 办公室里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早上那场大抓捕。 “听说了吗?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要严打!抓了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呢!” 张爱国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说书一样。 “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带头的那个外号叫‘王麻子’,是这一片最大的粮贩子。这次算是被连锅端了。”吴小虎也补充道。 林卫家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埋在那堆枯燥的数字里。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沉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林卫家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推着自行车,像往常一样,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绕了几个大圈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把车骑向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钱掌柜有没有出事。 如果钱掌柜也被抓了,那自己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钱掌柜会不会把自己给供出来。 废品收购站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平时那样有人进出。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悄悄地摸了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瞅。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正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那张破藤椅上,手里盘着那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卫家松了口气。 人还在,就好。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第69章 换个活法 听到门响,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 “你来了。”钱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掌柜。”林卫家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早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怕了?” “怕。”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破瓦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王麻子那伙人,太贪,也太蠢。”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卫家听。 “风声这么紧,还敢一次倒腾上千斤的粮食,不死都怪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后生,说实话,我昨晚也替你捏了把汗。幸亏你前阵子收手了。” “钱掌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我背后的人,也知道早上的事了。他给我传了话。” “哦?他说什么?”钱掌柜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对于林卫家背后那个能稳定提供大量优质货源的神秘人,他一直心存敬畏。 “他说,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了。”林卫缓缓说道。 “粮荒越来越严重,上面查得也越来越严。以前那种大批量的粮食买卖,不能再做了。风险太大,为了那点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这番话,正中钱掌柜的下怀。他连连点头: “对,对!你背后那位,是真正的明白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林卫家看着他。 “我背后的人发了话,以后大宗的红薯、土豆这些东西,不会再出手了。” “那……那咱们的买卖停了?”钱掌柜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满是失望。 林卫家这条线,可是他手里最肥的财路。 “不,不是停。”林卫家摇了摇头。 “是换一种活法。粮食不做了,但别的生意,还可以做。我背后的人说了,看在咱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以后,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小批量、高价值的东西。” “比如?”钱掌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比如,鸡蛋。”林卫家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目标小,好携带。我可以保证,每个星期,都能给您提供五百个。” “还有,风干的兔肉、鸡肉。”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些东西,经过加工分量轻,价值高也好保存。我一个星期,能给您提供五十只左右。” 钱掌柜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灾年里都是硬通货,而且比红薯更容易出手,利润也更高。 “最后,”林卫家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背后的人还说了,你要是信得过,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您敲开那些真正大人物家门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药材。”林卫家一字一句地说道,“顶级的,野山参。”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参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的野山参。 看到这根山参的一瞬间,钱掌柜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做这行半辈子,什么宝贝没见过。 但这品相的野山参,他也是第一次见。他知道,这东西,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你背后那位,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钱掌柜,我背后的人说了,以后,咱们就做这种小而精的买卖。” 林卫家把山参推了过去。 “您帮着出手,换成黄金,或者您手里那些压箱底的老物件。咱们,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钱掌柜咀嚼着这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比狐狸还精明、比石头还稳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细水长流!”他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后生,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我钱满仓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懂规矩。以后,你就是我最金贵的客人!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第70章 婉拒远亲投奔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 这个周末,林卫家刚从县城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询问声。 “林建国大哥,在家吗?”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林卫东闻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家四口。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面黄肌瘦、比林卫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四个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又黑又瘦,看着就像是从哪个逃荒队伍里掉下来的。 “你们找谁?”林卫东警惕地问道。 “我们找林建国大哥!我是王家庄的狗剩啊!”为首的男人激动地说道。 林建国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你是……三爷家表妹的儿子?” “哎!对对对!建国哥!你还认得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王秀英也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家四口那副凄惨的模样,尤其是那两个孩子,饿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善良的王秀英心里,立马就软了。 “哎哟,这是咋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热情地把那女人和两个孩子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那叫狗剩的男人“噗通”一声,就给林建国跪下了。 “建国哥!你得救救我们一家啊!” 他这一跪,把林家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起来!”林建国连忙去扶他。 那男人却死活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 “哥,我们那儿……遭了灾,颗粒无收。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锅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实在……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 他旁边的女人,也跟着默默地掉眼泪。 那两个孩子,则眼巴巴地,看着林家堂屋桌上那个装着半块窝头的盘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看着眼前这凄惨的一幕,王秀英的心,都快碎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半锅红薯粥,全都端了出来。 “快,快吃!先垫吧垫吧肚子!” 那一家四口,像是饿了半辈子的狼,看到吃的,眼睛都红了。 也顾不上烫,捧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一锅粥,转眼间就见了底。 吃完东西,那男人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林建国,说出了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建国哥,我……我这次来,是听人说,你们家卫家,在县里供销社当大干部,有本事。 我想……我想求求你们,收留我们一家,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我这俩小子,也能帮着干活!只要……只要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活下去就行!”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王秀英一脸的不忍和同情,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丈夫林建国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建国紧锁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收留一家四口,在这灾年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要多消耗四张嘴的口粮! 林家虽然有地窖里的秘密存粮,但那些,是全族几十口人的救命粮,得省着吃。 可要是不收留,眼睁睁地看着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饿死在外面,这心里头,也过不去。 就在林建国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站了出来。 “四表叔,是吧?您先起来说话。” 林卫家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 “娘,”林卫家先是对王秀英说道。 “您再去做点饭。既然是亲戚上门了,就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哎,好,好!”王秀英连忙应着,转身就去了。 然后,林卫家才转向那个男人,把他请到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 “四表叔,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卫家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却很直接。 “您想让我们家收留你们,这事儿,办不到。” “为……为啥啊?”男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为啥。”林卫家看着他,坦诚地说道。 “就因为我们家,也难。您看到的,只是表面。我们家人口多,消耗大。 每天,我娘也得带着我嫂子、我妹妹上山挖野菜,才能勉强糊口。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多你们四张嘴,我们这个家,也得被拖垮。”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假。 那男人听了,脸上的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 “可是……可是我们回去了,也是个死啊……”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四表叔,死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您,王家庄是不是靠着后山?” “是……是啊。” “那你们村里,现在是不是也有人上山挖野菜、捋树叶?” “有,有倒是有……可那玩意儿,不顶饿啊。” “不顶饿,但能吊着命!”林卫家的声音不大。 “您今天来我们家,看到了,我们家日子是比你们好过一点。 但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当了干部,是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我嫂子,我弟弟,一家老小,天天天不亮就上山,把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快给薅秃了,才换来的!” “我们家能过,你们家为什么就不能过?你们有手有脚,两个孩子也能帮忙。 与其跑到几十里外来求人收留,为什么就不能学着我们,靠自己动手,去山上找活路?”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却句句在理。 男人被说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下来。 “四表叔,我不是在教训您。我是在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那个装着二十斤红薯干的布口袋。 “这个,您拿着。”他把口袋塞到男人手里。 “这不是借,也不是施舍。这是我这个当侄子的,孝敬您和表婶的。 拿回家,给孩子们,掺着野菜吃,能让你们挺过最难的这段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二十斤粮食,是我们家能尽的最后一份情分。 以后,日子怎么过,还得靠你们自己。我们家,不会再给一粒米了。 要是再上门来,别怪我们不认这门亲。”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既给了救命的粮食,又彻底断了对方长期依赖的念想。 那男人抱着那袋红薯干,看着林卫家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头,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侄子,说的是实话,也是唯一的活路。 “卫家……我……我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卫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表叔得谢谢你!我这就带着他们回去!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送走了那一家人,王秀英看着空了的半锅粥,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作孽啊,这世道……” 林卫家走过去,对母亲说:“娘,您心善,我知道。但咱们帮得了一家,帮不了全天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他们自己动起来,才是真的帮他们。” 王秀英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点了点头,心里虽然难受,但也认可了儿子的做法。 …… 当天晚上,林家老宅。 林建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老爷子和兄弟们说了一遍。 “……卫家的法子,我看行。既给了粮食,还没让咱们家背上甩不掉的包袱。”林建国最后总结道。 三叔林建军也点头称是:“没错!这法子敞亮!咱们帮了人,还没落埋怨,以后再有这种事,就按这个办!”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林大山。 老爷子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半晌,他才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卫家今天这事,办得不错。”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但是,光靠他一个人脑子活,还不够。 咱们林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就得有个章法,有个铁的规矩!” 他用烟杆,在桌上重重地点了点。 “今天来的,是出了五服的表亲。明天,就可能是沾亲带故的同族。 后天,就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人心不足蛇吞象。斗米恩,担米仇的道理,我比你们谁都懂!” “所以,”老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天起,咱们林家,就得立下规矩!” “第一,是咱们桌上这几房,还有嫁出去的建兰和建慧。 这是咱们的骨血至亲。只要咱们家地窖里还有一粒粮,就绝不能让他们饿着!” “第二,是咱们柳树屯的林姓本家,出了五服的。这些人,是咱们的根。 他们要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上门求助,咱们可以帮,但不能白给! 可以以工换粮,或者拿东西来换,总之,不能让他们养成伸手要饭的习惯!” “至于第三就是那些外姓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对这些人,咱们的原则就是,救急不救穷!给一顿饱饭,给几斤救命粮,仁至义尽! 想长期赖上咱们家,门儿都没有!谁要是敢耍无赖,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 “咱们林家,不做为富不仁的恶人,但也绝不做任人宰割的肥羊!” “只有咱们自己先立住了,站稳了,才能在这乱世里,护住更多的人!” 第71章 邻居借盐 这个周末,林卫家又一次从家里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姑奶奶林大秀家。 他知道姑奶奶家虽然是城市户口,但定量一再削减,日子同样不好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从姑奶奶这个情报站,了解县城里最新的动向。 车把上,挂着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 但在衣裳底下,却藏着二十个用干草隔开的鸡蛋,和一条用湿布包着的、一斤多重的小草鱼。 这些,都是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咚咚咚。”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卫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姑奶奶林大秀正坐在桌边,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表叔赵志刚则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奶奶,表叔。” “卫家啊,来了。” 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愁苦。 林卫家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 当看到那二十个新鲜的鸡蛋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小草鱼时,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你这孩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弄这些东西来!” 林大秀嘴上埋怨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姑奶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林卫家把东西递给表婶。 “鱼赶紧拾掇了,晚上炖锅汤,给学文和您补补身子。鸡蛋留着,一天给学文煮一个,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玉梅红着眼圈,接过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一家人坐下来说话,气氛却有些沉闷。 “社里……还好吧?”姑奶奶问道。 “也就那样。”林卫家摇了摇头。 “食堂也快见底了。下乡采购,十次有九次是空车回来。” “唉……”姑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可啥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谁呀?”刘玉梅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就像一根快要被风吹倒的干柴。 刘玉梅显然认识她,连忙说道:“是马嫂子啊,有事吗?” “玉梅妹子……” 那女人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我家里的盐,吃完了。想……想跟你家借一小撮应应急。”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精神恍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哎,行,你等着。” 刘玉梅连忙转身,从厨房里,用一张小纸片,包了一小撮盐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了……” 女人接过盐,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转身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门 等那女人走后,姑奶奶林大秀看着桌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和那盘新鲜的鸡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姑奶奶,刚才那位是……?” 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林大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隔壁的房门,压低声音说道: “那就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的媳妇。” 机械厂后勤科长?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之前姑奶奶给他打听到的消息,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副厂长刘国栋吗? “姑奶奶,我听您之前说,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刘国栋副厂长吗?” “刘国栋是管总的。这个马德彪,是具体跑腿办事的科长。”林大秀解释道。 “官不大,但机械厂所有物资的进出,都得从他手里过。按理说,是个油水足得很的位子。” “那……那他家怎么会……” “唉。” 姑奶奶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 “还不是因为老马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 “他是个退伍军人,打过仗身上还有伤,脾气直得跟炮筒一样。 他当这个后勤科长,是认死理,油盐不进。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现在这年景,谁家没点难处?别的科长主任,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给家里多弄点吃的喝的? 就他,死脑筋!宁可自己家饿肚子,也绝不占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 林卫家听着,心里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马德彪科长,生出了一丝敬意。 这是一个真正的硬骨头,一个有原则的老军人。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姑奶奶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 “最要命的是,他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儿子,前阵子,病倒了。” “病了?” “嗯。”姑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忍,“也是饿的,底子亏空了,又受了凉,一场高烧下来,人就垮了。 现在烧是退了,可人就是没精神,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送去医院,大夫说,孩子这是亏空得太厉害了,身体里没底子,药也吸收不进去。 现在这情况,吃药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得养。得吃有营养的东西,最好是能喝上点奶粉,冲点麦乳精,把这股元气给吊起来。” “可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这都是特供品,有钱有票都买不着。 老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样,哪有门路去弄这些。听说,现在那孩子,就天天喝点米汤吊着,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姑奶奶说着,眼圈也红了。 林卫家的心,却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随即又狂跳了起来! 奶粉!麦乳精!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就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一直苦于没有一个正当的、合适的理由,去接触机械厂,去为大哥的事铺路。 直接去找刘国栋,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警惕。 而现在这个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却又无比契合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马德彪! 这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这个为了原则宁可让家人饿肚子的老军人,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病倒在床,急需营养的儿子!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救他儿子一命…… 这份恩情,比任何金钱、任何关系,都来得更重,更牢靠! 林卫家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他能让那个孩子好起来,他就能敲开机械厂的大门,就能得到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最坚实最可靠的友谊! 第72章 二哥的向往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的心里,就一直揣着马德彪家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急不得。送礼最讲究的就是时机和方式。 送得太急,太刻意反倒会引起马德彪那种硬骨头的警惕和反感。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把这份恩情送出去的契机。 在等待契机的日子里,林卫家又恢复了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空间中的养殖区里,那几头从乡下换回来的小猪崽,在混合了稀释灵泉水的饲料喂养下,长得飞快一个个膘肥体壮。 兔子和鸡的数量,更是多得让他有些发愁。 看着这些不断增值的资产,林卫家心里无比踏实。 又到了周末,林卫家骑着回到了柳树屯。 一进村,那股熟悉的、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村子里的景象,比他上次回来时又萧条了几分。 路上几乎看不到闲逛的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着。 偶尔有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也都是瘦得脱了相,没什么精神。 相比之下林家的小院,虽然也同样安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墙角下,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那里,默默地修理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淡淡的、红薯掺着野菜的混合气味。 “卫家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给铁蛋和妞妞缝补衣裳的母亲王秀英,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娘,哥。” 林卫家把车停好,走进屋里。 妹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正趴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线写作业。 看到他回来,两个人都高兴地喊了一声“三哥”。 林卫家打量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虽然大家也都清瘦了不少,但脸色,却比村里其他人,要好得多。 至少,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里,也还有神采。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地窖里有存粮,更是因为他每次回家,都会悄悄地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里,滴上几滴灵泉水。 灵泉水虽然不能让人吃饱,却能慢慢地改善体质,增强人的抵抗力,让人不至于被饥饿彻底拖垮。 林家的饭桌上,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以野菜和橡子粉为主。 偶尔,王秀英才会从地窖里,取出一点红薯干,掺在里面。 家里人也从来不敢吃得太饱。每顿饭都只吃个六分饱。 用爷爷林大山的话说,就是:“外面的人都饿着肚子,咱们家要是吃得油光满面,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正是这种小心翼翼的伪装,才让林家在这个充满了嫉妒和猜疑的环境里,得以偏安一隅。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乘凉。 男人们说着队里的事,女人们则做着针线活。 林卫家注意到,二哥林卫疆今天晚上格外地沉默。 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一把开了刃的军刺。 那是民兵队里发的武器。 昏暗的月光下,锋利的刺刀,闪着森冷的寒光。 “哥,有心事?”林卫家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林卫疆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军刺,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卫家,你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在土里刨食,有啥意思?” 林卫家心里一动。他知二哥这是心里憋了事了。 “哥,咋了?” “没咋。”林卫疆摇了摇头,把军刺插回刀鞘。 “就是觉得……憋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林卫家从未见过的迷茫和向往。 “我有时候就在想,咱们村离京城,也就那么几十里地。可这日子,咋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二十岁的人了,除了有一膀子力气,会种地还会啥?难道真要像爹和爷爷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几亩地烂在这里?” 这番话从一向沉默寡年的二哥嘴里说出来,让林卫家感到无比的震动。 他一直以为二哥跟大哥一样,都是那种安于现状、踏实本分的性格。 他从没想过,在二哥那沉默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哥,你想出去?”林卫家问道。 林卫疆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看着林卫家一字一句地问道: “卫家,你路子广见识多。你跟我说句实话,今年……还招不招兵?” 招兵! 他想起来了! 根据前世的记忆,为了应对紧张的外部形势,今年确实会有一次规模不小的冬季征兵! 而二哥林卫疆,身体素质极佳,又是民兵根正苗红,绝对是部队最喜欢的那类兵源! 更重要的是,二哥的性格,坚韧,忠诚,服从命令。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好料子! “招!” 林卫家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林卫疆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弟弟。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们单位一个从市里下来的领导说的。” 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了出去。 “说是为了应对国际形势,今年冬天,肯定会有一批征兵。而且规模还不小。” “真的?!”林卫疆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 林卫家点了点头,随即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哥,你想去没那么容易。” “为啥?我身体好,又是民兵……” “就是因为身体!” 林卫家打断他,“你看看你现在。虽然看着壮实,但那是虚的。 天天吃不饱,肚子里没油水,你的底子,早就亏空了。 真到了体检的时候,人家医生一摸,就知道你气血不足。到时候别说去当兵了,第一关都过不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林卫疆心头的那团火,给浇灭了一半。 他知弟弟说的,是实话。 他最近干活,也时常感觉力不从心,挑着重担腿肚子都打颤。 “那……那可咋办啊?”他一脸的焦急和失落。 “别急。”林卫家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这事儿,我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走了出来。 “哥,你过来。”他把林卫疆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东西。 “这是啥?”林卫疆好奇地问。 “这是我托县里一个老中医,专门配的‘强身膏’。”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跟他说我里人,身体亏空得厉害,但又不能吃太惹眼的东西。 他就给我配了这个,是用山里的好药材,混着红糖和一点点精粮,熬了七天七夜才做成的。” 这是他刚刚在空间里用泉水和红糖混合了一些药材做的,红糖和精粮的甜香,完美地掩盖了灵泉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记着,”林卫家把油纸包塞到二哥手里。 “这东西能量大不能多吃。每天晚上你偷偷地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这……这能行吗?” 林卫疆拿着那沉甸甸的油纸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林卫家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语气郑重。 “哥,机会我给你指出来了。路我也给你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林卫疆看着手里的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个油纸包。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73章 巧送人情 给二哥林卫疆安排好“强身大计”,林卫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二哥的军旅梦,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只要身体底子补回来了,以他的素质,穿上那身军装,是早晚的事。 处理完家里的事,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那种外人看来,单调而平静的节奏。 而更让他安心的,是储物区里那些真正能压箱底的“硬通货”。 自从上次黑市惊魂之后,他虽然停止了大宗的粮食交易,但与钱掌柜的小批量、高价值精品交易,却从未间断,甚至更加频繁和稳定。 每周他都会给钱掌柜提供五百个鸡蛋和五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每隔几个月还会加上一根空间催生出来的、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 这些东西,虽然量不大,但价值极高,而且来源隐蔽风险极小。 作为回报,钱掌柜也投桃报李,将他手里最好的东西,都优先供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简单地盘算了一下自己重生以来,积累下的惊人身家。 现金他手里有一万多块。 这是他前几次卖红薯剩下的,后面他就不收现金了,这些足够应付一切日常开销和突发的人情往来。 他真正的财富,是那些不会贬值的硬通货。 黄金经过几次大宗交易和后续的持续兑换,大大小小的黄鱼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百两! 林卫家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黑市一两黄金一百三十块钱的价格,这六百两黄金,就相当于七万多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才一百五十块。 县城里一所带院子的大宅子也不过千把块的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毫不夸张地说,光靠这些黄金,他现在就可以在县城里买下半条街的房产。 而林卫家更清楚,这六百两黄金,如果放到六十年后,价值将更加恐怖。 古董钱掌柜每次还都会搭配着送过来几件。 有前朝的端砚,有官窑的瓷器,有老坑的翡翠簪子,还有一些民国的银元宝和“袁大头”。 这些东西,被他分门别类地堆在储物区的一个角落,再过几十年它们的价值,将会翻上千倍万倍。 除此之外,储物区里还堆放着一些他早期换来的、在这个时代极为稀缺的物资。 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有好几块;“飞人”牌的缝纫机,也有一台; 更不用说那些大米、白面、奶粉、麦乳精、各种糖果罐头,还有一些从省城才能弄到的高级点心和布料。 可以说,在个人财富上,林卫家早已经实现了这个时代的“财富自由”。 他拥有的这些物资,足以让林家所有人,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财不露白,是他必须遵守的铁律。 这些东西,都是他未来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打出去。 而现在,一个打出第一张牌的,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来临。 这天下午,林卫家提前下了班。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罐早就准备好的“福牌”麦乳精。 然后,他骑着车,径直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一进门,姑奶奶看他这个时间点过来,就知道他肯定有事。 “卫家,来了。” “姑奶奶。” 林卫家把门关好,也没有客套,直接从挎包里,拿出了那罐麦乳精,放在了桌上。 姑奶奶林大秀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铁皮罐子,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姑奶奶,”林卫家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上次来,听您说起隔壁马科长家的事。他家孩子病了,急需营养。 我这两天托了点关系,弄到了这么一罐处理的麦乳精。我想着这东西或许能救那孩子一命。” 姑奶奶的目光,从麦乳精罐子上,移到了林卫家的脸上。 她知道在这年景,这种金贵东西,比黄金还难找。 “你想让我,把这个送过去?”姑奶奶问道。 “是。”林卫家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但是,姑奶奶,这件事,不能由我出面。”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 “我一个供销社的小采购员,跟马科长非亲非故,这么贸然地送上这么金贵的东西,目的性太强了。 马科长那种硬骨头的脾气,不仅不会感激,恐怕还会起了疑心,把我当成是想走后门的小人,直接把东西给我扔出来。” 姑奶奶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您出面。” 林卫家看着姑奶奶,语气恳切。 “您是他们的老邻居,街里街坊的,知根知底。由您送过去,最是合情合理。” “而且,您送的时候,千万不能提我。” 林卫家特意叮嘱道,“您就说您看孩子病得可怜,心里不落忍。 这是您托了娘家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点营养品,是您这个当老姐妹的,看不过去帮衬他们一把。”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姑奶奶林大秀没想到,林卫家想的竟然是这样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法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个计策的妙处。 第一,时机抓得准!在马家最绝望,孩子最需要救命的时候,送上最关键的东西。 第二,身份找得好!由她这个知根知底的老邻居出面,合情合理。 第三,也是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图名”!林卫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摘了出去,把所有的人情,都做在了她这个姑奶奶的身上。 这样一来马德彪一家,只会感激她这个雪中送炭的老邻居,而不会对这份礼物的来源,产生任何的怀疑和警惕。 “好,好啊……”半晌,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欣慰。 “卫家,你……你真是长大了。比姑奶奶想的,还要深远。”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推辞,直接就把那罐麦乳精,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你放心。”林大秀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这件事,姑奶奶知道该怎么做,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辛苦您了,姑奶奶。”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的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第74章 马家的“救命恩” 林卫家离开后,林大秀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柜子上那罐印着“上海福牌”字样的铁皮麦乳精,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但像林卫家这样,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思和魄力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妈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呢?”表叔赵志刚走进来,看着母亲,有些不解。 “我在想,”林大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咱们老林家,怕是真的要出一条龙了。” …… 第二天上午,林大秀没有急着行动。 她像往常一样去合作社排了半天队,买了点处理的菜叶子。 一直等到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睡午觉,整个家属院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开始准备。 她从家里找出一个半旧的、带着补丁的布挎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的最底层。 带着挎包走出了家门,来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的房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过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露出来的,是马婶那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是大秀姐啊,”看到是林大秀,马婶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有事?” “也没啥大事。” 林大秀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爽利和热情。 “我就是过来瞅瞅,看看你家宝儿,今儿个好点没?” 一提到儿子,马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还是老样子……米汤都喂不进去了,人昏沉沉的,总也睡不醒。” “你先别急。” 林大秀说着,也不等她让,就自顾自地,侧着身子挤进了屋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贫穷的气息。 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林大秀看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酸。 她不再多话,直接把身上背着的那个布挎包,放在了桌上。 “这是啥?”马婶愣了一下。 “前阵子,我乡下娘家侄子来看我,给我带了点东西。我一个老婆子,也吃不了多少。” 林大秀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个铁皮罐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麦……麦乳精?!” 马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桌上那个铁皮罐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姐,你……你这是干啥?这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马婶吓得连连摆手,就要把东西往回推。 “有啥使不得的!” 林大秀把她的手按住,眼睛一瞪。 “我听说了,大夫说宝儿这病,就得靠这东西吊着元气!你跟我客气,就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她不给马婶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走到厨房,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里头倒了半碗热水。 她走回来,用勺子,从麦乳精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挖出满满一勺黄色的粉末,放进碗里用勺子慢慢地搅着。 一股浓郁的、带着奶香和麦芽甜味的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 炕上那个昏睡的男孩,鼻子似乎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你还愣着干啥?” 林大秀把那碗冲好的麦乳精,递到马婶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赶紧的,趁热,给你家宝儿喂下去!这东西,最是养人!喝下去就有劲儿了!” 马婶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麦乳精,再看看炕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儿子,她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她就给林大秀跪下了。 “姐!大秀姐!你……你这是救我们全家的命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抱着林大秀的腿,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林大秀也被她这一下给弄得眼圈发红。 “街里街坊的,谁家没个难处?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用力把马婶扶了起来,把碗硬塞到她手里。 “别哭了!赶紧喂孩子!啥都比不上孩子的命重要!” 马婶擦干眼泪,颤抖着手,端着那碗麦乳精,走到炕边。 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温热的液体,凑到儿子的嘴边。 “宝儿,来,喝一口,就一口……这是甜的,好喝……” 那孩子,像是闻到了那股香甜气息,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把那一小勺麦乳精,给咽了下去。 有效! 马婶激动得浑身发抖,又喂了一勺。 孩子又咽了下去。 一碗麦乳精,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了小半碗下去。 “姐……” 马婶转过头,看着林大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行了,别哭了。” 林大秀看着也有了效果,心里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马婶的肩膀。 “这东西,是我那侄子孝敬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你记着这事儿,谁也别说出去。你就踏踏实实地给孩子喝,一天喝两次,先把这口气给续上。” “至于还不还的,就更别提了。” 林大秀摆了摆手。 “我跟你,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老姐妹了。看着孩子遭罪,我这心里也跟刀割一样。只要孩子能好起来,比啥都强!”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马婶听得,除了点头,就是流泪。 …… 麦乳精的效果,是神奇的。 接下来的几天,马家那个小儿子,一天两碗麦乳精,雷打不动。 三天后,孩子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下一整碗小米粥了。 五天后,他已经能下地,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又过了几天,他甚至能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 虽然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神采。 孩子,救活了! 这个消息,让马婶喜极而泣,也让一直关注着此事的姑奶奶林大秀,彻底放下了心。 这天傍晚,一个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干部服,背着个大挎包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家属院。 正是去市里出差了半个多月的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心里还惦记着离家前,儿子宝儿那场没好利索的感冒。 可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往日里,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弥漫着一股药味。 可今天屋子里却亮着灯,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那个在他离家前,还生着病的宝贝儿子,竟然正坐在桌边,捧着个碗虽然吃力,却一口一口地,自己喝着粥! “宝儿?!”马德彪的声音,都在发颤。 “爹,你回来了。”孩子抬起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 马德彪扔下手里的挎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儿子跟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惊着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的病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不解。 谁知他这一问,妻子马婶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就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马德彪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我走这半个月,家里出啥事了?!”他厉声问道。 马婶抬起头,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把丈夫走后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马德彪走后没几天,儿子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 高烧不退,人也烧得迷迷糊糊。 好不容易把烧退下来,孩子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整天躺在炕上,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看着就不行了。 大夫说,孩子这是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得吃有营养的东西吊着元气。 可家里哪有那条件……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隔壁的林大秀,送来了一罐麦乳精…… 马德彪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哼一声的硬骨头,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诉,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就在那片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包最劣质的“经济”牌香烟。 他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根,又一根…… 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那张一向坚毅如铁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离家前,儿子还只是有点感冒。 他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熬几天就过去了,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差点就天人永隔。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却连一罐能救儿子命的麦乳精都弄不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拉关系”。 可是这一次,是别人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救了他儿子的命。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比山还重! 他马德彪,欠下了! 这个硬汉子,在黑暗的厨房里,抽了一整晚的烟。 直到天亮,他才站起身,打开门。 第75章 登门致谢 抽了一整晚的烟,马德彪那颗因为后怕和感激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天亮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上班。 他先是去里屋,看了看已经能安稳睡着的儿子宝儿。 看着儿子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恢复了红晕的小脸,这个硬汉子的眼圈又红了。 他知道这份恩情必须还。 而且,必须还得明明白白。 吃早饭的时候,马德彪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妻子。 “宝儿娘,隔壁大秀姐家是啥情况?我平时光顾着上班,跟邻里走动得少,你跟我说道说道。” 马婶是个实在人,也没多想,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跟丈夫说了。 “大秀姐啊,那可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了点,老赵走得早。 好在儿子志刚争气,顶了班,在供销社仓库当管理员。儿媳妇玉梅在纺织厂上班,也是个勤快人。 就是志刚那孩子,性子太老实了,在单位里怕是也受人欺负。” “对了,”马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大秀姐有个娘家大侄孙,叫林卫家,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送麦乳精那个。 听说可有出息了,也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社里的红人了。大秀姐平日里最疼这个大侄孙。” 采购员!林卫家! 马德彪心里猛地一动,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没拿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对上了。 麦乳精这种金贵东西,寻常人别说买了,见都见不着。 但对于一个有“路子”的采购员来说,弄到一两罐处理品却并非不可能。 林大秀说的“托娘家侄子弄到的”,显然不是托词,而是实情! 只是,这份天大的人情,根子不在邻居林大秀身上,而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林卫家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马德彪的心里愈发沉重了。 他知道这份礼他必须亲自去谢。 但是怎么谢是个大难题。 直接拿钱?那是对救命恩人的侮辱,况且他也拿不出多少钱。 拿东西?他家里现在除了几件破家具,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他一咬牙有了主意。 他打开家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箱底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层层旧布包裹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扳指。 这块玉扳指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据说当年在洋行里做事时,一个外国商人送的。 这是他们马家唯一一件能称得上是“传家宝”的东西。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了家里仅剩的两张工业券和几尺布票。 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仔细细地包好。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德彪拿着这个布包,敲响了隔壁林大秀家的房门。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马德彪。” 林大秀正在屋里择菜,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邻居终于来了。 “哎哟,是老马兄弟啊!快进来,快进来!”林大秀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马德彪一进屋看到林大秀,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马兄弟你这是干啥!”林大秀眼疾手快,一把就搀住了他。 “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 马德彪这个在战场上都没弯过膝盖的汉子,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姐……大恩不言谢。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宝儿就没了。” “说这些干啥!街里街坊的,我还能看着孩子没了不管?只要宝儿好了比啥都强!”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马德彪就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了桌上。 “姐,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大秀打开布包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当她看到那块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玉扳指时,手都抖了一下。她也是经过事儿的人,知道这种老物件的分量。 再加上那几张金贵的工业券和布票,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老马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图你报答!” 林大秀立马就要把东西推回去,“你要是这样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 “姐你听我说完。”马德彪按住她的手,眼神无比真诚。 “我知道那罐麦乳精是您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大侄孙林卫家弄来的吧?” 林大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马德彪说道。 “这份恩情我得认。我今天来除了感谢您,更是想……想当面跟小林同志说声谢谢。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大秀看着他,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老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这玉扳指是你们家的传家宝,我更不能收。卫家那孩子要是知道我收了你这些东西,非得跟我急不可。” “至于见他也不急于一时。”林大秀的眼光看得更远。 “这个周末他会从乡下回来。到时候我让他过来,你们认识一下,你看行不?” “行!行!都听姐的安排!”马德彪知道林大秀这是在为他,也是在为林卫家考虑。 ……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算准了时间,在周六的下午,又一次提着一网兜“土产”来到了姑奶奶家。 他刚在屋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姑奶奶林大秀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 “哎,来了!”林大秀应了一声,亲自去开了门。 马德彪提着一个小马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林大秀热情地把他拉了进来,然后像是才看到林卫家一样。 “哎哟,你看我这儿有客呢。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她指着林卫家,笑着说道: “老马,这是我大侄孙,从乡下回来看我的。叫卫家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 然后,她又指着马德彪,对林卫家说: “卫家,快叫马叔。这是你马叔,就住咱们隔壁,在机械厂当科长。是你该尊敬的长辈。” “马叔,您好。”林卫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马德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沉稳。 他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在自己家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救了自己儿子的命。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 “好……好……好……” 林卫家感受着从对方手心传来的那股巨大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他知道马德彪什么都明白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一个眼神一次用力的紧握就足够了。 “马叔,您快坐。” 三人坐下后,姑奶奶林大秀又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卫家啊你马叔可是个大英雄。打过仗立过功的,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你马叔学学。” “是,姑奶奶。” “老马我这个大侄孙也是个出息的,前阵子他们供销社那个采购药材的任务,就是他一手采购完成的。现在全县都传遍了呢。” 林大秀三言两语,就把林卫家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又捧了一遍。 马德彪听着心里愈发地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年轻人,竟然还是那个最近在县里声名鹊起的能人。 他心里那份感激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好啊!”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年轻人有本事有作为!好!”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变得异常融洽。 马德彪不再提麦乳精的事,林卫家也绝口不提救命之恩。 两人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从机械厂的生产聊到供销社的采购,再到乡下的年景。 马德彪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见识渊博,看问题的眼光更是远超常人。 很多他这个当科长都感到头疼的物资调配难题,到了林卫家嘴里,三言两语就能找到一个全新的、可行的解决思路。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临走时,马德彪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卫家,以后别叫我马叔了,见外。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马大伯。” “哎,马大伯。”林卫家顺势就改了口。 “好!好!”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有啥事,只要用得着大伯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刀山火海大伯给你趟!” 这是一个军人最重的承诺。 看着马德彪离去的背影,姑奶奶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卫家,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卫家你这第一步棋走稳了。” 第76章 机械厂的机会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找马德彪,甚至在此后的一个多星期里,都没有再主动去姑奶奶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人情这东西,就像一壶好酒,得放着,得沉淀。 越是急着喝,味道就越寡淡。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才能醇香扑鼻,醉人心脾。 现在,还不到时候。 周一早上,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采购科办公室。 “哟,卫家,又这么早啊。”师傅老刘打着哈欠,第一个走了进来。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你小子。”老刘接过烟,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满意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泡好的热茶,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 平静的日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也最适合观察人心。 供销社的营业大厅,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长长的木制柜台,把顾客和琳琅满目的商品隔开。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们,就站在柜台后面,掌握着全县人民的“吃穿用度”。 在这里她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你今天能不能买到那块稍微肥一点的肉,或者那块没有破损的布料。 而这些售货员,又以中年妇女居多,她们消息灵通,嘴巴厉害,是整个供销社乃至县城情报(八卦)中心。 林卫家每次因公或者因私,需要从柜台领东西或者买东西时,从不仗着自己是“内部人员”就摆架子。 他总是客客气气,脸上带着笑。 “周大姐,忙着呢?” 嘴巴甜,会来事,是他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是个四十来岁,嗓门洪亮,记忆力超群的泼辣女人。 谁家啥情况,谁家跟谁是亲戚,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卫家每次去她那儿领样品或者核对单据,都会顺手帮她把柜台上的布料样品叠得整整齐齐。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文化人手巧。”周大姐看着那些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布料,嘴上夸着,心里舒坦。 “周大姐您过奖了,我就是看不得乱。”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又去百货柜台核对一批新到的毛巾的入库单。 周大姐正靠在柜台上,跟旁边的王翠花和赵红梅,三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看到林卫家过来,周大姐立马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的笑意。 “卫家,你过来,过来。” “周大姐,王大姐,红梅姐,聊啥呢这么热闹?”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 “还能聊啥,给你聊个媳妇儿!” 周大姐快人快语,一句话就把林卫家给说懵了。 旁边的王翠花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卫家你看你,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现在还是咱们社里的红人。这都快二十了,咋还没个对象呢?” 林卫家有些哭笑不得。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哪有空想这些。” “工作是工作,个人问题也得解决嘛!”周大姐一拍柜台,说得理直气壮。 “你跟大姐说实话,你到底喜欢啥样的?是喜欢文静点的,还是活泼点的?是城里户口的,还是乡下的?” 她这副架势,简直比林卫家亲娘王秀英还上心。 林卫家知道,这是单位里这些热心大姐们的通病。 看哪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单着,就浑身难受,非得给介绍个对象才行。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要是你没本事,人家还懒得搭理你呢。 “大姐,这事儿……真不急。”林卫家只能打着哈哈。 “等我工作再稳定稳定,做出点成绩来,再考虑也不迟。” “等你做出成绩,黄花菜都凉了!”周大姐白了他一眼。 “行了,你不急,大姐替你急。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在县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又有文化,跟你正好般配。改天我安排安排,你们见个面!” “别别别,大姐,真不用……” 林卫家正推辞着,旁边的王翠花也凑了上来。 “秀芹,你那侄女是好,可我听说脾气大了点。我看呐,还是我们家邻居那个姑娘,在纺织厂当工人的,性格温顺,手又巧,跟卫家更合适。” “纺织厂的有啥好,三班倒,以后成了家都顾不上。还是当老师好,有寒暑假。” 眼看着两个热心的大姐就要为给他介绍哪个对象而吵起来,林卫家头都大了。 “大姐,王大姐,我谢谢您二老的好意。”他连忙岔开话题。 “我今天来,是核对这个月毛巾的入库单的。这事儿急,主任还等着要呢。” 他把单据递了过去,总算是把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了。 等核对完单据,林卫家刚想溜,又被周大姐给叫住了。 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 “卫家,大姐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表叔赵志刚,在仓库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怎么了?”林卫家心里一动。 “前几天,库里不是分了一批淋了雨的肥皂嘛。”周大姐撇了撇嘴。 “按理说,他一个管仓库的,怎么也得分个两三块吧?结果倒好,我听说,就分了他一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林卫家听完,眼神微微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周大姐。谢谢您提醒。” “嗨,谢啥。我就是看不惯那帮捧高踩低的玩意儿。”周大姐说道。 从百货柜台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数。 …… 他又溜达到了副食品柜台。 这边的气氛,比百货柜台还要紧张。 因为粮食和肉食的供应,一天比一天少。柜台前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被称作“钱算盘”的钱德发,正拿着个大铁勺,有气无力地给排队的居民打着菜籽油。 每打一勺,都得在油桶边上,仔仔细细地刮干净,生怕多给了一滴。 “钱大爷,忙着呢?”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是卫家啊。”钱德发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可别寒碜我了。你看我这,都快忙成猴了。” “能者多劳嘛。”林卫家说着,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了柜台底下。 “这是啥?” “前几天回家,我娘自己炒的南瓜子。不值钱,给你上班的时候磨磨牙。” “对了,钱大爷,”林卫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最近,县里几个大单位的食堂,来提货还勤快吧?” “勤快?哪儿还勤快得起来。”钱德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啥都缺。就说这猪肉吧,一个月就那么点指标,县政府、公安局、医院,这几个大户一分,就没了。像机械厂、纺织厂这些单位,一个月能分到一两百斤,那就烧高香了。” “这么紧俏?” “可不是嘛!”钱德发抱怨道。 “就为这点肉,机械厂食堂那个采购员老张,天天跑屠宰场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前天还跟我说呢,他们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说是工人体力消耗大,必须保证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可我这儿没肉,总不能变出来吧?愁死我了。” 机械厂! 林卫家心里的所有的线索瞬间就串联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又跟钱德发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之前还在愁,该如何自然地,把“粮食”这张牌,打到机械厂去。 现在,机会来了。 第77章 野猪换前程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不打算回家,他心里揣着事。 机械厂缺肉,缺到厂长都下了死命令。 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这块“肉”,就是敲开机械厂大门的最好敲门砖。 怎么送,送给谁,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直接去找厂长王援朝?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去找那个后勤副厂长刘国栋?也不妥,不熟门不路地送上门,目的性太强,容易让人起疑心。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那个欠了自家天大恩情的后勤科长,马德彪。 可这礼,怎么送才能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领这个人情,还得主动帮着办事? …… 周日下午,林卫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没骑车而是步行着,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的院子里。 一进门,姑奶奶林大秀就看出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卫家,来了。” “姑奶奶。”林卫家把门带上,也没客套,直接说道。 “我想去看看马大伯,不知道他今天在家不?” “在呢,在呢。”林大秀立马就明白了,这大侄孙是有事要办了。 “你等着,我先过去一趟,帮你探探路。” 没过一会儿,林大秀就回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老马一个人在家,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去吧,正是说话的时候。” “哎。”林卫家应了一声。 “咚咚咚。” “谁呀?” 门开了,马德彪穿着件旧背心,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到是林卫家,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稀客,真是稀客!” 马德彪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拉凳子,又是倒水。 “马大伯,您忙着呢?” “不忙,不忙,闲着也是闲着。”马德彪把他按在凳子上。 “你咋有空过来了?快坐,快坐。” 林卫家坐下后,也没绕弯子,直接就开口了。 “马大伯,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今天早上回家,碰上大运了!” “哦?啥大运啊?”马德彪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打了头野猪!”林卫家一拍大腿,说得活灵活现。 “就在我们村后山!好家伙,那家伙个头可不小,黑乎乎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我本来是想上山看看我爷以前下的几个套子还在不在,谁知道就跟它迎面撞上了!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 “那你咋打着的?”马德彪也被勾起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他也是打过猎的人,知道野猪的厉害。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挠着头,一脸的后怕和侥幸。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爬到一棵大树上,随手就把手里的砍柴刀给扔下去了。谁知道就那么巧,那家伙刚好从树下冲过去,正中后腿! 它吃痛,在原地直打转,最后自己一头撞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自己给撞晕了!” 这头野猪,其实是他空间里的存货。最早那头母野猪被打死后,那头小野猪就一直在空间里养着。 后来林卫家又弄了几头家猪崽进去,一来二去,杂交繁殖了好几代。 现在空间里的猪,既有野猪的彪悍体型和风味,又有家猪的产肉率,个个膘肥体壮。 “后来呢?”马德彪听得入了神。 “后来我赶紧跑回村里,叫上我哥和我堂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才把它给捆了,抬下了山。现在还在我家院子里绑着呢!” “多大?”马德彪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上秤,但我们爷几个估摸着,咋也得有四百来斤!” 马德彪“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个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一头四百斤的野猪,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肉,那是工人的情绪,是工厂的稳定,是厂长的政绩! “卫家……”马德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你……你这头野猪,打算怎么处理?”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一脸的苦恼。 “这么大个家伙,我们家也吃不完。正愁呢这肉放不住天一热就得坏。 我爹的意思是,让我拉到县里,看看有没有哪个单位食堂愿意收。马大伯,您在机械厂见识广,您这玩意能卖多少钱?” “卖?!”马德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步走到林卫家面前,紧紧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地说道: “卫家!别卖给别人!卖给我们机械厂!”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不瞒你说,大伯厂里现在就缺这个!厂里几百号工人,几个月没见过荤腥了,干活都没劲儿。 你要是能把这头野猪卖给我们,我代表全厂工人,谢谢你!” “卖给你们厂,当然行啊!”林卫家故作惊喜地说道。 “那价钱……” “价钱好说!”马德彪大手一挥,“现在黑市上,野猪肉三块钱一斤都抢不到。 你这头是活的,我给你按三块五一斤算!四百斤,就是一千四百块钱!你看行不行?” “马大伯,钱不钱的,都是次要的。” 他看着马德彪,一脸的真诚和为难。 “不瞒您说,我这趟来,其实也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别说一件,十件都行!只要我马德彪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是这样,”林卫家叹了口气。 “我有个亲大哥,叫林卫东。人老实,就是个庄稼汉。 但他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队里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就是他一个人给拆了装,装了拆,愣是给琢磨透了。 我就想着,这么个人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太可惜了。 我想用这头野猪,给他换个前程。看看能不能在你们机械厂,给他弄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马德彪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出猪肉戏的真正目的。 “这年头的野猪,您也知道它的分量。现在拿回去,不光是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更是给您,给刘国栋副厂长,立了一件大功劳。 用这份功劳,去跟厂长要一个招工名额,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卫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就点醒了马德彪。 有了这份功劳,别说一个招工名额了,就是再提点别的要求,厂长王援朝也得捏着鼻子认!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一边,是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原则。 另一边,是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天大恩情,和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巨大功劳。 最后,他猛地一跺脚,停了下来。 “行!”他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大伯应下了!但是我得先跟我们刘副厂长汇报一下。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最迟后天,我给你准信儿!” 第78章 机会来了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家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八九分了。 剩下的就看马德彪的本事,以及机械厂领导的魄力了。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回了姑奶奶家。 林大秀还坐在灯下等他,桌上的水已经续过一次了。 “怎么样?” “姑奶奶,成了。”林卫家把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林大秀听完,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叹。 她知道这个大侄孙有本事,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一出手就直接捏住了机械厂的命门。 林大秀缓缓地点了点头,“老马这个人,是块铁板,但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你这步棋走对了。这几天你就安心等着,别再露面了。” “我明白。” 林卫家在姑奶奶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 第二天,林卫家正在宿舍里看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表叔赵志刚。 “卫家!成了!成了!”赵志刚一进屋,就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机械厂他们厂长连夜就批了!让你大哥后天就带着户口本,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没有在县城多待,当天下午就骑着车,迎着风一路飞快地赶回了柳树屯。 一进家门,他就直奔后院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棚子。 棚子里,一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正被粗麻绳五花八绑地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哼哼唧唧地,有气无力。 这头猪,正是林卫家前两天回家时,特意从空间里弄出来。 那天他借口上山打猎,大半天不见人影。 傍晚时分,才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说是在后山碰上了一头撞晕过去的野猪。 他领着闻讯而来的父亲林建国和两个哥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大家伙给抬了回来。 当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高兴坏了,嚷嚷着要立马杀了吃肉。 是林卫家拦住了她们。 “娘,这猪还没死透,就吊着一口气。我寻思着先别声张,也别急着杀。这大家伙,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都是经过事儿的人,立马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于是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这头猪就被秘密地藏在了后院的棚子里。 每天由林建国亲自喂点水和草吊着命。 现在这头猪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林卫家走进堂屋,看着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个消息。 “爹,娘,大哥二哥都别吃了,大哥进机械厂当工人的事成了!” “哐当”一声,林卫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王秀英抓住林卫家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卫家你大哥真的能进机械厂,当工人了?” “真的,娘。”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机械厂的马科长亲口答应的,就是用后院那头野猪换的!” “用那头猪换了个正式工?”王秀英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随即又哭又笑,抱着身边的儿媳妇李红霞,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老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卫东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林卫东,这个故事的主角,则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林卫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到了厂里好好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林卫家就带着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三个人推着一辆板车出了村。 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就是那头已经被彻底绑死的大野猪。 三人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村边的小道,一路推到了村外五里地的那个岔路口。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是事先约定好的交接地点。 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刷着前进机械厂字样的解放牌大卡车,准时出现在了岔路口车灯雪亮。 马德彪亲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 当他们看到板车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家伙时,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是个大家伙!”一个工人忍不住赞叹道。 没有多余的废话,马德彪一挥手:“都搭把手,小心点,别惊着了!”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头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抬上了卡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临走时,马德彪从一个口袋,掏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这个是你大哥的。让他后天上午八点,准时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郑重地说道: “马大伯,大恩不言谢。” “你跟我还说这些!”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林卫东,翻身跳上卡车。 卡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岔路口,只剩下林家三兄弟,和那空荡荡的板车。 林卫东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介绍信,仿佛在做梦一样。 林卫疆也是一脸的激动和羡慕,他拍着林卫东的肩膀,不住地道贺。 “大哥,恭喜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回家吧。咱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79章 大哥当工人了 晨雾弥漫的岔路口,解放卡车远去的轰鸣声渐渐消散在远方,最后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兄弟三人的喘息声。 林卫东还像个木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介绍信。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盖着鲜红的的前进机械厂人事科公章。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两个弟弟,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是真的,大哥!” 林卫疆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林卫东一个踉跄。 “你以后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吃商品粮的国家工人!” 林卫家则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哥,这东西金贵,我先帮你收着。等到了家,再交给爹娘。” 他拍了拍大哥的胳膊,那沉稳的力道,瞬间就让林卫东那颗还在云里雾里漂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走吧,回家!爹娘他们还等着消息呢!” 回去的路上,林卫东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推着板车,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卫疆跟在他身边,兴奋地问东问西: “大哥,你到了厂里,是不是就能天天摸到那些大机器了?听说那机器一响,几十个人都拉不住!” 林卫家则跟在最后,看着两个哥哥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 …… 当他们推着空板车回到家门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一看到他们回来,立马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成了吗?”王秀英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卫家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递到了母亲面前。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印章。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卫东,我的儿……”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成了!成了!咱家卫东,也是城里人了!吃公家饭的工人了!老林家的祖坟,是真的冒青烟了!” 李红霞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男人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们这个小家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 屋子里,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也闻声走了出来。 林建国看着那张介绍信,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那力道拍得林卫东一个趔趄。 林大山则背着手,走到跟前拿起那张介绍信,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 王秀英哭够了立马就开始张罗起来。 “不行不行,卫东这一去就是城里人了,可不能再穿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得做身新的!” “还有被褥!也得弹一床新的棉花胎带着!” “到了厂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得带点钱……” 她像个陀螺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箱倒柜地找布票,一会儿又去数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娘,您别忙活了。” 林卫家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 “这些事,我早就想好了。” 他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他上次回城时买的那些东西。 “您看,这是我托关系弄来的卡其布,厚实耐磨,足够给大哥做两身衣服了。” 他又拿出一双崭新的“回力”牌球鞋。 “这鞋让大哥穿着去上班,走路有劲儿,不丢人。”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了大哥林卫东的手里。 “哥,这钱你拿着。到了厂里,头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吃饭、买日用品都得花钱。跟工友们处关系,也得有点活动经费。” 林卫东看着手里的钱,连忙就要推回去。 “不行!三弟,这钱我不能要!你的工作也是刚……”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以后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帮衬家里。” 王秀英看着小儿子这周全的安排,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骄傲。 她知道这个家现在真正能拿主意的,已经是这个小儿子了。 当天晚上,林家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庆功宴。 虽然还是那些菜,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过年一样。 饭后,林卫家把大哥林卫东叫到了院子里。 “哥,紧张不?” “有点。” 林卫东搓着手,此刻像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一脸的局促不安。 “三弟,你说我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摆弄那点破铜烂铁。到了厂里,能行吗?别给你丢人。” “哥,你行的。” 林卫家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你记着几句话。” “第一,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怕吃亏。” “第二,尊敬师傅。给你分的师傅,就是你半个爹。每天早点去,给他打好水扫好地。他骂你,你就听着,他教你,你就用心学。” “第三,团结工友。别小气,兜里揣着烟,见人就散一根。人心都是处出来的。” 林卫家把自己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和自己前世的经验,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大哥。 林卫东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哥,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肯钻研。到了厂里,把这股劲儿使出来,没人会小瞧你。” 林卫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去当官,是去学本事的。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我知道了,三弟。” 林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自信”的火焰。 第80章 安顿大哥 林卫东要去机械厂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林卫家心里就长了草。 他跟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点事得提前回去一趟,老刘看他归心似箭,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一路迎着风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大哥安顿妥当。 回到柳树屯,家里正忙活着。 王秀英把给大儿子准备的铺盖卷用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包着。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嘴里不住地念叨: “到了城里可不比在家里,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看不起。也别舍不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卫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一双大手搓来搓去,眼睛里既是兴奋,又是藏不住的紧张。 “娘,嫂子,你们就放心吧。”林卫家笑着走上前,“有我呢。大哥在城里,丢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又热了一遍,还特意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林卫东,一个给林卫家。 “都吃饱了,路上才有劲儿。”她把碗推到大儿子面前,眼圈红红的。 …… 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架。 “三弟,你说……我真能行吗?”林卫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紧张。 “哥,你行的。”林卫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就是天生跟机器打交道的料。到了厂里,你就把那些铁疙瘩当成地里的庄稼,好好侍弄就行。” “那哪能一样……”林卫东憨厚地挠了挠头。 “地里的庄稼,侍弄不好,最多就是收成差点。厂里那可都是金贵东西,弄坏了我拿啥赔啊。” “你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少说话,多看,多干活。给你分的师傅,你就好好敬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还能亏待了你?”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县城,林卫家先带着大哥,把他的铺盖卷暂时安放在了自己供销社后院的小宿舍里。 “哥,你今晚就先跟我挤一挤。厂里分宿舍还得走手续,没那么快。” 林卫东看着这间只有十来个平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屋,眼睛里全是新奇。 “三弟,你平时就住这儿啊?比咱家那屋小多了。” “小是小了点,但清净。”林卫家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把铺盖卷放下,歇歇脚。等会儿我带你去厂门口,你自己进去报到。” 林卫东把那巨大的铺盖卷往床上一放,屋里顿时就显得更挤了。 他局促地坐下,看着屋里的一切。 上午八点,林卫家准时把大哥送到了前进机械厂那气派的大门口。 门口挂着巨大的红五星,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自豪感。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进去吧。” 林卫家把介绍信和户口本塞到他手里。 “别怕,就跟去大队部办事一样。我先去上班,下了班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别去。” “哎,好。”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介绍信,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扇对他来说,意味着全新人生的铁大门。 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卫家才骑着车去了供销社。 一整个上午,林卫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老刘分派下来的活儿,他虽然也干着,但脑子里总想着大哥在厂里的情况。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卫家,想啥呢?这么入神。” 张爱国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在这儿害相思病呢?” “去你的!”林卫家回过神来,笑了笑,“想家里的事呢。” “有啥好想的,天塌不下来。”张爱国撇撇嘴。 “我看你就是闲的。走,中午跟我去食堂,我听马师傅说今天食堂有熬白菜,说不定能有点油水。” 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但没多问,只是把一份刚整理好的单据递了过来: “卫家,这是上周去红旗公社的采购单,周科长让你核对一下。” “好的。”林卫家接过单据,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 到了下午三点多,林卫家实在坐不住了,和师傅打了个招呼便提前下了班。 …… 他没有直接去机械厂,而是先下了楼,来到了供销社一楼的营业大厅。 他得赶紧把大哥的生活用品给置办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掸灰。 “周大姐,忙着呢?” 周秀芹一见是林卫家立马笑开了花。 “是卫家啊!今天咋有空下来逛了?” “我哥刚从乡下来,进机械厂上班了,啥都缺。”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 “您这儿有没有啥处理的‘瑕疵品’不要票的那种?给我匀兑点。” “你小子算来着了!” 周秀芹会意地一笑,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 “喏,这个搪瓷脸盆边上磕掉了一块瓷不漏水给你算五毛。 这个暖水瓶外壳有点划痕内胆是好的算你七毛。 还有这毛巾、肥皂都是有点小毛病的给你凑一套,一共一块五,你看行不?” “行!太谢谢您了周大姐!” 林卫家爽快地付了钱,把这些东西用绳子捆好,放回了宿舍。 …… 他骑着车赶到机械厂门口时,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 他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靠着墙等,厂门里却提前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却已经沾了些油污的卡其布工装,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看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卫家!” “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吧?”林卫家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 “顺利,顺利!”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那股子进城前的紧张和不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弟你不知道那车间里全是大家伙!那车床一转起来铁疙瘩在上面就跟面团似的,想让它变成啥样就变成啥样!太带劲了!” “我那师傅是个老师傅叫杨建国技术好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他让我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把一堆破烂零件给分了类。” “那你分好了?” “分好了!我还把每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用的不能用的都分开了。我瞅着师傅最后看我的眼神好像还挺满意的。”林卫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还有更好的呢!”林卫东激动地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 “快下班的时候厂办一个干事找到我,说是刘副厂长特意交代过的,把我的宿舍给定了下来! 就在厂里的职工宿舍楼,还是个双人间,说另一张床暂时空着,先让我一个人住!” 这消息让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这是刘国栋因为野猪投桃报李卖他一个好。 “哥,太好了!走,咱们现在就去办手续,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给落下来!” 林卫家拉着大哥,拿着机械厂人事科开出的正式接收证明和宿舍分配证明,先去了管着户籍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 他接过材料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 他拿起一支蘸着红墨水的笔在“户口性质”那一栏将原本的“农业”二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非农业”三个字。 最后他拿起一枚刻着字的公章对着那三个字用力地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 办完户口,林卫家又带着他拿着新的户口底页去了旁边的街道办。 窗口里的大姐看了证明很快就给他办好了一个崭新的印着“柔县粮票本”字样的小红本——粮食供应证。 林卫东拿着那个小本子手都在抖。 看着大哥那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俩回到供销社宿舍,林卫东扛起那个巨大的铺盖卷,林卫家则拎着刚买的脸盆、暖瓶等零碎东西,一路朝着机械厂的宿舍区走去。 厂里的宿舍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比供销社后院那几间平房气派多了。 林卫东的宿舍在二楼,一推开门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结实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虽然简单但窗明几净。 “三弟,你看!这屋多敞亮!” 林卫东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看看那怎么也看不够。 兄弟俩一起动手把床铺好把东西摆放整齐。 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很快就有了点家的样子。 一切都收拾妥当,林卫家看了一眼手表天色还早。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哥,走,今天咱们不下食堂了。我带你下馆子!去国营饭店!我请客给你接风!” “下馆子?!”林卫东吓了一跳。 “那得花多少钱啊!不行不行,咱们就在食堂吃就行。” “哥,今天日子不一样。”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你成了工人这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钱的事你别管我这儿有。” 林卫家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大哥走出了宿舍楼。 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因为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 穿着白褂子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着菜名。 林卫家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对林卫东说:“哥,你坐着我去点菜。” 林卫东局促地坐在那张擦得发亮的木头桌子旁,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干部服吃得满嘴流油的城里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一会儿林卫家就回来了。 “哥,我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醋溜白菜,再要了四个白面馒头。今天让你尝尝城里大师傅的手艺。” “回……回锅肉?”林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肉菜啊!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一大盘油光锃亮冒着热气的回锅肉,里面肥瘦相间的肉片配着青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卫东看着那盘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迟迟不敢下筷子。 “哥,吃啊,愣着干啥。”林卫家笑着先夹了一大片肉放进大哥碗里。 林卫东这才颤抖着手夹起那片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肥肉的丰腴瘦肉的焦香混合着豆豉和青蒜的味道瞬间就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那股久违的纯粹的肉香让他这个在农村刨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吃……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卫家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扁扁的小酒瓶,给两个人的茶杯里都倒了半杯。 “哥,今天高兴陪我喝两口。” 辛辣的白酒下肚,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林卫家讲着车间里的见闻,讲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机器,讲着师傅杨建国的严厉和本事,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林卫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给他添酒。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从国营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兄弟俩走在县城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都有些微醺。 “三弟……”林卫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认真。 “哥……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林卫家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咱们是亲兄弟。” “不,”林卫东摇了摇头。 “以后哥在厂里拼了命地学本事,等哥出息了哥也帮你!”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大哥的人生从今天起算是真正地走上了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轨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81章 缺盐 林卫东进厂当工人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柳树屯,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祖祖辈辈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一步登天,吃上了城里人的商品粮,这事儿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一时间,林家大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起初是些沾亲带故的本家,后来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邻里也凑了上来,都挤着笑脸,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意思,看能不能让你家卫家也给自家小子寻个出路。 林建国和王秀英牢记着林卫家走前的交代,逢人就说这纯属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卫家在县城墙根下,偶然看见机械厂贴了张招工的告示,说是要招几个懂机器的熟练工。 卫东那孩子从小就爱摆弄那些铁疙瘩,也算是有点底子,就让他去试试,谁承想还真让他给考上了。 来的人多了,听到的都是这套说辞,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供销社后院的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卫家端着自己那个磕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饭盒,默默地排在队伍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玉米糊糊的焦香。 轮到他时,大师傅马国福有气无力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往他饭盒里一倒。 “马师傅,今儿个的糊糊,咋比昨天还清亮?” 排在林卫家后面的吴小虎探头瞅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马国福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 “粮站那边送来的玉米面,一天比一天少,里头掺的糠麸倒是一天比一天多。我总不能给你们变出粮食来吧?” 吴小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林卫家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糊糊,那所谓的糊糊,就是拿水兑了点玉米面和糠麸,喝到嘴里,喇嗓子,还带着一股苦涩味。 他默默地吃着,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的王家,老婆子昨天饿得晕倒在街上了。” “可不是嘛,现在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家那点存着的红薯干,都快吃完了。” “别提了,副食品商店的货架子,比脸都干净。我那点糖票,都快过期了,也没地方使。” 压抑的交谈声,伴随着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春天清晨的主旋律。 吃完早饭,林卫家来到采购科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先打了一壶开水,把师傅老刘那个掉了漆的铁皮茶叶罐拿出来,捏了一小撮茶叶末子放进茶缸,冲上水。 …… 张爱国一进门,就把自己的帆布挎包往桌上重重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又白跑一趟!”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去了趟跃进公社,想收点干菜。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队长说,他们自己都快断顿了,野菜根都快刨光了,哪儿还有余粮卖给咱们!” “谁说不是呢。”吴小虎也跟着抱怨。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师傅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吹着水面上那几根孤零零的茶叶末子,半天没喝一口。 林卫家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 报纸上,依旧是“形势一片大好”、“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但字里行间,关于节约粮食、生产自救的报道,却明显多了起来。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黑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王振山主任。 “都别闲聊了!出大事了!”周建军一进门就喊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立马都站直了身子。 主任亲自下到科室来,这可是是少见。 “主任!”老刘第一个站了起来。 王振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办公室正中间坐下,目光沉重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王振山开门见山,“我是来下达一个十万火急而且关乎全县几万人的政治任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纸拍在桌上。 “市里刚刚下了紧急通知,由于盐区面临产不敷销的困难,咱们县主要供应来源地天津长芦盐区的盐,一直没能及时运出来。 现在市里的库存也见底了,分给咱们县这个季度的食盐供应,被砍掉了一半!其他盐也都优先保证京城的供应,现在社里库存的盐,只够维持全县居民半个月的定量。半个月后,咱们县就要面临断盐的风险!” “我的天,没盐吃人不得废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 “这可咋办啊?”吴小虎也慌了神。 “周边县里也都缺,上哪儿弄去?” 王振山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继续说道:“昨天县委连夜开会把这个任务当成头等大事,压给了我们商业系统,而我们供销社首当其冲。”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县里连夜研究决定,不能坐着等,得主动去拉! 我们供销社牵头,联合县运输公司,组织一个车队,自己开车去天津! 凑四辆‘大解放’,一车拉五吨,四辆车就是二十吨!这二十吨盐拉回来,足够全县撑过一个季度了!” 去天津?自己开车去? 办公室里,连一向沉稳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任,这……这风险也太大了。”他扶了扶老花镜。 “那来回三百六十公里,路况不好,车子要是坏在半路,人跟货都得扔在那儿啊!” 王振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终于,他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所以,社委会连夜研究决定,成立一支‘运盐突击队’!” 王振山走到师傅老刘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刘放眼整个供销社,跑过长途的,能镇得住场面的,就只有你一个!这个突击队的队长,只能你来当!这个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老刘一直沉默着,听完王振山的话,他拿起桌上那根冰冷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主任您别说了。这活儿我接了。国家养我这么多年,到了要我这把老骨头顶上的时候,我要是缩了,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好!”王振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转向周建军:“老周,你负责科里留守协调后方。张爱国和吴小虎,年轻力壮也跟着去,路上搭把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王振山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脑子活,上次汽车配件的事办得漂亮。你也跟着去,路上多个能想办法的人。老刘年纪大了,你多帮衬着点。” 林卫家“啪”的一声站得笔直: “报告主任,师傅!保证完成任务!” 第82章 出发准备 “我的天!去天津!跟着刘师傅去拉盐?” 张爱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林卫家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这可是出远门啊!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市里!” “可不是嘛!”吴小虎也凑了上来,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卫家,你说这趟顺不顺当?单程就一百八十公里,来回就是三百六,我这心里有点打鼓。” “怕啥!”林卫家还没开口,师傅老刘已经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放,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 老刘扫视了一圈,那股子几十年跑江湖历练出来的气场,压得几个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是去游山玩水,路上出一点岔子,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既兴奋又紧张的年轻人,开始分派任务,言简意赅。 “张爱国。” “你马上去仓库,找赵志刚!告诉他把咱们库里的帆布、麻绳,都给我领出来! 要去年运粮用的那种!再准备二十个备用的麻袋!一样都不能少,你亲自给我检查一遍,有破洞的都给我换了!” “是!”张爱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脚步都带着风。 “吴小虎。” “你去运输公司!找到他们队长,把咱们这次要出车的四个司机的名单要过来! 再亲自去车场,把那四台大解放,从里到外给我仔仔细細地检查一遍!轮胎、发动机、刹车,哪儿不对劲,立马让他们换!” “是!”吴小虎也领命而去,脸上写满了郑重。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 “师傅。” “你笔杆子好,脑子细。你跟我去主任那一趟,把这次出差的介绍信、资金申请、还有跟盐场那边对接的公函,都给弄利索了。” “我明白,师傅。” 一个上午,整个供销社都为了这支即将出征的“运盐突击队”而高速运转了起来。 林卫家跟着老刘,在主任办公室、会计科、县委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 开介绍信,需要写明事由、人员名单、车辆信息,每一个字都得反复推敲。 来回三百六十公里,四台车的油钱、过路费,七八个人的吃住补助,还有采购食盐需要的大笔预付款,每一笔都得算得清楚。 他脑子转得飞快,条理清晰,需要什么材料,该找哪个部门盖章,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老刘原本还想手把手地教他,结果发现这小子比自己还门儿清,很多细节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全。 看着林卫家拿着一沓子文件,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游刃有余,老刘心里是越看越满意。 …… 一直忙到下午快下班,所有的手续才算全部办妥。 当林卫家把那一沓盖满了红章的介绍信、公函和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粮票,用一个帆布包仔仔细细地装好时,只觉得这个包,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王振山主任还不放心,又亲自给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林卫家跟着老刘,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公安局。 公安局的院子里,气氛比供销社严肃得多。 局长办公室里,一个国字脸、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 “老刘,你们供销社这次可是挑大梁了啊。”王局长亲自给他们倒了水。 “王局长,您就别寒碜我了。”老刘苦笑着。 “这次的任务,县里也知道,路上不太平。我这把老骨头不要紧,就是怕这批盐,出什么岔子,那可就是全县的大事了。” “你放心。”王局长拍了拍胸脯,“县委早就有指示了。我已经从局里,给你们抽调了两个最好的兵! 都是上过战场的侦察兵,枪法准,脑子灵!让他们俩跟着你们的车队,一路护送!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动咱们县的救命盐!” 从公安局出来,老刘的心里,才算是真正有了底。 回到供销社,天已经黑了。 吴小虎和张爱国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向老刘汇报情况。 “刘师傅,运输公司那边都协调好了!四台车都是刚检修过的,油也加满了!司机是四个驾龄超过十年的老师傅,手艺绝对过硬!”吴小虎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边也妥了!”张爱国拍着胸脯。 “帆布、麻绳,都领回来了,我还特意多要了两捆备用的!”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都赶紧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吃顿安稳饭。该准备的干粮、换洗的衣服,都拾掇利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都跟家里说清楚,这趟差事,短则五天,长则一个礼拜。让他们别惦记。”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去。 林卫家也回了宿舍。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先去食堂打了份饭。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地吃着那个喇嗓子的糠麸窝头。 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抹布擦灶台,看到他,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还热乎乎的窝头: “小林,多吃点,路上辛苦。” 林卫家接过窝头,心里一暖:“谢谢马师傅。” “谢啥。”马国福叹了口气。 “你们这趟出去,可是为了全县人。要是没盐吃,我这食堂的菜,就更没法做了。你们可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吃完饭,回到那间狭小而熟悉的小屋。 林卫家把门插好,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供销社后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职工的咳嗽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在黑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把即将开始的这趟征途,在脑子里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他先是把社里发的差旅费和票证,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让后放进来空间的一个专门的区域,到时候路上需要可以直接借着挎包的掩护拿出来。 做完这些,他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直接来到储物区,从里面拿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七八斤重的风干兔肉,塞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他又准备了一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壶稀释过的灵泉水。 路上辛苦,风餐露宿,补充体力是关键。 有这东西就不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挎包放在枕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83章 出发天津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微弱的晨光,整个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供销社后院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下,却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引擎轰鸣的热闹景象。 运盐突击队的全体成员,以及运输公司的四位司机师傅,全都提前到了。 四辆刷着“柔县运输公司”白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车头的大灯雪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司机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有的拿着扳手在敲敲打打,有的则打开引擎盖,仔细地听着发动机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机油味。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也到了。 他们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腰间挎着上了膛的驳壳枪。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也披着大衣,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看着众人做着最后的准备。 “都检查好了没有?” 老刘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在几辆车之间来回走动,大声地询问着。 “刘哥,放心吧!都检查了三遍了,一点毛病没有!” 一个叫李根才的老司机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就好!”老刘点了点头,然后把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叫到跟前。 “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都齐了,师傅!”张爱国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介绍信、公函、钱票,都在这儿呢,卫家亲自点的。”吴小虎也跟着说道。 “行了,都上车吧!”老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一挥手,众人纷纷开始登车。 四辆卡车,人员分配也是有讲究的。 老刘和林卫家坐头车,负责开路和总指挥。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分别坐在中间的两辆车上,负责照应。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一人坐一辆车,和采购员们分开,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主任,科长,我们走了!” 老刘跳上头车的副驾驶,探出头,对着站在院子里的王振山和周建军挥了挥手。 王振山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车门。 “老刘,卫家,一路顺风!记住,人比货重要!我们等你们凯旋!” “放心吧!” 司机李根才用力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响亮的喇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和震动中,缓缓地驶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车队驶出县城,天色已经大亮。 春天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索。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绿色。 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社员,背着筐在田埂上搜寻着什么,身影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单。 卡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颠簸得厉害。 …… 林卫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水壶里装的,是他特意准备的稀释灵泉水。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光是对意志的考验,更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卫家,紧张不?”开车的李根才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性格开朗,见林卫家一直不说话,便笑着搭话。 “有点。”林卫家老实地回答。 “哈哈,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都这样。” 李根才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躲过路中间一个大坑。 “想当年我第一次跟车去省城,也是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跑得多了就习惯了。咱们这活儿,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胆量。” 旁边的老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念,却忽然开口了: “根才,别光顾着聊天,注意看路。前头过了白马河,路就更不好走了。” “知道了,刘队。”李根才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专注地开起车来。 车队一路向东,尘土飞扬。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停了下来,准备吃点干粮,休整一下。 这里是几条交通要道的交汇处,镇子不大,却有个国营饭店和一个小小的招待所,南来北往的司机,大多会在这里歇脚。 众人刚从车上跳下来,舒活舒活筋骨,饭店里就走出来几个穿着油腻腻工装的汉子,手里端着大茶缸,一看也是跑运输的。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到供销社车队这四辆崭新的大解放,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哎,哥们儿,哪个单位的?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络腮胡笑着递过来一根烟。 老刘没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公家办事,少打听。” 那络腮胡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目光又在几辆车上溜了一圈,特别是那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行,行,当我没问。” 他耸了耸肩,转身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聚在一起,对着车队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他们这个车队,目标太大了。 在这荒郊野外的,难免不被人惦记。 公安局派来的那两位同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没有跟众人凑在一起,而是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守在车队旁边,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都别磨蹭了!赶紧吃东西!吃完就走!”老刘催促道。 众人拿出各自准备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王秀英给他烙的玉米面饼子,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路,果然如老刘所说,越来越难走。 下午的时候,车队进入了一段丘陵地带,土路变成了盘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最窄的地方,将将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师傅们个个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紧紧地抓着车门上的把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头车的前方,拐弯处,忽然滚下来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李根才眼疾手快,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刺啦——” 刺耳的刹车声中,卡车在离石头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地停了下来。 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紧急刹停。 “他娘的!哪儿来的石头!”李根才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刘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都别下车!” 他低喝一声,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却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路两边那寂静的山林。 林卫家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石头,滚落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推下来的一样。 第84章 拦路抢劫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队最前面的那辆大解放,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停在几块拦路的石头前,进退两难。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根才,把车往后倒一点,贴着山壁。”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好嘞。” 李根才不敢怠慢,挂上倒挡,小心翼翼地把车往后挪了半米,紧紧地贴住了内侧的山壁,给外侧留出了一点点空间。 老刘推开车门,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探出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卫家,你留在车上,看好东西。” 他叮嘱了一句,然后才跳下车。 与此同时,后面车上的公安同志,也已经打开了枪套的搭扣,悄无声息地下了车,一左一右,迅速抢占了车队两侧的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片最可疑的密林。 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拿着铁锹和撬棍,紧张地跟在老刘身后。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破烂棉袄、手里拿着五花八门武器的汉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被饥饿逼出来的疯狂和狠厉。 他们手里拿的,有生了锈的砍刀,有削尖了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拿着粪叉和锄头。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刀疤,看着格外狰狞。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斧,一步步地,朝着车队逼了过来。 “都把东西放下,我们劫财不劫命!” 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地喊道。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张爱国和吴小虎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铁锹都有些拿不稳。 老刘却没慌。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几个年轻人护在身后,看着那个独眼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哦?”他吐出一口浓烟。 “这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吗?” “王法?”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法能当饭吃吗?老子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娘的什么王法!”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都跟着起哄,手里的家伙,挥舞得更起劲了。 “少废话!看你们这几辆大车,是去办大差事的吧?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钱和粮票都交出来! 老子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前一指,恶狠狠地说道。 老刘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去天津拉救命盐。车上是空的,就带了点差旅费。 你们要是把钱抢了,我们买不回盐,断了全县几十万人的活路,这个罪过,你们担得起吗?” “救命盐?”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他和他身后那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兄弟们,听见没?他们是去拉盐的!那身上带的钱,肯定少不了!” 独眼龙兴奋地嚎叫起来,“抢了他们的钱,咱们还用在这山沟里饿肚子?”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都跟着兴奋地嚎叫起来,看着车里的人,就像看着几只待宰的肥羊。 他们知道,在这年景里,谁掌握了钱,就等于掌握了别人的命。 看到这群人已经彻底被贪婪冲昏了头脑,老刘知道,多说无益了。 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谈你娘的腿!”独眼龙啐了一口。 “老子数到三!你们要是不交东西,就别怪老子这斧子,不认人!” “一!” “二!” 独眼龙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开山斧。 就在他即将喊出“三”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山谷里炸开! “砰!” 一颗子弹,擦着独眼龙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木屑四溅。 独眼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开山斧“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给镇住了。 山谷里,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他娘的敢动一下,下一枪,就不是打树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队侧后方的一块岩石后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同志,正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这边。 而在车队的另一侧,另一个公安同志,也从一棵大树后现出身来,手里的驳壳枪,同样对准了那群劫道的汉子。 那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到那闪着寒光的枪口,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别……别开枪!我们……我们就是饿昏了头,想讨口吃的……” 一个胆小的,手里的木棍一扔,“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跪了一地。 老刘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那把开山山斧,走到那群跪着的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无奈。” 老刘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但是,再难,也不能走上这条道。你们抢的不是东西,是全县几十万人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事,看在你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 你们把路让开,赶紧滚回山里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打一枪那么简单了。我们还有公事要办,没工夫跟你们耗。”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把路中间的石头搬开,然后像一群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山林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 车队重新启动,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爱国和吴小虎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山林,心里头也是一阵后怕。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隐藏在贫困之下的暴力和残酷。 “师傅,您刚才……就不怕他们真冲上来?”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老刘重新点上烟袋锅,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怕?”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我年轻的时候,跟日本鬼子拼过刺刀,啥场面没见过?就这几个饿疯了的泥腿子,还能吓着我?”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悠悠地说道: “小子,记住了。出门在外,遇上事千万不能慌。你一慌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没底,就敢蹬鼻子上脸。 你得比他更硬,更稳。让他摸不清你的底细,他才不敢轻易动你。” “受教了,师傅。”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85章 抵达盐场 经过了那场有惊无险的遭遇,车队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叽叽喳喳地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俩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凝重。 那两个公安同志,更是时刻保持着戒备,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枪套。 司机师傅们开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遇到路况复杂的地段,都会提前鸣笛示警。 只有师傅老刘,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偶尔跟司机李根才聊两句哪个村的姑娘长得水灵,哪个镇的烧鸡味道地道。 林卫家坐在他旁边,看着师傅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子,看啥呢?”老刘斜了他一眼。 “没啥,师傅。”林卫家笑了笑。 “就是觉得,您这心里素质,比那俩公安同志还强。” “强个屁。”老刘磕了磕烟灰。 “那俩是狼,时刻准备着咬人。我就是个老猎户,闻着味儿不对,提前把猎枪给举起来了而已。” 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土路,悠悠地说道: “这年景,人心比山里的狼还狠。饿疯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咱们这趟差事,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点了点头,把师傅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车队在傍晚时分,赶到了离天津还有几十公里的一个小县城。 老刘没有选择住招待所,而是直接把车队开进了一家国营运输站的大院里。 运输站的站长是个独臂的退伍军人,跟老刘显然是老相识。 一见面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捶胸又是拥抱。 “老刘!你这老东西,咋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少废话,老张!”老刘笑骂道。 “赶紧的给你哥哥们弄点热乎饭吃!再给找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把车停好!” “没问题!”张站长拍着胸脯,立马就去张罗了。 晚上就在运输站那简陋的食堂里,张站长特意让后厨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炒粉条,一个醋溜土豆丝,还拿出来一瓶珍藏了许久的地瓜烧。 饭桌上,气氛热烈。 跑了一天车的司机师傅们,和担惊受怕了一路的采购员、公安同志,总算是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酒过三巡,老刘和张站长聊起了往事,也说起了这次运盐的任务。 张站长听完,也是一脸的凝重。 “老刘,你这趟差事,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啊。”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来的这条路,还算是太平的。再往前走靠近天津卫地面,那边的路更不好走。有些地方,白天都敢有人拦车!” “我知道。”老刘点了点头,给张站长满上一杯酒。 “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地头蛇嘛。明儿个一早你得给我找个靠得住的向导,带我们走条近道,绕开那些是非之地。” “这个你放心!”张站长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我手底下有个司机,叫王二麻子,就是天津卫本地人,那边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去。明儿一早我让他开着站里的吉普车,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那就太谢谢了,老张!”老刘举起酒杯。 “跟我客气啥!”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 林卫家没喝多少酒,他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些老江湖们聊天。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就在王麻子那辆破吉普的带领下,悄然出发了。 王二麻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没有带车队走宽敞的大路,而是七拐八拐,专挑那些不起眼的乡间小道走。 虽然路更颠簸,但一路上,确实清静了不少,几乎没碰到什么闲杂人等。 临近中午,当车队终于从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拐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时,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林卫家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淡淡的、咸湿的海风味道。 天津,到了。 车队没有进市区,而是直接绕到了郊外的长芦盐区。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片银白色的盐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一座座白色的盐山,像连绵不绝的雪山一样,堆放在盐田边上景象极为壮观。 空气中,那股咸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车队在盐场的办公大楼前停下。 老刘和林卫家拿着介绍信和公函,走进了大楼。 接待他们的是盐场的一位姓高的副场长。 高副场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 他一看来人,特别是看到窗外那四辆落满灰尘的大解放卡车时,还没等老刘开口,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是哪个兄弟单位的同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还是把介绍信递了过去:“高场长,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来拉盐。” “柔县供销社?”高副场长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你们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下不光是老刘,连林卫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高副场长拉着两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水,这才一拍大腿,满脸愁容地诉起苦来。 “刘同志,林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指着窗外那些堆积如山的盐山。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不是没盐,是盐太多了,运不出去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两年号召大干快上,我们盐场超额完成了好几年的生产任务。 可铁路运力就那么点,都得优先保证首都和几个重点工业区的供应。 结果倒好,我们这盐生产出来,就堆在场子里,日晒雨淋的,损耗不说,还占着地方,影响后续生产。 我们正愁着这堆积如山的盐该怎么办呢,你们就来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老刘和林卫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们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不给盐,没想到人家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有人来拉盐。 “这么说,高场长,我们这盐……”老刘试探着问道。 “拉!必须拉!别说二十吨,你们要是能开来四十辆车,拉二百吨我都批!”高副场长说得斩钉截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调度室吗?我是老高。马上安排人手和磅秤!河北柔县的同志来拉盐了! 对,就从三号盐仓提货,要最好的盐!给他们装二十吨!不,装满了算!能装多少装多少!马上办!” 第86章 意外的“大客户” 高副场长这番出乎意料的热情,让老刘和林卫家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各种“攻心”策略,还没等使出来,对方就敞开了大门,恨不得把整个盐仓都搬给他们。 这感觉,就像是准备去攻打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结果走到门口发现,人家不仅没关门,还在门口挂上了“欢迎光临”的横幅。 “高场长,那……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老刘激动得搓着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谢啥!我得谢谢你们!”高副场长也是满脸的笑意。 “你们这可是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走走走,手续的事不急,我先带你们去食堂,吃顿便饭。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都饿坏了。” 盐场的食堂,伙食比柔县供销社可强太多了。 虽然没有肉,但白面馒头管够,桌上还有一盘清炒白菜和一大盆海带豆腐汤。 那股子海带特有的咸鲜味,让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一个劲儿地往下咽。 饭桌上,高副场长热情地给老刘和林卫家介绍着盐场的情况,也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柔县那边的需求。 当他听说柔县现在连最基本的口粮都紧张时,更是连连摇头叹气。 吃完饭,高副场长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三号盐仓。 盐仓巨大,像一座小山。 一打开门,那股子浓郁纯粹的咸味就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着的,是小山一样雪白细腻的精盐。 “刘队,你们看,这盐怎么样?”高副场长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好盐!是顶好的青盐!” 老刘也是识货的人,一看这色泽和干燥度,就忍不住赞道。 接下来,就是装车。 盐场的工人们显然也是得了指示,干劲十足。 磅秤早就架好了,十几个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壮汉,扛着麻袋,在磅秤和卡车之间来回穿梭,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四辆大解放,一字排开。 林卫家拿着个本子,站在磅秤旁边,仔仔细细地记着每一袋的重量。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爬上车厢,负责把运上来的盐袋码放整齐。 整个装车过程,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老刘则跟高副场长,还有那几个运输公司的司机师傅,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地里,抽着烟,聊着天。 “高场长,你们这儿,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土特产?”老刘看似随意地问道。 “土特产?”高副场长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是盐碱地,不长庄稼。除了盐,就是海边那点鱼虾了。 不过现在管得严,不让私人下海,那点渔获,都得交给水产站,我们自己都分不到多少。” 老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卫家在一旁记着账,耳朵却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装车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慢活。 足足二十吨的盐,就算人手充足,也得装大半天。 到了下午三点多,车还没装完一半。 林卫家看着那些干得汗流浃背的装卸工,心里一动,对旁边的老刘说道: “师傅,您看工人们这么辛苦,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老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你去办吧。” 林卫家走到高副场长跟前,笑着说道: “高场长,工人们太辛苦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车上带了几条好烟,是准备路上用的。 您看能不能拿出来,给工人们发一发,提提神,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哎哟!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高副场长连连摆手,“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哪能让你们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林卫家坚持道。 “看着兄弟们出这么大力,我们啥也不表示,心里过意不去。” 高副场长拗不过,只好笑着答应了:“行,那就太谢谢你们了!你们这份心意,我替工人们领了!” 林卫家叫上张爱国,从头车的驾驶室里,拿出了两条出发前王主任特批的“大生产”牌香烟。 他没有直接发,而是把烟拆开,走到工人们歇脚的地方,一人递上一根,亲自给点上火。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口气!” “哎哟,这可是好烟啊!” “谢谢小同志!太客气了!” 工人们都是实在人,手里接过烟,脸上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一根烟下肚,疲惫仿佛都消解了不少。 歇完这一气,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原本估计要到天黑才能装完的车,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提前完工了。 四辆大解放,装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四座移动的小山。 高副场长看着这结果,对林卫家是越看越满意,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个人才!会办事,懂人情!以后,咱们盐场,就是你半个家!常来!”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返回时,一个穿着海魂衫,脚上蹬着一双高筒雨靴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高副场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卫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拉到了一边。 “小林,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刚才我外甥跟我说,码头那边,有一条渔船今天早上出海,刚回来,弄了点好东西。你们……有没有兴趣?” “好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 “嗯。”高副场长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是海货。不过不是鱼,是……是海蜇。” 第87章 海蜇 “海蜇?”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更重要的是,海蜇这东西不算正经的肉食,管控不严,要是能弄一批回去,无论是给社里职工改善伙食,还是拿来当人情送礼,都是顶好的选择。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用眼神请示了一下旁边的师傅老刘。 老刘是谁,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一看林卫家这眼神,再一琢磨高副场长那热络又带着点央求的劲儿,心里头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姓高的,是想借着他们的手,帮他那个外甥处理点不好拿到明面上卖的私货。 老刘不动声色地,朝林卫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底,直接笑着对高副场长说道: “高场长,既然您都开口了,这个忙我们肯定得帮。 您让您外甥直接说个实诚价,我们几个凑凑钱,能买多少算多少,也算是给出差的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高副场长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他立马把他外甥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听见没?给你林兄算最便宜的价!敢耍滑头我扒了你的皮!” “不敢不敢!”那外甥连连摆手,对着林卫家和老刘,咧开一个淳朴的笑. “林哥,刘大爷,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这刚上岸的海蜇,两毛钱一斤!你们随便挑!” 两毛钱一斤!这价钱,简直跟白捡一样! 老刘当即回头,对着车队那边喊了一嗓子:“都过来!有好事!” 张爱国、吴小虎,还有那几个司机师傅和公安同志,一听有好事,立马都围了上来。 “刘队,啥好事啊?” 老刘指了指高副场长的外甥,言简意赅: “新鲜海蜇,两毛一斤,不要票。想给家里带点好东西的,自己掏腰包,机会就这一次。” 话音一落,众人立马来了精神,纷纷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 你三块,我五块,连那两个一向严肃的公安同志,也凑了两块钱出来。 高副场长亲自开着盐场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拉着林卫家和老刘,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几里外的渔船码头。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空气里满是海风的咸腥味。 高副场长的外甥领着他们,来到一艘船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一股更浓郁的海水气息就扑面而来。 只见船舱里,满满当当地堆放着几十个大筐,筐里装的,正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蜇。 那海蜇,个个都像个小伞包,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看着就喜人。 “怎么样,两位同志?这货,新鲜吧?”外甥一脸的自豪。 “不错,是好货。”老刘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林卫家说:“卫家,你眼力好,你来挑。” 林卫家也不客气,跳上船,专挑那些个头大、肉头厚、颜色透亮的挑。 众人凑的三十多块钱,很快就买下来两大筐,将近三百斤的新鲜海蜇。 可船舱里,还剩下足足十几筐。 那场长外甥看着剩下的海蜇,脸上又露出了愁容,这么多好东西,要是砸在手里烂了,那可就亏大了。 林卫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把老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师傅,你看这海蜇,品质是真的好。 咱们县里副食品商店货架都空了,职工们几个月没见过荤腥,要是能把这批货都弄回去,不光是给社里解决了大问题,更是咱们采购科的大功一件啊!” 老刘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更稳重,顾虑也多: “东西是好东西,可钱呢?咱们带来的采购款是专款专用,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了。” “师傅,钱的事,我有办法!”林卫家眼神里闪着精光. “咱们这次出来,社里批的采购款,除了盐款,不是还有一笔备用金吗?就是怕路上出意外用的。 咱们先从备用金里挪一部分出来垫上,只要东西拉回去了,主任还能不认账?” 老刘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心细的徒弟,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你小子有魄力!”他一拍大腿。 “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师傅给你顶着!” 师徒俩商量妥当,林卫家便找到了高副场长和他那愁眉苦脸的外甥。 “高场长,商量个事儿。”林卫家笑着说道。 “你外甥船上剩下的这些海蜇,我们供销社全要了!还是按两毛钱一斤的价,你看行不行?” “啥?!全要了?!”高副场长和他外甥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剩下的,少说也有一千多斤! “当然!”林卫家点了点头。 “价钱还是两毛一斤,一分都不能多。” “行!行!当然行!”高副场长拍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剩下的十几筐海蜇,一过秤,足足有一千八百斤!总价三百六十块。 林卫家当场从那个帆布包里,数出三百六十块钱。 东西买到手,新的问题又来了。 “高场长,这么多海蜇,我们那四个桶可装不下。您看场子里,还有没有闲置的大缸或者木桶?” “有!有!这都不是事儿!”高副场长现在是有求必应,立马就带着他们回了盐场,又从仓库里找出来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瓦缸。 众人七手八脚,从盐仓里铲来粗盐,又从井里打来清水,很快就兑好了十几缸高浓度的盐水。 林卫家也跟着帮忙,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地往每个缸里,都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们才把那一千八百斤海蜇,全部分装进了瓦缸里,用盐水浸泡起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十几个装满了海蜇的大瓦缸,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卡车,牢牢地固定在车厢里,上面又盖上了厚厚的帆布。 车队,终于要踏上归途了。 高副场长和盐场的工人们,一直把他们送到了盐场大门口。 “刘队!小林同志!一路顺风!” “一定!一定!” 第88章 水箱破裂 四辆大解放卡车,每一辆都装载着超过五吨的盐,再加上那十几个装满了海蜇和盐水的大瓦缸,车身被压得沉甸甸的,轮胎在干燥的土路上碾过,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司机师傅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车速放得很慢,像负重的耕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缓缓挪动。 每一次颠簸,整个车厢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听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哪个零件给颠散了架。 车厢里,众人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完成了任务的喜悦,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卫家,你小子行啊!” 张爱国扒在头车的车窗边,对着里面的林卫家竖起了大拇指,嗓门洪亮,隔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声不响地,就给社里立了这么大一件功劳!这一千多斤海蜇拉回去,王主任还不得把你夸上天!到时候别忘了请哥哥们喝酒!” 吴小虎也跟着凑趣,从后面的车窗探出头来喊道: “可不是嘛!等回去了,这庆功宴上,卫家你可得自罚三杯!不,三杯哪够,得三碗!”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从帆布挎包里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开车的李根才师傅: “李师傅,喝口水,润润嗓子。这路灰太大了,呛得慌。” “哎,好嘞!”李根才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满是笑意。 “还是小林同志心细。这水还带着点甜味,解渴!” 车队一路向西,尘土飞扬。 沿途的景象,让人心里头发沉。 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还没长到半人高就打了蔫,叶子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背着筐的社员在田埂上走过,也是低着头,有气无力。 中午时分,车队又来到了三岔口小镇。 由于带来全国粮票已经用完了,所以众人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水壶里的凉水,蹲在路边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了两个玉米面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撕下一大半,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 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连忙推辞。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你们跑外头的也辛苦,路上不定遇上啥事,留着自己吃。”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我这儿还有,饿不着。”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没舍得自己吃,而是把那半块兔肉又撕开,分给了旁边另一个司机。 “来,老赵,尝尝。小林同志给的。”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可没开出多远,头车的司机李根才就皱起了眉头。 “刘队,不对劲啊。” 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水温表,那根指针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上攀升,已经快要指向红色的危险区域。 “这水温,升得太快了点!” 老刘闻言,脸色一沉,探出头朝车头看了看。 只见引擎盖的缝隙里,正丝丝地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子滚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停车!赶紧停车!” 老刘当机立断,对着后面几辆车用力地挥了挥手,同时在驾驶室里猛敲车顶。 车队紧急靠边停下,发动机熄火后,那股“咕嘟咕嘟”开锅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根才跳下车,不敢直接上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布垫着,一点点地拧开了滚烫的散热器盖子。 “嗤——” 一股灼热的水蒸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味,把凑近看的吴小虎吓得往后一跳。 水箱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点浑浊的黄汤在翻滚。 “他娘的!水箱漏了!” 李根才一拳砸在车轮上,满脸的懊恼和焦急。 众人围了上来,看着那不断滴水的车头,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水箱漏了,对于这辆满载的重型卡车来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没有冷却水,发动机只要一启动,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开锅”,严重了甚至会直接拉缸报废。 车上的盐和海蜇,还有他们这些人,就得被扔在这荒郊野外。 “咋办啊?” 张爱国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地方,连条河沟都看不见,上哪儿找水去?” “就算是找到了水,这漏水的问题不解决,加多少漏多少,也是白搭啊!” 吴小虎一脸的愁容,蹲在地上看着那滴滴答答的水渍。 几个司机师傅也围着车头检查,很快就找到了漏水点。 散热器底部的一排散热片,因为长途颠簸和金属疲劳,被震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裂缝不大,但在巨大的水压下,冷却水正不停地往外渗漏,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麻烦了。”一个姓赵的老司机摇了摇头,他是这几个人里最有经验的。 “这裂缝不大,但压力一上来,水就往外呲。咱们没带着焊枪,根本堵不住。这地方离下一个县城还有十几里地,走是走不过去了。”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太阳已经偏西,要是不能在天黑前解决问题,他们就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 车上是二十多吨的救命盐,还有几个大活人,这风险太大了。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甚至连老刘都开始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观察情况的林卫家,忽然开口了。 “师傅,各位师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异常清晰。 “我有个土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第89章 患难真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你有办法?” 老刘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期待。 他知道这小子脑子活,总能想出些意想不到的点子,但修车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这可是铁疙瘩,容不得半点马虎。 “卫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根才师傅也擦了把汗,苦笑着说。 “这可是发动机,是车的心脏。弄不好就得彻底报废。这大解放可是金贵疙瘩,弄坏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林卫家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异常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听村里开拖拉机的老师傅说过一个法子。他说要是半路上水箱漏了,找不到地方修,可以用烟丝试试。” “烟丝?”众人都是一愣,张爱国更是忍不住出声,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卫家,你没糊涂吧?拿抽的烟丝去补铁疙瘩?”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就是烟丝。” 林卫家没有理会张爱国的质疑,耐心地向众人解释其中的原理。 “把烟丝撕碎了,从加水口扔进水箱里。烟丝被热水泡开后,会变得又软又黏,像浆糊一样。 水箱里的水循环的时候,这些泡开的烟丝就会被水流带到漏水的地方。 因为漏水口有向外的压力,水往外流,烟丝就会被吸附在裂缝上,慢慢地堆积起来,越堵越紧,暂时能起到密封的作用。”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用烟丝去补水箱? 几个老司机都面面相觑,活了半辈子,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从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他们宁愿相信用肥皂能暂时堵住油箱的漏油,也不敢相信烟丝能堵住滚烫的水箱。 “这……这能行吗?”张爱国挠了挠头,一脸的不信。 “那不是把水箱里面都给糊住了?回头发动机不是更容易开锅?”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林卫家看着老刘,目光坚定。 “师傅,现在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与其在这里干等着天黑,让车彻底趴窝,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就算不行,大不了咱们再把水放了,把烟丝冲出来就是了,也坏不到哪儿去。 要是成了,咱们今晚就能赶到下一个镇子歇脚,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强。” 老刘看着林卫家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他知道,林卫家说的对。 眼下,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在这里过夜,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人心惶惶,车上的货更是个巨大的隐患。 “好!”他猛地一跺脚,下了决心。 “就按卫家说的办!出了事,我担着!”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喊道: “都别愣着了!把身上带的烟都掏出来!不管是好烟赖烟,只要是烟就行!”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但有了老刘拍板,也都行动了起来。 老刘自己先从怀里掏出了他的宝贝烟荷包,把里面剩下的烟叶全都倒了出来。 几个司机师傅也纷纷解囊,你一根,我一根,很快,就在一块干净的帆布上凑了七八根“大生产”和“经济”牌香烟。 林卫家接过烟,仔仔细细地把烟纸撕开,将里面金黄的烟丝全都抖落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足足凑了小半缸。 接下来的问题是水。 水箱已经空了,而这附近荒凉得连个水坑都找不到。 “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 老刘、林卫家和一位公安同志,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终于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几缕炊烟在傍晚的风中摇曳。 他们找到村里的生产队队部,亮明了身份和介绍信。 村干部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听是县供销社执行紧急任务的车队遇到了困难,二话不说,立马敲响了村里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钟,号召社员们帮忙。 在那个年代,公家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支援国家建设是每个人的责任。 很快,几十个淳朴的村民,提着自家水桶、瓦罐,从四面八方赶了来。 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一桶桶清水被送到了车队旁。 回到抛锚地点,李根才师傅先把烟丝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水箱,然后才把清水加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车头。 “根才,发动!”老刘下令。 李根才跳上车,拧动钥匙。 “轰——轰——” 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重新启动了! 众人赶紧凑到车头底下查看。 奇迹,真的发生了! 之前还在“滴滴答答”漏水的裂缝处,此刻竟然只渗出了几滴水珠,随即就被几缕被吸附在上面的烟丝给堵住了!虽然还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但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一个年轻司机不敢相信地叫了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除了湿润,真的没有水流出来。 “我的天!这法子神了!” 李根才更是激动得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卫家同志!你……你真是我的救星啊!回去我一定请你喝酒!” 车队,终于可以重新上路了。 虽然车速不敢开得太快,需要时不时地停下来检查水温和水量,但毕竟是在往前走了。 …… 又向前走了十几公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能再走了。”老刘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山路。 “今天晚上,就在这儿过夜!” 众人用帆布在几辆车之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窝棚。 林卫家主动请缨,拿起砍刀又去砍了不少干柴。 很快,一堆篝在窝棚中央被点燃了。 老刘拿出了他那只珍藏的烧鸡,林卫家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准备的风干兔肉和几个红薯。 十几个人,围坐在跳动的火光旁,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外焦里嫩的兔肉,香甜软糯的烤红薯,配上老刘那口辛辣的地瓜烧。 在这风餐露宿的荒野之夜,这顿简单却温暖的篝火晚餐,吃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第90章 回到供销社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满足的脸。 棚子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香!真他娘的香!” 吴小虎把最后一口兔肉咽下去,又拿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烫得直哈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念叨。 “卫家,你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比我过年吃的都好!” “家里带的,怕路上没吃的。” 林卫家笑了笑,把手里烤好的一块递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公安同志。 那位公安同志姓王,年纪稍长,接过红薯,对着林卫家点了点头:“谢了,小林同志。”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子香甜软糯的劲儿,让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司机李根才啃着兔腿,喝了一口林卫家水壶里的蜂蜜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通到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卫家同志,你这脑子是真活。要不是你,咱们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就是,就是!”张爱国也跟着附和。 “我刚才真是吓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是卫家你镇定!” 林卫家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挠了挠头: “我也是瞎琢磨的,主要还是大家伙儿齐心。” 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傅老刘。 老刘正靠在车厢上,小口地抿着酒壶里的地瓜烧,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注意到林卫家的目光,把酒壶递了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卫家接过酒壶,也学着师傅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胸口火辣辣的。 …… 篝火旁,吃饱喝足的众人,话也多了起来。 几个司机师傅开始聊起了以前跑长途时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一会儿说在哪个山沟里见过车轴粗的大蛇,一会儿又说在哪个小镇上吃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驴肉火烧。 张爱国和吴小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插两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雨棚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紧张绝望,变得轻松而温暖。 林卫家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些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都别光顾着唠嗑了。”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安排晚上的岗哨。 “不能都睡死了,万一半夜有人摸过来,或者有别的车路过,咱们也得有个防备。” 他指了指李根才和林卫家: “根才,你上半夜。卫家,你跟他一班,脑子灵光,多看着点。下半夜,让公安老王同志跟小张换。”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 要睡觉的人,把车上的帆布和麻袋又铺了一层在地上,几个人挤在一起,头枕着胳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林卫家和李根才则一人拿着一根烧得半黑的木棍,守在篝火旁。 四周很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卫家同志。”李根才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低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这趟差事,怕是就砸了。” “李师傅,您太客气了。我也是赶鸭子上架,瞎说的。” “你那可不是瞎说。”李根才摇了摇头,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佩服。 “我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事。像你这么年轻,遇上事这么冷静,脑子还转得这么快的,真是头一个。你们主任派你来,算是派对人了。”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自己能冷静,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有最后的底牌——空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守着渐渐变小的篝火,直到后半夜,才被换岗的张爱国和公安老王给替了下来。 林卫家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了衣服,头一挨帆布,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东边的天际,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林卫家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是师傅老刘的。 他转头看去,老刘正和那两个公安同志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就着水壶里的水,商量着什么。 “醒了?”李根才师傅也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咧嘴一笑。 “你小子睡得可真沉,打雷都吵不醒。” 众人陆续醒来,虽然一个个都睡得腰酸背痛,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大家伙儿把剩下的兔肉和红薯分着吃了,又喝了点热水,算是吃了早饭。 “都动起来!收拾家伙!准备出发!” 老刘一声令下,众人立马开始忙活起来。 收帆布,整理绳索,把昨晚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轰隆隆”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然而,新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 车队没走多远,前方的路便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堆挡住了。 “刘队,不行啊!”李根才跳下车。 “这石头太多了,咱们这些人短时间内根本搬不完啊。” 老刘走到路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走大路现在看来是不显示了,咱们得绕道。” 他站起身,指了指左前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更窄的小路。 “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那边有个叫下河村的村子,从村里绕过去,能上到东边的路上。” “刘队,那村里路窄,咱们这大车能过去吗?”一个年轻司机有些担心。 “过不去也得过!”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头车开路,都跟紧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拐上了那条乡间小道。 小路比主路更颠簸,路两边就是一人多高的庄稼地。 卡车宽大的车身,几乎是擦着两边的田埂在走。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个不大的村庄出现在了眼前。 村子里的路更窄,都是用青石板铺的。 四辆大解放卡车,像四头钢铁巨兽,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村道里穿行,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小孩都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庞大车队。 他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和菜色,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些“铁疙瘩”的好奇和敬畏。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里头沉甸甸的。 在一个拐弯处,路太窄了,头车的车头差点就蹭到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土墙。 “停!停!”老刘从车上跳下来,亲自跑到车前指挥。 “往左!再往左打一点!回轮回轮!” 车队里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围在车旁,七嘴八舌地帮忙看着。 一个五六岁、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辆冒着黑烟的大家伙。 他的小脸蜡黄,肚子却微微鼓着,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 林卫家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铁蛋和妞妞。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空间里的的水果糖,走上前,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小朋友,吃糖。”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着林卫家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林卫家笑了笑,把糖纸剥开,将那块晶莹的糖块塞到孩子手里,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回到了车队。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指挥下,四辆卡车有惊无险地,终于穿过了整个村庄。 当车轮重新碾上那条相对坚实平坦的道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前面就顺当了。”老刘重新坐回车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加把劲,天黑前赶回县里!” 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归心似箭的心情,让所有人都忘了疲惫。 傍晚时分,当柔县那熟悉的、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当四辆落满泥浆、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大解放卡车,在一片“嘀嘀”的喇叭声中,浩浩荡荡地驶进县供销社的大院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带着各个科室的人,早就等在了院子里。 老刘第一个跳下车,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家一把扶住。 他走到王振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沓保管得完好无损的单据说道: “主任,幸不辱命!二十吨盐,一斤不少!全拉回来了!” 第91章 盼头 王振山走上前,没先看货,而是挨个拍了拍几个采购员和司机师傅的肩膀。 “好!好样的!” “都辛苦了!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你们!” “主任,别说这些了。” 老刘摆了摆手,指着身后那四辆大车. “赶紧卸货吧,这盐金贵,在车上多待一分钟,我这心里都不踏实。” “对对对!卸货!”王振山一挥手,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周建军!你带人,把库房的人都叫出来!食堂的,后勤的,只要是能喘气的,都给我过来帮忙!” 整个供销社都动了起来。 原本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干部,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售货员,全都跑了出来,围着那四辆大解放,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当车厢上的帆布被揭开,露出里面那堆积如山、雪白中泛着青光的盐袋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盐!真的是盐!” “我的天,这么多!这下不会缺盐了!” 众人七手八脚,扛的扛,抬的抬,一袋袋沉甸甸的救命盐,被迅速地转运进了供销社最大的那个仓库。 就在这时,林卫家指挥着几个装卸工,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几个大瓦缸也从车上抬了下来。 “卫家,这是啥?” 王振山看着那几个还散发着咸腥味的大瓦缸,有些好奇。 “主任,”林卫家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道。 “这是咱们这次出差,顺道给社里弄的副业。” 他打开一个瓦缸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用盐水浸泡着的、晶莹剔透的海蜇。 “海蜇?!”王振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凑上前,用手指捻起一根,那滑溜溜、脆生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赞叹。 “好家伙!你小子,可真是我的福将!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卫家便把在盐场,如何把这批一千八百斤的海蜇盘下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好!办得好!” 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的职工,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现在这年景,士气比什么都重要! 他和其他领导简单商量了一下后,对着院子里还在忙活的几十号职工,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喊道: “同志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次,咱们供销社的运盐突击队,不畏艰险,胜利完成了任务!这是咱们全社的光荣!” 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为了慰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社委会研究决定,这批海蜇拿出一部分作为福利,分给大家!”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发福利?”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 在这连糠麸窝头都快要吃不上的年景里,海蜇这种只有在年画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大师傅马国福更是激动得把手里的炒勺一扔,跑到王振山面前,不敢相信地问道:“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老马,这事就交给你了!”王振山指着那十几口大缸。 “你带人,马上开捞!先拿出三百斤来,按人头分,社里上到我,下到烧锅炉的王大爷,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少!” 食堂里所有的盆、桶、缸都被搬了出来。 马国福拿着个大漏勺,亲自掌勺,从瓦缸里往外捞着滑溜溜的海蜇。 他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高兴,手里的勺子抖都不抖,给每个人都捞得满满当当。 职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排着长队,手里端着饭盒、搪瓷盆,甚至有人直接拿来了家里的小瓦罐,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孩子般的喜悦。 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和王翠花也排在队里,一边排一边小声议论: “哎哟,这可是稀罕东西,今晚能给家里添个正经菜了!” 王翠花更是踮着脚往前看,“你说这海蜇,是凉拌好吃,还是炒着好吃?” 林卫家和老刘几个突击队员,则被大家伙儿簇拥在中间,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 不少人端着刚分到的海蜇,特意跑到林卫家面前,话语朴实却真诚。 “卫家,这次多亏了你!大姐谢谢你!晚上来家吃饭,让你尝尝大姐的手艺!” 周秀芹热情地邀请道。 “小林同志,好样的!以后有这种好事,可别忘了我们后勤组啊!”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摆着手说: “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是主任领导有方。” 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样子,更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感。 分完了职工福利,那十几口大缸里还剩下足足一千五百斤。 王振山看着剩下的海蜇,他叫来林卫家和周建军,指着那些海蜇说道: “这东西,咱们不能光自己吃了。为人民服务,不能是句空话。 老周,你马上去找人写个牌子,就挂在供销社门口。剩下的海蜇,明天一早,对全县居民公开销售!” “公开销售?”周建军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主任,这可是好东西,咱们内部留着慢慢分……” “眼光放长远点!”王振山打断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咱们供销社,不光要卖东西,更要给全县人民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咱们供销社还有货,日子还有奔头!” 他又转向林卫家:“卫家,你觉得呢?” “主任,我同意。”林卫家点头道。 “不过,定价是个学问。太高了,老百姓戳咱们脊梁骨;太低了,容易引起混乱。” “你说该怎么定?” “现在黑市上,一斤红薯干都要五六毛。咱们这海蜇,是实打实的荤腥,又是不要票的。 我建议,定价三毛钱一斤。比粮食贵,但又在普通人家能承受的范围内。既体现了咱们的惠民政策,也能让社里回笼一部分资金。” “好!就这么定了!”王振山一锤定音。 “三毛一斤,不要票!让全县老百姓,也跟着咱们,尝尝鲜,解解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供销社运回了盐!还带回了一千多斤不要票的海蜇! 这个消息,对于已经几个月没见过荤腥的县城居民来说,不亚于一场甘霖!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瓦罐、饭盒、小木盆,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供销社那紧闭的大门。 队伍里,人们小声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神情。 林卫家和师傅老刘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头百感交集。 “看见没,小子。”老刘磕了磕烟斗。 “咱们拉回来的,不光是盐,不光是海蜇。是这个。” 他用烟斗,指了指下面那些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的百姓。 “是盼头。” 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楼下那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是真正有意义的。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瞬间就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包货……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一个老太太颤抖着手,递过来三毛钱,换回了一斤海蜇,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一个年轻的工人,咬了咬牙,买了三斤,说是要给家里怀孕的媳妇补补身子。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海蜇,就被抢购一空。 第92章 带海蜇回家 运盐成功的消息,在柔县供销社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林卫家这个名字,也随着那咸鲜的海蜇味,传遍了单位的每一个角落。 忙碌和兴奋过后,接踵而至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王振山主任是个体恤下属的人,他看着采购科那几个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的年轻人,在第二天的晨会上,当着全社职工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同志们,这次运盐任务的成功,离不开我们运盐突击队全体成员的英勇奋斗!” 王振山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 “经社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先进,特批全队成员休假三天!好好回家歇歇,陪陪家里人!身体革命的本钱!” “另外,”王振山又示意办公室的人拿上来几个崭新的,印着五角星的搪瓷缸子。 “这是社里对几位同志的特别嘉奖!希望全社同志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不畏艰险、一心为公的革命精神!”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老刘、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从王主任手里接过了那个搪瓷缸子。 …… 下午,林卫家就骑上了他那辆自行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归心似箭,脚下的车蹬子都仿佛轻快了不少。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找了个没人的小树林,停了下来。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从储物区里,拿出了五斤处理干净、肥瘦相间的猪肉。 这些猪肉都是空间里养大的猪,肉质紧实,肥膘厚实,他特意用几层荷叶仔细包好,又用稻草绳捆紧。 除此之外,他还装了一个布袋,里面是十斤海蜇和白面。 他把这些东西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车子被压得往下一沉。 这才慢悠悠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村庄骑去。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在院门口捏响了清脆的车铃。 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立马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回来了?不是才刚上班吗?” “娘,社里放假,让我们歇三天。” 林卫家笑着,把车停稳。他刚支好车,两个小不点就围了上来。 “三叔!三叔的车!” “放假?”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更高兴了。 “那敢情好!快,快进屋,让娘好好瞅瞅,出去一趟,人都瘦了。” 她一回头,看到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你这孩子……咋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社里的东西,可不敢乱拿!” 她紧张地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邻居听了去。 “娘,您放心。” 林卫家笑着解释道,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在母亲面前晃了晃。 “您看,这是社里发的奖状!”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字迹和五角星。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搪瓷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奖给你的?” “是啊。”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次运盐的事,县里都知道了,社里就奖励了我们几个。 这些东西,是我托了关系,用我攒下的那点补助,跟一个南下的大车司机换的。 人家看我是先进个人,才肯换给我,比黑市便宜多了。” 听到是儿子立功受奖换来的,王秀英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起来: “发了补助就自己留着花,老往家里倒腾啥。你在城里,处处都得花钱。”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林卫家说着,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了下来。 当他解开稻草绳,剥开层层荷叶,露出里面那块肥膘雪白的猪肉时,王秀英的呼吸都停滞了。 “肉……是猪肉?!” 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一下那冰凉的肉皮,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卫家,这……这得有四五斤吧?” “差不多。”林卫家把肉提了下来。 “还有白面和海蜇,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海……啥?”王秀英看着布袋里那些半透明、颤巍巍的东西,一脸的困惑。 “这玩意儿……能吃?” “能吃!好吃着呢!”林卫家笑着说。 “这是海里的东西,叫海蜇。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城里人都当稀罕物。” 王秀英看着那块肉,眼睛都直了,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这么大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简直比金元宝还金贵! “快!快拿进屋!别让人看见了!” 她回过神来,一把抢过猪肉和布袋,像是抱着个宝贝疙瘩,急匆匆地就往厨房跑。 晚上,林家的厨房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用布条给堵上了,生怕那霸道的肉香飘出去太远。 王秀英亲自掌勺,她把那块猪肉切下来一小半,肥肉切成薄片下锅炼油。 随着“滋啦啦”的声响,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油渣捞出来,撒上点盐,就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瘦肉则和着自家地窖里存的土豆、萝卜,放在大铁锅里,用刚炼出的猪油,加上酱油和几颗大料,咕嘟咕嘟地炖了一大锅。 除了这道硬菜,王秀英又在林卫家的指导下,第一次处理起了海蜇。 她学着儿子的样子,把海蜇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多余的盐分,然后切成细丝,用开水快速地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 “娘,您看,这不就跟凉粉似的吗?” 王秀英看着碗里那晶莹剔透、微微卷曲的海蜇丝,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她又切了点黄瓜丝和葱丝,最后狠了狠心,倒了一点珍贵的香油,又倒了点醋,一起拌了进去。 当那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猪肉炖菜,和那盘清爽开胃、散发着奇异鲜味的凉拌海蜇丝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饭桌上,林卫家把自己这次去天津的经历,捡着能说的,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当听到他们在路上遇到劫道的,被枪声吓跑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吓得白了脸,一个劲儿地念叨“老天保佑”,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林建国和二哥林卫疆则听得热血沸腾,不住地追问当时的细节。 “三弟,那你当时怕不怕?” 林卫疆放下碗筷,眼神里满是向往。 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手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怕啥。”林卫家笑了笑。 “有公安同志在呢,那帮人就是看着唬人,一亮枪就全趴下了。” 林卫疆听着,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才叫带劲。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抬不起来。 一块肥肉下肚,那股满足感,让他们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都尝尝这个,海蜇。”林卫家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那股子酸爽开胃的味道瞬间打开了味蕾,更让她惊奇的是那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口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尝过的。 “哎哟,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吃!” 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大筷子。 家里的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下筷。 “脆!真脆!”大哥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 “三哥,这东西跟吃冰块似的,咬着咯嘣脆!”林卫民更是吃得停不下来。 一盘凉拌海蜇,很快就见了底,成了比猪肉还受欢迎的菜。 饭后,林卫家把妹妹林卫红叫到了屋里。 “哥。” “功课温习得怎么样了?” “都看完了。就是……就是有些题,还是不太会。” 林卫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会就问。”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几本崭新的练习册。 “这是我托人从市里给你买的初中复习资料,你拿着,把上面的题都做一遍。有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我下次回来,给你讲。” “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卫红看着那些崭新的书,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她小心地翻开一页,闻着那股子油墨的清香,爱不释手。 “钱的事你别管。”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你只要把书念好,比啥都强。记住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又把自己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递给妹妹: “这个你拿着,以后喝水用。上面有字,拿着去学校,也有面子。” “哥……这是你的奖品……”林卫红连忙推辞。 “一个缸子算啥,哥以后再挣!”林卫家硬塞到她手里。 安顿好妹妹,林卫家又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抽烟的父亲。 夜色下,林建国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爹。” “嗯。” “二哥的事,我打听了。”林卫家压低声音。 “今年冬天,肯定有一次大征兵。您让二哥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走走武装部的路子。”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没拿稳。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锅里的烟灰磕了磕,又重新装上了一锅。 第93章 买房的念头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前进机械厂。 大哥林卫东已经在厂里上了快一个月的班,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去探望。 机械厂门口的警卫比供销社森严得多,林卫家在传达室登记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去。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二号车间。 还没走近,一股炽热的空气和“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就扑面而来。 车间里,十几台巨大的车床、钻床排列整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屑燃烧的焦糊味。 林卫家在车间门口张望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油腻腻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的那身卡其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黑色的油污,脸上也蹭得像个花猫。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三弟!你咋来了?” 他摘下手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手套,在身上使劲擦了擦,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 “来看看你。”林卫家打量着他。 “怎么样?还习惯吧?” “习惯!太习惯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指着身后那些轰鸣的机器,眼睛里全是光。 “三弟,你不知道,这些铁疙瘩,太有意思了!比伺候地里的庄稼带劲多了! 我师傅说了,我虽然笨了点,但手稳,肯下力气,是个学徒的好料子!”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师傅走了过来,正是林卫东的师傅,杨建国。 “建国师傅!”林卫家连忙上前,递上一根烟。 “你是……卫东的弟弟?” 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林卫家一眼。 “是,师傅,这是我三弟,林卫家,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林卫东赶紧介绍道。 “嗯。”杨建国点了点头,对林卫东说道。 “行了,你弟弟来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带他去外面说说话吧。别耽误太久。” “哎,谢谢师傅!” 兄弟俩走到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哥,我看你在这儿干得挺开心。” “开心!咋不开心!”林卫东嘿嘿地笑着。 “就是……就是有一点不好。” “啥?” 林卫东撇了撇嘴,“食堂天天都是糠麸窝头,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干我们这活儿,体力消耗大,光吃那点东西,不顶饿。厂里好多老师傅,都饿得没力气干活了。” “哥,我听人说,你们厂长不是下了死命令,要保证工人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吗?怎么还这样?” “别提了!”林卫东叹了口气。 “就上次你弄来的那头野猪,让大伙儿吃了两顿饱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听说,后勤的马科长和采购员老张,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天天往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跑,可就是弄不来肉。”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林卫东压低声音。 “前两天,一车间的李师傅,就因为饿得眼花,操作车床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给绞了进去! 为这事,王厂长在会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后勤科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卫家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你安心干活,别想那么多。办法总比困难多。” …… 从机械厂出来,林卫家的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林卫东对新工作的热爱和投入让他感到欣慰,但那伙食和潜藏的生产危险,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大哥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工厂,乃至整个时代的缩影。 他没有急着去琢磨怎么给机械厂弄肉的事,而是先回到了供销社的宿舍。 一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和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十来个平方的小屋,被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哥说的话。 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铁蛋和妞妞的爹,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光靠自己时不时从空间里拿点东西接济,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哥在集体宿舍,人多眼杂,自己也不可能天天给他送吃的。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卫家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小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宿舍,就像一个临时的驿站,没有一点家的感觉。 空间里那么多物资,就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的宝藏,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改善生活。 如果能在县城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院子,那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有了院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嫂子李红霞和铁蛋、妞妞都接过来。 大哥下了班,就能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一家人团团圆圆,这比什么都强。 有了媳妇孩子在身边,大哥干活的劲头肯定更足,也能更好地融入城里的生活。 他也可以在院里挖个光明正大的大地窖,空间里的粮食、肉食,就可以一次性多拿一些出来放到这个地窖。 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次回家都得找新的借口,一点一点拿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林卫家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再也抑制不住。 他知道,买房,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更是为了构建一个安全的物资中转站。 可是,在1960年这个特殊的年份,私人房产交易几乎已经停滞。 城市里的房子,要么是单位分配的公房,要么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私产。 想买房,谈何容易?这事儿,比弄一头野猪,可难多了。 第94章 房子消息 这事儿急不得,得先摸清楚门路。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圈,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县委大院,也不是公安局,而是他们供销社的营业大厅。 第二天上班,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人也比平时更留意办公室里的闲谈。 他知道,那些售货员大姐们,每天接触三教九流,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下午,林卫家借着核对一批新到毛巾入库单的机会,溜达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周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旁边的王翠花则托着腮帮子,看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顾客发呆,两人都是一脸的无聊。 “周大姐,王大姐,今儿个咋这么清闲?” 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顺手拿起一块抹布,帮着擦起了柜台上的玻璃。 这玻璃上落了层灰,擦干净了,屋里都亮堂不少。 “清闲?是快闲得长毛了!” 王翠花撇撇嘴,看是林卫家,话也多了起来。 “你看这货架子,比脸都干净。老百姓手里没票,兜里没钱,拿啥买东西?一天到晚就这么干耗着,骨头都坐酥了。” 周秀芹也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八卦,立马来了精神,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哎,卫家,你听说了没?城东文庙胡同里那个郑老先生家的老太太,前天夜里,没了。” “郑老先生?”林卫家心里一动,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姓,在县城里不多见。 “就是以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教国文的,有学问得很。” 周秀芹一脸惋惜,“儿子前几年跑去香港了,就剩下老两口守着个大院子。 现在老太太一走,那院里可就剩下郑老先生一个人了,孤零零的,看着都可怜。” 王翠花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可不是嘛。我早上听我男人单位的人说,郑老先生也想去香港找儿子,正托人打听门路呢。 可那院子是私产,现在政策这么紧,想卖都卖不出去,怕是走不了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卫家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他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城东,文庙胡同,独门独院,主人家急着出手去香港。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吗? “大姐,这事儿……房管所那边不管吗?” 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手里的抹布又慢慢地擦了起来。 “管?他们哪管得了这个。”周秀芹撇撇嘴。 “现在这光景,谁还敢沾这些成分不好的人家?都怕惹麻烦。再说了,买卖房子是大事,得有正当理由,还要单位开证明,层层审批,麻烦着呢。 郑老先生这情况,想卖房去香港,理由不正当,谁敢给他批条子?” “那可真是……可惜了那个好院子。”王翠花咂了咂嘴。 “我以前路过,往里瞅过一眼,青砖灰瓦的,院里还有两棵大海棠树。” “现在不也落得个冷冷清清。”周秀芹摇了摇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数,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柜台擦得锃亮。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小伙子手脚麻利。” 周秀芹看着焕然一新的柜台,心情好了不少,又开始操心起他的个人问题。 “卫家,你看你,工作稳定,人又精神,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大姐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我娘家侄女,在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林卫家连忙打断她,拿起单据,“我这单子还得赶紧给周科长送回去呢,先走了啊,改天再跟您聊。” 说完,林卫家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快步溜走了,留下身后周秀芹和王翠花一阵善意的笑骂。 走在供销社后院的路上,林卫家心里那颗因为买房而躁动的心,此刻却异常的冷静。 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院子,他要定了。 但他不能急,得一步一步,小心谋划。 他先找到了师傅老刘。 办公室里,老刘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卫家把门带上,给他续上热水,然后才把从周大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 老刘听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盯着林卫家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师傅,您给说道说道。” “这事儿,明面上直接买,肯定行不通。”老刘磕了磕烟灰。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还得找个由头,不能说是买卖,得说是赠与或者置换,把手续做圆了,以后才不会留后患。” “我明白了,师傅。” 第95章 买院子 林卫家没回宿舍,也没去别处瞎逛,推着车,径直回了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显得又挤又暗。 林卫家把门从里面插好,又走到窗边,仔仔细细地把窗帘拉严实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听到的事,把师傅老刘的指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郑老先生,文庙胡同,独门独院,急着去香港。 他知道,这事儿不能等,夜长梦多,必须马上就办。 林卫家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整个人就进入了那片熟悉的空间。 他径直去了储物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堆金灿灿的条状物。 林卫家伸出手,意念一动,两根一两重的小黄鱼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金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在这个纸票子越来越不顶用的年头,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从另一个角落里,取出一块大概一斤重的风干野猪肉。 这是敲门砖,空着手去总归不好。 一切准备妥当,林卫家才退出了空间。 他换下那身供销社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朴实本分的后生。 下午三点多,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热乎气了。 林卫家提前溜了出来,提着那个用网兜装着的礼品,按照周大姐她们说的地址,来到了城东的文庙胡同。 这条胡同是县城里最老旧的几条巷子之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青砖灰瓦房。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墙根下弹着玻璃球,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林卫家找到了那个挂着“文庙胡同19号”门牌的院子。 院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院门虚掩着,林卫家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清瘦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后。 老人约莫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长衫,虽然旧,但很整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和清高。 “你找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老先生,您好。”林卫家连忙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叫林卫家,是县供销社的。我听人说……师母前阵子过身了,我……我冒昧过来,给老人家上柱香,也给您请个安。” 这番话,说得谦逊有礼,也把自己的来意点得恰到好处。 郑老先生听完,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眉清目秀,说话又客气,心里的戒备,便放下了几分。 “有心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林卫家跟着走了进去,一股淡淡的、书墨混合着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是个标准的一进四合院。 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院子正中,是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海棠树,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叶也有些发黄,透着一股子萧瑟。 正对影壁的三间大北屋,窗明几净,窗棂上还糊着崭新的窗户纸。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底蕴,但又因为缺了女主人,显得格外冷清和寂寥。 “坐吧。”郑老先生指了指堂屋里的一张八仙桌。 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包风干肉。 “老先生,一点乡下带来的土产,不成敬意。您尝个鲜。” 郑老先生看了一眼,也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让你破费了。” 他给林卫家倒了杯热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还是林卫家先开了口,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状似无意地说道: “老先生,您这院子真好,敞亮,清净,我听人说,这院子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嗯。”郑老先生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住了快一辈子了。”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林卫家小心翼翼地,把话头引了过来。 “我听街坊说,您……您好像准备去香港?” 郑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林卫家。 “你听谁说的?” “就是百货商店那几个大姐,聊天的时候听了一嘴。” 林卫家一脸的憨厚。 “我就是觉着,您这院子要是空下来,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没人住,用不了几年就得荒了。” 郑老先生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是啊。我也不想走。可我那不孝子……非得让我过去。老婆子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没个意思。” 他看着林卫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直接问道:“你今天来,不光是来上香的吧?” 林卫家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他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给郑老先生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慧眼。不瞒您说,我今天来,确实是存了点私心。” 他把大哥林卫东进城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大哥刚进城,拖家带口的,没个落脚的地方。 我这个当弟弟的,就想着,能不能在城里,给他寻个安身立命的院子。 我听说了您的情况,就……就斗胆上门来问问。” “我想买下您这院子。” 郑老先生听完,没有意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生,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院子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他指了指外面,“现在这政策,私人买卖房子,难于上青天。再说了,就算能卖,你拿什么买?” 他看着林卫家,直接开出了价钱: “不瞒你说,我托人问过。这个院子,连带屋里这些还值点钱的家具,没一千块钱,拿不下来。” “老先生,一千块……我一个刚上班的年轻人,就算不吃不喝干二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郑老先生,一脸的诚恳。 “老先生,钱,我确实没那么多。但是我手里,有两样长辈留下来的传家宝。要是您看得上,我愿意拿出来,再给您凑上一些现钱,跟您换这个院子。” 说着,林卫家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蓝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这……这是……” “是我爷爷当年留下来的。”林卫家压低声音。 “老先生,您是要去香港的人,应该知道这东西比那成捆的票子,要实在得多,也方便得多。” 郑老先生当然知道! “你……你想怎么换?” “老先生,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林卫家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这两根,按现在的行情算,一根值一百三十块,两根就是二百六。我再给您凑七百块钱现金,您看……行不行?” 九百六十块,比一千块少了四十,但对于急着要去香港的郑老先生来说,黄金比现金更重要,也更安全。 郑老先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少了四十块钱,但换来了两根小黄鱼,这买卖不亏,甚至还赚了。 最重要的是,省去了他自己拿钱去黑市换黄金的风险和麻烦。 “行!”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 “那手续的事……” “老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林卫家把师傅老刘教他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不去房管所办买卖,就说是您看我这个年轻人顺眼,又跟我投缘,愿意把这院子‘赠与’给我。 我呢,私下里再把这个给您,算是晚辈的一点孝敬。这样两边都干净,也省了麻烦。您看如何?” 郑老先生是读过书的明白人,一听就懂了其中的关键。 现在这个风气,说是买卖,房管所的人肯定要盘根问底,到时候节外生枝,说不定房子还会被充公。 但说是长辈对晚辈的自愿赠与,那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什么时候能把钱凑齐?” “明天下午,我把钱给您送过来。咱们后天一早,就去房管所。” “一言为定!” 第96章 尘埃落定 从郑老先生家那扇朱红色的院门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胡同里起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卫家紧了紧衣领,那颗因为激动的心,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在街上多耽搁,抄近路,快步回了供销社后院的宿舍。 一进屋,他立刻插上门,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再次进入空间。 储物区里,那几次与钱掌柜交易得来的厚厚几沓大团结,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中不多不少,精准地数出了七百块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第二天下午,林卫家又一次来到了文庙胡同。 这一次,郑老先生显然是在专门等他,院门都留着一道缝。 “后生,来了。” “老先生。”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了堂屋。 林卫家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和用蓝布包着的小黄鱼,一起放在了八仙桌上。 “老先生,您点点。” 郑老先生的手有些颤抖,他先是拿起那两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他又把那一沓崭新的钞票,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 “没错,数是对的。”他把东西收好,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后生,我这院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只求你日后逢年过节,能替我给院里那两棵海棠树,浇浇水。”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院子当自己家一样爱护。”林卫家郑重地承诺道。 ……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卫家就和郑老先生,一前一后,来到了县房管所。 房管所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正在喝着热茶的中年干部。 “办啥事?”那干部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同志,我们来办个房产赠与。” 郑老先生上前一步,递上了自家的户口本和那本已经发黄的房契。 “赠与?”那干部愣了一下,这才放下茶杯,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一老一少。 他拿起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看看郑老先生,再看看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怀疑。 “郑桐山……林卫家……你们俩啥关系啊?不沾亲不带故的,这好端端的院子,干嘛要赠与?” 来了,最麻烦的一关。 郑老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道坎。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沉,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时候急不得,更不能慌。 没等郑老先生开口,林卫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最朴实也最诚恳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同志,您先消消气。这大早上的,是我们打扰了。” 那干部斜了他一眼,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烟。 “我们跟郑老先生,确实不是亲戚。” 郑老先生也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落寞和沧桑: “同志,实不相瞒。我老伴前阵子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指了指林卫家,继续说道: “这后生,是个好孩子。我老伴走后,院里冷清,他听说了,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我,陪我这个孤老头子说说话,帮着挑挑水,劈劈柴。前几天我犯老毛病,也是他跑前跑后帮着请大夫。” 这番话,半真半假。 林卫家连忙接话:“老先生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顺手帮点小忙,应该的。” 郑老先生摆了摆手,看着那干部,眼神无比真诚: “我准备去香港投奔儿子,这院子是祖产,我舍不得它就这么荒了,更不想让不相干的人住进来糟蹋了。 我看卫家这孩子,人品正,心眼好,又是国家单位的正式工,把院子托付给他,我放心。我就是想在我走之前,给这老宅子,找个好下家,一个能替我照看它的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个孤寡老人对一个善良晚辈托付。 那干部听完,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消散了不少。 他也是个人,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有些动容。 “话是这么说,”他嘬了口烟,还是有些为难。 “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亲属关系,这赠与手续,不好办啊。我这儿没法存档。” 林卫家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同志,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是为工作负责。我们不办亲属赠与,就办公民间的自愿赠与。这在政策上,也是允许的吧?” 那干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允许,但手续更麻烦,审查也更严。” “我们不怕麻烦。”林卫家接着说道。 “郑老先生刚才说的都是实情。他是要去香港的人,这院子要是空着,没人管,时间长了,万一塌了、破了,或者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占了,不也给街道和咱们房管所添麻烦吗?” “我呢,是供销社的正式职工,根红苗正,单位就在这儿,跑不了。把院子交给我,您也放心。这等于是在帮街道,帮咱们房管所,解决一个未来的老大难问题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处处都在为对方着想。 “我们就是想把手续做扎实了,做明白了,让您这儿也好存档,以后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您看,我们再写一份详细的《自愿赠与声明》,把赠与的原因、过程,都写清楚。郑老先生亲笔写,我们俩签字画押,再找个有分量的见证人,您看这样,手续上是不是就严谨了?” 那干部听完,彻底动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会说话,也会办事。 “行吧,”他松了口。 “既然你们有这个觉悟,那我就给你们指条路。你们去把那份《自愿赠与声明》写好,再找个你们单位的领导或者老同志当见证人,三个人一起签字画押。材料齐了,我才能给你们盖章。” 这一下,路就彻底通了。 林卫家和郑老先生连忙道谢。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写赠与说明,这正是郑老先生的强项。 他提笔挥毫,写了一篇情真意切、文采飞扬的说明,把林卫家夸成了一个品德高尚、尊老爱幼的五好青年。 见证人也好办,林卫家直接去供销社,把师傅老刘给请了过来。 老刘一听是这事儿,二话不说,跟着就来了。 当着那干部的面,三个人郑重其事地在声明上签了字,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所有材料准备齐全,两人再次来到房管所时,那干部的态度,已经客气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没有纰漏,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公章。 “啪”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本发黄的房契上。 “行了,手续办完了。从今天起,这院子,就是你的了。” 尘埃落定。 第97章 新家 走出房管所的大门,郑老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后生,这院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他把一把老铜锁钥匙,郑重地交到了林卫家手里。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替您看护好。” “我这今天就得动身了。”郑老先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看看。” “会的,一定会的。”林卫家安慰道。 两人在胡同口道别,郑老先生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和孤单。 林卫家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第二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来到了文庙胡同19号的门口。 当林卫家拿出那把老铜锁钥匙,打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因为没人打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片枯黄的海棠叶。 林卫家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这个小小的院落,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院子是标准的老式四合院格局,坐北朝南。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高大的北屋,也就是正房,冬暖夏凉,是整个院子最好的屋子。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厢房采光好,适合住人。 西厢房则挨着厨房和一间小小的储物间。 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一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 林卫家掀开石板看了看,井水清澈,深不见底。 最让他满意的,是北屋后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小片空地,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已经半塌的棚子。 林卫家看着那片空地,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这里,完全可以开辟出一小块菜地,再搭个鸡窝鸭舍。 而那个棚子下面,就可以改成一个地窖。 他把整个院子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才撸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 他先是去井里打了满满几桶水,然后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扫帚、抹布、刷子。 从正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清扫。 扫地,擦窗,洗刷桌椅…… 他干得热火朝天,浑身都是劲儿。 等到傍晚时分,整个院子已经焕然一新。 屋子里,虽然摆着的还是那些破旧的家具,但窗明几净,地上也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人去楼空的萧瑟和冷清。 林卫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家,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没有回供销社的宿舍,当天晚上,就睡在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新家里。 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林卫家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家一下班,就一头扎进了这个新家里。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那口老井,彻底清理了一遍。 用空间抽干了积存多年的井水,把井底的淤泥全都掏了出来。 然后他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往井里,倒了一些灵泉原液。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着手改造那个最重要的后院。 他先是把那个半塌的棚子拆掉,然后找来工具,开始在棚子原来的位置,向下深挖。 挖地窖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幸好林卫家有空间这个作弊器。 到了晚上,他直接用空间,像个不知疲倦的挖掘机一样,飞快地向下掘进。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一个深三米,面积足有十个平方的巨大地窖,就初具雏形。 地窖的四壁和顶部,他都用从黑市换来的青砖和水泥,仔仔细细地砌了一遍,做得坚固又防潮。 地窖的入口,他更是设计得极为巧妙。 他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石板,石板上又覆盖了半米厚的泥土,最后在上面重新搭起了一个崭新的柴火棚。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柴火棚,谁也想不到,在这下面藏着一个秘密粮仓。 搞定了地窖,林卫家又在后院那片空地上,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 他从空间里,移植了一些长势最好的白菜、萝卜和辣椒苗。 又在墙角下,搭起了一个小小的鸡舍。 这个家,在他的精心打造下,一天一个样,渐渐充满了生机和烟火气。 …… 这天是周末,林卫家起了个大早,赶回了柳树屯。 当他把自己在县城有了院子的事,跟家里人一说,整个林家又一次炸了锅。 “啥?!你在县城有个院子?!” 王秀英抓住他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林卫家便把自己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又学了一遍: “娘,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他把郑老先生的故事捡着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就是之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郑老先生。他老伴走了,儿子在香港,他准备过去投奔儿子。 我平时路过,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经常过去帮着挑挑水,劈劈柴,陪他说说话。 老先生看我人还实诚,又是个公家单位的,信得过。 他舍不得那祖宅荒了,走之前就把院子托付给了我,让我替他照看着。咱们就是暂时住着,帮人家看家护院。” “我的天……我的天……”王秀英听完,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祖宗保佑,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的善心人”。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看着儿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嫂子,”林卫家看向林卫东和李红霞,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让你们带着铁蛋和妞妞,先搬过去住。” 李红霞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住进城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林卫家接着说道:“哥,嫂子带着孩子过去,一来能照顾你,让你下了班就能吃口热乎饭。 二来,城里的学校,总归比村里的小学要好一点,对铁蛋和妞妞以后念书也有好处。” 林卫东,这个憨厚的汉子,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 他知道,弟弟这不是客气话,这是实实在在地为他,为他这个小家考虑。 他没说别的,只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三弟,哥……都听你的。”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林卫家笑了。 第98章 搬家 林卫家和林卫东要在县城安家,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 王秀英是一想到大儿子一家也要进城,以后离小儿子也近了,能互相有个照应,脸上的褶子都能笑开花。 而李红霞,则是彻夜未眠。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进城后的日子,一会儿琢磨着该给铁蛋和妞妞置办两件新衣裳,一会儿又盘算着该怎么跟城里的邻居打交道,既兴奋又忐忑。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中。 林建国特意去队里请了假,又借来了队里那辆唯一的老牛车。 而林卫家,则在县城的新家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采购科最近确实清闲,乡下连野菜根都快被挖光了,没什么东西可供采购。 科长周建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喝茶,对底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卫家每天都第一个到办公室,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到了下午,看没什么要紧事,就跟师傅老刘打个招呼,提前溜号。 老刘也知道他家里要搬家,正是忙的时候,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搬家前一天他先是去把宿舍里的东西,都叫了一辆板车全都搬到了新房子里。 晚上,夜深人静,整条文庙胡同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关好院门,插上门闩,来到了后院那个伪装成柴火棚的地窖入口。 他掀开石板,一股阴凉的土气扑面而来。 林卫家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入口处,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转移的物资清单。 随着他心念一动,储物区里的物资,凭空出现在了地窖的地面上,并且按照他的想法,自动码放得整整齐齐。 先是主粮,五十斤红薯干,二十斤玉米面,还有一小袋大概十斤的精白面。 这些数量不多,种类也普通,完全符合一个采购员能弄到的水平。 接着是肉食,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二十斤重的五花肉,几条晒得干香的咸鱼,还有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这些是准备用来给大哥一家和他自己改善伙食的硬菜。 最后,他还拿出了一罐猪油,几包红糖,和十几斤耐放的土豆。 做完这一切,原本空荡荡的地窖里,已经有了一点存粮的底子。 虽然和他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林卫家盖好石板,重新用柴火把入口伪装好,这才松了口气。 ……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林家小院就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林大山老爷子也背着手,从老宅溜达了过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儿孙们忙活。 林建国赶着牛车,停在院门口。 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 一个半旧的木头箱子、两把小板凳,还有一口装粮食的瓦缸,都小心翼翼地抬上了牛车。 李红霞则抱着那个大大的铺盖卷,怀里还揣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布包,眼圈红红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激动得不行,穿着母亲连夜给他们缝补好的新衣裳,在牛车旁边跑来跑去,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好奇。 临走前,林卫东拉着李红霞,走到了林大山和母亲面前。 “爷爷,娘,我们走了。” 林卫东看着几位长辈,眼圈也有些发红,嘴笨的他,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李红霞则抹了抹眼泪,对着婆婆说道:“娘,你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照顾好卫东和孩子。”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 王秀英拉着儿媳妇的手,把一小包还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她怀里。 “这不是去天边,就十几里地,往后卫家骑车带着,想回来还不容易?这是好事!以后你们就是城里人了,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最后,林大山站起身,走到牛车前,摸了摸两个重孙的小脑袋。 “去吧。”他看着林卫东,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进了城,就是新日子的开始。别忘了自己是庄稼人出身,好好干活,给老林家争光。” “哎!爷爷您放心!” 一番充满希望和不舍的叮嘱过后,牛车终于缓缓地启动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林卫东和林建国赶着牛车跟在后面,李红霞和妞妞、铁蛋,坐在车上。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当牛车在文庙胡同19号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时,李红霞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整洁、带着两棵大海棠树的漂亮院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么好的地方。 “嫂子,到家了。”林卫家笑着,打开了院门。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从牛车上卸下来,搬进院里。 林卫家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东厢房的两间屋子,就是大哥一家未来的新家。 屋里虽然只有些旧家具,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哥,嫂子,你们先在这边住着。北屋那边,我平时回来住。” 安顿好一切,林建国看天色不早了,便要赶着牛车回去。 “爹,您别急着走。”林卫家拦住了他。 “今天大哥搬家,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中午,咱们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不由分说,把父亲拉进了屋里。 然后,他从厨房那个小小的储藏室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这些都是他昨晚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 一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大草鱼。 一小袋精白面。 还有一瓶他托关系才弄到的地瓜烧。 看着这些东西,林建国和林卫东都愣住了。 “三弟,你这是……” “爹,哥,这些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早就给你们备下了。接风洗尘,一样都不能少。” 林卫家笑着,把东西都递给了已经看傻了的李红霞。 “嫂子,今天中午,就辛苦你了。让咱们也尝尝城里新家的第一顿饭!” “哎!哎!”李红霞回过神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接过东西,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中午的饭桌,就摆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海棠树下。 一大盆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肥而不腻。 一大碗鱼头豆腐汤,汤色奶白,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新烙的葱油饼,金黄酥脆。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林建国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看着大儿子一家,看着这个让自己无比骄傲的小儿子,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眼眶湿润了。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吃完饭,林建国赶着牛车,打包了一些剩下的菜,心满意足地回了村。 李红霞晚上躺在东厢房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抱着熟睡的女儿,久久不能入睡。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心里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99章 给大哥铺路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回到家时,李红霞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依旧是红薯干饭配着水煮白菜,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小碟咸菜疙瘩。 林卫东吃得狼吞虎咽,铁蛋和妞妞却有些蔫头耷脑,拨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等孩子们都睡下了,林卫家把正在灯下缝补衣服的大哥和嫂子叫到了后院。 “哥,嫂子,跟我来。” 他领着满脸好奇的两人,来到了那个堆放柴火的棚子前。 “三弟,这黑灯瞎火的,来这儿干啥?”林卫东不解地问。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把堆在角落里的几捆劈好的木柴搬开,露出了下面铺着的一层厚厚的干草。 他又把干草拨开,一块严丝合缝的厚石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林卫家找来一根铁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石板被缓缓地撬开了一角,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了出来。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了眼前。 “这……这是……地窖?”李红霞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 “下来看看吧。” 林卫家第一个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林卫东和李红霞对视一眼,也跟着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当他们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林卫家点亮了早就准备好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地窖里的景象,让这对从农村出来的夫妇,彻底惊呆了。 地窖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麻袋,袋口都扎得紧紧的。 另一侧的架子上,则挂着十几块用盐腌得透亮的腊肉和咸鱼,还有十只风干的兔子,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个个都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 “三弟……这……这些……” 林卫东看着眼前这一切,结结巴巴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装着白面的麻袋,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嫂子,” 林卫家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这才缓缓地开口,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 “我当采购员,天天往乡下跑,总能遇到些门路。有些生产队急着用钱,或者有些老乡家里有困难,就会偷偷地把一些粮食拿出来换东西。 我呢,就用自己攒下的工资和票证,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换了回来,藏在了这里。” “我知道,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外面的年景,一天比一天差。” 林卫家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这些东西连爹娘那边,我都还没敢全说实话,就怕他们担心。” 林卫东和李红霞听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弟,你放心!”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我跟你嫂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对!”李红霞也擦干眼泪,“谁问我们也不说!” “好。”林卫家笑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在家里,别太省着了。特别是铁蛋和妞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了营养。” 他指着架子上的腊肉和鸡蛋,“嫂子,以后每隔两天,就给孩子们蒸个鸡蛋羹。肉呢,也别总存着,一个星期,咱们就开一次荤。想吃啥,就下来拿。” “可是……这香味……”李红霞还是有些担心。 “咱们这院子离得近,万一让邻居闻见了……” “这个我也想好了。”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以后咱们做肉,咱们就关紧门窗,用小火慢炖,不让味道飘出去太远。只要咱们自己小心点,就不会有事。” 从地窖里出来,李红霞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飘。 …… 又过了几天,是周末。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对正在院子里磨斧头的大哥说道: “哥,今天别去厂里加班了,跟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啥事啊?” “好事儿。” 吃完饭,林卫家从地窖里,拿出了一条足有三斤重的腊肉,用网兜装好。 “走,哥,咱们去趟马大伯家。” 林卫东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有些犹豫: “三弟,这……马科长不是那种人,咱们这么去,他能收吗?”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 “咱们不是去送礼,是去走亲戚。”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弟弟一起出了门。 兄弟俩骑着车,来到了机械厂的家属院。 敲开马德彪家的门时,马德彪正坐在院子里,教他儿子宝儿写字。 那孩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十足。 看到林家兄弟俩,马德彪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卫家!卫东!快进来,快进来!” “马大伯。” “马科长。” “还叫啥科长,跟卫家一样,叫大伯!” 马德彪佯怒地瞪了林卫东一眼。 林卫家笑着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马大伯,我哥刚从乡下回来,带了点肉过来,给您和婶子尝个鲜。” “你这孩子!又来这套!”马德彪嘴上嗔怪着,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喝茶!” 在马德彪家坐了一会儿,林卫东一开始还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马德彪为人爽朗,主动问起了他在车间的情况,一来二去,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马德彪看着他那副憨厚又专注的样子,也是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 看着大哥和马德彪逐渐熟络起来,林卫家才找了个借口,带着大哥告辞。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东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松快了不少。 “三弟,马大伯人……真不错。” “那是自然。”林卫家笑了。 “走,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林卫家又骑着车,带着大哥,来到了后勤副厂长刘国栋家的楼下。 这一次,林卫家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个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哥,这个,你拿着。” 他把木盒塞到林卫东手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卫东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野山参。 “这……这是给谁的?” “给刘国栋副厂长的。” 林卫东以前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哪里会这些,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盒子还回去。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退缩。 “马大伯那边,是情分,咱们拿肉去,是走亲戚。刘副厂长这边,是利益,是前程。你工作和宿舍的事,是他点的头。这份人情,咱们得还,而且得还到他心坎里去。” “可是……我一个人去,我不敢……” 林卫东看着手里金贵的人参,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你必须自己去。”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这件事,你越是靠我,别人就越看不起你,觉得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只有你自己把这份礼送上门,刘副厂长才会高看你一眼,觉得你是个懂事、上道的人,以后才会愿意提拔你。” 他看着大哥紧张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开始一句一句地教他。 “等会儿到了刘厂长家,你就说,这是你托了乡下老家的关系弄到的,感谢他对你一个农村娃的照顾。话不用多,东西送到,坐一会儿就走。” 在林卫家的再三鼓励和演练下,林卫东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包裹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 “哥,我就不上去了。”林卫家指了指楼上。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别怕,就按我教你的说。” 林卫东看着那栋陌生的红砖楼,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一咬牙,攥紧了怀里的木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去。 林卫家没有离开,他就等在楼下那棵大槐树下,默默地抽着烟。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卫东的身影才出现在楼道口。 他走得很快,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 “怎么样?”林卫家迎了上去。 “送……送出去了。”林卫东喘着粗气,一脸的后怕和兴奋。 “刘厂长……一开始也推,我说是我孝敬他的,他就……就收下了。还……还夸我懂事,让我好好干。” “那就对了。”林卫家笑了,重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走,回家!今天中午,让嫂子把昨天那条鱼炖了,咱哥俩喝两杯!庆祝一下。”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骑着车,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看着身旁沉稳的弟弟,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这个三弟,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为人处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三弟,哥……好像有点明白,你为啥能在城里吃得开了。”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地蹬着脚下的自行车。 第100章 马德彪的请求 大哥林卫东在机械厂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 他踏实肯干,手又稳,加上有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时不时地“关照”几句,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对他这个乡下来的新工人,也多了几分善意。 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终于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到自己的工作和长远规划上。 新家的生活,平静而温馨。 李红霞把院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后院那块小菜地里的蔬菜,长势喜人。 林卫家则彻底过上了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采购科的任务依旧清闲,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积压的旧单据,或者捧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研究着上面的风向。 ……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批从乡下收上来的鸡蛋的账目,办公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谁啊?”张爱国离门最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了,探进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脸焦急的脑袋。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来人不是供销社的,而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马科长?”林卫家第一个站了起来,有些意外。 “卫家!你可在呢!” 马德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了进来,也顾不上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打招呼。 “老马,你这是咋了?火烧屁股了?” 师傅老刘认识马德彪,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问道。 “比火烧屁股还急!” 马德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拉着林卫家就往外走。 “卫家,你出来一下,大伯有急事求你!” 林卫家跟科长和师傅告了个罪,跟着马德彪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马大伯,出啥事了?这么急?” “卫家,你得帮帮大伯!” 马德彪的脸上,满是愁苦和为难。 “厂里……厂里出大事了!” 他缓了口气,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市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后天要来机械厂视察工作。 这可是开年以来,厂里最重要的一次接待任务。 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别的不说,招待那顿饭,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至少得让领导们吃上一顿像样的肉菜。 “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肉去啊!” 马德彪一拳砸在墙上,满脸的无奈。 “我跑遍了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连点猪下水都看不见了。 眼看着时间就到了,我要是再交不了差,不光是我,连刘副厂长都得跟着挨批!”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恳求。 “卫家,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可是大伯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想来想去,整个县城,也就你路子野,有本事。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点肉?” 林卫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起了眉头,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马大伯,这事儿……可不好办啊。现在乡下比城里还缺粮,家家户户的鸡都不下蛋了,哪还有肉啊。” “我知道,我知道。”马德彪急得直搓手。 “只要能弄到,价钱好说!厂里给批了专项资金,可以按按黑市的价走!” 林卫家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最后才一咬牙。 “马大伯,看在您开口的份上,我豁出去了!” 他压低声音,“我下乡跑采购的时候,认识几个山里的老猎户。 他们路子野,常年在野猪岭那边活动。我听他们提过,因为今年天旱,山里的野猪都往外跑找水喝,比往年好打得多。 我这就去跑一趟,找找他们,看能不能收到一两头。但是成不成我可不敢跟您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 马德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只要你肯去,大伯就谢谢你了!需要啥,你尽管开口!” 林卫家冷静地说道:“预支我一些采购款,野猪肉金贵,现在黑市上怕是都炒到四块钱一斤了,咱们不能让猎户吃亏。” “没问题!钱你跟我去厂里财务科领!”马德彪说得斩钉截铁。 …… 半小时后,林卫家拿着一张机械厂开出的空白采购证明,和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从机械厂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声张,只是跟师傅老刘私下里说了一声,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出城的土路上。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野猪岭找猎户。 他骑着车,在外面兜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就回到了家里,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那几头膘肥体壮的杂交猪,正哼哼唧唧地在猪圈里抢食。 林卫家意念一动,两头最大的猪,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 紧接着,他用念力,精准地将它们宰杀、放血、开膛破肚,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储物区里那白花花的猪肉,脸上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 第二天下午,他才风尘仆仆地骑着车,直接冲进了机械厂。 他连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直奔后勤科,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马大伯!弄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的马德彪,看到他,猛地站了起来。 “卫家?!你……你真弄到了?” “弄到了!”林卫家一抹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我跟那帮猎户谈妥了!两头!两头大野猪!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斤!” “我的天!”办公室里一片惊呼。 “货呢?货在哪儿?” “那帮猎户胆子小,怕惹麻烦,不敢进城。” 林卫家说道:“我们约好了,就把货藏在城西五里外那个废弃的采石场里。他们让我先回来带人去取,钱货两清。” “快!快!”马德彪也顾不上别的了,抓起电话就摇了起来。 “喂?!运输队吗?!我是马德彪!马上派一辆大解放!带上几个最有力气的装卸工!到办公楼下集合!十万火急!” 不到十分钟,一辆大解放卡车就轰隆隆地开到了楼下。 马德彪亲自带队,再加上刘国栋副厂长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跟着林卫家出了城。 到了城西那个荒草丛生的采石场,林卫家指着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山坳。 “应该就在那儿。马大伯,刘厂长,你们先在这儿等着。那帮猎户脾气怪,说好了只能我一个人过去。” 众人点了点头,紧张地等在原地。 林卫家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山坳。 他绕到巨石后面,确认没人能看到,这才心念一动。 下一刻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肉,就凭空出现在了草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从山坳里走出来,对着远处挥了挥手。 “马大伯!可以过来了!” 当马德彪和刘国栋带着众人,亲眼看到那白花花的猪肉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赶紧的!还愣着干啥!抬上车!”刘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五百多斤的猪肉抬上了卡车。 回去的路上,卡车里一片欢腾。 刘国栋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小林啊,这次你可是给我们机械厂,立了大功了!” 第101章 各取所需 解放牌大卡车拉着五百多斤的野猪肉,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开回了机械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听说了没?后勤科的马科长,弄回来两头大野猪!”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野猪?”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肉,白花花的,膘肥得能有三指厚!”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朝着后勤仓库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渴望。 卡车一停稳,厂长王援朝和几个厂里的主要领导,都闻讯赶了过来。 当王援朝亲眼看到那两片巨大的、散发着新鲜肉香的猪肉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站在一旁的马德彪的肩膀。 “老马!好样的!你可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马德彪被厂长当众这么一夸,那张黝黑的脸膛也有些发红,他连忙摆手,指了指旁边还是一脸疲惫的林卫家。 “厂长,您可别夸我。这功劳,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是这位供销社的小林同志!是他一个人,钻山沟,找路子,才从老猎户手里,把这两头野猪给咱们换回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王援朝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但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供销社的?叫什么名字?” “厂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王援朝点了点头。 “好,好名字!小林同志,这次你帮了我们机械厂的大忙!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刘国栋说道: “老刘,这批肉你亲自盯着!让食堂的老张连夜处理出来!明天中午招待那顿饭,必须让市里的领导,尝尝咱们柔县的硬菜!” “是!厂长!”刘国栋响亮地应道。 “剩下的肉,”王援朝又补充道。 “也别藏着掖着了!全厂几百号工人,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从后天开始,食堂连续三天,每顿饭都加一道肉菜!让大家都跟着解解馋,沾沾光!”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工人们,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厂长万岁!”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 当天晚上,机械厂的招待所里,破天荒地摆了一桌庆功宴。 主位上,坐的是厂长王援朝。 而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这次行动的最大功臣——林卫家。 马德彪和刘国栋,则一左一右地陪着。 桌上的菜很简单,就是食堂用猪肉炒的几个小菜,但酒却是王援朝从自己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珍藏茅台。 “小林同志,” 王援朝亲自给林卫家倒了一杯酒,态度亲切得像个邻家长辈。 “今天,我代表机械厂,敬你一杯!这杯酒谢你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厂长,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 “我就是个采购员,跑跑腿,应该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国栋也在一旁笑着说道。 “现在这年景,能弄到五百斤野猪肉,那可不是光跑跑腿就行的,那得是真本事!” 酒过三巡,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王援朝问起了林卫家家里的情况。 林卫家便把自己家在农村,大哥刚进厂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哦?你大哥就是林卫东?”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他!车间的杨建国师傅,前两天还跟我夸他呢!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是块学技术的好料子!” “有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弟弟,你大哥的前程,也差不了!”王援朝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卫家知道,这是厂长在给他递话,卖他的人情。 他又端起酒杯,敬了王援朝一杯。 饭局的最后,林卫家主动找到了刘国栋副厂长。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刘厂长,这是这次采购剩下的款项,您点点。” 刘国栋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 “这是……” “刘厂长,您听我解释。”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出发前,厂里预支了一笔采购款。我跟山里的老猎户谈价钱,磨了半天,最后是按三块五一斤的价格成交的。一共五百一十斤,总共是一千七百八十五块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厂里账目得清楚,这剩下的二百一十五块钱,我一分没动,都给您带回来了。这是详细的账目单,还有那位老猎户按的手印,您过目。” 当然,那所谓的老猎户手印,不过是他自己找了个由头,用印泥随便按的。 刘国栋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再看看那张写得一清二楚的账单,心里头,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 不贪财,知进退,懂规矩。 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知道,这种紧急采购,账目是最容易做手脚的。 林卫家完全可以报个高价,把这二百多块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揣进自己兜里,谁也查不出来。 可他没有,反而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交了回来。 “好!好!”刘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和账单都收了起来。 “小林,你这个朋友,我刘国栋交定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 第二天,市里的检查团如期而至。 中午的招待宴上,当那两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野猪肉和野猪肉炖粉条端上桌时,几位市里来的领导,眼睛都亮了。 “哟,王厂长,你们机械厂这伙食,可是比我们市里还好啊!” 带队的领导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放进嘴里,赞不绝口。 第102章 大哥的新差事 招待宴结束的第二天,市里领导对机械厂“克服困难,保障生产”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对那顿丰盛的野猪肉招待宴赞不绝口。 厂长王援朝的脸上,一整天都挂着笑。 这天下午,厂办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援朝,刘国栋,还有马德彪三个人凑在一起,开着碰头会。 王援朝靠在藤椅上,端着个大茶缸,心情很好地吹着茶叶末子。 “老刘,老马,这次市里领导视察的事,办得漂亮!咱们厂在市里算是露了大脸了!” 刘国栋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解了燃眉之急,全靠供销社那个小林同志。” “是啊!”马德彪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那小子,不光有路子,脑子还活,做事更敞亮!送来的肉,一斤没差,账目清清楚楚,多出来的钱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这样的后生,现在可不多见了。” 王援朝喝了口热茶,点了点头,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咱们机械厂,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不懂得知恩图报。老刘,老马,那个小林同志的亲大哥,林卫东,现在在哪个车间?” 刘国栋立马回答:“在二车间,跟着杨建国师傅当学徒。我问过老杨了,老杨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就是话少了点,但学东西肯下功夫,是块好料子。” “学徒?”王援朝眉头一挑。 “天天就在那堆废旧零件里打转,太大材小用了。咱们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就让人家哥哥当个学徒工,传出去像什么话?” 马德彪接话道:“厂长说的是。我瞅着卫东那孩子,跟他弟弟卫家一样,都是实在人。让他干点实实在在的技术活,比啥都强。” 王援朝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当即拍板。 “老刘,这事你亲自去办。把林卫东,从学徒工的岗位上调出来,直接调到咱们厂的维修班去!” “维修班?”刘国栋和马德彪都吃了一惊。 维修班可是厂里的核心技术部门,负责全厂所有机器设备的保养和维修,里面个个都是技术过硬的老师傅。 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月的新工人,直接进维修班,这可是破格提拔了。 “对,就去维修班。”王援朝的语气不容置疑。 “让老胡亲自带他。告诉老胡,这是我特批的,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一年之内,必须把这小子给我带成能独当一面的维修工!” 他看着刘国栋和马德彪,眼神锐利。 “咱们帮的不是他林卫东一个人,咱们得把关系处扎实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人家弟弟的地方。” …… 几天后,二号车间里。 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沾满油污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手里拿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个刚拆下来的轴承。 “卫东!林卫东!” 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道。 林卫东闻声,连忙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小跑了过去。 “主任,您找我?” “你小子,运气来了!” 车间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羡慕。 “赶紧去把你那几件工具拾掇拾掇,去维修班报到去!” “去……去维修班?”林卫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维修班!”车间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是厂长亲自点的将,让你去跟着胡师傅学手艺。你小子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二车间丢人!” 林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堆熟悉的零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 师傅杨建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大扳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师傅……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杨建国把扳手往他怀里一塞。 “你小子手稳,心细,就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就给我抓住了!到了维修班,好好学,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 下午林卫东提前下了班。 他没回宿舍,而是直接跑到了供销社,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到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他一眼就看到了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林卫家。 “三弟!” 林卫东快步迎了上去,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哥?你咋来了?”林卫家故作惊讶地问。 “三弟,我……我调到维修班了!” 林卫东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林卫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哥,这是大好事啊!维修班可是技术岗位,以后就是凭本事吃饭了!”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是……是因为你……”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复杂。 “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林卫家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真诚。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是杨建国师傅看中了你踏实肯干,是厂领导看中了你的潜力! 我就是个牵线的,最多算是给你递了块敲门砖,门能不能进去,还得靠你自己。” 他这番话让林卫东那颗既激动又有些自卑的心,瞬间就踏实了下来。 “哥,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林卫家拉着他。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回家,让嫂子把上次我拿回来的那块腊肉给炖了!今天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哎!好!”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弟弟在前面奋力蹬车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李红霞的手艺,在王秀英的指点下,也长进不少。 一大盆腊肉炖土豆,烧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林卫家又从地窖里拿出来一条咸鱼,切成块用油煎得两面金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顾不上抬。 李红霞看着丈夫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是打心底里高兴,一个劲儿地给林卫家夹菜。 “三弟,多吃点,多吃点。” 林卫家端起酒杯,敬了大哥一杯。 “哥,这杯酒我敬你,祝你以后在厂里,步步高升!” 林卫东也端起酒杯,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没说别的,只是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晚,林卫东喝得酩酊大醉。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就说一句话。 “三弟,哥……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林卫家看着醉倒在桌上的大哥,只是笑了笑。 第103章 除四害 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炉子里的火捅旺,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了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头版下方一个加粗的标题给吸引住了:《掀起爱国卫生运动新高潮,彻底清除“四害”孳生土壤》。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心,强调了“除四害”对于保障人民健康、保护国家财产,特别是保护粮食的重大政治意义。 师傅老刘也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撇撇嘴说:“又搞运动了,年年都搞,年年也就那么回事。” “师傅,这回可不一样。” 张爱国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立马反驳道,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县委大院门口都搭上台子了,说是下午要开全县的‘除四害’动员大会!我听说,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每个单位都得分派硬指标呢!” 他话音刚落,科长周建军就拿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地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闲聊了,开个短会!” 周科长一发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吴小虎也收起了准备拿出来显摆的新弹弓。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传达了王振山主任刚刚在社委会上做的指示。 “同志们,为积极响应县除四害指挥部的号召,经社委会研究决定,我社将从今天起,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除四害突击月’活动!” “刚才在会上,指挥部已经把硬性指标下发到咱们供销社了。” 周科长用笔敲了敲本子,加重了语气,“具体到咱们采购科,任务是:麻雀二十只,苍蝇、蚊子合计二百只,老鼠三十只!” “战果需要每天登记,月底汇总评比,直接与个人先进和科室的流动红旗挂钩!这不光是卫生问题,是政治态度问题!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老周说话不客气!” 听到这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指标,办公室里顿时像炸了锅。 “苍蝇蚊子还好说,夏天快到了,拿苍蝇拍多拍几下就有了。”孙丽娟掰着手指头算计着。 “可这麻雀和老鼠……咱们这办公室里,耗子毛都见不着一根,上哪儿凑这三十个指标去?” “就是啊,”吴小虎也愁眉苦脸。 “后院那几棵树上的麻雀,精得跟猴儿似的,人还没走近就飞没影了,二十只,这可咋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张爱国再次展现了他的积极分子本色。 他猛地一拍胸脯,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主动请缨:“科长!同志们!别人完不成的任务,我来完成!这三十只老鼠的指标,我张爱国,包了!不光要完成,还要超额完成任务!” 周科长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将信将疑:“小张,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 “科长您放心!”张爱国拍着胸脯保证。 “对付耗子,我有的是办法!我申请成立一个‘灭鼠突击小组’,我当组长,小虎当副组长,保证一个礼拜之内,给您拿下来!” 看着张爱国这股热情,周科长也不好再泼冷水,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去后勤领。” 领了“军令状”,张爱国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实行了一套他自创的科学作战方案: 从食堂马师傅那里要来一小段红薯,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撒了一点,美其名曰“战略侦察”,用来找出敌人的活动规律。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在墙角和文件柜底下,发现了几粒黑色的老鼠屎。 “看见没!”他得意洋洋地对众人宣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敌人已经暴露了它们的主攻方向!就在墙角和柜子底!” 锁定了“敌踪”,张爱国立刻从五金柜台那边,一口气借来了五个崭新的耗子夹。 他把夹子仔仔细细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说是为了去除人味儿,然后分别布置在了墙角、柜子底等几个他认定的“交通要道”上。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从家里拿来几粒宝贝得不行的花生米,用麻线绑在夹子的机关上。 “双保险!”他志得意满地对吴小虎说。 “我就不信,这帮偷粮食的贼,能抵挡得住花生的香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连三天,每天早上,夹子上的花生米都不翼而飞,夹子却一个都没响。 那几粒作为“战果”的老鼠屎,倒是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张爱国的“承包责任制”陷入了困境,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也变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办公室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看笑话。 “张哥,你这花生米是去喂耗子了吧?我看那耗子都快被你喂肥了。”孙丽娟一边扫地一边打趣道。 师傅老刘更是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 “你这是打草惊蛇。办公室这耗子,怕是早就跟你斗出经验来了。” 就在张爱国一筹莫展,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去后院挖地三尺,把耗子窝给端了的时候,一直默默看报纸的林卫家,终于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开口:“张哥,你这又是夹子又是花生的,太实诚了。对付现在的耗子,得用点巧劲。” “巧劲?啥巧劲?” 张爱国立马来了兴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凑了过来。 “卫家,你有好办法?”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林卫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我老家对付这种成了精的耗子,有个土方子。不用夹子,也不用药,就用咱们平时吃的粮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接着说:“用炒香的麦麸,拌上点香油……” “这不还是诱饵吗?” 张爱国一脸的怀疑。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光有麦麸当然不行。关键是,得在里面,再混上点东西。” “混啥?” “生石灰粉。”林卫家平静地说道。 “就是盖房子砌墙用的那种,磨成细粉,跟麦麸香油拌匀了,放在耗子洞口。” “石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孙丽娟更是捂着嘴,觉得不可思议。 “那玩意儿耗子能吃吗?辣嗓子吧?” “好吃的在后头呢。”林卫家解释道。 “石灰本身没啥味儿,混在香油麦麸里,耗子闻不出来。它吃了这东西,当时没事,但石灰在它肚子里遇水就会发热、凝固。 它口渴,就得找水喝,喝了水那石灰在肚子里就彻底变成了硬块,神仙也救不活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但细细一想,又似乎很有道理,简直是阴损到了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卫家,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 张爱国一拍大腿,满脸的佩服。 “行!就按你说的办!石灰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后勤的老张要!”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光靠石灰,对付一般的耗子还行,但要对付办公室里这些“耗子精”,恐怕还差点火候。 真正起作用的,将是他准备在里面,悄悄添加的一点点空间出品的猛料。 第104章 林卫家的土方子 张爱国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 他献宝似的,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啪”一声拍在了林卫家的桌上,震起一阵灰尘。 “卫家,看!生石灰粉!我从后勤老张那儿要来的,刚从工地拿的,新鲜着呢!” 张爱国脸上全是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十只老鼠排着队来送死的壮观景象。 办公室里的吴小虎和孙丽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那包白色的粉末。 “就这点白面面儿,能行吗?” 吴小虎拿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石灰的土腥味。 “耗子又不是傻子,能吃这个?” “光这个当然不行!” 张爱国大手一挥,转向林卫家,态度热情得不行。 “卫家,兄弟,下面就看你的了!你说的那个香油麦麸……” 他话刚说一半,吴小虎就在旁边泼冷水了: “张哥,你可拉倒吧。现在啥时候了?麦麸那是粮食!香油?那比金子都金贵! 你现在跑去食堂跟马师傅要这个,他保证不拿勺子,得拿他那把切肉的大菜刀把你给轰出来!” 这话一出,张爱国脸上的兴奋劲儿立马就瘪了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眼下这光景,粮食是命根子。 别说香油麦麸了,就是食堂刷锅水里那点油星子,都得捞干净了喂猪。 为了几只耗子,糟蹋粮食,这要是被人捅上去,那可是政治错误,是破坏生产。 林卫家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笑,站了起来。 “张哥,你先别急。我去趟食堂。咱们不用好麦麸,那玩意儿人吃了都不够,哪能给耗子吃。” “那你要啥?” “我去问问马师傅,看库房里有没有那种受了潮、或者撒在地上扫起来的麸皮。那玩意儿人不能吃,喂猪都嫌剌嗓子,耗子可不挑食。” 林卫家这话说得在理,既不浪费粮食,又解决了诱饵的问题。 “对啊!”张爱国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脑子活!快去快去!这事儿成了,哥记你头功!” 林卫家拿着自己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溜溜达达地就去了后院食堂。 这会儿刚过早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拭着那口见天都刮不出油水的大铁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马师傅,忙着呢?” “哟,卫家?”马国福一回头,看见是他,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脸上笑开了花。 “今儿个啥风把你这稀客给吹来了?快,屋里坐。” 马国福热情地把林卫家让到后厨的小马扎上,又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掏出个装着茶叶末的罐子。 “来,喝口热乎的。” “马师傅,您别忙活了。”林卫家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我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讨点东西,办正事。” “说!只要我老马这儿有的,你只管开口!”马国福拍着胸脯。 “也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林卫家笑道。 “科里不是搞除四害嘛,那耗子精得跟猴儿似的,夹子都不上。我就想跟您要点喂猪的麦麸,就是那种扫起来的,或者受潮了人不能吃的。我们准备掺上石灰,给它们下点药。”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就这?” 马国福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提着个小布袋就往库房去了。 “你等着,我给你装点!不光拿,我还给你弄点锅底的油渣末子拌进去,保证把耗子馋得走不动道!” 林卫家则趁着后厨没人,不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已经磨成细粉的黄色粉末。 这是他空间里那些玉米芯磨成的粉。 但这玉米芯,也是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里面蕴含的那股子独特的清香和能量,对老鼠这种嗅觉灵敏的动物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顶级美味。 这,才是他真正的“猛料”。 他把这粉末,悄悄地倒进了自己那个搪瓷缸子里,又从张爱国给他的纸包里,捏了一小半生石灰粉混了进去。 没一会儿,马国福就提着半袋子麦麸回来了,还真给他从锅底刮了点黑乎乎的油渣。 “来,卫家,都在这儿了!” “马师傅,您等会儿。”林卫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点炒熟的玉米粉,也一起拌进去,耗子就爱吃这个杂粮味。” “行啊!你小子讲究!” 马国福也没多想,接过缸子,把里面的玉米粉、麦麸和油渣一股脑地倒进了一个破瓦盆里,用手使劲地抓匀了。 一股融合了麦香、玉米香和油渣焦香的、无比诱人的味道,瞬间就炸开了。 林卫家在旁边闻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味道,别说耗子了,他自己闻着都觉得饿。 “拿着,不够再来!对付这帮偷粮食的贼,不能手软!” 马国福把拌好的“耗子药引子”塞给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这包还带着点温热的秘密武器,回到了办公室。 张爱国和吴小虎早就等急了,一闻到这股香味,俩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卫家,你这是炒了盘菜回来啊?”吴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 “少废话,赶紧干活!” 张爱国抢过麻袋,也不嫌脏,抓起一把拌好的麦麸,仔细闻了闻。 “香!真香!这回看它们死不死!” 他也不用夹子了,学着林卫家的吩咐,把这些“断魂饭”,一小堆一小堆地,撒在了墙角、柜子底、还有暖气管后面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里。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堆黄澄澄的粉末,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万事俱备,就等明天早上来收尸了!” ……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林卫家第一个到的办公室。 他刚推开门,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臊味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他心里一动,拉开电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只见办公室里,东倒西歪,躺着七八只死耗子! 这些耗子,一个个都死状凄惨,肚皮鼓得像个小皮球,显然是口渴喝水后,被肚里的石灰给活活撑死的。 有两只死得尤其惨烈,就倒在墙角的那个拖布桶旁边,看样子是想去喝里面的脏水,结果刚喝了两口就当场毙命了。 “啧啧。”林卫家摇了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成了。 他没有动这些“战果”,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去打了壶开水,把炉子捅旺。 没过一会儿,孙丽娟哼着小曲儿,拿着鸡毛掸子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啊——!!!” 一声穿透屋顶的尖叫,瞬间划破了供销社清晨的宁静。 “怎么了?怎么了?” “出啥事了?” 隔壁几个办公室的人,连同刚走到楼梯口的张爱国和吴小虎,都闻声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办公室地上那横七竖八的耗子尸体时,一个个也都惊呆了。 “我的天……”吴小虎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都是昨晚……” “成了!成了!卫家!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张爱国反应过来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冲上去一把抱住林卫家,在他后背上使劲拍着。 “我就说这法子行吧!看见没!八只!整整八只!” 他兴奋地拿起墙角的火钳,一只一只地往外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像是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这还有一只小的!九只!” 孙丽娟早就吓得躲到了门外,脸色煞白。 周科长也闻讯赶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十分高兴。 “好!好啊!张爱国同志,林卫家同志,你们这个‘灭鼠突击小组’,旗开得胜!给咱们采购科,开了个好头!” 他当即拍板:“小张,你赶紧把战果登记一下,报到指挥部去!这可是咱们社里打响的第一枪!” “是!科长!” 张爱国得意洋洋地,提着那串耗子,去“报功”了。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卫家,”老刘喝了口热茶,慢悠悠地开口。 “这耗子是解决了,可咱们科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可还没着落呢。张爱国那小子,这会儿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怕是指望不上了。” “麻雀……”林卫家想了想。 “师傅,麻雀可比耗子精多了,满天飞,不好抓。” “那倒是。” “不过,”林卫家话锋一转。 “我老家倒是有个笨办法,叫‘醉麻雀’。” “醉麻雀?”老刘来了兴趣。 “哎。”林卫家便把那个用白酒泡小米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也不用多好的酒,就去副食品商店,买那种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小米泡透了,往咱们后院仓库的房檐下一撒。 那帮麻雀,贪吃,吃了这‘醉米’,用不了多久就得晕乎乎地从房檐上掉下来,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你小子……”老刘听完,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乐了。 “行啊,这主意,省时省力,还不惹眼。行,这事儿就这么办!酒钱,我去找科长批!” “师傅,这事儿您可别说是我出的主意。”林卫家连忙摆手。 “我就是瞎琢磨。您是老师傅,这主意从您这儿说出去,才镇得住场子。” 老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子,上道。” 第105章 醉麻雀 第二天一早,科长周建军刚进办公室,老刘就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周建军正为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发愁。 这玩意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满天飞,你总不能让采购员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天天拿着弹弓去打鸟吧? “老周啊。” 老刘一屁股坐在周建军对面,也不客气。 “正发愁呢。” 周建军揉了揉太阳穴,“老刘,你有啥事?” “为那麻雀的事儿。” 老刘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 “我寻思着,咱们科里总不能因为这几只鸟,让别的单位看了笑话,拖了全社的后腿。” 一听这话,周建军立马坐直了身子:“老刘,你有办法?” “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一脸的胸有成竹,“对付那帮偷粮食的贼骨头,有个土法子,叫‘醉米’。” “醉米?” “哎。” 老刘点了点头,“就拿那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碎米泡透了。那玩意儿酒味大,粮食味也冲。麻雀那小脑袋,闻着又香又上头,哪儿忍得住?” 老刘比划着,“等它们吃上几口,酒劲儿一上来,晕乎乎的,翅膀都扑腾不利索了,就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下掉。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周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老刘!你这可是老经验啊!我咋就没想到呢!” “行!这事儿就这么办!” 周建军当即拍板,“要酒要米,你直接开条子,我给你批!这事儿,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老刘“嗯”了一声,端着茶缸子,又慢悠悠地溜达回了采购科。 办公室里,张爱国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昨天的战绩。 “看见没,这叫本事。”张爱国得意洋洋。 “老刘,这麻雀的事,您可得抓紧了。耗子我都给包圆了,您这麻雀要是交不了差,回头科长那儿,咱科室的先进可就泡汤了。” 老刘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走到林卫家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卫家,你小子腿脚快,跟我出去一趟。” “哎,好嘞,师傅。” 林卫家立马放下手里的报纸,跟着老刘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后院没人的角落,老刘才压低声音开口:“你那法子,我跟科长说了。” “科长咋说?” “批了。” 老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酒钱批下来了,两毛钱。米,科长让我想办法。” 他看着林卫家,“这事儿,还得你出马。你去食堂找马师傅,还是按昨天的老规矩,别要好米,就要点库房底下扫出来的,或者受潮了的碎米糠,那玩意儿麻雀不挑。” “我明白,师傅。” 林卫家笑着应下。 “那酒呢?” “我去副食品柜台。” 老刘拍了拍兜里的条子。 “我去‘内部处理’一瓶最冲的地瓜烧。咱俩分头行动,就在这儿汇合,别声张。”“得嘞。” 林卫家轻车熟路地来到食堂后厨。 马国福一见又是他,乐了:“卫家,今儿个又想弄啥好吃的?” “马师傅,这回是正事。” 林卫家把“醉麻雀”的计划小声一说,马国福一听是为公家办事,二话不说,立马提着个小撮箕就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就给林卫家扫了一小把颜色发黄的陈年碎米。 “拿着!不够再来!这帮贼鸟,天天来我后厨偷菜叶子,我早看它们不顺眼了!给它们来点狠的!” 林卫家提着碎米回到后院,老刘也提着一瓶用黄泥封口的地瓜烧回来了。 那酒瓶子一打开,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混着地瓜的甜味,熏得人直上头。 “好酒!”老刘赞了一句。 两人找了个破瓦盆,把碎米倒进去,又把半瓶地瓜烧“咕咚咕咚”全倒了进去。 那碎米见了酒,瞬间就吸了进去,颜色变得更深,酒香混着米香,连林卫家闻着都觉得有点饿。 “行了,让它泡着。”老刘用块破布把瓦盆盖上。 这一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各怀心思。 张爱国和吴小虎是盼着老刘这法子失灵,好看个笑话。 老刘则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 林卫家则在盘算着,这二十多只麻雀虽然小,但好歹是肉。 昨天的老鼠他是没胆量尝试,今天的麻雀倒是可以尝尝鲜,不然等以后麻雀成了保护动物,可就没机会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多,离下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办公室里实在是没事干。 老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不等下班了。这会儿外面人少,太阳也足,麻雀都出来晒阳了,咱们现在就去撒米。” “好嘞!”张爱国和吴小虎立马来了精神。 老刘提着那个瓦盆,林卫家、吴小虎和张爱国跟在后面,四个人像做贼似的,溜到了后院的大仓库。 仓库的房檐下,果然停着一片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就是这儿了。” 老刘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抓起一把泡透了的酒米,均匀地撒在了房檐下的空地上。 “行了,咱们撤。” 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办公室,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偷偷地往外瞅。孙丽娟也扒在窗户沿上,紧张地看着。 那些麻雀警觉得很,一开始只是在房檐上歪着脑袋看,不敢下来。 过了好半天,有两只胆子大的,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试探性地啄了两口。 “吃了!吃了!”吴小虎激动地小声喊道。 那酒米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 两只麻雀吃了几口,发现没事,立马招呼同伴。 “呼啦啦”一下,几十只麻雀全都飞了下来,聚在地上,低着头,疯狂地啄食着那些碎米。 “等着吧。”老刘笑了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了茶缸。 “这酒劲儿上来,得一会儿。今天下班前,咱们就能‘收尸’。” 张爱国和吴小虎哪儿还坐得住,俩人就扒在窗户沿上,死死地盯着楼下。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吴小虎第一个叫了起来:“倒了!倒了!快看,有只麻雀栽跟头了!” 只见仓库房檐下,一只麻雀刚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一头栽在了地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七八只麻雀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些,也飞不高了,在地上东倒西歪,跟喝醉了酒的醉汉似的。 “我的天!这法子也太神了!” “快快快!拿麻袋!” 张爱国兴奋地从墙角抓起一个麻袋,第一个就冲了下去。 吴小虎紧随其后。 两人在院子里,像捡豆子一样,把那些“醉倒”的麻雀一只一只地往麻袋里扔,嘴里还兴奋地数着数。 “一只!两只!” “哎!这只别跟我抢!这只肥!” 等老刘慢悠悠地溜达到后院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张爱国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跑了过来,满脸通红。 “刘师傅!发了!发了!整整二十七只!超额完成任务了!” “嚷嚷啥。”老刘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赶紧的,提回办公室去,别在院子里嚷嚷,让人看见了眼红!” …… 周科长闻讯而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龙颜大悦。 “老刘!你可真是咱们科的定海神针啊!这耗子麻雀,两大难题,都让你给解决了!这月的流动红旗,我看非咱们采购科莫属了!” “科长,这都是卫家那小子出的主意。”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 “行了,卫家,你也别藏着了,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卫家只好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主要还是师傅领导有方。”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周科长高兴地走了,张爱国和吴小虎却围着那袋子麻雀,犯了难。 “刘师傅,这……咱们是剪了头交上去,还是咋整?” 张爱国搓着手,眼睛直冒光。 “这玩意儿虽小,可也是肉啊!” 吴小虎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老刘看着这俩没出息的样儿,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卫家,心里有了主意。 “卫家,你说咋办?” 第106章 后院烤麻雀 老刘这话一问出来,张爱国和吴小虎的目光,立马“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连一向安安静静的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她也想知道,这立了功的麻雀,最后是个什么章程。 林卫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师傅,指挥部要的是战果,是数字,对吧?” 周科长刚走没多远,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折了回来,好奇地站在门口:“你们几个,又琢磨啥呢?” 张爱国赶紧把难题抛了出来:“科长,我们正愁呢。这麻雀,指挥部那边是要头,还是要整个交上去?” “要头干啥,血淋淋的。” 周科长摆了摆手,“指挥部那边说了,耗子交尾巴,麻雀交爪子!一只麻雀两只爪,数够四十只,就算完成任务了!” “交爪子?” 张爱国和吴小虎对视一眼,俩人眼睛都亮了。 “那这鸟身子……” “鸟身子?” 周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看了看这几个手下,又看了看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困难时期!国家号召咱们,要‘废物利用’,支援生产。这麻雀虽然是害鸟,但它身上那二两肉,也是肉。咱们总不能剪了爪子就扔了吧?那不是浪费国家财产吗!”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看,这剩下的鸟身,就由咱们采购科内部消化了。也算是响应号召,把‘害鸟’变成了‘盘中餐’嘛!” “科长英明!”张爱国第一个就跳了起来,马屁拍得山响。 “好嘞!科长您就瞧好吧!” 周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留下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那袋麻雀,兴奋地搓着手。 “还愣着干啥?动手啊!” 老刘发了话,他自己也来了兴致。 “去哪儿弄?”吴小虎问. “总不能在办公室里拔毛吧?” “去食堂?” “不行!”林卫家立马否了。 “马师傅那儿人多嘴杂,这肉香一飘出去,半个供销社都得来要。到时候咱们科长都下不来台。” 林卫家指了指后院仓库的墙角:“就在那儿,锅炉房的通风口后面,平时根本没人去。咱们在那儿生一小堆火,快烤快吃,神不知鬼不觉。” “好主意!” 老刘一拍板,“就这么办!” “那……那我也去!”孙丽娟看他们真要“分赃”,也鼓起了勇气,小声说道。 她也好久没闻过肉味了。 “行,你也来,帮我们望风!”张爱国大手一挥。 五个人立马分头行动。 张爱国和吴小虎,提着麻袋和孙丽娟那把大剪刀,兴冲冲地就去了后院墙角。 “咔嚓,咔嚓……”两人蹲在地上,开始干起了“毁尸灭迹”的活儿。 二十只麻雀,四十只爪子,很快就剪了下来,用报纸包好,这是要去交差的。 剩下七只最肥的,就是他们今天的“战利品”。 孙丽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吓得赶紧扭过了头:“哎呀,你们俩可真埋汰!” “这叫利索!”张爱国得意洋洋。 “卫家,这没毛的活儿,咋整?” “咱们得用开水烫毛。” 林卫家说道,“我去锅炉房。” 烧锅炉的王大爷正打着瞌睡,林卫家递上一根烟,说师傅要点开水烫个东西。 王大爷也没多想,直接让他提走了一整壶滚烫的开水。 后院墙角,五个人围成一圈,像是在搞什么秘密接头。 滚烫的开水往麻雀上一浇,一股子热气混着羽毛的腥味就冒了出来。 几个男人也顾不上烫手,开始飞快地拔毛。 林卫家的动作最快,他上辈子在农村待过,这点活儿不陌生。 倒是张爱国和吴小虎,笨手拙脚的,弄得羽毛满天飞,还沾了一身。 老刘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粗盐粒。 “嘿嘿,我早想到了。” 老刘一脸的得意,“干咱们这行的,身上没点盐巴,出门都走不踏实。” 拔了毛,又简单地掏了内脏,七只光秃秃的小麻雀,就摆在了一块干净的瓦片上。 虽然每只也就巴掌大,瘦得胸骨都突出来了,但在这年头,这就是顶级的美味。 “我去弄柴火!” 吴小虎自告奋勇,从仓库墙角抱来一堆烂木箱的木条。 张爱国则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几根粗铁丝,掰直了,充当烤签。 五个人把麻雀一只一只地串在铁丝上,又仔仔细细地抹上了一层老刘带来的粗盐。 火堆生了起来,火苗不大,但很旺。 铁丝架在火上,麻雀很快就被烤得“滋滋”作响,黄色的油脂一滴滴地落在火堆里,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香!太香了!” 张爱国瞪着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他娘的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孙丽娟也站在火堆旁,使劲地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麻雀。 老刘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眼睛死死地盯着火上的麻雀,不停地咽着口水。 林卫家则在旁边,控制着火候,不时地翻动着铁丝,让麻雀受热均匀。 很快,麻雀就被烤得通体金黄,表皮焦脆,一股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焦香味,在几个人鼻尖缭绕。 “行了,火候到了。” 老刘第一个忍不住了,抓起一串,也顾不上烫,扯下一只就往嘴里塞。 “唔……香!” 其他人也纷纷下手。 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虽然少,但却异常鲜嫩,带着一股子酒香和粮食的甜味。 在这饥饿的年代,这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狼吞虎咽,连那小小的骨头,都嚼得嘎嘣脆,舍不得吐出来。 “舒坦!”张爱国吃完最后一只,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地上。 “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行了,别美了。” 老刘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身来,一脚把火堆踩灭。 “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羽毛、骨头渣子,全都给我埋了!一点痕迹都不准留!” “明白!”几个人立马行动起来,挖坑的挖坑,扫地的扫地。 很快,墙角下就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 办公室里,周科长看着桌上那包用报纸包着的麻雀爪子,再闻闻这几个手下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烟火气,什么都明白了。 他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把“战利品”收了起来。 “干得不错!不光完成了任务,还做到了‘废物利用’!这月奖金,我给你们几个多报五毛!” “谢谢科长!” 办公室里,又爆发出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第107章 浮肿病 圆满完成任务后,采购科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子打了胜仗之后的轻松和得意。 张爱国一早上就拿着那张写着战果的登记表,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来回溜达,见人就显摆。 “看见没?咱们采购科,指哪儿打哪儿!耗子、麻雀,一个都跑不了!” 吴小虎也跟在后面,把林卫家那个石灰拌麦麸和老刘的醉米法子,添油加醋地又吹嘘了一遍,听得别的科室的人一愣一愣的,直夸他们有本事。 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茶缸,听着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夸赞声,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行了,都别在外面野了,赶紧回来干活!” 老刘朝着门口喊了一嗓子,把还在外面吹牛的张爱国和吴小虎给叫了回来。 办公室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吴小虎就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市里头看咱们县困难,特批了一批黄豆下来,说是给各单位的一线职工补充营养,防治浮肿病。” “啥?发黄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好事啊!有黄豆吃,比过年还强呢!” “好个屁!”吴小虎撇了撇嘴,满脸的愁苦。 “你们是不知道,那批黄豆,是不知道哪个仓库底下翻出来的陈年旧货,一个个干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用水泡一天都泡不开!这玩意儿发下来,光煮就得费多少柴火?好多人家里连柴火都快没了,拿啥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早上听运输队的人抱怨,还有装卸队那些力工,天天干重活,肚子里最缺油水。 队里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腿都开始有点肿了。现在就指望这批黄豆救命呢,可这玩意儿不好弄,吃下去不克化,再把肠胃给吃坏了,那不是添乱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办公室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劲儿给浇灭了。 是啊,黄豆是好东西,可不好做的黄豆,就成了个难题。 老刘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单位的事了。 装卸队的那些力工,天天扛大包,消耗最大。 还有他们采购科,别看是坐办公室,可一下乡就得几十里地来回跑,风餐露宿,肚子里要是没点油水,也顶不住。 这批黄豆要是处理不好,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 果然,没过多久,科长周建军就黑着脸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干活了,紧急开会!” …… 会议的内容,和吴小虎说的差不多,甚至更复杂。 王振山主任刚从县里的紧急会议上回来,脸色铁青。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一开口,就给会议定了调。 “市里支援的这批黄豆,是好意,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供销社为人民服务的决心和智慧!” “刚才在县里开会,各个单位的领导都在叫苦,说这批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卫生局的同志也说了,这种陈年黄豆,如果处理不当,营养很难吸收,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反而是负担。 这批黄豆是给全县所有居民补充营养的,每户按人头限购两斤,是救急的粮食。如果咱们拿不出好办法,老百姓换回去吃不了,那就是咱们工作的失职!” 王振山看着底下这些各科室的负责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的单位叫苦,咱们供销社不能叫!县里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处理方案来,指导全县各单位和居民,把这批‘铁豆子’变成真正的‘营养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让咱们想办法?咱们又不是食品专家!” “就是啊,这玩意儿除了用水煮,还能咋吃?” “这不就是把难题又扔给咱们了吗?” 王振山把桌子一拍,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每个科室,都必须给我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来!谁要是拿不出来,或者拿个空话套话来糊弄我,别怪我王振山翻脸不认人!” …… 散会后,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方案,方案,我上哪儿给他变个方案出来?” 张爱国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刘也一言不发,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忽然站了起来。 “科长,师傅,”他看着周建军和老刘,表情异常平静。 “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快说!”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林卫家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主任说了,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我寻思着,既然硬着吃不行,咱们能不能把它变个法子吃?” “变个法子?怎么变?”众人都是一愣。 “磨成粉。”林卫家点了点头,把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我前阵子回家,听我们村一个老中医说过一个土方子。 他说,对付这种饿出来的浮肿病,光喝稀的没用,得吃点有油性的东西。他说黄豆就是最好的东西。” “黄豆?”老刘皱起了眉头。 “可那玩意儿不好克化啊。” “师傅,您听我说完。”林卫家不急不躁。 “咱们不是要吃整颗的黄豆,是要把黄豆炒熟了,磨成粉,黄豆粉里有豆油,最是养人。整颗吃肠胃不好的人吸收不了,可磨成粉,用热水一冲,变成糊糊,那营养就全出来了,还好克化,特别适合身体虚弱的人。” “把它们炒熟,磨成粉,按人头发放!这不就是现成的营养品吗?” “还有!”林卫家又补充道。 “光有黄豆粉还不够。咱们还可以发动后勤和食堂,把咱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利用起来! 比如,米糠、麦麸,咱们可以想办法把它们炒熟了,都磨成粉。还有咱们之前收的那些橡子,也可以磨成粉。把这些东西都和黄豆粉混在一起,做成‘营养粉’” 这番话,说得有理据,而且最关键的是,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周建军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哎哟!卫家!你小子……你小子真是咱们科的宝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立马抓起笔记本和笔,把林卫家说的这些,一字不落地全都记了下来。 “就这么办!我马上去找王主任汇报!这个方案,肯定行!” 周建军拿着这份还散发着墨水香气的方案,风风火火地就冲进了主任办公室。 当天下午,供销社的紧急会议上。 当王振山主任,把采购科这份“关于利用代食品补充职工营养、防治浮肿病的紧急方案”,在会上宣读出来时,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们,一个个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绝了! “好!好啊!” 王振山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卫家身上。 “这个方案,提得好,提得及时!我宣布,从今天起,全社上下,立刻行动起来!后勤科,负责联系县里的磨坊!食堂,负责组织人手炒豆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采购科,这个方案是你们提出来的,具体的执行和技术指导,就由你们科全权负责!确保这批‘铁豆子’,能顺顺利利地变成全县人民的‘营养粉’!” 第108章 借锅炒豆 会议室里的热血沸腾,回到采购科,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卫家,你小子……”张爱国看着林卫家,表情复杂,既有佩服,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这嘴是开过光吧?随口一个主意,就把咱们整个科室都给架在火上烤了。这要是办砸了,咱们可就成了全社的罪人了。” “说什么丧气话!”师傅老刘瞪了他一眼,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 “这是政治任务!是给全县人民办好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话虽说得硬气,但老刘的眉头也紧锁着。 他知道,这事儿从纸上落到地上,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王振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他就亲自坐镇,把后勤科、运输队的人全都调动了起来。 供销社后院那片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地,很快就被清理了出来。 几个力工挥舞着铁锹,把坑洼不平的地面夯实。 后勤科的人拉来了几车黄泥,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也被请了过来,在他的指导下,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垒砌临时的土灶。 一时间,供销社后院尘土飞扬,号子声、铁锹声响成一片,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然而,灶垒好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来了。 “锅呢?”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吧嗒着旱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他指着那十几个刚垒好的、黑洞洞的灶口。 “咱们食堂撑死了也就三口大铁锅,就算全搬出来,一次能炒多少豆子?那可是几万斤的大豆,等到猴年马月去?” 科长周建军也愁眉苦脸地搓着手:“我问了后勤,库房里一口备用的都没有。现在这年景,铁锅是定量供应的紧俏货,比布票都难弄,临时去申请,根本批不下来。” 办公室里,刚刚因为林卫家的方案而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卫家看着院子里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脸上写满期待的同事们,心里一动,忽然开口了。 “科长,师傅,既然社里没有,咱们能不能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周建军愣了一下。 “对。”林卫家点了点头。 “咱们供销社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号职工。家家户户,谁家没口锅?咱们可以跟大伙儿说明白,这是为全县人民办好事,也是为咱们自己办好事。” 老刘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小子,这脑子是真活!对啊!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个主意立刻就被上报给了王振山。 王振山听完,也是连连点头,当即拍板,让办公室立刻起草一份倡议书,贴到供销社最显眼的大门口! 倡议书一贴出来,整个供销社都轰动了。 “啥?借锅?借咱家吃饭的锅?” “借了干啥?炒豆子!” “还能优先购买处理品?那敢情好啊!” 起初,大家还有些犹豫,毕竟锅是过日子的根本,生怕给弄坏了。 但很快,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大姐,第一个响应了号召。 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把自家那口用了好几年、锅底都快磨平了的铁锅给抱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嚷嚷着: “这是为全县人民服务!我周秀芹第一个支持!锅要是用坏了,算我为革命做贡献了!”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就没了顾虑。 很快,一幕壮观的景象出现了。 供销社的职工们,你一口,我一口,纷纷从家里把锅给抱了出来。 这几十口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铁锅,被整整齐齐地架在了那十几个临时垒砌的土灶上。 锅的问题解决了,原料也运到了。 从粮站仓库里拉来的几十麻袋豆子,被倒在了后院一块巨大的油布上,堆成了一座土黄色的小山。 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还夹杂着不少干瘪的豆荚和石子。 王振山一声令下,供销社里所有不用在柜台值班的女同志,都被组织了起来,成立了拣豆小分队。 周秀芹、王翠花她们,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油布旁,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仔仔细细地,把黄豆里的杂物一点点地挑拣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真正的考验,终于开始了。 第一锅试炒,由林卫家亲自掌勺,食堂大师傅马国福在旁边看着火。 当林卫家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铁锹,站在灶前时,马国福还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我说卫家啊,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真懂锅灶上的活儿?这炒豆子可不是闹着玩的,火候差一点,这一锅就全废了。” “马师傅,您就瞧好吧。” 林卫家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他让马国福控制的火候,始终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文火。 等到锅壁烫得手都快放不住了,他才把淘洗干净、晾干水分的黄豆,“哗啦”一声,全都倒了进去。 “刺啦——” 一股豆子特有的生腥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 林卫家二话不说,挥舞着铁锹,开始在锅里奋力地翻炒起来。 他的动作,不像马国福那样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手上的力道却很稳,速度也不快不慢,确保每一粒黄豆,都能被均匀地翻动。 马国福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渐渐变了。 他发现,林卫家炒豆子,不是瞎炒,而是有章法的。 渐渐地,锅里那股生腥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粮食被烘烤后特有的香气。 黄豆的颜色,也从土黄色,慢慢变成了金黄色。 锅里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爆裂声,像是在放一串小小的鞭炮。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微微火气的豆子焦香,瞬间就从锅里炸开,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香!真香啊!”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赞叹道。 “差不多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滚烫的温度让他龇了龇牙。 他捻起一粒,用牙齿“嘎嘣”一声咬开,里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酥脆无比。 “出锅!” 炒好的第一锅黄豆,被倒在了一张巨大的凉席上,金灿灿的,像一地金豆子。 马国福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几粒还烫手的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酥!香!一点生味儿都没有!绝了!” 他看着林卫家,那眼神,就像看个怪物。 “卫家,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干过厨子?” “哪儿能啊。”林卫家笑了笑,又把锅甩给了那个老中医。 “我就是听我们村老中医说过,他说这黄豆,跟炮制药材一个道理,讲究的就是个火候。火候到了,药性才能出来。这豆子里的油性,也就是它的‘药性’。” “炮制药材?” 马国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但觉得高深莫测,心里头对林卫家,是彻底服了气。 第一锅的成功,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王振山主任得到消息,亲自跑下来,也抓了一把尝了尝,当即拍板,全员开工! 整个供销社的后院,彻底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型炒豆工场。 第109章 特制营养粉 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铁豆子”渐渐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用麻袋装好的、金黄酥脆、还带着火气的熟黄豆。 活儿干得漂亮,王振山主任在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大家伙儿的革命干劲,说这是“咱们供销社人精神面貌的体现”。 可表扬归表扬,新的难题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桌面上。 采购科办公室里,科长周建军的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豆子是炒熟了,可这磨粉的事……” 他看着手下几个兵,一脸的愁容。 “我问了,咱们社里就食堂那台磨辣椒面的小石磨,一天撑死磨个百十来斤,磨出来的粉还粗得剌嗓子。几万斤的豆子,等咱们磨完,黄花菜都凉了。” “科长,要不咱们也发动职工,各家有小石磨的,都搬出来?” 吴小虎提议道,显然是尝到了上次“借锅运动”的甜头。 “你小子净出馊主意!”师傅老刘磕了磕烟斗,眼皮都没抬。 “锅是铁打的,耐折腾,用坏了社里还能想法子补。石磨是石头做的,金贵着呢,磨坏了拿啥赔? 再说了,谁家那小石磨是磨粮食的?都是磨点辣椒面、花椒面,磨出来那豆粉一股子怪味,还能吃?” 张爱国也蔫了,他昨天回家跟别人吹牛,说这营养粉的事全靠他们采购科运筹帷幄,现在难题又来了,他可不想丢了面子。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老刘吧嗒旱烟的声音。 林卫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茶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知道,全县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国营粮油加工厂。 但怎么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才是关键。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提这个事,师傅老刘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周,这事儿,还得去找加工厂的孙胖子。” 周建军闻言,苦笑了一下:“老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孙胖子,滑得跟泥鳅一样。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想从他那儿占点便宜,比登天还难。咱们这活儿费机器,他怕是不会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刘站起身,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脑子活。你跟我跑一趟,咱们去会会这个孙胖子。”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师傅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也是在考校自己。 他连忙站起身:“好嘞,师傅。” “哎,刘师傅,带上我啊!我也去给你们壮壮声势!” 张爱国不甘寂寞,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 老刘斜了他一眼:“你去干啥?跟人家吵架啊?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 国营粮油加工厂离供销社不远,就在县城东郊。 师徒俩没骑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一路上,老刘给林卫家交着底。 “这个孙胖子,叫孙建业,以前是在市里粮油公司干过的,后来犯了点小错误,才给下放到咱们县。 人不坏,就是算盘打得精,无利不起早。待会儿见了面,你少说话,多看,看我是怎么跟他打交道的。” 加工厂的院子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粮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孙建业的办公室在二楼,挺宽敞。 他正挺着个啤酒肚,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朝阳沟》选段,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哎哟,刘师傅?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一见老刘进来,孙建业立马笑呵呵地站了起来,热情地散烟倒茶。 “孙厂长,你这日子过得可是舒坦啊。” 老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烟点上。 “哪里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孙建业打着哈哈,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林卫家。”老刘介绍道。 “哎哟,小林同志一表人才啊!” 三人寒暄了几句,老刘就把来意说明了。 果然,孙建业一听是想借用他们的磨粉机,立马就开始哭穷,那套说辞跟周建军预料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不是兄弟我不帮忙。您看我这厂子,机器天天转,磨损大着呢。市里的军粮加工任务压着,我这……” 老刘也不急,就静静地听着他诉苦,时不时地点点头,喝口茶。 等孙建业说得口干舌燥了,林卫家才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 “孙厂长,您先尝尝我们炒出来的豆子。” 孙建业将信将疑地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嘎嘣”一声,酥脆无比,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嗯!这豆子炒得地道!”他眼睛一亮。 “孙厂长,” 林卫家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打算把这些炒熟的黄豆,还有我们供销社库房里存的一些米糠、麦麸、橡子,都拉过来,请您帮忙加工成营养粉。” “米糠麦麸?那玩意儿磨出来剌嗓子,谁吃啊?”孙建业皱起了眉头。 “孙厂长,这就是关键了。”林卫家笑了。 “咱们按比例混合,黄豆占大头。这样磨出来的粉,既有黄豆的油性,又增加了分量,还能补充别的营养。 最重要的是,这米糠、麦麸、橡子,可不算在国家的粮食定量里,咱们这是在给国家节约粮食。” 孙建业的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林卫家继续说道:“您厂里帮咱们加工,我们用增量来抵。市里批下来的是黄豆,但磨出来的是混合粉,总量肯定增加了。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有了操作空间。” 他看着孙建业,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我的想法是,您厂里每帮咱们加工一百斤原料,除了正常的加工损耗,多出来的部分,咱们可以拿出一部分,作为您厂里职工的内部福利。 当然不是白给,是给他们一个优先购买的名额。比如您厂里的职工,可以凭票额外多购买一斤营养粉。” 这个条件,一下子就说到了孙建业的心坎里! 厂里那些天天喊饿的工人,要是知道能多买一斤营养粉,那还不得把他这个厂长当菩萨供起来? “成交!”孙建业一拍桌子,脸上的为难瞬间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刘师傅,林同志,你们放心!我们加工厂,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谈成功,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一车车炒得焦香的黄豆、米糠、橡子被运过去,又变成一袋袋细腻金黄的营养粉被运回来。 整个供销社的仓库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多种粮食香气的味道。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成品,王振山主任终于松了口气。 他立刻召集了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开始部署销售工作。 “同志们,咱们的营养粉,成功了!”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 “从明天起,正式对全县居民,凭粮本供应!” 他指着林卫家和钱算盘: “卫家,你负责技术指导,跟老钱一起,制定一份详细的食用说明,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贴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告诉老百姓,这东西该怎么吃,一次吃多少,不能吃坏了肚子!” 第110章 收音机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布袋和家里的粮本,等着换回那能救命的营养粉。 寒风里,队伍里的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地交谈着,给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气。 “哎,大哥,你听说了没?这营养粉真是供销社自己弄出来的?” 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大嫂,哈着白气,小声问着前面的人。 前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那还有假?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供销社上班,说啊,是他们采购科一个叫林卫家的年轻干部想出来的法子!把那铁豆子,愣是给变成了香饽饽!” “真的假的?这么有本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中专生,文化人,脑子就是活泛!要不是他,咱们今天哪有这盼头!” 另一个排队的老大爷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个小瓦罐,一脸的期盼: “我家里那小孙子,饿得腿都浮肿了,就指望这营养粉给他吊吊命呢,政府给咱们办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那股子炒豆子的香味,闻得我晚上做梦都流口水。今天说啥也得买上两斤回去,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虽然有些骚动,但在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积极分子的维持下,还是有序地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柜台前,一张用红纸黑字写的大牌子,格外醒目: “供销社特制营养粉,凭粮本供应,每人限购两斤!售价一毛五分钱一斤!” 旁边,还贴着林卫家亲手写的“食用说明”: “取粉半碗,先用少量凉水调成糊状,再用开水冲调,搅拌均匀即可食用。老幼酌减,切勿过量。”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拿好粮本!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在粮本上做好记录……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县城里的生活,就像那解冻的小河,虽然依旧流速缓慢,但总算有了点活泛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单调和寂寞。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看场露天电影都是奢侈的享受。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刚回到文庙胡同的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里的石桌旁,捣鼓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老旧收音机,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后面的喇叭纸都破了个大洞。 “哥,你这是干啥呢?”林卫家好奇地凑了过去。 “嗨,别提了。” 林卫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一脸的郁闷。 “这不是在废品站看到了个电子管收音机吗。我看着可惜,就买了回来,想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给它修好了,让铁蛋和妞妞听个响儿。”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门口择菜,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两下子,还修收音机?别把屋里的电给弄短路了就烧高香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劈两捆柴火!” 林卫东被媳妇说得满脸通红,也不敢还嘴,只是低着头,又开始跟那堆线路较劲。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破旧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上辈子虽然不是专门修电器的,但在车间里耳濡目染,再加上后来自己也爱鼓捣这些东西,基本的电路原理还是懂的。 他打开后盖,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哥,你找把小刷子和一块干布来。” “干啥?” “清灰。”林卫家说道。 “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不是坏了,就是脏了。灰尘多了,受了潮,就容易接触不良,电走不通顺,自然就没了声。” 林卫东将信将疑地找来了工具。 林卫家接过刷子仔仔细细地,把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上的灰尘都给清扫干净。 清完灰,林卫家又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线路。 “哥,你看这儿。”他指着一个焊点。 “这根线,好像有点松了。” 他从大哥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烙铁,在炉子上烧红了,又找了点焊锡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松动的焊点给重新焊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个最关键的电子管,发现灯丝没断。 “哥,把电插上,试试。” “能行吗?”林卫东还是不敢信。 “试试呗,反正也坏不到哪儿去。”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源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里,拧开开关。 “滋啦——” 收音机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李红霞吓得赶紧捂住了耳朵。 林卫东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就在这时,林卫家伸出手,在那调谐旋钮上,慢慢地,来回转动了几下。 刺耳的电流声,渐渐变小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带着“滋啦”声的音乐,从那个破了洞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是《我的祖国》! 虽然声音沙哑,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电流声,但那熟悉的旋律,却清晰可辨! “响了!响了!三弟!它真的响了!” 林卫东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股子劲儿,捏得林卫家生疼。 李红霞也惊呆了,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正在屋里的铁蛋和妞妞,听到声音,也“蹬蹬蹬”地跑了出来。 “收音机!是收音机!” 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又蹦又跳,看着那个能自己唱歌的盒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这个晚上,林家的小院,因为这台死而复生的收音机,变得格外热闹。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听着那沙哑的歌声和播音员慷慨激昂的播报,谁也舍不得回屋睡觉。 这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来自外面世界的讯息,是这单调枯燥的生活里,一抹亮丽的色彩。 …… 第二天下午,李红霞正在院门口,跟几个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一起,就着光线纳鞋底。 “哎哟,红霞妹子,我昨晚咋听见你家院里有唱戏的声儿啊?” 住对门的张大妈好奇地问道。 李红霞心里头正为这事高兴呢,闻言便笑着说: “哪是唱戏啊,是我家卫东不知道从哪儿捣鼓回来一个破收音机,让他弟弟给修好了。” “收音机?!” 这话一出,几个纳鞋底的大嫂立马就围了上来。 “我的天,你们家有收音机了?” “还是修好的?红霞,你家小叔子也太有本事了吧!他不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吗?还会修这个?” “我那小叔子是中专生,文化人,啥都懂点。” 李红霞一脸的骄傲,嘴上却谦虚着。 这事儿,很快就在文庙胡同里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了,新搬来的林家,不光出了个有本事的采购员,家里还有台能听响儿的收音机。 到了晚上,天一擦黑,林家的小院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门的张大妈,西边的李婶子,还有几个胡同里的孩子,都搬着小马扎,凑到了林家院子里。 “红霞妹子,不打扰吧?我们就是想过来……听个响儿。”张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的啥话,张大妈,快坐快坐!” 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林卫东把那台宝贝收音机搬到院当中的石桌上,拧开开关。 当那熟悉的“滋啦”声和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再次响起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大人们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侧耳听着,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孩子们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能自己发出声音的盒子,连平时最爱打闹的几个皮猴子,此刻也变得安安静静。 “哎,你听,这是在说阿尔巴尼亚的事儿呢。” “这播音员的声音,可真好听,字正腔圆的。” 从此,每到晚上七点,林家的小院就成了文庙胡同里最热闹的地方。 邻居们都习惯了搬着小板凳,过来一起听广播,聊家常。 林家也因此,迅速地和胡同里的邻居们拉近了关系,真正地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 第111章 后院开荒 林家小院,也从一个陌生的外来户,变成了胡同里的社交中心。 李红霞的变化最大。 起初,她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城里邻居打交道。 但很快她就发现,城里人跟乡下人也没啥两样。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聊的也都是些柴米油盐、孩子功课的家常。 她手巧针线活好,纳的鞋底平整又结实,很快就引来了胡同里几个大嫂的羡慕。 “哎哟,红霞妹子,你这手艺可真好!比百货商店卖的都强!” 对门的张大妈拿起她刚纳好的一双鞋底,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 李红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瞎做的,张大妈您别笑话。” “哪是笑话!我是真心夸你!”张大妈一拍大腿。 “妹子你看我这纳了一半的,总觉得不得劲儿,你帮我瞅瞅是哪儿不对?” 一来二去,李红霞就成了胡同里大嫂们的技术顾问,谁家针线活上遇到难题了,都爱来找她请教。 她渐渐地也放开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也敞亮了,那股子从乡下带来的拘谨和自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林卫家看着嫂子这喜人的变化,心里也替她高兴。 他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家里的精气神,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兴旺。 嫂子能融入这里,这个家才算真正在城里扎下了根。 天气一天天转暖,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摇曳着,给这古朴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看着这春回大地的景象,林卫家心里也升起了关于种菜的念头。 这个周日,他起了个大早。 大哥林卫东周末能歇一天,这会儿还在屋里睡得正香。 林卫家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一个人来到了后院。 后院那片空地,因为荒废了许久,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地面也踩得结结实实,跟石头一样硬。 林卫家找来一把生了锈的铁锹,试着往下挖了挖。 “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嘿,还挺硬。”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正准备再使点劲,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卫东披着件褂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三弟,你这大清早的,不睡觉,在这儿刨地干啥?” “哥,你醒了?”林卫家笑了笑,用铁锹指了指这片荒地。 “我寻思着把这块地给翻出来种点菜,总不能天天就吃那点定量粮和咸菜疙瘩吧。” 林卫东一听要种地,眼睛瞬间就亮了,瞌睡虫立马跑得无影无踪。 他这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一天不摸摸泥土,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种菜?那敢情好啊!” 他快步走过来,从林卫家手里接过那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不行,太轻了,使不上劲儿。你等着。” 他转身就进了储物间,不一会儿就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大锄头出来了。 “三弟,你看好了!” 他脱掉上衣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只见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抡圆了胳膊,那沉重的锄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那块被踩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土地,翻出一个脸盆大的、黑黝黝的整齐土块。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和一种朴素的美感,看得林卫家都忍不住赞叹。 “哥,你这把式,到哪儿都是一把好手。” “嗨,就会这点傻力气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他一锄接一锄,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没闲着,他找来另一把铁锹,负责把翻起来的大土块用锹背拍碎,把里面的石子和草根都捡出来扔到一旁。 兄弟俩一个翻一个整,配合得默契无比。 李红霞把早饭端出来的时候,看到后院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是一脸的笑意。 “你们爷俩个,快歇歇,先过来吃饭!”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觉得新奇,也拿着小木棍,有样学样地在旁边刨着土,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沾满了泥,像两只小花猫。 兄弟俩在院里的井边,用清凉的井水冲了把脸。 早饭很简单,是李红霞用红薯干和野菜熬的糊糊,配着一小碟咸菜疙瘩。 可干了半早上的力气活,这顿饭吃起来却格外香。 林卫东端着个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李红霞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吃完饭,地也翻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几个用纸包着的小纸包。 “哥,嫂子,你们来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子。 有圆滚滚的白菜籽,有细长的萝卜籽,还有黑乎乎的辣椒籽,这些都是他之前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 “三弟,你哪儿弄来这么多好种子?” 林卫东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眼睛都亮了。 “托人弄的。”林卫家笑了笑。 “咱们这菜地不大,就种点平时常吃的。我寻思着这边种上一垄白菜,那边种上一垄萝卜,墙根底下阳光足,就种辣椒和葱。” “行,都听你的!” 一家人齐上阵,起垄,挖沟,撒籽,覆土…… 林卫东是种地的好手,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 他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要想菜长好,条播不能少,深浅要一样,苗儿才能齐。” 李红霞则带着铁蛋和妞妞,提着小水桶,从院里的老井里打来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 “水不能浇多了,把土浸湿了就行,不然把籽给冲跑了。” 她一边浇,一边教着两个孩子。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三口忙碌的身影,心里无比踏实。 他走到井边也提了一桶水,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地往水桶里,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才提着桶,把这加了料的水,均匀地洒在了刚播下种子的菜畦上。 种完菜,一家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李红霞看着那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满园翠绿、硕果累累的景象。 “等这白菜长出来了,咱们就包饺子吃!” 她笑着说道,眼睛里闪着光。 “还要腌酸菜!” 林卫东补充道,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冬天的储藏了。 “我要吃辣椒!” 铁蛋在一旁嚷嚷着,他听大人说,吃辣椒能变成不怕冷的英雄。 第112章 养鸡 种完了菜,林卫家看着后院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 光有菜,还缺点活物,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起来。 周天晚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红薯粥。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见长,可碗里除了清汤寡水的粥,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两个孩子都有些蔫头耷脑。 虽然地窖里放了不少肉食,但是大嫂总想着留着以后慢慢吃。 林卫家看着侄子侄女那瘦弱的小身板,心里不是滋味。 他放下碗筷,对正在给妞妞擦嘴的嫂子李红霞说: “嫂子,我看咱们后院墙角那块地方还空着,地方不小光长草可惜了。咱们拾掇拾掇,搭个窝棚养点东西怎么样?” “养东西?”李红霞一听,眼睛立马就亮了。 “养啥?养鸡?” 在乡下的时候,谁家院里不养几只鸡啊? 那是能下蛋的宝贝,是家里最稳当的油水来源。 可到了城里,住着独门独院的人家本就不多,养鸡养鸭的更是少见。 “能行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城里让养吗?别再让人家给告了,说是‘资本主义尾巴’。” “嫂子,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咱们这不是在楼房里,是独门独院。再说了咱们不养多,就养个三五只自己家下蛋吃,不往外卖谁也说不出啥来。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搞家庭副业,支援生产嘛。” 正在看技术图纸的大哥林卫东听了,也觉得在理,一拍大腿: “对!就这么干!我明天下班就去厂里废料堆看看,找点旧木板和铁丝网回来,保证搭个结结实实的窝棚!” 第二天是周一,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去供销社上班。 临近下班,他跟师傅老刘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走一会儿。 老刘看他神色匆匆,也没多问,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 那只最早的野鸡和后来添的几只芦花鸡,已经繁衍出了一个小小的种群,咯咯哒地在地上刨食。 另一边的兔舍里,野兔正悠闲地啃着菜叶,旁边还卧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里面精心挑选了两只看着最精神的芦花鸡幼崽,又挑了两只巴掌大小的小灰兔。 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个垫着柔软干草的帆布挎包里。 然后,他才从巷子里出来,骑上车朝着文庙胡同赶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卫东已经把窝棚的架子给搭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粗木桩,牢牢地钉在墙角,又用找来的旧木板和铁丝网,像模像样地围了一圈。 “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林卫家看着那结实的窝棚,忍不住赞道。 “嘿嘿,在维修班跟老师傅学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林卫东一脸的得意。 “你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帆布挎包放在了地上。 正在院里玩的铁蛋和妞妞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卫家解开袋口,两只毛茸茸、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仔,和两只竖着长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小灰兔,就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呀!小鸡!还有兔子!” 两个小家伙惊喜地叫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三弟,你哪儿弄来的?”林卫东问道。 “我今天下乡采购,正好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说是淘汰一批体弱的,我就顺手要了几只。”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李红霞看着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也是喜上眉梢。 “快,快放进窝里去,别冻着了。” 一家人围着那个新搭的窝棚,看着四个小家伙在新家里好奇地探索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铁蛋和妞妞更是主动承担起了饲养员的重任,没事就跑到后院,给这些小家伙抓虫子、剁菜叶,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胡同里那些耳朵尖的邻居。 第二天下午,对门的张大妈就端着个针线笸箩,溜达了过来。 “红霞妹子,忙着呢?”她探着脑袋往后院瞅。 “张大妈,快屋里坐。”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 “不坐了,不坐了。”张大妈摆了摆手,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院瞟。 “我咋听见你家后院有鸡叫唤啊?” “嗨,您说那个啊。”李红霞笑了笑,也没瞒着。 “是我家小叔子,不知从哪儿弄回来几只鸡仔和兔子,养着给孩子们攒个鸡蛋、添口肉吃。刚拿回来,瞎叫唤,没吵着您吧?” “哪能呢!”张大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妹子,你家小叔子可真有本事!这鸡仔兔子现在可不好弄。你看能不能也帮大妈问问,我也想弄两只,给我家那口子补补身子。” 这话一问出来,李红霞倒有些为难了。 她知道小叔子有路子,可这事儿毕竟上不得台面,她不敢轻易答应。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林卫家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大妈,您来了。” “哎,卫家。”张大妈看见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更热情的笑脸。 “我正跟你嫂子说呢,想托你个事儿。” 林卫家听嫂子把事情一说,心里立马就有了数。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但也不能一口回绝,伤了邻里和气。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 “张大妈,您看这事儿巧不巧。我前两天刚跟我那朋友说好,让他再帮我留意留意,他还真就给我留了两只鸡仔,我本来是打算送回乡下给我娘的。既然您急用,就先给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应下了人情,又说明了这东西来之不易,不是想有就有的。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卫家!”张大妈高兴得直拍手。 “那钱……” “大妈,您说钱就见外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我那朋友也没要我钱,就是拿了点家里的红薯干换的。您要是过意不去,回头家里有啥用不着的布头给我留着就行,我好拿去还人情。” “行!行!没问题!” 第113章 办事员上门 后院的鸡仔一天天长大,菜地里的青苗也一天比一天高,文庙胡同19号这个小院,渐渐充满了安稳踏实的生活气息。 李红霞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的日子。 她每天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家人的衣裳洗得清清爽爽,闲下来就和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聊家常。 林卫东在维修班更是如鱼得水,他那股子踏实肯钻研的劲头,深得班长胡师傅的赏识,隔三差五就给他开小灶,传授点压箱底的绝活。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然而这份平静的日常,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卫家正好在家休息。 他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研究着那台宝贝收音机新出现的杂音问题。 李红霞则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晚饭。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 “谁啊?来了!” 李红霞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老花镜,胳膊上戴着街道办红袖箍的老大妈。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姑娘,一人拿着个本子和笔,一人也戴着红袖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往院里扫视着。 李红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志,你们找谁?” “我们是街道办的。” 为首的老大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官腔十足。 “响应上级号召,进行户口和粮食关系普查。你们家户主是谁?把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我们核对一下。” 户口普查?! 李红霞的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她的户口和两个孩子的户口,都还在柳树屯呢! “怎么了?快点拿出来啊!” 戴着红袖箍的年轻姑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迈步就要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对门的张大妈家院门开了。 张大妈端着个装着菜叶子的簸箕走了出来,一看到门口这阵仗,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她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拉住了为首的那个老大妈。 “哎哟,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来我家喝口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王主任往自家院里引,同时给李红霞使了个眼色。 “张大姐啊,” 王主任显然认识她,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我们这是在执行公务,不喝水了。你家查过了没问题,我们现在要查这家。” 她指了指还愣在门口的李红霞。 “哦,查红霞妹子家啊!”张大妈立马打起了哈哈。 “王主任,您看她男人和小叔子都在家呢。她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这些,我帮您叫他们去!” 说着她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卫东!卫家!街道办的王主任来检查工作啦!你们快出来一下!” 林卫家和林卫东早就听见了动静,心里都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兄弟俩快步走了出来。 “王主任好,几位同志好。” 林卫家脸上挂着客气而镇定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我是这家的户主林卫家,这是我大哥林卫东。”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眼:“你是林卫家?供销社那个采购员?” “是的,主任。” 王主任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小林同志,既然你是户主,那就把家里的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吧。我们就是例行检查。”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了自己的户口本和粮本,递了过去。 王主任身后的那个年轻姑娘接过本子,翻开来,仔仔细细地核对着。 “林卫家,男,二十岁,户籍所在地文庙胡同19号,粮食关系隶属县供销社……林卫东……” 她念着,抬头看了看院里的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这户口本上,就你们两个人啊,那他们几个呢?”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脸色煞白的李红霞,还有躲在李红霞身后的铁蛋和妞妞。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张大妈还想再打个哈哈:“王主任,您看这是卫家的亲大嫂,从乡下过来住两天,帮着收拾收拾院子,过两天就回去了。” “住两天?” 王主任冷笑一声,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 “张大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在这条胡同干了快十年了,谁家多个人,少个人,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一家搬过来,都快一个月了吧?” 她看着林卫家和林卫东,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变得严厉无比。 “你们俩,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是国营大厂的工人!国家政策你们不懂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这么困难!国家三令五申,严禁农村人口流入城市! 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一大家子都从农村弄了过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占城里人的口粮指标吗?!” 这几句话说得又重又响,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林家兄弟的脸上。 林卫东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 “王主任,您听我们解释……” 林卫家上前一步,想缓和一下气氛。 “没什么好解释的!”王主任一摆手,打断了他。 “小林同志,我不管你有多大本事,立过多大功劳。但在政策面前,人人平等!” 她指着李红霞和两个孩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她们母子三人,必须返回原籍柳树屯!把户口关系迁回去! 如果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看到她们,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上报公安局强制遣返! 说完她也不再多看一眼,带着两个同样脸色冰冷的姑娘,转身就走,留下院子里呆若木鸡的林家人。 “哇——”的一声,妞妞被这阵仗吓得大哭了起来。 李红霞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女儿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啜泣着。 “这……这可咋办啊……” 林卫东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拳砸在海棠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第114章 一个工作名额 晚饭的饭桌上,谁也没了胃口。 李红霞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不敢抬头看丈夫和弟弟,只是机械地给两个孩子夹着菜,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那碗平日里觉得香甜的红薯粥,此刻在她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她心里又愧又怕,觉得是自己和孩子拖累了这个家,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林卫东更是像丢了魂一样,端着碗半天没动一下筷子。 他那双已经习惯了跟冰冷钢铁打交道的大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一双儿女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从乡下那个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接出来,这才过了几天能吃饱饭、有盼头的安稳日子,难道就又要让他们回去受苦?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是个刚进厂的工人,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 他翻来覆去,就念叨着这么一句话,声音充满了无力和自责。 铁蛋和妞妞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不敢像往常一样吵闹。 铁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地抬头,怯生生地看一眼低头抹泪的妈妈,又看看一脸愁苦的爸爸。 妞妞更是直接钻进了李红霞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小脸埋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了!” 林卫家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连妞妞的抽泣都止住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三弟,你……” “哥,嫂子,你们听我说。” 林卫家看着他们,眼神坚定。 “哭解决不了问题,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王主任是按政策办事,咱们跟她吵,跟她闹,都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林卫东一脸的绝望。 “三天时间,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嫂子和孩子们再回乡下去吧?好不容易才出来……” “当然不能回去!” 林卫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嫂子和孩子们,必须留在城里!不但要留下,还要留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说完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这件事硬碰硬肯定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从根子上解决嫂子和孩子们的身份问题。 必须得是一份正式的、能转户口的国家工人岗位! 可是在1960年这个节骨眼上,工作岗位比粮食还金贵,一个扫大街的临时工都有几十上百人抢,想给嫂子一个农村妇女找个正式工,谈何容易? 三天时间,太短了。 林卫家在心里,把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都过了一遍。 供销社?不行,社里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多余的岗位。 机械厂?更不可能,大哥自己都还是个学徒。 他想来想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一个消息最灵通、路子最广的人——供销社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 周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是县城里的“老人”了,三教九流都认识,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这事儿找她打听,准没错。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 他先找到了正在家里准备吃早饭的大哥。 “哥,你今天请个假,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陪着嫂子和孩子。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卫东看着弟弟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也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三弟总有办法。 林卫家骑着车,直奔供销社而去。 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一楼的营业大厅。 此时刚开门,柜台前没什么顾客。 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周大姐!” 林卫家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急和诚恳。 “哟,卫家这么早啊。咋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周秀芹看他脸色不对,有些意外。 林卫家把她拉到柜台的角落,压低声音,把昨天街道办上门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周秀芹学了一遍。 “周大姐您也知道,我哥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刚进城就指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这要是把我嫂子和孩子赶回去了,他那班也上不安心了。” “所以我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看能不能给我嫂子也在城里找个活儿干。只要有个接收单位,哪怕是临时的,街道办那边才好说话。” 周秀芹听完,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她拍了拍柜台,“卫家,你别急,这事儿大姐帮你打听打听。” 她也是个热心肠,加上林卫家平时会来事,经常帮她搭把手,她也愿意帮这个忙。 周秀芹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县城里各个单位的熟人都过了一遍,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食品厂?不行,他们今年一个招工名额都没有。被服厂?也不行……” 林卫家在一旁紧张地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周秀芹一拍手。 “有了!” 她看着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工作是不好找。不过……我倒是想起个事儿。” 她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放得更低了。 “纺织厂洗纱车间的王大妈,你听说过没?她男人前年工伤没了,就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参军走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有老寒腿准备今年提前病退了。” 林卫家的心,猛地一跳! “按政策,她的岗位是可以子女顶替的。可她儿子当兵走了,这名额就空下来了。” 周秀芹继续说道,“我听说啊,她那几个沾亲带故的,都盯着这个岗位呢。王大妈那个人,耳根子软,正为这事儿发愁,怕给了这个得罪那个。” 林卫家瞬间就明白了周秀芹话里的意思。 “大姐……” “你先别说话。”周秀芹打断他。 “这事儿,明着来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绕个弯子。你嫂子不是姓李吗?王大妈娘家也姓李。 咱们就说,你嫂子是王大妈娘家那边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这关系远是远了点,但总归是沾着亲。 王大妈要是点头了,报到厂里去,人事科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就有门儿!” 在这个年代,这种操作虽然不完全合规,但只要双方都认可,单位领导又不想多事,往往就能办成,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是……王大妈那边……”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周秀芹看着他。 “王大妈现在最愁的,是自己退休后,手里没点活钱,日子不好过。她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空手套白狼,只想占便宜。” “我明白!我明白!”林卫家连连点头。 他知道,这是到了该下血本的时候了。 一个正式工的岗位,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是无价之宝。 第115章 周大姐牵线 从周秀芹那里得了准信儿,林卫家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关键就在于“诚意”这两个字上。 林卫家跟周秀芹又仔仔细细地商量了一下细节,约好等他准备妥当了,再由周大姐出面去探口风。 他找科长请了个假,从供销社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不紧不慢地转悠了起来。 绕到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半大小子,从收购站的后门溜了出来,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林卫家跟前。 “林哥。” 这是钱掌柜手下的一个小伙计,专门负责跑腿递信。 林卫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交给钱掌柜,让他尽快把上面的东西给我备好。” 那小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像只耗子一样,刺溜一下钻回了收购站。 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样在这个年代同样金贵的东西: 十斤精白面,五斤大米,两斤猪肉,还有一罐麦乳精。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骑着车,不紧不慢地回了文庙胡同。 一进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家里的那几件破旧家具,准备往牛车上搬。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在屋里叠着衣服。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 “三弟,你别管了。”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我们……我们还是回乡下去吧。不能因为我们,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走上前,把大哥手里的东西夺了下来。 “我跟你们说了,这事儿有办法!你们就安心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当天晚上,林卫家又一次悄悄地出了门。 他在跟钱掌柜约好的那个废弃窑洞里,顺利地取到了他要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这些东西,连同他之前就从空间里准备好的八百块钱现金,都用一个大大的布包袱皮,仔仔细细地包好。 …… 第二天上午,林卫家提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裹,再次来到了供销社百货柜台。 他把周秀芹拉到没人的角落,将包裹和里面的东西,都跟她交了底。 “大姐,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钱,还有这些吃的,您看怎么给王大妈送过去最合适?” 周秀芹看着包裹里那些东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面,猪肉,麦乳精…… 这些东西,现在就是县长家,怕是也凑不齐! 再加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你小子,是真舍得下本钱啊。”她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行,这事儿交给我了。”她把包裹重新包好。 “今天下了班,我亲自去一趟。” “那就有劳大姐了。” 林卫家郑重地说道。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 周秀芹笑着,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甜。 …… 当天傍晚,周秀提着那个大包裹,径直拐进了纺织厂的家属区。 家属区是一排排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王大妈家。 王大妈家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里光线昏暗。 王大妈正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吃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秀芹妹子?你咋来了?” 看到周秀芹,王大妈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来。 “王大姐,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周秀芹自来熟地走进屋,把门带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替人给你送一笔养老钱,也是来跟你谈一笔买卖的。” 她把林家的情况,以及想买工作名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家人的情况就是这样,男的在机械厂当工人,是个本分人。女的也是农村出来的,手脚勤快。他们就想在城里扎下根,让孩子有个盼头。” 王大妈听着,沉默不语,只是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野菜糊糊。 周秀芹看她不说话,便把那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姐,那家人说了,不能白占您的名额。这里是八百块钱,是给您的‘养老钱’。有了这个,您以后手里也宽裕,不用看人脸色。”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秀芹看有门儿,又加了把火。 “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几个亲戚,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今天送来两个窝头,明天就想把你的工作要去。你真把名额给了他们,等手续一办完,你看他们还认不认你这个姑?这八百块钱,可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王大妈的心坎里。 她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头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和尊严。 一边是只想着占便宜、靠不住的亲戚,一边是拿出真金白银的陌生人。 这道选择题,一点也不难做。 “妹子……” 她紧紧地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周秀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应下了。” 第116章 纺织厂的新工人 从王大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或浓或淡的晚饭味儿。 周秀芹提着空篮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大早,她刚把柜台上的布匹样品摆放好,就看见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营业大厅。 “卫家!” 她远远地就招了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卫家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周大姐。” “成了!” 周秀芹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王大妈那边点头了!我跟她说好了,让你嫂子今天下午就提点东西过去认个门,把姑喊上。她就亲自领着去纺织厂人事科办手续!” “太好了!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林卫家激动地说道。 “谢啥。”周秀芹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告诉你哥和你嫂子这个好消息吧!也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今天就别上班了,我替你跟老刘说一声,就说你家里有急事。” 林卫家道了谢,也顾不上回办公室了,骑上车就往文庙胡同赶。 他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还是一片愁云惨淡。 李红霞正红着眼圈在屋里叠衣服,准备打包回乡下。 林卫东则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哥!嫂子!别收拾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人还没站稳就大声喊道。 “事儿……成了!” “啥?”林卫东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红霞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紧张地看着他。 林卫家把周秀芹的话学了一遍,当听到纺织厂正式工那几个字时,李红霞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东一把扶住。 “我……我真的能去纺织厂当工人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前两天的担惊受怕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 “太好了!太好了……”林卫东激动得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当天下午,林卫家领着还没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李红霞,仔仔细细地把下午要走的流程,需要说的话,都反复地演练了好几遍。 “嫂子你记着,到了人事科,人家问啥你就答啥,问你跟王大妈啥关系,你就说是出了五服的远房姑侄。 问你为啥来顶班,你就说王大妈身体不好,儿子又当兵了,没人照顾你过来尽孝心。” “还有这是王大妈家的地址和基本情况,你也背熟了,万一人家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李红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个劲儿地点头。 下午两点,林卫家先是领着李红霞,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白面和几个鸡蛋,去了一趟王大妈家。 “姑!” 李红霞站在门口,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 王大妈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到李红霞,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三人没多耽搁,王大妈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李红霞和林卫家跟在后面,一路朝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人事科,在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里。 负责办理退休和顶替手续的,是个姓孙的干事,四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看着挺严肃。 “王大妈,您来了。” 孙干事显然认识王大妈,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小孙啊,我今天来,是办病退手续的。” 王大妈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指了指身旁的李红霞。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叫李红霞。我儿子当兵走了,家里没人就让她来顶我的班了。” 孙干事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那份申请表,又看了看李红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远房侄女?关系证明呢?户口本呢?” “都带来了,都带来了。” 林卫家连忙上前一步,把李红霞那本户口本递了过去。 孙干事翻开户口本,看着上面农业户口那几个字,又看了看申请表上亲属关系那一栏,沉吟了片刻。 “王大妈,按理说,这顶替名额,得是直系亲属才行。这远房侄女……有点不合规矩啊。” “小孙啊,” 王大妈叹了口气,开始抹眼泪。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我这身体,你是知道的,实在是顶不住了。 我那唯一的儿子,又去保家卫国了。 我这孤老婆子,总得找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着吧? 红霞这孩子,心善,又勤快,我是真拿她当亲闺女待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李红霞的手,那副凄苦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孙干事也有些动容,但还是有些为难: “大妈,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政策……” 就在这时,林卫家从他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孙干事桌上的文件底下。 从报纸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大前门”三个字。 孙干事的手,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 “孙干事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这也是我们当晚辈的,一点土特产,您拿回去尝个鲜。 我嫂子这事,只要能办我们全家都感激您。要是实在为难,我们也不强求,再想别的办法。” 一条大前门香烟,在这年景里,也是硬通货。 孙干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懂事、会来事的人。 他沉吟了片刻,把那个报纸包往文件堆里推了推,算是收下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情况特殊,又没有直系亲属可以顶替,那就特事特办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申请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人事科公章。 “砰”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张决定了李红霞后半生命运的纸上。 “行了,拿着这个,去财务科和后勤科把手续办一下,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从人事科出来,李红霞的腿都软了,是被林卫家和王大妈一左一右架出来的。 当她手里拿着那张盖着纺织厂红章的证明时,她整个人都还在做梦一样。 林卫家却没有耽搁,他谢过了王大妈,便立刻拉着还有些恍惚的李红霞,直奔街道办。 他要趁热打铁,赶在王主任下班前,把这最关键的一步给走了。 当林卫家拿着这张纺织厂开出的接收证明,再一次敲开街道办王主任办公室的门时,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也是愣了半天。 推了推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卫家好几遍。 这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就真的给一个农村妇女,弄到了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指标!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手续齐全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公章,“砰”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行了,手续齐了。去派出所落户吧。” 第117章 回村 周六下午,机械厂下班的铃声还没响利索,林卫东就早早地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连工具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箱里。 他心里头长了草似的,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车间门口瞅一眼。 …… 林卫家下班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大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双在厂里沾满油污的大手,搓来搓去,显得有些无措。 李红霞也早早地把晚饭做好了,正抱着妞妞,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哥,嫂子,都收拾好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笑着问道。 “早就收拾好了。”林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三弟,就等你了。你看咱们怎么回去?就一辆车……” 这是个实在问题。 林卫家自己骑车,后座上只能带一个人,总不能让人走回去。 “别急。”林卫家胸有成竹。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没多解释,把挎包往屋里一放,转身又出了院门,径直朝着马德彪科长家走去。 敲开门,正是马德彪。 他看见是林卫家,立马热情地迎了出来: “卫家!快进来,快进来!今天不忙?” 林卫家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哥一家刚搬来,今天我们三口人要一起回趟家,可就我一辆车,这不就犯了难。 我寻思着您路子广,想跟您打听打听,看哪儿能借辆自行车用一下,我后天早上保证给还回来。” “我当多大事儿呢!” 马德彪一听,一拍胸脯,指着自家院墙边上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 “看见没?骑我的!车闲着也是闲着,你尽管骑走!” “那怎么成,太麻烦您了……” “跟我还客气啥!”马德彪眼睛一瞪。 “快,骑走!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两根你们村自己种的黄瓜就行!” 林卫家也没再推辞,道了谢,便骑着马德彪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回了家。 …… 李红霞看着院里突然多出来一辆自行车,也是又惊又喜。 “卫家,你这哪儿弄来的?” “跟一个长辈借的,快收拾东西吧,嫂子。” 林卫家从地窖里,拿了一条用油纸包着的咸鱼和几只风干兔子,塞进一个麻袋里,用绳子捆在了自己的车后座上。 一切准备妥当,兄弟俩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林卫东车后座上带着李红霞,妞妞和铁蛋被安置在车前杠上的小凳子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迎着傍晚的霞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出了城,土路颠簸,两辆自行车吱呀作响。 李红霞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抓着丈夫的衣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进城当工人后,第一次回村。 她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她,是羡慕,还是嫉妒,会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卫东,你说……咱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 她小声地问。 “怕啥。”林卫东蹬着车,中气十足。 “咱们又没偷又没抢,都是凭本事吃饭,有啥好怕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国家工人了,是光荣的,就该挺直了腰杆!” 林卫家在前面听着,也笑着回头说: “嫂子,大哥说得对。咱们回去,不是去显摆的,是回家看爹娘。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有了兄弟俩撑腰,李红霞心里的那点忐忑,才渐渐散了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他们这一家子骑着两辆自行车回来,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娘!我们回来了!” 还没进院子,林卫家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英披着件衣服,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快,快进屋,饭都给你们热在锅里呢。” 林建国正坐在灯下,就着光线,编着一个柳条筐。 看见大儿子一家都回来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都回来了,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爹。” 晚饭还是老样子,红薯干掺着野菜的糊糊,但王秀英特意多放了些红薯,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吃完饭,林卫家才把那个麻袋解开,把里面的风干兔和咸鱼拿了出来。 “娘,这是我托人弄的,给家里添个菜。” 王秀英看着那块足有一斤多重的咸鱼,眼睛都直了,嘴上却埋怨着: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家里有吃的,不用你老往回倒腾。” 她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东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厨房的地窖里。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着城里和村里的新鲜事,气氛温馨而平淡。 就在这时,队长林振邦叼着个烟袋锅,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哟,都在呢?”他一进院子就笑着打招呼。 “卫家也回来了?” “振邦叔,快坐。”林建国连忙起身让座。 “不坐了,不坐了。” 林振邦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我来是说个正事。你也知道,今年这年景不好,队里那几头猪都瘦得皮包骨了。 社员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跟村委会几个合计了一下,寻思着趁着现在不忙,组织队里的民兵和壮劳力,搞一次围猎! 进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大伙儿弄点肉回来,也算是给这个年,添点盼头。” …… 林振邦前脚刚走,林家小院里那股子因为冬猎而点燃的兴奋劲儿,后脚就彻底炸开了锅。 “打猎!明天就去打猎!” 弟弟林卫民第一个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抓着二哥林卫疆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二哥,你带上我呗!我帮你撵兔子!” “去去去,你个小屁孩跟着去干啥,净添乱。” 林卫疆嘴上嫌弃着,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开了刃的砍柴刀,拿到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起来,火星子在昏暗的院子里一闪一闪的。 大哥林卫东也坐不住了,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觉得能给家里添口肉是天大的好事。 他把自己那双穿了多年的、底子都快磨平了的胶鞋找了出来,又翻出几段结实的麻绳,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嘴里还念叨着: “这绳子得结实,万一真碰上大家伙,捆不牢可就麻烦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娘,明儿个他们进山,得带点干粮吧?我这就去和面,烙几个红薯面饼子。” 李红霞说着,就要去揭米缸。 “烙啥饼子,那多费油。” 王秀英一把按住她。 “就蒸几个红薯干,再煮几个鸡蛋,揣怀里热乎,顶饿!” 她嘴上说着,手脚却麻利得很,从地窖里捧出好几个个头最大的红薯干,又从那个宝贝似的瓦罐里,数了足足十个鸡蛋出来,这可是家里的大手笔了。 第118章 大嫂当工人了 林卫家看气氛差不多了,才把正在灯下给铁蛋缝补衣裳的李红霞叫了出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们说。” 他这一开口,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连正在跟妞妞玩翻绳的林卫红都停下了手。 林卫家看着还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嫂李红霞,忽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爹,娘,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嫂子从这个月起,也是国家工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王秀英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针线撒了一地。 “啥?!”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儿媳妇,声音都在发颤。 “卫家,你……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 林建国吧嗒旱烟的动作也停住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娘,我说,嫂子现在是县纺织厂的正式工人了!以后也是吃商品粮的人了!” 林卫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我的天爷啊!” 王秀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李红霞的手,那力气大得,捏得李红霞生疼。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媳妇,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真的?红霞你真的当工人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红霞被她问得,眼圈也红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林卫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小叔子林卫家,最后看着婆婆那张写满激动和不敢置信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是真的。” “哎哟!我的儿媳妇哎!” “咱家这是祖坟上冒了多大的青烟啊!不光出了个中专生,现在又出了两个工人!这让我以后到了地底下,都有脸去见林家列祖列宗了!”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吧嗒吧嗒地猛抽了两口旱烟,才压下心里的激动,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卫家,这到底是咋回事?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林卫家便把自己如何通过周秀芹大姐牵线,又如何“认”了个远房姑姑,最后才把这个顶替名额拿下来的事,半真半假地,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一家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都觉得这事儿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卫家,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林建国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自豪。 这个晚上,林家的晚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桌上还是那些东西,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喝了蜜一样甜。 王秀英更是破天荒地,把林卫家带回来的那条咸鱼,切下来一小半,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又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大碗鸡蛋汤。 饭桌上,李红霞成了绝对的主角。 王秀英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那股子亲热劲儿,比对亲闺女林卫红还好。 “红霞啊,到了厂里,可不比在家里,那是国家单位,得注意着点。别跟人吵架,手脚勤快点,让人家城里人看看,咱们乡下姑娘,也是好样的!” “知道了,娘。” 李红霞红着脸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林卫东看着自己的媳妇,也是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时不时就给自己灌一口地瓜烧,那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当了工人还足。 这个晚上,李红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林家的儿媳妇,一个会生娃、会干活的农村妇女。 她也是一个光荣的国家工人,是一个能给这个家带来荣耀和盼头的城里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准备好的早饭热在了锅里。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上面还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男人们都起了床,一个个都换上了家里最厚实、最耐磨的衣裳,脚上穿着纳了千层底的布鞋,用布条把裤腿扎得紧紧的,显得格外利索。 王秀英把煮好的鸡蛋和蒸好的红薯干,用布包好,一人分了一份。 “都揣怀里,热乎着。” 她一个劲儿地叮嘱着。 “你放心吧。” 林建国接过干粮,拍了拍胸口。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进山,还能饿着不成。” 林家几个男人扛着各自的家伙什,汇入了村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到了打谷场,气氛比昨天还要热烈。 几十个青壮劳力,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天还没亮,打谷场上已经点起了好几个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村长林振邦和民兵队长林卫军,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清点着人数,分配着任务。 林卫军作为民兵队长,最后把那五杆擦得锃亮的步枪,郑重地发到了五个枪手手里。 最后,林卫军走到了林卫家面前,把最后一杆汉阳造,递了过去。 “卫家,这杆枪,你拿着。” 林卫家接过那杆沉甸甸的步枪,入手冰凉。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把那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 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周围几个没摸过枪的年轻人眼睛都直了,心里对这个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文化人,又多了几分敬畏。 “都检查好自己的家伙!”林卫军最后喊道。 “出发!” 第119章 围猎 队伍进了山,立刻就按照事先的部署,分成了三拨。 林建军带着十几个人从东边山坡拉开一个大扇形,一路敲着带来的破铜盆,放声呐喊。 动静闹得震天响,林子里栖息的鸟雀被惊得四散纷飞,枯叶下藏着的小兽也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 林建国则带着另一拨人,一个个都用布包着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边的几个主要山口。 他们动作麻利,把带来的破渔网和粗麻绳在树林间拉开,布下了几道简易却结实的拦截网。 而林卫家他们五个枪手,则在民兵队长林卫军的带领下,各自抢占了几个视野开阔、地势险要的射击点。 大家伙儿都找好了掩护,一个个拉开枪栓,把子弹顶上膛,趴在粗糙的岩石后面,警惕地盯着下方那片被搅动起来的山林。 围猎开始后没多久,东边的山林里就传来了人的呼喊,由远及近。 “有东西了!” 趴在林卫家旁边的一个叫林栓柱的民兵,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只毛色灰败的野兔子,慌不择路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像个滚动的土球,一头扎进了林建国他们布下的网里,被缠个结实,徒劳地挣扎着。 紧接着,又是一阵骚动。 两只羽毛华丽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羽,扑腾着翅膀,从一片灌木丛里惊叫着飞起。 它们还没飞多高,就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军,“砰”的一枪,干净利落地打下来一只,另一只则被吓得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林子里。 “好枪法!” 林栓柱忍不住赞了一声。 开门红! 这一下,所有埋伏的人都是精神一振。 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被撵出来的野物也越来越多。 兔子、野鸡,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在这年景里,那也是能让人流口水的实打实的肉。 林卫家一直没开枪。 他趴在岩石后面,端着那杆有些年头的汉阳造,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的目光没有盯着那些慌不择路的小动物,而是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片最茂密的原始林区的边缘。 他知道,真正的大货,都藏在那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来。 果然就在众人以为今天的收获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东边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紧接着,就是三叔林建军那变了调的嘶吼: “野猪!是野猪!大家伙小心!往西边跑了!” 来了! 林卫家瞬间就绷紧了神经,手指稳稳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只见下方那片山林里,一头体型硕大、浑身覆盖着黑色鬃毛的公野猪,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小坦克,猛地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它的眼睛血红,嘴边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一路拱翻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 这头公野猪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它无视了那些拦截网,低着头,用它那两根长长的獠牙,猛地一拱,就把渔网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路朝着林卫家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口,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打!快打!” 林卫军扯着嗓子喊道,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声枪响,接连在山谷里炸开。 但那野猪皮糙肉厚,又在高速奔跑之中,几颗子弹打在它身上,根本没伤到要害,反倒是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嘶吼着,速度更快了! 眼看着就要冲出山口,逃进更深的山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突然响起! “砰!” 是林卫家开的枪! 他从始至终,就只开了这一枪! 子弹精准地,从那头狂奔的野猪的左眼射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它的大脑! 那头不可一世的野猪,巨大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十几米,这才重重地摔倒在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山谷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打中了!打中了!” “是卫家!是卫家一枪撂倒的!” 山坡上、树林里,所有参与围猎的社员都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什,朝着那头倒下的大野猪冲了过去。 林卫家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看着下方那片欢腾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跟着下去。 他趴在岩石上,以一个警戒的姿态,看着众人围住那头死猪,七手八脚地用绳子捆绑。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空间里的那些杂交野猪,繁殖得太快了,猪圈都快挤不下了。 自己一直发愁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拿出来,今天这混乱的场面,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看着山下那些面黄肌瘦、因为一头野猪就欢天喜地的乡亲们,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姓林,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 林卫家的心软了一下。 几头猪,说不定就能让不少人家,多撑过这个最难的春天。 这个险,值得冒! 他看准了时机,就在大部分人都围在那头死猪旁,而林建军那拨人还在从东边往这边赶的空档,他所处的这个山坡,正好成了一个视线的死角。 林卫家将注意力集中到下方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心念一动! 储物空间里两头早就准备好的、个头比刚才那头稍小一些的野猪,凭空就出现在了灌木丛里! 那两头猪刚一落地,还有些懵,随即就被周围的喊声和血腥味惊得炸了毛,嘶吼着就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分头就跑! “还有!这边还有两头!” 林卫家第一个大声喊道,同时迅速调转枪口,对着其中一头正往南边山坡跑的野猪,又是“砰”的一声! 子弹再次精准地击中了那头猪的后腿,那猪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一边,林卫军和林栓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但反应极快,掉转枪口就对着另一头野猪连开几枪。 那头猪身上中了两枪,也跑不远了,一头撞在了一棵老松树上,哼哼唧唧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整个围猎队伍都彻底疯狂了! 一头变三头!这简直是捅了野猪窝了! 等到林建军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谷里。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这都是咱们打的?” 当这三头加起来足有七百多斤的野猪,被众人用粗大的木杠,一步一个脚印地抬回村里时,整个柳树屯都沸腾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围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一个个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队长林振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跑到林卫家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小子!好样的!你可真是咱们柳树屯的福星!” 当天下午,整个打谷场上,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锅里煮着猪下水和一些零碎的肉块,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 林振邦亲自掌勺,给每个参加了冬猎的社员,都盛了一大碗热气騰騰的肉湯。 那七百多斤的猪肉,也被仔细地分割开来,按照各家各户的出工和人口,公平地,分到了每一户人家的手里。 林建国家作为这次冬猎的最大功臣,自然也分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 一整条三十多斤重的后腿,外加一个小猪头。 这个晚上,整个柳树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村子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120章 腌腊肉 打谷场上分完猪肉,各家各户都提着自家那份宝贝疙瘩,喜滋滋地回了家。 林家院子里,那条三十多斤重的大后腿,就摆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肥膘雪白,瘦肉鲜红,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烫。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转圈,伸着小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王秀英把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里却开始犯愁: “他爹,这么大一块肉,这天儿虽冷,可也放不了几天。总不能天天吃肉吧?那也太招摇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也拧着。 这确实是个事儿。 吃,舍不得。 放,又怕坏了。 “娘,咱把它腌起来。” 林卫家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热水。 “腌起来?”王秀英愣了一下。 “做咸肉?” “不做咸肉,做腊肉。” 林卫家放下茶缸,走到桌边,用手指在那厚实的猪皮上比划着。 “我听我们供销社一个南方来的老师傅说过,他们老家那边,就兴冬天做腊肉。 用盐和花椒把肉里里外外搓透了,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挂起来,吹干了,能放上一年半载都不坏。 吃的时候切下来一小块,拿水一煮,或者跟干菜一起蒸,那味道,比新鲜肉还香。” “能放一年?”王秀英和李红霞眼睛都亮了。 林卫东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三弟,这法子靠谱不?别再把这么好的肉给糟蹋了。”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 “我跟那老师傅问得仔细着呢。他说关键就在盐要抹匀了,还得加点花椒,能去腥增香,还不容易招虫子。” 林建国听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一锤定音: “就按卫家说的办!这么好的肉,可不能糟蹋了。” 说干就干。 一家人立马就分了工。 林卫东从厨房里拿出那把最锋利的切肉刀,在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几下,然后把那条大后腿搬到了案板上。 他手稳,下刀准,顺着骨头的缝隙,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给剔了出来。 剩下那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他又按照林卫家的指点,切成了几条巴掌宽、两尺来长的长条,每一条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肥膘,看着就喜人。 那剔下来的大骨头,上面还挂着不少肉,王秀英也没浪费,直接扔进了灶上的大铁锅里,添上水,放了几片野姜,用小火慢慢地炖着,准备晚上喝骨头汤。 李红霞则负责炒盐。 她把家里瓦罐里存着的大半罐粗盐全都倒进了锅里,又从林卫家带回来的一个小布包里,抓了一大把黑乎乎的花椒粒扔进去。 随着锅底的火烧旺,盐粒在锅里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花椒的麻香味被热气一逼,混着盐的咸香,一股独特的香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院子。 林卫家则带着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卫红,把那些切好的肉条搬到堂屋里,找了几个干净的瓦盆放好。 “卫民,卫红,你们俩看好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还烫手的花椒盐,开始给弟妹们做示范。 “这盐,得趁热抹。热盐能把肉皮里的油给逼出来一点,味儿才进得去。抹的时候,要使劲,每个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就像搓衣裳一样,来来回回地搓。” 他说着,抓着一块肉条,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看得两个小的也学得有模有样。 铁蛋和妞妞也想凑热闹,被李红霞笑着撵到了一边,给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小块昨晚剩的兔肉干,两个小家伙立马就安分了。 整个林家小院,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 堂屋里,是揉搓腊肉的“沙沙”声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厨房里,大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院子里,铁蛋和妞妞追着一只老母鸡,咯咯地笑着。 忙活了小半天,所有的肉条都抹好了盐,整整齐齐地码在瓦盆里。 “这就行了?” 王秀英看着那几盆肉,还是有点不放心。 “还没呢。”林卫家说道。 “得先腌上两三天,让盐味都吃进去。这两天每天还得给它们翻个身,让肉腌得匀。等肉皮出油了,变得紧实了,咱们再把它挂起来。” 腌肉的事告一段落,王秀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那剩下的猪下水和猪头上。 “卫家,你看这猪头咋整?”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 “娘,这猪头,咱们卤了。” 林卫家又指挥着,烧了一大锅热水,把猪头燎了毛,刮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则从老宅,把爷爷林大山给请了过来,让他坐镇指挥。 老爷子是经过事儿的人,对这些拾掇吃食的活计,门儿清。 他指挥着王秀英,把家里存着的几颗八角、一小块桂皮,都找了出来,又让林卫家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折了几根带着清香的槐树枝。 “卤肉,就得用老汤,还得有这些香料压着,味儿才正。” 老爷子叼着烟袋锅,看着锅里翻滚的猪头,一脸的得意。 “当年在部队行军,缴获了小鬼子的猪,我们炊事班长就是这么卤的,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小院里,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卤猪头的酱香味,骨头汤的鲜香味…… 这天晚上的饭桌,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卤猪头肉,被切成薄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蘸上一点蒜泥酱油,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还有一大锅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喝一口下去,从头暖到脚。 这一顿饭,又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一个个打着饱嗝,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二哥林卫疆叫到了院子里的角落。 “哥,今天打猎,感觉咋样?” “带劲!”林卫疆一说起这个,眼睛都在放光。 “就是……就是我那枪法,还是差了点。打了两枪,都打偏了,没你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哥,你那不是枪法不行,是力气没跟上。”林卫家看着他。 “我给你那个强身膏,你按时吃了没?” “吃了,天天晚上睡觉前都含一小块。”林卫疆连忙点头。 “感觉咋样?” “感觉……说不上来。” 林卫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 “就是觉得,身上好像比以前有劲儿了。前两天去队里抬石头,以前得两个人抬的,我一个人就给扛起来了。睡得也比以前踏实了,早上起来,浑身都是劲儿。” “那就对了。” 林卫家笑了,他知道,那是灵泉水的效果出来了。 “哥,你记着,这东西你得坚持吃。离冬天征兵还有大半年呢,你把这身子骨给我养得结结实实的。到时候体检,保证让那些接兵的干部,一眼就相中你!” “哎!” 林卫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第121章 酱油 周日晚上,那股子因为分到野猪肉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林卫家和大哥一家人就得准备回城了。 毕竟,明天供销社、机械厂和纺织厂,都得准时上班。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天,把林家分到的那条三十多斤的猪后腿给拾掇了出来。 “红霞,这块后腿肉,你带回城里去。” 王秀英一边用粗盐仔细地搓着肉皮,一边叮嘱着。 “你和卫东、卫家都在单位上班,是给国家干活的,肚子里不能缺油水。这肉拿回去,省着点吃,能吃上一个月。” “娘,这太多了,你们和爹留着吃……”李红霞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红着眼圈推辞。 这可是三十多斤肉,在村里头,比金子都金贵。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眼睛一瞪,把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你们在城里吃饱了,有精神干活,就是给咱老林家争脸面!” “娘,这肉您就留着吃,别省着,有我在您还担心大哥在城里吃不到肉啊。” 林卫家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有把肉推回给王秀英。 …… 回到文庙胡同19号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林卫东去后院,检查了一下他宝贝得不行的鸡窝和菜地。 “三弟,你快来看!” 他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 林卫家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用木板搭的简易鸡窝里,那两只芦花鸡正挤在一起,而在它们身下的干草堆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还带着点热乎气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 “咱家在城里,也开张了!” 李红霞闻声也跑了出来,看到那枚鸡蛋,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鸡蛋捡了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个元宝。 “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早上,就给铁蛋和妞妞蒸个鸡蛋羹吃,给他们补补。” 林卫家看着大哥大嫂那副高兴劲儿,心里也暖暖的。 他知道,这一个鸡蛋,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扎下根来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起了个大早,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那身工装。 李红霞把两个孩子拾掇干净,送去了胡同口新开的托儿所,她自己要去纺织厂上早班。 林卫东则在院子里,又把他那辆凤凰自行车擦了好几遍,才骑着送还给了马德彪。 林卫家也锁好院门,骑着车,准时去了供销社。 一进办公室,气氛还是老样子,清闲又带着点无聊。 张爱国和吴小虎俩人正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师傅老刘则靠在椅子上,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打了声招呼,拿起暖瓶先给老刘续上水。 “嗯,回来了。”老刘从报纸后面抬了抬眼皮。 科长周建军正对着一堆单子发愁,看见林卫家,像是看到了救星。 “卫家,你回来得正好。”他招了招手。 “有个活儿,你跑一趟。” “科长您吩咐。”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介绍信和几张单子,递了过去。 “这个月的酱油和醋的指标下来了。你拿着介绍信,去趟县酿造厂,跟他们供应科的黄科长对接一下,把咱们社这个月的定量给拉回来。” “这活儿以前都是老王跑的,”周建军指的是老采购员王建国。 “可老王今早起来闹肚子请假了。小张和小吴这俩毛猴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不放心。这事儿还得你这个细心人去办。” “行,科长,您放心,我这就去。” 林卫家接过单子。 这活儿听着简单,就是个跑腿的差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差事,越容易出幺蛾子。 “卫家,” 师傅老刘放下报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头一回去酿造厂,记住了,多带包烟。” “啊?” “酿造厂那个黄科长,外号‘黄老邪’,人不算坏,就是脾气怪,认生。” 老刘压低声音指点道。 “你一个新面孔过去,他要是不待见你,能有一百个理由把你打发回来。 要么说货在罐子里还没出来,要么说手续不全。你嘴巴甜一点,手脚麻利一点,先把人情做到位了,事儿才好办。”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马明白了。 这看着是个简单的日常任务,里头却藏着门道。 “谢谢师傅,我记下了。” 他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一包大生产香烟揣进挎包,又跟周科长打了声招呼,这才推着车出了门。 …… 县酿造厂在城北,离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进大门,一股子浓郁的、酸溜溜的醋味混着酱油发酵的豆腥味就扑面而来。 厂区不大,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黑乎乎的污水。 林卫家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供应科的办公室。 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副黑框眼镜的干瘦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小酒。 “同志,您好。” 林卫家站在门口,客气地喊了一声。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自顾自地抿了口酒。 “同志,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我叫林卫家。我来提这个月的酱油和醋。” 林卫家走上前,把介绍信和那包大生产香烟,一起放在了桌上。 那男人,也就是黄科长,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 他拿起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林卫家这张生面孔。 “供销社的?新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酒气。 “是,黄科长,我刚来没多久,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关照好说。” 黄科长把烟往抽屉里一塞,这才拿起那几张单子,看了一眼,又给扔了回来。 “不巧,你来晚了。” “晚了?”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 “可这刚月初啊,指标才下来。” “月初也没用。” 黄科长又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前两天市里开会,我们厂技术革新,成了典型。 这不,市里几个大单位都来要货,厂长一高兴,就把库里那点存货都给调拨出去了。” “那……那我们社里的定量咋办?” 林卫家急了,“这眼瞅着就要断货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黄科长一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罐子都空了,新的一批酱油,还没发酵好呢。你啊,下个礼拜再来看看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林卫家,又端起了酒杯,眯着眼喝了起来。 林卫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黄老邪,心里头又气又急。 他知道,这老小子肯定是故意在刁难他这个新人。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酿造厂是独家买卖,全县就这一家。 他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光是自己丢人,更会耽误了全县的供应。 林卫家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怎么破这个局。 第122章 药酒 林卫家站在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是摆明了在刁难他这个新来的。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这是这个年代里,那些手里攥着点小权的人惯用的伎俩。 要是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空手回去,不光自己丢人,耽误了社里的供应,以后再来这酿造厂办事,怕是更要被这黄老邪拿捏得死死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反而顺着黄科长的话,露出了一副既焦急又无奈的苦瓜脸。 “哎哟,黄科长,您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林卫家往前凑了两步。 “您是不知道,我这刚来采购科,第一趟独立出来办事,要是连这点酱油醋都拉不回去,我们科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就是几张掉漆的桌椅。 唯一的取暖设备,是墙角那个早就熄了火的煤球炉子,炉子旁边,连一块备用的煤球都看不见。 而黄科长自己,虽然喝着小酒,整个人却像是个缩了水的茄子,裹着件厚厚的旧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死死揣着个不热的手炉。 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子常年亏空的青白,显然是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怕冷得厉害。 一个念头闪过了林卫家的脑子。 “黄科长,” 林卫家像是闻到了酒香,一脸羡慕地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和酒杯。 “您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这大冷天的,还有小酒喝着暖身子。” 黄科长斜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刺鼻的地瓜烧酒气让林卫家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舒坦个屁。” 黄科长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有气无力。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鬼天气,寒气专往腰眼和骨头缝里钻,不喝两口麻得住吗?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黄科长,您这酒……也太烈了”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地瓜烧,喝着是痛快,可喝多了烧心,还伤身子。光靠这个硬顶着寒气,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哼,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黄科长有些不悦。 “哪儿能啊。” 林卫家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就是觉着,您这酒,喝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大概二两装的棕色小酒瓶。 这瓶子,是他从供销社处理品里淘来的旧药瓶,但里面装的,却是他前两天晚上在空间里特制的“宝贝”。 他用了几根上了年份的野山参须,又加了几味空间里催生出的淫羊藿、枸杞、杜仲等壮阳之物,最后用灵泉浸泡了空间里的高粱酿出的酒。 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下,这一小瓶酒,早已经成了色泽金黄、药香扑鼻的顶级药酒。 “这是啥?” 黄科长看着那个土里土气的药瓶,有些不屑。 “好东西。” 林卫家也不多话,他拧开瓶盖。 “轰”的一下! 根本不需要凑近,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味道如有实质,像钩子一样,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光是闻上一口,心跳就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受了某种召唤,开始加速流动。 黄科长手里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鼻子更是不受控制地使劲吸了两下,喉头“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喝了一辈子酒,就没闻过这么香的酒! “这……这是……” “黄科长,您是行家,尝尝?” 林卫家不紧不慢,拿起黄科长桌上那个干净的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的一层底。 黄科长也顾不上拿捏架子了,那股子香味勾得他心里直痒痒,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挠他的心窝子。 他端起酒杯,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没有地瓜烧的辛辣和烧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和绵柔。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他的喉咙,瞬间滑入胃里,然后“轰”的一下,炸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那双常年冰凉、揣在手炉里都暖不热的手,此刻竟然变得滚烫,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得劲,连带着那总是隐隐作痛的老寒腰,都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和力量感,从腰腹部爆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二十岁那年新婚之夜的状态,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正疯狂地往那个点上涌! “嘶——!” 黄科长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苍白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绿光。 “好……好酒!神酒啊!” 黄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卫家手里那还剩下大半的药瓶,眼神里的贪婪和渴望,根本不加掩饰。 “黄科长,您要是喜欢,这瓶就给您留着慢慢补?”林卫家嘴角噙着笑,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必须留下!” 黄科长甚至没等林卫家松手,就一把抢过酒瓶,动作敏捷得像个小伙子。 他迅速拧紧瓶盖,然后像藏金条一样,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棉袄内袋里,还隔着衣服拍了拍,生怕它飞了。 贴着胸口的那股热乎劲,让他心猿意马,浑身的血都在躁动。 “小林啊……不,卫家兄弟!” 黄科长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手掌热得烫人,手劲大得让林卫家都觉得生疼。 “你跟哥透个底,这酒……还能弄到吗?不管花多少钱,或者你要啥票,只要你能给我再弄两瓶……不,哪怕半瓶!哥哥我绝不亏待你!” “不瞒您说,”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演技精湛。 “这可是深山里老猎户祖传的生子方泡的,那老头六十岁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一瓶……” 黄科长一听“六十岁生子”,眼睛亮得吓人,兴奋得连连搓手,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生风,哪还有半点刚才那个模样? “卫家!” 黄科长猛地转过身,指着林卫家那一叠单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你那批货,我批了!双倍!” “啊?黄科长,那市里的调拨……” “市里调拨是市里的事,我厂里新发酵好的这批头抽,还没入库呢!我先从这里面给你们匀!”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紧着我兄弟!” 他一把抓起笔,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签字,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签完字,他甚至不想让别人代劳,直接从衣架上扯下帽子扣在头上。 “走!卫家,哥哥亲自带你去库房挑货!搬不动哥哥帮你搬,我现在这腰,有劲儿着呢!” 第123章 酱渣 黄科长说到做到,那股子刚上头的热乎劲儿,让他走路都带风。 他领着林卫家,穿过泥泞的厂区,直奔后头那个挂着大铁锁的一号库。 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看傻了眼。 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甚至还要人扶着的黄科长,今天竟然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大,脸上更是红光满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把门打开!” 黄科长对着看库房的老头大手一挥,中气十足。 库门一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卫家,这里的货,你随便挑!” 黄科长指着那一排排半人高的大陶缸,豪气地说道。 “这一缸是去年的秋油,晒足了日头的,味儿最正。那一缸是陈醋,放了三年的,酸得倒牙,但那是真香!” 林卫家也不客气,他虽然不懂酿造,但鼻子灵。 他转了一圈,指了几个味儿最浓的缸:“黄科长,就要这些!不过我们这次来的车没装盛具,您看……” “多大点事儿!” 黄科长现在看林卫家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老赵!去!把厂里那几辆送货的板车都拉过来!再找几个空的塑料桶和大瓦罐,给卫家兄弟装满了! 装不下的,你就带着人,亲自给送到供销社去!就说是我老黄批的!” 工人们虽然纳闷这年轻人是啥来头,但看着科长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谁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开始灌装。 趁着装车的功夫,黄科长又把林卫家拉到了角落里。 “卫家兄弟,这正经东西有了,哥哥再送你点‘土特产’。”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黑乎乎、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那是啥?”林卫家问道。 “酱渣。”黄科长压低声音。 “就是榨完酱油剩下的豆渣和盐渣子。 按规定这玩意儿是当下脚料处理或者喂猪的。 但你我都清楚,这年头,这就是好东西! 咸是咸了点,但有油水,有豆味儿,拿回去不管是腌咸菜,还是炒菜的时候放一点代替盐和酱油,那都香得很!” 林卫家眼睛一亮。 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乡下,好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盐,要是能有这酱渣,那可是抢破头的宝贝。 这东西虽然不好看,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副产品啊! “黄科长,这……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说它是废料它就是废料!” 黄科长大手一挥,“你要是不嫌弃,那一堆,大概有个几百斤,你全都拉走!我让人给你装麻袋!” “那就太谢谢哥哥了!”林卫家改口改得也快。 “行了,咱哥俩谁跟谁。” …… 一个小时后。 当酿造厂的送货板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供销社后院时,正在办公室里发愁的周建军和老刘都被惊动了。 “这是……” 看着那一桶桶散发着浓郁酱香的酱油和醋,还有那好几麻袋黑乎乎的酱渣,周建军的眼镜差点掉地上。 “这都是酿造厂送来的?” “是啊,科长。” 林卫家骑着车,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进来,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黄科长太热情了,不仅批了双倍的指标,还把厂里积压的一批酱渣作为‘支农物资’,免费送给咱们社了。 他说这酱渣虽然不好看,但咸味足,给乡下社员们代盐用正好。” “黄老邪?热情?” 周建军和老刘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平时为了半斤醋能跟人磨叽半天的黄老邪,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围着那几袋酱渣转圈,伸手以此捻了一点尝尝。 “呸!真咸!不过……真香啊!有股子大酱味!” 张爱国惊喜地说道,“这玩意儿拌饭肯定绝了!” 卸完货,送走了酿造厂的工人。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门一关,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小子,说实话。” 老刘磕了磕烟斗,“你给那个黄老邪灌什么迷魂汤了?我跟他打了几年交道,就没见他这么大方过。那酱渣平时可是他们厂职工内部消化的福利,外人一两都别想拿。”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师傅,其实也没啥。我就是看他脸色不好,正好我手里有个以前下乡时老乡给的偏方酒,说是治腰腿疼和那方面亏空的。 我就让他尝了一口。谁知道他对症了,觉得好,这一高兴,手也就松了。” “药酒?” 老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黄老邪那个人……嘿,那是出了名的怕死又好色,偏偏身子骨还不争气,结婚二十年也没个一儿半女。 你小子,这是掐住他的七寸了啊!”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行,是个搞采购的料!这投其所好的本事,比我还强!” 周建军也是松了一大气,不管过程咋样,结果是好的。 有了这批酱油醋,再加上意外得来的几百斤酱渣,这个月的副食供应指标不仅完成了,还能超额! “卫家,记你一功!”周建军大手一挥。 “这批酱渣,咱们内部留两袋,给大家伙分分,剩下的明天就摆到柜台上去,不要票,五分钱一斤,绝对抢手!” 酱渣在供销社柜台上果然引起了轰动。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头,五分钱一斤、不要票的咸味来源,对于老百姓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调味品。 不到半天功夫,几百斤酱渣就被抢购一空。 林卫家也分到了五斤。 他没留着自己吃,而是打算周末带回柳树屯。 这东西在城里是调味品,在乡下那可是能让野菜糊糊变得有滋有味的好东西。 下班后,林卫家回到文庙胡同。 推开门,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废旧的铁管子敲敲打打。 “哥,你这是干啥呢?”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沾着黑灰,却笑得很憨厚。 “我寻思着,天快热了,我想给咱们院子里接个自来水管。 总是去井里打水,虽然甜,但洗洗涮涮的太费劲。 我从厂里废料堆里淘换了点旧水管,又跟师傅学了怎么套丝扣,想试试能不能把水引到厨房门口。” “这可是大工程啊。” 林卫家看着那一地的零件,心里一暖。 大哥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总是装着这个家,总想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坦点。 “能行吗?要不要找个专业的水管工?” “不用!”林卫东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我在维修班可不是白待的。这点活儿,我自己能干!省下的钱,还能给红霞扯几尺花布呢。”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探出头来嗔怪道: “就你逞能!别把院子挖得乱七八糟的就行。对了,卫家,快洗手吃饭,今晚做的贴饼子,还有你爱吃的咸菜炒鸡蛋。” 晚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铁蛋和妞妞吃得满嘴是渣。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黄科长那边,虽然暂时用药酒稳住了,但这人是个无底洞,一瓶酒肯定不够。 而且,随着药效的显现,他肯定还会再来找自己。 这既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第124章 接自来水 周六一大早,文庙胡同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林家的小院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林卫东穿着那身沾了机油味的旧工装,蹲在院子西南角的墙根底下。 旁边地上摊着一堆生了锈的铁管子、弯头、还有几圈麻丝和一小桶白铅油。 这铁管子是他这几天陆陆续续从机械厂的废料堆里淘换回来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上面还带着泥。 为了这几根管子,林卫东那是费了大力气,拿钢丝刷子一根根刷得露出了铁原本的颜色,又用通条把里头的锈渣子捅得干干净净。 李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饭,听见外头的动静,拿着锅铲探出头来。 “卫东,这大清早的你轻点声,别吵着邻居睡觉。对了,手续都跑利索了没?别回头人家查水表说咱私接乱建。” “放心吧。” 林卫东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把大管钳子,正较着劲把两根管子往一块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卫家早就找人跟街道办和自来水厂都打过招呼了,申请表也盖了章,水表前两天师傅就给装在大门口了,咱这是把院里的管子引过去就行。” 林卫家这时候也披着褂子走到了院里,看大哥那一脑门子的汗,便蹲下身子帮着扶住那根长管子。 “哥,这丝扣套得还行,挺紧实。” 林卫家瞅了瞅接口处,麻丝缠得匀称,白铅油抹得也厚实,一股子特殊的油漆味直钻鼻子。 “那是,我在维修班这几天可没白待,胡师傅手把手教的。” 林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水管子接头最要紧的就是缠麻丝。得顺着螺纹的方向缠,缠紧了再抹油,这样拧进去才不漏水。要是缠反了,一上劲儿麻丝就散了,准漏。” 哥俩一个扶着管子,一个用管钳子使劲。 只听见“嘎吱嘎吱”几声铁器摩擦的闷响,那接头就被拧得严丝合缝,多余的白铅油被挤了出来,林卫东伸出大拇指顺手一抹,熟练地把那圈油抹平了。 这一路管子是从院门口水表井那儿接过来的。 这年头城里虽然通了自来水,可大杂院里通常就一个公用水龙头。 像林家这种独门独院的,要想接进院里,不仅得街道批条子,还得自己出管子料钱。 前两天晚上下班回来,林卫东已经借着月色把沟给挖好了,从院墙根一直通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上。 沟不深,也就一尺来深,刚够埋管子的。 这时候,对门的张大妈端着尿盆出来倒,听见动静也凑到了自家门口张望。 “哟,卫东啊,这是真接上自来水啦?街道居然给批了?” 张大妈看着地上那条蜿蜒的铁管子,眼里有些羡慕。 “是啊大妈。” 林卫家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递过去一根烟,虽然张大妈不抽,但这是礼数。 “正好赶上自来水厂搞便民改造,我哥又会这手艺,我们就申请了一个。 井水虽然甜,可有时候洗洗涮涮的不方便,还得一桶桶往上提。 接个管子到厨房门口,以后嫂子用水就省劲儿了。” “那是,那是,这就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张大妈啧啧称赞,又看了看林卫东那熟练的动作。 “还得是家里有个工人好啊,这手艺,请外面的师傅来弄,没个块儿八毛的下不来。” 日头慢慢升高了,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叶上,泛着亮光。 林卫东把最后一节管子接到了厨房门口,那里提前立好了一根木桩子,上头固定着一个崭新的铜水龙头。 这水龙头也是林卫家托五金交电公司的熟人买的处理品,虽然把手上有点划痕,但不影响用。 “卫家,你去外头把总阀门打开,慢点开,别一下子拧到底,怕冲了丝。” 林卫东拿着把扳手守在接口处,有些紧张地吩咐道。 “好嘞。” 林卫家应了一声,快步跑到院墙外头。 他在墙根下的井盖里找到了总阀门,握住轮盘,试探着往左边拧。 这阀门有些年头没动过了,生了锈,挺紧。 林卫家憋足了劲,“咯噔”一下,阀门松动了。 他不敢开大,只拧了两圈就停下了。 回到院里,只见林卫东正趴在管子上听动静。 “来了吗哥?” “嘘——听着呢。” 林卫东竖着耳朵,不一会儿,管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水流把管子里的空气往外挤的动静。 紧接着,厨房门口那个铜水龙头“噗嗤”一声,喷出一股白气,还带着几滴锈水。 李红霞领着铁蛋和妞妞也跑了出来,娘儿仨都围在水龙头边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 “噗嗤——噗嗤——哗啦!” 随着几声怪响,一股清澈的水流猛地从水龙头里冲了出来,打在下头接水的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出水了!出水了!” 铁蛋高兴得直拍手,妞妞也跟着在那儿蹦跶,想伸手去摸那凉水。 林卫东赶紧上前,把水龙头关小了点,让水流变得平稳。 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水有些凉,激得他手心一缩,但他脸上全是笑。 “红霞,你快来看看,这水冲不冲?” 李红霞走过去,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那双常年劳作的手。 “冲!劲儿大着呢!”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看着那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就像看着流淌的银子一样。 “这下好了,以后洗菜洗衣服,不用再费劲巴拉地去井边打水了,一拧开关就有水,真方便。”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子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他从屋里拿出毛巾递给大哥。 “哥,擦擦汗。这活儿干得漂亮,一点都不漏。” 林卫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看着自己这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心里那是满满的成就感。 吃过早饭,林卫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柳树屯。 这周他不打算在城里待着,一来是想回去看看爹娘,二来是手里那五斤酱渣得送回去。 这东西在城里人眼里可能就是个调味品,可在乡下缺盐少油的日子里,那也是宝贝。 他找了个结实的布袋子,把那黑乎乎、咸津津的酱渣装好,又往挎包里塞了两包大前门香烟。 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 这瓶子里的酒,跟上次给黄科长的可不一样。 那是他特意在空间里,用灵泉水泡了些人参、杜仲、牛膝这些舒筋活血的药材,专门为了治爷爷老寒腿和风湿的,纯粹是养身子的药酒。 “哥,嫂子,我回村了啊。” 林卫家把自行车推到门口。 “哎,路上慢点。”李红霞正在水龙头底下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有了自来水,她干活更有劲了。 “回去跟爹娘说,我们在城里都好,让二老别惦记。等过阵子厂里不忙了,让你哥回去帮着干干农活。” “知道了。” 林卫家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出了胡同。 第125章 传家方 骑了一个多钟头,柳树屯那熟悉的村口大柳树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林卫家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村东头的三叔林建军家。 “三叔,在家吗?” 林卫家把车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啊?卫家?” 三婶刘桂枝正坐在院子里剥着去年的干玉米棒子,看见林卫家,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快进来,你三叔去队部开会了,一会儿就回来。” “三婶,我就不进去了。” 林卫家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县里弄的一点酱油渣子,挺咸的,炒菜的时候放一点,能省盐。您拿着吃。” 刘桂枝一听是酱油渣子,眼睛立马亮了。 这年头,盐是定量的,每人每月就那么几两,家里人口多的根本不够吃。 这酱油渣子虽然是下脚料,但那是正经黄豆发酵出来的,又咸又香,还有股子酱香味,拌在野菜糊糊里,那味道绝了。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刘桂枝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一斤多,脸上笑开了花。 “卫家,还是你惦记着家里。你等着,三婶给你拿两个煮鸡蛋去,刚下的,热乎着呢。” “不用了三婶,我得赶紧回家看我娘去。” 林卫家推辞了两句,骑上车就往自家院子走。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见父亲林建国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下来。 “爹!” “卫家回来了。” 林建国把柴火卸在院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了笑容。 “吃饭了没?” “没呢,正赶着回来蹭娘做的饭。” 林卫家笑着把车推进院子。 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我就算着你今儿个准回来。快洗手,娘给你做了手擀面,虽然是杂面的,但劲道。”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 林卫家把那一大袋酱渣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是我在县酿造厂弄的酱渣,以后做饭不用省着盐了,拿这个代替,味儿还好。” 王秀英打开袋子,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得直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嗯,是挺咸,还有股豆香味。这东西好,能下饭。” 她把袋子口扎紧,像是怕跑了味儿似的。 “回头我给你二爷爷、你大姑四姑她们都分点。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盐,这东西能救急。” 林建国端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得正香,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 “是该分分。咱家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不能忘了亲戚。” 吃过饭,林卫家拿着那瓶特制的药酒,去了老宅。 爷爷林大山正坐在炕头上,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磨着他那把老烟袋锅的铜嘴。 “爷爷。” “卫家来了。”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了看孙子,眼神里透着慈祥。 “坐。” 林卫家在炕沿上坐下,把那瓶药酒拿了出来,放在小炕桌上。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外地弄来的药酒,专门治风湿骨痛的。说是加了人参和好几种名贵药材,您尝尝。” 林大山看了看那瓶酒,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浓郁的药香味混着酒香扑鼻而来,没有那种劣质酒的冲鼻味,反倒是有种草木的清香。 “好酒!” 老爷子赞了一句,也没客气,直接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不像烧刀子那么辣,反倒是温温热热的。 紧接着胃里就升起一股暖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原本有些酸痛的老寒腰,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这酒劲儿走得顺,是个好东西,比队里卫生所那个跌打酒强多了。”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酒瓶盖好,宝贝似的收到了枕头边。 “爷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林卫家看老爷子心情不错,便开口说道,身子往前凑了凑。 “啥事?” “我在县里,认识了一个酿造厂的科长。这人有点门路,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想要这种能养身子的药酒。”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开始铺垫他的计划。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在家里泡点药酒? 我那儿有些从山里收来的好药材,人参、枸杞、杜仲啥的都有。 要是能泡出这种药酒来,以后跟那些城里人打交道,这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林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烟袋锅装了一锅烟。 “你是想拿这个去送礼?走关系?” “也不全是送礼。”林卫家解释道。 “现在这世道,钱有时候不顶用,但这能治病强身的东西,谁都稀罕。 手里有了这东西,咱们跟人办事、换东西,腰杆子也能硬一点。就像这次换酱油,就是靠这药酒开的路。” 林大山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雾。 “你这想法是对的。这年头,人命比啥都金贵,能保命养身的东西,那就是硬通货。” 老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泡酒这手艺,我倒是会一点。以前跟你太爷爷学过,那是咱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叫‘五加皮回春酒’,专门治风湿去寒气的。不过那方子里的药材,现在不好找了。” “药材我有!” 林卫家连忙说道,“只要您把方子给我,缺啥药材我想办法去弄。 我就是在想,这酒要是泡出来了,还得有个说头。总不能说是咱们自己瞎鼓捣的,得有个来历,人家才信。” “这好办。” 林大山磕了磕烟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就说是咱们林家祖上是给宫里进贡药材的,这方子是当年御医传下来的。 反正咱们这山沟沟里,以前也确实出过不少采药人,谁也查不清底细。 到时候酒坛子封泥弄得旧一点,谁能看出来是新泡的?” 林卫家一听,乐了。 “爷爷,您这招高啊!这一下子就成御用秘方了。” “那是。” 林大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办事就得有个名头。名头响了,东西才值钱。 你回头把药材拿回来,我亲自给你掌眼。 泡酒这活儿,讲究多着呢,火候、时辰、封坛的泥,都有说道。”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爷爷这块活招牌,以后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药酒,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出处。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那个黄科长,更是为了以后能用这些高价值的东西,去换取更多的资源和人脉。 爷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林卫家才起身告辞。 走出老宅,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但林卫家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回到家里,林建国正坐在灯下编筐,手边的竹条堆了一地。 “跟你爷爷说完了?” “嗯,说完了。” 林卫家坐下,拿起一根柳条帮着父亲编。 “爹,我想把咱们后院那块自留地,再好好拾掇拾掇。” “咋拾掇?不是种着菜吗?”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种点药材。”林卫家说道。 “种点药材,既能掩人耳目,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用得上。 而且爷爷要泡酒,也得用上。” 其实他是想用外面的地打掩护,好把自己空间里那些珍贵的药材慢慢过了明路。 林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反正那块地也不大,种啥都成。回头我让你娘把那块地翻一翻。” 这一夜,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梦里,他仿佛看到林家的小院里,药香扑鼻,那是希望的味道。 “卫家,明早走的时候,带点咸菜给你哥。” 迷迷糊糊中,王秀英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第126章 一张工业券 第二天清晨,柳树屯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几声鸡鸣远远近近地应和着。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在院子简单洗漱了一下。 井水清冽,拍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王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给他热了昨晚剩的二面馒头,又煮了个鸡蛋,非要让他揣在怀里路上吃。 “卫家,路上慢点骑。” 王秀英一边给儿子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晓得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凉。” 林卫家推着车出了院门,到了大路,他跨上车,迎着晨风往县城方向赶。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供销社,刚把车停好,就听见有人喊。 “卫家!今儿来得挺早啊!” 是看大门的秦大爷,正拎着个大扫帚扫院子。 “秦大爷早。” 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把自己带的那包咸菜给秦大爷抓了一把。 “家里腌的,您尝尝鲜。” 进了办公室,林卫家泡好茶,就开始琢磨这一天的工作。 但这会儿,县城另一头的前进机械厂里,气氛可比供销社热闹多了。 …… 因为今天是机械厂发薪水的日子。 车间里的大喇叭一响,那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比过年鞭炮还让人激动。 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刚停,工人们就都往水槽边上涌,一个个把手洗得通红,用那糙硬的肥皂使劲搓着指甲缝,生怕手上的黑油污弄脏了待会儿要领的票子。 林卫东也在人堆里。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补丁的劳动布工装,这是他进厂时发的,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要把式的时候才舍得穿。 他排在队伍后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心跳都有点快。 “卫东,这月是你转正后头一个月拿全饷吧?” 排在前面的老张回过头,笑嘻嘻地问,手里还端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 “是啊张哥。”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眼神里满是期待。 “打算咋花?我看你平时在食堂连个肉菜都不舍得打,这回发了钱,高低得整二两猪头肉喝一顿吧?” 老张打趣道。 林卫东咧着嘴,没接话,只是嘿嘿笑着。 他心里早就有谱了,但这谱不能往外说,说了就不灵了,得给人一个惊喜。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林卫东了。 窗口里的财务科干事头也没抬,手指沾了点唾沫,翻着厚厚的花名册。 “名字?” “林卫东,维修班的。” 林卫东赶紧把自己的工牌递进去。 干事核对着名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卫东,一级工工资,加上全勤奖和夜班补助,一共是二十七块五。这是你的粮票和布票,还有两张副食票,点点。” 一沓有些旧的钞票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林卫东双手接过,手都有点哆嗦。 二十七块五! 这要在柳树屯,一家子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分这些钱。 他没敢在窗口多留,拿着钱挤出人群,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确信没错,他才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是李红霞特意给他缝的。 他把钱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感觉那硬邦邦的一坨顶着心口,这才踏实。 下了班,林卫东没跟工友们去瞎逛,也没直接回文庙胡同。 他直奔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地界,三层的小楼,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总是人来人往。 林卫东把车锁好,进了门直奔二楼鞋帽组。 这个柜台他这个月已经来踩点好几回了,每次都是远远地瞅一眼就走,生怕人家售货员嫌弃他只看不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怀里揣着钱,腰杆子硬。 柜台里摆着几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就是这时候最时兴的三接头。 牛皮的鞋面,稍微有点尖的鞋头,看着就精神,透着一股子干部的派头。 林卫东站在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中间那双: “同志,麻烦拿这双四十一码的给我瞅瞅。”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声音抬头瞥了一眼。 见是个穿着工装、一脸老实样的工人,倒也没给脸色,只是淡淡地说: “这是上海产的三接头,七块六一双,还要一张工业券。” “七块六……” 林卫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钱他早打听清楚了,钱是够的。 他为了存这笔钱,这一个月在厂里那是真没少受罪。 工友笑话他抠门,说他那是乡下带来的穷酸气,不懂得享受,他也不恼,就憨笑着听着。 他就是想给卫家买双鞋。 卫家现在是干部,天天在外头跑,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卫家脚上穿的,还是娘在乡下给纳的千层底布鞋。 要是晴天还好,赶上下雨天,那布鞋一湿就是一整天,脚都泡得发白。 他这个当哥的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家里能有今天,全靠卫家撑着。 他林卫东没啥大本事,帮不上大忙,但这双鞋,他必须得给弟弟置办上。 “同志,给拿一双吧。”林卫东伸手进怀里掏钱。 “工业券呢?”售货员伸着手。 林卫东愣住了。 他在兜里翻了半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票证,有粮票,有布票,有副食票,可唯独没有那张红色的工业券。 他是新工人,厂里发的券少,上回买脸盆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多给点钱行不?” 林卫东急得脑门冒汗,手里的钱都攥出水来了。 “那哪行啊!”售货员把手里的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国家规定,没券不能卖。这鞋紧俏着呢,多少人排队要,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可是我想给我弟买双鞋,他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天天跑路……” 林卫东笨嘴拙舌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采购员咋了?县长来了也得要券!” 售货员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券就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买东西。” 林卫东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柜台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他心里头那个急啊。 钱都攒够了,难道就因为一张纸片片,这鞋就买不成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百货大楼,站在门口的大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堵得慌。 这咋整? 回去跟工友借? 可大家伙儿的日子都紧巴,谁家没有一堆东西等着买,这券金贵,不好张口。 正发愁呢,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墨水。 “这位师傅,想买鞋?”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问。 林卫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钱: “昂,咋了?” “我看你刚才在柜台那儿没买成,是不是缺券?”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我手里正好有一张多余的工业券,本来想买个暖壶,后来不想买了。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要不咱俩换换?” “换?”林卫东眼睛一亮。 “你想咋换?” “我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 中年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你要是有多余的粮票,哪怕是粗粮票也行,给我匀点,这券我就给你了。” 林卫东一听这话,心里头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了。 别的票他没有,这粮票他可攒了不少。 卫家每次回来都给家里塞粮票,再加上他在厂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兜里正好揣着几斤全国通用的粮票。 “我有粮票!”林卫东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叠票证,数出三斤粮票递过去。 “这些够不够?” 那中年人一看是全国粮票,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比钱还好使,到哪儿都能买吃的。 “够了够了!太够了!”中年人高兴得手都有点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工业券塞给林卫东。 “师傅,你是救了我家的急了!这一张券归你了!” 两人就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柱子后面,像做贼似的完成了交换。 林卫东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工业券,看了又看,确认是真的,转身又冲进了百货大楼。 这一回,他把钱和券往柜台上一拍,底气十足: “同志!拿鞋!四十一码!”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来了券,也没再多话,麻利地开了票,把鞋盒子包好递给了他。 林卫东抱着鞋盒子走出大楼,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他心里头火热火热的。 这可是上海产的三接头啊! 他都能想象出卫家穿上这鞋的样子,那肯定跟电影里的干部一样气派。 第127章 饭桌上的酒 回到文庙胡同,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了,飘着一股子柴火烟味和饭菜香。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卫东走进来,怀里却鼓鼓囊囊的,护得紧紧的。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卫家也刚回来,在屋里呢。” 李红霞说着,把衣服往盆里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卫东神神秘秘地没进屋,而是冲着北屋喊了一嗓子:“卫家!出来一下!” 林卫家正在屋里看报纸,听见大哥喊,放下报纸走了出来。 “哥,咋了?” 林卫东站在院子当中的石桌旁,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笑,把怀里的鞋盒子往桌上一放,那动作轻得像放个宝贝。 “给你的。” 林卫家一愣,看着那个印着“上海皮鞋厂”字样的盒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哥,这是……” “打开瞅瞅。” 林卫东催促道,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卫家走过去,解开绳子,打开盒子。 一双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静静地躺在里面,鞋里还塞着防潮纸,一股好闻的皮革味儿扑面而来。 在这昏暗的院子里,这双鞋仿佛在发光。 林卫家猛地抬起头,看着大哥。 林卫东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憨厚: “今天发工资,我去百货大楼转了转,瞅着这鞋挺适合你,就买了。 你是干部,天天在外面跑,没双像样的鞋不行。那布鞋穿着不压风,下雨还湿脚,你也该换换了。” “哥,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 林卫东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几分钱的小事。 “我是大哥,给你买双鞋那是应该的。你快试试,看挤脚不。售货员说这是四十一的,我想着咱俩脚差不多大,应该能穿。” 林卫家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大哥脚上那双满是油污、前头都磨破了皮的解放鞋,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知道大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一双鞋,怕是去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种紧俏货,还要工业券,大哥为了弄这个券,指不定费了多少周折。 “哥,我有鞋穿……” “你有啥有!你就那两双布鞋,换着穿都来不及晒!” 林卫东打断了他,直接把鞋拿出来往地上一放。 “快穿上!让我看看精神不精神!” 李红霞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菜盘子。 看见这一幕,她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卫家,你就穿上吧。你哥为了这双鞋,念叨大半个月了。你如果不穿,他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林卫家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 他不再推辞,坐到石凳上,脱掉脚上的布鞋,换上了那双新皮鞋。 大小正合适,皮子包裹着脚,既舒服又挺括。 他在地上跺了两下脚,鞋底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那是好鞋才有的动静。 “咋样?” 林卫东紧张地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像是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合适,特别合适。” 林卫家站起来走了两步,抬起头看着大哥认真地说。 “哥,这鞋真好。” 林卫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咧嘴笑了: “合适就行,合适就行。以后出门办事,把腰杆挺直了,咱不比城里人差!” 晚饭就在院子里吃。 桌上虽然没肉,但李红霞特意炒了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又把林卫家拿回来的花生米炸了一盘,撒了点盐,香脆得很。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一瓶西凤酒,给大哥和自己都满上。 “哥,嫂子,今天这顿酒,我得敬你们。” 林卫家端起酒杯,眼神亮晶晶的,郑重其事。 “敬啥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卫东端起杯子,“滋溜”一口干了,辣得直哈气,脸上却全是满足。 “这酒真带劲!比散打的地瓜烧强多了!” “哥,你在厂里咋样?累不累?” 林卫家给大哥夹了一筷子鸡蛋。 “不累!”林卫东大口嚼着。 “我现在跟着师傅学车工,那是技术活,比在家种地有意思多了。看着那铁疙瘩在手里变成零件,心里头那个美啊。” 说到这儿,林卫东忽然放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我那师傅说我有点笨,学得慢。但我肯下力气,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总能学会的。”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满是新添的伤口。 “哥,你肯定行。咱们林家的人,就没有那种怕苦怕累的孬种。只要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酒过三巡,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林卫东喝得有点高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着爹娘的不容易,说着他对这个家的期望。 “卫家啊,哥没本事,以前总让你操心。现在哥也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你分担点。 你别把啥事都一个人扛着,哥看着心疼。” 林卫家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重活一世,有了空间,有了本事,本以为是他在照顾全家,在拉扯兄弟。 可直到今天,看着脚上这双皮鞋,看着醉眼朦胧的大哥,他才明白,这亲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大哥也许没他有本事,没他有见识,但那份护犊子的心,那份为了弟弟肯豁出一切的劲头,比什么金手指都珍贵。 “哥,我知道。”林卫家反握住大哥的手,紧紧的。 “咱们兄弟齐心,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一晚,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那双新皮鞋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床头。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蹚过那条涨水的小河,宽厚的脊背像一座山,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特意穿上了那双新皮鞋去上班。 走在路上,脚下“咯噔咯噔”的声响,听着格外悦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幸福上。 进了办公室,张爱国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霍!卫家!换行头了啊!三接头!这可是好东西!” 张爱国凑过来,一脸的羡慕,伸手就要摸。 “这得不少钱吧?你小子发财了?” 林卫家笑了笑,把脚伸出去让人看个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不是发财。这是我哥,昨天发了工资,特意给我买的。” “你哥?”张爱国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刚进机械厂的?” “对。”林卫家点点头,挺了挺胸脯。 “我哥说了,我在单位上班,得穿体面点。他自己连双新袜子都没舍得买,攒了一个月的钱给我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刘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卫家脚上的鞋,又看了看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感叹了一句: “卫家,你有个好大哥啊。” 第128章 铁蛋的炫耀 这天早上,李红霞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在东厢房的灶火前忙活。 虽然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林卫家特意交代过,铁蛋和妞妞正如狼似虎地长身体,隔三差五的,还是得给孩子们开个小灶补补身子。 昨晚林卫家回来,看两个孩子小脸有点黄,特意嘱咐今早给弄点好的。 李红霞掀开那口盖得严严实实的米缸盖子,从最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两个鸡蛋。 这两个鸡蛋是昨儿个刚从后院鸡窝里捡的,还透着股新鲜劲儿。 她拿起一只碗,磕开鸡蛋,那蛋黄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吃了好料的鸡下的。 她拿筷子“哒哒哒”地搅匀了蛋液,又从暖壶里倒了点温水兑进去,撒上几粒细盐,也没舍得放油,直接坐进了还在冒热气的蒸锅里。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没多大会儿功夫,一股子鸡蛋特有的鲜香味就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李红霞赶紧拿块湿抹布把锅盖缝给围严实了,生怕这味儿飘到院墙外头去。 这年头,鸡蛋味儿那就是最招人的香气,让人闻见了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议论。 林卫东正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压低了嗓门说: “红霞,给孩子们做鸡蛋羹呢?小心点味儿。” 李红霞白了丈夫一眼,手脚麻利地把火压小了点。 “我知道,门窗都关得严实着呢。你也快点洗,卫家都起来了,一会儿吃了饭你们还得上班去。” 屋里头,铁蛋和妞妞也被这香味给勾醒了。 铁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外屋跑。 “娘!是不是做鸡蛋羹了?我闻着味儿了!” 李红霞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穿鞋!地上凉!就知道吃,鼻子比狗还灵。” 妞妞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眼巴巴地瞅着锅台。 饭桌摆好了。 除了那两碗金灿灿的鸡蛋羹,还有昨晚用地窖的精白面蒸的几个大馒头。 虽然大人们平时还是习惯吃红薯面掺野菜的窝窝头,配着酱渣吃,但既然今儿个给孩子改善伙食,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林卫家从北屋走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新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拿起一个递给大哥林卫东,自己也拿了一个。 “哥,嫂子,今儿都吃细粮。这白面放久了也不好,大家都有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红霞有些心疼地看着那白面馒头,小声说: “卫家,我和你哥吃杂面的就行,这细粮留给孩子和你吧,你在外头跑费脑子。”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东西我既然弄回来了,就是给大家吃的。” 林卫家笑着咬了一口馒头,暄软香甜,确实比杂粮养人。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既然弟弟发话了,他也不矫情,抓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嗯,真香!还是细粮养人啊。” 铁蛋和妞妞一人抱着一碗鸡蛋羹,吃得头都不抬,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铁蛋一边吃,一边还拿眼睛瞟着那白面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娘,这馒头真白,跟云彩似的。比那个黑窝窝好吃一百倍!” 李红霞瞪了他一眼: “快吃你的!吃着还堵不住嘴。记住了,出门可别瞎嚷嚷咱们家吃啥,听见没?” 铁蛋舔了舔嘴边的蛋渍,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吃过饭,林卫东骑着车去机械厂了。 林卫家也推着车出了门,他得去供销社上班。 李红霞把家里收拾利索,给铁蛋换上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蓝布褂子。 今儿个,她得送铁蛋去纺织厂的托儿所了。 本来是不想送的,可她现在是正式工了,车间里活儿忙,不能总带着孩子去车间,也不安全。 “铁蛋,今儿个娘带你去厂里的托儿所。那里头有不少小朋友,你跟人家好好玩,不许打架,听见没?” 李红霞一边给铁蛋扣扣子,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是有人问你早上吃的啥,你就说吃的红薯稀饭,记住了吗?” 铁蛋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不乐意: “为啥啊娘?明明吃的是鸡蛋羹和白馒头。” “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李红霞板起脸吓唬他。 “你要是敢乱说,以后就连红薯都没得吃,天天让你啃树皮!警察叔叔还会把你抓走!” 铁蛋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使劲点头。 “我不说,我不说。” 李红霞这才放心地拉着儿子的手,锁了院门,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托儿所就在厂区边上,几间红砖房,院子里有个沙坑和几个破旧的木马。 托儿所里已经有不少孩子了,大部分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也大多蜡黄。 相比之下,铁蛋虽然也不是胖得流油,但脸上有肉,气色红润,眼睛也有神,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负责托儿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赵大妈,也是厂里的老家属了。 “哟,这是红霞家的吧?养得真好,虎头虎脑的。” 赵大妈接过铁蛋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有些惊讶。 “这年头,还能把孩子养这么壮实,不容易啊。” 李红霞心里虚了一下,脸上陪着笑: “嗨,这孩子就是骨架子大,看着显胖。其实也没吃啥,就是不挑食,野菜团子也能吃一大碗。” 赵大妈也没多想,让铁蛋进去了。 李红霞又看了儿子两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车间上班。 铁蛋进了托儿所,很快就跟几个男孩子混熟了。 这帮孩子平时也没啥娱乐,聚在一起除了玩泥巴,就是聊吃的。 到了中午饭点,赵大妈和几个阿姨抬着大木桶出来分饭。 今天的午饭是蒸得黑乎乎的糠麸窝头,一人一个,还有一桶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那窝头硬得像石头,闻着还有股怪味儿。 铁蛋领到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试着咬了一口,“呸”地一下就吐了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 剌嗓子不说,还苦! 跟他早上吃的那个又软又甜的白面馒头比起来,这太难吃了! “你咋不吃啊?” 旁边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男孩,叫狗剩,正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看铁蛋吐了,奇怪地问。 铁蛋把窝头往桌子上一扔,一脸的嫌弃: “这啥破玩意儿,这么难吃,我不吃。” 狗剩咽了口唾沫,盯着铁蛋剩下的窝头。 “你不吃给我行不?我都饿死了。” 铁蛋大方地一挥手: “给你吃吧,反正我不饿。早上我娘给我蒸了一大碗鸡蛋羹,还有大白馒头,我都吃撑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啃窝头的孩子都停下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铁蛋。 狗剩更是瞪圆了眼睛,连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往嘴里送。 “鸡蛋羹?白馒头?真的假的?” 铁蛋一看大家都看他,那股子虚荣心瞬间就膨胀了。 早晨娘的叮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显摆,当个“孩子王”。 他得意洋洋地比划着,声音也拔高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干啥! 那个鸡蛋羹黄澄澄的,可香了!白馒头这么大个儿,软乎乎的! 我不光吃这个,我还经常吃肉呢!那肉肥得流油,我三叔隔三差五就带回来!” “哇——”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吹牛吧!我娘说现在都没有肉了,供销社都买不着。”一个小姑娘不信地说道。 “我才没吹牛!” 铁蛋急了,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开始信口开河,把以前吃过的、见过的,甚至梦里想的都混在一起说。 “我三叔是供销社的大干部!就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我家还有糖,大白兔奶糖!还有麦乳精! 我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才不稀罕这破窝头呢!” 小孩子们哪里懂得分辨真假,听得一愣一愣的,看铁蛋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仿佛他就是个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 然而,铁蛋不知道的是,这番话正好被在旁边分汤的赵大妈听了个正着。 赵大妈的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129章 祸从口出 她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红光满面的铁蛋,又看了看被他扔在一边的黑窝头。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是厂长家,也未必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更别说经常吃肉了。 这李红霞不过是个刚转正的工人,家里男人也是个新工人,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还有那个在供销社当干部的三叔…… 难道是投机倒把?还是贪污公家的东西? 赵大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就大了。 这李红霞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家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事儿。 她没当场发作,只是多看了铁蛋两眼,心里暗暗记下了。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铁蛋成了绝对的中心,一群孩子围着他,听他讲那些好吃的。 “铁蛋哥,肉是啥味儿啊?” “铁蛋哥,你明天能给我带块糖吗?” 铁蛋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嘴里更是没把门的,把家里那点家底,添油加醋地全都抖搂了出来。 什么家里有好几麻袋粮食啦,什么三叔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包东西啦。 虽然他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透了不少实底。 赵大妈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孩子虽然可能在吹牛,但看他那气色,还有那嫌弃窝头的样子,这家里肯定是不缺吃的。 在这个大家都饿肚子的时候,一家人却吃得满嘴流油,这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问题! 这要是被人举报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赵大妈是个热心肠,但也怕担责任。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得给李红霞提个醒。 万一真有人听见了去告状,那李红霞一家子可就完了。 傍晚下班的铃声一响,李红霞就急匆匆地往托儿所赶。 刚进院子,还没看见铁蛋,就被赵大妈给拦住了。 “红霞妹子,你等等,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赵大妈的脸色很严肃,不像是平时那种拉家常的样子。 李红霞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大姐,咋了?是不是铁蛋闯祸了?跟人打架了?” 赵大妈把李红霞拉到一边没人的角落,还特意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红霞啊,咱们都是工友,大姐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 你家铁蛋今儿个中午在饭桌上可说了,说你家早上吃的是鸡蛋羹和白面馒头,他还嫌弃托儿所的窝头难吃,给扔了!” 李红霞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心一下子就冒出了冷汗。 这死孩子!怎么啥都往外说! 她强装镇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大姐,童言无忌,小孩子瞎说的,您哪能信啊。 那……那是他馋肉馋疯了,做梦呢。” “红霞,你别跟大姐打马虎眼。” 赵大妈盯着李红霞的眼睛,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光说吃的,还说你家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小叔子,天天往家带好东西,肉都吃腻了! 还说家里有好几麻袋粮食! 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啊!” 李红霞听得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 “现在这光景,大家伙儿眼睛都红着呢。 要是让人知道你们家天天大鱼大肉的,指不定就要被人举报个投机倒把,或者是贪污公家财产! 那可是要蹲大狱、吃枪子的罪过!” “妹子,你回去可得好好管管孩子的嘴。这年头,祸从口出啊!” 李红霞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谢谢大姐提醒,我……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她一把拽过正在沙坑里玩得满身是土的铁蛋,也没心思跟赵大妈多寒暄,逃也似的离开了托儿所。 一路上,李红霞拽着铁蛋的手,走得飞快。 铁蛋跟不上,跌跌撞撞的,直喊疼: “娘,你慢点!抓疼我了!” 李红霞现在哪顾得上他疼不疼,她满脑子都是“蹲大狱”、“吃枪子”这几个字。 一路小跑回了文庙胡同,推开院门,她反手就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跑了一圈回来。 巧的是,林卫东今天下班早,正在院子里修板凳。 一见媳妇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又见铁蛋被拽得踉踉跄跄,这个憨汉子愣住了: “红霞,咋了这是?跑这么急干啥?” 李红霞没理他,拽着铁蛋就像拽个麻袋一样进了屋,一把将孩子甩在炕上。 铁蛋被摔得生疼,刚要张嘴嚎,李红霞回身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他屁股上。 “啪!” “给我闭嘴!不许哭!” 李红霞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嘶吼。 “再哭一声我掐死你!” 林卫东急忙跟进屋,皱眉道: “你这是发什么疯?孩子不懂事,好好说不行吗?咋还动上手了?” “好好说?好好说咱们全家都要没命了!” 李红霞瘫软在板凳上,眼泪哗哗地流,指着铁蛋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知道这个败家玩意儿在外头说了啥吗?他跟托儿所那帮孩子吹牛,说咱家天天吃白面馒头、吃肉! 赵大妈刚才拦住我,话里话外都在点我,说这要是被举报了,就是投机倒把,是贪污!是要吃枪子的!” “咣当!” 林卫东手里刚拿起的搪瓷缸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那张原本憨厚老实的脸瞬间煞白,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惊恐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在这个年代,要是被打成投机倒把,这一大家子就全完了! “我……我打死你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 林卫东像是疯了一样,二话不说,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冲上炕一把按住铁蛋,鞋底子照着那小屁股就抡了下去。 “啪!啪!”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成年男人含怒出手的力道。 “哇——!爹!疼!别打了!” 铁蛋这回是真疼了,哭得撕心裂肺。 “你还敢哭!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张破嘴给缝上!” 林卫东一边骂,一边还要打。 李红霞在一旁虽然心疼得直抽抽,可一想到“吃枪子”,硬是咬着牙没敢拦,只是捂着嘴哭。 铁蛋被打得受不了了,一边挣扎一边嚎: “等三叔回来……我要叫三叔打你们!” 这一声“三叔”,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敢提你三叔!你这是要把你三叔也害死啊!” 林卫东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高高举起鞋底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自行车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冲进了屋。 “住手!” 还没等林卫东手里的鞋底落下,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林卫东回头一看,正是满头大汗赶回来的林卫家。 “老三……”林卫东手里的劲儿一松,鞋底子掉在了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孩子……这孩子要把咱们家往绝路上逼啊!” 林卫家看着屋里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眉头紧锁。 他先把哭得接不上气的铁蛋拉到身后护着,这才转头看向大哥大嫂,沉声问道: “哥,嫂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的火?” 李红霞一看见主心骨回来了,扑通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抓着林卫家的胳膊就哭诉道: “卫家啊!出大事了!铁蛋这死孩子在托儿所到处瞎咧咧,说咱家天天吃肉,还有好几麻袋粮食! 赵大妈刚才特意拦住我警告,说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就是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的!你说……你说这可咋办啊?” 林卫家听完,眼神微微一凝。 他看了一眼哭得直抽抽的铁蛋,又看了看吓得六神无主的哥嫂,心里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把大哥扶到凳子上坐下,又给李红霞递了块手帕,语气并没有跟着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 “行了,都先坐下。这事儿虽然麻烦,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绝。” “还不绝?都要举报咱们了!” 林卫东急得直跺脚,手都在抖。 “赵大妈既然肯当面提醒嫂子,就说明她没想立刻害咱们,或者说她还在观望。” 林卫家冷静地分析道。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卖个人情,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咱们要是现在慌了手脚,那才是真的露了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铁蛋的话虽然夸张,但确实是个隐患。 必须得把这个漏洞给补上,而且要补得自然,让人信服。 “那咱们咋办?”李红霞眼巴巴地看着他。 第130章 转移粮食 “圆谎。” 林卫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铁蛋是个孩子,孩子的话,半真半假,大人不会全信,但也容易起疑。 咱们得给铁蛋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咋解释?肉都吃了!”林卫东愁眉苦脸。 “嫂子,明天你去送铁蛋的时候,带点东西给那个赵大妈。” 林卫家说道,“就带半斤红糖,再拿两个咸鸭蛋。 你就跟她说,昨天是你那个在省城当工人的表哥来看我们了,给带了点细粮和肉,让孩子们解解馋。 平时家里也吃糠咽菜,孩子不懂事,那是没见过世面,吃了顿好的就到处瞎吹牛,把一次说成天天吃。” “省城的表哥?”李红霞有些发懵。 “我哪有省城的表哥?”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林卫家笑了笑。 “咱们家日子过得稍微好点,有个省城表哥或者外地亲戚顶着,别人就算嫉妒,也只能说是咱们亲戚厉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至于那些夸张的话,就往孩子身上推,说孩子馋肉馋魔怔了,做梦都在吃肉,所以才瞎说。” 这一招无中生有加避重就轻,把林卫东和李红霞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能行吗?” “肯定行。” 林卫家胸有成竹,“赵大妈拿了东西,吃了嘴短,再加上咱们这个合理的解释,她就不会再去深究了。 而且,咱们以后确实得更加小心了。” 安抚好了大哥大嫂,林卫家把铁蛋叫到了跟前。 铁蛋已经被爹娘的反应吓傻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铁蛋,过来。” 林卫家招了招手。 铁蛋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 “三叔,我错了……” “铁蛋,三叔不怪你吃东西,也不怪你想跟小朋友显摆。” 林卫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严肃。 “但是,你要知道,咱们家的好东西,是你爹和你三叔辛苦弄来的。 外面有好多坏人,他们自己不干活,就想抢别人的东西。 如果你在外面乱说,坏人就会来咱们家,把好吃的都抢走,还要把你爹娘抓走关起来。 到时候,你就再也吃不到鸡蛋羹,也见不到爹娘了。你想这样吗?” 铁蛋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想!我不想爹娘被抓走!我以后不说了!打死也不说了!” “好,记住这次教训。” 林卫家帮他擦了擦眼泪。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就说那是以前吃过的,或者是做梦梦见的。 咱们家平时也吃窝头,吃咸菜。记住了吗?” “记住了!”铁蛋抽抽搭搭地点头。 晚饭的时候,为了做戏做全套,林卫家特意让嫂子把那块腊肉收得严严实实的,只炒了一盘咸菜,煮了一锅红薯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沉默。 “哥,嫂子。” 林卫家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说道。 “这段时间,咱们确实有点大意了。 以后,咱们在家里吃好的,一定要关好门窗。 在外面,穿着打扮也要尽量朴素点,别太扎眼。 还有,咱们偶尔也得在邻居面前哭哭穷,抱怨抱怨粮食不够吃,这样才显得真实。” 李红霞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卫家。我明天就把铁蛋那身新衣裳换下来,给他穿以前那件旧的,补丁也不缝了。” 林卫东也闷声说道:“我在厂里也注意,以后中午不打好菜了,就跟工友们一样吃咸菜。” 看着全家人都提高了警惕,学会了在这个特殊年代的生存智慧,林卫家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这不仅是为了保住空间里的秘密,更是为了这一家老小的平安。 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浮动的年代,低调、谨慎、藏拙,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口,林卫家越想越觉得后院那个地窖是个必须要解决的大隐患。 虽然地窖口伪装得好,但也经不住有心人的细查。 真要是街道办或者派出所的人哪天心血来潮,拿着铁锹往下一戳,那底下藏着的几十斤白面、那一坛子猪油、还有那些风干的兔子和咸鱼,就是把林家送进大狱的铁证。 更何况,铁蛋那张嘴虽然被吓住了,可小孩子忘性大,万一哪天看见好吃的又得意忘形了呢? 只有把东西挪走,让家里真的“穷”下来,这戏才能演得逼真,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想到这里,林卫家不再犹豫。 趁着夜色正浓,他把还在长吁短叹的大哥大嫂叫到了堂屋。 “哥,嫂子,这事儿咱们不能光是被动地防着。” 林卫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决断。 “我想了想,咱们地窖里那些细粮和肉,放在家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为了稳妥起见,我打算把那些太惹眼的东西,大半都转移走。” “转移?转哪儿去?” 林卫东一听这话,急了。 “这可是咱们一家的口粮啊,要是没了,以后日子咋过?” 李红霞也一脸的不舍,紧紧攥着衣角。 “是啊三弟,这要是送回乡下,路上也不安全啊。再说乡下人多眼杂的,更容易出事。” “不是送回乡下,也不是不要了。” 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又搬出了那个万能的朋友。 “我有那个路子广的朋友,他在城郊有个隐蔽的仓库,专门存这类紧俏货的,安全得很。 我想着,把咱们家的白面、腊肉、大部分鸡蛋和红糖,都先放到他那儿去寄存。 咱们家里,就留点红薯干、棒子面,再留一小块咸肉应应急。 这样就算真有人来查,一看咱们家也是吃糠咽菜的,自然就没话说了。” 听到东西不是丢了,而是寄存,林卫东两口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那……那以后咱们要吃咋办?”李红霞问道。 “这好办。” 林卫家笑了笑,“我不是天天在外面跑吗? 以后咱们改成吃多少拿多少。 每隔个三五天,或者到了周末,我就用挎包带一点回来。 一次带个半斤的肉,一斤面,也不显眼。 咱们关起门来偷偷吃一顿,吃完了嘴一擦,家里啥把柄也不留。 这样既能解馋补身子,又安全,谁也抓不着咱们的小辫子。” 林卫东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 “对!这个法子好!这就叫……叫啥来着?” “化整为零!”林卫家接过了话茬。 “对!化整为零!三弟,还是你脑子好使!” 商量定了,说干就干。 虽然已是深夜,但为了安全,一家人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卫家带着大哥来到了后院。 两人扒开柴火堆,掀开石板,钻进了地窖。 昏黄的煤油灯下,看着架子上那些让人流口水的物资,林卫东眼里满是不舍。 “哥,别看了,都是暂时的。命比嘴重要。” 林卫家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那袋子精白面,足有二十来斤,被他整个提了出来。 挂在架子上的风干兔子,留了两只给家里应急,剩下的八只全摘了下来。 还有那块最大的腊肉,那是王秀英特意腌制好让带进城的,也被林卫家收进了麻袋。 那一坛子猪油,也被封好了口,准备运走。 还有那一罐子珍贵的红糖,以及大半篮子鸡蛋。 林卫家只给地窖里留下了两麻袋红薯干、半袋子玉米面,还有一小块咸鱼和一只风干兔。 这点东西,虽然在一般人家里也算富裕,但对于一个三职工家庭来说,还在合理的范围内,就算被查到了,也能说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不至于定大罪。 收拾完,足足装了两个大麻袋。 “哥,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院子里,我自己骑车运走。”林卫家说道。 “这么多,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帮你推着?”林卫东有些担心。 “不用,人多反而目标大。我骑车快,一溜烟就没影了。你就在家守着嫂子和孩子,把地窖口重新封好,伪装做得再旧一点,千万别让人看出翻动过的痕迹。” 第131章 炒面 林卫家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车胎被压得扁扁的。 他推着车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大哥,低声说道: “哥,回去吧。睡个踏实觉。” 林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这才关上院门。 林卫家骑着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他并没有去什么城郊仓库。 骑到一个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他停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信没有任何动静后,他心念一动。 后座上那两个沉甸甸的麻袋,瞬间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里。 那一刻,自行车猛地一轻,林卫家也感觉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些物资,在家里是定时炸弹,在空间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底气。 以后想吃什么,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既新鲜又安全。 他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骑着空车回到了文庙胡同。 第二天一早,林家的早饭桌上,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诱人的鸡蛋羹不见了,白面馒头也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稀稀拉拉的红薯面糊糊,和一盘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铁蛋看着面前的黑窝头,小嘴一扁,刚想说话,就被李红霞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吃!不吃就饿着!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饭!再敢挑嘴,娘就把你送回乡下去!” 铁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吭声,乖乖地拿起窝头啃了起来。 虽然难吃,但肚子里没油饿得快,也只能硬塞。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也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他在饭桌上,故意大声说道: “哥,嫂子,最近单位也没啥福利了,我在外面也弄不到东西了。咱们以后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是啊。” 林卫东配合地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厂里食堂也涨价了,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从那天起,文庙胡同19号的林家,彻底变了样。 李红霞也不再给铁蛋穿那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了,而是换上了一件袖口磨破了边的旧衣裳。 她去托儿所接孩子的时候,也不再是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而是故意把头发弄得乱一点,脸上也不洗得那么干净,见人就叹气,抱怨粮食不够吃,孩子饿得直哭。 这一招哭穷,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那些盯着林家、眼神里带着嫉妒的邻居们,看到林家也开始吃糠咽菜,孩子也穿得破破烂烂,心里的那股酸劲儿也就慢慢散了。 “看来这林家也就是表面光鲜,实际日子也不好过啊。” “可不是嘛,那天我都听见卫东在院子里叹气,说要断顿了。” 流言蜚语少了,林家的日子反而清静了不少。 这天周末,林卫家照例回了趟柳树屯。 他也没空手,挎包里揣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五六斤黑乎乎的粉末状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粉,这是他在空间里,用玉米面、黄豆粉加上炸干了油的猪油渣,还有切碎的野菜干,一起炒熟了磨成的炒面。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黑不溜秋的,但那是实打实的压缩干粮,用开水一冲,既顶饱又有油水,关键是方便储存,不招眼。 一进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父亲林建国正坐在磨刀石旁,手里拿着个棒槌,正在捣着什么东西。 “爹,您这是弄啥呢?” “卫家回来了。”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指了指地上的簸箕。 “这不,队里号召搞代食品嘛。这是刚从地里收回来的玉米芯子,晒干了,捣碎了磨成粉,掺在红薯面里蒸窝头。” 林卫家抓起一把那粗糙的玉米芯粉,手指捻了捻,扎手得很。 这东西吃下去,那真是刮肠子,没点油水根本排不出来。 “爹,这玩意儿少吃,伤胃。”林卫家皱了皱眉。 “唉,有的吃就不错了。”林建国叹了口气。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树皮都快被人扒光了。咱家还有点红薯干,算好的了。” 林卫家没说话,拉着父亲进了屋。 母亲王秀英正在给林卫红补衣服,看见儿子回来,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卫家,城里咋样?没出啥事吧?” “没事,娘。” 林卫家把那个布口袋放在桌上,打开口子。 一股子炒面的焦香味瞬间飘了出来,虽然混着野菜味,但在这种时候,那就是顶级美味。 “这是……”王秀英眼睛亮了。 “这是我托人弄的‘营养粉’。” 林卫家压低声音,“是用豆饼和粗粮炒的,里头有油星子。 爹,娘,你们以后别光吃那个玉米芯粉了。 每天抓一把这个炒面,用开水冲成糊糊喝,养胃,也有力气。” “这得不少钱吧?”王秀英心疼地问。 “没花钱,是帮朋友办事,人家给的谢礼,说是这是部队上淘汰下来的行军粮,虽然口感差了点,但顶饿。” 林卫家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可是好东西啊!” 林建国抓了一把,闻了闻,“有油味!这比啥代食品都强!” “娘,这东西您收好,别让人看见。每天给二哥也冲一碗,他天天在队里干重活,还得练兵,身子不能亏了。” 提到二哥,王秀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你二哥最近是挺争气。 天天晚上在你那屋里瞎折腾,举石锁。 队里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前两天还被评了积极分子呢。” 正说着,林卫疆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他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现在看着确实结实了不少,肩膀宽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也出来了。 “三弟!你回来了!” 林卫疆看见林卫家,眼睛一亮,放下锄头就走了进来。 “哥,练得不错啊。”林卫家笑着捶了一下二哥的胸口,硬邦邦的。 “那是!”林卫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昨儿个跟隔壁村的小子掰手腕,我让他一只手都赢了!” 他凑到林卫家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弟,你给我的那个‘强身膏’,真神了! 我吃了这段时间,不但饭量大了,力气也长得快,晚上睡觉都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神就行,接着吃,别断了。” 林卫家点了点头,“今年冬天征兵,我估摸着你这身板,肯定没问题。” “真的?”林卫疆眼里闪着光。 “真的。不过你还得加强锻炼,光有力气不行,还得跑得快,耐力好。” “放心吧!我现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绕着村子跑三圈,气都不带喘的!” 看着二哥那充满希望的样子,林卫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在这个灰暗的年代,有一个奔头,比什么都重要。 吃过晚饭,林卫家又去了趟二爷爷家,给二爷爷和堂兄林卫军也送去了一小包炒面。 二爷爷家虽然也有林家的接济,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 林卫军是民兵队长,这段时间为了护青(保护地里的庄稼不被偷),天天晚上带人巡逻,熬得眼窝深陷。 “卫家,这东西太贵重了……” 二爷爷看着那包炒面,手直哆嗦。 “二爷爷,您拿着。卫军哥天天熬夜,得补补。咱们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得互相拉扯。” 从二爷爷家出来,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林卫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炒面”是个好东西,制作简单,原料他空间里多的是。 既然家里人反应这么好,他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在空间里多做一点。 毕竟这年头能直接填饱肚子、不用生火做饭的熟食,那可是真正的战略物资。 林卫家谢绝了母亲让他住一晚的挽留,骑上车赶回了县城。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他的心情却格外轻松。 这一趟回来,不仅解决了家里的隐患,还为未来铺了条新路。 回到文庙胡同,推开院门。 大哥林卫东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给自行车打气。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家里都好吧?” “都好。” 简短的几句对话,透着兄弟间特有的默契。 林卫家走进屋,从挎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回来路上,特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半只烧鸡。 “哥,嫂子,孩子睡了吗?” “刚睡下。”李红霞从里屋走出来。 “那就好。” 林卫家把烧鸡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笑道: “来,咱哥仨,偷偷开个荤。” 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人围着那半只烧鸡,吃得格外香。 第132章 土法制冰 入了夏,老天爷就像是把个大火炉子给扣在了头顶上。 文庙胡同里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青砖地,若是赤脚踩上去,怕是能烫脱一层皮。 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虽然枝繁叶茂,但也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热浪。 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像是在蒸笼里。 傍晚时分,林卫东走进了院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听见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一瞅丈夫这模样,她心疼得直咂嘴。 只见林卫东身上那件蓝布工装,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肉上。 更显眼的是那一圈圈白色的印子,那是汗水干了以后留下的盐渍,一层叠一层,像是在衣服上画了地图。 “咋热成这样?快,喝口凉白开缓缓。” 李红霞回屋端了个大搪瓷缸子出来,递给林卫东。 林卫东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声音沙哑地说: “今儿车间里太闷了,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干活的时候汗就没有停过,流进眼睛里都杀得慌。” 正说着,屋里传来铁蛋和妞妞的哭闹声。 两个孩子光着膀子,只穿个小裤衩,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身上全是汗津津的。 “热!娘,我热!” 铁蛋咧着嘴嚎,小脸通红,脖子上还起了不少痱子,痒得他直挠。 妞妞也跟着哭,这天气热得大人都受不了,更别提皮娇肉嫩的孩子了。 这几天晚上,两个小家伙都热得睡不踏实,一晚上得醒好几回。 林卫家从北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把蒲扇,正给两个孩子扇着风,可这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根本不顶事。 他看着大哥那副蔫蔫的样子,又听着侄子侄女的哭声,心里暗想,这大热天的,确实得把早就准备好的招数拿出来了。 早在半个月前,刚立夏那会儿,林卫家就琢磨着今年夏天肯定不好过。 他特意跑了几家偏僻的老药铺,费了不少口舌,才零零散散地凑够了一袋子硝石。 这东西能制冰,书上写过,他上辈子也试过,好用得很。 至于绿豆,那是他在空间里专门划了一块地种下的。 空间里地肥长得快。 他昨晚进空间一看,那一片绿豆荚正好都饱满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 他连夜给收了回来,剥出了豆子,就等着这几天热的时候用。 “哥,嫂子,你们先歇会儿。我昨天拿回来了点绿豆,我去熬点绿豆汤,给大家伙儿去去火。” 林卫家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把厨房门关了一半,挡住外头的视线,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了那袋绿豆。 这绿豆跟外头卖的陈豆子不一样,粒大饱满,颜色翠绿欲滴,还透着股新鲜的清香。 他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包早就备好的冰糖。 这年头冰糖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也就孩子病了才舍得买点,平时根本见不着。 林卫家把绿豆倒进盆里,简单淘洗了两遍。 这空间产的绿豆干净得很,也不用怎么挑拣。 他往大铁锅里添了足足的水,把绿豆倒进去,这就开始烧火。 这空间产的绿豆也是神了,才烧开没多大会儿,豆皮就破了,里面的豆沙翻滚着涌了出来,满屋子都是绿豆的香味。 林卫家把那包冰糖扔进去,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 不一会儿,一锅浓稠起沙、颜色暗红的绿豆汤就熬好了。 可是这汤滚烫滚烫的,要是这会儿喝下去,非但解不了暑,还得出一身透汗。 林卫家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锅,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盆。 他往木盆里倒了半盆刚打上来的凉井水。 然后,他又找来一个稍微小一号的铝盆,把锅里熬好的绿豆汤盛进去,把铝盆小心翼翼地放进大木盆的水里,让它飘着。 接着林卫家从柜子底下的一个瓦罐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硝石的布袋子。 这就是他半个月前准备好的秘密武器。 他抓起一把硝石,慢慢地撒进大木盆的凉水里。 硝石一入水,就开始溶解吸热。 林卫家拿根棍子在水里轻轻搅动,加速溶解。 没过多久,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大木盆里的水温开始急剧下降,原本还带着暑气的井水,这会儿竟然冒起了丝丝凉气。 随着林卫家不断地往里加硝石,大盆里的水面上,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个装满绿豆汤的铝盆泡在冰水里,热气很快就散没了。 林卫家伸手摸了摸铝盆的边沿,冰凉刺骨。 他拿勺子搅了搅绿豆汤,原本滚烫的汤水,这会儿已经变得凉浸浸的了。 “成了!”林卫家心里一喜。 这未雨绸缪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他把铝盆从冰水里端出来,擦干外面的水渍。 这时候,绿豆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甚至还带着点未散的寒气,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痒。 林卫家端着盆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但空气依旧闷热。 “哥,嫂子,带孩子过来喝绿豆汤了!” 林卫家喊了一声。 李红霞正拿着湿毛巾给铁蛋擦身子,听见喊声,也没太在意,随口应道: “刚熬出来的,烫着呢,晾会儿再喝吧。” “不烫,凉的,我给镇过了。”林卫家笑着把盆放在石桌上。 林卫东一听是凉的,来了精神,从躺椅上坐起来,凑到桌边。 他伸手往盆边上一摸,立马“哟”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凉?三弟,你这是咋弄的?咱家也没冰窖啊?” “我有我的土法子。”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也没细解释,拿过几个碗,一人盛了一大碗。 那绿豆汤浓稠得挂碗,颜色深沉,看着就解渴。 林卫东端起碗,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紧接着就是那浓郁的绿豆香和冰糖的甜味,在嘴里炸开了。 那凉意瞬间就扩散到四肢百骸,把他身上的暑气和燥热,一下子就给压下去了大半。 “好喝!真好喝!透心凉啊!” 林卫东忍不住赞叹道,接着就是一大口,咕咚咕咚几下,一碗汤就见了底。 铁蛋和妞妞早就等不及了,各自抱着个小碗,喝得吧嗒吧嗒响。 “三叔,这汤是冰的!甜甜的,真好喝!” 铁蛋喝得眉开眼笑,连身上的痱子都不觉得痒了。 妞妞更是喝得小嘴边上全是绿豆沙,伸着小舌头舔着,一脸的满足。 李红霞喝了一口,也是一脸的惊喜: “卫家,这绿豆煮得真烂乎,全是沙,糖也没少放吧?这滋味,比供销社卖的汽水还强呢!” 一家人围在海棠树下,吹着傍晚的一点微风,喝着这独一份的冰镇绿豆汤,刚才那股子烦躁和闷热,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卫东连喝了三大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打了个带着凉气的饱嗝,脸上露出了舒坦的表情。 “舒坦!这一碗汤下去,比吃肉还过瘾!” 林卫东摸着肚子感叹道。 林卫家看着大家都喝高兴了,脸色却稍微严肃了一点。 他看了看正舔碗底的铁蛋和妞妞,认真地嘱咐道:“铁蛋,妞妞,你们俩听好了。”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三叔。 “这冰镇绿豆汤的事儿,出了这个院门,谁也不能说。 哪怕是跟隔壁的小朋友,或者是托儿所的阿姨,一个字都不能提,知道吗?” 铁蛋使劲点头:“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着凉,说着话。 这碗冰镇绿豆汤,不仅仅解了暑,更让这个在艰难岁月里的小家,多了一份别人体会不到的清凉和温馨。 第133章 “老得胜”西瓜 隔了两天,采购科里头没什么急活,林卫家便领了个下乡摸底的任务,骑着自行车出了城。 这天儿是真热,骑到土路上更是一身灰。 林卫家戴着草帽,脖子上搭条毛巾,一路往西边偏僻的山区骑。 这一带村子少,地也薄,平时很少有采购员愿意往这儿跑。 林卫家倒是图个清静,他也想借着这机会,再往空间里寻摸点好东西。 骑过一个叫磨盘沟的村子时,日头正毒。 林卫家觉得嗓子眼冒烟,便下了车,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 刚走到村后头的一片坡地,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自留地,周围用荆棘条子围得严严实实。 地里长的不是庄稼,而是一地绿油油的瓜秧。 那瓜秧虽然看着有些稀疏,叶子也不像一般西瓜那么肥大,但透着股子坚韧劲儿,哪怕在这大旱天里,也没哪怕一片叶子是耷拉着的。 瓜秧底下,静静地卧着几个大西瓜。 那瓜皮色深绿,带着黑色的条纹,个头滚圆,看着就结实。 地头搭着个简易的草棚子,一个头发花白、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把蒲扇,在那儿眯着眼守着。 林卫家推着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大爷,忙着呢?” 老农睁开眼,警惕地打量了林卫家一眼,见他穿着干部服,推着新自行车,这才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不忙,看着这几个瓜蛋子,怕让人偷了。” 林卫家笑了笑,把车停好,凑近了些: “大爷,您这瓜种得不错啊。这么旱的天,别处的瓜秧都晒焦了,您这儿还结这么大个。” 老农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手里的蒲扇摇得也欢快了些: “那是!我这可是‘老得胜’!祖传的种!这瓜就是那个倔脾气,天越旱,它越甜;长得虽慢,但只要结住了,那就个顶个的好!” “老得胜?”林卫家心里一动。 他上辈子听说过这个品种,是一种极耐旱的老瓜种,皮厚耐储运,瓤沙味甜,可惜后来追求产量,这种老品种慢慢就没人种了,绝了迹。 “大爷,您这瓜卖不?” 林卫家看着地里那几个滚圆的大西瓜,喉咙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大热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沙瓤的大西瓜,那得多美。 老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里的瓜,又看了看林卫家: “卖倒是卖,就是贵。这年头,种点东西不容易,我这一夏天,就指着这几个瓜换点油盐钱呢。” “您开个价。”林卫家说道。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试探着说: “五……五毛钱一个!少一分都不行!或者给二两粮票也行。” 五毛钱一个西瓜,在这年头确实是天价了。 但现在是有钱没处买,这荒山野岭的,能碰上就是缘分。 林卫家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了过去: “行,大爷,我就要那个最大的!您这价钱公道,这瓜值这个钱!” 老农见林卫家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接过钱,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他站起身,走进地里,在那瓜藤上拍了拍,挑中了一个最大的,足有十来斤重。 “就这个!这瓜熟透了,敲着声音都不一样!” 老农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瓜摘了下来,抱到地头,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接过西瓜,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把瓜装进网兜,挂在车把上,又跟老农聊了几句,这才骑上车往回赶。 刚骑出磨盘沟,到了一个前后无人的土坡后面,林卫家赶紧停下车。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心念一动,连着网兜带那个大西瓜,瞬间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这么大个瓜,挂在车把上太招摇了,这一路骑回县城,还得经过好几个村子,万一被人盯上也是麻烦。 放在空间里,既安全又能保鲜,省得路上一颠簸给磕坏了。 轻装上阵,林卫家骑得飞快。 他骑到文庙胡同附近的一个僻静拐角,这才停下车,假装整理东西,意念一动,那个装着大西瓜的网兜又重新出现在了车把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从挎包里拿出一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推着车进了院门,李红霞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剥豆角,准备晚饭。 “嫂子,快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卫家把车一支,掀开那件旧衣服,把那个大西瓜提溜了出来。 “哟!这么大个西瓜!” 李红霞惊喜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豆角都掉了。 铁蛋和妞妞更是眼睛都直了,扔下豆角就围了上来,围着西瓜转圈。 “三叔,这是西瓜吗?这么大!我想吃!” 铁蛋伸着手想摸,又有点不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是西瓜,还是最好的老得胜!这可是好东西。” 林卫家笑着把瓜放在石桌上。 “快切开吃吧!”铁蛋急得直跳脚。 “急啥!”林卫家拦住了他。 “这瓜现在热乎乎的,切开不好吃。得镇一镇!” 李红霞也反应过来:“对对对,热瓜吃了容易闹肚子。卫家,咋弄?放凉水盆里?” “不用盆,那水不够凉。”林卫家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 “咱们把它吊井里去!那井水拔凉拔凉的,镇上个把钟头,那才叫一个透心凉!” “好主意!” 林卫家找来一个结实的竹篮子,把西瓜放进去,又找了根粗麻绳系在篮子提手上。 然后他和大哥林卫东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篮子顺着井口慢慢放了下去。 晚饭很简单,但一家人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心思都飘到井里那个大西瓜上去了。 吃完饭,收拾利索,天也彻底黑透了,院子里凉风习习。 “差不多了吧?” 铁蛋已经跑去井边看了好几回了。 “行,提上来!”林卫家一挥手。 林卫东过去,把篮子提了上来。 那西瓜一出井口,瓜皮上就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冰凉凉的,跟块玉似的。 “嫂子,拿刀!” 西瓜被放在石桌上,林卫家接过菜刀,对着西瓜中间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熟透了的瓜才有的声音。 那西瓜自己就裂开了一条缝,一股子清冽甘甜的瓜香味,混着井水的凉气,瞬间飘了出来。 刀锋顺着裂缝切下去,露出里面鲜红鲜红的瓜瓤,上面还嵌着一颗颗黑得发亮的瓜籽,红瓤黑籽绿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好瓜!真是沙瓤的!”李红霞惊叹道。 林卫家麻利地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先给铁蛋和妞妞一人分了一块,又递给李红霞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 “吃!快吃!这瓜解渴!” 铁蛋早就忍不住了,抱着比他脸还大的西瓜,一口咬下去,冰凉红色的瓜汁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 “嘶——好凉!好甜!” 铁蛋被冰得一激灵,随即眉开眼笑,含糊不清地喊着,吃得满脸都是瓜汁,连鼻尖上都沾上了红红的瓜瓤。 妞妞人小,吃得慢,但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像个小仓鼠一样动个不停,还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两只小手捧着瓜,生怕掉了。 李红霞咬了一口,也是一脸的享受: “这井水镇过的就是不一样,沙沙的,凉到了心里去。卫家,这瓜不便宜吧?” “不贵,碰巧遇上的,大爷种点瓜不容易。” 林卫家笑着敷衍了一句,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 这瓜确实好,经过井水一镇,那股子燥热全没了,只剩下清甜和凉爽,吃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一家人围着石桌,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不一会儿,桌上就堆满了一堆绿色的瓜皮。 第134章 清河拉瓜 李红霞看着那些厚厚的瓜皮,舍不得扔,拿个盆都收了起来。 “这瓜皮厚实,扔了可惜。我把它削了外皮,切成条,拿盐腌上,明天早上就能当下饭菜吃,脆生着呢。” 林卫家也没闲着,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大家吐在桌子上的黑瓜籽都收集了起来。 “这瓜籽饱满,又是老品种,难得。我收起来,回头洗洗晾干了,能不能在咱后院种上几棵。” 林卫家随口找了个理由。 “种那玩意儿干啥,费地还不好伺候,还得搭架子。”李红霞随口说道,也没在意。 林卫家把收集起来的一小把黑瓜籽攥在手里,趁着去洗手的功夫,意念一动,那些瓜籽就凭空消失了,直接进了他的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林卫家来到那片黑土地上。 他选了一块空地,用意念把土翻松,然后把那些还带着口水的瓜籽均匀地种了下去。 他又引来那口灵泉里的水,稀释过后,细细地浇在种子上。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快,又有灵泉滋养,这批老得胜的种子,肯定能长得更好,说不定还能变得更甜。 果然没过多久,当林卫家再次查看空间时,那些种子已经发了芽,长出了嫩绿的藤蔓。 也就是外界一个星期的功夫,空间里的那片地上,已经结满了滚圆的大西瓜。 一个个比他在老农那儿买的还要大,还要圆,皮色更加翠绿,看着就喜人。 林卫家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批瓜,少说也得有几千斤! 看着这满地的西瓜,林卫家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好了,夏天不仅不缺瓜吃,还能想办法变现或者送人情了。 从那以后,林卫家隔三差五就会往家里带回一个大西瓜。 他还特意找了个周末,骑着车回了趟柳树屯,给爹娘也带回去两个。 林建国和王秀英看着那大西瓜,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子有孝心。 切开一尝,那甜味儿,让老两口念叨了好几天。 …… 这几天的日头毒辣得邪乎,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热浪滚滚,走在街上就像是进了澡堂子的桑拿房,气都喘不匀净。 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 几扇窗户虽然全开着,可进来的全是热风。 老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顺着皱纹往下淌。 就在大伙儿被这酷暑折磨得没精打采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科长周建军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劲儿。 “卫家!快!收拾东西!” 周建军一边擦汗,一边把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搪瓷茶缸顿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出啥事了?这么急?” 老刘停下手里的扇子,抬起眼皮问道。 “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建军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抹了把嘴说道。 “刚接市里商业局的紧急通知,给咱们柔县特批了三千斤西瓜的调拨指标!” “西瓜?!”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几个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在这个连水都喝不痛快的旱年,西瓜那就是金疙瘩! 张爱国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科长,真的假的?三千斤?那咱们这回可发了!” “千真万确!调拨单都在主任那儿呢!”周建军兴奋地说道。 “指定咱们去隔壁清河县供销社拉!” “清河县?”林卫家心里动了一下。 清河县就在柔县隔壁,两地离得不远,也就是六七十里地。 “对,就是清河。” 周建军没给林卫家多想的功夫,直接点了将。 “这次任务重,时间紧。主任说了,让我亲自带队。 卫家,你年轻力壮,脑子也活,你跟我去!” 周建军顿了顿,又吩咐道: “咱们社里那辆大解放刚做完保养,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去叫司机老赵,他在部队开过车,技术硬,人也稳当。 咱们现在就出发,争取天黑前把瓜拉回来!” “是!科长!”林卫家二话没说,站起身就开始收拾挎包。 虽然外头日头毒,但这可是全县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的好东西,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供销社后院。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身微微震颤着。 司机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古铜色的胳膊。 他正站在车头前,仔细地检查着轮胎。 “赵师傅,车况咋样?”周建军走过去问道。 “没问题,周科长,油都加满了,水箱也灌足了。” 老赵拍了拍车轮,声音洪亮。 林卫家注意到,老赵上车的时候,特意检查了一下驾驶座后面挂着的一个黑布套子。 布套有些磨损,露出里面半截冷硬的枪托,那是把半自动步枪。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尤其是这大旱之年,为了口吃的铤而走险的人不少。 供销社的车经常拉着紧俏物资到处跑,司机配枪防身是常有的事,也是上面的特批。 “上车!出发!”周建军大手一挥。 林卫家把早就灌满了凉井水的军用水壶扔进驾驶室,跟着周建军爬上了车。 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一股子汽油味混合着皮革被暴晒后的味道。 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县城,一路向西。 车开起来带起的热风呼呼地灌进驾驶室,吹在脸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拿热毛巾捂脸一样难受。 老赵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摸摸身后的枪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况。 周建军却顾不上这些,他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这批瓜拉回去该怎么分。 “三千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周建军大声对着林卫家喊道,生怕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 “回去先给县委大院和各个工厂送一千斤,那是必须要保的。 剩下的,咱们供销社留点给职工发福利,其他的都在门市部敞开卖!让老百姓也尝尝鲜,解解这暑气!” 林卫家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周建军递过水壶。 他心里却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 清河县的情况他多少听说过一些,那边的河都断流了,井水都得排队打,哪儿来的水浇瓜? 第135章 尴尬的交接 老赵开着那辆大解放,一路颠簸着进了清河县的地界。 日头正毒,驾驶室里跟下了蒸笼似的,连座位上的皮垫子都烫屁股。 周建军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拿着顶草帽不停地扇着风,嘴里还在念叨: “这清河县的路咋比咱们柔县还烂?这一路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林卫家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清河县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有的地块干脆就荒着,露出了干裂发白的土皮。 “科长,看来清河这边的旱情,比咱们那边还严重。” 林卫家说了一句。 周建军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市里既然下了调拨单,说明他们供销社手里肯定有货。 咱们这次任务重,不管咋样,得把那三千斤瓜给拉回去,咱们县的老少爷们可都张着嘴等着呢。” 车子拐了个弯,终于看见了清河县供销社的大院。 老赵按了两下喇叭,把门卫室里打瞌睡的大爷给惊醒了。 大门缓缓打开,解放车轰隆隆地开了进去。 刚停稳车,供销社办公楼里就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脸的苦相,那是清河县供销社的主任,老张。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林卫家也紧跟着下了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味。 “哎呀,老周,你们可算来了。” 老张迎了上来。 他和周建军握了握手,手劲儿都没多少。 “老张,辛苦了。” 周建军也没客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直奔主题。 “市里的调拨单你收到了吧?我们可是连夜赶过来的,车都备好了,咱们赶紧装车吧,争取天黑前赶回去。” 老张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敢跟周建军对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给周建军和林卫家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周啊,既来之则安之。这大热天的,先去办公室喝口水,歇歇脚。” 周建军是个急性子,一看老张这磨磨蹭蹭的劲儿,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他摆了摆手:“水就不喝了,我们带了。咱们还是先看货吧。三千斤西瓜,装车也得好一会儿呢。” 老张见躲不过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 “行,那就去库房吧。不过老周,我有句丑话得说在前头。”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咋了?没货?” “货是有……”老张吞吞吐吐地说。 “就是……就是跟你们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林卫家在一旁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一路上的旱情他都看在眼里,清河县能拿出好瓜才怪了。 几个人绕过办公楼,来到了后院的一排红砖仓库前。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上面挂着把大铁锁。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周建军满怀期待地往里头瞅,林卫家也跟着探头看去。 仓库挺大,空荡荡的。 就在靠墙角的阴凉地儿,堆着一小堆东西,上面盖着几层干草帘子。 那堆东西看着就不大,别说三千斤了,也就是几百斤的量。 周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指着那个角落,声音都变了调:“老张,这是……?” 老张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把草帘子掀开。 “就这些了。” 草帘子一掀开,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林卫家凑近了看,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哪是西瓜啊,简直就是一堆大号的香瓜。 那一堆瓜里,个头最大的也就跟吃饭的大海碗差不多。 瓜皮颜色也不对,不是那种翠绿油亮的,而是发黄、发白,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枯的泥巴点子。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瓜的表皮已经皱皱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得脱了水的老茄子。 周建军看着这堆东西,气得手都在抖。 他两步跨过去,弯腰捡起一个只有皮球大小的瓜,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老张!” 周建军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瓜往老张面前一递,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啥意思?这就打发叫花子呢?” 老张低着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周建军那愤怒的样子,心里其实也虚。 他当然知道这堆瓜拿不出手。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他这个供销社主任当得比孙子还憋屈。 真正的老得胜好瓜,那是有的。 前几天,清河县仅有的那还能浇上水的瓜地刚熟,就被几辆挂着军牌和省城牌照的大卡车给拉走了。 那是给北京、给省里领导送去的特供,个个都是十几斤重的大黑瓜,皮薄瓤沙,甜得掉牙。 剩下的那批稍微次一点的,也被市里的商业局直接派车拉走了,说是要保障市里几个大钢厂、大纺织厂工人的防暑降温。 再剩下的,还得紧着县委大院、县医院这些要害部门。 县长亲自打招呼,要把最好的留给一线。 层层筛选,层层截留。 轮到这兄弟县份的调拨指标时,仓库里就只剩下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了。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官场。 好东西从来都是这就样,一级压一级,哪里轮得到外人? 老张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要是把实底儿透了,那就是犯错误,是对上级有怨言。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老天爷。 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地碾灭,抬起头看着周建军,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老周,你也别跟我拍桌子瞪眼。 我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就拉走,不要我也没办法。 我自己县里的医院和钢厂还没分到呢,这也是为了完成市里的任务,才硬给你们留的。 你要是嫌弃,我也没辙,大不了你回去跟市里告状,就说我清河县老张不作为,把我这乌纱帽摘了我也变不出好瓜来。” 周建军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死。 他看着老张那副无奈又赖皮的样子,知道再吵也没用。 这年头,物资紧缺是常态,大家都有难处。 可看着这堆烂瓜,他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 “你……你这让我怎么拉?拉回去也是挨骂!” 周建军在仓库里来回踱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卫家一直没说话,他蹲下身子,在那堆瓜里翻检了一下。 情况确实糟糕透顶。 这些瓜,要么是没熟的,切开里面估计是白的。 要么就是熟过头晒坏了的。 真要是拉回去卖给老百姓,那不得被骂死?供销社的牌子都得砸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老张确实是没辙了。 好东西早就被瓜分完了,剩下的这堆垃圾,就是用来应付他们这些外人的。 第136章 柳暗花明 老张被周建军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也是没办法。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给周建军递了一根,周建军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了。 老张只好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周,你也别跟我拍桌子瞪眼。 我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就拉走,不要我也没办法。 我自己县里的医院和钢厂还没分到呢,这也是为了完成市里的任务,才硬给你们留的。” “你……”周建军气得语塞。 “你这让我怎么拉?拉回去也是挨骂!” “那你就别拉。” 老张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就跟市里汇报,说我清河县遭了灾,实在拿不出来。 你也看见了,我这仓库里除了这堆瓜,连只耗子都没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仓库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周建军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看着那堆歪瓜裂枣,心里头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但又无处发泄。 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这旱情大家都有目共睹。 可是空车回去,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任务没完成,回去没法交差。 林卫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知道这时候光发火没用,得解决问题。 “科长,您消消气。” 林卫家走到周建军身边,递过军用水壶。 “喝口水。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然更没法交代。” 周建军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下肚,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他看着林卫家:“卫家,你说咋办?这破烂玩意儿拉回去,不是砸咱们供销社的牌子吗?” “科长,这瓜虽然卖相不好,但好歹也是瓜。” 林卫家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 “咱们可以挑一挑。把那些软的、烂的扔了,剩下的虽然小点,生点,但总比没有强。 拿回去,咱们可以降价处理,或者这就当给职工发福利了,不要票,稍微便宜点,总有人要。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有个瓜解解渴也是好的。” 老张一听林卫家这话,立马就借坡下驴: “对对对!这位小同志说得在理! 老周啊,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这些瓜虽然看着不咋地,但也是社员们从地里一个个抠出来的。 你要是拉走了,我也算完成了任务,你好我也好。” 周建军瞪了老张一眼,又看了看林卫家,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算我倒霉!” 他指着那堆瓜,对老张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分量不够,质量也不行,这价格你可不能按调拨价给我算。 必须得降价!不然我回去真没法做账。” “降!肯定降!”老张一看周建军松了口,立马答应得痛快。 “按次品算!只要你们拉走,价钱好商量!” 既然谈妥了,那就动手吧。 林卫家去叫了司机老赵,几个人开始在那堆瓜里挑挑拣拣。 老张也叫了两个仓库保管员过来帮忙。 这一挑不要紧,真正能装车的,也就五六百斤。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烂了,要么是太生,根本没法要。 几个大老爷们顶着闷热,在仓库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几百斤瓜装上了车。 那辆本来准备拉三千斤的大解放,此刻车斗里显得空荡荡的,那几百斤小西瓜孤零零地堆在角落里,看着格外寒碜。 装完车,已经是中午了。 老张虽然拿不出好东西,但毕竟是兄弟单位来了,饭还是要管的。 “走走走,去食堂,简单吃口。” 老张热情地招呼着。 周建军本来不想吃,气都气饱了,但看着林卫家和老赵满头大汗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沉着脸跟着去了。 清河县供销社的食堂比柔县的还不如。 桌子上摆着一盆发黑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大盆漂着几片菜叶子的咸汤。 连点咸菜丝都看不见。 “老周,实在对不住。” 老张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我们这儿食堂也就这点存货,你们凑合一口。” 周建军看着那硬邦邦的窝头,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看来这清河县的日子,比柔县还难过。 “行了,老张,都一样。” 周建军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费劲地咽了下去。 “咱们都是为公家办事,谁也不容易。” 林卫家默默地吃着窝头,喝着咸汤。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这一趟出来,要是真就拉这么点烂瓜回去,周科长的面子往哪儿搁? 供销社的信誉还要不要了? 而且,他空间里那种植的第一批老得胜西瓜,现在可是熟透了,个个滚圆饱满,正愁没个正当理由拿出来呢。 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 吃完了这顿如同嚼蜡的午饭,大家伙儿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食堂里闷热得不透气,只有几只苍蝇不知疲倦地嗡嗡乱飞。 周建军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的脸,此刻全是愁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沉闷。 周建军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草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也顾不上扇风,只是愁眉苦脸地盯着前方被太阳烤得扭曲的土路。 “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建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此时也塌了下来。 “咱们兴师动众地跑了一趟,油钱都烧了不少,就拉回去这几百斤喂猪都嫌寒碜的烂瓜? 这要是开进县供销社大院,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咱们采购科以后在社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林卫家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抓着扶手,身子随着车身晃动。 他听着科长的抱怨,看着窗外连绵的荒山,心里知道火候到了。 他也觉得这么回去不是个事儿。 这几百斤烂瓜确实是个掩护,有了这层皮,他空间里的瓜才能有个说得过去的出身。 “科长。” 林卫家往前凑了凑,把身体探到前排座椅中间,递给周建军一根烟,顺手给老赵也递了一根。 “我也觉得这么回去不行。这车轻飘飘的,回去咱们的腰杆子也硬不起来。” 周建军接过烟,让林卫家给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窗外的热风吹散。 “那能咋办?老张那是真没货了,仓库底子都让咱们翻遍了,总不能去地里抢生瓜蛋子吧?” “科长,我刚才在清河县供销社的时候,去上了个厕所,顺道跟他们看大门的大爷聊了两句。”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看起来荒无人烟的山沟沟。 “那大爷嘴碎,跟我提了一嘴。 他说离这不远,往南走有个叫野猪沟的地方。 那地方偏,是个山坳子,地势低,据说还有口老井没干透。 有些胆子大的老乡,或者是二道贩子,为了躲避检查,把从各个村收上来的好瓜,或者是自家偷偷种的,都藏在那山沟沟里的土窖或者林子里。 他们不敢明着卖,就攒在那儿,指望着半夜偷偷运出去,或者等着黑市的人来拉。” “还有这事?” 周建军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卫家,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犹豫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那大爷的话能信吗?别是瞎扯淡,让咱们空跑一趟,还得搭上油钱。” “准不准的,咱们去看看又不亏。” 林卫家趁热打铁,指着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 “反正车是空的,咱们也不差这一脚油。 要是真有,那就是无主的黑市货,或者是老乡急着出手的。 咱们身上虽然没带物资,但这回出来,社里给带的采购款不是还在兜里揣着吗? 只要有瓜,咱们拿钱买!我就不信看着大团结他们不动心。 要是没有,咱们也就耽误个把钟头,大不了回去挨顿骂,总比现在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强。” 周建军听着身后车斗里那稀稀拉拉的滚动声,心里那股不甘心又冒了上来。 是啊,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钱在兜里烧得慌,就是没处花。 搏一搏,万一弄到几千斤好瓜,那就是立功;弄不到,也就是费点油,回去顶多被骂两句“乱跑”。 “老赵!” 周建军猛地把烟头扔出窗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决然。 “听卫家的!前面岔路口拐进去!咱们去那个野猪沟碰碰运气!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就不信咱们揣着钱还买不着瓜!” 第137章 野猪沟买瓜 大卡车在那条通往野猪沟的土路上艰难地爬行着。 车轮子卷起的黄土漫天飞扬,把路边那些枯死的野草都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林卫家坐在后排,身子随着车身左右摇晃,林卫家得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差点撞到车顶的脑袋。 他手里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眼睛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地形。 这里已经偏离了大路好几里地了,四周全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别说人影了,连只野兔都看不见。 “卫家,还要往里走多久?” 周建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嗓子眼干得冒烟。 “这地方荒得连只鸟都没有,哪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个看大门的老头别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吧?要是再往里走还没个影儿,咱们这油钱可就白烧了。” 老赵也跟着叹了口气,脚下松了点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周科长,这路实在是太烂了,再往里开,我怕车胎受不了,底盘也得刮花了。 咱们这车可是刚保养完,要是真趴窝在这山沟沟里,那麻烦可就大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林卫家探过身子,指了指前面两座山头之间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口,语气倒是挺稳当: “科长,赵师傅,再坚持一下。那个大爷说就在前面那个山口里面,翻过那道梁有个背阴的山坳。 那里地势低,存得住水,以前是个野猪窝,后来被几个胆大的老乡开成了瓜地。咱们既然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周建军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咬了咬牙,心一横: “行!都到这儿了,那就再往前拱拱!老赵,加把劲,开过去瞅瞅。要是真没有,咱们掉头就走,绝不耽误功夫。” 老赵应了一声,重新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像头老牛一样,费劲地爬上了一个陡坡。 刚翻过那道土梁,前面的路况突然变得更差了。 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块大石头,再往前,路面窄得也就刚够一辆牛车过的,两边的灌木丛都快长到路中间来了。 “吱——” 老赵一脚刹车,卡车猛地停了下来,带起一阵尘土。 “周科长,这回是真过不去了。” 老赵探出头去看了看,回过头来一脸无奈。 “前面路太窄,又是石头又是坑的,咱们这大解放身子沉,硬往里挤非得陷进去不可。再说了,这也没法掉头啊。”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那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可咋整?难不成就这么回去?” 周建军叉着腰,看着前面那深不见底的山沟,心里头那个不甘心啊。 林卫家也跟着下了车,林卫家四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有了计较。 这地形,正好。 要是车直接开进去,大家都跟着,林卫家哪有机会把空间里的瓜拿出来? 现在车过不去,反倒是给了林卫家机会。 “科长,”林卫家走到周建军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看这路,车是肯定进不去了。要不这样,你们在车上歇会儿,喝口水,我一个人进去探探路。” “你一个人?”周建军有些不放心。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啥坏人……” “科长,您想啊。”林卫家耐心地分析道。 “咱们开着这么大一辆公家车,要是大张旗鼓地进去,人家远远看见了,以为是来抓投机倒把的,还不早就吓跑了? 就算没跑,人家一看这么多人,心里也犯嘀咕,肯定不愿意跟咱们这种公家单位打交道,怕惹麻烦。” 周建军一听,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是这么个理儿。” 林卫家接着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我就装作是来收山货的,或者是路过的,先跟人家搭上话。 要是真有货,谈好了价钱,让他们把瓜运到这路口来,或者咱们再想办法弄出来。 要是没货,我跑回来也快,省得大家伙儿跟着折腾。” 周建军琢磨了一下,看了看老赵那一脸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前面那难走的山路,终于松了口。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这脑子转得快,确实比我们几个大老粗强。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这地方偏,人心隔肚皮。” 说着,周建军转身从驾驶室座位底下摸出一把修车用的大扳手,递给林卫家。 “拿着这个,防身用。快去快回,要是半个钟头还没动静,我们就进去找你。” “放心吧科长,我机灵着呢。” 林卫家接过扳手,别在腰后头,把衣摆往下拉了拉盖住,又正了正头上的草帽,转身就钻进了那条羊肠小道。 林卫家走得很快,三两步就绕过了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把卡车的视线彻底挡在了身后。 一进山沟,那股子燥热劲儿似乎稍微减退了一点,但也有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唤。 林卫家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信周建军他们看不见林卫家了,这才加快了脚步。 往里走了约莫有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山坳。 这里地势低洼,确实像是有过水流过的痕迹,周围的草木也比外面稍微密实一些。 “就这儿了。” 林卫家停下脚步,擦了把汗。 这地方隐蔽,离外面的路也有一段距离,正是藏货的好地方。 林卫家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意识瞬间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上,满地的大西瓜圆滚滚、绿油油的,一个个足有十几二十斤重,瓜皮上带着墨绿色的花纹,看着就喜人。 这些都是第一批种下的西瓜,早就熟透了,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林卫家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只见空间里的西瓜凭空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现实中山坳里那片被枯草掩盖的平地上。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眨眼间,平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西瓜山。 这些瓜个个饱满匀称,瓜蒂还是新鲜的,带着股子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跟外面那些晒蔫了的瓜完全是两个样。 林卫家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堆瓜少说也得有两千五百斤。 林卫家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破旧的草席子,盖在瓜堆的一角。 还在旁边扔了几个吃剩下的瓜皮和一堆早就准备好的烟灰,伪装成有人在这里看守过、刚走没多久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稍微喘匀了气。 又故意在地上蹭了点土在脸上和裤腿上,把自己弄得狼狈一些,装作是一路跑过来的样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卫家才站起身,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第138章 西瓜交易 刚转过那个山口,看见卡车还停在那儿,周建军正站在车头前来回踱步,一脸的焦急。 “科长!赵师傅!” 林卫家一边跑一边挥手,声音里透着股子惊喜和急切。 “有戏!有戏!” 周建军和老赵一听见喊声,精神头立马就来了。 周建军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几步就迎了上来:“咋样?谈妥了?” 林卫家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山沟里面说道: “谈妥了!里面真有一帮老乡,看着像是几个村凑一块儿的。 他们那儿堆了好大一堆瓜,看着成色都不错,个顶个的大!” “那人呢?咋没跟你出来?”周建军往林卫家身后瞅了瞅。 “嗨,别提了。”林卫家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那帮老乡警觉得很,一听咱们开了大卡车来,死活不肯露面。 他们说怕咱们是来钓鱼执法的,也怕人多嘴杂,把这事儿传出去,以后没法在这一带混了。” “那这瓜咋弄?”老赵急了。 “总不能让咱们空手回去吧?” “这倒不会。”林卫家喘匀了气,接着说。 “我跟他们磨了半天嘴皮子,好说歹说,他们才松了口。 他们说,瓜可以卖给咱们,价钱也好商量,三毛钱一斤,一口价。 但是有个条件,他们不跟你们见面,也不帮着装车。 他们把瓜都堆在前面那个山坳子里了,他们人就在附近山上守着。 咱们要是想要,就把钱放在指定的一块大石头底下,然后咱们自己去搬。 他们看见钱了,自然就不会管咱们搬瓜。” 周建军听完,皱了皱眉头: “这帮人,还挺有心眼。这是把咱们当贼防呢。” “科长,您换个角度想。”林卫家劝道。 “这年头,干点私买私卖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小心点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只要瓜是真的,咱们给钱拿货,也不吃亏。 咱们自己搬就自己搬呗,也就是累点,总比空手回去强。” 周建军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卫家说得在理。 现在只要能弄到西瓜,别说自己搬了,就是让他背回去周建军也乐意。 “行!三毛就三毛!这价钱虽然不便宜,但也还算公道,比黑市上强。” 周建军一拍大腿,做了决定。 “那咱们就按他们说的办!老赵,你带上绳子,咱们进去搬瓜!” “得嘞!”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车上拿工具。 周建军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装着采购款的帆布包,开始点钱。 “卫家,你估摸着有多少斤?” “我瞅着那堆头,怎么着也得有两千五百斤往上。”林卫家说道。 “那就按两千五百斤算,三毛一斤,七百五十块。” 周建军数出七百五十块钱,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大团结放在上面。 “咱们虽然没见着人,但也不能让老乡吃亏。多给二十,毕竟人家也辛苦种出来的。” 周建军把钱递给林卫家:“卫家,这钱你拿着,既然是你谈的,这钱你去放,他们信你。” 林卫家接过钱,点了点头:“行,科长您放心,我这就去给他们放好。” 林卫家拿着钱,再次钻进了那条小路,跑到了那个山坳。 林卫家当然没有把钱放在什么石头底下,而是直接意念一动,把那叠钱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又跑回来,招呼周建军和老赵。 “科长,钱放好了,咱们去搬瓜吧!”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沟。 等周建军和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到山坳里,亲眼看到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绿皮大西瓜时,两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这……这么多?” 周建军几步冲上前,蹲在瓜堆旁,伸手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瓜皮,指尖都在颤抖。 “这瓜,这成色,这才是正经的西瓜啊!比咱们在清河供销社看的那些强了一百倍都不止!” 周建军用手指关节在瓜身上敲了敲。 “砰砰砰!” 声音清脆响亮,那是熟瓜特有的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老赵也激动得直搓手:“好瓜!真是好瓜!这要是拉回去,咱们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踩破了!这趟没白跑!” 林卫家在一旁说道:“科长,咱们赶紧动手吧。那帮老乡估计就在山上瞅着呢,咱们拿了瓜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对!动手!赶紧装车!” 周建军把自己那件的确良衬衫脱了下来,光着膀子就冲向了瓜堆。 老赵也不含糊,带上手套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林卫家自然是冲在最前面,林卫家抱起两个大西瓜,一溜小跑地往路口送。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是真累人。 这西瓜个个都在十斤以上。 此时太阳虽然偏西了,但余威尚在,山坳里闷热不通风,没一会儿功夫,三个人的衣服就全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慢点!慢点!别磕着了!” 周建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心疼地喊着。 周建军抱着一个大瓜,小心翼翼地放在路口平整的草地上,等着攒够了一起往车上背。 “这瓜皮薄,一磕就裂,裂了就不值钱了。” 老赵来回跑了几趟,累得直哈腰,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这瓜真沉!咱们这次可是发了!” 林卫家来回跑得最勤快,林卫家年轻力气足,一次抱两个,脚下生风。 林卫家看着这满地的西瓜被一点点搬空,心里也踏实了。 这戏演全套了,谁也不会怀疑这瓜的来历了。 搬了大概一个多钟头,那堆瓜山终于见底了。 三个大老爷们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建军从车上拿过水壶,仰脖灌了一大口,又递给林卫家。 “卫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坚持要来看看,又敢一个人进来谈,咱们这次可就真栽了跟头了。” 林卫家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咧嘴一笑:“科长,咱们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这瓜咋样?开一个尝尝?”老赵看着地上的瓜,咽了口唾沫。 周建军也有点馋了,但他还是摆了摆手: “先别动,回去再说。这都是公家的财产,少一个都不好交代。咱们带的水还没喝完,凑合喝点水吧。” 老赵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但也没坚持。 休息了片刻,三人重新站起身来,开始往车上装瓜。 车就停在路口,离这就几十米远。 大家伙儿接力把瓜一个个递上车斗。 但这会儿又有个新问题摆在了面前。 第139章 烂瓜掩护 车厢里除了这新装上去的2500多斤好瓜,还有之前在清河县供销社硬着头皮拉回来的烂瓜。 那堆烂瓜堆在车尾,看着实在是碍眼,跟这些圆润饱满的好瓜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咋整?”老赵指着那堆烂瓜问道。 “要是回去让人看见咱们拉了一车好瓜,屁股后面却露着这么一堆破烂玩意儿,那不是让人笑话吗?而且这要是混在一起,也不好分啊。” 周建军眉头皱了起来,周建军在车斗边上转了两圈,看着那堆烂瓜,眼神里满是嫌弃。 “扔了?” 周建军试探着说了一句,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行,那是花了钱买的,虽然便宜,但也入了账。 要是扔了,回去账面上对不起来,那就是犯错误。” 林卫家这时候走上前,拍了拍车厢板。 “科长,咱们把这车重新装一下吧。” “咋装?” “咱们把这烂瓜、生瓜蛋子,都在上面摆好了,把那些好瓜全都给埋到底下去,或者塞到最里头靠着驾驶室那块。” 林卫家比划着。 “最重要的是,咱们回去还得经过清河县的地界。 要是让清河供销社的人看见咱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弄到了这么多好瓜,那老张指不定得怎么红眼呢。 万一他们半路拦下来,非说这是他们县的物资,要扣下来,那咱们可就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周建军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 “对!卫家说得太对了!那个老张,我看他那眼神就不正。 咱们是在他们地盘上收的瓜,虽然给钱了,但要是真闹起来,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吃亏。 防人之心不可无,必须得藏好了!” “那就别愣着了!干吧!” 老赵也是个干脆人,一听可能要被截胡,立马来了劲头。 三人又爬上车,开始了一轮新的折腾。 这回可是个细致活。 他们先把那好瓜全都搬到了车厢的最里头,紧紧地贴着驾驶室的后背,码放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们才把那烂瓜,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好瓜的上面和外侧。 林卫家特意挑了一些瓜,码在最上面和最外面,把里面的好瓜挡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不露。 这么一装,从外面看,这一车全是歪瓜裂枣,谁也想不到这下面还压着一层好瓜。 最后,周建军和老赵合力,把那块巨大的油布重新盖在车厢上。 回程的路上,老赵把这辆解放牌大卡车开得那是小心翼翼。 虽然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压得轮胎都扁下去好大一块,但老赵心里头高兴,手里的方向盘握得稳稳的。 车子驶过清河县界碑的时候,周建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生怕路边突然窜出几个戴红袖箍的人来拦车。 林卫家坐在后排,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往外看。 外头的日头虽然已经偏西了,但地气还是热烘烘的。 好在,林卫家出的那个“烂瓜遮好瓜”的主意起了作用。 路上确实碰上两个在路边歇脚的清河县公社干部,人家往车斗里瞅了一眼。 看见那一堆皱皱巴巴、甚至有点流汤的歪瓜裂枣,嫌弃地捂着鼻子就挥手让走了,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嘿!过去了!” …… 等到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柔县供销社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振山主任没回家,披着那件旧中山装,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底下的烟头都扔了一地。 一看车进来了,王振山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去。 “老周!咋样?顺利不?” 车还没停稳,王振山就急吼吼地问道。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很精神。 “主任!幸不辱命!拉回来了!” “好!好!” 王振山激动得连说了两个好字。 这时候,老赵和林卫家也下了车,几个人顾不上寒暄,直接走到车尾。 老赵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 灯光下,最先露出来的,是那一堆挤在车尾和最外层的烂西瓜。 有的瓜皮已经发软了,有的甚至裂了口子,流出了粘稠的汁水,一股子酸馊味扑面而来。 王振山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老周,这……这就是你们拉回来的瓜?” 王振山指着那堆烂瓜,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拉回来干啥?喂猪猪都不一定要啊!” 周建军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给林卫家使了个眼色。 林卫家心领神会,跳上车斗,也不嫌脏,两手抓起几个烂瓜往旁边一扔,又把下面垫着的袋子扯开。 顿时,一片翠绿圆润、个头硕大的好瓜,像变戏法一样露了出来。 这些瓜,个个瓜皮上带着墨绿色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哪怕隔着几米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味儿。 “豁!” 王振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是……” “主任,这才是咱们这次拉回来的正经货!” 周建军得意地拍了拍车厢板,声音洪亮。 “那堆烂瓜是掩护!这底下,压着整整两千五百斤老得胜好瓜!个保个的熟,个保个的甜!” 王振山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露出来的大西瓜,那冰凉结实的触感让他心里头那个美啊。 “好!好小子!竟然还跟我玩这一手!” 王振山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周建军和林卫家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回咱们供销社,可是要给全县人民送一份大清凉了!” 既然瓜拉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分,这就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大得问了。 王振山围着车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先把目光投向了那堆被林卫家扔在一边的烂瓜。 虽然有八百斤,但这卖相实在是太差了,拿出去卖那是砸供销社的牌子。 “老周,这堆烂瓜,也不能浪费了。” 第140章 西瓜分配 王振山指了指那堆歪瓜裂枣。 “去把食堂老马叫来。让他把这些瓜挑挑拣拣,烂得厉害的扔了,剩下的把皮削了,瓤掏出来。 这瓜皮虽然老,但厚实,拿盐腌了做酱瓜咸菜,那是下饭的好东西。 至于那瓜瓤,虽然不甜,但好歹有点水,熬个瓜汤给职工们解解暑也是好的。” “明白!”周建军应了一声。 “还有,”王振山想了想,又补充道。 “要是还有剩下的,就在内部处理一下。 哪怕是一分钱两斤,只要不浪费就行。 现在这年头,哪怕是口烂瓜,那也是吃食。” 处理完了“废品”,剩下的那两千五百斤好瓜,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王振山看着这满车的翠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批好瓜,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吃,得把钢用在刀刃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周建军和林卫家说道: “第一,拿出一千斤来。 明天一早,让运输队给送去县里的钢铁厂、纺织厂,还有机械厂。 那些工人在高温车间里干活,那是真的在拼命。 这一千斤瓜,是咱们供销社对咱们县工业老大哥的一点心意,也是为了保生产!”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王主任这一手,既支援了生产,又送了顺水人情,把几大厂的领导和工人都给照顾到了。 “第二,”王振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拿出五百斤来。给县委大院、公安局、还有咱们供销社的职工,分一分。 特别是咱们社里的职工,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 每人分个几斤,让大家都尝尝鲜,也算是社里的一点福利。” 说到这儿,王振山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了站在车旁的林卫家、周建军,还有满身尘土的司机老赵。 “尤其是你们几个!” 王振山指了指他们。 “这一趟,又是跑长途,又是跟人周旋,你们不容易啊! 咱们供销社不兴那些虚的,奖励就得实实在在!” 王振山大手一挥,指着车上那堆最好的瓜,豪气地说道: “你们几个,一人挑一个最大的带回家! 这是我特批的奖励!不用给钱! 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尝鲜,让他们也知道,咱们这趟差,没白出!” “主任!这……”老赵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这瓜金贵着呢……” “金贵啥!再金贵也是人种出来的!” 王振山一瞪眼,“让你们拿就拿!这是命令!谁要是客气,那就是不给我王振山面子!” “谢谢主任!” 几个人一听这话,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 这年头,什么表扬信、大红花,都不如这实实在在的一个大西瓜来得让人心里舒坦。 林卫家也没客气,他爬上车,挑了个足有十五六斤重、滚圆滚圆的大西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剩下的那一千斤……” 王振山最后看了看车斗。 “明天一早,在门市部敞开供应! 还是那个原则,价格要公道,让老百姓都能吃得起! 但这瓜是个稀罕物,为了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或者是倒买倒卖,必须得限购! 凭户口本,一家限购一个!卖完为止!” “好!主任英明!” 周围围观的职工们听到了这个分配方案,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 分配方案定下来了,大家伙儿就开始连夜卸车。 林卫家找了个网兜,把自己分到的那个大西瓜装好,挂在了车把上。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卫家骑着车,载着那个沉甸甸的西瓜,回到了文庙胡同。 一进院门,林卫东和李红霞还没睡,正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摇着蒲扇,驱赶着蚊虫。 “哥,嫂子。” 林卫家把车停好,提着那个大西瓜走了过去。 “卫家回来了?这是……” 李红霞借着月光,看着那个网兜里的大家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西瓜?!这么大个儿?!” 林卫东也站了起来,围着西瓜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瓜真成啊!哪来的?” “社里奖励的。” 林卫家笑着把瓜放在石桌上,语气里透着股自豪。 “主任看我们这一趟跑得辛苦,特批每人带一个回家。” “奖励的?那就好,那就好!” 林卫东一听是公家奖励的,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快,去把铁蛋和妞妞叫起来,这瓜新鲜,放一晚上就不如现在好吃了,今晚必须得吃了!” 两个孩子本来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一听有西瓜吃,那是比听见过年还精神,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跑到了院子里。 “三叔!大西瓜!” 铁蛋看着桌上那个比他脑袋还大两圈的西瓜,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林卫家去厨房拿了菜刀,对着西瓜中间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 那红沙瓤,黑瓜子,配上翠绿的瓜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一股子浓郁清冽的甜香味,瞬间就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弥漫开来,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哇!好香啊!” 铁蛋踮着脚尖往桌上看,小鼻子使劲吸着气。 林卫家切了一块最大的递给铁蛋,又给妞妞切了一块。 两个孩子捧着西瓜,大口大口地啃着,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甜!真甜!比糖还甜!”铁蛋含糊不清地喊着,吃得眉开眼笑。 林卫东和李红霞也一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那股子清凉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这一整天的暑气和疲惫都给冲散了。 “这瓜……真好。”林卫东感叹道。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对门的张大妈家有个小孙子,叫虎子,这会儿大概是闻到了味儿,趴在墙头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家院子里的西瓜,吸溜着鼻涕,眼泪都要下来了。 “哇——我也想吃西瓜……奶奶,我也要吃西瓜……” 虎子这一哭,把张大妈给招了出来。 张大妈披着衣服,有些尴尬地隔着墙喊道: “红霞啊,真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闻着味儿了……” 李红霞是个心软的,看那孩子哭得可怜,转头看了看林卫家。 林卫家点了点头,拿起两块切好的西瓜,走到墙边,递了过去。 “张大妈,给虎子拿两块解解馋。这是我们单位发的,也不多,给孩子尝尝鲜。” 张大妈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把虎子从墙头上抱下来,塞给他一块,那哭声立马就止住了,变成了吧唧吧唧的吃瓜声。 张大妈一边看着孙子吃,一边忍不住打听: “卫家啊,你们供销社这是来西瓜了?这年头还能弄到这稀罕物?” 林卫家笑了笑,故意大声说道: “是啊大妈!这可是我们社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外地调回来的瓜! 明天一早就在供销社门口开卖!不要票!三毛钱一斤! 不过数量不多,一家限购一个,您要想买,明天可得赶早去排队!” “真的?!不要票?!” 张大妈一听这话,眼睛比刚才看见西瓜还亮。 “哎哟!那感情好!明天我天不亮就去排队!” 这一夜,关于供销社明天要卖大西瓜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文庙胡同,乃至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悄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口那条街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提着篮子,抱着网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既焦急又期盼的神情。 “听说了吗?这瓜可是好品种,叫‘老得胜’,又沙又甜!” 八点整,供销社的大门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刘和林卫家,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把一筐筐翠绿的大西瓜抬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西瓜!大西瓜!不要票!三毛钱一斤!一家限购一个!” 林卫家拿着铁皮喇叭,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 人群瞬间沸腾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一步就买不到了。 “我要一个!给我挑个大的!” “同志,我要那个圆的!” 买到瓜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像是抱着金元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 有的当场就忍不住了,借了把刀切开,红红的瓜瓤露出来,引得周围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这瓜真不错!皮薄!全是肉!” 一个大爷切开瓜,看着那薄薄的一层绿皮,乐得合不拢嘴。 “这皮也不能扔啊!” 旁边一个大妈立马接茬。 “这瓜皮厚实,回去把外面的绿皮削了,切成条,拿盐一腌,或者是放点辣椒炒炒,那也是一道下饭的好菜!脆着呢!” “对对对!还能凉拌!放点醋和蒜泥,比黄瓜还好吃!” 人们谈论着西瓜的甜,谈论着瓜皮的吃法,那股子因为饥饿和炎热带来的焦躁,在这清甜的瓜香中,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第141章 抢水风波 进了三伏天,柳树屯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地里的庄稼正是抽穗灌浆的关键时候,可这老天爷就是不开眼,一连半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 田埂上的土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宽得能塞进手指头。 大队长林振邦这两天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整天蹲在地头,看着那水位线一天比一天低的水渠,愁得把烟袋锅都要咬碎了。 这条水渠是柳树屯的命根子,水是从上游的小河沿村流下来的。 可就在今天晌午,负责看水的社员林二狗,满脸是血地跑回了村,还没进大队部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喊: “不好了!大队长!小河沿的人把水闸彻底堵死了!我去理论,还被他们打了!” 林振邦一听,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上一别,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是真急眼了: “什么?堵死了?这节骨眼上断水,那是断咱们的根,是要绝咱们的户啊!抄家伙!” “卫军!把民兵排都给我叫上!凡是能动弹的壮劳力,都跟我走!” 一时间,村里锣声大作。 林卫疆正在地里给庄稼松土,一听这动静,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自从吃了林卫家给的强身膏,林卫疆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行人手里提着铁锹、锄头、镐把,浩浩荡荡地顺着干涸的水渠往上游冲,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这年头,抢水就是抢命,没得商量。 到了两村交界的分水闸,场面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小河沿村那边早就防着这一手,足足百十号人,黑压压地堵在河堤上。 水闸不仅被落到底,上面还堆满了装满土的麻袋和大石头,甚至还横了几根带刺的槐木条子,摆明了是不想让一滴水流过去。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叫赵大猛,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开山斧。 “站住!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手里的斧头可不认人!” 赵大猛一声暴喝,身后的小河沿村民也跟着起哄,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什,声势浩大。 林振邦脸色铁青,走上前几步,指着干裂的河床吼道: “赵大猛!你这是干什么?这水是公家的,按照规定今天要放给我们柳树屯! 你们把水堵死,我们庄稼要是旱死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责任?屁的责任!” 赵大猛啐了一口浓痰,眼神凶狠。 “老天爷不下雨,我们村的地也张着嘴呢!水就这么多,给了你们,我们村喝西北风去? 林振邦,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带着人滚蛋!这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流不到你们柳树屯去!” “你这是不讲理!这是犯法!” 民兵队长林卫军气不过,上前一步,手里握着根粗木棍,指着赵大猛。 “这是破坏农业生产!公社知道了饶不了你们!” “法?在这儿老子就是法!” 赵大猛冷笑一声,从堤坝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林卫军面前,仗着人多势众,直接用胸脯顶了上去。 “你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拿着根烧火棍吓唬谁呢?给老子滚!” 说着,他猛地一推林卫军。 林卫军虽然练过,但赵大猛也是个练家子,力气大得很。 再加上脚下是滑溜溜的河滩地,这一下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打人了!小河沿的打人了!” 柳树屯这边的后生们一看队长吃了亏,哪还忍得住,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给我打!把这帮抢水的打回去!” 赵大猛也红了眼,大吼一声,举着斧头背就砸了过来。 双方的人群像两股决堤的洪水,瞬间撞在了一起。 “乒乒乓乓!” 铁锹撞锄头,木棍对镐把,叫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这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林卫军作为民兵队长,冲在最前面,被三四个小河沿的壮汉围在中间。 他手里棍子虽然舞得虎虎生风,但这帮人也是干惯了农活的,力气大,下手黑。 一时间林卫军身上也挨了好几下,嘴角都流了血。 赵大猛更是凶悍,抡着斧头背,把两个柳树屯的后生砸趴下了。 眼看柳树屯这边要吃亏,林振邦急得大喊: “别下死手!都别下死手!” 可这时候杀红了眼,谁还听得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柳树屯的人群后面窜了出来。 “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只见林卫疆沉着脸,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接撞进了人群。 一个小河沿的汉子正举着铁锹要拍林卫军的后背,林卫疆一步跨过去,也不躲闪,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铁锹杆。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手腕粗的槐木杆子竟然断了!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林卫疆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 “呼——” 那汉子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 “谁敢动我哥!” 林卫疆护在林卫军身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渣子。 周围围攻林卫军的那几个人,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哪来的野种!找死!” 赵大猛看见有人搅局,火冒三丈,推开挡路的人,拎着斧头就冲了过来。 他也不管不顾了,斧头背带着风声,照着林卫疆的肩膀就砸了下来。 “卫疆小心!”林卫军惊呼。 林卫疆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那斧头擦着他的衣服砸了个空。 还没等赵大猛收力,林卫疆的一只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赵大猛握斧头的手腕。 “撒手!” 林卫疆低喝一声,手上一发力。 “啊!” 赵大猛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像是被老虎钳子夹碎了一样,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林卫疆另一只手抓住了赵大猛的腰带,腰马合一,猛地一声怒吼: “起!” 这一声,带着股蛮横不讲理的爆发力。 只见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赵大猛,竟然被林卫疆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举过了头顶! 第142章 开闸放水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还在扭打的人,也都停下了手,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赵大猛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吓得脸都白了: “放……放我下来!杀人啦!” “滚!” 林卫疆双臂一振,猛地往外一甩。 “呼——” 赵大猛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出去四五米远。 “噗通”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旁边干涸的河道淤泥里,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这一下,把小河沿的人彻底震住了。 赵大猛那是村里有名的力气大,平时两三个汉子都近不了身,竟然被人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出去了? 但这还没完。 林卫疆看都没看赵大猛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径直走向了那个被堵死的水闸。 水闸前,几个拿着镐把的小河沿青年想要拦着。 林卫疆往前走一步,眼神一扫,那几个人就被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家伙都在抖。 “让开。”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几个人哪里还敢拦,让出了一条路。 林卫疆走到闸口,看着那堆用来压闸的、几个人才能抬动的大磨盘石。 那块石头上面还压着好几个沙袋,把闸门压得死死的。 “你们不放水,我自己放。” 他闷声说了一句,弯下腰,先把上面的沙袋一个个扔飞,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扔枕头。 清理完沙袋,他双臂环抱住那块沾满泥浆的大磨盘石。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衣服被撑得甚至发出了撕裂的声响,额头青筋暴起。 “开!” 伴随着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在近百双目光注视下,那块仿佛生了根的巨石,竟然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地面! 泥浆顺着石头哗哗往下流,滴在他的鞋上。 林卫疆咬着牙,一步,两步,抱着那块巨石走到了堤坝边缘。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磨盘石被他狠狠地砸进了下方的泥潭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所有人都傻了。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就是头直立行走的黑熊瞎子! 紧接着,林卫疆也没用工具,直接跳进闸口。 他用双手抓着那个生锈的铁闸盘,猛地一转。 “哗啦啦——” 积蓄已久的河水,咆哮着冲过闸口,卷着泥沙,顺着水渠向着柳树屯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卫疆站在闸口上,浑身是泥。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群已经被吓傻了的小河沿村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还有谁想堵的?来。” 对面百十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吭声,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更不想体验一把被扔飞的感觉。 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赵大猛,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手里的斧头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这人要是发起狠来,能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拆了。 “好!好样的!” 林振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大喊一声。 柳树屯的村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甚至扔了手里的铁锹,跳进了水渠里,捧起浑浊的河水往脸上泼。 林卫军看着站在闸口上如同战神一般的堂弟,眼神复杂而炽热。 “卫疆,没事吧?”林卫军冲上去,看了看堂弟手上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林卫疆咧嘴一笑,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 “哥,水通了就行,这下庄稼有救了。” 林卫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这场风波,最终以林卫疆的神力震慑全场而告终。 小河沿的人虽然不甘心,但也被吓破了胆,谁也不敢再当出头鸟,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流向下游。 回去的路上,林卫疆被簇拥在人群中间,成了全村的英雄。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夸着他,说他是再世武松。 …… 水是抢回来了,可旱情并没有缓解。 那条小河的水位本来就不高,就算把闸门全开了,流到柳树屯地里的水也是细水长流,根本解不了几百亩地的渴。 尤其是村西头那几块地势高的坡地,水根本流不过去,眼看着那玉米苗子叶子都卷成了麻花,急得社员们直转圈。 周六下午,林卫家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了回来。 一进村,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回到家,听父亲林建国把前两天跟小河沿抢水的事儿一说,林卫家也是听得心惊肉跳。 不过,当听说二哥林卫疆大发神威,一个人镇住了场子时,林卫家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那灵泉水和强身膏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二哥这身体素质,进部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爹,光靠抢这点水不是长久之计啊。” 林卫家放下挎包,看着院子里正在修补水桶的林建国。 “这天要是再不下雨,上游的水也得干。咱们得想办法从别处弄水。” “我也知道啊。”林建国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 “村里那几口老井,水位都下去了好几尺,打水都费劲。 咱们村北边那个深水潭倒是还有水,可那地方低,离着地有好几里地呢。 靠人挑水,一天能挑几桶?累死也浇不过来啊。” 林卫家想了想,开口说道: “爹,要是能有个抽水机就好了。把水管子往潭里一扔,那一抽,水就哗哗地上来了,比一百个人挑水都快。” “抽水机?”林建国苦笑了一下。 “那可是金贵玩意儿。咱公社也就那一台,早就被别的队抢着用了,排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等轮到咱们,庄稼早就旱死了。” “公社的排不上,咱们可以自己弄一台啊。”林卫家语气轻松地说道。 “自己弄?卫家,你别开玩笑了。” 林建国摇了摇头。 “那机器死贵死贵的,还要烧柴油,咱们哪买得起? 再说,现在这种物资,你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第143章 抽水泵 “爹,您忘了大哥在哪儿上班了?”林卫家眨了眨眼。 “大哥在机械厂啊!他们厂里肯定有那种淘汰下来的、或者坏了的旧水泵。 大哥现在手艺好了,又是维修班的,让他修一修,指不定就能用。 我去跟他们厂领导说说,按废铁价买回来,这不就成了?” 林建国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我现在就回县城,这事儿不能耽误。” 林卫家是个急性子,想到就做。 他也没在家里多待,喝了口水,转身又骑上车,顶着大太阳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他没有回供销社,而是直奔机械厂。 他先去车间找到了大哥林卫东。 林卫东正在机床上忙活着,看见弟弟满头大汗地跑来,吓了一跳。 “三弟,出啥事了?” “哥,家里旱得厉害,急需个抽水泵救命。 你们厂废品堆里,有没有那种淘汰下来的、稍微修修还能用的水泵?” 林卫家开门见山地问。 林卫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倒是有。前几天刚从一个报废的车间里拆下来两台旧水泵。 我看过,主体还没坏,就是叶轮有点磨损,都在废料库堆着呢。” “能修好不?” “只要有配件,我就能修!”林卫东自信地说道。 “那就好办了!”林卫家一拍手。 他拉着大哥,直接去了后勤科长马德彪的办公室。 马德彪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林家两兄弟风风火火地进来,连忙放下茶杯。 “卫家,卫东,咋了这是?” “马大伯,我有急事求您!” 林卫家也没客气,把村里旱情和想买废旧水泵的事说了出来。 “马大伯,这可是救我们全村人性命的大事。 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把那台废泵按废铁处理给我们? 我出钱,绝不让厂里吃亏。” 马德彪一听是这事儿,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当多大点事儿呢!那破烂玩意儿堆在那也是生锈。 既然是支援农业抗旱,这是好事啊! 卫家,你也是为了乡亲们。 这样,我做主了,你去废料库挑,挑好了去财务科交个废铁钱,开个出门条,直接拉走!” “谢谢马大伯!”林卫家和林卫东激动得连连道谢。 有了马德彪的批条,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林卫家交了几块钱,就把那旧水泵买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看林卫东的了。 林卫东就像是见到了宝贝一样,围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水泵转了好几圈。 他也没回家,直接在车间里加起了班。 找来工具,把水泵拆开,清洗零件,打磨叶轮,又去仓库找了还能用的旧轴承和密封圈换上。 林卫家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递个扳手,擦个汗。 一直忙活到半夜,随着林卫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那台原本看着像废铁一样的水泵,重新焕发了生机。 虽然外表还是有些旧,但里面的核心部件已经焕然一新。 “试试?”林卫东擦了把脸上的油污,眼里闪着光。 他接上电源,合上开关。 “嗡——”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叶轮飞快地旋转起来,虽然有点噪音,但运转平稳,劲头十足。 “成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是周日,一大早,林卫家就去雇了一辆板车。 除了水泵,他还从厂里的废料堆里翻出来一截弯头的铁管子,只有一两米长,刚好能做法兰接口用。 那种长长的胶皮管子太金贵,供销社都没得卖,他们只能想别的土办法。 这些东西加起来死沉死沉的,但兄弟俩推着车,脚下却像是踩着风火轮。 回到柳树屯的时候,正是晌午。 村里人都在树荫下歇晌,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当看到林家兄弟推着个大家伙回来时,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建国家的小子,这推的是啥铁疙瘩啊?” “这是抽水机!”林卫家大声地说。 “专门弄回来给咱们村抗旱浇地的!” “抽水机?!”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这玩意儿大家伙儿只在公社见过,那可是稀罕物。 林建国闻讯赶来,看着那台水泵,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这真能出水?”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了!” 林卫东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把水泵抬到了村北边的那个深水潭边上。 这水潭是在个山坳里,离上面的庄稼地有好几丈高,平时挑水爬上爬下得累死人。 因为没有长管子,林卫东先是看好了地势,指挥着大伙儿在深水潭上方的高坡上。 顺着地垄挖了一条临时的土渠,一直通到地头。 然后,他熟练地把那一小截铁管接在水泵的出水口上,调整角度,让管口斜斜地对着上方那条刚挖好的土渠口。 因为村里没通电,林卫家还特意从厂里借了一台小型柴油机来带动水泵。 随着林卫东用力一拉启动绳,“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响彻了山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管子口。 几秒钟后,铁管猛地一震。 “哗啦——” 一股白花花的水流,地从短管口喷涌而出,准确地冲进了高处的土沟里。 顺着沟渠流向了干裂的田地! “出水了!出水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孩子们在水流边欢呼跳跃,大人们则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清凉的水流顺着土沟迅速蔓延,滋润着那些快要枯死的庄稼。 林卫家站在一旁,看着这欢腾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水泵一响,不仅仅是救了庄稼,更是救了人心。 从那天起,那台“突突”作响的水泵,就成了柳树屯最动听的声音。 林振邦也立马做了安排,组织社员们轮流看守机器、疏通渠道,按照地块的顺序,把这救命水引到每一亩集体的土地上。 林家这一次可是为集体立了大功,虽然机器是他们弄来的. 但他们没有半点私心,直接交给了队里统一调度。 这一来,林家在村里的威望,那是彻底立住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社员们提起林建国一家,谁不竖大拇指? 第144章 王媒婆上门 这几天的日头毒辣,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家大房的院门口,却比那日头还要热闹几分。 自从老大林卫东进了城当了工人,老三林卫家又在县供销社站稳了脚跟。 林家在这柳树屯的腰杆子,算是彻底挺直了。 虽说这年景不好,家家户户都缺粮,林家表面上也跟大家伙儿一样。 天天挖野菜,甚至还得时不时跟邻居借点粗盐,显出一副日子紧巴的模样,可明眼人谁心里没杆秤? 人家那是潜龙在渊,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底气足着呢。 一大早,林家院门口就聚了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邻居。 住村头的桂花嫂子,手里拿着两把还没长成的干瘪豆角。 就连平时最爱在那大槐树底下嚼舌根的赖子娘,也提着半篮子刚撸下来的槐花凑了过来。 “秀英嫂子,忙着呢?” 桂花嫂子一进院,那脸上的笑就堆成了褶子,把那两把豆角往石桌上一放。 “这是自家自留地里刚摘的,虽然没长成个样,但胜在嫩,给卫民尝尝鲜。” 王秀英正在院子里给二儿子林卫疆缝补那件磨破了肩膀的汗衫,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哎哟,桂花妹子,你这是干啥。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这豆角你留着给虎子吃多好。” “那哪儿行。” 桂花嫂子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眼睛往屋里瞅了瞅,没见着那想要见的人,便问道: “秀英嫂子,卫家这周没回来?” “还没呢。” 王秀英笑着给几位邻居倒了水。 “单位里忙,你也知道,采购科那活儿,没个准点。” “那是,那是。” 桂花嫂子接过水喝了一口,一脸羡慕地咂咂嘴。 “卫家这孩子出息,忙点那是好事。那是给公家办事是干部。 秀英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赖子娘也凑了上来,把槐花往王秀英跟前推了推,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秀英啊,听说你们家卫东在机械厂那是越干越好? 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进城,还看见卫东穿着工装骑着车,那气派,啧啧,跟以前那是大不一样了。” 王秀英听着这话,心里头受用,嘴上却还是谦虚着: “也就是个干苦力的,混口饭吃。” 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闲篇,话里话外都在捧着王秀英。 王秀英心里头明白,这些人以前看见林家穷,那是躲着走的。 现在凑上来,无非是看着林家势头起来了,想来沾点光。 王秀英也不点破,就这么乐呵呵地应付着,既不显得傲气,也不过分亲热。 就在这一院子女人说得热闹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嗓门。 “哎哟喂!这大喜的日子,老林家咋这么热闹啊!”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暗红碎花褂子、头上别着朵绢花、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正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这妇人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这不是隔壁村的王媒婆吗?” 桂花嫂子眼尖,第一个认了出来。 “今儿个是哪阵风把您这贵客给吹来了?” 这王媒婆可是十里八乡的名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经王媒婆手撮合的亲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平时那是请都请不来的主儿,今天竟然主动登了林家的门。 王秀英一看来人,赶紧迎了上去: “王嫂子,稀客稀客,快请坐。” 王媒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也不坐,先把手里那个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蓝布,露出了里面半篮子红枣。 这年头红枣可是金贵东西,虽然看着有点干瘪,个头也不大,但那也是实打实的礼数。 “秀英妹子,我也没啥好东西,这不刚从山那边亲戚家弄了点枣子,寻思着给你送来尝尝,补补气血。” 王媒婆拉着王秀英的手,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王嫂子,这太破费了。”王秀英推辞道。 “受得起!受得起!” 王媒婆把王秀英按在凳子上,自己也拉了个板凳坐下,环视了一圈院子。 确信林家现在的光景确实不一般了,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王秀英说道: “秀英妹子,我今儿个来,可是给你送大喜事来了!” 周围的桂花嫂子、四奶奶她们一听这话,耳朵都竖了起来,连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也不急着走了,都想听听这老林家又有啥喜事。 王秀英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糊涂: “喜事?我家还能有啥喜事?卫东都有孩子了,卫家还在城里忙着呢。” “哎哟,你就别跟我装糊涂了。” 王媒婆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笑开了花。 “你家老二,卫疆,今年也二十了吧?这在咱们乡下,那可是大小伙子了。 我可是听说了,卫疆这孩子,那是实诚肯干,人又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好把式。” 说到这儿,王媒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 “我这手里头,正好有个好姑娘,跟你家卫疆,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果然是来说亲的。 王秀英心里头那个美啊。 老大林卫东已经成家立业了,老三林卫家有本事,人又长得俊,以后肯定不愁媳妇。 唯独这个老二林卫疆,从小就闷,三脚踢不出个屁来,除了干活啥也不会,眼瞅着二十了还没个着落,王秀英这当娘的能不急吗? “王嫂子,是哪家的姑娘啊?” 王秀英虽然心里高兴,但嘴上还得稳着问。 “小河沿村,老刘家的二闺女,叫刘招娣!” 王媒婆一拍大腿,开始滔滔不绝地夸了起来。 “这姑娘,今年十八,长得那是……虽然不算顶漂亮,但那身板,结实! 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料!将来肯定能给你们老林家生个大胖小子! 而且这姑娘勤快,家里地里的活儿,那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一个人能顶两个壮劳力使唤! 谁家娶了她,那就是娶了个聚宝盆回去!” 听到小河沿村,王秀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村子跟柳树屯因为抢水的事儿,最近关系可不太好,两村人见面都还要瞪眼呢。 第145章 相亲风波 “小河沿的?”王秀英犹豫了一下。 “那村的人……” “哎呀,秀英妹子,这你就想岔了。” 王媒婆是个人精,一看王秀英犹豫,赶紧加了把火,一拍巴掌: “那是男人们抢水打架,跟姑娘家有啥关系?再说了,这姑娘家里说了,他们就是看中你们老林家门风正,厚道! 你是不是担心彩礼?我跟你说,那才是天大的好事呢! 人家老刘家说了,他们不图钱,不图彩礼!只要卫疆这孩子人好,哪怕是一袋子红薯干当彩礼,人家也把闺女嫁过来! 你说说,这打着灯笼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不要彩礼?” 王秀英惊得差点站起来,连旁边偷听的桂花嫂子和赖子娘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这年头,嫁闺女那个不是狮子大开口,要粮食要布票的? 不要彩礼,那简直就是白送啊! “真的?”王秀英不敢相信地问。 “我还能骗你不成?”王媒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可是老刘亲口跟我说的!人家就是看中你们家现在这日子有奔头。 卫东进了城,卫家在供销社,这名声在外头那是响当当的!人家这是想结个善缘!” 王秀英这下是彻底动心了。 不要彩礼,还能干活,还好生养,这就是给林家送了传宗接代的媳妇啊! 这等好事,傻子才不干呢! 正说着,林建国背着手从外面回来了,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拿着个烟袋锅,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咋了这是?这么热闹?” 林建国一看院子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王秀英赶紧把丈夫拉过来,把王媒婆说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林建国学了一遍。 林建国听完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但眉眼间也露出了一丝意动。 林卫疆二十了,在农村确实是大龄青年了,再拖下去,那是真要打光棍。 林建国想了想,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道: “王嫂子,这事儿要是真像你说的,姑娘本分,能过日子,那就麻烦你给张罗张罗,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好嘞!有你这话就行!” 王媒婆高兴得直拍大腿。 就在一家人为了这从天而降的喜事议论纷纷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卫疆回来了。 林卫疆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在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这会儿正渴得嗓子冒烟,只想赶紧打桶凉水冲个澡。 林卫疆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一屋子的女人,还有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王媒婆,不由得愣了一下。 “娘,家里来客了?” 林卫疆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放下锄头就要往井边走去打水冲凉。 “卫疆!快过来!” 王秀英一把拉住二儿子,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快来见过你王婶子!你王婶子今天是特意来给你保媒的!” “保媒?” 林卫疆正在打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水桶撞在井壁上。 那张憨厚黝黑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抗拒和慌乱。 林卫疆眉头紧锁,手里抓着井绳,转过身看着母亲和王媒婆,一言不发。 “是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王媒婆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卫疆这副壮实的身板,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哎哟,这身板,真结实!难怪人家姑娘相中你了! 卫疆啊,婶子给你说的可是个好姑娘,勤快又能干,还不要彩礼!你小子有福气啊!” 林卫疆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仁嗡嗡直响。 他心里头装着事儿呢。 自从吃了三弟给的药,又听了三弟说年底要征兵的消息,林卫疆现在满脑子都是当兵的事。 林卫疆想去部队,想去外面看看,不想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山沟沟里。 这会儿要是成了亲,那就有了牵挂,当兵的事儿还咋弄? “娘……我不想相亲。” 林卫疆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硬邦邦的。 “你说啥?!” 王秀英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把旁边看热闹的邻居都吓了一跳。 “你个死孩子!你说啥胡话呢!你都二十了! 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好不容易有人给说个亲,还是这种不要彩礼的好事,你居然说不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我就是不想……我还想……” 林卫疆想说他还想当兵,可看着母亲那就要发火的样子,还有周围邻居们看戏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啥你想!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 王秀英气得伸手就在他那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人家王婶子大老远跑一趟容易吗?你明天必须得去见见! 哪怕是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王秀英说着,眼圈都红了,王秀英是真的急了。 这二儿子平时看着老实,咋关键时刻这么犟呢? 林卫疆低着头,站在井边,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任凭父母数落,一言不发。 那双大手里死死地攥着井绳,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林卫疆是孝子,从来不敢顶撞父母。 可心里的那个梦想,就像一团火一样在烧着他。 他想反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想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让爹娘下不来台。 王媒婆在一旁看着有点尴尬,赶紧打圆场: “哎哟,孩子脸皮薄,害臊呢。秀英妹子,你也别逼太紧。 卫疆是个孝顺孩子,肯定能想明白的。” 王秀英抹了把眼泪,瞪着二儿子: “卫疆,你就给娘一句痛快话,见还是不见?” 林卫疆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心里的那股子劲儿,终于还是泄了。 在这个家里,孝道大过天。 林卫疆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无奈: “行……我见。” 王秀英一听这话,立马破涕为笑,赶紧拉着王媒婆的手: “嫂子,你听见没?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王媒婆也乐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嘛!那咱们可说好了,明天上午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邻居们见没热闹看了,也都纷纷散去,嘴里还在议论着林家这门不要钱的好亲事。 林卫疆默默地打起一桶水,兜头浇在身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也冲不走那一丝无奈和苦涩。 第146章 二哥相亲 周六的晌午,林卫家提前下班骑着自行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回到了柳树屯。 车轮子碾过干燥的黄土,扬起一阵阵细微的尘烟。 还没进家门,林卫家就觉得今儿个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院门敞开着,平时堆在门口的一堆烂树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黄土地,连个鸡屎印子都看不见。 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被擦得锃亮,上面还盖了个崭新的高粱杆编的盖帘。 林卫家推着车进院,刚把车梯支好,母亲王秀英就从堂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王秀英今天没穿那件平时干活穿的打补丁的褂子,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上衣。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抹了点头油,看着格外利索。 “卫家回来啦?” 王秀英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头透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娘,今儿这是咋了?家里收拾得跟过年似的。” 林卫家一边解下车把上的挎包,一边好奇地问。 “这不今儿个是个正日子嘛。” 王秀英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个王媒婆,说是今儿个下午,要领着小河沿刘家那个闺女,还有她娘,过来认认门。 说是先不搞那么大阵仗,就是两家大人孩子见见面,要是和你二哥看对眼了,再往下谈。” 林卫家一听,心里就明白了。 怪不得家里拾掇得这么干净,这是二哥要相亲了。 “卫家啊,你回来得正好。” 王秀英拉着儿子的胳膊,往屋里走。 “你这次带没带白糖回来? 人家第一次上门,又是女方,咱们得给人家冲碗糖水喝,显得咱们家重视,日子过得甜。” 林卫家拍了拍手里的挎包: “带了,正好有一包白砂糖,还是细砂的。” “那敢情好!”王秀英松了口气。 “快,给我拿出来,我先把碗涮出来备着。” 进了屋,林卫家才看见二哥林卫疆。 林卫疆正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他身上穿着那件只有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的青布褂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上了,勒得他脖子直发红。 脚上那双布鞋也是新刷过的,鞋底边上还沾着点没干透的水印。 “二哥,你这也太正式了吧?” 林卫家看着二哥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林卫疆抬起头,那张憨厚黝黑的脸上全是苦相。 “三弟,你可别笑话我了。娘非逼着我穿这一身,热死个人。 我都说了,就在地头见一面得了,非得弄到家里来,还得喝啥糖水,这不是折腾人吗?” “你懂个啥!” 王秀英拿着林卫家给的白糖,瞪了二儿子一眼。 “这叫礼数!人家闺女上门,咱们要是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家能看得上你? 再说了,这大热天的,让人家喝口糖水解解渴,那是咱们林家厚道。 你给我老实坐着,一会儿人家来了,你给我精神点,别总是闷着头不说话!” 林卫疆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扯了扯领口,想让自己透口气。 结果被王秀英一巴掌拍在手上,又给老老实实地放了回去。 林卫家把自己的那个黑皮公文包顺手放在了八仙桌上。 那是他在供销社发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看着就气派。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大概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王媒婆那大嗓门。 “秀英妹子!秀英妹子在家吗?我们来啦!” 王秀英一听,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了林卫疆一把。 “快!人来了!跟我出去迎迎!” 院门口,王媒婆满面春风地走在最前头,手里摇着把大蒲扇。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年纪大的那个,约莫五十来岁,颧骨有点高,薄嘴唇,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 她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裤腿挽着一截,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损的布鞋。 这就是刘招娣的娘。 跟在刘母身后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长得倒是挺结实,圆盘脸,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穿着件带花的的确良衬衫,看着确实像是个能干活的好手,这就是刘招娣。 “哎哟,快请进,快请进!” 王秀英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就是刘嫂子吧?常听王媒婆提起,说您是个爽快人。” 刘母脸上堆起笑,那双眼睛却没看王秀英,而是像个雷达一样,迅速地在林家的小院里扫了一圈。 她先是看了看那几间虽然有些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土坯房,又看了看墙角那一大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 最后,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停在屋檐下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 那车擦得锃亮,车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 刘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喉咙忍不住动了一下。 “是啊,秀英妹子,我也常听人说你们老林家日子过得好。今儿个一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这大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哎哟,这自行车是新的吧?这得多少钱啊?” 刘母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不受控制地往自行车那边凑了两步,伸手在车座上摸了一把,那眼神,就像是在摸一块大肥肉。 林卫家在一旁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哪是来相人的,分明是来盘点家产的。 刘招娣跟在她娘身后,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大姑娘相亲的羞涩。 她进了院子,也没看那个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门口的林卫疆一眼。 反而也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自行车,又瞅了瞅林卫家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快,屋里坐,屋里凉快。” 王秀英虽然觉得刘母这举动有点太露骨,但毕竟是第一次上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林卫疆像个局外人一样,被安排坐在了最靠边的板凳上,低着头,两只大手搓来搓去,一句话也不说。 林卫家则负责倒水。 他把早就晾好的四碗白糖水端了上来,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那白瓷碗里,水清亮亮的,碗底沉着一层没化完的白砂糖,看着就甜。 “哎哟,这是糖水啊?” 刘母一看这碗水,眼睛又亮了几分。 第147章 “查户口” 在这年头,白糖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来客也就是倒碗白开水,能放两颗红枣就算高规格了。 这直接上白糖水,那是相当有面子的事。 “刘嫂子,别客气,喝点水解解渴。” 王秀英笑着招呼道。 刘母也不客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碗糖水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之后,她还伸出舌头,把碗边上挂着的一点糖渍舔了个干净,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甜!这水真好喝!” 刘母砸吧砸吧嘴,眼睛又往林卫家手里提着的暖壶上瞟。 “那个……秀英妹子,这大热天的走了一路,嗓子还真有点冒烟,还能再给续一碗不?” 王秀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刘母这么不客气,但还是赶紧给林卫家使了个眼色。 “卫家,快,给你刘婶子再倒一碗。” 林卫家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又给刘母倒了一碗。 刘招娣在一旁也是学着她娘的样子,几口就把糖水喝光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个黑皮公文包。 “这包真好看,是皮的吧?” 刘招娣突然开口,指着那个公文包问道。 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长辈,也不是跟林卫疆说话,而是问包。 林卫家淡淡地回了一句: “单位发的,人造革的,不是真皮。” “那是干部的包吧?” 刘母接过了话茬,把身子往林卫家这边探了探,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就是卫家吧?我早听王媒婆说了,你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是吃公家饭的干部。 哎呀,这长得真是一表人才,看着就比咱们乡下人精神。” 她一边夸,一边伸手就去拉林卫家的袖子,摸了摸那白衬衫的料子。 “这衣裳料子真好,的确良的吧?这得不少钱吧?” 林卫家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来,笑了笑: “也是单位发的工装,没花钱。” “没花钱?哎哟,那供销社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刘母一听没花钱,更是羡慕得直拍大腿。 “以后咱们要是成了亲家,那买个布啊、棉花啊啥的,是不是就不用票了?或者能给咱们便宜点?” 王秀英在一旁听得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 “刘嫂子,这都是公家的事,卫家也就是个办事的,哪能随便做主啊。咱们还是聊聊孩子的事吧。” “聊孩子,聊孩子。” 刘母嘴上应着,眼睛却还没从林卫家身上挪开,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王秀英,开始查起了户口。 “秀英妹子,我听说你们家老大卫东,现在在城里机械厂当大工了?那是正式工吧?” “是正式工。” 王秀英点了点头,提起大儿子,她脸上也有光。 “那一个月工资得不少吧?我听人说,城里一级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钱呢,还有粮票布票发的。 这卫东每个月给家里交多少钱啊?” 这个问题就有点越界了。 林建国在一旁抽着旱烟,眉头皱了起来。 这还没成一家人呢,就开始算计起大儿子的工资来了? 王秀英也觉得这话不好接,只能含糊地说道: “卫东他自己在城里过日子也不容易,还得养活媳妇孩子,能顾好他那个小家就不错了,我们老两口还能动,不用他交钱。” “那哪儿行啊!” 刘母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父母在,不分家。他挣了钱,那就是这个大家庭的。 这以后卫疆要是娶了媳妇,那是得跟你们老两口一起过的,这家里的大梁还得卫疆挑。 老大在城里享福,总得帮衬着点家里的兄弟吧?不然这一大家子日子咋过?” 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让老大出钱养着老二一家,也就是养着她闺女。 林卫疆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 他虽然不说话,但他不聋。 他听着这个未来的“丈母娘”在那儿大放厥词,算计着大哥的工资,算计着三弟的职权。 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大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坐在对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四处打量的刘招娣。 那姑娘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害羞,也没有期待,反而透着一种嫌弃和冷淡。 就像是在看一件并不满意的货物,然后又迅速把目光转回了桌上的糖水碗里。 林卫疆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林卫家坐在旁边,把二哥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那一丝冷笑。 这刘家母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呢。 刘母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着: “秀英妹子,咱俩家也算是有缘。我家招娣那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在家里啥活都干。 我们也不图你们啥彩礼,就图你们家人厚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嫁过来,那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你们家现在条件这么好,这房子是不是得翻修翻修? 我看那东屋有点旧了,要是结婚,怎么也得给小两口弄两间新砖房吧? 还有那自行车,以后卫家要是在城里住,这车是不是就能留在家给卫疆骑了? 招娣回娘家要是能坐个自行车,那也是给你们老林家长脸不是?”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她本来以为是捡了个不要彩礼的大便宜,没成想这后面跟着这么大个坑。 要新房,还要自行车,这哪里是不图钱,这是要把林家的骨髓都给吸干啊! 林建国把烟袋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当当”的声音打断了刘母的喋喋不休。 “刘家嫂子,”林建国沉着脸说道。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家里就这条件。卫疆是个老实孩子,只会种地。 你们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接着往下处。要是觉得委屈了你家闺女,那这事儿……” “哎呀,亲家公,你别急嘛。” 刘母一看林建国脸色不对,赶紧又把话往回拉,脸上又堆起了那种虚假的笑。 “我这就是随口一说,也是为了孩子们以后过日子打算。 咱们这不是商量嘛,行行行,咱们先不提这个,先让两个孩子说说话,熟悉熟悉。” 她推了刘招娣一把:“招娣,别光顾着吃,跟卫疆说两句话啊。” 刘招娣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卫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会骑自行车不?” 林卫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刘招娣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笨死算了。” 声音虽然小,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林卫疆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涨红。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第148章 要求 第148章要求 屋里的气氛因为刘招娣那句不知轻重的嘲讽,变得有些凝滞。 林卫疆红着脸坐在那儿,像是被钉子扎了屁股,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哎哟,这闺女心直口快,是个实诚人。” 王媒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手里的大蒲扇摇得飞快,赶紧打圆场. “这不也是想跟卫疆多说两句话嘛。秀英妹子,你看这日头都到头顶了,孩子们怕是都饿了。” 王秀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赶紧顺着话茬往下接,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 “是是是,这说着话都晌午了。 刘嫂子、招娣,还有王嫂子,你们大老远来的,肯定饿坏了。” 随着王秀英的张罗,家里人这才动了起来。 王秀英手脚麻利地把早就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被擦得泛着光,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柳条编的笸箩。 笸箩里头,盖着一块白纱布。 王秀英伸手揭开纱布,一股子带着甜味儿的热气瞬间就腾了起来。 里头是一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但这馒头不是平时那种黑乎乎、硬邦邦的红薯面,也不是那种剌嗓子的高粱面,而是呈一种诱人的淡黄色。 这是林家为了招待今天的贵客,特意咬牙蒸出来的三合面馒头。 在这年头,这一笸箩暄软喷香、按下去能弹回来的三合面馒头,那可是金贵的硬通货。 除了这筐压轴的馒头,桌上还摆着一大盘炒鸡蛋。 那鸡蛋炒得黄澄澄、蓬松松的,显然是费了不少油,边上还点缀着几根绿葱花,看着就喜人。 还有一盆炖得软烂的大白菜,里面虽然没肉,但也飘着油花。 王秀英为了这顿饭,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一半。 王秀英就想给二儿子林卫疆撑个场面,让女方家里看看,林家现在这日子,那是实打实的过得去,绝不会亏待了媳妇。 “刘家嫂子,王嫂子,招娣,快坐快坐,都别客气。” 王秀英热情地招呼着,手里拿着筷子,特意把那盘炒鸡蛋往刘招娣和王媒婆面前推了推,脸上堆满了笑。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是顿便饭。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别嫌弃,凑合吃点。” 王媒婆一看这桌上的伙食,眼睛立马就亮了,嘴里啧啧称奇: “哎哟喂!秀英妹子,你这还叫没啥好东西? 这又是细粮又是鸡蛋的,过年也不过如此了! 刘家嫂子,你看我说啥来着,老林家这日子,那是真的红火! 也就是他们家厚道,舍得拿这好东西招待咱们。” 刘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那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像两把钩子一样,在桌上的饭菜上扫了一圈。 当刘母看见那三合面馒头和那盘油汪汪的炒鸡蛋时,喉咙里明显地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咽唾沫的动静。 “是啊,秀英妹子,你这也太客气了。这都是细粮啊,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刘母嘴上说着客气,手上的动作却哪怕一秒钟都没耽误。 刘母直接伸手抓起一个大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嗯!真香!这面发得好,有嚼劲!也就是你们老林家有这底气,换了别家,这会儿还在喝野菜汤呢。” 刘母一边嚼着满嘴的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 手里的筷子也没闲着,直奔那盘炒鸡蛋而去,一筷子下去,盘子里的鸡蛋就少了一大块,直接进了她的碗里。 王媒婆坐在旁边,也是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在中间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招娣啊,你也多吃点,这以后就是自家的饭了,别拘束。 卫疆,你也别愣着,给你丈母娘夹菜啊!” 林卫疆红着脸,木讷地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坐在刘母旁边的刘招娣,这会儿也没了刚才进门时的那种装出来的清高。 刘招娣低着头,也是大口大口地吃着。 那吃相跟她娘如出一辙,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嘴边沾着馒头渣子也顾不上擦,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那个装馒头的笸箩,生怕被人抢光了。 林卫疆坐在桌子的最末端,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他看着这对母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林卫疆不是心疼这点粮食,他是觉得这两人眼里只有吃和东西。 从进门到现在,这两个女人压根就没正眼瞧过林家的人,更别提瞧林卫疆这个今天要相看的对象了。 林卫家坐在二哥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神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顿饭吃得越香,待会儿那张口开得就越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虽然没酒,菜也快见底了。 刘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抹了抹那油乎乎的嘴,身子往后一仰,倚在椅子背上。 那股子吃饱喝足后的精明劲儿,这会儿终于上来了。 王媒婆见大家都吃好了,便把筷子一放,拿手绢擦了擦嘴,笑着起了个头: “秀英妹子,你看这两个孩子,坐在一块儿多般配。 今儿个饭也吃了,人也见了,我看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定下来了?” 刘母这时候也接过了话茬,一边用舌头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拿捏的意味。 “是啊,秀英妹子。这饭也吃了,人也见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王秀英赶紧放下筷子,脸上堆着笑,身子微微前倾: “那是自然,刘嫂子您说,我们都听着呢。您看这两个孩子……” 一直在旁边抽闷烟的林建国也放下了旱烟袋,坐直了身子,等着听下文。 刘母清了清嗓子,眼神在林家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上,然后又收了回来。 落在一直低头不语的林卫疆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像是施舍一般的笑意。 “我家招娣,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 从小到大,那是没让招娣下过大田,没受过大累的,养得那是娇滴滴的。 这几年提亲的人,那是把我家门槛都快踏破了。 要不是王媒婆把你们家夸得天花乱坠,说你们家厚道,日子过得红火,我也不会大老远地领着闺女跑这一趟。” 王媒婆在一旁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招娣这闺女确实没得挑。” 王秀英陪着笑脸: “是是是,招娣这闺女看着就喜人,要是能进我们的门,我们肯定当亲闺女待,绝不让她受委屈。” “当亲闺女待那是后话。” 刘母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王秀英的话。 “咱们先把前面的规矩说道说道。 虽说现在提倡新事新办,但我们家招娣这么好的闺女,嫁过来也不能太委屈了不是?这面子上的事儿,得过得去。” 林建国沉声问道:“那是自然,刘家嫂子,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只要是我们林家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刘母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149章 彩礼 刘母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第一嘛,就是彩礼。 我知道咱们农村兴给粮食给布,以前是这么个理儿。 但咱们既然看中了你们家是有工人的家庭,那这彩礼就不能按农村的土规矩来了,得按城里的规矩走。” “城里的规矩?” 王秀英愣了一下,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角。 “对,城里的规矩。” 刘母理直气壮地说道,眼睛里闪着精光。 “这三转一响咱也不敢全要,那是难为你们。 但怎么着,也得有一样吧? 我看招娣要是嫁过来,也没个像样的嫁妆。 这样吧,你们家给置办一台缝纫机,或者给招娣买块上海牌的手表,这不算过分吧? 有了这东西,招娣以后回娘家也有面子,在村里也能抬起头来,也是给你们老林家长脸不是?”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王媒婆手里的蒲扇都停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也没想到刘家这胃口这么大,张嘴就要这种大件。 缝纫机?手表? 这哪里是“不算过分”,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在这个年头,一台缝纫机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一块上海手表也得一百二,更是稀缺货。 林家虽然现在日子好过点了,但那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攒下来的,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买这种奢侈品? 王秀英的脸色有些发白,王秀英看了看林建国,林建国的眉头也锁成了疙瘩抽着闷烟,一言不发。 “刘嫂子,这……这也太贵重了。” 王秀英赔着笑脸,试图讨价还价,声音都有些虚。 “您看,咱们就是庄稼人,要那缝纫机也没多大用,针线活我跟红霞都能干。 要不这样,我们多给点布票,再给招娣做两身新衣裳,你看成不?” “那哪行!” 刘母眼皮子一翻,脸立马拉了下来,刚才吃馒头时的那股热乎劲全没了。 “布票是布票,大件是大件。没有个大件镇宅,这婚结得还有啥意思? 你们家老大在城里当工人,老三在供销社当干部,这点东西还能拿不出来? 我看你们就是没诚意,舍不得给老二花钱!这还没进门呢,就这么抠搜。”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让王秀英一时语塞,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啥好。 王媒婆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刘嫂子,这缝纫机确实不好买,现在都要票。你看能不能商量商量,换个实在点的?” 刘母没理会王媒婆的暗示,反而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这才是她今天的重头戏。 “这第二嘛,比彩礼还重要。” 刘母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像是一头看见了猎物的狼,那目光让人心里发毛。 “我家那个小儿子,也就是招娣的亲弟弟,叫刘宝库。 这孩子今年马上初中毕业了,脑子灵光得很,就是身子骨弱,干不了农活,也不想在农村地里刨食。 我就琢磨着,既然你们林家老大在机械厂,老三在供销社,那在城里肯定是有人脉、有本事的。 这招娣要是嫁过来,那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小舅子的前程,你们这两个当姐夫、当哥的,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吧?” 说到这儿,刘母顿了顿: “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结婚的条件之一,你们必须得在城里,给宝库安排个临时工干干。 不管是机械厂也好,供销社也罢,只要是个吃公家饭的活儿就行。 只要这事儿办成了,招娣立马就能过门!” 这番话一出来,不仅是林卫疆愣住了,就连一直隐忍不发的林卫家都气笑了。 安排工作? 这年头,城里的工作岗位那就是金饭碗,多少城里待业青年都抢破头,为了一个临时工名额能打出狗脑子来。 这刘母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一个工作名额? 这哪是嫁闺女,这分明是借着嫁闺女的名义,想把全家都寄生在林家身上吸血! 王媒婆这下也不说话了,她也没想到刘家这么敢开口,这哪里是结亲,这分明是打劫啊。 她低着头,假装喝水,不敢看林家人的脸色。 林卫疆坐在那儿,手里的半个馒头都被捏成了面团。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扒下来放在地上踩,那种羞辱感让林卫疆浑身都在发抖。 林卫疆是个老实人,但不是傻子。 人家根本就没看上林卫疆这个人,看上的是林卫疆大哥和三弟的本事,看上的是林家这块肥肉! 王秀英彻底慌了神,王秀英也没想到刘家胃口这么大。 “刘嫂子,这……这工作的事儿,那是公家的事儿,哪是我们说了算的啊? 卫东和卫家也就是个干活的,哪有安排人的本事?这实在是在为难我们啊。” “为难?” 刘母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露出了一副刻薄的嘴脸。 “王媒婆可不是这么说的。王媒婆说你们家卫家在供销社那是红人,连主任都器重。 安排个临时工,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咋的?现在要娶媳妇了,就开始哭穷装没本事了? 我看你们就是不想帮!就是看不起我们刘家!不想出这个力!” “不是不是,真不是……” 王秀英急得直摆手,眼泪都要下来了,求助似地看向林建国,又看向林卫家。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啪嗒”一声轻响,却让林卫家成了全场的焦点。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渣子。 他看着刘母,又看了看一脸尴尬的王媒婆,缓缓开口: “婶子,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县城都听见响了。” 刘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 林卫家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您这哪里是嫁闺女啊?您这是卖闺女,还想顺带手把儿子也给卖个好价钱,再带个拖油瓶让我们养着啊? 我哥的工作,那是他没日没夜苦练技术,凭本事考进去的! 我在供销社,也是我努力考试中专分配来的! 我们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给公家干活的,不是当官做老爷的! 哪有本事给您儿子安排工作? 这事儿,没门!” 林卫家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一点余地都没留。 刘母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说话竟然这么冲,这么不留情面,连媒婆的面子都不给。 刘母恼羞成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林卫家的鼻子骂道: “好啊!好啊!这就是你们林家的待客之道?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没门?没门那这亲事就再议! 反正盯着我们招娣的人多着呢! 我们招娣还愁嫁不出去?” 刘母转过头,冲着坐在角落里的林卫疆阴阳怪气地说道: “卫疆啊,你也看见了,不是婶子不把闺女给你,是你这两个兄弟太不通人情! 你也是个没主意的窝囊废! 自己兄弟有本事都不帮你,你以后咋过日子? 跟着这样的人家,我家招娣那是跳火坑! 走!招娣,咱们走!这破地方,以后请我都不来!” 说着,刘母拉起还在啃馒头、嘴角沾着鸡蛋渣的刘招娣,就要往外走。 王媒婆站起来想劝,可看着这僵局,也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闹哄哄、乱糟糟的时候,一直闷头不语的二哥林卫疆,突然动了。 林卫疆手里那双竹筷子,被林卫疆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啪!”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双结实的竹筷子,竟然被林卫疆硬生生地给折断了! 全屋瞬间死寂。 第150章 这亲咱们不结了 那一声脆响过后,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上气。 林卫疆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掉的筷子,指节泛着青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刘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哆嗦。 她看着那个平时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此刻却满眼红血丝的汉子,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怯意。 这哪里还是个老实疙瘩,这分明就是头被惹毛了的倔驴。 “你……你这是干啥?发什么疯?” 刘母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一嗓子。 林卫疆没理会她,他慢慢松开手,任由那两截断筷子掉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过刘家母女,声音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婶子,这亲,我不结了。” 这句话说得不响,也没带什么脏字,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母的脸上。 “你说啥?” 刘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林卫疆的鼻子。 “你不结了?你凭啥不结了?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这态度?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你这庄稼汉的样儿,我们家招娣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你还敢说不结了?” “就凭我不乐意。” 林卫疆打断了她,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爹娘,又看了看一直坐在旁边给他撑腰的三弟,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爹,娘,儿子不孝。但我不能为了娶个媳妇,把大哥和三弟都给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门口,对着刘家母女说道: “你们走吧。我们林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 我林卫疆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是靠吸兄弟血过日子的软蛋。”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一直以来,林卫疆在这个家里都是最沉默、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大哥是长子,三弟是能人,他夹在中间,只知道埋头干活,像头老黄牛一样。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终于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 王秀英看着二儿子那挺直的脊梁,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心疼,更是后悔。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泪,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王媒婆: “王嫂子,今儿这事儿,你也看见了。 不是我们老林家不懂礼数,实在是这门亲事,我们要不起。 你也听见了,卫疆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事儿就算了吧。” 王媒婆这会儿也是一脸的尴尬,手里的蒲扇都不摇了,脸上的胭脂都被汗水冲花了。 她也没想到刘家这母女俩吃相这么难看,更没想到平时那个木讷的林卫疆会突然发飙。 “这……这闹的……”王媒婆讪笑着站起来,扯了扯衣角。 “秀英妹子,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年轻人脾气冲……” “没啥好说的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堂屋的大门,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有些刺眼,也照亮了屋里的尘埃。 “刘家嫂子,请吧。”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家还得下地干活,就不留客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刘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巴掌。 她本来以为拿捏住了林家急着给儿子娶媳妇的心理,再加上林家现在条件好,肯定会为了面子妥协。 没想到这一家子泥腿子,居然这么硬气,连这个供销社干部的弟弟都不怕丢人。 “好!好得很!” 刘母恼羞成怒,一把拉起还在那儿盯着桌上剩下的鸡蛋咽口水的刘招娣。 “招娣,咱们走! 什么破人家,给脸不要脸! 以后就是求着我们,我们也不来! 我就看着你们家老二打一辈子光棍!” 刘招娣被拽得一个趔趄,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 “娘,那鸡蛋还没吃完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没听见人家赶人了吗?也不怕噎死!” 刘母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拧了闺女胳膊一把,疼得刘招娣“哎哟”一声。 刘母拉着闺女,气冲冲地往外走,脚踩得地当当响。 路过林卫疆身边时,刘母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呸!穷鬼命!活该你受穷!” 林卫疆站得笔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座山一样挡在那儿。 王媒婆见状,也知道再待下去没意思,赶紧陪着笑脸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个……老哥哥,老嫂子,今儿这事儿赖我,没把话说清楚。改天,改天我再来赔罪。” 说完,她提起那个空篮子,灰溜溜地追着刘家母女跑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随着那扇院门“咣当”一声被林建国关上,插上了门闩,堂屋里紧绷的气氛才算是彻底松弛下来。 王秀英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的饭菜,那是她咬牙拿出来的细粮和鸡蛋,大半都进了那母女俩的肚子,剩下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心里头那个疼啊。 可再看看站在那儿依然紧握着拳头、眼圈发红的二儿子,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比丢了钱还难受。 “卫疆啊……” 王秀英走过去,拉住儿子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 “是娘糊涂,娘太心急了,没把人看准,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伸手去摸儿子的脸。 林卫疆看着母亲,摇了摇头,闷声说道: “娘,我不委屈。我就是不想让大哥和三弟为难,她们那是把咱家当肥猪宰呢。” 林卫家笑着说道,语气里透着赞许。 “咱们林家的男人,就该有这股子硬气。媳妇可以慢慢找,但腰杆子不能弯。 你要是刚才软了,以后这一辈子都在她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就是!” 林建国也走了过来,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里却透着欣慰。 “那种光想着算计咱家的,进了门也是个祸害,搅家精。” “行了,人都走了,日子还得过。” 王秀英擦干眼泪,恢复了往日的利索劲儿。 王秀英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和碎屑,叹了口气。 “这一桌子好东西,倒是便宜了那两张嘴。” 林卫家看了看桌子,确实是一片狼藉,那点好东西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没法再吃了。 “娘,没事。” 林卫家笑了笑,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王秀英一边在灶台边洗碗,一边还在念叨,那眉头就没展开展过: “卫家啊,你说你二哥这婚事……以后可咋整? 这次没成,还闹成这样,那王媒婆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回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 村里指不定传成啥样,以后谁还敢给卫疆说亲啊。” 林卫家把洗好的碗擦干,一个个放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娘,您就别操心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再说了,二哥才二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您看二哥那身板,那力气,要是窝在家里种地太可惜了。” 林卫家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林卫疆正光着膀子在劈柴,每一斧头下去都带着风声,木柴应声而裂,那股子劲头,看着就让人觉得提气。 “我听说年底征兵的政策可能会有变化,要是二哥愿意,让他去部队闯闯。 指不定比在家里娶个媳妇更有出息。到了部队,那是大熔炉,出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到时候还愁娶不到好媳妇?” 王秀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那结实的背影,宽厚的肩膀,确实是一块好料子。 以前总觉得儿子傻,怕他在外面受欺负。 可今天看他那股子硬气劲儿,王秀英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当兵……” 王秀英喃喃自语,手里的抹布在碗边上转着圈。 “要是真能当上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比娶个刘招娣那样的强一万倍。” 林卫家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只有自家人腰杆硬了,才不会被人随意拿捏。 第151章 早会 周一的大清早,天色还有点发青。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从柳树屯一路往县城赶。 车轮子碾在干硬的黄土路上,发出那种细碎的沙沙声。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 林卫家骑得不算快,但也出了点薄汗,粘在背心上不太舒服。 到了县城供销社的大院门口,看门秦大爷正拿着把大竹扫帚。 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卫家,回来啦?” 秦大爷直起腰,手握成拳头捶了捶后背,那身蓝布工装洗得发白。 “回来了,秦大爷,您早。” 林卫家打了声招呼,脚没停,直接把车骑进了后院的车棚。 车棚里空荡荡的,没几辆车。 林卫家找个空位停好,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门口不远,拿取方便。 停好车,他拍了拍座垫上的浮灰,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迈步上了办公楼。 推开采购科办公室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头静悄悄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有点暗。 林卫家把帆布挎包往椅背上一挂,也没坐下,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这是林卫家的习惯,也是这个年代年轻职工该有的眼力。 林卫家拿起窗台上的那块灰扑扑的抹布,去水房投洗干净,拧得半干,先把几张办公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特别是师傅老刘的那张桌子,烟灰缸里积了不少烟灰,那是老刘周六走的时候忘倒的。 林卫家把烟灰倒进门口的铁皮垃圾篓,又拿抹布把烟灰缸里面那层黄褐色的油渍擦得锃亮。 接着是提暖壶去锅炉房打水。 锅炉房的大爷这会儿刚把火生旺,热水管子里喷出来的水带着股白气,滚烫滚烫的。 等林卫家拎着两壶开水回到办公室时,屋里已经有了人气儿。 张爱国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圆镜子。 呲牙咧嘴地对着镜子挤脸上的青春痘,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吸凉气声。 “哎哟,这颗长的,真是不是地方,疼死我了。”张爱国一边挤一边嘀咕。 看见林卫家进来,张爱国也没抬头,依旧跟那颗痘痘较劲,含糊不清地问道: “卫家,周末回村里咋样?” 林卫家把暖壶放在墙角的木架子上。 “还行,就是路边全是灰,骑了一路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林卫家淡淡地回了一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茶缸子准备泡茶。 “乡下情况咋样?我听说好几个公社的水井都打不出水了?” “是不乐观。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的,河沟都见底了。” “唉,这日子。” 张爱国放下镜子,用手指肚抹了一下刚才挤过的地方,一脸的晦气。 “别说乡下了,城里也好不到哪去。 昨儿个听说副食店要在早市放一批豆腐,我天没亮就去排队。 好家伙,那队排得跟长龙似的,等到我跟前,正好卖完!白站了两钟头,腿都站细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小虎哼着小曲儿进来了。 吴小虎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杂粮窝头,一边走一边往下掉渣子。 “张哥,你就知足吧。” 吴小虎把剩下那点窝头两三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两手互相拍了拍,把手上的渣子拍掉。 “你能去排队那是你有劲儿。我看厂里那帮工人,现在下班连路都走不动了。 昨儿我路过那儿,看见俩小伙子扶着墙走,脸都饿青了。” 张爱国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扇了扇风: “这天也是,热死个人,又不下雨,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内勤孙丽娟坐在角落里,正低头整理着这一周的报销单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听见这两人唉声叹气,也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傅老刘是最后进来的。 老刘背着手,依旧是一身领口都磨毛了的中山装,手里捏着那是时刻不离身的旱烟袋,铜烟锅被磨得黄亮黄亮的。 老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烟袋往桌上一搁。 伸手摸了摸茶缸,发现水已经倒好了,温度正合适,便满意地看了林卫家一眼,点了点头。 “师傅,喝茶。” 林卫家走过去,把盖子揭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飘了出来。 老刘“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点上烟袋锅,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整个人的神情才舒展开来。 “我看这天是越来越旱了。” 老刘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微微皱着,那几道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刚才路过城河,那水位又下去了一截,河底的淤泥都晒干裂了。再这么着,今年秋收悬啊。” 一提到这个话题,办公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沉闷了一些。 张爱国也不挤痘了,叹了口气,把镜子塞回抽屉里: “可不是嘛,我听说下面好几个公社都在闹饥荒,食堂里的稀粥都快照见人影了。 前天我去乡下,看见路边的树皮都被扒光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只有老刘抽烟的吧嗒声。 就在大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快又急。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夹着个黑皮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周建军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可今天脸色难看得很,黑得像锅底,像是谁欠了他二百块钱似的,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别聊了!赶紧的,把手里的活儿都停一停!把桌子收拾一下!” 周建军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往抽屉里塞,动作粗鲁,有好几张纸都被揉皱了。 “科长,出啥事了?”吴小虎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算盘差点碰到地上。 “王主任马上过来开会。” 周建军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刚接到的县委紧急通知,事儿不小,大家都精神点。” 一听王主任要亲自来科里开会,大家伙儿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平时开会都是科长去主任办公室,或者是去大会议室,主任直接下到科室来,这肯定是有什么突发的、了不得的大事。 第152章 神仙豆腐 林卫家赶紧拿起抹布,把自己桌面上那几张废纸擦进垃圾桶,又把笔筒摆正,正了正坐姿,腰杆挺得笔直。 没过两分钟,门口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供销社主任王振山板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振山身后没跟着秘书,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那文件被捏得有些变形。 “主任好!” 大家齐刷刷地站起来打招呼,声音都有点紧。 王振山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王振山也没坐周建军让出来的那个带软垫的椅子,而是直接走到了办公室中间那张用来放样品的大长桌子旁。 “啪”的一声。 王振山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几个茶缸子都跟着晃了晃,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同志们,形势严峻啊。” 王振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出来是很久没好好休息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王振山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下,那种压迫感让大家都不敢跟他对视。 最后,他沉声说道: “刚接到县委转来的上级紧急通知。 原本计划这周调拨给咱们县的那批秋粮救济指标,因为前几天的暴雨导致铁路运输线出了故障,再加上外省调配困难,要晚到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 周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任,这……这可咋整? 咱们县粮站的库存,那是按天算的,别说二十天,就是十天都够呛能撑住啊!这要是断了顿……”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 张爱国急得直搓手,在原地转了个圈: “这不是要命吗?现在底下公社都眼巴巴盼着这批粮呢,要是断了顿,那还不得乱套? 我上次去下乡,那些社员看我的眼神都冒绿光了。” 老刘的烟袋锅也不抽了,烟灰掉在桌子上都没发觉。 “二十天……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家里的缸底都刮干净了。” 林卫家坐在角落里,心里也是一沉。 林卫家虽然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也做了些准备,但当这冰冷的现实真的摆在面前。 听到这确切的坏消息时,那种压迫感还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咚!咚!” 王振山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咱们是供销社,是给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不是跟着一起慌的!” 王振山虽然这么说,但眉头依然紧锁,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县委刚才开了碰头会,指示很明确。 粮站那边虽然没空,但也得精打细算,把裤腰带勒到最紧。 但是,光靠节流不行,还得开源!” 王振山目光炯炯地看着采购科的众人。 “县委要求我们供销社,充分发挥‘购销渠道广、信息灵通’的优势。 在这一周内,必须寻找并采购一批代食品原材料!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吃、无毒、能填饱肚子,都要弄回来! 作为补充口粮,投放市场,稳定人心!决不能让县里出现断粮的情况!” “这个任务……”王振山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周建军身上。 “就落在你们采购科头上了!这是死命令!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周建军领了军令状,王振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了筋似的。 “这一周时间……去哪儿找啊?” 周建军抓着头发,一脸的愁苦。 “红薯还在地里没熟,也就是个指头肚大小。野菜早就老得咬不动了,连草根都被人刨光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块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 老刘重新点着了烟袋锅,烟雾笼罩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以前闹灾荒,榆树皮都磨成粉。那玩意儿虽然粘嗓子,但能活命。 可现在你去看看,城外的榆树,树皮都被人扒光了,白的跟死人骨头似的。” 张爱国犹豫了一下,提议道:“科长,要不咱们去外地收?去南边?听说那边稍微好点。” “远水解不了近渴。” 周建军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一来一回,再加上运输,哪怕是一切顺利,也要十天半个月。 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只有一周时间。” “那去山上?抓野味?”吴小虎小声说道。 “几万人张着嘴,你抓多少兔子够吃?”老刘白了他一眼。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卫家一直没说话,他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大山,虽然干旱,但深山里依然有些许绿意。 林卫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记得在后世的资料里看过,在这个时期,南方山区有一种植物,救了不少人的命。 这种植物在北方山的一些背阴处,也有分布,只是很少人知道怎么吃。 他沉思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科长,师傅。” 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卫家站起身,指了指窗外那连绵的大山,语气沉稳。 “我在乡下跑的时候,听一些老辈人提起过。 在山沟里,有一种灌木,叶子很多,长得也快,不怕旱。” “灌木叶子?那玩意儿能吃吗?还不苦死人?”张爱国皱眉道。 “直接吃肯定不行。”林卫家解释道。 “但是听老辈人说,那东西的叶子采回来,洗干净了,搓出汁液。 再用草木灰或者石灰水一点,就能凝固成块,跟豆腐一样,绿莹莹的,吃起来滑溜。” “他们管那个叫——神仙豆腐。” 第153章 被嫌弃的“臭黄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县城还没从沉睡中彻底醒过来,供销社后院的铁门就开了。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空麻袋,挎包里揣着几把从五金柜台借来的镰刀。 跟在他后头的是师傅老刘和张爱国。 老刘还是那身旧中山装,嘴里叼着烟袋锅,虽然没点火,但那是他的老习惯。 张爱国则是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嘴里还打着哈欠。 “卫家,咱们这是往哪儿奔啊?” 张爱国跨上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去青山公社。” 林卫家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边山大沟深,植被比这边好,咱们去碰碰运气。” “青山公社?那可不近,得有二十来里地吧。” 老刘吧嗒了一下嘴,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走吧,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咱们赶赶路。” 三辆自行车在清晨的土路上扬起一道黄烟。 出了县城,景色就变得萧瑟起来。 河沟里早就没水了,露出了干裂的河床,白花花的盐碱泛在表面,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干。 骑了一个多钟头,日头渐渐高了。 前面的地势开始起伏,山路变得崎岖难行。 林卫家带头拐进了一条进山的羊肠小道。 这里的景象倒是比外头稍微好点,虽然大树的叶子也被摘了不少,但灌木丛还算茂密。 “停!” 骑到一个背阴的山沟口,林卫家忽然捏了闸。 他跳下车,指着山沟里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眼睛里闪着光。 “师傅,张哥,你们看!” 老刘和张爱国也停下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山沟里,长满了一种半人高的灌木。 叶子是对生的,卵形,边缘有锯齿,绿油油的。 “这是啥玩意儿?长得倒挺欢实。” 张爱国推着车凑过去,伸手揪了一片叶子。 “别乱动!” 还没等张爱国把叶子放进嘴里尝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断喝。 三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只见山坡上,一个头上缠着白羊肚手巾、穿着破皮袄的老汉,正赶着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山羊,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老汉手里挥着根长鞭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大爷,您放羊呢?” 林卫家笑着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老汉瞥了一眼那烟卷,脸色缓和了一些,接过去别在耳朵上,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们几个后生,看着像城里人,跑这穷山沟里干啥来了?” “大爷,我们是县供销社的。” 老刘上前一步,亮明了身份。 “这不是县里缺粮嘛,我们出来寻摸寻摸,看山上有没有啥能吃的东西,好弄回去给大伙儿救个急。” “供销社的?”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城里人也断顿了?我就说嘛,这老天爷不开眼,谁也跑不了。” 他指了指张爱国手里那片叶子,摇了摇头: “你们要想找吃的,算是来错地方了。 这玩意儿,叫臭黄荆!也就是这灾年才长得这么疯。 平时连羊都不稀得吃,也就是饿急眼了才啃两口。 你们要是想弄回去给人吃,那不是坑人吗?” “臭黄荆?” 张爱国一听这名字,心里就犯了嘀咕。 他把手里的叶子凑到鼻子底下一闻,立马嫌弃地把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哎哟!这味儿!真冲!跟那放屁虫似的,一股子腥臭味!” 他赶紧把手里的叶子扔了,还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 “卫家,你没搞错吧?这玩意儿能做豆腐?这要是做出来,还不得把人熏死?” 老刘也走了过去,揪了一把叶子,在手心里揉碎了闻闻。 那股子特殊的青臭味确实挺冲鼻,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看向林卫家: “卫家,这味儿确实不正。 以前闹灾荒,那是吃榆树皮、吃观音土,可也没听说过吃这臭树叶子的。 这要是拉回去吃坏了人,或者是没人要,咱们可就在全县露了大脸了。” 放羊大爷也在旁边帮腔: “后生,听大爷一句劝。 这东西性凉,还有毒。 以前村里有饿疯了的,煮了一锅这叶子吃,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把命搭进去。 你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哪怕挖点葛根也比这强。” 面对众人的质疑,林卫家却一点也不慌。 他走到灌木丛前,折断一根树枝,看着那肥厚的叶片,眼神坚定。 “大爷,师傅,这东西确实叫臭黄荆,也叫斑鸠叶。 生着闻是有股怪味,那是它叶子里的汁液味。 但就是这汁液,才是宝贝。” 他转过身,看着老刘和张爱国,语气诚恳而自信: “大爷刚才说有人吃坏了肚子,那是因为做法不对,或者是直接煮着吃了。 这东西,不能直接煮,得点卤!” “点卤?跟做豆腐一样?”张爱国愣了一下。 “对!” 林卫家点了点头,开始给他们科普这神仙豆腐的制作工艺。 “先把叶子洗干净,用开水烫一下去去味儿。 然后把叶子揉碎了,把里面的绿汁液挤出来。 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得用草木灰水,也就是灶坑里的灰,滤出来的清水,点进去。 这草木灰是碱性的,能去毒,还能让这汁液凝固。 只要比例对,搅和匀了,放凉了就是一块块绿莹莹的豆腐。 那时候再闻,就只有清香味,一点臭味都没了!” 林卫家说得头头是道,连具体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听得老刘和张爱国一愣一愣的。 放羊大爷也是一脸的将信将疑,吧嗒着旱烟嘴: “草木灰点豆腐?这法子倒是稀奇。 不过这年头,树皮都啃光了,要是真能把这臭叶子变成豆腐,那可是积德的大好事。” 老刘毕竟是老江湖,虽然心里还打鼓,但看着林卫家那笃定的样子,也动摇了。 现在县里缺粮缺得厉害,要是真能成,这就是几千斤、甚至上万斤的口粮啊! “卫家,你有把握?”老刘盯着林卫家的眼睛。 “师傅,我有把握。” 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乡下的时候,亲眼见过老辈人做过。 现在这时候,有得吃就不错了,只要吃不死人,能填饱肚子,那就是好东西。 咱们先弄一批回去试试,要是不行,责任我一个人扛!” 第154章 点草成豆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刘也不再犹豫。 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挽起袖子: “行!那就信你一回! 反正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 小张,拿镰刀!干活!” “好嘞!” 张爱国虽然嫌弃那味儿,但干活从不含糊。 他从林卫家的挎包里掏出镰刀,分给老刘一把,自己拿一把,冲着那片灌木丛就去了。 “嚓!嚓!” 锋利的镰刀挥舞起来,那鲜嫩的枝叶应声而落。 一股浓烈的青草味混合着那种特殊的臭味,在山沟里弥漫开来。 林卫家也没闲着,他负责把割下来的枝叶收集起来,使劲往麻袋里塞。 这东西蓬松,得压实了才能多装点。 放羊大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这几个城里人是玩真的,也不再说什么风凉话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扔,也过来帮忙。 “你们这割法太慢。 这东西贱,不怕折腾。 直接从根上撅,只留点茬子明年还能发。” 有了大爷的指点和帮忙,进度快了不少。 不到两个钟头,带来的两个大麻袋就装得鼓鼓囊囊的,甚至连自行车后座上都捆了好几大捆。 这叶子分量轻,虽然装了满满两麻袋,但对三个壮劳力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重负。 “行了,差不多了。” 老刘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两袋子战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够咱们回去做几锅试验的了。要是成了,咱们再想办法组织人来拉。” 林卫家把麻袋口扎紧,和张爱国一人扛起一袋,牢牢地绑在各自的自行车后座上。 他又把剩下的几捆叶子,分摊绑在老刘和自己的车把上,虽然看着臃肿,但好在自行车结实,还能骑。 “大爷,谢谢您帮忙了。” 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一张二两的粮票,塞到大爷手里。 “这点心意,您拿着买个烧饼吃。” 大爷拿着粮票,手都在抖,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中!中!你们尽管拿! 要是这玩意儿真能吃,那也是咱们山里人的福气。 回头你们要是做成了,可得让人给带个信儿,我们也跟着学学。” “一定!” 林卫家郑重地答应。 回去的路上,三辆自行车都变得沉甸甸的。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毒辣的阳光烤得人皮肤发疼。 林卫家骑在前面,后座上驮着一大包树叶,车把上还挂着两捆,蹬起来有些吃力,但他脚下却很有劲。 张爱国跟在后面,一边蹬车一边还要伸手扶一下后座上摇摇欲坠的麻袋,嘴里嘀咕着: “这味儿,熏得我脑仁疼。卫家,这要是真变成了豆腐,那你就是咱们县的神仙了!” 老刘骑在最后,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稳稳当当。 他看着前面徒弟那宽厚的背影,心里头不禁有些感慨。 这小子,脑子活,胆子大,关键时刻还能沉得住气,是个干大事的料。 林卫家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后的第一锅神仙豆腐该怎么做了。 这不仅是一车树叶,这是在这个饥饿年代里,他能给父老乡亲们带来的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 …… 回到供销社大院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头顶。 林卫家、老刘和张爱国三个人,虽然满身大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精气神却足得很。 两辆载满麻袋的自行车,吱吱扭扭地进了后院。 那股子生涩的青草味混合着特殊的臭味,顺着风就飘散开来。 正在后院水池边洗手准备去食堂吃饭的几个职工,闻着这味儿都皱起了眉头,纷纷捂住了鼻子。 “哎哟,这啥味儿啊?跟臭虫爬过似的。” 会计科的小李捏着鼻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采购科这是拉回一车啥宝贝?咋全是树叶子?” “听说是去山里找代食品了。” 旁边一个刚从仓库出来的保管员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我看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这玩意儿能吃?我看猪都不一定吃吧。咱们这是供销社,又不是牲口棚。” “嘘,小声点,王主任都批了的。” 窃窃私语声虽然不大,但也钻进了张爱国的耳朵里。 张爱国脸上有点挂不住,想怼回去,却被林卫家给拦住了。 “张哥,别管他们。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干咱们的。等东西做出来,堵上他们的嘴。” 林卫家把自行车停好,解下麻袋。 “马师傅!借您贵宝地用用!” 林卫家冲着食堂后厨喊了一嗓子。 马国福正拿着把大铁勺准备分饭,一看这阵仗,乐了,但也带着几分怀疑: “哟,卫家,真给弄回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神仙豆腐的原料?” 马国福走上前,抓起一把叶子看了看,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味儿……是有点冲。这能行吗?别到时候做出来一锅臭汤,还得我刷锅。”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 林卫家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指挥。 “张哥,你去打水,把这叶子多洗几遍,把上面的灰土和虫卵都洗干净。这可是给人吃的,得讲究卫生。” “师傅,您帮我找个大盆,咱们得把这叶子烫一下。” 大家伙儿虽然心里打鼓,但看林卫家这么笃定,手脚也就都没停。 很快,食堂门口就架起了一口大锅,底下塞进了劈柴,火苗子呼呼地窜,水很快就烧得滚开。 洗干净的臭黄荆叶子被倒进滚水里。 “别煮久了!烫一下就行!”林卫家在旁边盯着。 只烫了不到一分钟,叶子刚刚变色,就被迅速捞出来,倒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盆里。 这一烫,那股子怪味儿更浓了,像是煮了一锅浓缩的草药汤子。 熏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又退后了几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也太臭了……” 张爱国一边揉搓着烫软的叶子,一边苦着脸,感觉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卫家,这玩意儿做出来真能吃?我咋感觉咱们像是在炼毒药呢?” “放心搓你的吧。这叫去味儿。” 林卫家手里也没停,两只手在绿色的叶浆里使劲揉搓着。 “要把叶子里的汁液都搓出来,那是胶质,能不能成豆腐全靠它。” 随着林卫家和张爱国的动作,浓稠的深绿色汁液慢慢从叶子里渗出来,滑腻腻的,积了半盆。 “行了,把叶渣子滤出来,只要汁儿。” 林卫家找来一块干净的纱布,把揉烂的叶子包在里面,用力挤压。 绿色的汁液透过纱布流进盆里,剩下的残渣被扔在了一边。 此时,木盆里只剩下了大半盆深绿色的浑浊液体,表面还浮着一层白沫,看着跟那个池塘里的死水差不多,卖相实在不咋地。 周围围观的职工越来越多了,连科长周建军都闻讯赶来了,看着这盆绿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卫家,这就行了?这一盆绿水,能喝?”周建军问。 “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点卤。” 第155章 不仅能吃,还能饱 林卫家擦了擦手上的绿汁,站起身来。 “这东西跟豆浆一样,不点卤它不成形。不过它不吃石膏,它吃草木灰。” 林卫家拿起一个空铁桶,走到灶台边。 那里有马师傅刚掏出来的灶灰,还是热乎的。 林卫家抓了几把洁白的草木灰放进桶里,然后冲入开水,拿着棍子快速搅拌。 灰水浑浊不堪。 “等它沉淀一下。” 过了几分钟,草木灰沉底,上面浮现出一层淡黄色的澄清液体。 林卫家小心翼翼地把这层澄清液倒进另一个干净的碗里。 这就是土法制作的卤水,也就是碱水。 林卫家端着这碗碱水,回到了那个装满绿汁的大木盆前。 此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家都停止了议论,伸长了脖子看着,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都看好了啊!” 林卫家一手拿着棍子在绿汁里快速搅拌,一手端着灰水,一点点地往盆里倒。 “这草木灰水是碱性的,这树叶汁里有果胶,两者一碰,那涩味就没了,还能凝固。” 林卫家一边做,一边解释,也不管大家听不听得懂。 细细的水流注入绿色的漩涡中。 起初,盆里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一盆绿水。 人群里传来了几声轻笑,有人已经在准备看笑话了。 可随着林卫家搅拌的速度越来越快,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稀汤寡水的绿汁,开始变得粘稠起来,搅动的阻力越来越大。 随着灰水的不断加入,盆里的液体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从暗淡的深绿,慢慢变得翠绿、通透。 更神奇的是味道。 一股子淡淡的、类似于薄荷和青草混合的清香,竟然慢慢盖过了原本那股冲鼻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哎?味儿变了!” 离得最近的马国福鼻子最灵,使劲吸了一口。 “不臭了!真不臭了!还有股子清香味儿!神了!” 林卫家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感觉到棍子上传来的阻力大到快搅不动了,他才停下手。 他用棍子挑起一点液体,只见那液体已经不往下滴了,而是挂在棍子上,颤颤巍巍的。 “好了,别动它,静置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盆绿色的液,慢慢地凝固不动了。 十分钟后。 林卫家伸出手指,在盆中心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那种软糯的触感,就像是按在了一块凉粉上。 他拿过一把刀,在盆里横竖划了几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块。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块“豆腐”上。 只见那东西晶莹剔透,颤颤巍巍,呈现出一种如同翡翠般醉人的碧绿色,表面光滑如镜,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的个乖乖……” 张爱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刚才那一盆臭树叶子汤变的?这不跟变戏法一样吗?” 周围一片吸气声。 谁也没想到,那被人嫌弃的烂树叶子,竟然真的变成了这般像艺术品一样的东西。 “成了!” 老刘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真他娘的神了!这就是神仙豆腐?看着比玉都好看!” …… 那一盆翠绿欲滴的神仙豆腐,就这么摆在食堂门口的案板上。 阳光一照,颤颤巍巍的,泛着水光,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凉,想吞一口下去。 林卫家拿起菜刀,手腕一抖,将那一大块豆腐切成了麻将大小的方块。 “马师傅,借个碗用用。” 林卫家把切好的豆腐块装进几个大瓷碗里。 光这么吃肯定没味儿,得有点佐料。 他从挎包里,其实是借着挎包的掩护从空间里,拿出了之前从酿造厂黄科长那儿弄来的酱渣。 这酱渣黑乎乎的,看着不起眼,但那股子咸香味却是实打实的。 林卫家让马师傅把酱渣放进去煸炒了一下,加了点水熬成了一碗浓稠的黑酱汁。 他拿着勺子,把这热乎乎的酱汁,均匀地浇在那些冰凉的绿豆腐上。 黑色的酱汁顺着翠绿的豆腐块往下流,黑绿相间,热气激发出酱香,凉气带着草木香,这两股子味道一冲,那是真馋人。 “来了来了!主任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围观的人群赶紧让开了一条道。 王振山主任披着那件旧中山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科长。 他听说采购科真的把树叶子做成了豆腐,连会都不开了,直接跑过来看个究竟。 “这就是神仙豆腐?” 王振山看着碗里那绿莹莹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是,主任。” 林卫家端起一碗,递了过去。 “刚做出来的,您尝尝鲜?这东西清热解毒,最适合这大热天吃。” 王振山接过碗,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吃食,心里也有点打鼓。 毕竟原材料是树叶子,刚才那股臭味他也闻见了。 但作为主任,他得带个头。 他心一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豆腐。 “我先来替大家伙儿尝尝!” 说完,他把豆腐送进了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王主任的脸,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豆腐一入口,王振山的眉毛就挑了一下。 凉! 冰凉爽滑,顺着舌头就往喉咙里钻。 紧接着,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和臭味,反倒是一股子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着那一丝丝草木灰带来的碱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种口感,比凉粉还要嫩,比豆腐还要滑,轻轻一抿就化了。 再配上那咸鲜的酱汁,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咕嘟。” 王振山把豆腐咽了下去。 这东西下肚之后,胃里并不像喝凉水那样空落落的,反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感,就像是吃了什么顶饱的东西一样。 “好!” 王振山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 “爽口!解暑!好吃!” 他又连夹了好几块,吃得津津有味。 “这哪里是代食品,这简直就是美味佳肴啊!比那糠麸窝头强了一百倍!” 有了主任这句评价,大家伙儿再也忍不住了。 “给我尝一块!”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间,十几只手伸了过来,争抢着那几碗豆腐。 林卫家赶紧又切了几大盘,分给大家。 老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嗯,这味儿正!有点像以前山里人做的橡子豆腐,但比那个细发。” 老刘感叹道,“这东西吃下去,心里头不慌,肚子里有底。卫家,你小子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张爱国吃得满嘴是酱,一边吃一边点头: “真没想到,那臭烘烘的树叶子能变成这好东西!早知道刚才多割两麻袋了!” 就连最挑剔的马国福,尝了一口后也是竖起了大拇指: “这东西好!没怪味,还好做!要是能推广开,咱们食堂的饭桌上就能多一道硬菜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对这神仙豆腐赞不绝口。 王振山吃完了一小碗,把碗放下,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而振奋。 “同志们,大家也都尝过了。” 王振山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这东西,水分大,占肚子。虽然咱们都知道,肯定不如粮食顶饿。 但是!它能骗过胃!能让人吃了不心慌,不难受! 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代食品!这就是救命的口粮!” 他指着那一盆还剩下的豆腐,当场拍板: “这个办法,可行! 老周,你马上组织采购科,还有咱们社里的年轻职工。 明天一早,全部带上工具,进山! 去割这种臭黄荆叶子!能割多少割多少! 我们要大规模生产这种神仙豆腐! 不仅要供应给咱们社里的职工,还要投放到门市部去,让全县的老百姓都能吃上这口救命粮!” “是!”周建军激动地应道。 “卫家,你负责技术指导,把这个点卤的配方和火候,教给食堂的师傅们,绝不能出差错!” “明白!主任!”林卫家立正回答。 第156章 进山割叶子 第二天一大早,县供销社的大院里就没静下来过。 天还没亮透,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发动了起来,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精神。 王振山主任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身上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正在做动员。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光是采购科的,连财务科、人事科、甚至门市部的年轻职工都被抽调了过来. 一个个穿着工装,戴着手套,手里拿着镰刀、麻袋,精神抖擞。 “同志们!咱们今天进山,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给全县人民找口粮!” 王振山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股劲儿。 “那种臭黄荆叶子,咱们多割一斤回来,老百姓就能多吃一口饱饭!这任务光荣不光荣?” “光荣!”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中,透着几分还没睡醒的慵懒,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和干劲。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卡车轰鸣着开出了大门,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自行车队伍,铃声响成一片,浩浩荡荡地向着昨天的那个山区公社进发。 林卫家骑着车,跟在师傅老刘后面。 老刘今天也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旧衣裳,腰里别着旱烟袋,骑得飞快。 “师傅,您慢点,这路不平。”林卫家在后面喊道。 “慢不得!”老刘头也不回。 “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多干点活。等太阳一高,那林子里闷热得能把人蒸熟了。” 到了地头,也就是昨天那个放羊大爷指引的山沟。 大家伙儿把车停在路边,留了两个人看车,剩下的几十号人,像是撒进林子里的兔子,瞬间就散开了。 这片山沟因为背阴,平时没人来,那种臭黄荆灌木长得那是郁郁葱葱,密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大家注意了啊!只割嫩枝和叶子,老树干别动,留着根明年还能长!” 林卫家拿着把镰刀,一边示范一边大声喊道。 “还有,小心手,这树枝有点刺儿!” “知道了,林技术员!” 张爱国在那边嘻嘻哈哈地应着,手里的镰刀挥得像风车一样。 “咔嚓、咔嚓”的割草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此起彼伏。 虽然这臭黄荆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一股子特殊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但一想到这东西能变成那晶莹剔透、顶饱解馋的“神仙豆腐”,大家伙儿手里的活儿就没停过。 不到晌午,带来的几十条麻袋就全装满了。 不仅如此,卡车的车斗里也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绿油油的枝叶。 “行了!装不下了!收工!” 周建军科长看着这满载的收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高兴地喊道。 回到供销社,后院的临时加工厂立马就运转了起来。 这次规模大,食堂的马国福师傅那是主力军。 他指挥着几个帮厨,在大院里架起了三口大铁锅,底下烧得火旺旺的,水一直保持着滚开的状态。 “水开了!下叶子!” 随着马师傅一声吆喝,两筐洗干净的树叶子被倒进了锅里。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长木棍,在锅里不停地翻搅。 也就烫个几十秒,叶子一变色,立马捞出来,倒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大凉水缸里过凉。 这一烫一激,那股子臭味散去了大半,叶子也变得软烂了。 接下来就是最费力气的揉搓环节。 后院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洗刷干净的厚塑料布。 几个女同志围坐在一起,每人面前一个大盆,盆里是从凉水缸里捞出来的叶子。 她们挽着袖子,像是洗衣服一样,使劲地揉搓着那些叶子。 绿色的汁液很快就流了出来,有些粘稠,滑腻腻的。 “大家都使点劲儿啊!这汁儿出得越多,豆腐结得越好!” 林卫家在旁边巡视着,时不时地指点两句。 “嫂子,您那个盆里的渣子太多了,得过得细一点,不然吃着牙碜。” 他走到一个正在过滤的大姐身边,帮着把纱布兜起来,用力一挤。 浓绿的汁液像翡翠一样流进桶里,剩下的叶渣子被倒在一边的废料堆上,那是留着晒干了当柴火烧的。 最关键的点卤环节,还是由林卫家亲自把关。 他在几口大缸前忙活,一手拿着棍子搅动绿汁,一手端着澄清的灰水往里倒。 随着他的动作,一缸缸浑浊的绿水慢慢变得清亮、凝固。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供销社后院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盆、桶、缸。 里面全是凝固好的“神仙豆腐”,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凉快。 那一晚,供销社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 ……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 供销社门市部的大门还没开,外面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消息早就传出去了,说是供销社弄来了一种叫“神仙豆腐”的新鲜玩意儿,不要粮票,只要几分钱一斤,既解渴又顶饿。 这对于肚里没油水、天天数着米粒过日子的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哎,大爷,您听说了吗?这神仙豆腐到底是啥做的?” 排在队伍前头的一个中年妇女,挎着个篮子,好奇地问前面的大爷。 “听说是树叶子做的。” 大爷也是一脸的稀奇。 “树叶子能做豆腐?那不是瞎扯吗?” “你还别不信,供销社的人那是公家人,能骗咱们? 再说了,哪怕是树叶子,只要能吃,那就是好东西!” 八点整,大门开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职工,把一板又一板切得方方正正、颤颤巍巍的绿豆腐抬了出来,摆在了柜台上。 旁边还竖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 “神仙豆腐,清热解饥,每斤三分,不要粮票!每人限购五斤!” “三分钱?!”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价格,简直跟白送差不多!哪怕是去地里挖野菜,费那半天劲也不止这三分钱的人工啊。 “给我来五斤!” “我也要五斤!给我盛满点!” 人群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挥舞着手里的零钱和盆盆罐罐。 钱算盘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头高兴。 林卫家也在柜台后面帮忙,他主要负责给人解释这东西怎么吃。 “大娘,这东西凉拌最好吃,放点盐,有醋放点醋,要是能有点辣子油那就更绝了!” “大叔,这不能煮啊,一煮就化成水了,直接吃,凉快!” 买到豆腐的人,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端着盆,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有的忍不住在路边就用手抠一块塞进嘴里,尝了一口后,眼睛立马就亮了。 “嘿!还真不赖!滑溜溜的,有一股子草香味,吃下去肚子里凉飕飕的,真舒坦!” “这东西顶饿吗?”旁边没买到的人着急地问。 “顶不顶饿不知道,反正吃了一肚子水,不觉得慌了!” 不到两个小时,摆出来的几百斤神仙豆腐就被抢购一空。 后面没买到的还在那儿唉声叹气,不愿意走。 “大家别急!别急!” 王振山主任拿着喇叭走了出来,大声喊道。 “后院还在做着呢!下午还有!明天还有!管够!大家伙儿先回去歇着,下午再来!” 听到这话,人群才慢慢散去,但那种议论和兴奋的劲儿,却传遍了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 这“神仙豆腐”,一下子就成了县城的“名吃”。 第157章 回村传艺 傍晚下班,林卫家特意留了一块大概四五斤重的神仙豆腐,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包好,放在网兜里,挂在车把上。 他还没回文庙胡同给大哥尝尝这稀罕物呢。 骑车回到小院,推门进去。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林卫家提着个绿莹莹的东西回来,愣了一下。 “卫家,这是啥?咋绿得跟翡翠似的?” “嫂子,这是‘神仙豆腐’。” 林卫家笑着把网兜放在石桌上。 “单位新弄出来的代食品,用山里的树叶子做的。今儿个在门市部都卖疯了,我给咱们留了一块。” “树叶子做的?” 刚下班回来的林卫东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冰凉软弹。 “这玩意儿能吃?” “能吃,好吃着呢。” 林卫家转身进了厨房,找来菜刀和碗。 他把豆腐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装在大海碗里。 “嫂子,家里还有蒜泥和醋吗?再拿点那个酱渣出来。” 李红霞赶紧把调料找来。 林卫家熟练地调了个汁儿,浇在豆腐上,又滴了几滴香油。 “来,尝尝。” 铁蛋和妞妞早就围在桌边流口水了,虽然这东西颜色怪怪的,但那股子酸香味实在诱人。 铁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哧溜”一下就滑进了喉咙。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凉!好凉快!像吃冰棍一样!” 林卫东也尝了一块,细细嚼了嚼,点了点头: “嗯,这味儿有点意思。虽然没啥油水,但吃着爽口,有一股子清香,不腻人。” 李红霞更是高兴:“这东西好啊,这么大一块,够咱们一家人吃两顿了。这大热天的,吃这个正好败火。”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就着这盆神仙豆腐,吃着晚饭。 虽然主食还是那些粗粮,但有了这就口的凉菜,这顿饭吃得格外顺心。 “卫家,这东西做起来难不难?”林卫东忽然问道。 “不难,就是费点功夫。”林卫家说。 “那要是咱们回村里,能不能教教爹娘他们?” 林卫东想着村里那些还在挨饿的乡亲。 “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是,要是学会了,大家伙儿也能多口吃的。”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憨厚的脸,心里一动。 是啊,这技术并不复杂,原料更是漫山遍野。 如果能传回村里,那可是实打实的救命法子。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 “这周末我就回去,手把手教给爹娘。咱们柳树屯背靠大山,这臭黄荆多的是。” …… 周天一大早,日头刚冒出个红尖尖。 林卫家没多耽搁,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回柳树屯。 这回林卫家没带什么金贵的细粮肉食,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瓦罐。 里面装的是昨晚在供销社后院刚做好的神仙豆腐,用湿布盖得严严实实,生怕路上颠簸给震碎了。 出了县城,土路上的灰尘比往常更大,车轮子滚过去,扬起一道黄龙。 林卫家骑得一头汗,脖子上的毛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快到柳树屯村口的时候,林卫家老远就看见大槐树底下围着几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村里的几个老把式正蹲在那儿抽旱烟,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卫家回来啦?” 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大爷,手里捏着个灭了火的烟袋锅,眼神有些浑浊。 “回来了,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林卫家一只脚撑着地,停下车打了个招呼。 “硬朗啥呀,这天旱得,庄稼都要绝收了,心里头烧得慌。” 大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卫家后座的瓦罐上。 “卫家,这是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没啥,就是弄了点解暑的凉粉,给家里人尝尝。” 林卫家没细说,这神仙豆腐的事儿,得回家先让爹娘见了,心里有了底,才能往外推。 告别了几个老人,林卫家推着车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日头毒,家里人都没下地,都在屋里头歇晌。 “娘!爹!我回来了!” 林卫家喊了一嗓子,把车支在海棠树荫底下。 堂屋门帘一挑,王秀英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卫家回来啦?这大热的天,咋也不等凉快点再走,快进屋,屋里凉快。” 王秀英一边说着,一边这就上来帮着卸东西。 林建国也跟在后头出来了,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头是凉白开。 “先喝口水。” 林建国把碗递给儿子。 林卫家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一气,这才觉得嗓子眼里那股火气压下去了点。 “这是啥?” 王秀英指着那个还在往外渗着凉气的大瓦罐,一脸好奇。 “娘,这是神仙豆腐。” 林卫家一边解绳子一边说。 “我在县里学会了法子,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顺便教教咱们村里人怎么做。” 林卫家揭开盖在上面的湿布,露出了里面绿莹莹、颤巍巍的一大块“豆腐”。 哪怕是过了一路,这东西看着还是水灵灵的,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 “哎哟,真好看,跟翡翠似的。” 王秀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瓦罐壁,冰凉凉的。 “这玩意儿真能吃?” “能吃,还好吃呢。” 林卫家笑着把瓦罐抱进屋,放在八仙桌上。 “二哥呢?还有卫民卫红,都叫出来尝尝。” 没多大会儿,林卫疆光着膀子从西屋出来,林卫民和林卫红也扔下作业跑了出来。 一家人围着桌子,看着这盆稀罕物。 林卫家去厨房拿了刀和碗,又把带回来的酱渣用热水化开,切了点葱花拌进去,调了一碗黑乎乎的料汁。 “看好了啊。” 林卫家手起刀落,把那一大块神仙豆腐切成小方块,盛在几个碗里,然后浇上料汁。 绿色的豆腐,黑色的酱汁,看着对比鲜明。 “尝尝。” 林卫家先把一碗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有些迟疑,夹起一块看了看,送进嘴里。 一家人都盯着林建国的脸。 只见林建国嚼了两下,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眼睛一亮。 第158章 臭叶子变救命粮 “嗯?凉快!滑溜!” 林建国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没什么怪味,有点草香,这酱汁儿也咸淡正好。老婆子,你也尝尝。” 王秀英这才敢动筷子,吃了一口也是连连点头: “真不赖!这大热天吃这个,心里头那股燥热劲儿一下就没了。卫家,这真是什么做的?” “就是后山那种臭黄荆叶子做的。” 林卫家肯定地说道。 “这东西咱们山里有,以前没人知道能吃,都当柴火烧了。现在这就是咱们的救命粮。” 林卫疆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就吃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说: “三弟,这玩意儿顶饿不?” “水头大,顶饿是差点,但是能骗饱肚子,吃了不难受。掺着点红薯干吃,能省下一半的口粮。” 林卫家解释道。 “那也行啊!” 林卫疆眼睛放光。 “咱们山沟里那臭黄荆多了去了,要是都能做成这玩意儿,村里人就不怕挨饿了。” 林建国放下了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卫家,这手艺难学不?” “不难,一看就会。”林卫家说。 “那成。” 林建国站起身,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 “卫疆,你去把你爷爷、二爷爷,还有你三叔都叫来。 卫家,你歇口气,一会儿咱们就上山,你现场教教大伙儿怎么认这叶子,怎么做这豆腐。 这事儿不能耽搁,早一天学会,村里人就少饿一天肚子。” 林卫疆应了一声,提着鞋就跑出去了。 没过半个钟头,林家老宅的几个主事人就都聚到了林建国这院子里。 林大山老爷子拄着拐棍,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盆神仙豆腐,听林卫家把这东西的来历和做法一说,老爷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好!好啊!” 林大山重重地顿了顿拐棍。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给咱们留了这条活路。 卫家,这事儿你办得漂亮!这可是积德的大好事!” 三叔林建军是个急性子,尝了一块豆腐后,立马就坐不住了: “那还等啥?咱们现在就去割叶子去! 我知道北坡那条沟里,全是这玩意儿,长得比人还高!” “不急。” 林卫家拦住了三叔。 “做这东西得要草木灰,还得要大锅和水。咱们得先把东西备齐了。” 林卫家指挥着家里人开始准备。 “娘,您和三婶在家里烧火,多烧点草木灰出来,要干净的,别掺土。 爹,您让二哥去挑水,水要清凉的井水。 我和三叔、还有卫军哥上山去割叶子。” 分工已定,林家小院立马热闹起来。 林卫家换了身旧衣裳,拿了把镰刀,带着林建军和林卫军,顶着大太阳就往后山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看他们拿着镰刀背着筐,都好奇地问: “建军队长,这大晌午的干啥去?” “割草去!”林建军也没细说,脚步飞快。 到了北坡那条山沟,果然如林建军所说,满沟都是郁郁葱葱的臭黄荆灌木。 那股子特有的腥臭味在热气里蒸腾着,熏得人直皱眉。 “就是这个?”林卫军捏着鼻子,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个。” 林卫家也不废话,上前抓住一丛灌木的嫩枝,镰刀一挥,“咔嚓”一声就割了下来。 “只要嫩叶和嫩枝,老杆子不要。小心点手,别被刺扎了。” 三人挥舞着镰刀,不一会儿就割了满满两大筐。 这东西确实贱生,漫山遍野都是,根本不用费劲找。 回到家,院子里的大锅水已经烧开了。 王秀英和刘桂枝按照林卫家的吩咐,制作这神仙豆腐。 院子里十几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盆。 随着灰水的加入,绿汁开始变得粘稠,慢慢地搅不动了。 “行了,别动它,晾着吧。” 林卫家直起腰,擦了把汗。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大约过了两刻钟,林卫家伸手在盆面上按了按,那种在此弹性的触感告诉他,成了。 “成了!” 林卫家拿刀在盆里划开,一块块碧绿的豆腐呈现在众人眼前。 “神了!真是神了!” 林建军看得目瞪口呆。 “这臭树叶子还能变成这模样?” 林卫家把新做出来的豆腐分给大家尝了尝。 刚做出来的豆腐带着温热,口感虽然不如冰镇过的爽滑,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林大山老爷子吃了一块,把碗一放,当即拍板: “建国,你先去叫大队长这件事,让他敲钟! 把全村人都叫到打谷场去! 卫家,你带着这东西,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手艺教给大伙儿! 谁家学会了,谁家就能多口吃的!” “哎!” 林建国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没过多久,村头那口有些生锈的大铁钟就被敲响了。 “当!当!当!” 钟声在寂静的午后传遍了整个柳树屯。 正在家里歇晌的社员们听到这紧急集合的钟声,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往打谷场汇聚。 打谷场上,林卫家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那盆刚做好的神仙豆腐,还有一堆臭黄荆的叶子。 林振邦大队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社员同志们!都静一静!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好事要宣布! 咱们村出去的卫家,从县里带回来一个救命的法子! 能把山上的臭树叶子变成吃的! 下面,让卫家给咱们讲讲,再演示演示!” 底下的社员们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在那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树叶子变成吃的?这不是哄人吗?” “就是,那臭黄荆那是人吃的吗?猪都不吃。” 林卫家也不怯场,他大声说道: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 我知道大家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盆里的东西,就是我刚才在家里用臭黄荆叶子做出来的,大家可以先上来尝尝!” 说着,林卫家切了一盘子豆腐,端到了前面。 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凑上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马就瞪大了。 “哎?不臭!还挺好吃!滑溜溜的!” “真的?我也尝尝!” 一传十,十传百。 不大一会儿,那盘豆腐就被尝光了。 尝过的人都说好,没尝到的人都在咽口水。 见大家信了,林卫家也不藏私,当场就开始演示制作过程。 从洗叶子、烫叶子,到揉汁、点卤,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强调了几个关键点。 比如草木灰水要澄清的,叶子不能烫太久等等。 底下的社员们看得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可是关乎一家老小肚皮的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演示完了,林卫家又说道: “这臭黄荆只要肯出力,谁家都能做。 但是大家记住了,这东西虽然能吃,但毕竟不是粮食,别一次吃太多,最好掺着点别的吃。 还有,割叶子的时候别把根给刨了,留着根,过阵子还能长新叶子,咱们还能接着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少大娘大婶看着林卫家,眼里都含着泪花。 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有了活命的法子不藏着掖着,全教给大伙儿了。 散了会,整个柳树屯都动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拿上镰刀背筐,往山上跑。 原本寂静的山沟里,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割叶子的声音,到处都是人们互相招呼的声音。 那天晚上,柳树屯的上空,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神仙豆腐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林卫家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心里头无比踏实。 王秀英给他端来一碗晾凉的绿豆汤,心疼地说: “卫家,累坏了吧?讲了一下午话,嗓子都哑了。” “不累,娘。” 林卫家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着说。 “看着大伙儿都能吃上一口,我这心里高兴。” 林建国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 “卫家,你今天这事儿做得对。 咱们虽然分了家,但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你这不仅是救了急,更是给咱们老林家积了德。” 第159章 公开秘方 周一的大清早,天才刚透出点亮光,县供销社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敞开。 门外的嘈杂声就已经像煮沸的开水一样顶开了锅盖,那一阵阵的人声浪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那场面比前些日子卖海蜇的时候还要壮观。 手里拿着盆的,提着桶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眼巴巴地盯着供销社那扇紧闭的大铁门,眼神里全是渴望和焦急。 …… 供销社的后院里,气氛却是一片焦灼和疲惫。 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正瘫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那把用来搅动大锅的长柄大铁勺扔在脚边。 马国福光着的膀子上全是汗,脸色发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 马国福喘着粗气,对着刚走进来的周建军科长摆手。 “科长,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后院一共就这几口锅,哪怕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这锅底都要烧穿了,也做不出那么多豆腐来啊!” 旁边几个被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女职工,也是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在那儿直揉胳膊。 这两天,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供销社有“神仙豆腐”这救命的玩意儿。 一传十,十传百,连那是周边公社的社员都半夜赶着路来排队。 需求量实在是太大了。 供销社这点人手,这点设备,这就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全县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周建军也是急得满嘴燎泡,看着外面那汹涌的人潮,听着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拍门声,心里头发慌。 “这可咋整? 刚才门市部那边来电话,说是还没开门,玻璃都快被挤碎了。 这要是拿不出东西来,老百姓的情绪上来,那是会出乱子的!” 周建军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帮着搬运叶子的林卫家和老刘。 “老刘,卫家,你们看这事儿……” 老刘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人手就这么多,累死也变不出更多的豆腐。 再说了,这叶子也得现去山里割,运输也是个大问题。” 林卫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院子的疲惫和外面那令人揪心的喧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柳树屯把这手艺教给乡亲们的时候,就看出了这法子的威力。 现在这个局面,供销社想独揽这个“功劳”,那是根本不可能了。 不仅赚不到钱,反而会因为供应不上而落埋怨。 与其这样被动,不如…… 林卫家把手里的麻袋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周建军面前。 “科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都这时候了,有屁快放!”周建军急得直跺脚。 “咱们这神仙豆腐,原料是山里的臭黄荆叶子,不值钱。 做法也不难,关键就是那个草木灰点卤的比例和火候。 既然咱们自己做不过来,那咱们为啥不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捅破?”周建军愣了一下。 “对,公开。” 林卫家的眼神异常坚定。 “咱们把这神仙豆腐的制作方法,写成大字报,贴在供销社门口! 还要写清楚,这叶子长啥样,去哪儿找,草木灰水怎么调,怎么点卤。 教全县的老百姓,自己上山采叶子,自己回家做!” “这……” 周建军和老刘都听傻了。 在这个年代,要是谁手里有个独门秘方,那都是藏着掖着,当成传家宝一样供着的。 哪有主动往外送的道理? “卫家,你这可是把咱供销社的独门生意给砸了啊。”张爱国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哥,这哪是生意,这是救命。”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语气严肃。 “现在粮食还没下来,老百姓都在饿肚子。 咱们守着这个方子,一天能救几个人?几百个?一千个? 可要是把方子公开了,全县几十万人都能自己动手。 那就不是几千斤豆腐的事儿了,那是能帮全县人熬过这半个月的粮荒期!” 林卫家又转头看向周建军,压低了声音,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道: “再说了,科长。 咱们供销社带头把这救命的法子献出来,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心系群众,是大公无私! 这名声传出去,比咱们卖那点豆腐挣的几百块钱,可值钱多了。 县里领导要是知道了,那还得给咱们记一功!” 周建军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冒出了精光,那股子焦躁劲儿瞬间没了。 “对啊! 这叫‘授人以渔’! 这是大公无私!这是政治觉悟! 卫家,你小子这格局,比我这个科长都大! 这个时候算小账没用,得算大账! 走!咱们这就去找王主任!这事儿得主任拍板!” …… 主任办公室里,王振山听完林卫家的建议,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那种震撼简直无法形容。 他原本以为林卫家只是个脑子活、会办事的业务尖子。 没想到这小伙子在大是大非面前,竟然有这么高的站位和胸襟。 “好!好一个授人以渔!” 王振山霍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 “小林,你这个提议,提得太好了!太及时了! 咱们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了那一分二厘的利润!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王振山当即抓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县委办公室。 他在电话里声音洪亮,把供销社准备无偿公开“代食品制作技术”,帮助全县人民度荒的决定汇报了上去。 电话那头,县领导也是高度重视,当场表示大力支持,并指示县广播站要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王振山大手一挥: “卫家,这大字报,你来写! 要写得通俗易懂,让不识字的老太太听人念一遍也能听明白! 老周,你带人去准备纸笔和浆糊! 咱们今天,就要把这救命的方子,贴遍全县的大街小巷!” 半个小时后,一张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贴在了供销社大门口最显眼的墙上。 林卫家的字写得工整有力,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臭黄荆叶子的特征,还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清了制作步骤: “一斤叶子半桶水,开水烫过揉出汁。 灶坑灰水澄清亮,慢慢点入搅成丝。 静置半刻成碧玉,切块凉拌解肚饥。” 甚至还贴心地画了几张简笔画,画出了叶子的形状。 原本在门口排队等买豆腐的人群,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这是啥?不卖豆腐了?” “那是方子!供销社把做神仙豆腐的方子贴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还能教咱们自己做?” “快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就是用山里的臭树叶子,加草木灰水!” 人群轰动了。 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拼命往里挤,侧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有心急的,听明白了个大概,也不排队了,把手里的盆往咯吱窝一夹,撒腿就往城外跑。 “快!回家拿镰刀!上山割叶子去!” 第160章 缝纫机票 这一天,柔县的广播站也没闲着。 大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神仙豆腐的制作方法。 那声音顺着电线,传到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下面的每一个公社,每一个生产大队。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 现在播送一个好消息! 为了帮助大家度过春荒,县供销社公开一种代食品的制作方法……” 这一下,整个柔县都动了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山野,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漫山遍野都是背着筐、拿着镰刀的人。 大人们呼朋引伴,孩子们在林子里钻来钻去。 那平时被人嫌弃的臭黄荆,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成了救命的宝贝。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出了那股子特殊的草木清香。 虽然味道有点怪,虽然吃多了嘴里发涩,但它能填饱肚子,能让人不至于饿得心慌。 供销社门口的长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老百姓们见面时那带着感激的议论。 “这供销社可是办了件大好事啊!” “听说是个叫林卫家的年轻干部提出来的,这人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呢。” 这场由林卫家发起、供销社推动的“自制豆腐”热潮,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 直到市里的粮食运来,这场危机才算是真正缓解了过去。 …… 半个月后,县里的大礼堂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这是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 不仅是为了表彰在这次抗旱救灾中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更是为了庆祝那批迟到的救济粮终于抵达了县粮站。 主席台上,县里的主要领导悉数到场。 王振山作为供销社的主任,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代表供销社领取了“支农先进集体”的奖状。 他在发言中,特意提到了采购科,提到了那个想出“神仙豆腐”点子,并主动提议公开配方的年轻人。 “下面,有请在这个特殊时期,为全县人民做出突出技术贡献的林卫家同志上台领奖!” 随着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林卫家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有些拘谨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双大哥给买的三接头皮鞋,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着精神抖擞。 县委书记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状,还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小林同志,好样的! 你这一招‘授人以渔’,不仅救了急,更安了民心! 这是大智慧!是我们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 除了那张奖状,还有一个红色的信封。 林卫家接过信封,手指轻轻一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票证。 回到座位上,在同事们羡慕的目光中,他悄悄打开信封看了一眼。 那不是粮票,也不是布票,而是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缝纫机票! 在这年头,这可是比自行车还要难得的大件指标! 张爱国凑过来瞅了一眼,眼睛都直了,酸溜溜地说: “卫家,你这回可是发大财了!缝纫机票啊!我家老头子盼了三年都没盼到!” 师傅老刘在一旁磕了磕烟灰,笑着说: “这是卫家应得的。 那神仙豆腐的方子,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藏着掖着想换多少好处呢。 他拿出来给了全县人,这张票,他拿得起!” ……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卫家把那张奖状小心地卷好,把那张缝纫机票贴身收好,骑上自行车,赶回了文庙胡同。 推开院门,正是傍晚做饭的时候。 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大哥林卫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作响。 嫂子李红霞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夕阳的余晖,正费力地拿着针线,给铁蛋缝补一条磨破了膝盖的裤子。 那裤子补丁摞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的,李红霞眯着眼,时不时拿针在头发上蹭两下,显得有些吃力。 “哥!嫂子!我回来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停好,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卫家,今儿咋回来这么早?听说县里开大会了?咋样,热闹不?” 林卫东放下斧头,擦了把汗问道,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开了,热闹得很。” 林卫家走过去,神秘兮兮地把那个红信封拿了出来,递到李红霞面前。 “嫂子,你看看这是啥。” 李红霞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有些疑惑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啥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她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票证。 当李红霞看清那张票证上画着的缝纫机图案和那一排红印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 李红霞的手开始颤抖,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林卫家,声音都变了调。 “缝纫机票?!” “是!”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县里奖励的。说是给我那个神仙豆腐方子的奖励。” “我的天爷啊!” 李红霞激动得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裤子都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作为一个女人,李红霞做梦都想有一台缝纫机。 有了这东西,一家老小的衣服缝缝补补就不用熬得眼睛疼了,还能给孩子们做点像样的新衣裳,走出去也体面。 “卫家,这……这太贵重了。” 李红霞手里捏着那张票,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火炭,眼神里全是渴望,但手却下意识地往回推,一脸的惶恐。 “你以后还要娶媳妇呢,这东西得留着给你当聘礼。 嫂子不能要,这我哪能要啊,这可是大件!” 林卫东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张票,傻呵呵地笑着,可一听媳妇这话,也回过神来。 “是啊三弟,你嫂子说得对。这票你收好,别胡闹。 等你以后找对象,把这票往桌上一拍,那就是大面子! 这可是你结婚的本钱,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 林卫家看着哥嫂那副诚惶诚恐又真心为他打算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 他上前一步,把李红霞往回推的手又给挡了回去,语气坚定得很: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 聘礼的事儿那都是没影的事,我还早着呢。 这票放在我手里也是吃灰,这东西是有期限的,不用就废了。 嫂子你天天给全家人缝补衣服,眼睛都熬坏了,我看着都心疼。 这缝纫机买回来,那是放在咱们家里的,又不是送给别人了。 以后我结婚了,这机器还是我的,到时候再搬我屋里去给媳妇用不就行了? 现在正好,先买回来让嫂子用着,给咱们全家都做几身新衣裳,我也能跟着沾沾光,穿得体面点不是?” 李红霞听着这话,眼泪都要下来了,手里的票攥得紧紧的,却还是看向丈夫。 林卫东沉默了一下,看着弟弟那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媳妇手里那张票,最后像是下了大决心似的,猛地一点头。 “行!既然三弟都这么说了,那这票咱们就先收着! 不过卫家,买缝纫机得要不少钱,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你哥我现在也是正式工了,手里攒了点钱。 这缝纫机,哥出一半的钱! 咱们凑钱去买,算是咱们兄弟俩一起置办的家当。 你要是不答应,这票你就拿回去,我们绝不能要!” 林卫家刚想说自己有钱,可看着大哥那倔强又认真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大哥的自尊,也是大哥对这个家的担当。 如果不让大哥出钱,大哥心里这道坎过不去,这缝纫机用着也不踏实。 “行!哥,我听你的!” 林卫家爽快地答应了。 第161章 添置大件 周末的大清早,文庙胡同里的鸡还没叫几遍,林家的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这天是个大日子,比过年还让人心里头哆嗦。 昨晚上一宿,李红霞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烙饼,把林卫东都给折腾醒了好几回。 天刚蒙蒙亮,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把家里那两口人都还没醒呢。 她就把那张缝纫机票从枕头底下的手绢包里拿出来,对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又看,生怕那红印章睡了一觉飞了似的。 “红霞,再睡会儿吧,百货大楼还没开门呢。” 林卫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睡啥睡!你也赶紧起!” 李红霞推了丈夫一把,声音里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今儿个要把缝纫机抬回来,还得把屋里腾个地儿,把桌子擦擦,事儿多着呢!” 早饭吃得匆忙,一家人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县百货大楼。 林卫家穿戴整齐,把皮鞋擦了又擦。 林卫东特意换上了那身只有开大会才穿的崭新工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李红霞更是把压箱底的那件碎花褂子找了出来,给铁蛋和妞妞也洗了脸,抹了点蛤然油,一个个收拾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走!出发!” 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把妞妞抱到大梁上坐着。 林卫东牵着铁蛋,李红霞紧紧攥着那个装钱和票的布兜,寸步不离地跟着。 到了百货大楼门口,还没开门呢,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等大门一开,李红霞那脚底下就跟生了风似的,拉着林卫东直奔二楼的工业品柜台。 那里头,几台描着金花的缝纫机正静静地摆着,那是整个楼层最耀眼的物件。 “同志,我们要买缝纫机!” 林卫东把那张被手汗浸得微热的票递了过去,声音洪亮,透着股子自豪。 售货员接过票验了验,又看了看这气势汹汹的一家子,笑了: “行啊,都有票了。要哪种?有上海的飞人,也有天津的牡丹,还有蝴蝶牌的。” “要最好的!”李红霞抢着说道。 “就要那个带金花的蝴蝶牌!” 那是她早就打听好的,蝴蝶牌的名气最大,用着最顺手。 “行,一百五十八块钱,一张票。”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沓子大团结和零碎的毛票。 那是他和弟弟凑出来的钱,也是这个家目前最大的一笔开销。 他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给售货员看,数得极其认真。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屏住呼吸看着,眼神里全是羡慕。 交了钱,开了票。 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头被装进纸箱子里,下面的木架子和踏板是单独组装的。 林卫家早就找好了一辆拉脚的三轮板车,三个壮劳力小心翼翼地把这金贵的家伙什抬上了车。 还特意找了块红绸布系在机头上,那是图个吉利。 回去的路上,那简直就像是状元游街。 李红霞也不坐车了,就跟在板车旁边走,一只手扶着那个纸箱子,生怕路不平给颠着了,脸上洋溢着的那股子得意劲儿,那是藏都藏不住。 进了文庙胡同,那动静立马就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 “哎哟!这是啥大家伙?” 对门的张大妈正端着簸箕择菜,一看这阵仗,簸箕都扔了,拍着大腿就跑了过来。 “我的天爷!缝纫机?!崭新的蝴蝶牌?!”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给喊出来了。 几个大妈大婶围着板车,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啧啧称奇。 “红霞啊,你们家这是发了大财了?这也太气派了!”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票吧?这票可不好弄啊!” 李红霞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边招呼着大家让让路,一边谦虚地说道: “嗨,哪是发财啊。这不是家里人口多,缝缝补补的活儿太累人嘛。 卫家单位奖励了一张票,又跟他哥凑了钱,咬牙买的。 也就是为了过日子方便点。” “啧啧啧,听听,听听!”张大妈羡慕得直摇头。 “我就说卫家这孩子仁义!这小叔子当的,没挑了!红霞你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帮着把缝纫机抬进了东厢房。 林卫东拿着扳手,按照说明书,满头大汗地把机头安在架子上,皮带挂好。 李红霞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脚踩在踏板上,试探着踩了两下。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悦耳的机械转动声在屋里响了起来,那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 李红霞摸着那冰凉光滑的机身,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 添置了大件的喜气劲儿还没过,日子一晃又过了两三天。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林卫家请了个假,没去单位,而是早早地在家里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 因为算算日子,今儿个父亲该送妹妹进城了。 再过两天就是全县中考的日子,关乎着卫红一辈子的前程。 快到饭点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鞭子声和老牛沉重的喘息声。 林卫家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父亲林建国戴着那顶破草帽,满脸通红,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正赶着队里的那辆老牛车慢吞吞地走过来。 车把式上,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怀里死死地抱着个灰布包袱,正是妹妹林卫红。 “爹!卫红!” 林卫家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牛缰绳。 “到了,到了,快下来。” 林建国跳下车,也没顾上擦汗,先把闺女扶了下来。 林卫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裤脚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 小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看着就让人心疼。 “哥。” 林卫红看见哥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进城的拘谨和看到亲人的欢喜。 “快进屋,屋里凉快,我给你们凉好绿豆汤了。” 林卫家把牛车拴在门口的树下,领着父女俩进了院子。 第162章 妹妹进城备考 一进院子,那股子阴凉气瞬间就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林卫家给父亲和妹妹各倒了一大碗加了糖的绿豆汤。 林建国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天儿,真要把人烤化了。” “爹,您歇会儿,吃了饭再走。”林卫家说道。 “不吃了,队里还要用车拉肥呢,我得赶回去。” 林建国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包着几张毛票,塞给林卫家。 “卫红这几天在你这儿,吃喝拉撒都得花钱。 这钱你拿着,别嫌少,给娃弄点好的吃,考试费脑子。” “爹,您这是干啥!” 林卫家把钱推回去,脸一沉。 “卫红是我亲妹子,到我这儿还能让她饿着? 我有工资,这钱您拿回去给娘买点盐。” 父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林建国拗不过,只好把钱收了回去。 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闺女几句,这才赶着牛车走了。 送走了父亲,林卫家带着妹妹进了正屋。 林卫红一直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布包袱,也不放下。 “卫红,把包袱放下吧,那是啥宝贝啊抱这么紧?”林卫家笑着问。 “哥……没啥。” 林卫红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往身后藏。 林卫家觉得不对劲,伸手把包袱拿了过来,解开一看,脸色立马就变了。 包袱里头,除了一套换洗的旧衣裳,还裹着一个小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赫然是几个硬邦邦、黑乎乎的红薯面窝头,还有一小把晒得干硬的咸菜条。 那窝头一看就是掺了不少野菜和糠麸,粗糙得直掉渣。 “这是干啥?” 林卫家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林卫红吓了一跳,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哥,我想着你和大哥在城里也不容易,粮食都要票。 我带点干粮,饿了就啃一口,就着凉水也能饱,不给你们添负担……” “胡闹!” 林卫家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胸口起伏。 他是真心疼,也真生气。 “你哥我还能差你这一口饭吃? 这是要考试!是拼脑力的时候! 你就吃这个?这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得考趴下!” 他看着妹妹那张黑瘦的小脸,心里的火气又变成了酸楚。 “以后不许再提这茬!到了哥这儿,就把那些穷讲究给我扔了! 这几天,你想吃啥哥给你做啥,必须把身体给我养足了!” 林卫红看着哥哥发火,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却又不敢哭出来,只能乖乖地点头。 “行了,别哭了,洗把脸,哥给你下面条吃。” 林卫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他去厨房,从空间里拿出一把精细的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还特意放了一把绿油油的小青菜。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肉丝荷包蛋面就端到了林卫红面前。 “吃!连汤都得喝光!” 林卫红看着那碗面,闻着那诱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这面,真香啊。 …… 傍晚的日头终于收敛了毒辣的劲头,只在西边的天际留下一抹慵懒的橘红。 文庙胡同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起了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和不知谁家炒咸菜的酸香。 林卫家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又仔细检查了门闩,这才放心地回到堂屋。 妹妹林卫红坐在八仙桌旁,有些拘谨地看着四周,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着风。 “哥,大哥大嫂咋还没回来?” 林卫红眼睛时不时往紧闭的院门瞟,眼神里既有着急,又带着点许久未见的怯意。 “快了,机械厂和纺织厂下班都得有一会儿了,估摸着是去接铁蛋和妞妞了。” 林卫家话音刚落,胡同口就传来了一阵杂乱却透着亲热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压低的嬉闹声。 “爹!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嘘!小点声!” 这是大嫂李红霞刻意压低却依旧透着爽利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那是自家人约定的暗号。 林卫家赶紧过去开了门。 夕阳的余晖顺着门缝洒进来,给进来的几个人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在最前头的是铁蛋,这小子像个出膛的小炮弹,一进门就想喊,被李红霞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后面跟着大哥林卫东,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骑着正在咯咯笑却不敢出声的妞妞。 林卫东两只大手稳稳地抓着闺女的小腿,额头上虽然挂着汗珠。 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那副憨厚满足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安。 大嫂李红霞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把蔫头耷脑的小葱和几个刚洗过的饭盒。 “大哥!嫂子!” 林卫红“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到了门口,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 “哎哟!这是……卫红?!” 李红霞一看见小姑子,那股子亲热劲儿就上来了,几步跨到跟前,一把拉住了林卫红的手。 “让嫂子好好瞅瞅!” 李红霞稍稍退后半步,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咋瘦成这样了?啊? 你在家是不是又没舍得吃?那脸尖得跟个锥子似的,风一吹都能倒。” 林卫红被嫂子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弄得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却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小声叫道: “嫂子,我不瘦,我在家吃得挺饱的……” “饱啥饱!你看这手腕子细的!” 李红霞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帮卫红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这时候,林卫东也把妞妞放了下来,大步走了过来。 这个汉子不善言辞,只是嘿嘿地傻笑着,伸出那双大蒲扇般的手。 想摸摸妹妹的头,又看自己手上有油污,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轻轻拍了拍卫红的肩膀。 “妹子,来了就好。来了就在这儿住着,想吃啥跟你嫂子说。” “大哥……”林卫红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 第163章 吃顿好的 “小姑!你是小姑吗?” 铁蛋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虎头虎脑地仰着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林卫红看。 他印象里的小姑好久没见了,这会儿觉得有点生分,又有点想亲近。 “铁蛋,不认识小姑了?” 林卫家走过来,笑着在铁蛋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 “过年那会儿谁给你拿糖吃的?忘了?” “没忘!没忘!” 一提糖,铁蛋的记忆立马就被唤醒了,那点生分瞬间烟消云散。 他扑上去,抱住林卫红的大腿就不撒手,仰着小脏脸嘿嘿乐: “小姑!你咋才来呀!我都想你了!” 妞妞看哥哥抱,也迈着小短腿蹭蹭蹭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姑抱,小姑抱……” 林卫红被这两个小家伙一缠,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蹲下身子,一手搂着一个,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哎,小姑也想你们。” “行了行了,别在院子里杵着了,进屋说话。” 李红霞招呼着大家进屋,又转头对林卫家使了个眼色。 “卫家,把窗户关严实了,咱今晚给卫红接风,弄点好的!” 一家人进了屋,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上了一半,屋里光线暗了下来,却多了一份温馨。 李红霞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声音压低,却透着股兴奋劲儿: “卫红,你坐着别动,嫂子给你露一手! 虽然现在粮食紧,但你来了,那就是大喜事,咱们怎么也得吃顿干的!” 她打开那个平时锁得紧紧的米柜,小心翼翼地舀出两碗白面,又掺了一碗玉米面。 “咱今儿吃二合面的手擀面!不掺野菜,也不掺糠!” 林卫家也从自己的挎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大概只有二两重。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晶莹的肥肉简直在发光。 “嫂子,把这个切成丁,炸个酱,给卫红拌面吃。”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李红霞眼睛一亮,接过来闻了闻,一脸的陶醉。 “这味儿,真香!卫家,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了,快做吧,小心点别让味儿飘出去。”林卫家笑着叮嘱。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轻微的切菜声。 李红霞手脚麻利,把那块腊肉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丁,又切了把葱花。 锅烧热了,没敢放太多油,只用腊肉丁在锅里慢慢煸炒。 随着“滋滋”的轻响,肉丁里的油被逼了出来,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李红霞赶紧往锅里倒了一碗大酱,又加了点水,用小火慢慢熬着。 把那股霸道的肉香给压了下去,只剩下醇厚的酱香。 没过多久,一大盆热气腾腾、黄白相间的二合面手擀面被端上了桌。 面条劲道,上面浇着那一小碗珍贵的腊肉丁炸酱,虽然肉不多。 但每根面条都裹上了油汪汪的酱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此外,桌上还有一盘凉拌的萝卜丝,虽然简单,但也滴了几滴香油,闻着清爽。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喉咙滚动的声音。 李红霞先给林卫红盛了满满一大碗,特意把酱里的肉丁多挑了几块给她。 “快吃!趁热吃!” 她把碗塞到林卫红手里,眼神热切。 “这是嫂子亲手擀的,劲道着呢!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林卫红捧着这沉甸甸的大碗,闻着那扑鼻的酱香和肉香。 看着嫂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大哥憨厚的笑脸,还有三哥鼓励的眼神。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爽滑劲道,酱料咸鲜适口,偶尔咬到一粒肉丁,那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简直让人想哭。 每一口下去,都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心里,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小姑,好吃吗?”铁蛋趴在桌边,舔着嘴唇问,他碗里的面还没拌匀呢。 “好吃。” 林卫红抬起头,嘴角沾着酱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不听话地掉进了碗里。 “傻丫头,好吃就多吃点,哭啥。” 林卫家笑着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妹妹脸颊上的泪珠。 “到了哥这儿,就是到家了。虽然不能大鱼大肉,但这顿饱饭,哥还是管得起的。” “嗯!” 林卫红破涕为笑,大口地扒着面,那吞咽的声音,在这个封闭却温馨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听。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温馨。 吃完饭,李红霞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林卫红说: “卫红啊,一会儿嫂子给你量量尺寸。 咱们家今儿个买了缝纫机,嫂子手艺虽然一般,但这几天紧赶慢赶,怎么也得给你做件新衣裳。 等你考试那天穿上,精神点,给咱们老林家长脸!” “嫂子,不用了,我有衣服穿……”林卫红连忙推辞。 “有啥有!你那衣服袖子都短半截了!”李红霞不由分说。 “这事儿听嫂子的!布料你三哥早就买好了,就在柜子里放着呢,还是带花的的确良呢!” 看着嫂子那风风火火又真心实意的样子,林卫红不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夜深了,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 东厢房里,大哥大嫂和孩子们已经睡下了,还能听见林卫东轻微的呼噜声。 林卫家把妹妹领到了西厢房。 这屋子平时没人住,早就被他收拾出来了,窗明几净。 为了让妹妹睡个好觉,林卫家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先是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端出一个小瓦盆,里面点着一束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干草。 “这是艾草,熏一熏蚊子就没了。” 林卫家把瓦盆放在墙角。 其实,那艾草里,还夹杂着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的强效驱蚊草。 这年头蚊香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也就是烧点艾草或者橘子皮,但这效果嘛,也就那么回事。 可林卫家这特制的艾草一点上,不到五分钟。 屋里那些原本嗡嗡乱叫的蚊子就像是收到了撤退命令,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声音都没了。 接着,林卫家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大搪瓷脸盆。 第164章 “状元”面 盆里装着满满一盆清水,水面上还飘着丝丝凉气。 “这屋里闷,放盆井水降降温。” 其实,那水里是林卫家偷偷加了硝石制成的冰块,化在水里,吸走了屋里的热气,就是一个天然的土空调。 整个屋子瞬间变得凉飕飕的,跟外面那个大蒸笼简直是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一盏罩着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柔和明亮,旁边还放着几本复习资料和削好的铅笔。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晚上要是热了或者有蚊子,就跟哥说。” 林卫家把妹妹安顿好,转身准备出去。 “哥……” 林卫红叫住了他。 林卫家回过头,看见妹妹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咋了?还不困?” 林卫家走回来,拉过把椅子坐在床边。 “哥,我睡不着。”林卫红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慌,万一……万一我要是考不上咋办?咱家为了我读书,花了那么多钱…… 现在你和嫂子对我这么好,又是吃肉又是做新衣服的,我要是考砸了,我就没脸见人了。” 林卫家看着妹妹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难受。 他笑了笑,起身去外屋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那是他用空间里的奶粉冲的,递给妹妹。 “先把这个喝了,安神的。” 等妹妹喝完牛奶,林卫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和而有力,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让人安心。 “傻丫头,想那么多干啥。” “哥跟你交个底。” 林卫家指了指窗外那片沉睡的城市。 “你看这县城多大?机会多得是。 你哥我现在在供销社多少有点门路,大哥在机械厂也站稳了脚跟,还是技术工。 你能考上中专,那是最好,以后吃商品粮,当干部,给咱家争光。 要是考不上中专,考上高中也行,哥供你读大学! 退一万步说,就算都没考上,那也没啥大不了的!” 林卫家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城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实在不行,哥就在城里给你找个临时工干着,或者送你去学个手艺。 比如去纺织厂跟嫂子学挡车,或者去供销社当个售货员。 只要你想留在城里,哥就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家里有哥在呢,塌不下来。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你会的都写在卷子上就行。 剩下的事,交给哥。” 林卫红抬起头,看着月光下哥哥那张沉稳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一刻,她心里的那座大山,奇迹般地消失了。 是啊,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哥,我懂了。” 林卫红吸了吸鼻子,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我不怕了。我一定好好考!” “这就对了。快睡吧。” 林卫家给她掖好被角,端着空杯子走了出去。 那一夜,在这间凉爽安静的小屋里,在那淡淡的艾草香中,林卫红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穿着崭新的工装,走在宽阔的马路上,阳光灿烂,前面是哥哥高大的背影。 …… 全县中考的大日子,终于来了。 天才刚透出点青灰色的亮光,文庙胡同里的狗都还没叫唤,林家的小院里,灶膛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了。 李红霞腰里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在厨房里忙活着。 今儿个是卫红的大日子,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早饭吃什么,更是头等大事。 外头的早点铺子虽然也开了,炸油条的、卖豆腐脑的,香味顺着胡同飘。 但李红霞压根没打算带小姑子出去吃。 “外头的东西,油大不卫生,万一吃坏了肚子,那不是要把天都塌下来?” 她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跟正在院子里洗脸的林卫家说道。 “还是自家做的放心,软乎,养胃。” 林卫家把毛巾拧干,擦了把脸,笑着点了点头: “嫂子说得对,今儿个就看您的手艺了。” 正说着,林卫东从后院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布。 “三弟,刚才我去地窖了。” 林卫东压低了声音,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掀开布。 “按你昨晚交代的,把那把最细的挂面拿上来了。还有昨儿个刚下的新鲜鸡蛋。” 那挂面是用那种泛黄的牛皮纸包着的,是之前林卫家从空间里拿出来放在地窖备用的精细粮。 平时家里人谁也舍不得吃,就等着这关键时候呢。 林卫家笑着拍了拍那一捆挂面。 “嫂子,这就下锅吧。这面条细,煮出来顺滑溜口,正好适合考试前吃,不积食,还能顶饿。” “好嘞!” 李红霞应了一声,水开了,她把面条散开,均匀地撒进锅里。 她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不一会儿,两个白白嫩嫩、蛋黄还微微颤动的溏心荷包蛋就卧在了面条上。 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一股子清淡却诱人的麦香混合着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卫红!起来吃饭了!” 李红霞冲着西厢房喊了一嗓子。 林卫红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上,心里头跟打鼓似的,紧张得有点不敢动弹。 听到嫂子的喊声,她赶紧爬起来,洗漱干净,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饭桌前。 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手擀面,林卫红的喉咙紧了一下。 “快吃,这叫‘状元面’。” 李红霞把筷子递给她,脸上盈盈的笑意里透着股喜庆。 “这两个鸡蛋,那是讨个好彩头,预祝你考个满分!一百分!” 林卫家在一旁给妹妹倒了杯温水,补充道: “你看这面条,顺顺溜溜的,寓意你考试也顺顺当当。 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考场拼杀。” 林卫红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滑嫩爽口,面条劲道,那股子香味瞬间抚平了她胃里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痉挛。 “真好吃。”她小声说道,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好吃就多吃点,连汤都喝了。” 李红霞坐在旁边,像看自个儿闺女一样看着她。 “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我去买菜,听见好几个从下面公社来赶考的孩子家长在那儿发愁呢。 有的家里穷,住不起招待所,只能挤在那种几毛钱一晚的大车店里。 那是大通铺,脚臭味熏天,吵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还有的,早上就只能蹲在路边啃带来的凉窝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噎得直翻白眼。 咱们卫红有福气,有你哥在城里,吃得好睡得香,这就是最大的底气!你肯定能考好!” 第165章 糖水救场 林卫红听着,心里头一阵酸楚,又是一阵庆幸。 想起了自己带来的那个装满野菜团子的布袋子,如果不是哥哥,她现在也就是那路边啃凉窝头的一员吧。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把嫂子的心意,把全家人的期盼,都吃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林卫家并没有急着走。 回屋拿出了那个军绿色的水壶,那是他平时下乡跑采购用的,结实耐用。 他拧开盖子,往里头加了一勺白糖,然后灌满了凉白开。 其实,那水里早就被他兑好了稀释的灵泉水。 “卫红,这水壶你带着。” 林卫家把水壶递给妹妹,特意嘱咐道。 “这里头我给你加了白糖,是糖水。 考试要是累了,或者觉得脑子木了,就喝两口。 这糖水能补充体力,还能提神醒脑,让你不犯困,比啥补药都好使。” 林卫红接过沉甸甸的水壶,晃了晃,听着里面的水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哥,我知道了。” “走吧,哥送你去考场。” 林卫家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林卫红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抱着书包和水壶。 一路上,林卫家骑得不快,尽量避开路面上的坑洼,让妹妹少受点颠簸。 早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到了县一中门口,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这里已经是全县的焦点。 送考的家长,赶考的学生,把校门口那条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有的家长还在给孩子整理衣领,有的在千叮咛万嘱咐。 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热烈的气氛。 林卫家停好车,正准备送妹妹进去,忽然听见旁边的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有人晕倒了!” “快!快散开!让人透透气!” “这孩子咋了?是不是饿晕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成了一个圈。 林卫红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这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那是二妮!” 她也不顾上紧张了,推开前面的人就冲了过去。 “二妮!二妮!” 林卫家赶紧锁好车,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只见路边的树荫下,地上躺着个跟卫红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虚汗,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妇女正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地掐着闺女的人中,哭喊着: “二妮!二妮你醒醒啊!你可别吓娘啊!马上就要考试了啊!” “大娘!二妮这是咋了?” 林卫红扑过去,抓着二妮冰凉的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妇女一看是卫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早上还好好的,就是说头晕,刚走到这儿,一下子就栽倒了!” 林卫家挤了进来,看了一眼这情形。 再看看那妇女手里紧紧攥着的、只咬了一小口的黑窝头,还有那个破旧的军用水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大概率是低血糖,再加上中暑。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这孩子估计是为了省粮,早上没吃饱。 又加上考试紧张,这一热一急,身子骨虚的就扛不住了。 “别慌!大家让一让!让空气流通!” 林卫家沉声喝道,那股子在供销社练出来的干部气势,一下子就镇住了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大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块空地。 林卫家毫不犹豫地拧开自己那个军用水壶的盖子,递到那妇女手里。 “大娘,快,给孩子喂口水! 这是我刚灌的糖水,解暑又顶饿,快给她灌下去!” 那妇女手抖得厉害,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扶起二妮的头,把水壶嘴凑到她嘴边。 “二妮,快张嘴,喝口糖水……” 灵泉水混合着白糖,清凉甘冽,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了嘴里。 没过几秒钟,二妮的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子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都松了一口气。 林卫家见状,并没有停手。 他把手伸进帆布挎包里,装作是在掏东西,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糖纸,把那颗乳白色的奶糖塞进了二妮嘴里。 “含着!这是大白兔奶糖,含着它就不晕了!” 奶糖浓郁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迅速补充着身体急需的糖分,也安抚着那颗惊慌失措的心。 二妮的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神慢慢有了焦距,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虚弱地笑了笑: “卫红……你也来了……” 她砸吧了一下嘴里的甜味,有些惊讶地看着林卫家,又看了看那个军用水壶。 “这水真甜,还有这糖真香……” “这是我哥给的!是大白兔奶糖!” 林卫红骄傲地介绍道,又指了指林卫家,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是我三哥,他在县供销社上班!” “供销社的干部啊!难怪有这么好的糖!” “我就说嘛,这小伙子看着就像个有本事的。” 周围的家长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议论纷纷。 “这闺女有个好哥哥啊,真是享福了。” 二妮的娘更是感激涕零,把水壶还给林卫家,拉着他的手就要下跪: “大兄弟!太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我家二妮今天这考试怕是就…… 这可是她一辈子的前程啊!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大娘,您快起来,这可使不得!折煞我了!” 林卫家赶紧把人扶住,那妇女的手劲儿还挺大,显然是干惯了农活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卫红的同学,搭把手是应该的。 这糖是我们单位发的福利,正好派上用场,只要孩子没事就行。” 二妮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在卫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看着林卫红,眼里满是羡慕: “卫红,你哥真好。 这水真甜,喝下去身上都不热了,心里头也不慌了。” 林卫红听着这话,看着周围人羡慕的眼神,看着哥哥那高大的身影。 心里的那股子紧张和自卑,不知不觉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信。 她挺直了腰杆,紧紧地抓着哥哥的手,心里默念: 有哥在,我啥也不怕!我也要考个好成绩,给哥争气! 林卫家看了看手表,提醒道: “行了,没事就好。 快到时间了,赶紧进考场吧。别因为这事儿分了心,好好考! 这水壶卫红你拿着,进去要是渴了或者紧张了,就喝一口,管用!” “嗯!” 两个小姑娘互相搀扶着,在林卫家鼓励的目光中,随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直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林卫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66章 金榜题名 两天的考试,过得既慢又快。 县一中的教室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罐子。 哪怕窗户全开着,那股子从操场上蒸腾起来的热气,还是让人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知了在窗外的杨树上拼了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卫红坐在课桌前,手心全是汗,捏着钢笔的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卷子发下来了,密密麻麻的铅字,看得人眼晕。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哥哥给的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那水还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道清泉流进了心田。 不仅解了渴,更神奇的是,脑子里那股浑浑噩噩的燥热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原本因为紧张而怦怦直跳的心,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林卫红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在家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课文,这会儿就像是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得不得了。 她提起笔,在卷子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周围的考生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拿着草稿纸不停地扇风,还有的额头上的汗滴在卷子上,急得直擦。 只有林卫红,心静如水,笔尖在纸上游走,越写越顺手。 ……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一响,整个考场都像是炸了锅。 考生们涌出校门,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如释重负。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早就等在树荫底下了。 他没像别的家长那样,一见面就急吼吼地问“考得咋样”、“题难不难”。 看见妹妹出来,他只是笑着递过去一块湿毛巾: “累坏了吧?擦把脸,咱们回家。” 林卫红接过毛巾,在脸上狠狠地擦了一把,那股子闷热终于散去了不少。 她看着哥哥,脸上露出了这两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哥,我不累。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行就好,行就好。” 林卫家把书包接过来挂在车把上。 “考完了就别想了。回家,嫂子给你包了饺子,这回是素馅的,说是去去火。” 二妮也出来了,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看见林卫家,离老远就鞠了个躬。 “林大哥,谢谢你的糖!” 林卫家摆摆手,笑着跟她告别,载着妹妹回了文庙胡同。 ……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大暑过后的这几天,文庙胡同里的热浪还没退下去。 林卫红这几天就像是屁股上长了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虽说哥哥嫂子让她在城里多玩几天,等着信儿,可她哪有心思玩。 一大清早,李红霞刚要去倒尿盆,就被林卫红抢了过去。 院子里的地,一天能让她扫上三遍,连墙角砖缝里的土都被她抠得干干净净。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胡同里各家各户开始升起了炊烟。 李红霞在厨房里和面,准备贴几个两合面的饼子。 林卫红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帮着择豆角,手里的动作倒是挺快,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连豆角筋没撕干净都不知道。 “叮铃铃——” 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车铃声,猛地打破了胡同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直冲到了林家的院门口。 “卫红!卫红!” 还没见着人影,林卫家那平时稳重的声音,这会儿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隔着门板就传了进来。 林卫红手一哆嗦,手里的豆角掉进了盆里。 她猛地站起来,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汗。 死死地盯着院门,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 正在屋里的林卫东听见动静,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李红霞也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院门被推开。 林卫家推着车冲进了院子,车都没支稳,就顺手往墙根一靠。 他满头大汗,那件白衬衫的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从那个随身的帆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大红纸。 那是他在县教育局门口贴出来的红榜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抄下来的。 林卫家几步跨到妹妹面前,也不管满手的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卫红!你考上了! 县卫生学校!护理专业! 你是咱们全县第三名!” “啥?!” 林卫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旁边的李红霞先尖叫了一声,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卫校?那出来不就是护士?是穿白大褂、给人打针的大夫?” “对!就是护士!” 林卫家激动得把那张红纸展开,举到妹妹眼前,手指头指着上面那一行字。 “这是中专!国家包分配工作的! 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编制,吃商品粮,拿工资,那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 你看,这上面写着呢!林卫红!第三名!” 林卫红呆呆地看着那张红纸。 看着上面那个用笔写的、墨迹仿佛还没干透的三个字——林卫红。 全县第三名…… 卫生学校……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圈,让她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不真实。 “哥……这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生怕一眨眼,这红纸就变白纸了,这梦就醒了。 “真的!千真万确!哥亲眼看见的!榜上有名!” 林卫家大声说道,语气笃定。 “你看看这字,哥还能骗你?” 林卫红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摸过那个名字,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红纸,那种真实的触感终于让她回过神来。 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再也绷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放声大哭。 这半个月的担惊受怕,这几年的寒窗苦读,还有爹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哥哥嫂子这几天的照顾…… 所有的委屈、压力,所有的期盼和害怕,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决堤而出。 “哭啥!这是大喜事啊!这是天大的喜事!” 林卫东眼圈也红了。 他扔下螺丝刀,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妹妹的背,手劲儿有点大,却透着股亲热。 “我就知道我妹子行!” 李红霞更是高兴得不知所措,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拍大腿: “哎呀!今晚不能吃蒸红薯了!那玩意儿配不上这喜事! 咱们包饺子!给卫红庆功!”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子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扫兴。 “今儿个咱们不光吃饺子,我还藏了点好东西,本来是留着过节的,今儿个全拿出来!” 他转身进了屋,借着掩护,从空间里拿出了那块足有一斤多重的五花腊肉。 又拿了一瓶西凤酒,还有一罐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罐头。 第167章 回家报喜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但院门关得死死的。 天还没黑透,两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端上了桌。 饺子馅是李红霞特意调的,腊肉切成了丁,混着大葱和白菜,油放得足,一口咬下去直冒油,香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除了饺子,桌子中间还摆着一盘切开的水果罐头,黄澄澄的梨肉泡在糖水里,看着就解馋。 林卫家给大哥和自己都倒满了一杯西凤酒,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来,卫红,虽然你不喝酒,也端碗水,哥敬你!” 林卫家端起酒杯,看着妹妹,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欣慰。 “以后到了学校,好好学本事,哪怕是当个护士,那也是救死扶伤,是给咱老林家长脸! 别忘了咱爹娘在土里刨食供你读书的不容易。” 林卫红端着糖水碗,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却挂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的笑。 “三哥,嫂子,大哥……谢谢你们。” 一家人碰了杯,那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显得格外悦耳。 吃完饭,大家伙儿都有些微醺,坐在院子里乘凉。 林卫家抹了抹嘴,做了个决定: “明儿个一早,我就送卫红回柳树屯。 这个好消息,得赶紧让爹和娘知道!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卫红这回可是给咱们全村都露了脸了!” “对!得回去!” 林卫东也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 “还得去给爷爷报喜!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咱家的人都看看!” …… 第二天一早,是个难得的阴凉天,日头被云彩遮着,偶尔有点小风。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把自行车擦得锃亮。 他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斤红糖,用红纸包得四四方方,喜庆得很。 又拿出一包在百货大楼买的桃酥,用麻绳系好。 这些东西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就体面。 林卫红换上了嫂子给她做的那件的确良的新褂子,这衣裳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儿个特意拿出来。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编了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真有了几分城里姑娘的模样。 “坐稳了啊!” 林卫家一蹬脚蹬子,自行车轻快地出了文庙胡同。 一路上,兄妹俩的话都多了起来。 林卫红不再像来时那么拘谨,叽叽喳喳地问着卫校的事儿,问着将来工作的事儿。 “哥,卫校里是不是都穿白大褂啊?” “那肯定啊,还得戴白帽子呢,干净着呢。” “哥,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给爹娘看病了?” “那必须的,学会了打针拿药,以后咱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全靠你了。” 林卫家耐心地讲着,偶尔还能听见林卫红清脆的笑声散落在风里,像是银铃一样好听。 骑了一个多钟头,路边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 那棵歪脖子柳树,那条干涸的小河沟,熟悉的柳树屯出现在了视野里。 正是晌午时候,日头虽然不毒,但地里也没什么活儿。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照例聚着一帮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哟,那不是卫家吗?” 眼尖的李大爷眯着眼,指了指远处骑过来的自行车。 “后座上那是谁啊?看着像卫红?” “是卫红,穿得这么体面,这是从城里回来了?” 大家伙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林卫家把车骑到大树底下,一捏闸,车子稳稳地停下。 他单脚撑地,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笑脸,声音洪亮地说道: “赵大爷,李大娘,都在这儿凉快呢?” “卫家回来啦?这就是卫红吧?考完了?”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随口问道。 林卫家一脸喜气,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考完了!赵大爷,给您报个喜! 卫红考上了! 县卫生学校!全县第三名! 以后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了,吃公家饭的!” “啥?!” 赵大爷手一抖,烟袋锅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出来都顾不上捡。 “考上了?还是那个啥,卫校?全县第三?” 周围几个老人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似的看着林卫红。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啊!建国这是积了什么德啊!” “护士?那是技术活儿啊!以后咱们看病是不是能找卫红了?” “啧啧,这老林家,真是一步登天了! 先是老三当干部,老大当工人,现在这闺女也出息了!” 林卫红坐在后座上,脸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腰杆挺得直直的,大大方方地叫了人: “赵大爷,李大娘。” “哎!哎!这闺女,真是有出息!”李大娘羡慕得直咂嘴。 林卫家也没多停留,从挎包里抓出一把水果糖,给周围的老人孩子分了分。 “大爷大妈们吃糖,沾沾喜气!我得赶紧回家给爹娘报喜去!他们还不知道呢!” 说完,在一片羡慕和赞叹声中,他骑上车,直奔自家院子。 还没进门,林卫家就按响了车铃,那一串“叮铃铃”的声音。 “爹!娘!我们回来了!” 王秀英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这动静,围裙都没顾上摘,就迎了出来。 林建国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筐,老两口看着满面春风的兄妹俩。 心里头都有了预感,心跳得咚咚响,但又不敢确信,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卫家支好车,把林卫红拉到爹娘面前,笑着说道: “卫红,你自己跟爹娘说!” 林卫红看着爹娘那期盼又忐忑的眼神,看着爹鬓角多出来的白发。 看着娘那双粗糙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脆响亮: “爹!娘!我考上了! 县卫生学校!我是全县第三名!” “啊?!” 王秀英惊叫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了旁边林建国的胳膊。 “考上了?真是卫校?” 林建国也是愣了好几秒。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卫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榜单!哥给我抄回来的!” 林卫红把那张折得好好的红纸递了过去。 林建国虽然认字不多,但那“林卫红”三个字,他是认得死死的。 他捧着那张纸,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好!好啊! 我林建国的闺女!考上中专了! 咱们老林家,又出了个公家人! 这回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王秀英更是直接抱住闺女,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算是熬出来了! 娘这心里头……这心里头高兴啊! 以后你就不用跟娘一样在土里刨食了!” 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拍着闺女的后背。 林卫红也跟着哭,抱着娘的脖子不撒手。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隔壁。 三叔林建军一家,二爷爷一家,都闻讯赶了过来。 当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爷爷林大山拄着拐杖,激动得直点头,胡子都在颤: “好!好!咱们老林家,这是要兴旺了!祖宗保佑啊!这坟地里的风水是真好啊!” 第168章 闲得发慌的采购科 入了秋,日头虽然短了些,可这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空气里没一丝风,干得让人嗓子眼冒烟。 林卫红去县卫生学校报到也有大半个月了。 学校离文庙胡同不算太远,骑车也就二十分钟。 不过学校平时都要住宿舍,现在的学校是单休制,也就周日能回胡同这边的家里住两宿。 帮着嫂子李红霞带带孩子,洗洗涮涮,这也让林家的小院每到周末就格外热闹些。 妹妹有了着落,林卫家的日子又回到了那两点一线的轨道上。 只是这日子,越过越觉得闷,越过越让人心里没底。 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死气沉沉的。 屋里头,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大老爷们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心思干活,其实也没活可干。 下面的公社都没东西了,连野菜根都被刨绝了,哪还有土特产让他们去收? 仓库里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靠窗的位置上,张爱国整个人像摊烂泥似的趴在桌子上。 脸贴着那还算凉快的桌面,有气无力地哼哼着: “这才几点啊……我这肚子里怎么就开始唱大戏了……” 他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盖子敞着,里头别说茶叶末子了,连点色儿都没有,就是半缸子凉白开。 这年头,茶叶那是奢侈品,早就断顿了,大家伙儿只能喝白水。 喝多了也就是是个水饱,一泡尿也就没了。 “省省力气吧。” 对面的吴小虎也没好到哪儿去,手里拿张旧报纸。 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你越说话越饿,刚才食堂老马说了,中午又是红薯秧子汤。 稍微稠点的都让装卸队那帮出力气的先盛走了,咱们就喝个汤底吧。” “红薯秧子,又是红薯秧子……” 张爱国痛苦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做梦都是那一股子青草味儿,我想吃肉,哪怕给我个油渣嚼嚼也行啊……” 坐在角落里的师傅老刘,手里捏着那根磨得锃亮的烟袋锅,却没点火。 烟叶子也金贵,得省着抽,也就叼在嘴里过过干瘾。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张看了八百遍的《人民日报》。 眼神却越过报纸,飘向了窗外的天空。 “这天儿,咋就不下雨呢……”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眼瞅着就该秋收了,地里的棒子都结不实。 这一季要是再收不上来,这冬可咋过哟。” 他是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经历过灾荒,对这种天候最是敏感,也最是揪心。 林卫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拿着支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似在工作,其实心里也在盘算。 他知道老刘说得没错。 这大概是这几年里最难熬的一个秋天了。 地里的收成肯定不行,但再不行,那也是口粮,是一家人活命的指望。 这时候,拼的就是抢收的速度,哪怕是一颗干瘪的粮食,烂在地里那是罪过,收回来那就是命。 “师傅,我想请个假。” 林卫家合上本子,突然开口。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请假?干啥去?”老刘问。 “回村里。”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语气沉稳。 “这不马上秋收了吗,我想回去帮爹娘抢收几天。 家里就二哥一个壮劳力,大哥还得在机械厂上班,请假不容易。 怕二老身子骨吃不消,我回去哪怕帮忙推个车、捆个棒子也是好的。” 老刘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 “是个孝顺孩子。去吧,这时候家里确实缺人手。 咱们这儿你也看见了,除了喝凉水也没别的事。” 林卫家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向里间的小办公室。 “笃笃笃。” “进来。” 科长周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发呆,桌上的文件早就批完了。 这会儿正拿着个放大镜,在那张看了无数遍的地图上比划着,也不知道在研究啥。 见是林卫家进来,他放下放大镜,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 “卫家啊,有事?” “科长,我想请几天探亲假。” 林卫家开门见山,把理由又说了一遍。 “秋收了,社里也没啥急活,我想回村里帮家里抢收几天粮食。” 周建军一听,连个奔儿都没打,直接拉开抽屉,拿出请假条。 “刷刷刷”几笔就签上了名字,那叫一个爽快。 “批!必须批!” 周建军把假条递给林卫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理解的苦笑。 “回去也好。 你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地里的粮食金贵。 这时候回去帮把手,多收一颗粮食那就是多救一条命。 再说了……” 周建军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外面的大办公室,又指了指食堂的方向,声音里透着股心酸。 “现在社里也没啥业务,大家伙儿在这儿也就是干耗着,大眼瞪小眼。 你回去了,还能给咱们食堂省一份口粮指标。 现在咱们单位的定量也紧,少张嘴吃饭,老马那边也能少愁两根头发。你是个懂事的。” 这话听着心酸,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物资匮乏到了这个地步,单位领导批假不仅是为了人情,更是为了省那一口吃的。 “谢谢科长。” 林卫家接过假条,心里五味杂陈。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林卫家没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就准备回家。 张爱国看着他,眼里全是羡慕: “卫家,还是你行,还能回乡下透透气。 我也想请假,可我家在城里,没地可种,请假回家还得吃家里的粮,我妈非拿笤帚疙瘩抽我不可。” “行了,你在单位好歹还能混个水饱,知足吧。” 林卫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句。 下午下了班,林卫家回到了文庙胡同。 推开院门,大哥大嫂已经回来了。 第169章 秋收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林卫东坐在小板凳上,正拿着把锉刀给铁蛋削一把木头手枪,铁蛋和妞妞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三弟回来了?”林卫东抬头笑了笑。 “嗯。”林卫家把自行车停好,洗了把手,也搬个凳子坐下。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是一盆野菜糊糊,还有一盘咸菜丝,这就是晚饭了。 林卫家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 “哥,嫂子,我跟单位请了几天假。” “请假?咋了?身体不舒服?”李红霞赶紧问道,一脸的关切。 “没,身体好着呢。” 林卫家摆摆手,解释道: “这不是秋收了吗,我想回柳树屯帮爹娘抢收几天。 咱家地多,光靠爹和二哥,我怕忙不过来。” 林卫东一听,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 “三弟,还是你想得周到。 其实我也想回去,可厂里最近正在搞什么技术攻关,车间主任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请假。 我是家里的老大,这时候不能出力,还得让你去……” “哥,你说啥呢。” 林卫家给大哥夹了一筷子咸菜。 “你在厂里上班那是正事,是给国家做贡献。 我有假,我回去是一样的。 咱们兄弟分工不同,心往一处使就行。” 李红霞也跟着点头: “是啊卫东,三弟去了也是一样的。 卫家,你回去多带两双鞋,那地里茬子硬,别扎了脚。” 吃完饭,林卫家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他把门插好,意念一动,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次回乡干的是重体力活,他不打算带什么大件。 在储物区里翻找了一阵。 最后,他在炕上摆开了一个蓝布包袱。 先是拿出了一大块足有三四斤重的咸肉。 这是之前腌好的,风干得硬邦邦的,虽然看着黑乎乎不起眼,但那全是实打实的油水。 切成薄片放在菜里蒸一蒸,哪怕是炖个大白菜,那油星子也能让人多干半天活,浑身有劲。 接着,他又拿出了两罐子猪油。 不是那种白花花的精炼油,而是他在空间里用板油自己熬的,里面还带着不少炸得酥脆的油渣。 这东西拌在红薯饭里,或者是抹在饼子上,一口下去,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了,最是解馋顶饿。 除了吃的,他还想到了别的。 秋收那活儿,最伤手脚。 玉米叶子像刀片,高粱茬子像钉子,一天下来,手都能被划得全是血口子。 他从空间那个杂物堆里,翻出了几双帆布手套。 这手套厚实,掌心还带着胶皮粒,耐磨又不扎手。 又找了几双厚底的解放鞋。 林卫家把这些东西一层层包好,咸肉和猪油罐子放在最里面,闻不出一点味儿来。 手套和鞋子放在外面,把包袱撑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林卫家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他吹灭了灯,早早地睡下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就要赶路。 …… 回到了柳树屯的地头,往年那让人看着心里就敞亮的景象,今年是半点都没见着。 入眼的,是一片枯黄焦躁的颜色。 这一季的玉米,遭了大罪。 原本该有得一人多高的杆子,现在细得跟麻杆似的,叶子早早就黄了,干巴巴地挂在杆子上。 风一吹,满地都是哗啦啦的脆响,听着不像是丰收的乐章,倒像是枯草在叹气。 林卫家把包袱放在地头的老榆树下,挽起裤腿,走进了自家的责任田。 父亲林建国、母亲王秀英、二哥林卫疆,还有小弟林卫民,一家子人都在地里忙活。 谁也没说话,只有那一成不变掰棒子的声音。 林卫家走到一株玉米前,伸手握住那个看着就不怎么起眼的棒子,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棒子下来了。 他随手剥开那层干枯发白的苞叶。 里面的玉米棒子瘦得可怜,只有手腕粗细,稀稀拉拉的玉米粒也就长了半截,顶端那一截全是白的、瘪的,是典型的“瞎尖子”。 林卫家心里叹了口气,把这根瘦小的棒子扔进了背后的筐里。 “卫家回来了?” 林建国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满是尘土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快,别沾手了,地里脏。你在树底下歇会儿。” “爹,我不累。” 林卫家二话没说,从地上捡起一个大背筐背在肩上,加入了收割的队伍。 掰玉米是个苦活,尤其是这大旱天的玉米。 那干枯的叶子边缘锋利得像锯齿一样,稍微不注意就在胳膊上、脖子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蛰得生疼,火辣辣的。 一家人就这么闷头干着。 林卫疆是家里的壮劳力,干活最猛,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左右开弓,一掰一个准,但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也全是汗水冲刷出来的泥道子。 小弟林卫民虽然年纪小,但也背着个小筐,跟在屁股后头捡漏,小脸晒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王秀英身子骨弱,动作慢些,每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擦擦汗。 林卫家看在眼里,也没说话,只是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只要筐子满了,他就抢在父亲前面,把那一筐足有百十斤重的玉米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运到地头的板车上。 那沉重的背筐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但他就像没感觉似的,一趟接一趟,默默地承担了这最费力气的运送活。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地里的暑气蒸腾起来,让人透不过气。 “歇歇吧,都歇歇。” 林建国看着一家人累得直不起腰,终于发了话。 一家人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地头那棵老榆树的阴凉下。 一坐下,就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瘫在地上不想动弹。 嗓子眼里干得冒烟,连话都不想说。 林卫家从包袱里拿出了那个军绿色的水壶,还有那几只粗瓷碗。 “爹,娘,喝口水。” 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一丝清冽的气息飘了出来。 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灵泉浓茶。 他在水壶里灌了满满一壶井水,又加了几滴灵泉,还泡上了那一小撮茶叶末子。 林建国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一入口,那种干渴欲裂的感觉瞬间消散了。 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迅速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的腰背,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原本因为中暑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也一下子清醒了。 “这水……解渴!” 林建国哈了一口气,眼睛亮了亮。 “卫家,你这茶泡得好,喝下去身上有劲儿。” 王秀英喝了一口,也是精神一振: “是啊,这水咋这么甜呢?喝着心里头舒坦。” 林卫家笑了笑,又给二哥和弟弟倒满。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糖,他把冰糖敲碎了,一人分了一小块。 “来,含块糖,补补力气。” 林卫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抓起那块碎糖塞进嘴里,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在这苦涩的秋天,在这歉收的玉米地头,这一口甘冽的茶水,这一丝在舌尖化开的甜味,成了这一家人最大的慰藉。 第170章 交公粮与分口粮 秋收后的打谷场,本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地方。 可今年的打谷场上,虽然人影忙碌,却少了几分往年那种丰收后的欢声笑语,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闷气。 太阳依旧白晃晃地照着,把压实的黄土地晒得发烫。 一头老驴,蒙着眼睛,拉着那个沉重的石碾子,一圈又一圈地在那铺满玉米棒子的场地上转悠。 “咕噜噜、咕噜噜……” 石碾子压过晒得干脆的玉米棒子,发出沉闷的破碎声。 玉米粒顺着碾子的压力脱落下来,金灿灿的,在阳光底下看着倒是挺喜人。 可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这颜色是好看,分量却不对。 往年这时候,那一锹下去,沉甸甸的压手。 今年这一锹下去,轻飘飘的,里头掺着不少干瘪的瞎尖子。 林卫家拿着木锨,跟在二哥林卫疆后头,把碾下来的玉米粒往中间聚拢。 扬场机“呼呼”地转着,手摇的风扇带起一阵风。 林卫疆扬起一锨粮食,迎着风撒出去。 轻飘飘的皮糠和碎叶子被风吹到了远处,饱满点的粮食落在了近处,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两堆。 打完场,晾晒干了,紧接着就是最要紧的大事——交公粮。 这是雷打不动的任务。 不管这一年收成好坏,也不管家里揭不揭得开锅,公家的那份,是一斤一两都不能少的。 大队部的院子里,几杆大秤已经支了起来。 林振邦背着手,脸色严肃地站在秤旁盯着。 社员们排着队,把装好的麻袋往秤上搬。 那是全村最好的一批粮食。 颗粒最饱满、水分晒得最干、颜色最正的玉米,都被挑了出来,装进了公家的粮袋。 “行,过秤!” 这一袋袋承载着全村人汗水的粮食,就被抬上了旁边的推车上。 林建国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每过一袋,就在本子上记上一笔。 那可是最好的粮食啊,自家都舍不得吃一口,就这么交上去了。 交完公粮,留给生产队的,就只剩下那些次一等的粮食了。 接下来,才是分口粮。 场院边上,围坐着一群等着分粮的社员。 大家都揣着手,缩着脖子,没人说话,只有那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少得可怜的粮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焦灼和绝望。 村西头的赖子娘,怀里抱着个打满补丁的空布袋,那布袋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堆粮食,眼圈红红的,心里头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 “这点东西,这就全村的口粮了? 我家那口子早上去地里刨了一上午,连个像样的红薯根都没刨出来。 家里还有三个半大小子张着嘴呢,这一冬,可咋熬啊……” 旁边的桂花嫂子叹了口气,把自家那两个瘦得跟猴似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心里也是一阵阵发酸: “熬吧,把裤腰带勒紧点。 听天由命吧,只要饿不死人就行。” 这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大家都知道,这点口粮,别说撑到明年五月麦收,就是撑过腊月都费劲。 林建国作为大队的会计,这会儿是他最忙的时候。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放着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张大柱家,工分三千五,扣除预支,实分玉米一百八十斤,高粱五十斤!” “李二狗家,工分……” 随着林建国的唱报,一户户人家上前领粮。 领到粮食的人,看着那瘪塌塌的麻袋,没有一个笑得出来的。 终于轮到了林家。 林建国虽然是会计,但给自己家算账的时候,那是一点私心都不敢藏,甚至比给别人算得还细。 “林建国户,全劳力三个,半劳力一个……扣除……” 算盘珠子拨弄了几下,最后的数字出来了。 几麻袋干瘪的玉米,两袋子红得发黑的高粱,这就是林家这一大家子人,辛苦了一年的全部收成。 林卫东和林卫疆上前,默默地把麻袋扛到了自家的板车上。 麻袋看着挺大,但那是虚的,里面装的棒子粒小,又不压秤,轻飘飘的。 推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一进院门,那种在外面紧绷的气氛,瞬间就松了下来。 林建国让把院门关严实了,插上门闩。 一家人把粮食卸下来,抬进屋里,倒进了墙角的粮缸。 “哗啦啦……” 粮食撞击缸底,声音空旷。 几袋子倒进去,连半缸都没满。 若是换了别家,这会儿恐怕早就愁云惨淡,哭爹喊娘了。 但林家不一样。 看着这少得可怜的口粮,王秀英虽然也叹了口气,但脸上却并没有那种绝望的神色。 她甚至还有心思拿抹布把缸口擦了擦,盖好盖子。 “行了,这也是咱们劳动得来的,多少是点。” 王秀英直起腰,看了看几个儿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心安。 因为她心里有底。 林建国坐在板凳上,点着了烟袋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脸上露出了一丝只有在自家关起门来才有的轻松。 林建国压低了声音,看着儿子们。 “村里人现在眼睛都红了,咱们更得小心。 平时做饭,就在这缸里舀,野菜糊糊该喝还得喝,别让人看出咱们家肚里有油水。” “爹,我知道。” 林卫家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往地窖里运回了红薯,还有不少细粮和腊肉。 那些东西,藏得严严实实,足够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吃到明年新粮下来。 相比于外面那些为了一个红薯都要打架的人家,林家这日子,简直是在天堂。 第171章 小秋收,空欢喜 交完公粮的第二天,林卫家还没急着回县里。 大喇叭一大早就响了,林振邦那嘶哑的大嗓门在村子上空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 县里下了紧急指示,要开展小秋收运动! 这山里的橡子、葛根、野果,那都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救命粮! 咱们得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进山去!把这些宝贝都收回来,备战备荒!” 这声音里透着股子焦急,也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家小院里,林建国听着广播,默默地收拾着背筐。 “走吧,都去。家里留不下人。” 除了在城里的大哥大嫂,林家全员出动。 林卫家、林卫疆、林卫民,连同王秀英,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个柳条筐,手里拿着镰刀、镐头。 走出家门,村里的路上已经全是人。 青壮年,半大孩子,甚至还能走动的老人,都背着家什朝着后山进发。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期盼。 那是对大山最后的指望,是指望着这座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大山,能在这种绝境里,再给大伙儿一口饭吃。 进了山,林卫家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却显得有些斑驳和凄凉。 那些容易攀爬的缓坡、沟谷,早就被人踩出了一条条光秃秃的小路。 地皮像是被篦子篦过一样,别说是野菜了,就是那种平时猪都不吃的苦菜根,都被人挖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个翻开的新土坑,像是一道道伤疤。 “往里走!往深山里走!” 林建国挥了挥手,领着一家人往更深、更险的地方钻。 可是,越往里走,那股子绝望的情绪就越浓重。 好不容易看到几棵野枣树,走近一看,树枝都被人折断了不少,上面光秃秃的,连个叶子都没剩下,更别提枣了。 偶尔有几颗幸存的,也是干瘪发黑,只有指甲盖大小,早就被鸟雀啄食得不成样子。 再往深处,那些高大的橡树下,也是干干净净。 往年这时候,满地都是掉落的橡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可现在,地上只有厚厚的落叶,被无数双脚翻来覆去地扒拉过,连个发霉的橡子壳都难找。 “这……这是让人给扫荡了吗?” 二哥林卫疆一镐头刨在一块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看着空荡荡的筐底,声音里带着火气。 “哪还有东西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这葛根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我都挖了一半了!” 林卫家转头看去,只见两个平日里还算和睦的邻居,此刻正为了悬崖边上一丛干枯的葛根藤,红着眼睛推搡起来。 那是两个壮汉,此刻却像两头护食的野兽,手里的镰刀都举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动真格的。 “住手!都干啥呢!” 林振邦带着几个民兵赶了过来,硬生生把两人拉开。 “为了口吃的,就要动刀子?还要不要脸了!” 那两人被拉开,却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戾气。 这一幕,看得林卫家心里发寒。 饥饿,真的能让人变成野兽。 太阳渐渐西斜。 忙活了一整天,林家几口人终于聚在了一起。 大家把背筐卸下来,往地上一放。 林卫家的筐里,只有浅浅一层干瘪的酸枣,那是他爬到悬崖边上才摘到的。 王秀英的筐里,是些发霉变黑的橡子,那是她在枯叶堆里一个个抠出来的。 林卫疆和林卫民的筐里,也是些不知名的草根和树皮。 这点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全家人吃一顿的。 林卫疆看着这可怜的收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手里的镰刀狠狠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镰刀磕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连山都被吃空了……咱们还能指望啥啊?” 林卫家站在风口,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枯黄,看着那些同样背着空筐、一脸死灰往山下走的乡亲们。 他知道,真正的饥荒,才刚刚开始。 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此时的山林里,风更硬了,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大家伙儿都泄了气,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准备收拾东西下山。 这一整天的折腾,不但没弄着吃的,反而把肚子里那点存货都消耗干净了,现在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腿都发飘。 林建国把那个空荡荡的背筐往肩上一挂,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着股认命的无奈: “走吧,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别再摔着了。” 二哥林卫疆也把镰刀插在腰后,闷着头,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头,那石头滚落山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林卫家没急着动。 他不甘心。 他站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土坡上,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那些枯黄的草丛和灌木根部扫视着。 这片山林虽然被人搜刮过,但他总觉得,应该还有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丛枯草突然动了一下。 “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林卫家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灰扑扑的田鼠,正探头探脑地从草丛里钻出来。 这小东西也不怕人,嘴里鼓鼓囊囊的,似乎塞满了东西,两只前爪扒拉着地面,身子却显得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油水足。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刺溜”一下,钻进了旁边一个大石头底下的洞穴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踪影。 林卫家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上辈子在一本农业杂志上看到过的内容: 大灾之年,人没吃的,但这山里的小动物为了过冬,那是拼了命地囤积粮食。 尤其是这种田鼠,那是山里的“地主老财”,一个洞里能藏好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粮食! 这哪里是耗子洞,这分明就是个地下小粮仓啊! 林卫家并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装作随意地走了两步,在那个洞口附近蹲了下来。 第172章 鼠口夺食 林卫家伸出手,假装是在查看地上的土质,实际上,却是把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顺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向地下探去。 意识像是无形的触手,一直向下延伸。 半米,一米…… 忽然,他的脑海里感应到就在这块大石头斜下方,大概一米多深的地方有东西。 有的! 真的有货! 林卫家心脏狂跳,猛地站起身,冲着正要下山的父亲和二哥喊道: “爹!二哥!快过来!别走了!”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把已经走出一截的林建国吓了一跳。 “咋了卫家?是不是崴脚了?” 林建国和林卫疆赶紧折返了回来。 “没崴脚。” 林卫家指着那块大石头底下那个不起眼的洞口,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爹,二哥,咱们挖这儿!这底下肯定有东西!” 林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黑乎乎的土洞,洞口还有几粒老鼠屎。 “这……这不是个耗子洞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原本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哭笑不得。 “卫家,你是不是饿昏头了? 咱们这么多人,在大山里转了一天都找不着吃的,你指望挖个耗子洞能有啥? 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的把戏,咱别耽误功夫了,快下山吧。” 二哥林卫疆也把刚举起来的镐头放下了,摇了摇头: “是啊三弟,这耗子能藏几个子儿?就算有两颗烂草籽,也不够塞牙缝的。挖这玩意儿,费力气不说,还不够折腾的。” “爹,二哥,你们信我一次!” 林卫家却异常坚持,他一把拉住林卫疆的胳膊,语气笃定。 “刚才我亲眼看见一只硕大的田鼠钻进去了! 那耗子肥得流油,嘴里还叼着东西! 这都什么时候了?人都饿得皮包骨头了,它还能长那么肥,说明啥? 说明它这洞里肯定藏了粮食!而且是大量的粮食!” 他看着父亲,眼神热切: “爹,您想啊,这耗子为了过冬,那是没日没夜地往洞里搬东西。 这一搬就是几个月,这底下指不定就是个粮仓! 咱们现在两手空空,回去也是挨饿。 挖这个洞,顶多就是费把子力气,要是挖不到,咱们也不亏啥。” 林建国看着小儿子那倔强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鼠洞,心里的那股子死灰,似乎也被吹起了一点火星。 是啊,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行!” 林建国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那就听你的!挖! 老二,动手!就算挖个空,也就是当松土了!” “好嘞!” 林卫疆见爹发了话,也不再废话,抡起镐头就走了过来。 “三弟,你说往哪儿挖?” “就顺着这个洞口,往下挖!” 林卫家指挥着。 “哐——!” 林卫疆一镐头下去,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这山地里的土,混着碎石,特别难挖。 林卫疆负责刨,林建国负责往外铲土,林卫家则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洞口的走向,不时地指点着方向。 “往左一点……对,顺着这个孔……” 挖了大概有半米深,除了土和石头,啥也没有。 林卫疆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着白气。 “三弟,这都这么深了,连根毛都没有啊,是不是那耗子早就跑了?” 他拄着镐把,有些泄气。 “二哥,别停!就在下面!我感觉得到,那土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林卫家蹲在坑边,抓起一把土闻了闻,装模作样地说道。 其实他是感应到,距离那个物资点已经越来越近了,只有不到半米了! “信你一回!” 林卫疆咬了咬牙,再次抡起了镐头。 又挖了十几分钟,坑已经有一米多深了,刚好能没过人的腰。 突然,林卫疆手里的镐头往下一落,感觉手感不对。 不再是那种硬碰硬的反震,而像是砸穿了什么空心的东西,镐头猛地往下一沉,陷进去了一大截。 “通了!” 林卫疆喊了一声。 林卫家赶紧跳进坑里,拿过铁锹,小心翼翼地把表层的浮土拨开。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理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粮食特有的香气,猛地从洞里冲了出来! “有味儿!是粮食味儿!” 林建国在上面闻到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直接跳了下来。 林卫家手里的铁锹用力往边上一撬,“哗啦”一声,洞口的土壁塌了一大块。 借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那个“地下粮仓”的真面目,终于展现在了父子三人面前。 这一看,三个大老爷们都傻了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那是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洞穴,里面铺着干草,干燥而整洁。 而在那干草之上,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吃的! 有深褐色的野生榛子,颗粒饱满,看着就油润; 有不知名的草籽,黑压压的一大片; 最让人震撼的是,在最里头,竟然堆着一堆黄澄澄的东西! 林建国颤抖着手,伸过去抓了一把。 那是干瘪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却实实在在的——黄豆! 虽然有些豆子已经发了芽,有些被虫蛀了,但在这一刻,它们比金豆子还要耀眼! “粮!真是粮啊!” “我的老天爷啊,这耗子成精了啊……”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把那把黄豆紧紧地捂在胸口,生怕它们飞了似的。 林卫疆也愣住了,他拿起一颗榛子,用牙咬开,“嘎嘣”一声,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果仁。 他把果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股浓郁的坚果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香!真香!” “三弟,神了!你真神了!” 林卫家看着这一窝粮食,心里也是一阵激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把,赌对了。 这一窝东西,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斤! 榛子、草籽、黄豆,这都是高热量、高蛋白的好东西,比野菜强了一百倍! “快!别愣着了!” 林卫家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赶紧装袋!别让人看见了!这可是咱家的命!” “对对对!装袋!装袋!” 林建国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的布袋子。 父子三人,在这个狭小的土坑里,一把一把地,将那些榛子、草籽、黄豆,连同底下的干草,全都装进了袋子里。 直到把那个洞穴掏得干干净净,连一颗豆子都没剩下。 林卫疆背着那袋子粮食,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点也看不出累了一天的样子。 “走!回家!让娘给咱们炒黄豆吃!今晚能吃顿饱饭了!” 林卫家跟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魆魆的大山。 他看着山脚下那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灯火的村庄,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型。 既然这山里的耗子能存粮,那他为什么不能借着这耗子洞,给全村人一条活路呢?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温热的玉佩,明天,他得早点起,趁着没人,往这漫山遍野的耗子洞里加点料。 第173章 带全村找粮 回到家里,林家的小院门刚关上,外头的风声就被挡在了一边。 屋里头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照着一家人的脸膛。 林卫疆把他背回来的那一大袋子东西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响,榛子、草籽、还有那带着土腥味的黄豆就在地上铺散开来。 看着这堆东西,林建国盘腿坐在炕头,眉头还是没完全舒展开。 “爹,您这是咋了?弄回来这么多吃的,还不高兴?” 二哥林卫疆一边抓起几颗榛子在衣服上蹭泥,一边咧着嘴问。 林建国叹了口气,指了指窗户外面。 “老二啊,你是只看自家锅里,不看外头。 咱们今天是运气好,碰上了这么个富得流油的耗子洞。 可你听听,外头静得吓人。 全村几百口子人,今儿个上山那是大半都空着手回来的。 这人要是饿急了眼,那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 林建国这话一出,屋里的热乎气稍微降了降。 林卫家坐在板凳上,看着这堆粮食,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卫家开口了,语气沉稳。 “咱们家虽然有点底子,地窖里也藏了些,可要是村里人都断了顿,饿得眼珠子发蓝,咱们这家门怕是也关不住。独食难肥,这道理我懂。” 王秀英在一旁听着,手里正拿着那个筛子筛着草籽里的土,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那卫家,你的意思是?” “推广。”林卫家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明天一早,咱们去找振邦叔。就把咱们怎么找洞、怎么挖粮的法子,教给全村人。 这山这么大,耗子多的是,咱们一家几口人能挖多少? 不如带着大伙儿一起挖。大伙儿都有了吃的,咱们家才安稳。” 林建国听了,猛地抬头看了小儿子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股欣慰。 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点了点头:“中!就这么办!卫家想得长远。明天一早,咱们爷俩去找大队长。”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和林建国就堵在了大队长林振邦的家门口。 林振邦正蹲在院子里刷牙,一听林卫家说山里的耗子洞能挖出粮食,还能挖出几十斤,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 “卫家,你没拿叔寻开心吧?耗子洞里能有多少东西?那是人干的事儿?” “叔,这种时候我哪敢开玩笑。昨儿个我们爷仨亲手挖的,那一窝足足有四五十斤!不信您问我爹。”林卫家一脸严肃。 林建国在旁边闷声闷气地作证:“是真的,那黄豆虽说干瘪了点,但洗洗绝对能吃。” 林振邦一听这话,把牙刷缸子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嘴:“那还等啥!敲钟!集合!” 没过多久,村头那口老钟就被敲得当当响。 这钟声在清晨的冷风里传得老远,把刚准备下地或者还在炕上不想动的社员们都给惊了起来。 打谷场上,稀稀拉拉地聚拢了一群人。 大伙儿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没睡醒的倦意,还有长期吃不饱饭带来的菜色。 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这一大早的,又不分粮,敲啥钟啊?把人折腾起来喝西北风啊?” 林振邦站在那个磨盘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静一静!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条活路要告诉大家! 咱们林卫家同志,昨儿个在山上发现了个法子,能从耗子嘴里夺食! 大家伙儿都听仔细了,学会了这招,这个冬咱们就能熬过去!” 底下的人群炸开了锅。 “啥?从耗子嘴里夺食?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耗子洞里能有几颗粮?费那个劲还不如在家躺着省力气。”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信的神色,甚至还有人摇着头准备转身回家。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林卫家这时候站了出来。 他没多废话,直接把他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小袋子战利品。 那些带着泥土的黄豆和榛子,往磨盘上一倒。 “哗啦”一声。 那实实在在的粮食虽然看着埋汰,但在晨光下却也是让人眼馋。 “乡亲们!”林卫家声音洪亮。 “这就是我们爷仨昨晚挖出来的!就在后山! 那田鼠为了过冬,存的东西比咱们人都多! 现在地里没庄稼了,可地下有!咱们只要肯出力,就能把这粮食找出来!” 看着那堆真家伙,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一双双原本灰暗的眼睛里开始冒出了光。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时的本能反应。 “卫家,这洞咋找啊?山上到处都是窟窿眼,哪个是有粮的?”有人忍不住大声问。 “问得好!”林卫家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大家伙儿这就回去拿家伙什,铁锹、镐头、背筐都带上。咱们上山,我现场教大家怎么认富洞!” 虽然还是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乎。 但大队长发了话,再加上林卫家那是供销社的干部,说话有分量,又是林会计家带头,大伙儿也就是半信半疑地回家拿了工具,跟着往山上走。 这一路上,队伍拉得很长。 林卫家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林卫疆和林建国,再后面就是大队人马。 到了山坡上,林卫家停下脚步。 这片地界昨儿个虽然被人翻过,但那些耗子藏得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林卫家在一处向阳的土坡前停了下来。 他指着一块大石头底下的一个小洞口,开始给围上来的乡亲们讲解:“大家看,这就是个耗子洞。但不是所有的洞都有粮。 咱们得找那种富洞。一看洞口,要有新土翻出来的痕迹,那是耗子进出频繁. 二看周围,草丛里有没有被踩出来的细道儿,那是兽道。 三看位置,这耗子也精,喜欢在向阳、干燥、土层厚的地方做窝。”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点了点那个洞口:“就像这个,洞口光滑,外面还有点碎草屑,这底下八成有货。” 旁边几个老把式凑近了看,嘴里还在嘟囔:“就这么个小眼儿,能藏多少东西?” 林卫家没理会这些质疑,他拿起镐头:“二哥,动手!” 林卫疆二话不说,抡起镐头就挖。 这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土坑。 第174章 全村挖鼠粮 其实,早在刚才讲解的时候,林卫家就已经借着蹲下观察的动作,把意识沉入了空间。 他早在自己的空间里,专门规划了区域,和那块时间静止的储物区不同,这是空间内时间流速加速的地方。 林卫家之前特意在这块区域里,放了一批从空间地里收上来的黄豆、花生和玉米粒。 他本来是想着,万一家里粮食不够吃,拿出来救急的时候,要是粮食太新鲜、水灵灵的,肯定会引人怀疑。 这大旱年月的,谁家还能有新粮? 所以他特意把这批粮食放在那儿放陈了,有的甚至故意让它受点潮,看着发皱、干瘪,就像是陈年旧粮一样。 没想到,这批陈粮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就在刚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利用空间那种隔空取物的能力,将十几斤混杂着泥土的陈旧黄豆和花生,直接塞进了那个鼠洞的深处。 这操作对于现在的林卫家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随着林卫疆一镐头下去,“哗啦”一声,土层塌陷。 “有了!真有了!”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后生眼尖,一下子就叫了起来。 只见那翻开的土层里,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黄豆,虽然混着泥,有的还发了皱,看着像是存了很久的样子,但那确确实实是粮食! “我的亲娘嘞!这么多!”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林卫疆把那一窝粮食扒拉出来,足足装了半个背筐。 看着这实打实的收获,刚才那些心里犯嘀咕的人,这会儿脸都红了,不是羞的,是激动的。 “这耗子成精了!真成精了!” “快快快!找洞!都去找洞!” 不用林振邦再动员,几百号人瞬间就散开了。 这哪还是刚才那支死气沉沉的队伍?简直就像是一群饿狼冲进了羊群。 漫山遍野都是拿着铁锹、镐头的人,眼睛像雷达一样在地上扫射。 只要看到个耗子洞,不管是大是小,上去就是一顿猛刨。 林卫家没有跟大家伙儿挤在一块。 他跟父亲和二哥打了个招呼:“爹,你们在这片挖,我去那边山沟里看看,那边背风,耗子应该也不少。” 说完,他背着筐,拿着一把小铲子,独自一人往偏僻的山沟里走去。 他心里清楚,这山里的耗子虽然能存粮,但绝对没有那么多。 刚才那一窝是他做了手脚的,要是大家都挖不到东西,这股劲儿很快就会散,到时候还得绝望。 他得帮帮场子。 他一边走,一边装作寻找鼠洞的样子。 每当他发现一个看起来像是鼠洞的地方,或者是只要有个土坑。 他就蹲下来,假装查看,实际上是利用空间的感知能力,迅速地将空间里那批特意准备的陈粮转移进去。 为了逼真,他特意把这些粮食弄得脏兮兮的,有的还混上了一点草屑和石子。 他动作很快,找到一个洞,塞进去二三十斤,然后也不挖,继续往前走。 “哎哟!这边也有!” “我挖到了!全是花生!还是带皮的!” 不远处,传来了惊喜的叫喊声。 那是有人挖到了林卫家刚刚加料的洞穴。 林卫家听着那边的动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脚下的步子没停,继续往更深处走。 他专门挑那些没人去的地方,这儿塞一窝干瘪的玉米粒,那儿塞一窝发皱的黄豆。 有时候遇到特别深的洞,他就多塞点,甚至还放了几个他在空间里特意放久了、有点发芽的小土豆。 这一天,柳树屯的后山彻底热闹了。 “林家那小子神了!他说向阳的地方有,还真有!” “我这窝厉害了!得有五十斤!这死耗子,把咱们的口粮都偷这儿来了!” 就在大伙儿挖得起劲的时候,不远处的乱石堆旁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村西头的二嘎子,扔了手里的铁锹,整个人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一个刚挖开的洞口。 一只被抄了家、肥硕的大田鼠正吱吱乱叫着,想往草丛里钻。 二嘎子眼疾手快,也不嫌脏,直接用那双满是泥土的大手死死按住了那只耗子。 “哈哈!逮住了!这畜生肥得流油,比咱吃得都好!” 他提溜着耗子的尾巴站起来,那耗子还在半空中绝望地蹬着腿。 周围的人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而一个个投去了羡慕的眼神,有人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连树皮都快啃光的年头,这一身肉的耗子,那就是顶好的荤腥。 剥了皮,抹点盐在火上一烤,滋滋冒油,那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的美味。 大家一边挖,一边骂那该死的耗子,可那骂声里透着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就是希望啊。 林卫家在山里转了一大圈,感觉空间里那批“做旧”的存货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手。 他擦了把头上的汗,自己的筐里也装了些草根和粮食。 他得装得像一点,不能让人觉得他太轻松。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振邦在山头上吹响了哨子,招呼大家收工。 这一天下来,柳树屯的村民们虽然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是泥,像是个泥猴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看看那背筐,就没有一个是空的。 回村的路上,队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跟早上那死气沉沉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卫家,今儿个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带头,咱们哪知道这地下还藏着这么多粮食!” “是啊,这哪是耗子洞,这就是咱们的粮仓啊!” 大家伙儿围着林卫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都是大家伙儿出力气,我就是动动嘴。” 林建国走在旁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身后那满载而归的乡亲们,腰杆子挺得比平时都要直。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 一家人虽然累,但精神头都足得很。 王秀英带着林卫民,在堂屋的灯下铺开了大簸箕,把今天挖回来的那些粮食倒在里面。 这里面有黄豆,有花生,有榛子,还有草籽,甚至还有几块干瘪的土豆,混杂着泥土和草屑,脏是脏了点,但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快,卫红,去打水。这东西得好好淘洗,去去土味和那股子耗子味儿。” 王秀英指挥着。 林卫家也过去帮忙,他们把粮食倒进大盆里,用水一遍遍地淘洗。 那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洗出来的水不再是泥浆色,露出了粮食原本的模样。 灶房里,大铁锅已经烧热了。 洗干净的黄豆和榛子被倒进锅里,李红霞拿着铲子不停地翻炒。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焦香味就从锅里飘了出来,那是粮食被炒熟后特有的香气,在这饥饿的年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诱人。 林卫疆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挂满汗珠的脸,红扑扑的。 李红霞铲出一碗炒好的黄豆,放在桌上晾着。 林建国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看着这满屋子忙碌的身影,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炒黄豆,又看了看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远处,还能隐约听到村里其他人家传来的炒豆子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感叹道: “这年头,真是活人跟畜生抢饭吃…… 但好歹,有了这些东西,这个冬,全村人都能熬过去了。” 第175章 冬储菜 林卫家刚从柳树屯回到县城,就被供销社里那股子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给裹挟进去了。 供销社的大院里,平日里停大解放车的那块空地,这会儿已经被腾得干干净净。 连平时墙根底下堆杂物的破箩筐甚至碎木片,都被清理得连个渣都不剩。 这年头,能烧火或者能用的东西早被人捡回家了。 主任王振山站在院子当间,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手里拿着个皱巴的记事本,正哑着嗓子指挥几个装卸工往地上铺草帘子。 “铺厚点!特别是角上,都铺厚点!今年这天邪性,冻坏了一颗,咱们就是全县人民的罪人!” 看见林卫家推着车进门,王振山眼皮子勉强一抬,也没力气寒暄,直接招手: “卫家,回来了?赶紧的,出来干活!那一车货到了。” “主任,这又要来啥紧俏货了?”林卫家把自行车往棚子里一推,压低声音问道。 “啥紧俏货?那是救命粮!” 王振山把笔往耳朵后面一夹,指了指大门口,眼神里透着股护食的凶狠劲儿。 “冬储大白菜!马上就到! 这是全县城几万人口一冬天赖以生存的菜,也是咱们供销社入冬头一号的大仗。 采购科、销售科,连带着后勤扫地的,全都得上一线。 你的假销了,正好赶上这波保卫战。” 林卫家一听,心头就是一凛。 在北方,1960年的冬储大白菜不光是菜,那是老百姓的半条命。 不管是机关大院的干部,还是胡同里的饥民,这一冬天肚子里能不能有点底,全指望这几百斤白菜掺着红薯面糊糊哄肚皮。 萝卜、土豆那都是稀罕物,只有这耐放的大白菜,才是熬过冬天的指望。 林卫家手套都舍不得戴新的,戴了双露指头的线手套,就跑回了院子。 没过二十分钟,大门口就传来了马蹄子的动静和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接着一辆,那是县运输队的老嘎斯车,还有公社送菜的大马车,排着长龙就开进来了。 车还没停稳,就有一股子大白菜特有的清苦气。 “卸车!卸车!” 王振山扯着嗓子喊。 林卫家、张爱国,还有一脸菜色的师傅老刘,这会儿也不分什么采购员还是售货员了,全都成了搬运工。 那大白菜,今年长得并不好,个头不如往年,但在大家眼里这就是金疙瘩。 车上的人往下递,底下的人接着。没人敢扔,都是手递手。 两人一组,配合得小心翼翼。 林卫家站在车尾,那大白菜递下来,他两手一抄,稳稳当当接住,转身一递,旁边的人就轻手轻脚码放在草帘子上。 这一忙活,就是整整一下午。 原本空荡荡的大院,很快就被这一座座绿白相间的小山给填满了。 这菜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但分得没那么细,是个菜叶就能吃。 一类菜,包心紧实,耐储存。 二类菜,个头小点,或者包心没那么实诚,是大多数人的口粮。 至于三类菜,就是所谓的散篓子,甚至是被虫咬过、掉帮子的。 天黑的时候,几万斤大白菜算是码放齐整了。 为了防冻,上面盖了三层厚厚的草帘子,王振山还亲自去拽了拽角。 “行了,食堂给大伙留了两个黑面窝头,去喝口热汤。” 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和灰,声音更哑了。 “今晚全体打地铺守夜。 你们听听外头这动静,明儿一早开门,弄不好要出乱子。” 林卫家拿着窝头蹲在门口听了听。 虽然供销社的大铁门紧闭着,但门缝外头已经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和跺脚声。 那是有人为了抢头一份菜,带着铺盖卷来排队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也就四五点钟的样子。 供销社门外的街道上,人群黑压压的。 人们裹着破棉袄,带着狗皮帽子,两手死死抄在袖筒里。 队伍排出了老远,一直拐到了街角那边的邮局门口。 并不宽敞的马路上,停满了各式的运输工具。 有自家钉的木板车,有两个轮子的手推车。 还有不少人推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草绳,车把上挂着网兜,一个个严阵以待,那架势,比上战场还要严肃。 “哎,老张,你来得够早啊?几点起的?” 队伍里,一个裹着绿大衣的中年人冲前面的人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老张回过头:“别提了,半夜三点我就让家里那口子给踹醒了。 说是今年年景不好,菜少,来晚了只能买那些烂帮子菜。 这不,拿着小马扎就来占地儿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大妈插了嘴,一脸的焦虑。 “听说今年雨水少,白菜长得不咋地。 一等菜更是金贵,去晚了连个菜叶子都抢不上。 我家还有五个孩子等着张嘴呢,要是买不着菜,这一冬可咋熬啊。” 这种焦虑的情绪,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整条街道上。 供销社的大铁门里头,也是一片忙碌。 林卫家和同事们昨晚就在单位值班,根本没回家。 大院里,几座像小山一样的大白菜垛早就码放好了。 绿白相间的菜叶子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散发着一股子特有的生鲜味儿。 王振山顶着个黑眼圈,嗓子都喊哑了: “都精神点!精神点! 一会儿门一开,肯定乱。 咱们是国营单位,得拿出样子来!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出岔子,缺斤短两或者是跟老百姓吵架,我饶不了他!” 林卫家站在最前头的一号磅秤跟前,紧了紧身上的蓝大褂,戴上了那双厚实的帆布手套。 他负责过秤,这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 “哗啦——” 早上七点半,随着一阵铁链子的响动,供销社的大铁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开了!开了!” 人群一阵骚动,后面的人本能地往前涌,前面的人死命护着自己的位置,生怕被挤出去。 “都别挤!排队!按户口本定量!” 王振山腰里别着那把平时锁柜子里的驳壳枪,站在台阶上大声吼着。 “谁要是敢抢,我就关门停售!大家都别吃!”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人群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第176章 白菜的争抢 林卫家被分到了最前头的那个磅秤跟前。 他穿着蓝大褂,袖子上套着袖套,手里拿着秤杆子,神情严肃。 旁边张爱国负责查票,还有一个女同志拿着算盘,眼睛盯着每一个数字。 “来!第一个!把本儿拿来!”林卫家大声问。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脸上带着浮肿,那是半夜两点就来排队的。 他哆哆嗦嗦地递过购货本和钱: “同志,我家三代六口人,指标都在这儿,能不能都先给我?” “大爷,现在规定变了,第一批每人限供五十斤。今儿先给您称三百斤,剩下的听通知!” 林卫家手脚麻利,转身从身后的菜山上抱菜。 一颗、两颗、三颗…… 那巨大的铁磅秤被压得咯吱作响。 “起——!” 林卫家把秤砣往后一移,秤杆子平平的。 “大爷,您看好了!秤杆平平的!三百零二斤! 那二斤泥土分量我不给您扣了,算给您搭个头!” “哎哟!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老大爷看着那没扣除泥土分量的秤杆,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年头,那二斤带着泥的菜帮子,洗洗就是一锅汤,这不扣秤,就是天大的恩情。 有了这个好开头,后面的进度就快多了。 但麻烦事儿也不少。 “哎!我说同志,这颗不行!这颗帮子冻裂了!给我换一颗!” 一个中年妇女指着秤盘上的一颗白菜,尖着嗓子喊道。 张爱国在旁边有点不耐烦: “大嫂,这都是地里刨出来的,哪能个个都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这稍微有点冻不碍事,回去把那层皮一焯水,切碎了拌盐一样吃!” “那不行!我花了一等菜的钱,你就得给我一等菜! 我家孩子正长身体,不能吃冻白菜!你是不是想糊弄人?” 妇女不依不饶,死死拽着秤盘子不撒手。 后面的队伍开始起哄了: “不买就让开!别耽误我们救命!” “就是!再磨蹭连冻白菜都没了!” 林卫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大嫂,我要是给你换了,后面几百双眼睛看着,大家都得换。 这一车菜,哪有那么多完美的?到时候谁都买不成。” 他说着,并没有把菜扔回去,而是顺手把那片冻得最厉害的外叶给掰了下来,扔到一边,又重新把菜放回秤盘。 “这片最不好的叶子我给您去了,算是给您去个皮重。 但这菜心是真好,赶紧拿走吧,别让冷风再把别的菜吹透了。” 那妇女看着林卫家虽然冷着脸,但给去了那片最碍眼的烂叶,心里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行吧……” 她抱起那颗沉甸甸的白菜,脚步匆匆地走了。 张爱国在旁边看了林卫家一眼,小声嘀咕: “卫家,你这掰一片叶子,可是违反规定啊。” 林卫家头也没回,“大家都难,能让一步就让一步吧。”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压抑的算盘珠子声和白菜落地的闷响声中过去了。 几万斤白菜,像流水一样被分发出去。 人们推着小车,拉着排子车,甚至是用肩膀扛着,把那一颗颗沉甸甸的白菜运回家。 每个人的脸上,虽然挂着疲惫,但也挂着一种把命攥在手里的踏实感。 有了这几百斤白菜,这心里头就不慌了。 到了下午,情况就更严峻了。 一等菜那是早就被抢光了,剩下多是二等菜。 但这些二等菜和上午的不一样,大多是“大蓬头”,也就是长散了、没包紧的白菜。 “同志,这……这就没好的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干部,看着秤盘上的菜,一脸的难色。 “我就请了一下午假,家里老娘病了想吃口顺溜的,咋就剩这些了?” 林卫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那年轻干部,又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同志,你看这都几点了。 好东西都得赶早,全县几万人,能买到这份就不错了。” “可这全是叶子!连个菜心都没有!我是机关的,我有指标……”那干部急了,拍了拍手里的本子。 林卫家摇了摇头: “同志,这时候别提单位了。谁家没个老小?谁家肚里有油水?” “你看清楚了,这还是二等菜,心是没包紧,但它也是整颗的。” “可这就是一堆叶子!”干部急了。 “我要换包圆的!” 林卫家摇了摇头: “包圆的上午就抢光了。现在全县城就剩这些,国家统一定价,我也变不出好的来。” 见那干部还要争辩,林卫特意挑了几颗叶子虽然散但比较干爽、没有烂泥的放上去,把秤砣稳稳地定住。 “二百斤。我特意给你挑的干爽的,没给你掺那种带冰碴子压秤的。 这要是回家腌酸菜,这种散叶子反而入味快。” 那年轻干部听着林卫家这番话,看着秤盘上虽然品相不好,但确实没什么烂泥的白菜,被噎住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知道,在这个年月,售货员能给你挑干爽的。 能给你讲出个道道来安慰你,已经是态度很好了。 “行……行吧。给我称吧。谢谢同志了。”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林卫家把本子递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赶紧回吧,趁着天没黑透,这菜怕风,回去赶紧盖上。” 看着那年轻干部推着一车大蓬头走远的背影,林卫家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就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慢一步,那就是生存质量的降级。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的一点白菜也被扫空了。 供销社的大院里,只剩下一地的泥土和烂草绳。 “关门!下班!” 林卫家一屁股坐在空了的磅秤上,只觉得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肚子饿得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天,光是经他手搬过的白菜,少说也得有上万斤。 张爱国更是累得直接躺在了草帘子上,哼哼唧唧: “我的妈呀……这哪是卖菜啊,这简直是打仗。 我刚才那一瞬间,真想偷啃一口生白菜帮子。” 师傅老刘拿着个大扫帚,慢慢地扫着地,小心地把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菜叶捡起来揣进兜里: “累是累点,但看着老百姓把菜拉回家,这心里头舒坦。 这年头,啥都不如家里有点存项让人放心啊。” 第177章 积酸菜 供销社的大铁门虽然关上了,把那一街的喧嚣和寒风都挡在了外头,但院子里的活儿还没完。 对于供销社的职工来说,真正的实惠这会儿才刚开始。 库房最里头那块地儿,早就被王振山让人用草帘子特意围了起来。 那里头存的,才是这一批大白菜里的尖货。 “行了,大伙儿也都累了一天了,赶紧把自家的菜过过秤,弄回家去吧。” 王振山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伙儿可以动手了。 林卫家也没客气,他早就看准了那堆菜。 这冬储大白菜,那是北方人一冬天的命根子,半点马虎不得。 他走到那堆菜跟前,伸手挑拣起来。 不挑那种个头最大的,那种往往看着热闹,里头帮子厚,水气大,不经吃。 他专门挑那种个头适中,但抱起来死沉死沉有核桃纹的白菜。 这种白菜叶子上有像核桃皮一样的纹路,纤维细,口感甜,不管是炖粉条还是积酸菜,那都是一绝。 而且也是最耐储存的,放到了开春,扒开外皮,里头还是脆生生的。 趁着张爱国他们在另一头忙着往车上搬菜,没人注意这边的犄角旮旯。 林卫家背对着人,意念微微一动。 他在随身的空间里,早就备好了一批那是他精心伺候出来的白菜。 切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味道更鲜美,包心也更紧实。 他手脚麻利,神不知鬼不鬼地把这些白菜给置换出来了一部分,混在了自己的定额里。 看着这堆绿油油、白生生,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林卫家心里头踏实。 他借了单位那辆平时拉货用的三轮车,把这白菜一股脑地装了上去,拿草绳勒紧了,上面还盖了块破帆布,省得路上的风把菜给吹透了。 “张哥,我先撤了啊!家里头还等着这菜下锅呢!” 林卫家冲着还在跟一颗散帮子菜较劲的张爱国喊了一嗓子。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别把菜颠掉了!” 林卫家跨上三轮车,脚下一蹬,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碎菜叶,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往文庙胡同骑去。 虽说干了一天活,腰酸背痛的,但只要一想到家里那热乎气,这脚底下就有了劲儿。 到了文庙胡同口,天已经黑了。 “哎哟,卫家回来啦?嚯!这一车菜可真不赖!” 刚进胡同,住在前院的刘大妈正端着簸箕出来倒灰,一眼就看见了林卫家那一车码得跟小山似的白菜。 哪怕是盖着帆布,露出来的那些菜根和帮子,一看就是上等货。 “这供销社的人就是不一样,这菜选得,一个个跟大胖小子似的,看着就喜人! 比我们抢的那些散篓子强多了!” 刘大妈羡慕得直咂嘴。 林卫家笑着应了几句,重新蹬起车,进了自家的院门。 “大哥!嫂子!卸车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正屋的门帘子立马就被挑开了。 一股暖黄色的灯光顺着门口洒了出来,把院子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大人,是两个裹得跟棉球似的小家伙。 “三叔!三叔回来啦!” 铁蛋穿着件改小了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吸溜着鼻涕冲了过来。 后面跟着路都走不太稳的妞妞,迈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着: “三叔,车车,大白菜……” 紧接着,大哥林卫东和大嫂李红霞也快步走了出来。 今儿个是周末,在县卫校读书的妹妹林卫红也放假回来了,这会儿手里正拿着把剪刀,跟在后头。 “回来了?这么老些!” 李红霞一看那满车的白菜,眼睛亮晶晶的,赶紧上来搭手。 她伸手摸了摸那白菜帮子,冰凉凉、硬邦邦的,用手指甲掐了一下,全是水分。 “这菜真好!包得这么紧!这一冬咱们可不愁没菜吃了! 还是卫家有本事,这要是让我们去排队,挤破头也抢不上这样的好菜。” 林卫东也不废话,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笑,挽起袖子就开始搬菜。 “都别愣着了,赶紧卸车,别把三弟冻着。” 一家人齐上阵,这小院里立马就忙活开了。 林卫家负责在车上往下递,那白菜在他手里跟玩似的。 林卫东力气大,一次抱两颗,稳稳当当地往墙根底下码。 卸完白菜,林卫家便把车还了回去,其他人还得用。 …… 冬储大白菜,买回来只是第一步。 这白菜不能直接入窖,得先在院子里晾几天,把外帮子的水分晒一晒,晒蔫了,这才耐冻,不容易烂。 “哥,你歇会儿,我来搬。” 林卫红走过来要接手。 经过这几个月的学校生活,这丫头头发剪短了,看着文静又利索,有了点城里知识青年的模样。 “你别动,这菜帮子上有泥,别脏了衣裳,那是新做的。” 林卫家拦住她。 “你去帮嫂子烧水,把那口大缸烫出来。 今晚咱们就把酸菜积上!” 一听要积酸菜,铁蛋高兴得直蹦高: “哦!积酸菜喽!我要吃酸菜粉条!我要吃酸菜大骨头!” 李红霞笑着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就知道吃!还没积呢就想着吃!赶紧去帮你爹捡捡地上的烂叶子!” 在北方,没有酸菜的冬天是不完整的。 那一口酸爽,是漫长冬日里最开胃的滋味。 院子的角落里,大陶缸早就被滚了出来。 这缸足有半人高,肚大口小,釉面黑得发亮。 平时就在杂物间角落里吃灰,也就是这时候能见着天日。 李红霞用热水烫了三遍,又用丝瓜瓤子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都小心着点啊,一点油星都不敢沾! 谁要是手上带了油摸了缸,这一缸菜烂了,我可饶不了他!” 李红霞一边擦缸,一边严肃地叮嘱着。 积酸菜最怕的就是油,沾了一星半点,这一缸菜就得烂成臭水,那就全完了。 一切准备停当,流水线作业这就开始了。 林卫家负责选菜。 他从那堆菜里,挑出几十颗包心最紧实、个头最匀称的,特别是那些黄心白,大半都被他挑了出来做酸菜。 这种好菜积出来的酸菜,颜色金黄,口感脆嫩,那是极品。 第178章 踩缸 林卫东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磨得飞快的菜刀,脚边放着一块厚木板。 他手艺好,一刀下去,白菜根部那个硬疙瘩就被削得平平整整。 还得在根部划上个“十”字,这样腌的时候盐水能渗进去,菜心才能透,菜帮子才不至于发硬。 削好的白菜被传到灶台边。 这时候,院子里临时支起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半个院子。 李红霞戴着厚棉手套,抓住白菜根,把白菜头朝下,往开水锅里一按。 “滋啦——” 稍微烫个三五秒,看着菜叶子颜色稍微一变,从翠绿变成深绿,立马提出来。 “快!过凉水!” 林卫红守在旁边的大木盆边上,接过烫好的白菜,扔进冰凉的井水里激一下。 这叫“紧皮”。 烫过的白菜,表皮发韧,不容易烂,而且那股子生菜味儿也能去一大半。 等所有的菜都处理完了,最关键的环节,入缸。 这可是个技术活,更是个力气活,一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来干。 林卫家二话没说,端着一脸盆热水进屋,拿肥皂把脚仔仔细细洗了三遍。 连脚指甲缝都拿刷子刷干净了,那认真劲儿比洗脸还过分。 “三叔,你洗脚干啥?要睡觉啦?” 妞妞歪着头,咬着手指头问。 “三叔要进缸里跳舞去!”林卫家笑着逗她。 他挽起裤腿,一直挽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光着脚,踩着板凳,跳进了那个大陶缸里。 李红霞站在缸边,拿起一颗沥干水的白菜,在菜心里撒上一把大粒盐,然后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接过白菜,在缸底铺平。 一定要一颗挤着一颗,摆得严丝合缝。 铺满一层,李红霞就抓起一把盐,均匀地撒在这一层白菜上。 “卫家,踩!使劲踩!边边角角都别放过!” 林卫家双手扶着缸沿,开始在白菜上用力地踩踏。 他利用身体的重量,一步一步地挪动,脚底板感受着白菜帮子的脆硬。 “咯吱、咯吱……” 随着他的踩动,白菜发出细微的破碎声,里面的空气被挤压出来,白菜之间的空隙被填满。 这积酸菜,讲究的就是一个“实”。 只有踩得实诚,把空气都挤出去,菜才不容易烂,发酵出来的酸菜才脆生,才好吃。 铁蛋趴在缸沿上,看着三叔在里面转圈踩,羡慕得直咽口水: “三叔,我也想踩!我也洗脚了!我脚可干净了!” “去去去!你那是小细腿,踩不动,再给掉进去淹着!” 林卫家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这活儿就交给你传代了!” 一层又一层。 随着白菜越铺越高,林卫家的位置也越来越高,半个身子都露出了缸沿。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居然冒起了白气。 几百斤白菜,足足装满了这一大缸,还冒尖了一点。 最后,林卫家从缸里跳出来,跺了跺有点发麻的脚。 李红霞拿来一块洗得雪白的粗棉布,盖在白菜上面,又压上了一块圆形的木板。 “大哥,上石头!” 林卫东从墙角搬来那块磨得光溜溜的大青石。 两人合力,喊着号子,“一、二、起!” “咚”的一声闷响。 那块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大青石,稳稳当当地压在了木板上。 随着重力的作用,缸里的白菜发出一声闷响,往下沉了一截,那是里面的水气被挤出来了。 “齐活!” 李红霞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看着这满满一大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行啦?”林卫红也是第一次全程参与,好奇地问。 “还得等。”李红霞解释道。 “明儿个还得往里加凉白开,得把菜全淹住,一定要没过菜顶。 然后把缸口封严实了,放在阴凉地儿发酵。 这就跟酿酒似的,得看火候。 大概过个一个月,等到了腊月里,那菜叶子变黄了,透出一股子酸香味儿,那时候才能捞出来吃呢!” 说到这儿,李红霞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子酸香,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忙活了这么久,虽然身体累得酸痛,但看着墙角那口封好的大缸。 还有院子里那剩下的一小堆准备留着炒菜、做汤的鲜白菜,每个人心里都觉得特别踏实。 “行了,别愣着了,都饿了吧?” 林卫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看着这一家老小,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今儿个大家都受累了,咱们不吃窝头了,晚饭我来露一手,给大伙儿打个牙祭!” 说着,他没急着进厨房,而是先冲林卫东使了个眼色。 “大哥,你去把院门插好,再拿个草帘子把厨房的窗户挡严实了。 嫂子,你去把屋里的门帘子放下来。” 李红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又期待的神色,赶紧去照办。 在这缺吃少喝的年头,家里要是真弄点好吃的,那是万万不敢让味儿飘出去的。 要是让邻居闻见了,不说有人眼红举报,就是那帮半大孩子扒着墙头闻味儿,你这饭也吃不踏实。 安排好了保密工作,林卫家拿着手电筒,转身去了后院。 他掀开地窖的盖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没多大一会儿,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上来了。 到了厨房,借着昏暗的灯光打开一看,是一块足有二斤重的腊肉。 这肉是之前进地窖的,肉皮红亮,肥肉透亮,瘦肉紧实,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肉香。 “哎哟!这是之前存的那块?” 李红霞跟进厨房,看着那块肉,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谁似的。 “嗯,一直没舍得动,今儿个咱们出了大力,得补补。” 林卫家把腊肉放在案板上,也没洗,直接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但他特意控制着火候,没敢让烟太大。 锅热了,不需要放油,直接把腊肉片贴在锅底。 “滋滋滋……” 随着细微的声响,腊肉里的油脂慢慢渗了出来,那股子特有的咸鲜肉香刚要往外窜。 就被林卫家眼疾手快地盖上了锅盖,把那股勾魂的香味死死闷在了锅里。 等油煸出来了,他把那些切下来的新白菜帮子,还有几颗切开的白菜倒进锅里,迅速翻炒。 白菜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油光发亮。 加上水,扔进去一把粉丝,小火慢炖。 厨房的门窗紧闭,屋里雾气腾腾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晚饭是在正屋吃的,门窗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一张八仙桌,中间摆着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腊肉炖白菜,旁边是一笸箩热乎乎的二合面馒头。 虽然没有大块的鲜肉,但这腊肉更有嚼头,那汤汁更是浓郁得粘嘴。 “哇!好香啊!” 铁蛋刚要喊,就被李红霞一眼瞪了回去。 “嘘!小声点!想把狼招来啊?” 铁蛋赶紧捂住嘴,两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肉片,小声道:“我不喊,我悄悄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灯光昏黄,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既是因为热气,也是因为这难得的荤腥。 林卫家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几片腊肉。 “快吃,多吃点菜,这新白菜配腊肉,最养人。” 铁蛋吃得满嘴是油,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拿着勺子往嘴里送汤,小脸上全是幸福,连吧唧嘴都不敢太大声。 妞妞捧着小碗,喝着汤,眼睛笑成了月牙,脚丫子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林卫东给林卫家倒了一杯散白酒,两兄弟轻轻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口酒,林卫东看着满屋子的热气和埋头吃饭的家小有些感慨。 “卫家,还好有你,要是光靠那点定量,这冬天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熬。” 林卫家一口干了杯中酒,辣得哈了一口气,浑身通透。 “只要咱们心齐,把门关紧了过好咱们的小日子,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你看卫红现在也出息了,以后咱们家日子只有往上走的份儿。” 林卫红听到这儿,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油星,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争取早点拿工资,给家里减轻负担! 等我发了工资,我也给家里买肉吃!” “好!有志气!” 李红霞给小姑子夹了一筷子吸饱了肉汤的粉丝,笑着说: “嫂子等着享你的福呢。”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亮了这一家人的笑脸。 窗外,北风依旧在呼啸。 但在文庙胡同的这个小院里,因为有了那满缸的酸菜,因为有了这顿关起门来的腊肉炖白菜,更因为有了家人之间的这份温情和守望,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179章 冬季征兵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刚进腊月,西北风就像是长了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大队部那个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铁皮大喇叭,滋滋啦啦地响了好几遍,才传出大队长林振邦带着电流声的大嗓门: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社员同志们,注意啦! 接县武装部通知,今年冬季征兵工作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件光荣的大事!是保家卫国的大事! 凡是年满十八岁,身体健康的男青年,都有资格报名!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有意向的,今晚到来大队部报名,明天一早去公社体检!” 这声音顺着风,钻进了柳树屯每一户人家的窗户缝里。 林家的小院里,二哥林卫疆正光着膀子在劈柴。 虽然天寒地冻,但他身上却冒着热气。 听到广播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咔嚓!” 斧头重重地劈在木墩子上,入木三分。 林卫疆抬起头,看向大队部的方向,那双平时憨厚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少见的光芒。 这年头,当兵那是最好的出路。 穿上军装,那是一辈子的荣耀。 更实在的是,到了部队能吃饱饭,每个月还有津贴拿,那是多少农村后生做梦都想去的好地方。 晚上,林家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早早就亮了。 林卫家特意从县里赶了回来。 他消息灵通,早就听说了征兵的事儿,下了班骑着车顶着风就往家跑。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气氛有些严肃,又透着股热切。 “爹,娘,我想去。” 林卫疆盘腿坐着,两只大手搓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林建国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了看这个二儿子。 这几年,老大进了厂,老三进了供销社,就老二一直在地里刨食,吃苦最多,话最少。 “去!必须去!” 林建国把烟袋锅往炕沿上一磕,一锤定音。 “咱们老林家,根红苗正,贫农出身,这成分最硬气! 只要你能体检过关,那就是给咱家争光!” 王秀英在一旁抹了抹眼角,虽然舍不得儿子远行,但也知道这是前程。 她打开那个描金的大红漆木箱子,翻到底,那是她压箱底的一块蓝卡其布。 “老二要去体检,不能穿得太寒碜。 这块布本来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今晚娘连夜给你赶制一件新褂子。 穿得体体面面的去,别让公社的人看扁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公社大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全公社十几个大队,好几百号适龄的年轻后生,都在这儿集合了。 寒风中,队伍排得老长。 林卫家陪着二哥站在队伍里,眼神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一看,那强烈的对比就出来了。 周围大多数村子的青年,虽然也是特意收拾过的,穿着家里最好的补丁衣服,但那脸色是骗不了人的。 长期的饥饿,让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有的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 有的站得久了,腿肚子都在打转,看着就虚。 脱了棉袄一量体重,好多人瘦得那一排肋骨跟搓衣板似的,看着让人心酸。 反观柳树屯这边的几个后生,精神头明显就不一样。 虽然也不算胖,但脸色至少不蜡黄,带着点红润劲儿,站在那儿腰板笔直,眼神也有光。 尤其是林卫疆,穿着娘连夜做的新蓝褂子,但那股子精气神,在人群里那是鹤立鸡群。 这就是林卫家这一年多来努力的结果。 又是弄“神仙豆腐”,又是带着大家挖“鼠粮”,再加上时不时偷偷往井里兑点灵泉水。 柳树屯的社员们虽然也饿,但身子骨的底子,硬是比别的村强出了一大截。 接兵的干部是两个穿着绿军装的解放军,一脸的严肃。 他们在屋里坐镇,旁边是县武装部的干事和公社的卫生员。 体检非常严格。 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还得脱了衣服看有没有疤痕、狐臭、扁平足。 前面好几拨人进去了,不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接兵的那个连长,看着手里被淘汰的名单,忍不住跟旁边的武装部部长抱怨: “老张啊,这届兵源的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你看这些个小伙子,一个个虚得跟豆芽菜似的,稍微动弹两下就喘。 这要是带到部队去,高强度的训练他们哪能扛得住?这不是送去当兵,这是送去养病啊。” 武装部张部长也是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唉,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没油水,能长成这样就不错了。您再往后看看,兴许有好的。” 正说着,叫到了林卫疆的名字。 “柳树屯大队,林卫疆!” “到!” 林卫疆大吼一声,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几粒。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在那条白线跟前站定,虽然有些拘谨,但目光并不躲闪。 “把上衣脱了!”卫生员喊道。 林卫疆解开扣子,把那件新褂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当他露出上半身的时候,屋里的几个干部眼睛都亮了一下。 古铜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虽然不是很厚实,但那一块块肌肉紧绷着,透着股结实劲儿。 特别是那双常年干农活的大手,骨节粗大,看着就有力气。 接兵连长本来是坐着的,这会儿直接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他围着林卫疆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在林卫疆的胳膊上捏了捏。 硬邦邦的,像铁块。 “小伙子,身体不错啊!平时都干啥活?”连长问道。 “报告首长!种地!平时还参加民兵训练!”林卫疆挺着胸脯回答。 “好!有点底子!” 连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转头对张部长说: “这个兵,我要了!这才是当兵的料子!” 他走回桌子,拿起红笔,在林卫疆的体检表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体检顺利通过。 柳树屯这回来得几个后生,过了初检的有三个,这比例在全公社那是头一份。 从公社大院出来,林卫疆激动得脸通红,走路都带风。 “二哥,恭喜啊!这第一关算是过了!”林卫家笑着说。 “多亏了咱爹娘,还有你。”林卫疆心里美滋滋的。 回村的路上,兄弟俩正说着话,林卫家忽然感觉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盯着他们。 他一转头,正好看到路边的枯草堆旁,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隔壁小河沿村的赵大猛。 这小子去年因为争水的事儿,被林卫疆像拎小鸡一样扔出去过,一直怀恨在心。 赵大猛这次也来体检了,但他因为太瘦,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此刻,他正阴沉着脸,和旁边两个同样被淘汰的同村混混嘀嘀咕咕,眼神怨毒地盯着意气风发的林卫疆,还有旁边几个柳树屯的林姓青年。 看到林卫家看过来,赵大猛也没躲避,反而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林卫家眯了眯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体检过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要命的政审。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封几分钱邮票的举报信,就能毁了一个人的前程,甚至是一个家。 “二哥,咱们走快点。” 林卫家没跟二哥说,只是催促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第180章 谁在背后使坏 体检过后的这几天,林家的小院里一直喜气洋洋的。 林卫疆也老实,天天除了下地干活,就在家帮着挑水劈柴,等着最后的通知。 可林卫家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这天上午,林卫家正在供销社里盘点库房。 突然,门市部那边有人喊:“林干事!有你电话!是武装部打来的!” 林卫家心里一紧,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住。 武装部? 这时候打电话来,肯定不是拜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办公室,拿起听筒:“喂,我是林卫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武装部的一个干事小刘。 之前林卫家帮着给武装部送过一批加急的劳保用品,两人喝过一次酒,算是有点交情。 “卫家啊,你弟弟是不是叫林卫疆?” “对,是我二哥。刘哥,是不是入伍的事儿?” “这事儿有点麻烦了。”小刘的声音很低,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今儿早上,征兵办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林卫家脑子里嗡的一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信上说啥了?” “信上说,你们家有严重的资本主义倾向,家里经常大吃大喝,怀疑有投机倒把的行为。 还说你二哥性格暴躁,是村里的村霸,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之前还打伤过贫下中农……” 林卫家握着话筒的手都握紧了。 这哪里是举报,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在这个年代,政审大过天。 “资本主义倾向”、“投机倒把”、“村霸”,这几顶大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当兵了,全家都得被拉出去批斗! “刘哥,这纯属污蔑!我们家三代贫农……” “卫家,你先别激动。”小刘打断了他。 “我也知道这里面可能有猫腻,咱们接触过,我知道你为人。 但这信既然递上来了,而且到了接兵首长手里的。 首长很重视,说是要严查,绝不能让坏分子混进革命队伍。 明后天,武装部和接兵干部就要下乡去搞政审走访了。 我只能跟你透个底,你好自为之吧。” 挂了电话,林卫家站在办公室里,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除了小河沿村那个赵大猛,没别人! 那小子自己当不上兵,就想把林卫疆也拉下来,而且是用这种最阴毒的法子。 林卫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急也没用,必须得赶在调查组下乡之前,把这局给破了。 他从空间拿了两瓶之前用空间药材泡的药酒,用报纸包好,塞进挎包里。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直奔县机械厂。 他没有直接去找武装部解释,那种解释太苍白。 他要借力。 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是个讲义气的人。 之前因为供销社和机械厂有业务往来,再加上马德彪这层关系,林卫家跟这个科长吃过几次饭,关系维护得不错。 别看只是个工厂的保卫科长,在那个年头,这位置可硬气得很,甚至比一般公社的干部说话还管用。 那时候的大型国营厂,那就是个独立的小社会,几千号工人连带着家属,这就好几万人,吃喝拉撒都在厂里。 保卫科可不光是看大门、抓小偷那么简单。 它是受“双重领导”的,行政上归厂里管,但业务上那是直接受县公安局指挥的。 保卫科的人都配着枪,有权抓人、审人,管治安,甚至还管民兵训练。 实际上,它就相当于设在厂里的一个大派出所,而且管辖范围往往还不止厂区,连周边的家属院、相关的社会面治安都能插手管一管。 特别是像县机械厂这种涉及国家生产任务的大单位,保卫科科长的级别并不低。 跟县公安局的领导、武装部的干事,那都是一个系统里的熟人,平时开会、搞运动都在一块儿,说话的分量相当重。 到了保卫科,林卫家没绕弯子,把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但他没说“有人举报我家”,而是换了个说法。 “科长,今儿来是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林卫家一脸的严肃,像是为了公事。 “最近咱们县征兵工作正如火如荼,我弟弟也报名了。 但是呢,之前为了保卫咱们集体的财产,就是那次争水护田的事儿,我弟弟作为民兵排长,带头冲在前面,得罪了一些思想落后的坏分子。 现在这些人,为了打击报复,竟然想破坏征兵工作,到处写匿名信,泼脏水。” 林卫家这话术很高明。 他把“私人恩怨”上升到了“保卫集体财产”和“破坏征兵工作”的高度。 那保卫科长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还有这事儿?为了点私仇,敢给征兵工作添堵?这觉悟也太低了!” 科长拍了拍桌子。 “科长,我弟弟当不当兵是小事,但这种歪风邪气不能长。 要是让这种人得逞了,以后谁还敢保卫集体利益?谁还敢见义勇为?” 林卫家适时地加了一把火。 “行!卫家,这事儿我知道了。” 科长沉吟了一下。 “正好,明天公安局的老李要配合武装部下乡搞政审。 我和老李是战友,晚上我跟他喝两盅,顺便提一嘴这事儿。 咱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能让坏人钻了空子!” 林卫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 两天后,武装部的吉普车开进了柳树屯。 车上下来了接兵连长、武装部张部长、公社干部,还有个穿着蓝制服的公安同志。 赵大猛和小河沿村的几个人躲在远处看着,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政审是在大队部进行的。 林振邦作为大队长,那是第一个被问话的。 “林大队长,有人反映林卫疆同志平时作风霸道,有暴力倾向,你怎么看?”接兵连长翻着那封举报信,严肃地问。 林振邦吧嗒了一口烟,瞪着眼睛: “这是放屁! 首长,您去打听打听,那是因为大旱,隔壁村来抢水,要把我们村的粮食都给旱死。 林卫疆是为了保住集体的粮食,他才动的手! 那叫暴力吗?那叫保卫集体财产!那叫见义勇为! 要是没有他,我们村今年得饿死多少人?” 这时候,那个公社干部也开口了: “嗯,这事儿我们在公社里有备案。 当时确实是对方先挑衅,破坏水利设施。林卫疆同志的处理是果断的,也是有功的。” “那这信上说他们家大吃大喝,投机倒把呢?”张部长又问。 这时候,不用林振邦说话,外面围观的村民们就不干了。 “首长!这更是胡扯!” “林家那是好人啊! 前阵子大家伙儿都快饿死了,是林家的小儿子带着大家上山挖鼠粮! 是他们家把找粮食的法子教给全村人! 他们家吃得好点,那是人家有本事,那是人家勤快! 要是这也叫投机倒把,那咱们全村人都跟着沾光了,是不是把我们也抓起来?” 群情激奋。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心里都有杆秤。 接兵连长看着这满院子为林家说话的乡亲,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把那封举报信合上,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笑容。 “好!好一个立场坚定、敢于斗争!好一个群众拥护!这样的兵,我们要定了!” …… 半个月后,正式的入伍通知书下达了。 这一天,柳树屯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林卫疆和村里另外两个通过的青年,胸前戴着硕大的大红花,穿着一身虽然有点肥大、但却崭新的绿军装,站在接兵的卡车旁。 林建国和王秀英站在儿子身边,老两口笑得脸上全是褶子,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到了部队,听首长的话,别怕吃苦!”林建国大声嘱咐着。 “娘给你缝的钱在贴身口袋里,省着点花。”王秀英拉着儿子的手不撒开。 林卫家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 他走上前,把布包塞给二哥。 这里面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几斤风干的肉干,切成了小块,还有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和钱。 “哥,拿着。路上饿了吃。”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用力握了握二哥的手。 “到了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 家里有我呢,爹娘我会照顾好,大哥嫂子也都在,天塌不下来! 你在外面,只管往前冲!” 林卫疆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却比自己还有主意的弟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三弟,家里就交给你了!” “上车!出发!” 随着一声哨响,新兵们纷纷爬上了卡车。 汽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 林卫疆扒着车栏板,拼命地挥手。 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绿色军车,林卫家站在寒风中,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在这个动荡的岁月里,林家这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第181章 供销社的“外勤”任务 一九六零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难熬。 大清早刚上班,供销社采购科的炉子虽然早就生上了,但因为煤不好,光冒烟不起火苗子。 那点热乎气刚飘出来就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给吹散了。 林卫家穿着厚棉袄,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那茶缸子里的热水是他刚去打来的,也就靠这点温度暖手。 张爱国缩着脖子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一边跺脚一边抱怨: “这鬼天气,要把人冻成冰棍了。昨儿个回家,我家那炉子也是灭了一宿,早晨起来水缸都结了层冰碴子。”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师傅老刘走了进来。 老刘进来后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师傅,您这是咋了?神神秘秘的。”林卫家看出了点门道,放下了茶缸子。 老刘走到火炉边,把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伸到炉盖上方烤了烤,压低了声音: “刚得到的确切信儿,煤建公司那边昨晚到了两车皮煤,听说是大同过来的好货。 今天上午九点,城南那个大煤店准时放货!这可是头一批,去晚了连煤土都抢不上!”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这时候,煤就是命。 家家户户取暖、做饭全靠它。 没有煤,这漫长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 科长周建军正坐在里头看报纸,听了老刘的话,他慢悠悠地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擦了擦。 周建军是供销社的老江湖了,也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大手一挥,语气那是相当的公事公办: “那个……咱们科最近对城南那边的物资供应情况掌握得不够细致。 特别是这个冬储物资的发放,咱们得去实地考察考察,了解一下兄弟单位的工作难处,也顺便看看老百姓的实际需求嘛。 这样,今天上午咱们科搞个集体行动。老刘、卫家、爱国,你们都跟着我去一趟。咱们去现场办公。” 林卫家和张爱国对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就是老科长的水平,翘班去排队买煤,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是!坚决服从科长安排!”林卫家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答应着。 几个人也没废话,赶紧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自家的购煤本、还有钱和票都揣进兜里贴身放好。 林卫家还特意拿了个在那时很结实的帆布兜子。 出了单位大门,寒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四个人骑着四辆自行车,周建军带头,顶着大风往城南猛蹬。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都憋着一股劲儿。这年头,好东西不等人,慢一步就得后悔一冬天。 等他们赶到城南煤店门口的时候,虽然还没到开门的时间,但那场面已经相当壮观了。 黑压压的人群把煤店的大铁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不少老头老太太,那是带着小马扎、裹着棉被,估计半夜就来排队了。 地上甚至还摆着不少砖头、破筐,那都是占位置的替身。 “霍!这么多人!”张爱国一看这阵势,有点泄气。 “跟着我。”老刘那是老采购了,这种场面见得多。 他下了车,把车往路边一扎,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那是好烟。 老刘带着林卫家他们,没往那个死人堆里挤,而是绕到了煤店旁边的一个小侧门。 那里站着个看门的老大爷,正跺着脚抽旱烟。 “哟,这不是赵大爷吗?今儿个您当班啊?”老刘笑呵呵地凑过去,熟练地递上一根烟,还划着火柴给点上了。 “我是供销社的老刘啊,咱们以前一起喝过酒的。” 那赵大爷眯着眼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建军和林卫家几个人,都是穿着干部服的,心里就有数了。 “哦,老刘啊。咋?也来买煤?” “是啊,听说来了批大同块?单位这不是没煤烧了吗,这大冷天的,大家伙儿都冻得握不住笔了。您给行个方便?”老刘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塞进了赵大爷的口袋里。 赵大爷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旁边队伍稍微靠前一点的一个夹缝: “那边是单位采购的队伍,人少点。你们去那排着吧,别太显眼。今儿这煤确实好,但也限得死,去晚了估计就没了。” “得嘞!谢您了!” 虽然没能直接进院子,但能插进单位采购的队伍,这已经省了大半的时间,算是抢占了有利地形。 林卫家他们几个赶紧推着车过去站好。 这时候,天更冷了。 周围的人都在原地跺脚,大家伙儿都哈着白气,嘴里议论纷纷。 “听说这次真是大同块,黑得流油!” “哎呀,希望能抢上几百斤,这冬天就指着它了。” 林卫家站在队伍里,虽然身上穿得厚,但也觉得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前面大概几米远的地方,普通居民排队的那一侧,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虽然旧,但看起来特别干净、平整。 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的毛线围巾,围巾大概是戴久了,有些起球,但这颜色衬得她露出来的半张侧脸白皙得有些透明,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周围的大妈大婶都在那儿扯着嗓子聊天、抱怨,甚至为了点位置挤来挤去。 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怀里紧紧抱着个红皮的本子,那是购煤本。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脚尖,那种清冷的气质,跟这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卫家只觉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姑娘,但这姑娘身上那种说不出来的书卷气和韧劲儿,让他挪不开眼。 就在这时候,后面有个买煤的大汉可能是等急了,往前猛地挤了一下。 人群一阵晃动。 那姑娘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林卫家下意识地就要把手伸出去,想去扶一把。 但那姑娘反应很快,她没有顺势倒下,而是脚下用力稳住了身形,还顺手扶住了旁边一位差点被她带倒的老大娘。 “大娘,您没事吧?” 虽然隔着几米,那是逆风,但林卫家只是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并没有回头去骂那个撞人的大汉,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了让,把本子抱得更紧了。 林卫家看着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姑娘,有点意思。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找个借口上去搭话,或者让老刘也给她行个方便,只听见前面“咣当”一声巨响。 煤店的大铁门开了!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涌。 那股子声浪和人潮,一下子就把林卫家的视线给挡住了。 等他踮起脚尖再去找那个米色围巾的身影时,那姑娘已经被人群裹挟着,进了煤店的大院子。 “卫家!发什么愣呢!快跟上!好煤不等人!” 周建军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林卫家回过神来,只好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里挤。 进了院子,那是煤灰飞扬。 几个穿着黑棉袄的工人正拿着大铁锹站在煤堆上。 “块煤!块煤!这回真是块煤!” 前面的人兴奋地喊着。 果然,这批煤成色极好,乌黑发亮,大块的足有拳头大,正是传说中的大同好煤。 “别挤!按定量来!这批好煤不多,每户限购五百斤!” 第182章 抢购煤炭 窗口里的办事员大声喊着。 “哎呀,才五百斤啊,这哪够烧一冬天的?”张爱国在旁边嘀咕。 “知足吧!能买着块煤就不错了,回去敲碎了掺点土,能顶一千斤烧!”老刘倒是挺满意。 轮到林卫家的时候,他把户口本和购煤本递了进去。 “要多少?” “五百斤,都要块煤!” 林卫家把钱和煤票递了进去。 里头的办事员盖了个章,撕下一张提货单扔了出来。 “那边过秤!自己装车!” 林卫家拿着单子,来到煤堆旁。 看着那一铲子一铲子装进筐里的黑亮块煤,他心里盘算开了。 这五百斤确实是好东西,但就这点量,就算掺了土,那一大家子人烧一冬天也紧巴。 要是想让屋里暖和,还得想点辙。 从煤店出来,林卫家对周建军说。 “科长,这煤好不容易抢上了,我得赶紧弄回家去。家里也没人,我怕放在这儿回头再丢了。” “行,你去吧。这年头煤比人金贵,赶紧拉回去锁好了。”周建军很痛快地批了假。 林卫家去附近的修车铺子,花了两毛钱租了一辆拉货用的胶皮轱辘板车。 他把那五百斤乌黑发亮的大块煤装上了车,拿块破帆布盖上,拉起车把就往文庙胡同走。 这时候正是上班的点儿,胡同里静悄悄的。 林卫家拉着车,心里却在琢磨。 大哥大嫂在厂里上班,铁蛋和妞妞去托儿所了,家里这会儿正好没人。 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到了自家门口,林卫家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把板车拉了进去,反手就把大门给插上了,还特意拽了拽,确定锁死了。 他把帆布一掀,看着车上那五百斤煤。 虽然质量不错,但堆在地上也就那么一小堆,看着不够踏实。 林卫家站在车边,意念一动。 他在空间的一个角落里,可是存了不少之前找钱掌柜弄来的顶级无烟煤块。 那些煤块,一个个黑得发蓝,敲起来当当响。 林卫家直接用意念把空间里的煤块往外搬。 “哗啦……哗啦……” 一块块拳头大小的优质煤块,凭空出现在板车上的煤堆里,还有一部分直接落在卸煤的空地上。 他也没敢太夸张,大概加了有三四百斤的样子。 这一下,原本五百斤的煤,变成了八九百斤。 林卫家拿起铁锹,把车上的煤卸下来,跟加进去的煤稍微混合了一下,堆在南墙根底下。 这一堆黑压压的煤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弄完这一切,他把借来的板车推出去还了,又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回了单位晃了一圈,算是销了假。 傍晚时分,大哥大嫂下班回来了。 “卫家!回来啦?” 李红霞一进门,就看见林卫家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散落的煤渣。 她目光一转,扫到了墙根底下那一堆小山似的煤,顿时愣住了。 “我的天爷!这是咱家的煤?” 李红霞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几步冲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黑亮的煤块。 “这么好的块煤!还这么多!” 大哥林卫东走了进来,一看这煤,也是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得有小一千斤吧?而且全是好块! 咱们厂里烧锅炉的好煤也就这成色了!卫家,你这是咋弄的?” 林卫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笑着早就编好的瞎话: “也是赶巧了。 今儿上午我们采购科集体去考察,正好赶上人家煤店卸了一车皮大同的好煤。 科长带头,咱们内部人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人多批了点指标。 再加上那过秤的师傅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哥们,手稍微松了松,这秤给得那叫一个高高的。” 这理由半真半假,既有“内部关系”,又有“预支指标”,把这多出来的几百斤煤解释得合情合理。 “哎呀!还是卫家有本事!还得是供销社有人好办事啊!” 李红霞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围着煤堆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 “这么好的煤,这一冬咱们可享福了!不用受冻了!” 林卫东也点了点头,一脸的欣慰: “这煤硬,耐烧。晚上封火的时候扔两块进去,能烧一宿不灭。 这下好了,铁蛋和妞妞晚上睡觉不用缩成团了。” 晚上,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气温降得厉害。 林家屋里的炉子却烧得前所未有的旺。 林卫家铲了几块今天刚弄回来的焦炭掺着煤块,扔进了炉膛。 没过几分钟,炉盖子就被烧得通红。 从炉口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跳动着的火苗子。 那火苗子不是普通煤那种暗红色的、冒着黑烟的火,而是蓝盈盈的,那是只有顶级好煤才有的成色。 屋里的温度蹭蹭地往上涨。 炉子上的大铁壶冒着热气,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 一家人围坐在炉子边吃饭,每个人脸上都被烤得红扑扑的。 “真暖和啊。” 李红霞脱了厚棉袄,只穿着件线衣,手里纳着鞋底,感叹道。 “往年这时候,屋里还得穿着棉袄,手都伸不出来。 今儿个这屋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听着家人的话,心里也是一阵满足。 这重生回来,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哪怕外面天寒地冻,只要这一家子人能围着炉子,吃得饱,穿得暖,这日子就有奔头。 他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 脑海里,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上午在煤店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旧蓝棉袄,围着米色围巾的姑娘。 在那么冷的天,那么乱的人群里,她安安静静地抱着购煤本的样子,就像是一幅画。 “也不知道她买着好煤没有……” 林卫家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三叔,你想啥呢?红薯都掉地上了。” 铁蛋推了推他。 林卫家回过神来,看着掉在鞋面上的一小块红薯皮,哑然失笑。 “没啥,三叔想……想明天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哦!吃糖葫芦喽!” 铁蛋和妞妞欢呼起来。 第183章 年关难过 一九六零年,这北方的冬天,那是真叫一个“嘎嘎冷”。 这时候没有全球变暖这一说,也没有城市热岛效应。 进了腊月,那西北风一刮,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冻透了。 什刹海的冰面冻得梆梆硬,别说是滑冰车了,就是赶着骡马大车在上面跑,冰层都连个响动没有。 更有那郊区的大水库,冰厚得甚至敢开小拖拉机上去。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冬天,冷得纯粹,冷得霸道。 进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北方的小年,这天儿算是真正冷透了。 老天爷像是要把这一年没下的雪都给补回来似的,从昨儿个半夜起,那雪花就跟扯碎了的棉絮一样,漫天卷地地往下落。 整个柔县县城被捂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房顶上、树杈上、城墙根底下,全是一片惨白。 西北风裹着雪沫子,“呜呜”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打在脸上,能把人疼出一激灵。 往年这时候,大街上早就该热闹起来了。 卖红纸的、崩爆米花的、杀年猪的吆喝声能响半条街。 可今年不一样。 街道上静悄悄的,偶尔走过几个人,也是缩着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匆匆忙忙地往家赶。 大伙儿都愁啊。 这年关,那就是一道坎。 要是肚里没食,这年咋过? 供销社的大院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作为全县物资供应的老大哥,往年这时候,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人踏破了。 各单位来搞联络的,老百姓来办年货的,那叫一个红火。 可现在,门市部的货架子上空空荡荡。 别说是紧俏的烟酒糖茶了,就连平时最不显眼的酱油和醋,前两天也贴出了告示,“凭票供应,每户限打二两”。 这日子,算是紧巴到骨头缝里了。 …… 下午三点多,供销社的小会议室里,门窗紧闭。 屋里头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但空气却浑浊得吓人。 几个搪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烟雾一层叠着一层,浓得都要化不开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坐在上首的是供销社的一把手,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岁,平时挺富态的一张脸,这会儿也愁成了苦瓜。 他手里夹着半截灭了的卷烟,手指头都被熏黄了。 旁边坐着的是采购科科长周建军,还有另外几个科室的头头脑脑。 林卫家作为采购科的骨干,又是最近几次“立功”的红人,也有幸坐在了角落的硬板凳上。 “咳咳……” 王主任猛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都说说吧,这就哑巴了?” 王主任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还有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咱们供销社几百号职工,这就眼巴巴地看着咱们呢! 别的单位,你们看看人家运输队,那是跑长途的,从外地带回来不少干粉条子。 再看看人家肉联厂,虽说猪肉少,但好歹人家能分几副猪下水,那也是荤腥啊! 就连那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废品回收站,听说都给职工发了一批旧劳保手套和破棉花,让大家回去做棉鞋!” 王主任越说越激动,敲着桌子“梆梆”响。 “咱们呢?咱们是供销社! 结果呢?咱们自己的职工,过年连根毛都发不下去! 今儿个早上,工会那边已经来找我了,说职工们有情绪,说咱们当干部的无能! 这脸,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王主任这番话,说得在座的几个科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周建军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其实屋里挺冷,那是急出来的)。 “主任,这事儿……真不赖咱们不努力啊。” 周建军苦着脸解释。 “咱们采购科的人,这半个月腿都跑细了。 下乡去收猪,结果去了几个公社,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老乡家里的猪早就饿得皮包骨头,稍微有点肉的,那是社员们的命根子,还得交任务,给多少钱都不卖。 去收干货吧,今年大旱,山上连野果子都没结几个,哪来的干货?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旁边负责门市销售的科长也跟着诉苦: “是啊主任,现在仓库里除了还有点积压的火柴和几箱子劣质肥皂,真的啥也没了。 总不能过年给职工发两盒火柴回去点灯玩吧?”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确实是实情。 大环境如此,谁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东西来。 这时候,有个别的科室的副科长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咱们去城外的护城河里捞捞? 我记得前几年,那河里鱼不少呢。 虽然现在天冷结冰了,但这大冬天的,凿冰捕鱼也是个法子。哪怕弄点小猫鱼,熬锅汤也是好的啊。” 这话一出,还没等王主任表态,坐在林卫家旁边的一个科长就冷笑了一声。 “捞鱼?老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他把手里的烟卷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 “你是有日子没去城外转悠了吧? 那护城河,哪怕是那些小水沟子,现在的冰面都被人凿成了筛子! 全县城几万张嘴,谁不想着那点鱼? 别说鱼了,就连泥底下的蛤蟆、王八,哪怕是泥鳅,早就被人摸得干干净净。 前两天我还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那儿凿冰,凿了一下午,就捞上来一只破草鞋。 你去捞?你能捞上来冰渣子就不错了!” 那个提议的副科长被他怼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确实,这年头,凡是能进嘴的东西,早就被人盯着了。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局。 烟雾依然在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无奈。 林卫家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柔县地图,目光在上面游移。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拿出点真格的,这个年,供销社上下都得过得憋屈。而且他作为采购科的一员,也没面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地图边缘,那一处标着深蓝色的小点上。 “主任,科长。” 第184章 林卫家的提议 林卫家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卫家啊,你有啥主意?”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赶紧问道。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伸出手指,在县城西北方向的大山深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近处是没有了,咱们得往远了看。 这里,黑龙潭。” “黑龙潭?” 王主任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点看了看。 “那不是在老林子里吗?离县城得有五十多里地吧?” “对,五十多里。” 林卫家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那地方是深山,周围没村子,平时也没人去。 而且那潭水深,听说是个上游的水库预留地,常年不干。 正因为远,正因为在深山老林里,那里的东西才有可能留得住。 咱们县城周围的河是被摸光了,但我不信这黑龙潭也没鱼。” 屋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大家都是本地人,黑龙潭这个名字听说过,但很少有人去。 因为路太难走了,全是盘山土路,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卫家,这……有点悬吧?” 老刘皱着眉头,提出了异议。 “五十多里山路,大雪封山的。 咱们要是赶驴车去,这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得走两天。 到了那儿,还得凿冰,还得下网。 万一要是没鱼,或者鱼少,这一趟人吃马喂的,还得冻个半死,这成本可太大了。” 老刘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出门一趟不容易。 驴车慢,人受罪,而且那山路在这个天气,那是相当危险。 林卫家心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 这黑龙潭有没有鱼,他不敢百分百打包票。 但他敢肯定的是,他自己的那个空间的大鱼塘里,可是密密麻麻挤满了大鱼。 因为时间流速快,加上灵泉水的滋养,那些草鱼、鲤鱼长得飞快,一条足有五六斤重,正愁鱼太多了不好拿出来呢。 只要到了黑龙潭,借着冰面的掩护,他随便往网里放个几千斤,那就是神不知鬼不鬼。 林卫家看着众人的犹豫,他知道必须得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主任,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 “主任,驴车肯定不行,太慢,而且拉不了多少东西。 要想干,就得干票大的! 我申请,调咱们单位那辆解放卡车!” “什么?调卡车?!” 这下子,连王主任都惊得站了起来。 在六零年,一辆载重汽车那是金贵得不能再金贵的宝贝。 整个供销社就这一辆车,平时那是当眼珠子护着的。 出车得审批,烧油得计较,平时除了去省城拉紧俏物资,根本不舍得动。 “卫家,你疯啦?”周建军赶紧拉了拉林卫家的袖子。 “那车一启动,烧的可是汽油!为了几条鱼,调卡车?” “正因为有卡车,这事儿才能成!而且这事儿如果做成了,就不光是咱们单位那点福利的问题了!” 他看着王主任,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把格局一下子拉开了: “主任,如果只是咱们自己分,那是用不着卡车。 可如果我们拉回来满满一卡车鱼呢? 到时候,除了咱们职工每人分几条,剩下的几千斤,咱们完全可以投放到县城的副食品门市部!” 说到这儿,林卫家特意顿了顿,观察着王主任的脸色。 “现在全县都缺肉,工人老大哥们都在嗷嗷待哺。 要是这时候,咱们供销社能拿出一批鲜鱼供应市场,让纺织厂、机械厂的工人们也能喝上一口鱼汤…… 到时候,咱们供销社在全县那都是这个!” 林卫家竖起了大拇指。 王主任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烟雾在他身边缭绕。 他在权衡。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都在等,等着一把手拍板。 足足过了两分钟,王主任猛地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的烟盒往桌子上一拍。 “干了!”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流动了起来。 王主任盯着林卫家,那眼神里既有期许,也带着股压力: “林卫家,你小子既然敢提这个头,那我就信你一次! 车,我批了! 油,我让人给你们加满! 甚至我还可以去借几把冰镩子和渔网! 但是!” 王主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这车要是出去了,油要是烧了,你们要是拉不回来东西…… 周建军!林卫家!还有你们采购科这帮人! 明年开春,咱们单位那个大旱厕,就归你们承包了! 给我扫一年厕所!听到没有?” 周建军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站起来,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是!主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卫家也笑了,笑得挺自信: “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只要有车,我保证,肯定不让咱们职工空着手过年!” “好!散会! 采购科的留下,赶紧商量具体的行动方案! 明儿一早,天不亮就出发!” 王主任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采购科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建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指着林卫家,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呀你呀!林卫家! 你这是把咱们全科人都给架在火上烤啊! 那黑龙潭我都多少年没听说有人去过了,万一要是也没鱼,咱们这帮老脸可就真得去掏大粪了!” 林卫家咧嘴一笑,给周建军倒了杯水: “科长,富贵险中求嘛。 再说了,我那是经过详细调查的,那地方绝对有货。您就等着立功受奖吧!” 老刘也是一脸的苦笑,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行了科长,别埋怨了。 卫家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再说了,我也觉得那地方可能有戏。 咱们还是赶紧琢磨琢磨,明天带啥家伙什吧。 那么厚的冰,没点硬家伙可凿不开。 还有,那地方冷,咱们得穿厚点,别鱼没捞着,人先冻硬了。” 林卫家看着他们虽然嘴上抱怨,但已经开始商量对策,心里也是一定。 窗外,大雪还在纷飞。 但在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第185章 颠簸的冰雪天路 凌晨五点,鸡都还没叫,柔县供销社的大院里却已经有了动静。 车库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被风吹得直摇晃。 停在车库里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 这可是县里的宝贝疙瘩,ca10型号,绿色的车头,车头灯跟两只大眼珠子似的瞪着前方。 司机老张穿着一身厚棉工装,戴着顶甚至掉了毛的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两暖壶开水,正围着车头转圈。 “这鬼天气,把车都冻实诚了。” 老张骂骂咧咧地打开引擎盖,把暖壶里的开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进气歧管和水泵上。 热气滋滋地冒起来,浇完水,老张把那根沉甸甸的铁摇把子插进车头的启动孔里。 “来个有劲儿的!帮我一把!”老张冲着旁边哈气取暖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我来!” 仓库的大李几步跨过去。 这大李是林卫家特意挑的壮劳力,一米八的大个儿,专门为了去凿冰拉网的。 大李两手握住摇把子,两腿岔开,扎了个马步。 “一、二、走!” 老张喊着号子。 “呼哧——呼哧——” 摇了十几圈,没动静。 “再来!劲儿使匀了!别泄气!” 老张也是一脸的汗,这冷车启动就是个体力活。 “呼哧——呼哧——轰!”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发动机动了起来。 “着了!着了!”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这车要是趴窝了,今儿这行动还没出门就得黄。 这次去黑龙潭,带队的是科长周建军,林卫家和老刘那是必须得去的,再加上张爱国和吴小虎。 还从仓库调了三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加上司机老张,一共九个人。 “都上车!都上车!别磨蹭!趁着车热乎赶紧走!” 周建军挥着手指挥。 作为科长,再加上年纪大了,周建军和负责指路的林卫家坐进了驾驶室。 剩下的人,包括老刘和大李他们,只能去坐后面的车斗。 虽然车斗上罩着那个绿帆布篷子,但那也就是挡挡风,里面可是透心凉。 老刘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把领子竖起来,甚至拿绳子在腰上勒了一道,防止漏风。 “大李,把那几床破棉被铺底下!别还没到地儿屁股先冻掉了!” 老刘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几床用来盖货的旧棉被铺在冰冷的车厢铁板上,几个人挤成一团,互相取暖。 “坐稳了啊!出发!” 老张一脚油门,大解放轰鸣着冲出了供销社的大门,碾过门口的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刚出县城那会儿还好点,虽然路滑,但好歹那是平路。 等车开出了十里地,开始进山的时候,这罪就开始受了。 这时候都是土路,夏天是泥坑,冬天就是冰坑。 这大解放的减震钢板硬得跟没有一样。 “咣当!” 车轮子掉进一个冰坑里,整个车身猛地向左一歪,紧接着又狠狠弹回来。 坐在驾驶室里的林卫家,哪怕屁股底下有弹簧座垫,也被颠得差点撞到车顶棚。 他赶紧伸手拉住上面的扶手,另一只手还得护着怀里的水壶,生怕磕碰了。 “老张叔,稳点!稳点!”林卫家喊道。 “稳不了!”老张两只手死死把着那个巨大的方向盘,跟要把方向盘掰断了似的,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这路全是冰,我要是不给油冲过去,咱们就得滑沟里去!都抓紧了!” 驾驶室里还好点,车斗里那是真的难受。 几个大老爷们被颠得东倒西歪,像是在筛糠。 “哎哟!我的老腰啊!” 老刘被颠得从棉被上弹起来,一屁股又墩在硬邦邦的铁板上,疼得直吸凉气。 “这哪是坐车啊,这是坐老虎凳啊!” 大李年轻力壮,虽然抗造,但也脸色发白。 寒风顺着帆布篷子的缝隙,“嗖嗖”地往里灌,那种冷是针扎一样的冷,哪怕挤在一起,热气也存不住。 “大家都挤紧点!别散开!” 老刘喊道,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几个人也没心思聊天了,一个个把脑袋缩进领子里,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机械地摇摆着,祈祷着赶紧到地方。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 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大山,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偶尔能看见几只野鸡被车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越往深山里走,路越难走,有的地方雪太厚,车轮子打滑空转,老张就得停下来,让大李他们下去铲雪、撒沙子,然后再推车。 这一路,那是人歇车不歇,折腾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直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了,前面的视野才猛地开阔起来。 “到了!” 林卫家指着前面的一片山坳喊道。 老张一脚刹车,大解放停在了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荒原上。 车刚一停,那种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消失。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下车!都下车!活动活动!”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 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车斗后面,帆布帘子被掀开。 老刘、大李他们一个个跟僵尸似的,动作迟缓地爬了下来。 每个人的眉毛、胡子上都挂着一层白霜,那是哈气结的冰。 “娘的,可算是到了,我这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大李跺着脚,用力搓着冻僵的脸,大口大口地哈着白气。 林卫家裹紧了棉大衣,站在车前,放眼望去。 这里确实是黑龙潭。 只见四面环山,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洼地。 此时,整个潭面已经被厚厚的冰雪覆盖。 周围的积雪足有膝盖深,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车辙。 这是一片真正的、没有人踏足过的荒野。 枯黄的芦苇在岸边瑟瑟发抖,几棵老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看着这荒凉得连个鬼影都没有的野地,刚刚还在抱怨颠簸的老刘,这会儿心里更没底了。 他走到林卫家身边,吸溜着鼻涕,指了指那茫茫的冰面: “卫家啊…… 这么厚的雪,这么厚的冰,底下真有活物?别咱们费劲巴拉地凿开了,连个鱼鳞都看不见啊。” 第186章 凿冰捕鱼 周建军也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全是怀疑。 这地方太荒了,荒得让人心慌。 林卫家没有马上回答。 他拎着铁锹,往前走了几十米,一直走到潭中心稍微偏北的一块区域。 他先是围着这块地儿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用铁锹把表面的积雪铲开了一大块,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冰面。 林卫家摘了一只手套,把手掌贴在冰面上,感受着那股子刺骨的寒意。 面上他是在“看冰”,实际上他是用空间的感知能力向下感应。 一米、两米…… 水很深,下面静悄悄的。 但就在探到接近五米深的底部泥层时,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有了! 他感应到了一群鱼,虽然游动得很慢,但数量绝对不少。 这是个天然的“过冬窝子”! “科长!师傅!你们来看!” 林卫家站起身,指着脚下的冰层,脸上露出了笃定的神色。 “你们看这冰,里头是不是夹着好多细碎的小白泡?” 周建军和老刘凑过来,趴在冰面上仔细瞅了瞅。 “还真是,密密麻麻的。”老刘点了点头。 “这就是‘鱼星子’冻在里面了!” 林卫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冬天鱼在底下喘气,气泡往上冒,被冰封住了。 这气泡越密,说明底下的鱼越多! 而且你们看这地形,背风向阳,水深,正是鱼群过冬扎堆的好地方!” 林卫家直起腰,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就这儿!跑不了! 只要把这块冰凿开,我敢说,咱们今儿个绝对能拉一车回去!” 看着林卫家说得头头是道,再看看那冰里的气泡,大家伙儿心里的疑虑也消了大半。 都到这份上了,也没有退路,干就完了! “好嘞!既然卫家看准了,那咱们就动工!” 大李是个实诚人,一听底下有鱼,浑身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立马从车上卸下那几根沉甸甸的钢钎和冰镩子,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兄弟们!抄家伙!砸冰!” 黑龙潭的冰面上,寒风跟刀子似的刮着,吹在脸上生疼。 大李脱了那件笨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件甚至露着棉絮的旧棉袄,狠狠搓了搓手,抄起那把足有十二磅重的大铁锤。 “都闪开点!我先来砸个样儿!” 大李吼了一声,双脚在冰面上踩实了,腰眼一较劲,大锤抡圆了,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咣!”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耳膜都嗡嗡的。 冰屑子四处飞溅,崩在脸上跟沙粒打的一样。 可再看那冰面,除了多了一个白印子和几道细细的裂纹,几乎纹丝不动。 “好家伙!这冰真硬啊!跟水泥地似的!” 大李骂了一句,也不泄气,又是“咣咣”几锤下去。 这时候的黑龙潭,冰层厚度那是实打实的。 这地方背阴,气温比县城里还得低个五六度。 要想在这上面开个一米见方的大口子,那绝不是个轻松活儿。 “别光靠锤子,上镩子!在那白印子周围点!” 林卫家在旁边指挥着。 其余几个壮劳力,加上老张和林卫家自己,一人手里拿着根钢钎或者冰镩子。 这种冰镩子是特制的,前面是尖锐的钢头,后面焊着一根沉甸甸的铁管子。 “一、二、嘿!” “一、二、嘿!” 大家伙儿围成一个圈,喊着号子,手里的镩子齐刷刷地往冰面上扎。 每一下扎下去,冰面上就崩起一团冰渣子。 那震动顺着铁管子传到手上,没几下,虎口就被震得发麻。 但谁也没停手。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这大冷天的,跑了五十多里山路,受了那么多罪,要是连个冰窟窿都凿不开,那不成笑话了? 而且林卫家刚才那话说得那么笃定,就像那鱼已经在底下等着了似的,这也给了大伙儿盼头。 凿了大概有半个钟头。 那个原本平整的冰面,已经被凿出了一个脸盆大小、半米多深的深坑,看着像个锅底。 大李早就一身汗了,头顶上呼呼地冒着白气,跟个蒸笼似的。 “换人!换人!大李你歇会儿,别把劲儿使脱了!” 周建军看大李喘得厉害,赶紧喊停。 老刘和另外几个刚才负责铲碎冰的人顶了上去。 虽然老刘年纪大了点,但干活有技巧,他找准了冰层的纹理,一镩子下去,能崩下来一大块。 就这样,大家轮流上阵,车轮战。 冰坑越凿越深,越凿越大。 到底部的时候,冰层的颜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灰白色,而是透着一股深邃的幽蓝,还能看见里面冻住的气泡。 这就说明,快通了。 “都小心点!最后一下了!别把镩子掉下去!” 林卫家喊了一声,然后自己拿过大李手里那根最长的钢钎。 “我来捅这最后一下!” 他走到冰坑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可是个关键时刻。 他不光是要凿穿冰层,还得趁着水涌上来的那一瞬间,干点私活。 林卫家双手握紧钢钎,对准了坑底最薄弱的那一点,猛地扎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硬的冰底终于被扎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股强劲的水柱顺着那个窟窿,滋地一下喷了上来。 “通了!通了!” 周围的人兴奋地喊了起来。 潭水顺着那个窟窿迅速往上涌,很快就填满了大半个冰坑。 林卫家并没有急着躲开。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在那股潭水涌上来的瞬间,意念一动。 一滴来自空间里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冰冷刺骨的潭水中。 这灵泉水对于水里的生物来说,那诱惑力比最香的鱼饵还要大上一百倍。 它能迅速扩散,带着一股让鱼无法抗拒的生命气息。 做完这个小动作,林卫家赶紧把钢钎拔出来,往后退了几步。 “快!把洞口扩大!不然网下不去!”林卫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喊道。 大家伙儿又是一通忙活,拿着镩子沿着那个窟窿边沿一顿猛砸。 这回容易多了,有了水压,冰层变得脆了不少。 没几分钟,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冰洞终于彻底成型了。 黑漆漆的潭水冒着丝丝寒气。 没过一会。 只见原本漆黑平静的水面,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猛地翻滚起来。 无数个气泡“咕噜咕噜”地从水底冒上来,密集得像是沸腾的开水。 第187章 灵泉诱鱼 “那是啥?” 大李指着水面下突然涌上来的一片黑影,声音都变了调。 还没等大家看清楚。 “哗啦!” 一声巨响。 一条足有半米长的大草鱼,猛地从水里窜了出来,带着一身水花,直接跳到了冰面上! 它在冰上拼命地扑腾着,尾巴拍打着冰面,发出脆响。 这一跳,就像是吹响了冲锋号。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黑压压的鱼群,像是发了疯一样,争先恐后地往那个唯一的洞口挤。 这些鱼在厚厚的冰层底下憋着,正是严重缺氧的时候。 现在冰面一开,再加上林卫家那滴灵泉水的致命诱惑,这帮鱼彻底炸了! 因为挤得太厉害,后面的鱼直接把前面的鱼给顶出了水面。 眨眼间,那个一米宽的冰洞口,已经看不见水了,全是攒动的鱼头和黑脊背! 草鱼、鲤鱼、花白鲢,还有那种黑不溜秋的大板鲫,甚至还有几条大鲶鱼混在里头。 “炸窝了!真的炸窝了!” 大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妈呀!这鱼疯了!” 老刘手里的烟卷吓得掉在了冰上,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哪是捕鱼啊,这简直就是鱼在往人怀里跳啊! “快!拿铁锹!拿筐!直接铲!” 林卫家大吼一声,这一嗓子把大家都给喊醒了。 几个大老爷们瞬间顾不上冷了,一个个眼冒绿光,那模样比饿狼还凶。 大李把手里的镩子一扔,抄起一把大铁锹就冲了过去。 他对着那个挤满了鱼的洞口,根本不用瞄准,直接一铁锹下去。 “哗啦!” 一铲子上来,那是沉甸甸的。 三条大草鱼,外加两条乱蹦的鲫鱼,直接被他铲到了冰面上。 “哈哈!逮住了!逮住了!”大李兴奋得大叫。 周建军拿着个大柳条筐,直接把筐沉到水里,往上一提。 好家伙!那一筐全是鱼,沉得他差点没提上来。 “快!往后运!别挡着洞口!” 林卫家没拿工具,看准了一条正往外蹦的大鲤鱼。 那鲤鱼鳞片金黄,看着足有七八斤重。 林卫家双手一扣,死死扣住鱼鳃,猛地往后一甩。 “啪!” 大鲤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重重地摔在远处的雪堆里。 现场彻底乱套了,也彻底沸腾了。 什么科长、什么司机,这时候全没了架子。 大家伙儿或是跪在冰上,或是趴在洞口边,铁锹铲、筐子捞、甚至直接上手抓。 冰水溅了一身一脸,早就冻成了冰碴子,但谁也感觉不到冷。 鱼越涌越多,根本抓不完。 有些鱼因为挤不进去洞口,甚至在周围的水下乱撞,把冰面撞得咚咚响。 而被扔到冰面上的鱼,很快就被冻僵了,直挺挺地在那儿挺尸。 没过多久,那个冰洞周围,就已经堆起了一座小鱼山。 那是一堆实打实的肉啊!是这年头最金贵的东西! 这一场人鱼大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也就忙活了不到两个钟头。 起初那是跟炸了锅似的往外涌,大家伙儿手忙脚乱地往岸上甩,根本顾不上别的。 可随着那一波憋坏了的鱼群把劲儿泄完了,再加上洞口开了这么长时间,水里的氧气足了。 林卫家那滴灵泉水的劲儿也散了,那股子疯劲也就慢慢下去了。 等到日头偏西,那原本像煮开水一样的冰洞口,渐渐平静了下来。 “哎?咋没了?” 老刘手里拿着个柳条筐,刚想再那一筐,结果往水里一抄,就捞上来两条巴掌大的小鲫瓜子,那是顺水漂上来的。 他不死心,又拿着长把的抄网往深处探了探,搅合了几下。 除了几片烂水草和浑水,刚才那黑压压的鱼群就像是做了个梦似的,没影了。 “行了师傅,别捞了。” 林卫家站在一旁,正拿着铁锹把冰面上的鱼往一块堆,他心里有数。 “这鱼也不傻,透完气、闹腾完了,肯定又钻回泥底下去猫冬了。 这也就是个一锤子买卖,把这附近憋坏的鱼都给勾上来了。” 林卫家指了指旁边那堆成小山的战利品。 “再说了,您看看这一地,再看看咱们的车。就算还有鱼,咱们也装不下了啊!” 大家伙儿这时候才停下手,直起那早就酸得不行的腰,回头看了看。 好家伙! 以那个冰洞为中心,周围的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冻鱼。 因为气温太低,最先上岸的那批鱼早就冻得硬邦邦的,直挺挺地在那儿挺尸。 “霍!这也不少了!” 周建军擦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虽然累得呼哧带喘,但看着这满地的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看差不多了,这一车都得装冒尖。做人不能太贪,这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对对对,知足常乐!”老张在旁边早就急了。 “快装车吧!这天眼瞅着就黑了,山路不好走,咱们得赶回去!” 接下来就是力气活了。 没有称,也不用称。 大家伙儿排成一排,把地上的冻鱼捡起来,往大柳条筐里扔。 “这大草鱼,真压手!”大李拎着两条大鱼,嘿嘿直乐。 装满一筐,就由两个人抬着,踩着积雪,喊着号子往卡车那边送。 “一、二、起!” “走着!” 一筐又一筐。 那辆原本空荡荡的解放大卡车,后车斗很快就被填满了。 半车斗…… 平车斗…… 为了能多装点,大李他们把鱼头对鱼尾,像码柴火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甚至冒了尖! 为了防止鱼掉下来,大李他们不得不找来绳子,把鱼堆给拦住,最后再盖上那层厚厚的绿帆布,勒得紧紧的。 粗略估算一下,这一车鱼,少说也得有四五千斤! 收拾完现场,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山头上,红彤彤的。 山里气温骤降。 “上车!回家!” 周建军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条颠簸不堪的冰雪山路。 但这一回,车斗里的老刘和大李他们,谁也不抱怨颠了,谁也不喊冷了。 因为车斗里装满了鱼,没地儿坐了。 他们几个只能挤在鱼堆上面,屁股底下坐着硬邦邦的冻鱼,虽然硌得慌,但那一股子浓郁的鱼腥味,在他们鼻子里那就是这世上最香的味道。 大李甚至还随手拿起一条大冻鱼,像是抱着个金元宝似的抱在怀里,咧着嘴傻笑。 驾驶室里。 老张握着方向盘,心情大好,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老张叔,稳着点开,这一车可都是咱们供销社的命根子。”林卫家在旁边笑着提醒。 “放心吧!叔这手把子稳着呢!” 车子一路轰鸣。 因为载重了,压住了分量,大解放跑在冰雪路面上反而稳当了不少,不像来时那么飘了。 第188章 不用票的鱼肉 到了晚上七点多,天已经彻底黑了。 柔县县城里,大部分人家都关灯睡觉了。 供销社的大院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王主任披着大衣,站在办公楼底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地往大门口照一下,脖子都伸长了。 旁边还站着几个留守的干部,一个个也是冻得跺脚,但谁也不肯回屋。 “主任,这都几点了?咋还没回来?”办公室的小赵担心地问。 “这山路不好走,又是雪天,肯定慢。” 王主任嘴上这么说,但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他担心的不光是鱼,更担心人,担心那辆车。 这要是连人带车翻沟里了,那他这罪过可就大了。 就在这时。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黑暗。 “回来了!回来了!” 小赵兴奋地喊了起来。 随着发动机那熟悉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辆满身泥雪的解放大卡车,缓缓驶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周建军就推开门跳了下来。 他那一脸的疲惫早就被兴奋盖过去了。 “主任!幸不辱命!” 周建军大喊一声,声音都在颤抖。 王主任几步走过去,拿着手电筒往后车斗上一照。 帆布还没掀开,那一股子浓烈的鱼腥味就已经扑鼻而来。 “掀开!快掀开!”王主任的声音也急了。 大李和老刘他们在车上把绳子一解,猛地掀开了帆布。 “哗——” 手电筒的光柱下。 满满一车厢,那是堆成了小山的冻鱼! 黑的脊背,白的肚皮,在这冬夜的灯光下,泛着银光。 “嘶——” 大院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紧接着就是欢呼。 “我的天!这么多鱼!” “这得有多少斤啊!” “全是大的!看那条草鱼,得有十斤吧!” 王主任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鱼身,手都在哆嗦。 他转过头,看着刚从车上下来的林卫家,眼里的光比手电筒还亮。 他大步走过去,不顾身份地一把抱住了林卫家,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好小子!好小子! 你这是把龙王爷的家给抄了啊!” …… 供销社的大院里,这会儿比白天上班那阵还要热闹好几倍。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了,但这满院子浓郁的生鲜鱼腥味儿,就像是长了钩子,把住在后头家属院里的职工和家属全给勾出来了。 大家伙儿披着棉袄,趿拉着棉鞋就跑出来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围在那辆满身泥雪的解放大卡车跟前,眼睛里冒着绿光,死死盯着那一车厢的冻鱼。 “都别挤!都别挤!往后退!先把鱼卸下来过秤!” 周建军站在车斗上,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指挥着。 几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把那台的大磅秤推到了车屁股后面。 “哗啦——” 大李和老刘在车上往下递,下面的搬运工拿着大柳条筐接。 那冻得梆硬的大鱼扔进筐里,发出石头撞击一样的声音。 “一筐!起!” 负责过秤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趴在磅秤杆子前,仔细地拨动着秤砣,生怕看错了一个星。 “一百八十斤!记上!” “下一筐!” 随着一筐筐鱼被卸下来,堆在院子当中的水泥地上,那座鱼山越来越高。 围观的职工和家属们,嘴里的惊叹声就没断过。 “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些鱼了?” “你看那条鲤鱼,金鳞赤尾的,这一条得有五六斤吧?这要是炖了,那汤得多白啊!” “那草鱼更大!这一条够一家子吃三顿的!得有十斤了吧。” 王主任一直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等到最后一筐鱼过了秤,老会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直起腰,大声报出了数字: “主任!总共是四千八百六十斤! 全是好鱼!没有杂碎!” “好!好啊!” 王主任猛地一拍大腿,这一晚上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全化成了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人群中间,那是站得笔直。 原本乱糟糟的院子立马安静了下来,等着他发话。 “同志们! 今儿个,咱们采购科的同志们,特别是林卫家同志,立了大功! 他们冒着严寒,进深山,凿冰窟窿,给咱们供销社拉回了这一车宝贝! 咱们之前说了,今年年景不好,大家伙儿肚里缺油水。 现在,鱼来了!咱们供销社是干啥的?那是管物资的!咱们自己人要是都吃不上,那还叫什么供销社?” 王主任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豪气地一挥手: “我宣布! 咱们供销社,在职职工,每人分两条大鱼! 不分大小,大家都挑个头差不多的拿!这一条少说也有四五斤,两条就是十斤肉! 算单位给大伙儿的年终福利!让大家过个肥年!” “哗——”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两条大鱼!十斤肉啊!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个大老娘们激动得直拍大腿,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抢。 王主任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听我说完!这事儿还没完呢!”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这职工分完了,也就去了一千来斤。 剩下的这三千多斤,咋办?” 大家伙儿都竖起了耳朵。 “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吃独食! 明儿一早,拿出一千斤给县委机关食堂和几个大厂子送去,算是咱们支援兄弟单位。 剩下的两千多斤,直接在门市部敞开卖! 不要肉票!只要拿着副食本,每户限购一条! 让全县的老百姓也看看,咱们供销社关键时刻是能拿得出东西来的! 让老百姓的年夜饭桌上,也能见着荤腥!” “另外!”王主任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指了指站在一旁满身鱼鳞的林卫家几个人。 “这次参与冬捕的功臣,老刘、大李、老张,还有采购科参与的同志,每人额外再奖励两条! 特别是林卫家同志! 这地儿是他找的,这冰是他带头凿的!他是首功! 除了四条鱼,那条十斤重的大草鱼,归他了!” “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没人眼红,全是服气。 分鱼的活儿,连夜就开始了。 谁也不想等到明天。 工会的人拿着花名册,一个个念名字。 “张大炮!两条!” “李桂花!两条!” 领到鱼的职工,一个个喜笑颜开。 这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了,没有网兜,大家伙儿就用草绳顺着鱼鳃穿过去,或者是直接把鱼抱在怀里。 那鱼虽然冻得冰手,但谁也不嫌凉。 林卫家作为头号功臣,自然有优待。 都不用林卫家自己去挤。 周建军早就让人专门挑了四条最大的草鱼,每条都得有七八斤重,还有那条大草鱼。 另外周建军还特意让人给留了几条小板鲫,用网兜装好,递给林卫家。 “卫家,这鲫鱼拿着,拿回去给铁蛋和妞妞熬汤喝,这玩意儿最养人。” 林卫家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等到把单位的事儿忙活完,鱼也入了库,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 大院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鱼鳞和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腥气。 第189章 夜归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那条十斤重的草鱼,那鱼尾巴都快垂到地上了。 车后座上,还横七竖八地捆着四条冻得梆硬的鱼。 网兜里的鲫鱼则挂在车把另一头。 这一车的分量,压得车胎都瘪下去一块。 林卫家骑上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 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路灯把林卫家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卫家骑着车,迎着寒风,往文庙胡同赶。 虽然浑身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林卫家心里头热乎。 林卫家盘算着,爹娘都在柳树屯乡下,离得远,这大半夜的肯定送不回去了。 明儿个还得在门市部盯着卖鱼,也走不开。 那就先把鱼弄回文庙胡同,给大哥大嫂留着,等过两天有空了,再给爹娘送回去。 到了文庙胡同口,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就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 林卫家推着车进了胡同,车轱辘碾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胡同里虽然静,但这会儿也不是完全没人。 那个年代的老人觉轻,再加上还得起夜倒尿盆、去公厕占坑,或者去公共水龙头接第一桶水,所以这会儿胡同里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动静。 刚走到前院大门口,正好碰见住在倒座房的刘大爷披着个破棉袄,手里提着个马灯,正准备去公厕。 后面还跟着同样起夜的张大妈。 “谁啊?这黑灯瞎火的。”刘大爷举起马灯晃了晃。 “刘大爷,张大妈,是我,卫家。”林卫家赶紧出声。 “哎哟,是卫家啊。” 张大妈耳朵尖,鼻子更灵。还没等看清人,那一股子浓烈的生鲜鱼腥味儿就扑鼻而来了。 “霍!这啥味儿啊?这么腥气?” 张大妈往前凑了两步,借着刘大爷手里的马灯光亮,一眼就看见了林卫家车把上挂着的那条大黑影。 “我的老天爷!” 张大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端着的尿盆差点撒了。 “这……这是鱼?!这么大的鱼?!” 刘大爷也凑过来了,老花眼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摸了一把那鱼尾巴,手感冰凉滑腻。 “乖乖!真是鱼!这得有十来斤吧?卫家,你这是把龙王爷给劫了?” 这一男一女两个大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旁边几户人家听见动静,窗户纸上也亮起了灯影,有人披着衣服推开门缝往外瞅。 “嘘——大爷,大妈,您二位小点声。” 林卫家赶紧做了个手势,把车子停稳,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凑到两人跟前。 “这是单位昨晚去山里黑龙潭冬捕弄回来的,刚分完,我这不才运回来嘛。” “冬捕?咱们柔县还能捕出这么大的鱼?”刘大爷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硬邦邦的鱼肚子,“这一条鱼,怕是能熬出一锅汤来吧?看着就肥!” 这时候,住在东厢房的赵嫂子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花棉袄推门出来了,她是起早给上早班的男人做饭的,手里还拿着把火钳子。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赵嫂子一出门就看见那大鱼,眼珠子都直了,“哎呀妈呀!这么大的冻鱼!卫家兄弟,你们供销社这是发财了?” 林卫家看了看这几位邻居,都是平时处得不错的街坊。 他笑了笑,故意把声音压低,做出一副透漏“内部消息”的样子: “赵嫂子,大爷大妈,你们也别光看着眼馋。 我给你们透个信儿,你们可别满大街嚷嚷去,自己知道就行。” 这一听有内幕,几个人脑袋凑得更近了,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昨晚我们拉回来满满一大卡车呢,除了分的,还有不少。 今天早上八点,我们门市部要敞开卖! 而且不需要肉票!只要拿着副食本就能买,每户限购一条!” “啥?!不要肉票?!” 张大妈的眼睛瞪得溜圆,那绿光比猫眼还亮。 “真的假的?敞开卖?”刘大爷的手都有点哆嗦了。 “千真万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您几位要是想吃,待会儿天亮了别睡懒觉,赶紧拿着本子去排队。 去晚了,全县城的人都去了,那可就真的连鱼鳞都抢不上了。” “哎哟!那还睡个屁啊!” 张大妈一拍大腿,尿盆也不倒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死老头子!别睡了!快起来!拿马扎去供销社排队!有大鱼!” 刘大爷也精神了,马灯一吹,也不上厕所了:“我也回去叫我家那口子!” 赵嫂子更是连门都没关严,急匆匆地跑回去翻副食本和钱,嘴里还念叨着:“这回非得抢个大的,给当家的补补身子!” 看着这几个邻居风风火火的背影,林卫家笑了笑。 这消息算是散出去了。 他推着车回到了后院。 轻轻敲了敲门,大哥林卫东果然没睡实,很快就披着衣服出来开了门。 一家人看着这几十斤鱼,又是好一阵激动。 林卫家实在太累了,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大嫂把鱼先放在院子的大水缸里,那是天然冰箱,冻着坏不了。 然后他进屋,连脚都没洗,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那是昏天黑地,但时间并不长。 也就睡了两个多小时,大概七点来钟,林卫家就被生物钟叫醒了。 虽然浑身骨头节还有点酸,但精神头挺足。 林卫家从炕上爬起来,看见大嫂李红霞正在灶坑前忙活早饭。 “嫂子,做啥好吃的呢?” “熬了点棒子面粥,热了两个窝头。我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李红霞笑着说。 “我得走了,今天门市部那边有硬仗。我不去盯着,怕出乱子。” 林卫家胡乱喝了一碗粥,抓起个窝头叼在嘴里,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这时候也就是早上七点不到。 可当林卫家骑车到了供销社附近的时候,那场面还是把他给震了一下。 只见供销社的大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那队伍排得,都拐到旁边的胡同里去了,少说也得有几百号人。 林卫家推车从侧门进去的时候,眼尖地看见了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一拨人。 好家伙! 全是熟脸! 第190章 胡同鱼香 张大妈裹着个厚棉被,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拿着个热红薯在啃,那位置那是相当靠前。 刘大爷穿着军大衣,在那儿跟人吹牛:“我跟你们说,这消息也就是我知道得早,昨晚我就蹲这儿了!” 林卫家推车进了院子,供销社的人基本都到了。 大家伙儿虽然都熬了一宿,眼圈发黑,但一个个精神亢奋。 七点半,准备工作就绪。 门市部外面的台阶下,用几块大木板子搭起了临时的售货台。 那一筐筐冻得硬邦邦的大鱼被抬到了木板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黑的背,白的肚,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外头排队的人群透过铁栅栏看见鱼出来了,轰的一声就骚动起来,拼命往前挤。 “都别挤!再挤就不卖了!” 周建军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台阶上大喊。 八点整,大门打开。 这那是卖鱼啊,简直就是打仗。 林卫家负责左边这个摊位。 “来!下一个!本子拿来!” 林卫家接过一个副食本,在上面盖了个“已购”的戳,然后随手从鱼堆里拎起一条大草鱼,往磅秤上一扔。 “五斤三两!一块六毛一!给一块六得了!” “哎哟!是卫家啊!” 轮到张大妈了。 老太太排得靠前,这会儿挤得头发都乱了,但脸上那是容光焕发。 “大妈,您来了。”林卫家笑着打招呼。 “快!给大妈挑条大的!要那种肚子大的,油多!”张大妈把本子和钱拍在案子上。 林卫家也不含糊,眼疾手快,从底下翻出一条看着就圆滚滚的大鲤鱼。 “给您这条!这鱼肚子厚,回去炖了肯定香!” “哎哟!还是卫家疼大妈!好小子!” 张大妈抱着鱼,美滋滋地挤出了人群,临走还不忘冲着后面排队的刘大爷喊: “老刘!快点!晚了大的都没了!” 这一上午,林卫家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手被冻鱼冰得通红,嗓子也喊哑了,身上全是鱼腥味。 但看着那一条条鱼被老百姓满心欢喜地抱走,听着那一声声“谢谢”、“供销社办实事”的夸奖,林卫家觉得这累受得值。 到了下午三点多,那三千多斤鱼,连个鱼鳞都没剩,全被抢光了。 甚至最后剩下的那点碎冰渣子,都被几个没买着鱼的老头给扫走了。 下了班,林卫家骑着车,一身轻松地往家走。 刚进文庙胡同,一股子浓郁的、霸道的鱼香味就扑鼻而来。 那不是一家两家在做鱼,那是整个胡同都在炖鱼! 由于昨晚林卫家的消息,让这胡同里大半的邻居都抢到了鱼。 空气里弥漫着酱油的焦香、醋的酸香,还有鲜鱼特有的肉香。 “卫家回来啦!” “卫家,今儿这鱼可真不错!多亏了你提醒啊!” 路过的邻居,凡是买了鱼的,看见林卫家都热情地打招呼,那脸上都挂着喜气。 林卫家推车进了院子。 自家的小厨房里,烟囱正冒着青烟。 大嫂李红霞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回来啦?正好,鱼刚下锅!”李红霞探出头来,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林卫家洗了把手,走进厨房。 只见那口大铁锅里,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那是林卫家昨晚拿回来的那几条草鱼里的一条,足有五六斤重,切成了大段。 “嫂子,这鱼咋炖的?”林卫家掀开锅盖闻了闻,香是香,但没闻见多少油味儿。 李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卫家,现在这油金贵,咱家油罐子也快见底了。我就没敢多放。” 她指了指灶台上那个装着荤油的小罐子,里面就剩个底儿了。 “我没敢煎。我就用筷子蘸了一点点荤油,在锅底擦了一圈,算是润了润锅。然后把葱姜稍微一爆,就把鱼扔进去了。” 林卫家点了点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能有鱼吃就是过年了,哪还能像后世那样宽油煎鱼啊。 “这样挺好,原汁原味。”林卫家笑着说。 “不过这鱼肉厚,不煎的话怕是不香。嫂子,我看柜子里还有点咱们之前炼的那个猪皮渣子吧?” “有是有,那不是留着包饺子用的吗?” “拿出来一点,扔锅里同炖!那猪皮有油,还能把汤给收浓了!” 李红霞一听,眼睛亮了:“哎!这法子好!还是卫家脑子活!” 她赶紧找出一小把猪皮渣子扔进锅里。 又加了一勺大酱。 这年头酱油也紧张,用黄豆酱炖鱼,那味儿更厚重,还能去腥。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多炖会儿,把那鱼刺都给炖酥了!” 随着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那股子混合了黄豆酱香、鱼肉鲜香,还有那一丝丝猪油渣子散发出来的油脂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进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里头,铁蛋和妞妞早就守在灶台边上了,小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不停地吸溜着口水。 又炖了大概半个钟头,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发亮,那是鱼本身的胶质出来了。 “出锅喽!” 李红霞喊了一嗓子,拿着大铲子把鱼盛在一个大海碗里。 虽然没怎么放油,但那汤汁看着也是亮晶晶的,那是鱼自己出的油。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大哥林卫东,嫂子李红霞,还有俩孩子。 林卫东看着这盆鱼,感慨了一句:“这一冬,多亏了老三。要不是卫家,咱们哪能吃上这么硬的菜?看着这鱼,我都舍不得下筷子。” “快吃吧,趁热吃。” 铁蛋啊呜一口咬下去,那鱼肉鲜嫩,吸满了酱香浓郁的汤汁,虽然没有油煎的焦香,但那种软烂入味的感觉,更是让人心里踏实。 “好次!娘!这比过年的肉还香!”铁蛋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嘴吃得油汪汪的。 林卫家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这野生的深潭冷水鱼,肉质那是真的紧实。 经过长时间的酱炖,鱼刺都酥了不少,稍微一抿就化了。 虽然少油,但这单纯的肉香,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冬天,那就是最顶级的享受。 这一晚,文庙胡同的上空,飘荡着经久不散的鱼香。 第191章 腊月归途 腊月二十九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北风在文庙胡同里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干土。 厂里已经放了假,供销社那边也没事了,林卫红更是早就放假了。 这一大早,林家这间小院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一家子人正忙活着收拾回柳树屯的东西。 屋里炉火烧得还算旺,可架不住这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大嫂正在炕上给铁蛋妞妞裹衣裳,铁蛋和妞妞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今天要回家就能见到爷爷奶奶了,兴奋得在炕上直蹦跶,嘴里也不消停。 林卫东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堆杂七杂八的物件。 那几条大冻鱼横在地上,硬邦邦的像石头,鱼鳞上还挂着白霜。 林卫家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个刚从外头找回来的旧麻袋。 这麻袋原本是装煤用的,黑漆漆的,上面全是煤灰,看着就脏。 林卫东抬头看了看林卫家,指着地上的鱼说:“老三,这鱼咋弄?就这么拎着?怕是还没出城就要被人围观了。” 林卫东把那黑麻袋抖了抖,一股子煤灰味儿顿时在屋里散开。 大嫂嫌弃地捂了捂鼻子,林卫红也往后躲了躲。 “拎着肯定不行。”林卫家声音沉稳。 林卫家走到墙角,拽出一把引火用的干草,那是之前那是之前带回来的麦秸。 他把干草厚厚地铺在麻袋底,又对林卫东说:“大哥,把鱼递给我。” 林卫东虽然觉得这麻袋脏,但也明白弟弟的意思,赶紧把几条大鱼递了过去。 林卫家把鱼塞进麻袋,又抓了两把干草塞在鱼身子两边,把形状填得圆滚滚的,看不出是鱼的样子。 最后,他从大柜底下翻出一床早硬邦邦的破棉絮。 林卫家把这破棉絮盖在最上面,还特意把麻袋口露出来一点破絮头。 林卫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三哥,这也太脏了,好好的鱼跟这破烂放在一块。” 林卫家一边用麻绳扎紧袋口,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脏才好。咱们这一路回去,人多眼杂。要是让人看见咱们带着大鱼大肉,回村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现在这光景,大家都饿着肚子,咱们得低调。” 林卫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老三说得对。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吃肉行,但在外头,就得装穷。” 这时候,大嫂也把那个装着富强粉的布袋子收拾好了。 那是整整十斤白面,大嫂找了件最旧的灰布褂子,把面袋子包了两层,严严实实的,然后压在包裹的最底下,上面又堆了些铁蛋的尿布和换洗衣服。 林卫家看大嫂收拾得妥当,又叮嘱了一句:“大嫂,回村了要是有人问咱们带了啥,就说是几件旧衣裳。千万别提白面和鱼的事。” 大嫂把包裹系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放心吧老三,嫂子晓得轻重。这年头,露富就是找罪受。” 林卫家又转头看着正在炕上玩手指头的铁蛋,脸一板:“铁蛋,过来。” 铁蛋看三叔严肃,赶紧凑过来:“三叔。” “回了村,要是有人问你吃了啥,带了啥,你怎么说?”林卫家问。 铁蛋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吃贴饼子,带的破衣服。” 林卫家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摸了摸铁蛋的脑瓜顶: “对了。要是谁问你有没有肉吃,你就说没有,听见没?要是说漏了嘴,以后就没有糖吃了。” 铁蛋一听没糖吃,吓得赶紧捂住嘴,使劲点头:“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一家人收拾好。 林卫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对林卫东说: “大哥,东西不少,咱俩拿着费劲,还得带着大嫂和孩子。我去街口看看有没有顺脚的驴车。” 林卫东正在检查自行车的车胎气足不足:“行,你先去看看。要是没有,我就再多跑两趟。” 林卫家推门出去,一股冷风瞬间灌进脖领子,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街上人不多,大都缩着手匆匆忙忙地走。 到了街口,运气还算不错。 林卫家正好碰见个赶驴车的老汉,那是公社经常进城拉粪肥的车,老汉也是柳树屯附近的,看着面熟。 林卫家走过去,递了根烟:“大爷,回村啊?” 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后头,眯着眼看了看林卫家: “哟,是林家老三啊。是啊,办完事回去了。你们这是要回村过年?” 林卫家笑着点头:“是啊,一家子都回去。 东西有点多,还有老人孩子的,想搭您个顺风车,不白坐,给您两毛钱买酒喝。” 老汉一听有钱拿,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行啊,上来吧。反正我也是空车回去,顺道的事。” 林卫家赶紧回屋,招呼家里人搬东西。 那个装鱼的黑麻袋死沉死沉的,林卫家没让林卫东动手,自己扛了起来。 大嫂抱着铁蛋和妞妞,林卫红拎着那个装白面的包裹,几个人出了院门。 把东西都在驴车上码放好。 林卫红和大嫂抱着铁蛋妞妞坐在车斗里的草垫子上,背靠着行李卷,也能挡挡风。 那黑麻袋就扔在脚边。 林卫东推着自行车,把车把上的棉套系紧了点: “老三,你坐车上看着东西,陪着大嫂她们。 我骑车回去,正好活动活动,这天太冷,骑车还暖和点。” 林卫家说道:“行,那你骑慢点,路滑。” 林卫东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地上的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溜烟先走了。 林卫家翻身上了驴车,坐在车辕另一边,和赶车的老汉并排。 “驾!”老汉一扬鞭子,那头老黑驴喷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这一路上可是真遭罪。 虽说是坐在车上,可这木轱辘车没弹簧,路又不平,全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 车轮子在上面滚,颠得人屁股生疼,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出了城,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凉。 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林卫红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靠着大嫂。 大嫂怀里的铁蛋和妞妞倒是睡着了,被大嫂用大衣裹得紧紧的。 第192章 到家 赶车的老汉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卫家闲聊。 “今年这年景,可是真不好过啊。”老汉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好多人家,这个年怕是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林卫家附和道:“是啊,都不容易。还是得盼着明年风调雨顺。” 老汉看了林卫家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还是你们吃商品粮的好啊,不管咋样,月月有定量。 不像我们土里刨食的,老天爷不赏饭吃,就得饿肚子。” 林卫家没接这话茬去炫耀什么,只是淡淡地说: “城里也不宽裕,定量也减了,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路上偶尔能碰见几个背着包袱往家赶的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衣服上也全是补丁,在寒风里缩着身子,走得艰难。 林卫红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她看了看脚边那个脏兮兮的黑麻袋,那是三哥费尽心思弄来的鱼。 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裹,那底下压着的是细白面。 林卫红抬头看着坐在前面的林卫家。 三哥的背影看着并不算特别宽厚,但在这一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如果不是三哥她怎么会有机会上读书中专。 如果不是三哥这么有本事又愿意帮扶家里人,她们家哪能在这荒年里过上这么富足的日子? 林卫红把手伸进袖子里,悄悄攥紧了拳头。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听三哥的话,好好干,报答哥哥们对这个家的付出。 驴车晃了一下,轮胎压过一块大石头。 林卫家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后面的行李。 “小心着点!”老汉吆喝了一声那驴。 林卫家转头看了看后面的大嫂和妹妹:“冷不冷?再坚持会儿,快到了。” 大嫂把脸从围巾里露出来,脸蛋冻得通红,笑着说: “不冷,这有草垫子挡着呢。老三,你也把领子竖起来,别灌了风。”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领口又紧了紧。 前面的路越来越颠,离柳树屯也越来越近了。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柳树枯干的枝条在风里摆动。 林卫东骑着车在前面等着了,他脸上挂着白霜,鼻头冻得通红,正在那跺脚取暖。 看见驴车过来,林卫东使劲招了招手:“快点!我都等到脚麻了!” 林卫家跳下车,腿也有点麻。 他走过去帮着大哥扶车,嘴里说着:“这路是不好走,辛苦大爷了。” 老汉停住车,林卫家掏出准备好的两毛钱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在手里搓了搓,脸上笑开了花: “得嘞,你们赶紧回家暖和暖和吧。这天儿,能冻死狗。” 林卫家招呼着大嫂和林卫红下车。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卸下来。 这时候,村口也有几个闲人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林家这大包小包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一个二流子模样的人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 “哟,卫家卫东回来啦?这是带的啥好东西啊?这么一大堆。” 林卫家不动声色,脚下一动,正好挡在那黑麻袋前面,脸上带着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 “嗨,能有啥好东西。都是些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旧工服,还有大嫂给孩子带的破铺盖卷。 这不,那一袋子煤灰渣子也是我想着带回来给家里垫垫猪圈,城里烧剩下的,不要钱。” 那人探头看了看那个黑麻袋,确实脏得不像样,还露着黑乎乎的破棉絮,顿时没了兴趣,撇撇嘴:“城里人就是讲究,煤灰渣子都往回带。” 林卫东在一旁也不多话,把那麻袋往肩上一扛,大步往村里走: “借过借过,累了一路了,得赶紧回家歇着。” 林卫家拎着剩下的东西,大嫂抱着孩子,林卫红紧紧护着那个装白面的包裹,一家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走。 进了自家院门,林卫家赶紧回身把大门关严实了,插上门闩。 直到这时候,一家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林卫东把那黑麻袋往地上一放,长出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要是让人知道这里头是三条大鱼,咱们家门槛都得被踏破了。” 林卫家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熟悉的院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哎呦!三哥!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随着里屋门帘猛地一掀,一个半大孩子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直奔林卫家,这正是老林家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九岁的林卫民。 林卫民身上穿着件改过的不合身旧棉袄,那是林卫红穿小了改的,袖口接了一截蓝布,磨得飞了边,露出一截冻得红萝卜似的手腕。 这小子正是讨狗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牛犊子。 他围着林卫家和地上的包袱直转圈,兴奋得直蹦跶: “三哥!我在窗户眼儿里都瞅见你们那驴车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带啥好吃的没?” “去去去,你属狗的啊?还没打开呢就闻着味儿了?” 这时候,大嫂也跟这一起进了屋子,刚才在车上虽然有草垫子挡风。 但毕竟是寒冬腊月,一下车进了热屋,脸被热气一激,通红一片。 “卫民,别缠着你三哥,快帮你三哥拿东西!”大嫂李红霞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孩子。 妞妞刚才在路上一直被大嫂裹在大衣里,睡得迷迷糊糊。 这会儿刚被吵醒,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李红霞顾不上别的,赶紧蹲下身把妞妞搂怀里,一边帮她揉着腿一边哄。 “不哭不哭,回家了,那是你小叔,不认得了?” 林卫家把那个最沉的黑麻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 他也没急着说话,先是招呼刚进来的大哥林卫东: “大哥,快把那脸盆拿过来,还有那块破油布,先把这一地的煤灰渣子垫一垫,别脏了地。” 林卫东手脚麻利,赶紧去墙角拿了个掉瓷的搪瓷盆,又找了块以前盖酱缸的破油布铺在地上。 第193章 封窗焖鱼 一家人呼啦啦地进了里屋。 屋里头,热气扑面而来。 林父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烟袋锅,正眯着眼瞅着刚进屋的这群儿女。 林母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早就凑到了炕沿边。 “爷!奶!”铁蛋到底是个男娃,虽然冷,但精神头还足,脱了鞋就往炕上爬,像个小猴子一样钻进了林母特意留好的热被窝里。 妞妞也被大嫂抱上了炕,塞进了另一个被窝筒里。 林母王秀英心疼地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 “可冻坏了吧?这一路风大不大?老大家的,赶紧倒点热水给孩子烫烫手。” 屋里乱哄哄的一团热闹,全是久别重逢的烟火气。 林卫民这时候也顾不上看三哥了,凑到炕边逗弄刚钻进被窝的妞妞,那是他平时见不着的城里小侄女: “妞妞,你咋还哭鼻子呢?羞羞脸。城里有汽车没?你给小叔带糖没?” “卫民!别闹你侄女,让她缓一缓!” 林父林建国拿着烟袋锅敲了敲炕沿,瞪了小儿子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脚边那个黑乎乎的麻袋上。 林卫家蹲下身,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他先是扒拉开上面那一层又黑又硬的破棉絮,一股子陈年的煤烟味儿散了出来。 “这啥呀?咋整这么埋汰?”林母王秀英皱着眉头,拿手扇了扇鼻子。 “老三,你这是从哪个煤堆里刨出来的?” 林卫家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娘,您别嫌埋汰,这叫瞒天过海,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头呢。” 说着,他伸手把里面的干草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随着干草被拨开,黑乎乎的麻袋深处,露出了青灰色的光泽,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整整三条冻得跟石头蛋子一样的鱼! 最底下那条最大,身子宽得像个小猪崽子,足足有二尺多长,看着得有十斤往上。 上面还压着两条小的,虽说是小,那怎么着也得有四五斤一条。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林父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这鱼咋这么大个儿?这是成精了吧?” 林母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半天才忍不住伸出手去,手刚碰上那冰凉的鱼鳞,又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卫家,你这是把龙王爷的兵给抓来了?这年头,上哪弄这么大的鱼去啊!” 林卫民到底是孩子,反应最直接,看着那巨大的鱼身,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他张大嘴巴,“嗷”的一嗓子就要喊出来:“是大鱼——” “嘘——!” 这一声还没喊完,就被林卫家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 “小祖宗,你喊啥!”林卫家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瞪着弟弟。 “想把全村人都招来是不是?想让隔壁婶子听见是不是?” 林卫民被捂着嘴,眼睛却盯着那鱼放光,拼命地点头又摇头,示意自己不喊了。 林卫家松开手,把那条十斤重的大胖头鱼费劲地抱了出来,搁在脸盆里。 那盆根本装不下,硕大的鱼尾巴还得翘在外面,显得格外霸气。 “这大的留着过年吃。”林卫家小声说道,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剩下这两条小的,一条咱们解解馋,给铁蛋、妞妞,还有卫民补补身子。这阵子大家都亏着嘴呢。” 林卫东在一旁看着那鱼,喉结忍不住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老三,这也太扎眼了。刚才进村我就提心吊胆的,亏得你拿煤灰袋子装着。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咱们家这门槛都得被踏破了,搞不好还得被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 这时候,大嫂看着那鱼,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愁: “卫家,这鱼好是好,可咋做啊?这么大的鱼,一旦下了锅,那香味儿顺着烟道飘出去,半个村子都能闻见。 咱们这柳树屯,如今谁家不是闻着肉味儿眼睛都发绿?指不定又要生出啥事端来。” 林母也反应过来了,一拍大腿:“对啊!刚才光顾着高兴了。 隔壁你婶子那鼻子比狗都灵,上次咱家炒个鸡蛋她都在墙根底下转悠半天,问咱们是不是日子过飞了。这要是炖鱼,那还了得?” 林卫家皱着眉头想了想,看了看那条稍小的鱼,又看了看炕上三个眼巴巴瞅着他的孩子。 他心一横,指着其中最小的一条说:“娘,大嫂说得对。 咱们不能太张扬。但这鱼既然拿回来了,也不能光看着不吃。 孩子们都在这呢,不能让他们干看着。 今儿个咱们就做这条小的,大概三斤多,咱们一家子尝尝鲜也就够了。 那条大的和那条稍微大点的,先埋到外头雪堆里或者是地窖里冻着。” “那这小的咋做?炖是不行了,味儿太大。” 林父捡起烟袋锅,磕了磕烟袋灰,小声嘀咕。 “要不……烤着吃?” “烤着烟更大。”林卫家摇摇头,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屋里的门窗。 “咱们别大火爆炒,也别敞开锅炖。咱们用酱焖,还得是封着锅焖。 找几块厚帘子把窗户挡严实了,把门缝也都塞上。 做的时候,锅盖边上围一圈湿毛巾,把气儿给憋在锅里,尽量别往外跑。” “行,就听老三的!”林母一听有招,立马来了精神,那股子当家主母的劲头又上来了。 “全家行动!老大媳妇,你去把那旧棉袄都找出来,把窗户缝堵一堵,一层不行就两层! 卫红,你去把外屋地的门帘子再挂一层单子。卫民!” “到!”林卫民从炕上一跃而下,立正站好,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你个猴崽子别光看着,去,那是这屋的窗台,拿破布条子把缝给我塞死了,漏一点风我就不让你吃鱼肚皮!”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林卫民一听有鱼肚皮吃,那干劲儿足得能上天,抓起一团破布就冲向窗户,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 第194章 闷声吃大鱼 一家人立马行动起来,跟搞地下工作似的,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 林卫家拎着那条三斤多的鱼去了外屋地。 这鱼冻得太死,没法直接杀。他舀了一瓢凉水倒进盆里,把鱼泡进去缓着。 这一缓就是大半个钟头。 屋里,铁蛋和妞妞已经暖和过来了。 妞妞趴在窗户边,看着小叔林卫民在那用布条子一点点塞窗户缝,好奇地问:“小叔,咱们为啥要堵窗户啊?” 林卫民一边忙活一边回头,一脸严肃地教育侄女: “懂不?为了吃这顿鱼,咱们得防着外面的人。 妞妞我跟你说,一会儿鱼出锅了,你可不能大声喊香,得悄悄地吃,知道不?”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捂住自己的小嘴:“我不喊。” 等鱼身子稍微软乎点了,林卫家没敢用菜刀大力剁,怕动静太大传出去。 他拿着剪子,小心翼翼地顺着鱼肚子剪开,把里面的内脏掏出来。 大嫂手脚麻利地接过去收拾,顺手把鱼鳔择了出来:“这鱼泡可是好东西,给孩子们留着。” 鱼收拾干净了,切成了几段。 林卫家没让林母动手,自己站在了灶台前。 他没敢多放油,这年头油金贵,而且油温一高,那香味窜得快。 他在锅底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那是上次带回来的肥肉炼的,平时林母都舍不得用。 油稍微一热,他把事先切好的葱段和姜片扔进去,轻轻煸了两下,没等香味完全爆出来,就把大酱倒了进去。 这大豆酱,颜色黑红,味道厚重,能盖住鱼腥味。 酱香味刚一出来,林卫家赶紧把鱼段码进锅里,随后一大瓢冷水倒进去,没过了鱼身。 “大嫂,快,把锅盖盖上!”林卫家低声喊道。 大嫂早就准备好了,拿着沉甸甸的木锅盖盖了个严实。 紧接着,林母递过来两条早就浸透了凉水的旧毛巾。 林卫家把那湿毛巾沿着锅盖的缝隙围了一圈,把那点缝隙堵得死死的,连个气孔都没留。 “灶坑里的火别烧太旺,用硬柴火,慢慢炖。”林卫家嘱咐烧火的林卫东。 “千万别把锅烧扑了,要是汤溢出来流到灶坑里,那一股烟味儿能窜出二里地去。” 林卫东点了点头,小心地往灶膛里添着劈柴,控制着火候。 屋里头,窗户都被旧衣服挡得严严实实,光线有点暗。 一家人坐在炕上,谁也没大声说话,耳朵都竖着,听着锅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锅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汤汁在沸腾。 因为锅盖封得严,并没有太浓烈的香味飘出来,只有一股淡淡的咸香味在屋里若隐若现。 铁蛋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三叔,香。” 林卫家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掰成两半,塞进铁蛋和妞妞嘴里:“吃糖,别说话。” “我也要。”林卫民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 “多大了还吃糖。” 林卫红在旁边笑话他,但还是把自己兜里那一小块冰糖递给了弟弟。 足足焖了有四十分钟。 林卫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让大哥撤了火。 他没急着揭锅盖,而是让锅里的余温再焖一会儿,把味道都收进鱼肉里。 直到灶坑里的红火炭都变成了灰,林卫家才对外屋喊了一声:“准备碗筷,开锅了!” 他先是把锅盖边上那两条已经被热气蒸得滚烫的毛巾撤下来,扔进水盆里。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揭开了锅盖。 那一瞬间,白色的热气腾地一下冲上了房顶。 但这股味道被闷在屋里,没机会往外跑。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黑亮,鱼肉吸饱了酱汁,虽然没有煎炸过的那么完整,有些地方都炖碎了,但看着那鱼肉,比啥都馋人。 林母赶紧拿着大勺子,连汤带肉地往大粗瓷盆里盛。 “快快快,端进屋去,别让味儿散到院子里。”林母催促着。 林卫东端着盆,几步就跨进了里屋。 大嫂赶紧把外屋通向院子的大门又检查了一遍,确信插好了,这才放心地进了里屋。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 昏黄的灯光下,那盆酱焖鱼显得格外诱人。 林父拿筷子的手都有点抖,他看着那鱼,感慨道: “咱们老林家,这算是过上地主老财的日子了,吃个鱼还得像做贼似的。” 林卫家笑了笑,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肥的鱼腹肉,放进了林父的碗里: “爹,啥地主老财,这叫闷声发大财。您尝尝,这味道咋样。” 林父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因为是小火慢焖,鱼肉早已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鱼肉特有的鲜甜。 林父眯着眼,一脸的陶醉。 “这肉嫩,不柴,比那年公社食堂做的大锅鱼强多了。” 林卫家又给林母夹了一块,接着是铁蛋、妞妞,还有卫民。 卫民早就等不及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 “好吃!太好吃了!三哥,这比过年还好!” 妞妞也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林卫家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尾巴。 这鱼虽然不大,但肉质紧实,还是野生的味道正。 他咬了一口鱼肉,那滋味,确实没得说。 “这酱焖的方法好。”林母一边吃一边点头。 “味儿都进去了,而且骨头都酥了,最主要是这味儿没跑出去。” 林卫红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三哥,这鱼真好吃。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个就好了。” 虽然这只是一条三斤多的小鱼,分到每个人嘴里也没几块肉,但这一顿饭吃得全家心里都暖烘烘的。 吃完了饭,盆里连汤都没剩下,被林卫民用最后一块饼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鱼骨头咋弄?”大嫂看着桌上吐出来的一堆鱼刺。 林卫家想了想:“别扔外头,招耗子。都收拾到那个破罐子里,我一会儿去后院埋了。” “行了,都歇着吧。”林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年过得,有点滋味了。” 林卫家穿上大衣,拎着装满鱼刺的破罐子,拿了把铁锹,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依旧呼呼地刮着,天黑得像锅底。 林卫家来到后院的菜窖旁,这地方偏僻,平时没人来。 直接把罐子里的骨头都收到了空间中。 回到屋里,大嫂已经烧好了洗脚水。 “老三,快烫烫脚,去去寒气。”大嫂招呼着。 林卫家脱了鞋,把脚泡进热腾腾的水里,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夜深了,外头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林卫家躺在被窝里,肚子里有食,身上暖和,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95章 风雪除夕 腊月三十。 老天爷像是要把这一年的陈旧都给盖住似的,雪从昨儿半夜就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 柳树屯被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北风呼啸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怎么着也得有几声零星的炮仗响。 可今年,整个村子都很安静。 别说鞭炮了,就连村头的狗都饿得没了叫唤的力气,缩在草窝里瑟瑟发抖。 天还没大亮,林家里屋的炕上,热乎气儿还没散。 林卫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只见炕梢那头,弟弟林卫民正缩在被窝里。 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手里好像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干啥呢?”林卫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林卫民吓了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回头见是三哥醒了,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嗓门嘿嘿笑道: “三哥,我饿醒了,实在没忍住,舔了一口昨晚你给我的冰糖渣子。” 这年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肚子里没油水,那饿得比谁都快。 “快把糖收好,留着白天哄嘴。”林卫家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 “赶紧起,今儿是大年三十,不要赖床了。” 这边的动静,把睡在另一屋的铁蛋和妞妞也叫醒了。 妞妞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蛋被炕火烘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地喊:“娘……肚肚叫……” 大嫂李红霞其实早就醒了,正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听见闺女喊,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妞妞抱进怀里哄着:“不饿不饿,娘一会儿给你们做饭吃。” 外屋,母亲王秀英已经忙活开了。 今天的早饭,破天荒地比往常都要奢华。 一大锅棒子面粥里,居然放了一把红枣。 那红枣煮得软烂,把黄澄澄的粥都染上了一丝喜庆的红色,甜香味儿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勾人。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喝粥的声音。 林父林建国坐在主位,放下碗筷,神色郑重地看了看全家:“一会儿咱们就动身去老屋。 今年冬天格外冷,你爷爷年纪又大了腿脚不便,搬去和你三叔挤着住了,老屋那边空了一冬,冷得跟冰窖似的,咱们得早点过去把炕烧热了。” “嗯,我知道。”林卫家点了点头。 “爹,东西我都琢磨好了怎么拿。那条鱼太大,太扎眼,咱们这一路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你想咋弄?”大嫂有些担心地问。 “装柴火。”林卫家指了指外头。 “老屋那边没人住,肯定缺引火柴。咱们背一筐柴火去烧炕。” “这招好!”林建国眼睛一亮。 吃过饭,林卫家来到后院。 那雪堆还在,看起来完好无损。 林卫民早就按捺不住了,拿着小铁锹跟在屁股后头:“三哥,我来刨!我知道位置!” “轻点,别把鱼皮铲破了。”林卫家嘱咐道。 林卫家找来家里那个平时背柴火的大柳条筐,这筐深,能装。 他先在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又垫了个破麻袋片,然后费劲地把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鱼放了进去。 鱼身子太长,尾巴稍微有点翘,顶到了筐边。 林卫家又从柴火垛上抱来一捆带着针叶的松树枝子,还有几块劈好的硬柴,横七竖八地码在上面,把鱼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露不出来。 “大哥,带回来的白面呢?”林卫家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这呢。”林卫东指了指自行车后座。 那里绑着个破旧的铺盖卷,那是大嫂的一床旧被褥,此时卷得紧紧的,用麻绳捆了个结实,看起来像是要去老屋怕孩子冷,特意带的铺盖。 “成。”林卫家笑了,“走,出发!”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外头的雪下得正紧,林卫家背着背篓走在最前面,林建国背着手跟在旁边,林卫东推着自行车,大嫂抱着妞妞,林卫民和林卫红牵着铁蛋,王秀英拎着些零碎东西跟在最后。 村里的路上几乎没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 林家祖宅就在村子中间位置,只是此刻,这大院门紧闭。 “吱呀——” 林建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家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没人打扫积雪很厚。 “快!都动起来!”林建国一声令下。 “老大去扫雪,老大家的去擦桌子,卫红带着小的们别乱跑。老三,你先把东西弄进屋!” 林卫家背着背篓,径直走进了东屋。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哈气成霜,甚至比外头还阴冷几分。 他把背篓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外就传来了三叔林建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大哥!我就知道你们准到了!” 随着声音,三叔一家拥着爷爷林大山走了进来。 三叔穿着件露棉花的旧袄,手里提着两瓶散装白酒。 爷爷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拄着拐杖,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紧接着,二爷爷林大河也到了。 二爷爷身后,是他孙子林卫军。 林卫军媳妇周秀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媳妇,看起来老实本分,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婆婆周桂兰。 周桂兰是二爷爷的儿媳妇,也就是二爷爷儿子林建业的遗孀。 “二伯!二大娘!卫军哥!”林卫家赶紧迎了出去。 “快进屋,屋里生火了没?”爷爷林大山看了一圈这冷清了几个月的老屋,叹了口气。 “这屋子没人气儿养着,就是凉得快。今儿个咱们人多,把它给暖回来!” 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 林卫东已经在灶坑里点起了火,松树枝子噼里啪啦地烧着,很快,东屋的大炕就开始有了热乎气。 这时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爹!大哥!二伯!我回来了!” 这声音透着股疲惫,却又带着回家的兴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是雪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冲进了院子。 他脸上全是风霜,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身上那件蓝色的工装棉袄虽然旧,但在农村人眼里却是顶体面的衣服。 正是林卫家的小叔林建设! 第196章 关起门来的年夜饭 林建设今年25岁,在县农机站当临时工。 平时住在县里,大家都以为他今年大雪封路回不来了。 “老四!”爷爷林大山激动地站了起来,“哎呀,这大雪天的,你咋跑回来的?” “我想着这一大家子呢,哪能不回来!”林建设把车往墙角一靠,拍了拍身上的雪,哈着白气进了屋。 “站里也没啥事了,我就顶着风骑回来了。这一路,差点没给我冻成冰棍!” “快上炕!快!”林建国赶紧拉着弟弟往热炕头上推。 这下子,林家成员算是彻底齐了。 …… 三叔林建军是个急性子,看着地当中那个脏兮兮的大背篓,有些纳闷: “卫家,你背这么一筐柴火来干啥?咱家柴火垛里虽然不多,但这顿饭的柴还是够的。也不怕脏了地。” 林卫家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窗户,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卫军哥,过来搭把手,把上面的柴火撤了!看看咱家的年货!” 林卫军赶紧凑过来。 随着那一层脏兮兮的松树枝子被扒拉开,底下的干稻草被掀起。 一条泛着青黑色光泽的大鱼,静静地躺在筐底。 屋里原本还在闲聊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条鱼上。 林卫家看着家人们震惊的表情,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二爷爷林大河手里的烟袋锅一抖,烟灰洒了一裤子都不知道,声音发颤,“这是真的?” “真的。”林卫家笑着把鱼抱出来,放在大木盆里,“十斤二两,我称过。” 紧接着,大哥林卫东解开了那个旧铺盖卷。 随着铺盖卷一层层打开,露出了用厚布袋装着的整整十斤富强粉! “嘶——” 屋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二爷爷猛地站起来,走到林卫家面前,急得直跺脚: “卫家!你们这是干啥?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一条鱼能换多少棒子面?” 三叔林建军也一脸严肃,喉结虽然在剧烈滚动,但还是咬牙说道: “卫家,你二爷爷说得对。这东西太硬了,你还要攒钱娶媳妇,还要在城里打点关系。 咱们不能吃!你拿回去,哪怕换成粗粮,也够吃一个月的!” 林卫家看着这些可爱的亲人。 他们明明馋得眼睛都绿了,明明肚子里在咕咕叫,可第一反应却是为他打算,是舍不得。 “二爷,三叔。”林卫家收起笑容,神色郑重。 “这东西是我拿回来的,我有数。” 他指了指那条鱼:“今儿个咱们关起门来,把这鱼炖了,把这白面吃了,吃进肚子里,化成劲儿,明年咱们才有力气干活!” “爷爷,您发个话。”林卫家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族长林大山。 林大山坐在炕头,他看着林卫家,又看了看满屋子面黄肌瘦的儿孙。 良久,老爷子用烟袋锅狠狠敲了一下炕沿。 “吃!” “老三说得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儿个三十,咱们老林家就过个肥年!但是——”老爷子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嘴都给我严实点!谁要是把风声漏出去,别怪我不认他这个子孙!” “哎!” 这一声答应,透着股压抑后的狂喜。 …… 做饭,那可是个大工程。 尤其是这十斤多的大鱼,一般的锅根本炖不下。 好在老屋这口大铁锅够大,那是当年办喜事用的大锅,平时都不舍得烧。 母亲王秀英自然是总指挥,大嫂李红霞、三婶刘桂枝,还有堂嫂周秀兰(林卫军媳妇),四个女人系着围裙,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那个笑啊,是怎么也藏不住。 “大嫂,这鱼太大了,案板都放不下啊!”三婶看着那鱼犯了愁。 “把那个剁菜的大木墩子搬来!”林母指挥着。 “先把鱼鳞刮了,记住,鱼鳞别扔! 洗干净了放碗里蒸,那出来的鱼鳞冻比肉皮冻还鲜呢! 还有那鱼泡,留给孩子们吃,补身子!” “好嘞!” 为了防止香味外泄,林家上下可谓是严防死守。 林卫民带着铁蛋、妞妞,还有三叔家的小儿子,他们守在门口和窗户边,哪里有一点缝隙,就拿破布条子去堵。 “好香啊……”铁蛋趴在门缝上,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憋住!”林卫民一脸严肃,像个小哨兵,“要是把味儿放跑了,就没鱼肉吃了!” 此刻,那口大铁锅里,已经炖上了。 林母舍得放油了,用林卫家带以前回来的肥膘肉切了一半,炼出了大半碗明晃晃的猪油。 “滋啦——” 当那大勺猪油倒进锅里,葱姜蒜和大料爆香的一瞬间,整个外屋地都弥漫起一股醉人的香气。 紧接着,那一大盆自家做的黄豆酱倒进去,酱香味瞬间炸开。 鱼块下锅,再沿着锅边贴上一圈掺了白面的玉米面饼子。 这一锅“铁锅炖大鱼”,盖上那个沉甸甸的大木锅盖,再围上一圈湿毛巾,把气孔堵得死死的。 那股霸道的肉香还是在屋里横冲直撞,勾得人魂儿都要飞了。 男人们坐在里屋炕上,烟雾缭绕。 林卫家从怀里掏出那两瓶二锅头,还有四盒大红色的大前门香烟。 “爷,二爷,您二老慢点喝。”林卫家给长辈们满上。 二爷爷林大河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感慨道: “这可是大前门啊,只有公社书记才抽得起的好烟。卫家,你在城里供销社干得不错。” 林卫家笑了笑,给二爷爷点上火:“二爷,还行,也就是跑跑腿。不过消息倒是灵通点。 明年啊,我看形势还得紧一阵子,但这日子总是个盼头。 咱们只要把自家的地种好,人抱成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说得对!”三叔林建军是个直肠子,一拍大腿。 “只要咱们老林家抱成团,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村里应该有鞭炮声了。 可今年,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终于,随着林母的一声高喊:“出锅咯——!” 年夜饭,正式开场。 外屋地里雾气腾腾,就像是仙境一样。 大嫂和三婶端着两个脸盆那么大的粗瓷盆进了屋。 “哇——!” 孩子们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只见那盆里,浓稠红亮的汤汁咕嘟着,大块大块雪白的鱼肉在汤汁里若隐若现。 除了这盆硬菜,桌上还有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纯白面饺子! 那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的饺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简直比金元宝还好看。 爷爷林大山举起酒杯,手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林卫家,沉声道: “这顿饭,是老三给咱们挣回来的。大家都要记着这份情。 来,第一杯,咱们干了!” “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又极其凶猛。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好吃!太好吃了!”林卫民嘴里塞得满满的,左手拿着饼子,右手夹着鱼肉,吃得满嘴流油,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大嫂李红霞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悄悄抹了把眼泪。 男人们喝着二锅头,吃着大鱼肉,一个个面红耳赤,大声说笑。 三叔林建军喝高了,拍着林卫家的肩膀:“卫家啊!三叔以前总觉得你是读书人,心眼多,干不了实事。 今儿个三叔服了!你这不仅能给家里弄来吃的,还能把全家拢在一起,你是这个!” 三叔竖起了大拇指。 林卫家笑着给三叔倒满酒:“三叔,您过奖了。” 屋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了烟火气和鱼肉香的老屋里,林卫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看着爷爷满足的笑脸,看着弟弟妹妹们打闹的身影,心里那股子重生的虚幻感终于彻底消失了。 窗外风雪漫天,屋内春意融融。 在这个没有鞭炮声的除夕夜,林卫家和林家众人过了一个此生难忘的年。 第197章 大年初四回城 大年初四,天刚蒙蒙亮。 年味儿没散尽,林卫家和大哥林卫东一家就得启程回县城了。 公家单位不等人,明儿个就得报到上班。 至于林卫红,学校开学晚,就先留在村里多陪陪爹娘。 这一天早晨,天阴沉沉的,风虽然没有三十晚上那么大,但刮在脸上也是生疼。 一家人起得比鸡都早,忙活着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啥太多的东西,除了来时带的铺盖卷和换洗衣服,返程的包袱里又多了不少东西。 王秀英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把半坛子刚腌透的咸萝卜条装进了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 这萝卜条是秋天晒干后用盐卤的,虽然黑黢黢的不起眼,但在缺油少盐的日子里,这是下饭的好物。 “到了城里,食堂里的菜要是没味儿,就这就着吃……”王秀英一边拧紧瓶盖,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她转过身,看见被裹成个球似的铁蛋和妞妞,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帮孙子孙女拽平衣角,把围巾掖得严严实实,生怕露进一点风。 “奶,我不冷。”铁蛋瓮声瓮气地说。 “奶知道你不冷,奶是怕风硬。”王秀英摸了摸孙子的脸蛋。 父亲林建国蹲在门口的门槛石上,闷着头抽烟。 旱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通红,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从头到尾,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林卫东把行李往自行车上绑的时候,默默地起身,走过去伸手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紧度,确认不会松脱,又默默地蹲了回去。 “爹,娘,你们回屋吧,外头冷。”林卫家推着自行车,看着两位老人。 “走吧,走吧,别误了时候。”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挥了挥手。 一家人推着车,走出了院门。 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看见爷爷林大山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 老爷子身上披着那件羊皮袄,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爷!您咋出来了?这风口多大啊!”林卫家赶紧紧走几步。 林大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 他那双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卫家身上。 “到了城里,凡事多加小心。干公家的事,得稳当。家里不用惦记。” 只有这一句,没别的。 “我记住了。”林卫家郑重地点头。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亲人,一行人顶着寒风,踏上了回城的路。 这一路不好走。 雪虽然停了,但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硬冰辙子,滑溜得很。 自行车驮着东西,根本骑不了,只能推着走。 大哥林卫东是个壮劳力,他抢过了推车的活儿:“老三,你歇着,看着点铁蛋。这车沉,路滑,你那力气把不住。” 林卫东双手死死攥着车把,身子前倾,脚下踩实了一步,才敢迈下一步。 林卫家腾出手来,牵着铁蛋。 铁蛋穿得厚,像个小圆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大嫂李红霞怀里抱着妞妞。 妞妞还小,走不动这十几里的雪路,被大嫂用一件旧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趴在大嫂肩膀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很快就睡着了。 走出五六里地,铁蛋有点走不动了,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嚷嚷着:“三叔,腿酸……” “来,三叔背!” 林卫家二话不说,蹲下身让铁蛋爬上去 一家人就这么顶着风,大哥推着重车开路,林卫家背着侄子,大嫂抱着侄女,互相照应着,一步步往城里挪。 …… 回到文庙胡同,推开19号那个熟悉的小院大门,几天没住人,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没人踩过,显得有些荒凉。 进了屋,那更是冷得像冰窖,哈气成霜。 灶台是冰凉的,炕也是冰凉的,摸上去都有点扎手。 “快!都动起来!先把屋子暖过来!” 大哥林卫东那是过日子的好手,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那铁皮炉子。 “老三,还得是你买的这煤给力,你看这煤渣,还是黑亮的。” 林卫东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扒开封住的炉底。 因为走之前封火封得好,用的是耐烧的大块煤,这会儿炉膛深处竟然还藏着一点暗红的火种。 他赶紧往里添了把细劈柴,又加了几块黑得发亮的煤,把风门全部打开。 “呼呼——” 没过一会儿,炉子烧起来了。 随着火势渐旺,那节长长的铁皮炉筒子开始变色,先是深灰,然后慢慢泛红,最后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一股热浪以炉子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驱散了屋角那些顽固的寒气。 林卫家也没闲着,他直奔厨房的水管。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这年头自来水管要是冻裂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根被大哥用草绳和旧棉絮缠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水管。 “老天保佑……” 林卫家拧开水龙头。 “噗嗤——噗嗤——” 先是喷出来几股气,紧接着,哗啦一声,清澈冰凉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大哥!没冻!有水!”林卫家惊喜地喊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包的!”林卫东在里屋得意地喊了一嗓子。 “那草绳我可是缠了三道!” 大嫂李红霞手脚麻利地接了一大盆水,兑了点刚烧没一会,还温着的热水,把抹布浸湿,开始擦拭桌椅板凳上的浮灰。 妞妞和铁蛋在刚烧的炕上蹦跶。 没过半个钟头,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屋里的玻璃窗上因为温差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林卫家坐在炉子边,烤着手。 这个在城里的家,终于又活过来了。 就在一家人刚安顿好,正准备烧水煮挂面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第198章 部队来信 “谁啊?。”林卫东有些纳闷,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推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的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是林卫家同志家吗?”邮递员哈着白气问道。 “是,我是他大哥。” “有封信!还有汇款单!部队寄来的,加急!” 邮递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部队? 林卫东心里一咯噔,赶紧接过信。 只见那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三角邮戳。 那不是普通的圆形邮戳,那是军邮特有的标志。 “老三!快出来!老二来信了!”林卫东激动的嗓门都变了调。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二哥的信?”林卫家几步冲到门口。 全家人也没心思煮面了,围坐在刚烧热、还带着点温乎气的火炕上,盯着炕桌上那封信。 这是老二林卫疆入伍三个月以来,寄回家的第一封家书。 “老三,你是文化人,你念。” 大嫂催促道,怀里的妞妞都感觉到了大人的紧张,乖乖地不说话。 林卫家拿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那两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部队专用的红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钢笔字。 字迹潦草,但笔锋锐利,一看就是二哥的风格。 林卫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大哥,大嫂,老三,还有弟妹们: 见字如面。 我在部队一切安好,勿念。 这信早就想写,但新兵连训练太紧,从早到晚连轴转,一直没腾出手来。 今儿个刚分了连队,趁着熄灯前给家里报个平安。 你们放心,部队里管饭,而且管饱! 这里虽然训练苦,天天爬冰卧雪,在雪窝子里一趴就是半宿,冻得骨头疼,但伙食是真硬! 早上是大白馒头,中午有大米饭,偶尔还能见着肉腥! 这对咱们饿怕了的人来说,那就是神仙日子。 我每顿都能造三四个大馒头,班长都说我是饭桶,但我有力气啊!” 念到这,林卫家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嫂和大哥。 在这个年代,能吃饱,吃上细粮,那就是天大的福分。 林卫家继续念: “还要跟老三说个事儿。 多亏了你之前给我弄的那个强身膏,我吃了之后,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次新兵考核,五公里越野、投弹、刺杀,我全是第一! 连长看中我了,直接把我分到了尖刀班!那是咱们团最硬的班,全是尖子! 连长说了,我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只要好好干,将来提干都有希望! 家里不用挂念我,我皮糙肉厚,耐造。 随信寄回去一张汇款单,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津贴费,一共十八块钱。 我在部队穿军装、吃食堂,花不着钱。 这钱寄回去,给家里买点粮食,给侄子侄女扯几尺布做新衣裳。 勿念。 林卫疆。 1960年1月。” 信念完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炉子里煤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嫂李红霞抹了抹眼角,笑着说:“这老二,出息了!尖刀班,听着就厉害!还能吃上白馒头,真好,真好……” 大哥林卫东看着那张夹在信纸里的汇款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 “这傻小子,津贴才几个钱啊,全都寄回来了。咋就不给自己留点?” 林卫家正要把信纸折起来,手指却忽然触到了信封底部似乎还有一层纸。 “等会儿。” 林卫家眼神一动,伸手又往信封里掏了掏。 果然,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被带了出来。 这张纸明显比刚才那张红格信纸要旧一些,边角有点毛,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还有一封?”大哥林卫东凑了过来。 林卫家仔细看向张纸,上面字迹比刚才那封家书要工整得多。 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爹、娘亲启”。 “这是二哥单独写给咱爹娘的。”林卫家看着那行字,动作停住了。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有些话,当着全家人的面不好说,尤其是对着嫂子和弟妹。 二哥那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汉子,心里其实最是柔软。 “那咱别看。”大哥是个守规矩的人,立马坐直了身子,拦住了大嫂探寻的目光。 “既是给爹娘的,那就是老二的心里话。老三,你收好,别弄脏了。” 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看里面的内容,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的最深处,和那张汇款单放在一起。 他收好汇款单和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直接对林卫东说道: “大哥,这钱和信,这周日我给爹娘送回去。” 林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异议,只是问道:“这周日回去?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今儿初四,明天邮局开门,我抽空先把钱取出来。”林卫家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拿着现钱回去,省得爹还得拿着单子专门跑一趟镇上,怪麻烦的。而且二哥的信,爹娘肯定也想早点看着。” 大嫂在一旁插了句嘴:“是该送回去。你骑车回去,正好顺道看看家里缺不缺啥,一并带过去。” “行,那就这么定了。”林卫东不再多话,只嘱咐了一句。 “明天取了钱千万收好,贴身放着。十八块钱不是小数,年底了街面上手不干净的人多,别让人摸了包。” “放心吧大哥,我有数,丢不了。”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 “行了,不说这些了,先吃饭!都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大嫂招呼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晚饭端上了桌。 晚饭很简单,是棒子面粥,熬得倒是粘稠,金黄的一片,中间还插着几根切成段的咸菜条,旁边篮子里放着几个热腾腾的混合面窝头。 虽然没有油星,更见不着荤腥,但在这寒冬腊月里,这一口热乎劲儿就是最大的享受。 一家人围坐在低矮的方桌旁,屋顶昏黄的灯泡洒下暖光。 林卫家捧着粗瓷大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咬了一口扎实的窝头,听着大哥和大嫂闲聊着厂里的琐事,听着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看着窗户玻璃上慢慢凝结出的水汽。 第199章 萧瑟的开工日 大清早,林卫家推着自行车出了小院。 林卫家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跨上车往供销社骑。 到了供销社大院门口,看门的老张头身上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大衣,两手抄在袖筒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车铃铛响,老张头费劲地抬起眼皮,见是林卫家,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连嘴都没张,像是怕漏了那一丁点热乎气。 林卫家停好车,也没多话,熟练地从车把上摘下帆布包,快步往采购科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没人,铁皮烟囱冰凉冰凉的。 林卫家叹了口气,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 他没急着干活,先搓了搓手,又原地跺了跺脚,感觉脚趾头有了点知觉,这才拿起墙角的煤球钳子。 清理炉灰,引火,添煤。 这一套活儿林卫家干得不紧不慢。 刚把炉火生起来,屋里的温度还没升上来,门帘子一挑,孙丽娟走了进来。 林卫家抬头一看,孙丽娟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颧骨凸得老高,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皮有些浮肿,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碎花棉袄,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处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根麻杆。 “孙姐,早啊。”林卫家直起腰,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也没什么底气。 孙丽娟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早……卫家,你也早。” 她慢慢挪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整个身子顺势就趴在了桌子上,像是这一路走来把力气都耗光了似的。 “这年过得,比不过还累。”孙丽娟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说道。 “家里那点底子全折腾光了,这几天喝糊糊喝得我直反酸水,走路都打飘。” 林卫家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桌子,嘴里应和着: “谁说不是呢,这几天我也没敢动弹,就在炕上躺着,省得饿得快。” 正说着,张爱国和吴小虎也前后脚进来了。 这俩小伙子平时最是活泼,今儿个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爱国一进门,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瘫在椅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刚冒出火苗的炉子发呆。 吴小虎更是夸张,解开棉袄领子,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脖子,那锁骨窝深得能养鱼。 “卫家,炉子生上了?”老刘最后才到。 老刘毕竟是老江湖,虽然脸色也不好看,泛着一股子青灰,但精神头看着比年轻人强点。 他手里提着那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进屋先紧了紧裤腰带。 这是老经验了,勒紧裤腰带能顶饿。 “刚生上,还得一会儿才能热乎。” 林卫家放下抹布,顺手提起暖壶晃了晃,空的。 “我去打水。”林卫家说着就要提暖壶往外走。 “慢着点走。”老刘喊住他。 “又不赶时间,省点力气是点力气。” 林卫家点点头,提着暖壶慢吞吞地出了门。 到了锅炉房,这儿倒是稍微有些人气。 几个其他科室的人正排队接水,大家伙儿见面也没了往日的热络,大多是点个头就算完事。 甚至有人为了不想说话,假装低头看鞋尖。 说话费唾沫,费唾沫就得喝水,喝水多了尿尿,这就带走了热量,热量那是拿粮食换的。 林卫家接满了一壶开水,也没急着回去,站在锅炉房门口透了口气。 这开工第一天,整个单位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看来这春荒比预想的还要难熬。 提着水回到办公室,屋里稍微有了点热乎气。 老刘、张爱国、吴小虎还有孙丽娟,几个人围坐在炉子边上,手里都捧着茶缸子,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喝水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灌水饱”。 肚子里没食儿,就拿热水凑,把胃撑起来,好歹能骗骗自己不饿。 林卫家也给自己倒了一缸子白开水,找了个角落下,学着大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科长今儿不来了?”过了半晌,张爱国才打破了沉默。 “去局里开会了。”老刘把茶缸子放下,叹了口气。 “估计又是为了物资的事。听说局里现在也头疼,各个公社都伸手要救济,可库里能跑老鼠,拿什么救?” “咱们采购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孙丽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年前咱们拼死拼命弄回来的那点鱼,也就是让人过个嘴瘾。 这年一过,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吴小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苦笑道:“孙姐,你是不知道,我回老家看了看,那才叫惨。 村里食堂早就停火了,树皮都快被啃光了。 我走的时候,我娘把家里最后两个窝头塞给我,我哪敢要啊……” 说到这儿,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小伙子竟然哽咽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水掩饰。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秘密,在这个基础上,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兀。 “行了,都别说了。”老刘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诉苦。 “越说越饿。咱们是采购员,是全县人民的指望。 哪怕再难,咱们也不能先趴下。 今儿个虽然没啥具体任务,但大家都把去年的账本翻出来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哪儿哪怕能弄来几百斤红薯干也是好的。” 老刘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他自己说完,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大家伙儿相视苦笑,各自散开回了工位。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科长周建军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和大家一样,脸色也不好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大衣这会儿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科长,回来了。”老刘起身招呼了一声。 周建军点点头,没说话,走到炉子边,摘下手套烤了烤火,那双手冻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军才缓过劲来,转过身看着大家。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周建军的声音有些嘶哑。 “刚在局里开了个碰头会。形势很严峻,局长没给具体办法,就一句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200章 “小球藻”运动 “各显神通?” “科长,咱们是人,不是神仙。这大冷天的,地里连根草都没有,去哪儿变神通?” 周建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干。” 周建军没接茬,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今儿个大家先在办公室琢磨琢磨,想想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老关系能利用上的。 实在不行,咱们还得下乡。” 下乡? 听到这两个字,除了林卫家,其他人的脸都白了。 这会儿下乡,那是遭罪,关键是下乡也没东西可收,还得看着老乡们那饿得发绿的眼睛,心里更受罪。 这一上午,办公室里就这么干坐着。 没人干活,也没活干。 大家唯一的活动就是喝水、上厕所,然后再喝水。 到了中午饭点,食堂那边敲响了钟。 “走吧,去看看今儿吃啥。”周建军带头站了起来。 “不管好赖,总得往肚子里填点东西。” 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拿起各自的饭盒,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食堂走。 到了食堂,窗口前排的队伍并不长,大家都沉默着。 窗口里,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大勺,给每个人打饭。 那大勺抖得厉害,不是帕金森,是必须要抖,不然那一勺子下去,底下的稀汤就没了。 轮到林卫家,他递过饭盒。 “卫家啊。”马国福看见是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手里的勺子往下探了探,稍微带上来一点稠的。 “今儿是红薯叶子掺玉米面的糊糊,多给你撇点干的。” 说是玉米面,其实里面掺了很大一部分玉米芯磨成的粉。 “谢了,马师傅。”林卫家看着饭盒里那黑乎乎、泛着苦涩味道的糊糊。 这红薯叶子估计是晒干了存着的,磨碎了也没把梗子挑干净,看着就扎嗓子。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着周围同事们一个个埋头苦吃,甚至连掉在桌子上的一滴汤都要用手指抹起来嗦干净,林卫家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苦,涩,还带着股霉味。 ……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大院里的高音喇叭还没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打破了采购科办公室那死气沉沉的气氛。 办公室主任老马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几乎是撞开了门,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潮红。 “都起来!精神点!”老马把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 “天大的好消息!上级发文了,说是找到了解决咱们肚子问题的法宝!” 正捧着白开水灌水饱的周建军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 他直起腰,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老马,啥法宝?调拨粮到了?” “比调拨粮还厉害!”老马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横飞。 “上面说了,要推广一种叫小球藻的代食品。 据说这东西不得了,只要有阳光、有水就能长,那绿水里头全是高蛋白,营养价值比鸡蛋还高,号称‘水中人造肉’!” “人造肉?”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让屋里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人直棱起了耳朵。 张爱国本来趴在桌上装死,这会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马主任,真有肉味儿?” “那是科学!是营养!”老马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掩不住的兴奋。 “县里已经树立了典型,说是城关中学那边搞得最好。 王主任让你们采购科赶紧去取经,把这先进经验学回来,咱们供销社也要大搞特搞,争取在这个月让职工们都喝上这人造肉汤!” 林卫家坐在角落里,听着“小球藻”这三个字,心里却是猛地一沉。 他太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在他那个年代的记忆里,这所谓的“小球藻”运动就是一场闹剧。 虽然理论上小球藻确实有营养,但在如今这种简陋到极点的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培养出食用级的藻类。 现在的做法,基本就是弄一堆大缸,倒进去淘米水,再……加人尿做肥料。 那哪是人造肉,那是细菌培养皿。 但看着周围同事们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林卫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泼冷水,那就是跟饭碗过不去,跟大伙儿的希望过不去。 “行!只要能吃,别说是藻,就是草我们也学!” 周建军也是饿怕了,一听有高蛋白,当即拍板。 “卫家,爱国,还有老刘,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去城关中学!” 一行人出了供销社,周建军骑车带头,那蹬车的劲头比昨天足了不少。 城关中学离供销社不远,隔着两条街就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儿。 不是书卷气,而是一股混合着发酵酸味和某种骚味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到了学校门口,好家伙,那场面真是热火朝天。 原本应该是读书声琅琅的操场,这会儿全变了样。 操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容器,有大水缸、木澡盆,甚至还有把旧汽油桶割开两半当槽子的。 几十个学生和老师没在上课,一个个挽着袖子,手里拿着长木棍,在那些容器里搅和着。 学校的李校长亲自在门口迎接,这位老学究如今也没了往日的斯文样,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却洋溢着光彩:“欢迎欢迎!欢迎供销社的同志们来指导工作!” “李校长,我们是来学习取经的。” 周建军停好车,顾不上寒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操场上那些绿油油的大缸。 “这就是……那个小球藻?” “对!这就是咱们的人造肉基地!” 李校长侧过身,一脸自豪地指着那片壮观的大缸。 “来来来,周科长,还有各位同志,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流程。” 林卫家跟在后面,越往里走,那股子味道就越冲。 走到近前,只见那些大缸里盛满了浑浊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绿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沫子。 有的还是淡绿色,浑浊不堪。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诡异的光。 第201章 品尝“人造肉” 李校长站在一口大缸前,指着里面冒着泡的绿水介绍道:“这个培育啊,关键在于肥力。” “咱们没有化肥,就得用土办法。 这所谓的营养液,其实配方很简单,就是淘米水、洗菜水,加上……” 李校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加上童子尿!这童子尿劲儿大,氮肥足,小球藻长得那是蹭蹭的!” 听到“童子尿”三个字,正凑在缸边细看的张爱国猛地缩回了脖子,脸色变了变:“尿?” “哎,小同志,这你就外行了。” 李校长摆摆手,一副专家的派头。 “这叫生物循环。经过这小球藻一转化,那就是纯纯的蛋白质。 咱们这儿的学生,每天第一泡尿都得集中起来,那是宝贝!” 周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那……这卫生方面?” “高温杀毒嘛!”李校长毫不在意。 “收割上来以后,大火一煮,什么菌都没了。留下的就是精华。” 正说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学生抬着一个木桶过来,往旁边的缸里倒。 一股子浓烈的氨水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辣眼睛。 林卫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那缸里的绿水被搅动起来,翻涌出下面沉淀的残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养藻,这简直就是沤肥。 “来,咱们看看成品。”李校长兴致勃勃,丝毫没注意到大家逐渐发绿的脸色。 他领着众人来到操场另一头的一排大锅前。 这里正烧着火,锅里煮着刚从缸里撇出来的绿色浮沫。 随着热气蒸腾,那股子怪味变得更加浓郁,像是煮烂了的死鱼加上发酵的酸菜,再混合着公厕的味道。 “这就是提炼出来的藻浆。”李校长让人盛了一碗上来。 那是一碗粘稠的、墨绿色的糊糊,看着像是一碗浓缩的青苔汁。 “好东西啊!”李校长端着碗,赞叹道。 “别看它颜色不好看,喝下去顶饱!咱们学校的老师这几天天天喝,浮肿病都好了不少。” 说着,李校长把碗递到了周建军面前,热情地招呼: “周科长,来,尝尝鲜!。” 周建军看着那碗绿糊糊,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是饿,可他不是没味觉。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味道,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李校长那期待的目光,这要是拒绝了,那就是态度问题,是不支持新事物。 周建军咬了咬牙,接过碗,像是端着一碗毒药。 他闭上眼,猛地灌了一大口。 “咕咚。”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喉咙。 周建军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但他硬是没吐出来,生生给咽了下去。 “怎……怎么样?”张爱国小心翼翼地问。 周建军睁开眼,眼角竟然憋出了泪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胃里的抽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味儿挺冲,感觉……感觉很有营养。” “是吧!我就说嘛!”李校长大喜,转身又要让人盛.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这位同志,你也来一碗!” 林卫家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刚才就一直拿着个笔记本在装模作样地记录,这会儿见李校长看过来,赶紧把笔记本举高,一脸严肃地说道: “李校长,这经验太宝贵了,我得赶紧记下来,不能漏了一个字。 这配比、温度、光照,您刚才说的那个童子尿的比例,我还没记全呢。 这可是科学数据,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这一副“严谨治学”的态度,把李校长给唬住了。 “对对对,记录要紧,推广经验是大事。” 李校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爱国和老刘:“那这两位同志……” 老刘那是人精,捂着肚子眉头一皱: “哎哟,李校长,真不巧,我这老胃病今早犯了,正疼得厉害,这好东西我怕是无福消受,别给糟践了。” 就剩下张爱国了。 这小伙子没那么多心眼,也没借口,被李校长热情地塞了一碗。 张爱国端着碗,看看周科长,又看看林卫家,最后心一横,眼一闭,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喝完,张爱国打了个嗝。 那嗝气泛出来,熏得站在他旁边的林卫家差点没背过气去。 “啥味儿?”老刘在旁边小声问。 张爱国砸吧砸吧嘴,脸色发青:“有点咸……还有点……” 参观一直持续到中午。 林卫家一边忍着恶心,一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些“土法养殖”的流程。 什么“人尿催肥法”、“搅拌充气法”,每一条都让他觉得荒诞,但在李校长嘴里,这都是攻克粮食难关的伟大发明。 临走的时候,李校长还特意让人装了一大桶那个绿色的藻种,也就是那缸里的母液,让供销社的人带回去。 “回去只要找个大缸,兑上水,加上肥,过两天就能长满!” 李校长嘱咐道:“千万别忘了加尿,那个最关键!” 回供销社的路上,大家谁都没说话。 那桶绿幽幽的母液,不时晃荡出一些绿水,散发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怪味。 周建军骑车在前面,背影看着有些佝偻。 骑了一会儿,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扶着一棵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才那一口“人造肉”,到底还是没压住。 林卫家和老刘赶紧停下车。 周建军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地看着林卫家,苦笑道: “卫家……你说,咱们真要让社里的职工喝这玩意儿?” 林卫家看着科长那难受的样子,叹了口气,递过去自己的水壶: “科长,漱漱口吧。这东西……上级既然号召了,咱们不做那是态度问题。 但做出来吃不吃,那是大家伙儿自己的事。” 周建军接过水壶漱了口,吐掉嘴里的涩味,眼神黯淡: “是啊,形式得走。哪怕是屎,上级说是香的,咱们也得把它供起来。” 第202章 生存法则 回到供销社,那桶藻种被抬到了后院。 王主任已经在等着了,看见那桶绿水,也是一脸稀奇。 听完周建军的汇报,王主任大手一挥: “好!马上行动起来!后院那几口腌菜的大缸都腾出来,全部用来养小球藻! 采购科负责技术指导,务必在三天内见成效!” 林卫家作为“技术记录员”,被迫成了现场指挥。 他硬着头皮,指挥着张爱国和吴小虎去刷缸,又让人去收集淘米水。 最尴尬的是收集“肥料”。 供销社的男厕所就在后院角落。 林卫家让人在厕所门口放了个大木桶,贴了张红纸条:“小球藻专用肥”。 看着同事们进进出出,还得往那个桶里解决问题,林卫家只觉得这世界变得无比魔幻。 …… 三天后,供销社后院的那几口大缸里,果然漂起了一层绿油油的沫子。 味道也随之而来。 原本后院是存放酱油醋的地方,带着股酱香味,现在全被那股尿骚味和腐败味给盖住了。 收获的第一天,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看着送进来的那桶绿浆,手里的勺子都在抖。 “这……这能吃?”马国福看着林卫家,一脸的不可思议。 “卫家,这可是尿催出来的啊。” 林卫家无奈地耸耸肩,压低声音道: “马师傅,你就多放点盐,多煮一会儿,把味儿盖一盖。反正是代食品,也没指望它真像肉。” 中午开饭,食堂窗口前贴出了一张大红纸:“今日供应:高蛋白小球藻营养汤。” 尽管那汤绿得让人心慌,尽管那味道闻着就不对劲,但还是有不少职工端着碗挤到了窗口。 林卫家没去排队。 他拿着自己的饭盒,躲在办公室里啃昨天没吃完的半个窝头。 没过多久,张爱国捂着肚子跑了回来,脸色煞白,脑门上全是虚汗。 “不行了……卫家,我不行了。”张爱国一进门就往椅子上瘫。 “那汤……那汤有毒!” “咋了?”林卫家赶紧扶住他。 “拉肚子……刚喝完没半小时,肚子里就跟打雷似的。”张爱国虚弱地指了指厕所方向。 “厕所都排队了……全是咱们社的人……” 林卫家走到窗户边,往后院看了一眼。 果然,平时冷清的厕所门口,这会儿排起了长龙。 一个个刚才喝到汤的职工,这会儿都捂着肚子,夹着腿,一脸痛苦地焦急等待着。 那几口大缸里的绿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林卫家放下窗帘,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这场“小球藻”运动,在供销社怕是长久不了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上面的风不亦,这缸绿水,还得继续养下去,哪怕它是臭的,也得捏着鼻子说它是香的。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人想哭。 “卫家……”张爱国虚弱地喊了一声,“你有热水没?给我倒点,我感觉肠子都要拉出来了。” 林卫家叹了口气,提起暖壶。 这日子,还得熬啊。 熬到了下班,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这才骑车往家赶。 一进院门,就看见大嫂李红霞正在院子里生炉子,两个孩子铁蛋和妞妞蹲在旁边玩。 “卫家回来了?”李红霞直起腰,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快进屋,今儿你大哥从厂里带回来好东西了。”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掀开门帘进了屋,只见大哥林卫东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饭盒,献宝似的对两个孩子招手: “铁蛋,妞妞,快过来,爹给你们带好吃的了,这可是高营养的糕点!” 林卫家定睛一看,那饭盒里赫然放着三四块绿油油的方块! “别吃!” 林卫家想都没想,两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了大哥正要递给铁蛋的那块绿砖头。 林卫东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弟弟:“老三,你这是咋了?这可是厂里发的‘小球藻营养糕’,听说有好几十种营养呢,我特意省下来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孩子……” 铁蛋看着那绿块块,馋得直咽口水,伸着小手就要去抓:“三叔,我要吃糕糕……” “大哥,这东西不能给孩子吃!”林卫家直接把那饭盒盖子扣上了,顺手把饭盒拿到了自己这边。 李红霞也进来了,见气氛不对,擦着手问道:“咋了这是?不是说是好东西吗?” 林卫家把林卫东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大哥,大嫂,你们知道这东西是咋做出来的吗?” 林卫东茫然地摇摇头:“不就是小球藻吗?说是科学培养的。” 林卫家看了看眼巴巴的孩子们,声音更低了:“我在供销社亲眼看见的,这玩意儿就是用大缸装着烂菜叶子,放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为了让它长得快,还往里头加了……加了人尿!” “啥?!” 李红霞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胃里一阵翻腾:“加……加了那个?” “大人肠胃好点的吃了顶多拉肚子,铁蛋和妞妞这么小,肠胃肯定受不了!” 林卫东听得脸都白了,手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这……厂里宣传说这是人造肉,我看大家都抢着领……” “那是大家饿怕了,没办法。”林卫家叹了口气。 “大哥,咱们家现在虽然不富裕,但还没到要吃这东西的地步。我那儿还有点存货,够咱们撑一段时间。” 说着,林卫家解开大衣扣子,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白面掺了少量玉米面的馒头,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肉。 “今晚把这个热了给孩子吃。”林卫家把东西塞给李红霞。 “那绿砖头,待会儿趁天黑,找个地儿埋了或者烧了,千万别让孩子碰。” 林卫东坐在凳子上,看着弟弟带来的馒头,又看了看门外,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狠狠地搓了搓脸: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会过去的。”林卫家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气坚定。 “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大哥,你在厂里也得注意,那东西能不吃就不吃,实在要装样子,就含在嘴里,找没人的地儿吐了。” 晚饭的时候,铁蛋和妞妞吃着香喷喷的热馒头,就着那点咸肉丁,吃得满嘴是油,早就把那个绿绿的糕忘到脑后去了。 林卫家看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心里那股子压抑感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代食品的风才刚刮起来,以后还会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被端上餐桌。 第203章 腹泻风波 第二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外屋的大哥林卫东正坐在小板凳上穿鞋。 “老三,起了?”林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弟弟。 “起了。”林卫家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今儿路太滑,全是冰,我就不骑车了,走着去单位,省得摔了。” “成,走着稳当点。”林卫东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也慢着点,别贪快。” 刚出院门,林卫家就觉出今儿个胡同里的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会儿,胡同口的公用水管那儿早该排起了长队,刷牙的、洗脸的、接水的,那得是一片嘈杂。 可今儿个水管那儿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倒是另一头公厕那边,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夹着腿,脸上表情痛苦,有的手里还提着痰盂,在那儿原地转圈,急得直跺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闻着就不舒服的酸臭味,比平日里的旱厕味儿还要冲。 林卫家看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那小球藻闹的。 昨天胡同里不知道多少人家去领了回来吃。 结果就是现在这场面。 正走着,斜对门张大妈家的院门开了。 张大妈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痰盂。 才两天没见,这老太太那张脸蜡黄蜡黄的,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林卫家停下脚步。 这种时候不能装看不见,但也不能显得太精神。 林卫家故意把背佝偻着点,脸上也没敢带什么笑模样,装出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张大妈,您这是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林卫家问了一句。 张大妈听见动静,费劲地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林卫家,嘴一撇。 “哎哟……卫家啊……” 张大妈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别提了,遭老罪了。昨儿晚上我跟你大爷,这一宿就没消停过。那厕所都快被我俩踩平了,这会儿我这腿肚子还转筋呢。” 说着,张大妈肚子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她哎哟一声,腰弯得更低了。 “这……这是吃坏肚子了?”林卫家明知故问。 “可不是嘛!”张大妈啐了一口,但没敢用力。 “就是那杀千刀的人造肉!那简直就是泻药!卫家,你们家咋样?我看你这脸色也不咋好看,是不是也中招了?” 张大妈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林卫家。 林卫家叹了口气,顺着话茬就开始扯谎:“别提了,大妈。 大家都一样。我大哥昨晚也折腾够呛,半夜起来好几回,路都走不动了。 这会儿大嫂正给他熬姜水呢,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也难受着呢,肚子里直反酸水。” 其实昨晚林家睡得挺踏实,吃了自家蒸的二合面馒头,啥事没有。 但这话绝对不能说。 这时候你要是说你家没事,那就是全胡同的异类,指不定被谁嫉恨上。 张大妈听了这话,反倒像是心里平衡了点,点了点头:“唉,都一样,都一样。 我就说嘛,那东西谁吃谁拉。这就是命,受着吧。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这……又来了……” 说完,张大妈也不管礼貌不礼貌了,捂着肚子,端着痰盂急匆匆地往公厕那边的队伍后面挪,脚底下还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林卫家看着张大妈那踉踉跄跄的背影,摇了摇头,顶着风往供销社走。 到了供销社大院门口,看门的老张头在大门口的墙根底下蹲着,脸色发青,两手抄在袖筒里,脑袋耷拉着,身边的地上还放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 “张大爷,早。”林卫家喊了一声。 老张头费劲地抬起头,看见林卫家是走着来的:“早……卫家,没骑车啊?” “路滑,怕摔。”林卫家回了一句,也没多停,直接进了大院。 林卫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炉子倒是生起来了,但是没啥热乎气。 老刘、张爱国、吴小虎,还有孙丽娟都在。 大家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干活。 孙丽娟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是在干呕。 张爱国仰面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脸白得像张纸。 老刘稍微好点,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正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但那手明显在抖。 “大家都来了。”林卫家把包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也没什么中气。 张爱国转过头,眼珠子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家,你也拉了?” 林卫家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折腾了一宿,腿软。” “这日子没法过了。”吴小虎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 “我感觉肠子都拉空了。昨晚我娘想给我煮个鸡蛋补补,我闻着那味儿都想吐。”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也没比其他人强多少,眼圈黑得像熊猫,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来一大截,看着沧桑了不少,走路都有点飘。 “科长。”老刘放下茶缸子,扶着桌子想起身打个招呼。 周建军摆了摆手,示意老刘坐下。 他走到炉子边,先把手套摘了,在火上烤了烤,这才转过身看着屋里这几个残兵败将。 “都别硬撑着了。”周建军的声音听着有些泄气。 “刚王主任开了个短会。 县里头虽然还没正式下文叫停,但那个什么小球藻推广办已经没动静了。 卫生局那边也有人说话了,这东西……卫生条件达不到,细菌太多,不能再吃了。” 听到这话,孙丽娟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早干嘛去了?咱们都拉成这样了才说不能吃?” “行了,少说两句。”周建军叹了口气。 “现在的任务是善后。后院那几口大缸,王主任发话了,立刻清理掉。 趁着还没冻实,赶紧倒了。这事儿咱们采购科牵的头,还得咱们收尾。” 一听要去清理那几口缸,张爱国的脸瞬间绿了:“科长,还让我们去闻那味儿啊?我这胃里现在全是酸水,一闻那个我就想吐……” “不去咋办?让马师傅一个人干?”周建军瞪了他一眼。 “马师傅昨晚直接拉虚脱了,今早都没来上班,食堂今儿早饭都没开。这活儿咱们不干谁干? 卫家,爱国,小虎,你们三个年轻点的,跟我去后院。” 第204章 熬日子 四个人来到后院。 那几口大缸就摆在墙根底下,里面的液体经过这几天的发酵,颜色变得更加诡异,绿得发黑,表面还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看着就让人反胃。 “倒了吧,全倒了。”周建军指了指旁边的排水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林卫家拎着桶走过去。 他先用长柄勺子把表面的那层硬壳敲碎,一股子浓烈的氨气味瞬间冲了出来。 “呕——” 旁边的张爱国没忍住,弯下腰就干呕起来,可惜肚子里空空如也,啥也吐不出来,只吐了几口酸水。 “忍着点。”林卫家拍了拍张爱国的后背,低声说道,“早点干完早解脱。” 吴小虎在一旁帮忙提桶,一边提一边骂:“这他娘的哪是肉,这就是毒药!以后谁再跟我提小球藻,我跟谁急!” 周建军站在风口处,看着那几口缸慢慢见底,脸色复杂。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点上压压味儿,可是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 几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那几口大缸给清空了。 最后还用清水冲了好几遍,但那股子渗进缸壁里的怪味,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的。 干完活回到办公室,大家都累得不想动弹。 林卫家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感觉身上也出了一层虚汗。 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走到暖壶边倒了半缸热水。 还从空间里引出一滴灵泉水,滴进了杯子里。 林卫家捧着杯子坐回椅子上,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慢慢滋润着肠胃。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力感,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老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孙丽娟依旧趴着,张爱国和吴小虎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谁也不想说话。 说话费气力,费唾沫。 在这个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节能方式。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响了一声,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屋里接连响起了几声。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笑,只有无奈和尴尬。 这就是六一年的春天。 没有生机,只有饥饿和疲惫。 林卫家放下杯子,翻开面前的账本。 他没有急着去做什么计划,也没有想着去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物资来当英雄。 这种时候,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家里的几口人。 “卫家,”老刘突然睁开眼,声音轻飘飘的,“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林卫家转过头,看着老刘那张疲惫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熬着吧,刘师傅。天总会亮的。” 老刘苦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是啊,熬着吧。只要别再让我们喝那绿水就行。” 中午到了饭点,大家都拿起了饭盒,哪怕腿脚发软,也都第一时间往食堂走。 因为大家都知道,食堂今天肯定得做点正经东西。哪怕是稀得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那也是正经粮食,吃不死人。 林卫家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饭盒。 到了食堂窗口,马师傅没来,他的徒弟小李正在打饭。 “今日供应:玉米面糊糊,咸菜丝。” 看着那一大桶金黄色的糊糊,闻着那股淡淡的焦香味,排队的人群里竟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林卫家领了一饭盒糊糊,找个角落坐下。 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虽然拉嗓子,但胃里瞬间就踏实了。 吃完饭,林卫家洗了饭盒,回到办公室继续坐着。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就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安静中度过了。 …… 下了班,回到文庙胡同十九号,一进门,大嫂李红霞正在洗衣服。 看见林卫家回来,李红霞赶紧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卫家,走着回来的?累坏了吧。单位没事吧?我今儿听张大妈说,供销社那边都在倒绿水?” 林卫家跺了跺脚上的雪泥,点了点头:“倒了,全都倒了。以后不搞那个了。” 李红霞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谢天谢地。 你是不知道,今儿一天,咱们胡同里的厕所就没空过。 隔壁张大妈都要拉虚脱了,刚才还来咱家借火柴,我看她走路都打晃,还问咱家咋样呢。” “大嫂,你咋说的?”林卫家压低声音问。 李红霞机灵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我说你大哥也拉得起不来炕,我也难受得不行。 张大妈听了还安慰我呢,说大家都一样,让我别着急。” 林卫家赞许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大嫂,这几天做饭还是在屋里做,把门窗关严实点。 咱们吃得虽然也不好,但毕竟没生病,别让人看出来。” “哎,我晓得。”李红霞应道,“今晚咱们吃啥?还有点红薯面。” “煮点红薯面粥吧,多放水,煮稀点。”林卫家安排道,“再把那块咸肉切几片,埋在碗底给铁蛋和妞妞吃,别让外人看见。” “行,听你的。” 晚饭的时候,林卫东喝着稀粥,看着林卫家道: “老三,得亏你拦着。今儿我在厂里,看见好几个工友都拉得送卫生所了。那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过去了就好。”林卫家轻声说道,“大哥,往后不管厂里发啥稀罕物,只要不是正经粮食,你都先带回来问问我。” “嗯,大哥记住了。”林卫东重重地点头。 吃完饭,林卫家回到自己的小屋。 林卫家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春天就快来了,万物就要复苏,但现在也是青黄不接最难熬的时候。 这没劲的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第205章 救牛 又一个周六,供销社这头下午也没什么要紧事,林卫家跟科长周建军打了声招呼,提前个把钟头下了班。 他没在县城多耽搁,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信和钱塞进帆布包里。 出了县城,顺着土路往柳树屯骑。 路虽然没那么滑了,但还得小心着点。 林卫家骑得不快,一来是省力气,二来也是怕摔。 到了柳树屯村口,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卫家推着车进了自家院子。 “爹,娘,我回来了。”林卫家把车支在窗户根底下,喊了一声。 堂屋门帘一掀,林建国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看见林卫家回来了,那张愁苦的脸上才算是有了点笑模样。 “卫家回来了?咋这早?” “单位没事,提前走了会儿。”林卫家一边说,一边掀门帘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王秀英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旁边小弟林卫民趴在炕桌上写字。 看见三哥回来,林卫民眼睛一亮,把笔一扔就要扑过来。 “三哥!” “哎,写你的作业。”王秀英拽了小儿子一把,笑着看向林卫家。 “吃饭没?” “还不饿,娘,您先别忙活。”林卫家脱了大衣,搓了搓手,坐到炕沿上。 “今儿回来是有正事,二哥来信了。” 这一句话,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下。 王秀英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林建国刚想坐下,屁股又抬了起来。 “真来信了?”王秀英声音都有点抖。 “还有这个。”林卫家把钱拿了出来。 “这是二哥寄回来的津贴,一共十八块钱。” 林卫家先把那一叠钱递给林建国:“我怕您拿着汇款单去镇上取钱麻烦,就在县里邮局直接给取出来了。” 林建国接过去,手微微有点哆嗦。 十八块钱,在这年头,抵得上全家壮劳力干半年的工分。 “这孩子……咋寄这么多钱回来。”王秀英看着那些钱,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在部队训练那么苦,咋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买吃的。” “二哥说在部队管饱,不用花钱。”林卫家又把那个信封递过去,放在炕桌上。 “这是信,我没拆。爹您识字,等会儿您给娘慢慢念。” “行,行。”林建国连说了两个行。 随后林建国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找了块红布包好,郑重其事地塞进炕柜最里头的木盒子里。 “这钱咱不能动。”林建国说道。 “老大老三在县里有工资,家里还能凑合。这钱给老二攒着,将来他复员回来,还得娶媳妇盖房子。” “对,攒着。”王秀英连连点头。 突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人急急忙忙跑动的脚步声。 “快点!去大队部!赵大夫呢?快去喊赵大夫!” 声音听着像是饲养员二爷爷林大河的动静。 林建国疑问道:“咋了这是?二叔咋这动静?” “听着像是往大队部那边去了。”林卫家侧耳听了听。 “爹,咱也去看看?” “走!”林建国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父子俩出了门,顺着声音到了大队部的牲口棚。 那里已经围了七八个社员,手里提着马灯,光影晃动。 大队长林振邦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头发。 “队长,咋了?”林建国挤进去问道。 林振邦抬起头,指了指身后的牛棚:“牛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林卫家心里一沉,跟着往里看。 牲口棚里阴冷,那头大黄牛侧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两边的肋条骨一根根支棱着,像是一排搓衣板。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肚子偶尔抽搐一下。 眼瞅着就要春耕了,要是没了它,靠人拉犁,明年的收成更不敢想。 赤脚医生赵老汉背着药箱子蹲在牛头边,摇了摇头:“大队长,没治了。 它是饿的,再加上倒春寒,身子骨彻底虚了。 要是有精料,哪怕是黑豆煮水灌下去,兴许还能吊一口气。可现在……” 赵老汉没往下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人都吃树皮了,哪还有黑豆给牛吃? “真没法子了?”林振邦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赵老汉叹了口气。 “趁着还……还没硬,明早把肉分了,也算它最后给大伙儿做点贡献。” 林卫家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头牛。 那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泪,尾巴无力地扫了一下。 “散了吧,都散了吧。”林振邦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二叔,你在这守着。明早……明早叫人来。” 说完,林振邦蹲在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 林卫家没说话,跟着父亲默默回了家。 夜深了,村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发出的呜呜声。 林卫家躺在西屋,听着旁边小弟林卫民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坐了起来。 他穿上棉袄,穿鞋下地,动作轻得像只猫。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上泛着惨白的光。 林卫家紧了紧衣领,顺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大队部牛棚的后面。 牛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 透过木板缝隙,林卫家看见二爷爷林大河裹着破大衣,靠在草垛子上打盹。 老人年纪大了,又愁又累,这会儿睡得挺沉,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林卫家没敢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牛棚侧面。 那里有个通气的小窗口,正好对着里面的水槽和料槽。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便悄悄凑过去。 水槽里结了一层薄冰,底下还有半槽子浑水。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往水槽里,放了一些他早就兑好的灵泉水。 纯度不能太高,怕牛虚不受补直接撑爆了。 他把手伸进小窗口,用手指轻轻戳破水槽里的薄冰,又拿旁边的棍子轻轻搅了搅。 做完这个,他又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些嫩绿的青草。 那是空间黑土地上随便长的杂草,但在现在这个万物枯黄的季节,这就嫩得像翡翠一样。 林卫家利用空间,把那把青草塞到了大黄牛的鼻子底下。 那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 第206章 挖根 原本躺在地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大黄牛,鼻翼忽然扇动了两下。 它伸出舌头,卷住了那把青草。 “咔嚓、咔嚓。” 咀嚼的声音很轻。 林卫家没急着走。 他眼睛盯着那头牛,看着它一口一口,把那把嫩绿的青草全都吃进了嘴里。 又把地上一些绿色的碎屑都重新收回空间了,林卫家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大黄牛似乎有了点力气,它把头转向水槽。 “咕咚、咕咚”地喝起了那掺了灵泉的水。 喝得很快,很急。 林卫家知道,这牛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顺着原路溜回了家,重新钻进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神了!真是神了!” 大队部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林建国本来就心里装着事没睡实,一骨碌爬起来:“坏了,别是牛死了,要分肉了!” 他披着大袄提着鞋就往外跑。 林卫家也赶紧穿好衣服跟上。 到了大队部,牛棚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振邦站在牛棚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哭又是笑,手舞足蹈的:“活了!真的活了!” 林建国挤进去一看,只见那头昨晚还奄奄一息、大家都准备分肉的大黄牛,这会儿竟然站起来了! 虽然看着还是瘦骨嶙峋,腿稍微有点打晃,但那双眼睛里有了神采。 它正低着头,在料槽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干稻草,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就怪了。”赵老汉背着手围着牛转了两圈,摸着胡子直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昨晚明明看着快不行了,我都让大队长准备刀了。 这咋一宿功夫,还能站起来吃食了?这……这不合理啊!” 这牛活着,大家心里就踏实,春耕就有指望了。 林卫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头正在嚼稻草的大黄牛,嘴角微微上扬,深藏功与名。 热闹看完了,现实的问题还在。 林振邦高兴劲儿过去,又开始发愁。 他和几个老农站在一块,看着空荡荡的料槽:“这牛是大病初愈,光吃干稻草肯定不行,得补补。 可现在去哪儿弄精料啊?公社那边我也去求了,一斤豆饼都批不下来。” 林卫家看准时机,走了过去。 “振邦叔。”林卫家喊了一声。 “卫家来了。”林振邦现在心情好,看谁都顺眼。 “你脑子活,你说说,这牛刚救回来,咋给它补补?” 林卫家装作沉思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振邦叔,我以前在县里听一个老兽医说过个法子。 说是这牲口要是虚了,得吃点带甜味的东西,长力气。” “甜味?红糖?”林建国一瞪眼。 “人都没得吃,哪有红糖喂牛?你别出馊主意。” “不是红糖。”林卫家指了指村东头。 “咱们村东河滩上那一大片芦苇荡,底下不是有根吗?” “芦苇根?”周围的人都愣了。 “对,就是芦苇根,还有茅草根。”林卫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那东西长在水边,根扎得深,白白胖胖的,里面有粉,嚼起来是甜的。 把那根挖出来,洗干净了切碎煮软乎了,牛吃了下奶,长膘!而且……” 林卫家顿了顿,看了看周围面带菜色的乡亲们:“而且那玩意儿人也能吃。 那根里头全是淀粉,磨成粉煮糊糊,虽然有点土腥味,但能顶饿,还去火。” “真的?”林振邦眼睛一下子亮了,“人也能吃?” “能吃!”林卫家笃定地点头。 “我在县里书店看过书,那是中药,叫芦根。 现在这节气,根里全是粉,正好吃。 挖出来之后,好的给人吃,剩下的渣子和老根给牛吃,一点不浪费。” 林振邦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是真急了。 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那还等啥!那河滩那么大一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底下得埋着多少根啊!那是粮食啊!” 他转身就往大队部跑,没一会儿,那口挂在老榆树上的铁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 “社员同志们!全村注意了!” 林振邦拿着铁皮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喊:“咱们卫家给出了个好主意! 村东河滩底下的芦苇根是宝贝,人能吃,牛能吃! 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粮仓! 今儿个咱们搞生产自救,全村出动,去挖芦苇根! 哪怕把河滩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肚子填饱,把牛喂壮!” 这一嗓子下去,柳树屯沸腾了。 饥饿的人们一听有吃的,那劲头比啥都大。 不到半个钟头,全村老少爷们,只要能动弹的,都扛着镐头、铁锹,提着篮子往河滩跑。 林卫家也回屋换了身旧衣裳,扛了一把铁锹,跟在父亲身后。 到了河滩,那场面壮观极了。 一百多号人分散开来,镐头落地的声音震天响 “挖到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喊了一声。 是一个壮小伙子,他从黑乎乎的冰泥里拽出一根手指粗细、白生生的芦苇根。 他也不嫌脏,在袖子上擦了擦泥,掰了一截放嘴里嚼。 “咔嚓。” “甜的!真是甜的!” “大家伙儿听见没?是甜的!”林振邦大喊一声。 “都加把劲!挖出来就是命!” 这一喊,大家伙儿更来劲了。 林建国也挖出来一根,尝了一口,连连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卫家说得没错,这玩意儿是有嚼头,比树皮强多了!” 妇女们把挖出来的根收集起来,孩子们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有的直接把断了的小根塞嘴里,吃得一脸泥,却笑得开心。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河滩上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坑。 大家的手都被冻得通红,有的裂了口子,但看着篮子里白生生的芦根,谁也不觉得疼。 …… 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热腾腾的芦根糊糊。 “老三啊,你这脑子就是好使。”林建国喝着糊糊,感叹道。 “这一招,算是救了牛,也救了人。你看今儿个大伙儿那高兴劲儿,比过年还热闹。” “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林卫家笑了笑。 “这东西虽然能吃,但性凉,也不能顿顿吃,还得掺着点红薯干或者野菜。” “那也比饿肚子强啊。”王秀英给小儿子林卫民又添了一勺。 吃完饭,林卫家站在院子里,隐约能听见大黄牛偶尔发出的“哞哞”声,中气比昨晚足多了。 第207章 惊蛰挖菜忙 从柳树屯回来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大黄牛算是彻底缓过来了,每天嚼着煮软的茅草根和芦根渣子,身上多少挂了点肉,开春拉犁是不成问题了。 这一晃,就到了惊蛰。 惊蛰,是个万物苏醒的节气。 俗话说“惊蛰地气通”。 这一天一过,原本硬得跟铁板似的大地,开始回软了。 对于城里的老百姓来说,惊蛰不仅仅意味着虫子醒了,更意味着地里的野菜要冒头了。 在经历了漫长一冬的白菜、咸菜疙瘩之后。 再加上今年这光景,粮食定量紧巴巴的。 这时候,那地里刚冒出来的第一茬绿苗苗,就不光是尝鲜的野味,那是救命的口粮,是能填饱肚子的希望。 还没到周日,供销社里的话题就全变了。 这几天大家说的都是“听说城外河边上的荠菜露头了”或者“西边的苦菜根能挖了”。 林卫家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搪瓷缸子。 听着张爱国唾沫横飞地讲他昨晚下班在路边挖到了两棵荠菜。 …… 到了周日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文庙胡同十九号的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林卫家穿好衣服出屋的时候,大嫂李红霞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老三,家伙什我都收拾好了。” 大哥林卫东蹲在院子里,正在磨那把小铲子。 铲刃在磨刀石上蹭得锃亮。 旁边放着两个柳条篮子,还有一个用铁丝弯成的钩子。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也早就起来了,穿得厚墩墩的,每人手里还抓着个布袋子,一脸的兴奋。 “三叔,今天能挖到好吃的吗?”铁蛋仰着脸问,鼻涕流下来了都顾不上擦。 林卫家笑着蹲下身,给侄子擦了擦鼻涕:“能,肯定能。三叔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准让你们挖满一袋子。” “太好了!”铁蛋高兴得直蹦跶。 “我要挖荠菜,娘说荠菜包饺子最香!” 李红霞正在给妞妞系围巾,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傻小子,还包饺子呢,能挖回来煮个汤喝就不错了。”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出发。 这一出门,好家伙,胡同里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平时舍不得动弹、在家猫着省力气的老头老太太,今儿个都拄着拐棍出来了,手里提着篮子,胳膊上挎着布袋。 年轻力壮的更是走得飞快,生怕去晚了连根草都被人拔光了。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让妞妞坐在大梁上,铁蛋坐在后座上。林卫东和李红霞一人提着一个篮子跟在旁边。 出了县城往东走,原本荒凉的土路上全是人。 大家的目标都很一致,城外的潮白河滩。 那里地势低,背风向阳,水汽足,野菜发得最早,也最嫩。 一路上,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挖菜大军”,林卫家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年头,为了口吃的,人真的能把地皮都翻过来一遍。 路边的树皮早就被剥得光溜溜的,离地两米高的地方连片干树叶子都找不见。 到了河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还没完全解冻的河面上,泛着刺眼的光。 河滩上到处都是蹲着的人影,远看像是一群觅食的麻雀。 大家伙儿都低着头,手里拿着铲子、钩子,在枯黄的荒草丛里仔细翻找着,哪怕是一点点绿意都不放过。 “这么多人啊……”李红霞看着这就心里发凉,“这还能剩下啥?” “别急,咱们往里走走。”林卫家推着车,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往河滩深处走去。 “就在这儿吧。”林卫家把车停在一个避风的土坡后面。 阳光正好斜照在这个小土坡上。 土坡上的土质松软,颜色发黑,一看就是肥力足的地方。 “这儿能有菜?”林卫东有些怀疑地拿铲子拨拉了一下地上的枯草。 “大哥,你看这儿!”林卫家指着一处枯草根底下。 林卫东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枯草缝隙里,几片嫩生生、锯齿状的绿叶子正贴着地皮长着,虽然只有铜钱大小,但在这一片枯黄中显得格外扎眼。 “荠菜!真是荠菜!”林卫东惊喜地喊了一声,“还挺嫩!” “大家都散开找找,这片应该不少。”林卫家招呼着。 其实,这哪是野生的。 就在刚才停车的一瞬间,林卫家利用身体的遮挡,意念一动,把空间里的一批荠菜种撒在了这片土坡的草丛里。 林卫家特意挑那种还没抽苔的嫩苗,连着根上的土一起移出来,伪装成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样子。 一家人立刻分散开来。 “娘!我挖到了!好大一棵!”铁蛋很快就有了发现,举着一棵足有巴掌大的荠菜大喊大叫。 李红霞赶紧跑过去,一看那荠菜,叶片厚实,根部白嫩,哪怕还没洗,都透着股鲜灵劲。 “哎哟,这菜长得真好!”李红霞乐得合不拢嘴,赶紧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荠菜连根挖出来,抖了抖土,放进篮子里。 “这片地气好,向阳。”林卫家在一旁笑着解释。 接下来的时间,一家人就像是在寻宝。 “这儿也有!一窝好几棵!” “这棵苦菜真大,根都快赶上小手指头粗了!” 林卫东和李红霞挖得起劲,连妞妞也拿着个小木棍在地上戳戳点点,居然也让她翻出来两棵婆婆丁。 林卫家没怎么动手挖,他主要是在周围转悠,时不时地用脚踢开一丛枯草,或者用铲子翻松一块土。 实际上,他是在不断地往外“补货”。 这片不大的土坡,就像是个聚宝盆,怎么挖都挖不完。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两个篮子已经装了大半篮。 那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行了,歇会儿吧。”林卫家看大家都累得额头冒汗,招呼了一声,“喝口水。” 一家人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林卫东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抹了把嘴,看着篮子里的野菜:“今儿真是来着了。我看那边河滩上的人,大半天了也就挖个底儿,咱们这都快装满了。” “那是三弟眼光好,找的地儿好。”李红霞把妞妞搂在怀里,给她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 “这野菜看着就嫩,回去焯了水,无论是凉拌还是煮汤,都得劲。” 铁蛋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却还在那儿数自己的战利品:“娘,我挖了二十棵!比妞妞多!” “好好好,你最能干。”李红霞笑着夸了一句。 歇了一会儿,林卫家站起身:“我去那边溜达溜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那树下有个半塌的土坑,周围长满了乱糟糟的荆棘。 第208章 鼠洞里的惊喜 林卫家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 他意念沉入空间。 储物区里存放着之前收进去的一批干果,有红枣,还有之前在黑市换来的干花生。 他抓了些带壳的干花生,又抓了一把干红枣。 在地上抓了把土,把花生和红枣在手里搓了搓,让它们沾上点泥土和草屑,看着像是被埋了一冬天的样子。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塞进树根底下的一个废弃的田鼠洞里。 这个洞口早就塌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 他用铲子往里捅了捅,把洞口稍微扩大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一角花生壳。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冲那边喊道:“铁蛋!快过来!三叔发现个好玩的东西!” 铁蛋一听有好玩的,立马从地上爬起冲了过来:“三叔,啥好玩的?是有虫子吗?” “比虫子好。”林卫家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那个鼠洞。 “你看这儿,像不像个耗子洞?” 铁蛋趴在地上往里瞅:“是耗子洞!黑咕隆咚的。” “三叔刚才看见有只大耗子钻进去了,嘴里还叼着东西呢。”林卫家开始编故事。 “听说这老耗子最会藏东西,这洞里指不定有它的粮仓。” “粮仓?”铁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是吃的?” “你拿铲子挖挖看。”林卫家把小铲子递给铁蛋。 铁蛋接过铲子,对着洞口就开始哼哧哼哧地挖。 林卫东和李红霞也走了过来:“老三,你逗孩子玩呢?这年头耗子都饿死了,哪还有粮仓。” “闲着也是闲着,让他玩呗。”林卫家笑着说。 正说着,铁蛋突然叫了一声:“哎呀!有东西!” 只见随着一铲子土翻出来,几个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 “这是啥?”铁蛋捡起一个,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土,露出了淡黄色的外壳,“娘!是落生(花生)!带壳的落生!” “啥?花生?” 林卫东和李红霞一听,赶紧凑过来。 只见那个被挖开的鼠洞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小堆带壳的花生,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干瘪但深红的枣子。 林卫东赶紧蹲下,抓起一把花生看了看。 虽然外壳上沾满了泥土,有的还有点发霉的迹象,那是林卫家特意挑的次品。 但剥开一个,里面的花生仁却是饱满的,红皮还在。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的!没坏!”林卫东说道。 “快!快接着挖!”李红霞也不顾脏了,直接上手刨。 这一挖不要紧,越挖越多。 “这是一窝富裕耗子啊!”林卫家在一旁装着惊讶。 “看来这耗子一冬天没少从别处偷东西。” 其实这哪是耗子偷的,分明是林卫家送的。 但在这种时候,谁还会去深究逻辑? 大家只知道,这是粮食,是油水! 最后,一家人把那个鼠洞掏了个底朝天。 战果辉煌,带壳花生足有两三斤,干红枣也有一小捧。 铁蛋高兴得直跳,两只手抓着一把花生不撒手:“三叔真厉害!三叔一眼就看出来这耗子有粮!” 妞妞也抓着一个大红枣,放在嘴边啃。 “赶紧收起来。”林卫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虽然这地方偏僻,但万一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他脱下自己的旧围巾,把花生和红枣包了个严严实实,塞进篮子的最底下,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野菜。 “今儿真是撞大运了。”李红霞脸红扑扑的。 “这花生回去炒炒,给孩子们当零嘴,能吃好些天呢。” “是啊,这可是油料作物。”林卫家笑着说,“比野菜金贵多了。” 一家人像是做贼一样,收拾好东西,也不敢多留,推着车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大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篮子沉了点,但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没法形容。 回到文庙胡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一进院门,李红霞就赶紧把院门插上。 “快,把东西倒出来晾晾。” 篮子里的野菜倒在院子里的席子上。 那荠菜叶子肥厚,苦菜根粗壮,看着就喜人。 李红霞打了一盆水,把花生倒进去洗。 泥土洗掉之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今晚咱们包荠菜饺子!”李卫家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再炒一盘花生米!” “饺子皮怎么弄?咱家白面不多了。”林红霞提醒了一句。 “掺点红薯面!”李卫家早就想好了,“二合面的饺子也香!关键是这馅儿鲜!” 于是,一家人又开始忙活起来。 林卫东负责剥花生,铁蛋和妞妞在旁边帮忙。 主要是帮倒忙,剥一个吃一个。 林卫家和李红霞负责择菜、洗菜。 那荠菜虽然看着干净,但根部的泥多,得反复洗好几遍。 洗干净的荠菜用热水一焯,那股子野菜特有的清香立马就飘出来了。 剁碎的荠菜,拌上一点点切碎的油渣,淋上一点香油。 那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李红霞和面也有绝活。 白面和红薯面按比例掺好,用温水和,揉出来的面团虽然颜色发红,但劲道。 天擦黑的时候,饺子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饺子,个头大,肚子圆,隐约能透出里面翠绿的馅儿。 除了饺子,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米。 那是林卫东亲自掌勺炒的,火候正好,酥脆喷香,撒上点细盐,看着就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昏黄,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 “来,尝尝咱们今儿的劳动成果。”林卫东夹起一个饺子,先给了铁蛋。 铁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但还是含糊不清地喊:“香!真香!” 荠菜的鲜,油渣的香,还有二合面皮那种特有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 林卫家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老三,多吃点。今儿多亏了你找的地儿,不然咱们哪能挖这么多,还捡了这么些花生。”李红霞说道。 “是啊,三叔最厉害!”铁蛋嘴里塞着饺子,还不忘拍马屁。 “运气,都是运气。”林卫家笑着应道。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炉子边消食。 林卫东把那剩下的红枣洗干净了,放在炉盖上烤。 没一会儿,红枣的焦甜味就弥漫在屋子里。 妞妞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枣吃着,最后干脆靠在林卫家怀里睡着了。 窗外,夜色深沉,风偶尔刮过屋顶,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209章 “六十条”的风声 一九六一年的三月,这天儿是真的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供销社采购科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名义上是管物资的单位,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库房里除了那种积压多年的粗瓷大碗和生了锈的铁皮水桶,能吃的、能用的紧俏货早就见了底。 下面的公社供销社天天打电话上来催,要么是要化肥,要么是要农具,王主任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圈。 这天是周五,下午刚上班。 “卫家,你跑一趟商业局。”周建军科长把一张盖了章的介绍信拍在桌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去生资公司那边问问,咱们县今年的春耕化肥指标到底给不给? 底下几个公社的大队长都快把咱们门槛踩破了,说是再没肥,这地就没法种了。” 林卫家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化肥是战略物资,省里都紧缺,县里哪能说给就给? 这趟差事,摆明了是去碰钉子的。 “行,科长,我去问问。”林卫家把介绍信揣进兜里。 “正好我也去探探路,看看局里有没有什么新精神。” 出了供销社,林卫家骑上自行车,往县商业局去。 到了商业局大院,他先去生资公司那边走了个过场。 果不其然,负责接待的干事两手一摊,苦着脸说上面的调拨单还没影儿呢,让他回去等信儿。 林卫家也没恼,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出了生资公司的门,脚跟一转,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直奔计划科。 “笃笃笃。” “进。” 林卫家推门进去,屋里烟味挺重。 李为民正对着窗户抽烟,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李科长,忙着呢?”林卫家把门带上,脸上挂着笑容。 李为民回头看见是林卫家,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是卫家啊。咋这时候来了?又是为了化肥的事?” “可不是嘛。”林卫家拉过椅子,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拿起暖壶给李为民的茶缸里续了点水。 “周科长被底下公社催得没辙了,把我支出来当挡箭牌。 我去生资那边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寻思着来您这儿讨杯茶喝,顺便散散心。” 李为民听了这话,笑了笑,神情放松了不少:“你小子,倒是会躲清静。生资那边我现在都不敢去,去了就被围着要东西。” 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茶叶,那是他空间里种出来的炒青,虽然不是什么名茶,但胜在清香耐泡。 “李哥,这是我前阵子下乡,在一个老乡家里淘换的一点野茶,味儿还成,给您尝尝。” 李为民也没客气,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嗯,这味儿正。卫家,你有心了。” 两人就着这杯茶,闲扯了几句。 从化肥的短缺聊到春耕的难处,又聊到城里供应的紧张。 聊着聊着,李为民的话题就深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敲击着:“卫家啊,这日子难熬,咱们都知道。但这难熬的日子,怕是要有个头了。” 林卫家心里一动,端着茶缸子的手微微一顿:“李哥,这话咋说?是有啥好消息?” 李为民看了看门口,确信门关严实了,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刚从地区开会回来。上面在广州开了个会,那是最高规格的会议。 会议精神传达下来了,说是要纠偏,要给农村松绑。” “松绑?”林卫家装作不懂,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对。”李为民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油印的材料,那是份内部传达提纲,只能在局级干部里传阅。 他没给林卫家看内容,只是指了指标题上的几个字。 林卫家眼尖,一眼就扫到了那个标题——《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 林卫家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一九六一年三月!广州会议!《农业六十条》! 前世他研究过这段历史,这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重要的转折点! 正是这个文件的出台,叫停了公共食堂,取消了供给制,最重要的是,恢复了社员的自留地,允许发展家庭副业! 这就是那个让亿万农民重新拥有土地支配权、哪怕只有一小块也足以救命的政策! 林卫家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李哥,这是个啥条例?能解决咱们现在的肚子问题?” 李为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意味深长地说道:“能。太能了。 这里头最核心的意思,就是承认‘三级所有,队为基础’。 以后啊,大锅饭不吃了,食堂办不办由社员自己定。还有……” 他转过头,盯着林卫家的眼睛:“可能会给社员一点‘小自由’。 比如,把你家房前屋后那点地,或者村里的一些边角地,划给社员自己种。 种啥归自己,不用交公,不记工分。” 虽然李为民没说出“自留地”这三个字,但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卫家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搪瓷缸子有些烫手,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李哥,这可是救命的大好事啊!”林卫家声音有些发颤,这倒不是装的,是真激动。 “要是真能让大伙儿自己种点地,这春荒哪怕再难,老百姓心里也有盼头了!” “是啊。”李为民点点头,神色凝重。 “不过现在还是草案,正在各级公社征求意见。 正式文件下发可能还得个把月。但这个风向是定死了的,谁也挡不住。”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林卫家,语气里带着点拨:“卫家,你是从农村出来的,又是供销社的采购员。 这个风向你得把握住。这政策要是落地了,这里头学问可大了去了。” 林卫家秒懂。 这就是李为民给他最大的提点! “李哥,谢了!”林卫家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这消息比给我十吨化肥都管用。我心里有数了。” “去吧。”李为民挥了挥手,“化肥的事儿再等等,也就这十天半个月了。” 第210章 自留地之讯 从商业局出来,外头的风还是挺硬,但林卫家觉得浑身燥热,连棉袄都穿不住了。 他先回了趟供销社请了个假,然后马上骑车回柳树屯。 出了县城,顺着土路往柳树屯骑。 林卫家蹬得飞快。 要是有了自留地,社员们肯定舍得把家里的那点农家肥都攒着用在自家地里,那收成绝对不一样。 骑了两个多钟头,远远看见了柳树屯那棵标志性的大柳树。 树枝子上已经泛了一层鹅黄色的绿意,看着倒是有点春天的意思了。 这个点儿,要是往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该冒烟做晚饭了。 可现在,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家冒着点若有若无的青烟。 那是省柴火,也是省粮食,一顿饭恨不得当两顿吃。 林卫家推着车进了村。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汉,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在那儿捉虱子,也不说话,眼神木木的。 “卫家回来了?”有人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哎,三爷,晒太阳呢?”林卫家应了一声,没敢多停,脚下加紧往家走。 到了自家门口,院门关着。 林卫家拍了拍门环:“爹,开门。”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栓一响,林建国开了门。 “老三回来了?” “嗯,回来了。”林卫家推车进院,反手就把门给插上了。 “咋这时候回来了?没带东西吧?”林建国下意识地往车后座上看,见是空的,反倒松了口气。 “空着手好,空着手好。现在村里眼红的人多,带东西回来容易招祸。” 林卫家把车支好,低声说道:“爹,虽然没带粮食,但我带了个比粮食还金贵的消息回来。” “爷爷在三叔那儿吗?” 林建国点点头,指了指西头:“在你三叔家帮着修风箱呢,你三叔家那风箱漏风,做顿饭费老劲了。” 林卫家拽了拽林建国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爹,咱们现在就过去,这事儿得跟爷爷和三叔一起合计。” 林建国看林卫家脸色严肃,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没多问,回屋拿了件破棉袄披在身上,跟着林卫家出了院门。 林家三叔林建军住在村西头,离老房没几步路。 进了院子,就闻见一股子烧干草的烟熏味儿。 林卫家进屋一瞧,爷爷林大山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杆子,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在那儿坐着。 林建军在灶火口蹲着,手里正扯着风箱。 林卫家进屋后,没急着说话,先回身把木门合上。 “大哥,卫家,你们咋这时候过来了?”林建军看见两人进来疑惑地问道。 林大山看着孙子的举动也问道:“卫家,出啥大事了?在县里惹祸了?” 林卫家拉过一条凳子,坐在林大山跟前,压着嗓子说:“爷爷,我这回回来,是带了个救命的消息。 我在县里听说了,上头要出新政策了,叫‘六十条’。” 林建军一听这话,皱着眉头问:“啥六十条?又是让咱们大炼钢铁还是搞别的名堂?” 林卫家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认真:“这回不是折腾,是给活路。 文件里说了,要停办公共食堂,粮食直接分到各家各户。 最要紧的一条,是归还自留地。 以后咱们房前屋后,还有以前入社前划出去的小块地,都发回给咱们自个儿种。 种出来的东西不用交公,全是自家的。” 林建军半晌没回过神来,张着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建国毕竟是队里的会计,心思转得快些,他看着林卫家问:“卫家,你真看准了?这政策能落实到咱们柳树屯?” 林卫家点点头:“爹,这‘六十条’就是为了纠偏。 您看咱们村现在的食堂,早就停办了。 大家都明白,再这么熬下去,这春荒谁也熬不过去。 这政策是广州那边开会定下来的,风向变了。” 林建军听到这说道:“卫家,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前阵子还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呢,这怎么突然又要搞自留地了?”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仿佛窗户纸外有人偷听似的,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怀疑: “卫家,这消息可靠吗?别是哪个上面的人说漏了嘴,等着下面的人冒头,好来个引蛇出洞吧?” 林建国的脸色也变了变:“是啊老三,这事儿太大了。 前阵子还有人因为在房前屋后种了几棵南瓜,就被拉出去批斗,说是挖社会主义墙脚。” 林大山一直没说话,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透过烟雾,看着坐在下面的小孙子林卫家。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老爷子都看在眼里。 这几次村里遇上的难关,虽然大家伙儿都出了力,但这领头人,确实是林卫家。 更重要的是,林卫家在县供销社,那是公家单位,听消息灵通,比他们这些土包子看得远。 “建军,建国。”林大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俩那是胆子小被吓破了吧。” “爹,这不是胆子小的问题。”林建军有些急了。 “这政策变来变去的,咱们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啊。” “变不变得让上面说了算,但咱们得有自己的眼光。”林大山磕了磕烟袋锅,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 “卫家,你跟爷爷说实话,这消息,你有多大把握?” 林卫家迎上爷爷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点了点头:“爷爷,我有十成的把握。 这不仅仅是个草案,这是大势所趋。 现在的形势,国家也看到了问题,再这么折腾下去,地里的粮食都收不上来。 如果不给老百姓松绑,谁还有力气种地?” 他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以后生产队有了自主权。食堂停办,饭回家吃;自留地归还,收成归自己。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大山看着孙子那笃定的神情,心里的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这孙子,从小就主意正,而且眼光毒辣。 第211章 种子之忧 “好!”林大山猛地一拍大腿,把林建国和林建军都吓了一跳。 “我相信卫家!”老爷子大手一挥。 “引蛇出洞个屁!现在都啥时候了? 还怕啥?就算上面真要变,那也得等大家伙儿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咱们不能光看着地荒着,把机会都浪费了!” 有了老爷子这话,林建国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但既然爹和卫家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信这个。 “既然是上面的政策,那咱们就执行。”林建国点了点头。 “卫家,这事儿咱们得悄悄地干。 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之前,谁也别往外声张,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那是自然。”林卫家应道。 接下来,几个人开始商议具体的事宜。 “自留地这事儿,文件里说了,要占生产队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五到七。”林卫家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咱们队里地也不少,这一分下来,每户怎么也能分个几分甚至一亩地。 这一亩地,哪怕种点瓜菜豆子,那也是活命的口粮。” “还有家庭副业。”林卫家接着说道。 “文件鼓励社员养猪、养鸡、养鸭。 以后想吃肉,不用光指望队里分,自己家也能杀猪吃。” 听着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林建军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刚才那种对于“引蛇出洞”的担忧,已经被对未来的憧憬给冲淡了不少。 “这政策要是真能落实,那咱们老林家,还有咱们全村人,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林建军感慨道。 “可是……”林建军还是有些犹豫。 “那也是等到文件下来了再说啊。” “不能等!”林卫家猛地一挥手。 “等到文件公开了,那时候全县、全公社的人就都知道了。 大家伙儿都想分地,都想种自留地,可地里缺的是啥?缺的是种子啊!”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种子!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几年的灾荒,加上之前的消耗,柳树屯生产队的粮仓早就见底了。 “咱们现在还有种子吗?”林卫家反问道。 林建国和林建军互相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了。连陈豆子都被咱们吃了。”林建军苦着脸说道。 “要是没有种子,这地分下来也是荒着。” “这就对了!”林卫家一拍桌子。 “现在全县都在缺种子,等到文件一下来,都在找种子。 到时候,咱们去哪里找?去跟谁抢? 就算公社有调拨,那点种子杯水车薪,够谁分的?” “那……那咋办?”林建军急了,“没种子,这地不就白瞎了?” 林卫家看着三位长辈焦急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虽然压得很低,但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霸气: “爹,三叔,爷爷。你们听好了。种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林大山眯起了眼睛,“卫家,你有啥办法?” “我在供销社采购科,这就是我的门路。”林卫家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神通广大的采购员。 “我可以提前联系外县的兄弟单位,哪怕是去求爷爷告奶奶,我也得把种子给弄回来! 我有我的路子,但这事儿不能明着干,得悄悄地弄。” “那……那得多少种子啊?”林建国问道。 按照前世的经验,“六十条”政策一下来,全国上下肯定会刮起一股“寻找种子”的热潮。 到时候,供销社、种子站,甚至外县的公社,都会为了几斤种子打破头。 这时候,如果林家突然拿出几百斤麦种、玉米种,虽然能解一时之急,但也太扎眼了。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几斤麦种那就是全家的命。 林家要是能弄到,别人就会想:,你林家凭什么能弄到?是不是偷的?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搞的鬼? 在这人心浮动的年代,这种嫉妒甚至能变成一把杀人的刀。 为了吃上饭,人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与其冒着巨大的风险去争夺那点稀有的麦种、玉米种,不如换个思路。 林卫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爷爷、父亲和三叔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大山的脸上。 “爷爷,爹,三叔。你们听我说。咱们不争麦种,也不抢玉米种。” “不争麦种?”林建国愣了一下,“那争啥?难不成咱们种草?” “咱们种红薯!”林卫家一字一句地说道。 “红薯?”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爷爷,三叔,你们听我分析。 这麦种、玉米种,金贵是金贵,但它是细粮,也是主粮。 上面统得死,公社把得严。 咱们想弄,不仅难弄,而且就算弄回来了,大家伙儿也舍不得吃,都得留着当下年的种。 这就跟以前那个小球藻一样,看着好,其实是个包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红薯不一样!” “红薯是粗粮,是杂粮。 它不占细粮指标,也不在这个时代的统购统销的绝对管控范围内。 咱们种多少,就是多少,没人管咱们收不收。” “红薯的产量高!咱们这儿的土质,一亩地种麦子,顶天了收个三百斤。 要是种红薯,哪怕是这大旱年头,只要地里有肥,一亩地收个一两千斤那是轻轻松松!” “而且红薯长得快!麦子得半年,玉米也得几个月。 红薯不一样,栽下去,三四个月就能收。 到时候,麦子还没抽穗呢,咱们的红薯就已经能填饱肚子了!” “这……”林建军和林建国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撼。 林大山一直没说话,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眼睛半眯着。 良久,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了口:“卫家,你说得对,这红薯是好东西。 但现在这季节这苗……这红薯苗比麦种还难弄,你打算去哪儿弄?” 第212章 灵泉催苗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看着爷爷,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爷爷,这事儿就得您老出马了。” “我出马?”林大山一愣,“我能干啥?我还能变出红薯苗来?” “爷爷,您不用变,您只要出面就行。”林卫家压低声音,把计划说了出来。 “我会利用在供销社的关系,去外地一趟。 咱们邻省的山区,红薯种得多,这会儿窖里肯定存着红薯藤。 我通过关系,弄回来几百斤最好的红薯藤。” “这红薯藤运回来之后,我就不直接拿到队里,也不说是我弄回来的。 我连夜送到您这儿来。然后,爷爷您就出面,说是您早年在部队上的老战友,或者是前阵子去山里挖粮认识的故交,感激咱们柳树屯,特意送来给咱们救急的。” “您把这红薯藤分给大队书记,再让大队书记分给社员。 这样一来,这人情就算在爷爷您的头上了。 大家伙儿只会说,是林家老爷子人脉广、面子大,给全村人弄来了救命苗,没人会深究。” 林建国和林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个“移花接木”!好一个“借花献佛”! 林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让你爷爷出面,那就是老战友赠送的,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林建军也拍着大腿叫好:“对!还是爹出马合适!爹是村里的老族长,又是老党员,他说的话,谁敢不信?这一下,咱们林家不仅有了自留地里的粮食,还落了全村的人情!这一举两得啊!” 林大山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越来越成器的孙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欣慰的是,这孙子有本事,能在这个乱世里护住全家,甚至能荫蔽乡里。 但事已至此,林大山也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为了生存,为了全家,也为了村里,他只能配合孙子演好这出戏。 “行!”林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有力。 “这事儿,爷爷接了!那红薯藤,你尽管弄回来,只要运进了柳树屯,这剩下的事,就交给我老头子!” “爷爷,您这话说得硬气!这文件下来估计还有个把月,那个时候也刚好温度也适合红薯种植。”林卫家笑着给爷爷倒了杯水。 “行!只要有了这红薯藤,这自留地就算是活了!”林建军站起身,一脸的兴奋。 “明天我就去把家里的农具都磨得快快的,等文件一下来,咱们立刻就下地!” 林卫家看着父亲、三叔那兴奋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那些红薯种,是他在空间里用灵泉水催生过的。 不仅产量高,而且抗病性强,生长期短。 而且,有了爷爷这个“挡箭牌”,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幕后操作。 …… 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早上,趁着现在还没正式上班,科里人还没来齐,林卫家跟科里的老刘打了个招呼,说身体不太舒服,要去县医院拿点药,顺便溜了出去。 他并没有去县医院,而是直接推着自行车,直奔县城东边的种子站。 在这个年代,粮食作物管控严格,但是一些蔬菜种子还是能够买到的。 营业大厅里冷冷清清,几个玻璃柜台蒙着一层灰,后面空荡荡的。 柜台后面,只有一个负责看门的老头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大爷,大爷,醒醒。”林卫家敲了敲柜台。 那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哦,同志,你这是?买种子?” “对,我想打听打听,咱们这儿现在还有蔬菜种子吗。”林卫家问道。 老头叹了口气,把两手一摊:“同志,你来晚了。前两天,有个大队书记,带着人来,把库里最后那点种子全给包圆了。” “全……全包圆了?” “那可不嘛。连仓库地缝里的土都让人给扫干净了。”老头无奈地说道。 “现在库里除了耗子屎,啥也没剩。你要是再早来两天,兴许还能抢上点,现在,神仙也变不出种子来。” 看来“六十条”的风声已经传出来了,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大队书记和干部们,早就闻着味儿,把县里的库存给抢空了。 林卫家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骑车回了文庙胡同的小院。 大哥大嫂都上班去了,铁蛋和妞妞也被送去托儿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卫家把车推进院子,锁好大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信没人注意,这才钻进了西厢房。 他拉上厚重的窗帘,把屋里的光线遮蔽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坐在炕沿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了空间。 林卫家并没有去查看那些已经成熟待收的粮食,而是径直来到了空间深处的一片黑土地前。 这块地,是他专门预留出来的一块“育种田”。 林卫家走到田边,意念一动,从储物区里取出了几大筐红薯。 这些红薯,每一个都长得匀称饱满,表皮红润,一看就是那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优质种薯。 紧接着,林卫家开始下种。 他采用了最科学的平畦高垄法,把土地整成了一道道整齐的垄沟。 然后,他把那些红薯按照一定的株距,斜着种进了垄沟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林卫家引入了一些浓度比较高的灵泉水,沿着垄沟,均匀地浇灌了一遍。 随着灵泉水的渗入,奇迹发生了。 仅仅过了几分钟的时间,原本平整整的土面上,就被一层嫩绿的颜色覆盖了。 抽芽、展叶、爬蔓。 这生长速度快得惊人。 这就是高浓度灵泉水催生出来的效果。 这批红薯,不仅发芽率高,生长速度极快,而且根系扎得极深,抗病性极强。 不过,林卫家并没有急着收割。 他还要让这些红薯藤再长一会儿,让藤蔓变得更加粗壮,让根系扎得更深,这样出了空间之后,才能经得起折腾,成活率才会更高。 第213章 政策落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四月下旬。 这天下午,外头的日头挺好,科里几个人忙完手头的活计,正凑在一起喝高沫。 老刘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那是他专用的喝茶家伙,里头泡的是最便宜的高碎沫子。 他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滋溜喝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 “这天儿是真暖和了。”老刘把腿架在炉边烤着。 “这几天底下公社的人来得勤,一个个都是来催化肥的。咱们库里那点底子,我都怕被他们给搬空了。” 吴小虎正趴在桌子上整理上个月的单据,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催有啥用?上面的调拨单还没下来呢。 昨天我去商业局开会,听说生资公司那边也是愁云惨淡的,大家都指着这春耕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张爱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咱们这日子过得也是紧巴。 前天我家那口子还说,家里的面缸快见底了,这几天都开始掺着菜团子吃了。 这供销社听着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大办事员,手里没物资,说话都不硬气。” 大家伙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牢骚,门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周建军科长拿着一沓刚从机要室取回来的文件,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都别闲着了,这是刚下来的正式文件,大伙儿都传阅一下,学学精神。” 老刘赶紧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凑到前头:“啥文件这么高兴?是不是供应要放开了?” “放开那倒谈不上,不过针对农村的政策可是大变了。”周建军指着文件上的黑体字,念道。 “《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也就是上面说的‘农业六十条’。” 屋里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吴小虎年轻,眼神好,凑在那儿念出声:“……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保障社员家庭副业……分配给社员一定数量的自留地……” 念到这儿,吴小虎猛地抬起头:“科长,这自留地是真的给?” “那还有假?这可是中央发的文件。”周建军点了一根烟,美美地抽了一口。 “食堂停办,粮食分到户,还给自留地。这政策一出,底下的社员算是活过来了。” 张爱国在一旁插嘴道:“这回可是大动作啊。前阵子还听说有些地方为了自留地的事儿扯皮,这下好了,有了红头文件,谁也不敢拦着。” “那是。”周建军吐了个烟圈。 “社员有了自留地,种啥收啥归自己,那干劲儿肯定不一样。” 林卫家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缸子,听着大伙儿的议论,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农业六十条”,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重要的转折点。 这“六十条”一下来,不仅是给农村松了绑,更是给他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他在县里待了一会儿,等到周六下了班,也没在城里多耽搁,推着自行车就回了文庙胡同的小院。 进了门,大哥林卫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嫂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 “老三,回来了。”林卫东停下手里的斧子,擦了擦汗。 “大哥,大嫂。”林卫家把车支好,进了屋。 “我这会儿回趟柳树屯,家里有急事得处理一下。” 李红霞从灶房探出头:“刚回来又要走?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事急。我这回回去得待两天,周头那儿我都请好假了。” 见林卫家说得急,林卫东也没多拦着:“行吧,那你路上慢点。” 林卫家应了一声,推车出了胡同,骑上车直奔柳树屯。 这会儿天儿暖和,路上的土路有些干硬,车轮碾过去哗啦啦直响。 还没进村口,林卫家就觉着这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往常这时候都是死气沉沉的,老汉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半天不说话。 可今儿个,那里却聚了一堆人,声音嘈杂得很,隐约还能听到争论声和笑声。 林卫家推车走近了些。 “听说了吗?上面真给自留地了!” “那广播里都喊了!咱们这次算是翻身了!” “以后自家种自家吃!” 家伙儿脸上都挂着笑,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喜气,虽然脸上还带着菜色,但这笑容却是实打实的。 有人看见了林卫家,纷纷打招呼。 “卫家回来了?咱们要有好日子过了!” “是啊,卫家,你是公家人,给咱讲讲,这自留地是不是真能长久?” “卫家,你说这地分下来,咱们能种点啥好东西不?” 林卫家笑着应了几句,把车往家推。 到了自家院子,林建国正蹲在檐台阶上抽烟。 看见儿子回来,两口子都很高兴。 “卫家,听见信儿了吗?”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听见了,县里文件都下来了。”林卫家把车推进院。 “这可是个大喜事。” “是大喜事!”王秀利接话道。 “这房前屋后的,只要不是耕地的,都算咱自个儿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被推开了。 林大山背着手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林建军。 “都在呢?”林大山坐在磨盘上,神色看着挺稳当,但眉眼间也是透着股高兴劲儿。 “爷,三叔。”林卫家给两人倒了碗水。 “这事儿村里都传开了,大伙儿都在议论分地的事。”林大山喝了口水,“不过,我也听到了不少人的嘀咕声。” “嘀咕啥?”王秀英问道。 “嘀咕种子啊。”林大山叹了口气。 “地是分下来了,可咱们这村里,谁家还有存下的种子?去年的麦种、豆种早进了肚子,就连菜籽都炒着吃了。现在拿着地,也是干瞪眼。” 林建军在一旁闷声说道:“可不是嘛。刚才我听老李头说,他家那一亩三分地分是分了,可除了长草,啥也种不出来。这心里头高兴劲儿一过,愁上来了。” 林卫家点了点头:“这正是咱们要商量的。” 他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低了些:“爹,三叔,爷爷。咱们之前合计的事儿,今天就办,我在村口荒地已经准备好红薯藤了。” “今天就办?”林大山站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咱们兵分两路。” “我去找振邦。”林大山指了指大队部的方向。 “我就用那个理由,说是以前的一个老战友,知道咱们这儿遭了灾,特意托人从南方运来的红薯藤,现在就在村外等着呢。” “那老战友信儿?”林建国问。 “这会儿谁还查那个?只要说是送东西救急的,振邦肯定高兴还来不及。”林大山很有把握。 第214章 分藤种薯 说完,林卫家出了院门,避开了村里人的视线,径直往村子东头的荒地走去。 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平时很少有人来。 林卫家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那一垄垄红薯藤长势正旺。 经过灵泉水的催生,现在已经爬满了地垄,叶子绿得发黑,藤蔓粗壮得很。 林卫家意念一动,割下了大半的藤蔓,分成几捆,直接放在了空地上。 看着那一堆绿油油、鲜嫩嫩的红薯藤,林卫家心里踏实了。 他没敢耽搁,装作是刚从车上卸下来的样子,就站在路边等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车轮子和人说话的声音。 林大山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大队长林振邦,林卫军,还有几个大队干部和身强力壮的社员。 几个人推着板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卫家!在哪儿呢?”林振邦老远就喊。 “叔,在这儿呢。”林卫家大声说道。 林振邦一看那一堆红薯藤,眼睛都直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藤蔓,又掐了一下茎,里头渗出点白浆水。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啊!”林振邦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这看着就有力气!这苗子壮实!” “林队长,这就是我爷爷说的那个老战友送来的。”林卫家解释道,“刚运到,没敢直接进村,怕招眼。” “好!好!”林振邦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叔,您这老战友可是个大恩人啊!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得记他一辈子!” “那是,那是。”林大山摆摆手。 “人家也不图啥,就是听说家乡遭灾,心里过意不去。行了,赶紧装车吧,趁着天没黑,分发下去,让大伙儿今晚就栽上。” 几个人不再废话,七手八脚地把那些红薯藤装上了板车。 车被盖得严严实实,一行人推着车,一路小跑地回了村。 到了大队部打谷场,林振邦直接让人敲响了那口挂在大树上的破铁钟。 “当!当!当!” 钟声一响,没多大一会儿,打谷场上就聚满了人。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林振邦,又看着板车上盖着的东西。 “社员同志们!”林振邦站在高处,嗓子扯得挺大。 “都知道咱们有地没种子的事儿吧?有人给咱们送救急的苗子来了!” 随着车上的草帘子被掀开,那一大堆绿油油的红薯藤展露在众人眼前。 人群中先是一静,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红薯藤!” “我的娘嘞!这么多红薯藤!” “这能种多少地啊!” 人群里有人开始呜咽,那是激动的。 大伙儿几个月没见过这么鲜活的绿色了,更别提这是能救命的红薯苗。 “都别挤!排好队!一家一家领!”林振邦挥着手喊道。 “按人口分,每户都有份!回去赶紧栽在自留地里!” 队伍很快就排了起来。 轮到林家的时候,林建国去领了一捆最好的。 那藤子粗壮,叶片厚实,看着就招人喜欢。 领完了红薯藤,大家伙儿也没心思多聊,都急火火地往家赶。 天还没黑透,各家各户的房前屋后、自留地里,就全是忙活的人影。 林卫家没急着动手,先帮着父亲和三叔把藤子挑回家,这才各自忙活起来。 自从分家后,林建国和林建军虽然是亲兄弟,但也各立门户,自留地也分开了。 林建国的地在河边,林建军的地在村西头的山坡下。 林卫家先跟着父亲林建国来到了河边的那块自留地。 这地虽然不大,也就几分地,但土质还算凑合,靠着河滩,取水也方便。 林建国把那一捆红薯藤往地头一放,二话没说,从腰里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顺手抓起一把藤蔓。 “这苗子真硬挺,水灵。”林建国毕竟是老把式,手底下极快,只见刀光一闪,一根长长的藤蔓就被他利落地切成了一段段的。 他不用尺子量,全凭手感,每段都留两个叶节,长短划一。 “爹,您这手艺还是这么利索。”林卫家在一旁打下手,把剪好的藤蔓整齐地码放在垄沟上。 林建国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一丝自信:“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但这红薯不一样,得种深点,这地旱,埋浅了容易干死。” 林建国手里拿着个栽秧用的木棍,在那垄上快速地戳出一个洞,林卫家随手把藤蔓往洞里一插,王秀紧跟着就浇上一瓢水。 三人配合默契,那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这就是老农民的本事,只要地里有苗,他们就能伺候好。 “卫家,这苗子看着跟以前咱种的不太一样。”林建国一边干活一边说,“这叶子厚实,藤也粗,我看这玩意儿真能长出大家伙来。” “那是肯定的。”林卫家笑着递给父亲一段藤蔓,“这品种好,再加上咱们这河边地肥,到时候您就等着收大红薯吧。” 父子俩埋头苦干,一个多小时,那几分地就栽满了。 一排排嫩绿的红薯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惹眼。 “行了,这边的活儿完了。”林建国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你去看看你三叔那边吧。他那人你也知道,干活毛躁,别给把苗子给糟蹋了。” “哎,这就去。”林卫家洗了把手,往村西头走去。 到了林建军的地头,果然看见一家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林建军也是个种地的好手,这会儿正挥舞着锄头开沟,他媳妇和俩孩子在后面栽苗。 “三叔!”林卫家喊了一声。 “哎,卫家来了!”林建军直起腰,抹了一把汗,“你爹那边弄完了?” “弄完了。我看您这边种得也不慢啊。”林卫家笑着走过去,看了一眼地里的垄沟,开得深浅适宜,苗子栽得也正。 “那是,这就等着吃饭呢,谁敢慢待了这苗子。”林建军乐呵呵地说。 “刚才我还跟你婶子说,这苗子看着就壮,准能活。种下去心里就踏实了。” 隔壁张家的地里,张老实也是个老庄稼把式,正带着两个儿子干活。 虽然没怎么说话,但那动作精准得很,每一棵苗都栽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土窝都踩得实实在在。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灯火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但这天晚上,谁家也没早睡。 借着月光,不少村民还在地里忙活,要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把最后一点苗子都种下去。 第215章 一九六二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1962年农历正月。 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 县城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泥浆,虽然有些脏乱,但空气中那股子凛冽的寒意里,终于透出几分春日将至的味道。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但心情却格外舒畅。 比起前两年的死寂,今年县城的街面上明显有了人气。 路边的墙上,那些曾经刷得满山遍野的“大跃进”口号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新的标语——“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供销社的大门口,不像往常那样冷清,也不像前两年那样挤着抢购救命粮的绝望人群,而是多了些拿着鸡蛋、拿着干菜来排队换东西的农民。 进了采购科的办公室,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老刘正捧着报纸在看,眉头舒展,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哟,卫家来了。”老刘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今儿个不是周末,咋跑回来了?” “回趟家,顺便给家里带点东西。” 林卫家把车支好,搓了搓冻红的手:“刘叔,看啥呢这么乐呵?” “好文章!好文章啊!”老刘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拍,指着头版的位置。 “看见没?‘七千人大会’的闭幕词!上面说了,要总结经验,要承认错误。” 林卫家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月,召开了著名的“七千人大会”。 这次大会规模空前,目的就是为了总结大跃进以来的经验教训,统一认识,加强团结,加强民主集中制,进一步纠正“大跃进”和“反右倾”的错误。 虽然这红头文件传达到基层这小县城多少有些滞后,但这股政治风向的转变,像春风一样,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让人感觉到暖意。 “是啊,这风向是变了。” 周建军科长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缸:“以前咱们去公社催粮,那是求爷爷告奶奶,还得挨骂。 现在不一样了,昨儿个我去县里开会,领导说了,今年的征购任务要实事求是,不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高指标,要给农民留口粮,要让他们缓口气。” “这才是正理儿。” 老刘感叹道:“老百姓都被折腾怕了。” 周建军喝了口茶,神色郑重地看着林卫家:“不光是这个。卫家,咱们供销社今年的任务,要有大变化。” “大变化?”林卫家问。 “以前咱们的主要任务是统购统销,是把农民手里的东西收上来,把工业品发下去。 那是管得多,服务得少。”周建军放下茶缸。 “但今年不一样了,上面提了,要‘把经济搞活’,要‘支援农业生产恢复’。 咱们得想办法帮着社员把自留地种好,把副业搞起来。 只有农民手里有了活钱,有了东西,咱们供销社这池子水才能活。” 林卫家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巨大的信号。 如果说前两年是在泥潭里求生存,那么从这一九六二年开始,就是到了岸上求发展了。 “科长,那咱们具体有啥动作?”林卫家问。 “还没完全定下来,但方向肯定是这样。比如,咱们可以考虑多引进一些良种,或者收购一些社员手里的土特产,往外头销。” 周建军看了看林卫家:“你是中专生,脑子活,要是有了好点子,尽管提。”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身影闯了进来,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喜气。 “卫家!原来你在这儿!” 林卫家回头一看,顿时笑了:“小叔?你这风风火火的,咋了?” 来人正是小叔林建设。 因为农机站就在县城边上,离供销社有点远远,两人平时都见不到面。 林建设几步窜到林卫家跟前,激动地说道: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站里通知下来了,我转正了! 我现在是咱们公社农机站的技术员了,户口也转成了非农业,以后吃上商品粮了!” “真的?!” 林卫家故作惊讶:“太好了小叔!这可是大喜事啊!” “那是!”林建设满脸通红,显然是兴奋过了头。 “多亏了卫家你平时给我找的那些技术资料,这次考核我就凭着修拖拉机的技术,拿了个全站第一!站长都高看我一眼,说我是个人才!” “哎呀!那可是大喜事!” 老刘也凑过来,笑着拍了大腿一下:“农机站那是好地方,现在国家对农业机械化开始重视了,以后这手艺只会越吃香。” 周建军也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卫家啊,既然遇上这好事,你也别在这儿耗着了,给你一天假,回家报喜吧。 不过既然回村,就多转转,看看咱们基层到底缺啥,急需啥,回来给咱们科里提供点一手资料。” “行,那科长,我先走了。” 林卫家推着车,和小叔林建设一起走出了供销社。 林建设意气风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进了村子,虽然还是那个土墙土屋,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前两年这时候,村里听不到鸡叫,也看不见狗跑,连烟囱里冒烟都稀稀拉拉的。 可现在,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青烟,空气里飘着煮红薯和玉米面糊糊的香味儿。 两人刚进自家院子,就听见院里传来说笑声。 “……这一窖子红薯,多亏了卫家弄回来的那批苗子。要不然啊,咱们村这个冬都得饿死人。” 说话的是三叔林建军的声音。 林卫家把车支好,林建设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大嗓门直接喊开了:“爹!哥!嫂子!我回来报喜啦!” 正屋里,父亲林建国、母亲王秀英、三叔林建军、三婶,还有爷爷林大山都在。 听到动静,一家人都迎了出来。 “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林大山笑骂道。 “爹!我转正了!”林建设挺直了腰杆。 “我是正式的技术员了,吃商品粮了!” “真的?!”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林大山激动得手都在抖,林建国更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背:“好小子!给咱老林家争光了!” 第216章 从生存到发展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看着那金灿灿的红薯,听着小叔讲站里的趣事,这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林建设转正的好消息,让这顿午饭的气氛格外热烈。 林大山抽着旱烟,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父亲林建国喝了口酒,脸上泛着红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说道: “爹,建军,建设。既然现在政策松了,‘六十条’也下来了,允许搞家庭副业,我也琢磨着,咱们家不能光死守着那几亩地。” “爹,您想干啥?”林卫家放下酒杯,看着父亲。 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那是他当大队会计的家伙事儿,有些兴奋地拍在桌上: “你是不知道,隔壁赵庄和李家屯,有好几户都搞起副业了。 赵庄的老赵家,搞了个豆腐坊,一家人起早贪黑做豆腐,推着车去集市卖,一个月下来,竟然落了好几十块钱! 还有李家屯,有人编筐编席子,供销社现在也收,说是‘搞活流通’。” 说到这儿,林建国眼里的光更亮了:“我也是会计,这账我会算。 咱们手里有点余粮,要是也盘个豆腐坊,或者买几头猪崽子搞养殖,这钱来得可比种地快多了! 我想着,趁着这会儿没人管,咱们先搞起来,把家底再厚实厚实。” 王秀英在一旁听着,也是一脸向往。 林大山吧嗒了一口烟,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三叔林建军,此时也放下了酒杯。 他是生产队的小队长,对这事儿更敏感,皱眉道:“哥,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队里好几个人都眼红呢,想搞。 不过咱们家身份不一样,你是大队会计,卫家在供销社,卫东、建设也是公家人了,咱们搞这玩意儿,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怕啥!”林建国有些急切。 “这是‘六十条’允许的!白纸黑字写着呢!别人都在搞,咱们为啥不能搞?” 林卫家听着父亲和三叔的对话,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历史进程了。 一九六二年年初,“七千人大会”后,确实有一段短暂的政策宽松期,允许自留地和家庭副业。 很多人被前几年的饿怕了,一松绑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搞钱。 但是,这种宽松是有时限的。 随着阶级斗争这根弦的再次绷紧,所谓的“单干风”和“翻案风”就会遭到批判。 那些此时此刻冒尖搞家庭副业、赚得盆满钵满的个体户,很快就会成为被打击的对象,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镰刀,很快就会落下来。 赵庄老赵家的豆腐坊,搞不好明年就得被端了。 林建国现在想搞副业,虽然能短期赚点钱,但风险太大了。 而且林家现在的身份敏感,爷爷是老革命,自己是供销社干部,父亲是大队会计,这种“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要是扣下来,那是毁灭性的打击。 “爹,三叔,这事儿,我觉得不妥。”林卫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屋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建国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妥?为啥不妥?” “不是耽误功夫,也不是不需要钱。” 林卫家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爹,现在的政策,是让咱们缓口气,不是让咱们搞发财。 您看赵庄老赵家,现在是挺红火,但如果风向一变,您觉得他是出头鸟,还是模范?” 林建国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上面还会变?” “这世道,哪有一成不变的理儿?”林卫家叹了口气。 “咱们家成分不坏,但也不能太冒尖。 要是咱们自己搞个豆腐坊,赚了钱,人家眼红,一顶‘剥削’或者‘走资’的帽子扣下来,那要怎么办?” 林建国手里的酒杯放下了,脸上的红光慢慢褪去,后背甚至冒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被钱迷了眼,现在经卫家一点拨,猛然惊醒。 三叔林建军也吓了一跳,摸了摸后脑勺:“还真是……这要是被抓了典型,咱们生产队也要跟着倒霉。”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林建国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是。”林卫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爹,三叔,咱们不搞家庭副业,咱们搞‘公家’的副业。” “公家的?”林大山、林建国、林建设,就连林建军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对。”林卫家指了指林建国面前的账本,又看向三叔林建军。 “爹,您是大队会计,手里有这块招牌。 咱们干脆拉上大队,以生产队或者大队的名义,搞个集体副业。” 林卫家站起身,在屋地里走了两步,分析道:“咱们柳树屯有什么?有地,有闲下来的劳动力,有优质的红薯。 咱们可以搞个‘副业队’。名义上是为了壮大集体经济,给大队创收。 这样一来,咱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给集体赚的,不是给自家赚的,谁也抓不住把柄。” 三叔林建军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卫家这主意高!咱们队正好有些壮劳力冬闲没事干,要是能组织起来干点活,那是大好事!只要打着集体的旗号,谁也说不出啥来!” “这法子稳当。”林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神里透着赞赏。 “卫家说得对。自家搞,那是资本主义尾巴,割了就疼。 集体搞,那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长在集体身上,谁敢割?” 林建国眼里的不甘心慢慢变成了兴奋,他毕竟是脑子灵光的人,一点就透: “我明白了!用大队或者生产队的名义,我管账,建军你带队,找几个靠谱的社员干活。 赚了钱,一部分给大队交,一部分给社员记工分分红!” “没错!”林卫家点了点头。 “而且这样搞,规模能做得大。 自家豆腐坊只能做几板豆腐,要是大队搞,咱们能建个厂房,不仅能做豆腐,还能做粉条、养猪,形成一条龙。 供销社那边我也好说话,咱们是集体单位,我有权限优先收购。” 林建国越想越觉得这路子宽。 既能赚钱,又能落下个“为集体谋福利”的好名声,还没有政治风险。 林建军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个机会,当即点头道:“能行! 不过……这么大的事儿,咱们自家说了还不算,得去找振邦哥汇报一下。” 林振邦是柳树屯的大队长。 “对,这事儿得走组织程序。”林卫家点了点头。 “爹,三叔,你们先合计个大概的章程,过完十五,咱们正式去找林振邦大叔谈。 就说是响应‘七千人大会’号召,大搞生产自救,尝试创办集体副业队。” “行!就这么定了!”林建国把那个账本紧紧抱在怀里。 他看向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欣慰和佩服:“卫家,多亏你脑子灵,要不然爹差点就犯糊涂了。” “爹,这事儿别说是我想出来的。”林卫家坐回炕上。 “就说是您这个会计为了壮大集体经济琢磨出来的。我在供销社,只管配合销路,别把我露出来。” “我懂,我懂!”林建国连连点头。 社队企业,这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光大道。 比起那些小打小闹的家庭副业,这条道虽然难走,但走得稳,走得远。 第217章 红薯大丰收的烦恼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醒了。 林卫家躺在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盘算着时间。 昨儿晚上回来的,今儿还得待一天,明儿一早就得骑车回县城供销社上班。 这两天,得把家里这事儿给敲定下来。 林卫家穿上棉袄,下了炕。 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依旧是玉米面糊糊,不过旁边多了一盘子切好的红薯干,还有一碟子咸菜条。 “卫家,多吃点。”王秀英端着热气腾腾的窝头从灶台边走过来。 一家子围坐在桌边吃饭。 林建国吃得很少,心思显然不在饭上。 他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糊糊。 “爹,吃完了咱们就去?”林卫家喝了一口热糊糊,问道。 “吃完了就走。”林建国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嘴。 “这事儿越早跟振邦说,咱们心里越踏实。” 刚出了大门,冷风就扑面而来。 三叔林建军刚好也走到了院门口。 “哥,卫家,咱们走?”林建军哈出一口白气。 “走。” 爷仨顶着风,一路往村西头的大队部走去。 大队书记林振邦家住在村西头,独门独院,两间土坯房,院子里也堆着些过冬的柴火。 这会儿天刚亮,林振邦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林建国上前敲了敲柴门:“振邦哥,起了吗?我是建国。” 院里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柴门开了。 林振邦披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地看见是这爷仨,连忙把门拉开:“哟,建国,建军,还有卫家,这么早?快进屋,外头冷。” 进了屋,一股暖意裹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林振邦的老伴正在灶边忙活,看见几人进来,笑着打了招呼,又转身去烧水。 “啥事这么急?”林振邦指了指炕沿。 “都坐。” 林建国没急着坐,先把腋下夹着的那个账本放在了炕桌上,神色有些郑重。 “振邦哥,我和建军昨儿晚上合计了一宿,关于这红薯的事儿,有个想法,得跟你商量一下。”林建国说道。 林振邦听了“红薯”两个字,眉头立马锁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还当是啥事儿呢。要是能解决这红薯的难处,你们那是帮了大队的大忙了。” 林振邦划着火柴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大山叔战友弄来的红薯种太好了,今年咱们柳树屯这自留地可是大丰收。 家家户户那几分自留地,产量很大,自己家都吃不完。” 林振邦敲了敲烟袋,一脸的无奈:“红薯这东西,娇气。热了烂,冷了冻。 现在存得这么密实,稍微有个伤风感冒的,就得烂一窖。 你说吃吧,天天煮红薯、烤红薯,吃得人烧心,吐酸水,看见红薯就摇头。 扔了吧,那可是粮食,是命根子啊。” 林建国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振邦哥,我们也愁这个。 虽说六十条下来了,允许自留地,也允许赶集,可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 咱们这儿离县城远,推车去一趟,路费都不够。 要是被上面那些个较真的人看见,再说咱们走资本主义道路,谁担待得起? 昨儿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想,咱们能不能把这红薯变个样,让大伙儿既爱吃,又好存,还能换点零钱?” 林卫家坐在旁边的板凳上,静静地听着,没插嘴。 “变个样?咋变?还能变出花来?”林振邦把烟袋嘴从嘴里拿下来,疑惑地看着林建国。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坚定:“做成粉条。” “粉条?”林振邦愣了一下。 “对,就是粉条。”林建国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卫家,又转头看向林振邦,语速变快了些。 “我算过账,也试过。咱们这红薯淀粉含量高。 特别适合做粉条。现在城里人不缺粗粮,缺的是好吃的副食品。 供销社里那些粉条,大多是杂粮粉,口感差,还容易煮烂。 要是咱们用咱们自留地这红薯,好好加工一下,做成纯红薯粉条,那肯定抢手。” 林建国说得兴起,用手比划着:“而且,振邦哥,要是让一家一户去干,不行。 各家各户零散着做,没技术,也卖不上价。 咱们得把大家伙儿组织起来。由大队出面,办个粉条坊。” 林振邦吧嗒着嘴,琢磨着:“大队出面?这性质就不一样啊,好主意。” “对,这就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叫社队企业。” 林建国接过话头,虽然这个词也是卫家教他的,但这会儿他必须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咱们大队成立一个集体企业,叫个什么加工厂都行。 然后,咱们把社员自留地里吃不完的红薯,收上来。 大队组织人手,建作坊,买设备,统一加工成粉条。 最后再由大队联系供销社,统一销售出去。 赚了钱,一部分留在大队,一部分给社员分红,给干活的人记工分。” 林振邦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送到嘴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建国: “建国,你这脑子……咋突然开窍了? 这法子好啊!把社员手里的红薯收上来,给社员换现钱,这愁事没了。 大队搞企业,给集体创收,还响应了发展副业的号召。这一箭双雕啊!” 林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林卫家,见林卫家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林振邦站起身来,在屋地里走了两圈。 这事儿虽然好,但怎么干,谁来干,得想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林振邦停下脚步,看着林建国: “建国,咱们得光明正大地搞,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林振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林建国:“咱们柳树屯林家是个大家族,林家人多,心也齐。 你是大队会计,全村的账都在你笔尖子上过,公道不公道,大伙儿心里有数。 这几年你们家威望高,大伙儿都服气。 我提议,咱们不搞什么试点了,既然是社队企业,那就是全村的事儿。 咱们就在大队下面,直接成立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 第218章 社队企业启航 林建军有些惊讶:“全村都搞?这么大规模,能行吗?” “咋不行?事在人为。”林振邦大手一挥。 “既然要干,就干大的!咱们全村自留地的红薯多,正好能把这资源利用起来。 不过,这负责人选很关键。这关系到全大队的家底子,也关系到能不能把社员手里的红薯变成钱。 得找个懂行、公道、大伙儿都信得过的人。” 林振邦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林建国身上:“建国,我觉得这个厂长,你最合适。 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你是大队会计,管账是把好手。 而且你这几年在大队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办事稳当,不贪小便宜。 让你干,是为了让大家伙儿放心,也是为了把这红薯的事儿办成。” 林建国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哎呀,振邦哥,这可不行。 我就个管账的,哪能领头搞企业啊?万一搞砸了,我怎么跟全村人交代?再说我还得管大队的账呢。” “会计你照当,这厂长你也得兼着。”林振邦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这企业是具体抓经营的,得有个人专门盯着。 建国,你就别推辞了。咱们村穷怕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得有人带头冲。” 林卫家这时候才开口,笑着说道:“爹,振邦叔说得对。 这主意是您想出来的,大家伙儿肯定也服您。 您就干吧,供销社那边的销路,我也尽量帮着问问。 您就坐镇指挥,把账管好,把人用好,把好质量关就行。” 林建国看了看林卫家,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林振邦,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行!我就豁出这张老脸,试一把!这事儿得公开透明,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那是自然。”林振邦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咱们这虽然是提议,但程序得走足。 今儿个上午,我就让人敲锣,开全村社员大会。 把这个方案摊开来讲,告诉大家伙儿,大队要办厂了,要收大家自留地的红薯了。 让大家伙儿讨论,看同不同意。最后,咱们还得搞个记名投票,选举厂长。 既然是民主选举,选上了你再上任,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记名投票?”林建军有些担心。 “大家伙儿会不会有顾虑?” 林振邦显然是有经验的:“咱们村现在虽然还是穷,但风气得正。 咱们林家虽然是大家族,但不能搞一言堂。要让大家心服口服,觉得这厂子是他们自己的。” “行,那就这么定。”林建国也下定了决心。 “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把咱们的账算给大家听,把红薯怎么变粉条的法子讲给大家听。” 上午十点,村口那棵大柳树下,那口大铜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 不一会儿,大队部的打谷场上就聚集了男男女女好几百号人。 大家伙儿都穿着厚重的棉袄,缩着脖子,袖着手,嘴里喷着白气,互相打听这大冷的天开啥会。 林卫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 爷爷林大山也来了,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坐在前面的石头上,腰板挺得笔直。 作为林家的族长,这种场合他必须到场,这也是给林家站台。 林振邦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清了清嗓子,亮开大嗓门喊道: “乡亲们!今天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是有件大事儿商量! 啥大事儿?就是咱们自留地里那些红薯的事儿!” 台下顿时嗡嗡地议论开了。 一提到自留地的红薯,大家伙儿都有话要说,苦水不少。 “书记,红薯咋了?是不是能换粮票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换啥粮票啊,都要烂了!” “就是啊,我家那口子这几天烧心烧得晚上睡不着觉,光想吐酸水,看见红薯就胃里冒酸水。” “地窖里那股子酸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林振邦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大伙儿静一静! 都别吵吵!自留地丰收是好事,是政策好,可现在确实成了愁事。 吃不完,卖不掉,还要烂。今天,咱们的大队会计建国同志,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既能处理掉红薯,还能给大伙儿换钱!” 林振邦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林建国:“建国,你来给大伙儿说说。” 林建国虽然平时管账利索,但这当着几百人的面讲话,还是第一次。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账本翻开,字正腔圆地说道: “乡亲们,咱们这自留地的红薯,长得是很好。 可是太多了,吃不完,烂了可惜。 我和振邦商量了一下,想把这红薯做成粉条! 粉条这东西,耐放,好吃,炖肉炖菜都行,城里人也爱吃。 咱们大队统一收,统一做,统一卖。赚了钱,大伙儿分红!” “做粉条?” “还能换钱?” “大队收咱们自留地的红薯?” 台下一下子炸开了锅。 以前村里也有人做过粉条,但都是小打小闹,自己家里漏一点吃。 大队统一搞,把社员自家地里的东西收上去,这可是头一回听说。 “那要是亏了咋办?红薯可是咱们的口粮啊!”有个老汉高声问道。 林建国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三叔,您放心!这账我们算过了。 一斤红薯成本虽然低,但要是做成粉条,价格能翻好几倍。 咱们不瞎搞,一步一步来。 而且,这事儿是集体搞,不是哪一家哪一户的。” 林振邦在一旁补充道,拿着喇叭筒喊道:“这叫社队企业! 是上面支持的!咱们不光做粉条,以后还要搞别的。 咱们社员自留地的红薯,不能让它烂在地里,得让它变成金条! 咱们不搞强迫,自愿!觉得不划算,你就自己留着吃。 觉得划算,你就卖给大队,咱们给你现钱,或者折算成工分,随你便!” “现钱?”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要是谁不想交红薯呢?”又有人问。 “自愿!”林建国立刻回答。 “完全自愿!你觉得不划算,你就自己吃,自己留着。绝不勉强!” 台下议论的声音小了很多,大家伙儿都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红薯吃不完也是烂,交给大队,虽然可能卖不上最高价,但省心,还能变现,这确实是条路子。 第219章 全票通过 林大山在前排石头上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来说道:“我看这法子行!咱们林家的红薯,我带头卖! 谁要是怕这怕那,咱们就把这丑话说在前头,等人家赚了钱,可别眼红! 咱们村这么穷,好不容易有个活路,得走!” 有了族长这话,下面立马响起了不少附和声。 “既然大伙儿都觉得这事儿能行,那咱们就得选个领头的人来干。”林振邦趁热打铁。 “这活儿累,责任大,得选个大家信得过的人。 我提议,由建国同志来担任这个农副产品加工厂的厂长。大家伙儿同不同意?” “同意!” “建国会计账目清楚,让他干放心!” “选建国!选建国!” 台下一片叫好声。 林建国在村里人缘一直不错,加上这几年确实积攒了不少威望。 而且大家伙儿都明白,这红薯种是林家带来的,林家肯定不会坑大伙儿。 “好!既然大家伙儿都同意,那咱们就投票!” 林振邦大手一挥,几个民兵抬上来一个用报纸糊的票箱。 “记名投票!谁愿意选建国的,就写个‘建国’二字。 不愿意的,也可以写别人的名字。这是咱们全村人的权利!” 这虽然是走过场,但大家都做得很认真。 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就找识字的年轻人代笔。 林卫家站在人群后,看着村民们一个个排队把纸条投进票箱。 这就是60年代的中国农村,虽然贫穷,虽然保守,但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于公平正义的追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要程序正当,只要真能带着大家伙儿过好日子,大家是愿意信任你的。 投票很快结束。 林振邦和几个大队干部当场开箱唱票。 “林建国,一票!” “林建国,一票!” …… 全票通过。 林振邦拿着最后统计出来的结果,走到台前,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乡亲们!全票通过!林建国同志,正式当选为咱们柳树屯大队农副产品加工厂的厂长!” 台下掌声雷动。 散了会,人群渐渐散去。 大家伙儿脸上都挂着喜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 这自留地的红薯终于有去处了,而且还能有额外收入,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甚至有性急的,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家地窖里能卖多少红薯,能换多少盐和煤油了。 林卫家走到台前,帮父亲拍打着后背沾上的灰土:“爹,恭喜啊,林厂长了。” 林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啥厂长不厂长的,就是个为大家跑腿的账房先生。 卫家,这事儿既然定下来了,你也得帮我多把把关。 我就怕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辜负了乡亲们。” “爹,您放心。”林卫家点了点头。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冬日的寒风,却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明天你就得回县城了吧?” “嗯,明天一早就走。”林卫家说道。 “供销社那边,我回去就跟周科长汇报。 咱们这虽然是社队企业,但销路还是得靠供销社。” “行,你回去好好上班,家里这边有我,有你三叔,还有你振邦叔,肯定能弄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卫家就起床了。 林建国一直送到了村口。 “回去吧,爹。”林卫家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看晨雾中的柳树屯,“等我好消息。” 林卫家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在清晨的乡村土路上颠簸着,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回到县城供销社,林卫家把自行车停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采购科。 周科长正拿着暖水瓶倒水,看见林卫家进来,笑着问道:“卫家,回趟家,家里挺好?” “挺好,科长。”林卫家笑了笑,放下挎包。 “家里自留地红薯丰收,正琢磨着怎么保存呢。” “哦?红薯丰收是好事啊。”周科长点了点头。 “科长,正要跟您汇报个事儿。”林卫家走上前去,神色认真。 “我们村里商量了一下,想搞个社队企业,把社员自留地的红薯加工成粉条。 不知道咱们供销社这边,能不能给点支持?” 周科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卫家:“社队企业?粉条?你这脑瓜子里总是有新东西。来,坐下细说。” “卫家,咱们供销社的规矩你懂。 但是,这社队企业是个新鲜词儿,上面文件是提过要发展副业,支持农村经济。” 周科长坐回椅子上,身子往后一仰,盯着林卫家看。 “你说的这个粉条,要是真能把你们村里的红薯消化了,还能给咱们县里提供点像样的副食品,那自然是好事。” 林卫家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说道:“科长,这事儿主要是我在家里的老爹琢磨出来的。 他寻思着,红薯变成粉条既能存得住,又能卖给国家。” 周科长笑了笑,点了点头:“不过,卫家,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那是土法上马,质量能不能保证? 咱们供销社要是收了货,卖不出去或者是质量太差被群众退货,这脸可就丢大了。” “质量这块儿,我爹也考虑到了。”林卫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村里决定选几个手巧的老师傅专门做,而且定下规矩,不合格的坚决不出厂。 我在供销社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好货色,心里有个谱。 至于销路,科长您要是能帮着牵个线,咱们可以先试销一批。” 周科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着,半晌才松了口: “行吧,既然是你爹牵头搞的,又响应了上级政策,也充分发展了集体经济,咱们供销社理应支持。 这样,你先弄出一批样品来,最好有个百十斤,送到县里来检验一下。 要是质量真行,咱们就签个收购合同。” “太好了!谢谢科长!”林卫家脸上露出喜色。 “别急着谢。”周科长摆了摆手。 “做粉条得用大锅,得用漏瓢,还得晾晒场地。 你们村里现在最缺的,恐怕是设备和物资吧? 这年头,铁锅属于紧俏工业品,凭票供应,供销社柜台上的货早就断供了,有钱都买不着。” “是啊,科长,这也正是我想求您帮个忙的。” 林卫家诚恳地说道:“没有大锅,这粉条坊根本转不起来。” 第220章 周科长的相助 周科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 “实不相瞒,正大光明的渠道我是真没辙。不过,前些日子有一批等待处理的残次品。” “残次品?”林卫家眼睛一亮。 “对,这批锅有的是铸造的时候有点小砂眼,但用来煮粉条、烧开水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按照规定,这种残次品是不能上柜台销售的,只能作为废铁回炉。” 周科长看了林卫家一眼:“不过,要是你们大队肯要,我可以走个内部处理的手续,把这批锅先拨给你们。” 林卫家心中一喜,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有点砂眼根本不影响使用。 “那太好了!我们要!肯定要!”林卫家连忙说道。 “先别急,还有个事儿。”周科长严肃起来。 “虽然是残次品,但也不能白给你们。 这得算是供销社对你们大队的物资预支。 等你们粉条做出来,卖给了供销社,咱们再从货款里把这笔钱扣回去。 你回去跟你爹,还有大队说一声,这锅本钱得还。” “明白!这个应该的。”林卫家连连点头。 “行,那你拿这个条子去后院仓库找老赵,让他给你挑三口好一点的。” 周科长提笔写了一张便条,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领料单。 “还有,做粉条得用明矾和淀粉,这个我也从咱们仓库里给你特批一点,也算是预支,都记在这一张单子上,以后一块儿算。 这接下来的几天,你就不用每天都来社里了,科里给你记外勤,算公差。 你这就赶紧回去,帮着把那个粉条作坊的摊子先支起来。” “谢谢科长理解!那我这就去办,绝不耽误事!”林卫家心中一松。 “去吧,办事的时候机灵点。”周科长挥了挥手 “谢谢科长!我现在就去办!” 拿了条子和领料单,林卫家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仓库。 到了仓库,管库的老赵拿着周科长的条子,看了看林卫家,领着他来到角落里的一堆杂物旁。 那里堆着七八口黑乎乎的大铁锅,上面落满了灰。 “这就是那批残次品。”老赵指了指。 林卫家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挑了三口砂眼都在锅边边缘、锅底相对厚实的。 这种砂眼只要用点铁屑或者水泥一糊,完全不影响烧水煮粉条。 “就这三口吧。”林卫家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运走吧。”老赵在单子上盖了个章,也没多废话。 把三口沉甸甸的大铁锅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加上两包白矾和五十斤精白面,这辆车瞬间变得千斤重,轮胎都被压得变了形。 林卫家推着车出了五金厂的大门,沿着县城的土路往外走。 一出县城,周围的人烟渐渐稀少,路况也变得偏僻起来。 他前后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只有路边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收!” 意念一动,自行车后座上的大铁锅,连同那几包白矾和面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被压得死沉的自行车车把猛地一轻,车屁股直接弹了起来。 没了那几百斤的负重,林卫家脚下生风,车轮卷起黄土,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看见了柳树屯村口。 眼看就要进村了,林卫家放慢了速度,在一个必经的河湾转弯处,他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村民经过。 “出!” 意念再次转动,三口黑乎乎的大铁锅,还有那几包物资,凭空出现在自行车后座上。 林卫家这才慢吞吞地推着车,一步三晃地往村里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大队部后面的那个废弃磨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林卫家把车子停在门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里面喊道: “爹!三叔!振邦叔!东西带回来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林建国打着手电筒,一眼就看见自行车后座上那三口乌黑的大铁锅,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我的天,这么大口的锅!这可是宝贝啊!卫家,你咋弄回来的?” 林建军也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锅底:“好家伙,这铁板真厚实!” 林振邦背着手走过来,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有些疑惑: “卫家,现在物资这么紧缺,这锅……花了多少钱?队里的账上现在可没钱啊。” 林卫家一边解草绳,一边喘着气说道:“振邦叔,这事儿您别急。 这锅是残次品,有点小砂眼,周科长特意给批的内部处理,不用票。 钱的事儿,周科长说了,算是供销社给咱们大队的物资预支。 咱们先把锅拿回来用,等以后粉条做出来,卖给供销社了,再从货款里扣回去。” “预支?挂账?”林振邦愣了一下。 林建国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不过卫家,这可是欠了公家的钱啊。 咱们要是粉条做不出来,或者是卖不出去,这锅钱怎么还?” “爹,有压力才有动力。” 林卫家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这锅摆在那就是督促咱们。 咱们必须把粉条做好,而且得卖出去。 只要质量过硬,供销社收了货,这钱自然就还上了。” 林振邦大声说道:“来来来,赶紧把锅抬进去,试试火!” 几个壮劳力上前,嘿哟嘿哟地把三口大锅抬进了磨坊。 新垒的大灶台早就干透了,正好把锅架上去。 安顿好锅,林卫家又把父亲拉到一边,把周科长关于质量的要求详细说了一遍。 “爹,周科长说了,第一批样品必须得过关。 咱们这虽然是残次品锅,但做出来的粉条不能是残次品。” 林卫家低声嘱咐道:“还有,这明矾和面粉,都是记在账上的,千万不能浪费,得精打细算。” 林建国戴着老花镜,看着那三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从最初的忐忑逐渐变得坚定。 他点了点头,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卫家,你放心。这粉条质量一点合格!” 这时候,王秀英拎着饭篮子跑来了:“你们爷俩这一见面就聊起来没完了? 卫家骑了一路车,还不赶紧吃饭?都在家等着呢。” 那一晚,林家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林建国一遍遍地算着成本,红薯的收购价、煤炭的柴火、人工工分,还有这笔即将欠下的锅钱…… 第221章 试火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被窗外鸡窝里的打鸣声吵醒了。 屋里很冷,哈出一口气全是白雾。 他穿好棉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他紧了紧腰带,快步往大队部后面的磨坊走。 走到门口,才发现林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爹,咋没生火?”林卫家问。 林建国抬起头:“等着呢。王师傅说卤水还没找着,得去隔壁村借。那锅底下的砂眼不堵上,不敢生火,水都漏光了。” 没过多久,几个社员才把东西凑齐。 王师傅用盐卤兑了铁面子,把那三口大锅的砂眼一个个糊上。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铁面子结了块,果然不漏水了。 “行了,这就是个补丁,平时用着轻点。”王师傅敲了敲锅底,“咱们开始吧。” 磨坊里一下子忙开了。 红薯都堆在磨坊外面的空地上,像座小山。 那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虽然个头不大,品相也不好,但胜在数量多。 几个妇女正围着大木盆洗红薯。 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刺骨的凉。 她们的手都被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有的手背上还裂开了口子,贴着胶布。 但大家干活挺带劲,一边搓洗红薯上的泥巴,一边大声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这粉条要是卖出去了,能挣钱。” “那可不。” “挣了钱能不能分点?我家二娃还没过年衣服呢。” 林卫家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插话。 分钱的事儿现在说还太早,得先把东西做出来。 洗好的红薯被装进荆条编的大筐里,抬到了磨盘旁边。 队里那头老黄牛被蒙上眼睛,套在磨杆上,慢吞吞地转着圈。 磨盘哗啦啦地响,白色的红薯浆顺着磨盘缝隙流下来,流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林卫家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速度太慢。 光靠这一盘磨,一天磨不了多少。 “振邦叔,柴油机呢?”林卫家问。 柴油机是前两年县里推广农业机械化时配下来的,一直没怎么用。 林振邦正在帮着往磨眼里填红薯,听见问话,停下手里活:“那是好东西,轻易不敢用。怕坏了没处修,再说了,柴油机得烧油,队里也没多少柴油。” “咱们现在要抢时间。这红薯天暖和了就烂,放不住。赶紧把柴油机弄来,安上粉碎机。”林卫家说道。 林振邦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一堆红薯,最后点了点头:“行,我去叫人来弄。那柴油机在库房里放了有半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着。” “我去看看。”林卫家说。 他和几个社员一起,去库房把那台只有十几马力的单缸柴油机抬了出来。 这机器平时是用来抽水的,现在装上皮带,连上了一个粉碎机。 “摇把子给我!”林卫家喊了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摇把,猛地用力一摇,脚下顺势一蹬。 机器突突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响了!响了!”周围的人高兴地拍手。 有了柴油机,那速度就不一样了。 粉碎机轰隆隆地响,红薯倒进去,噗嗤噗嗤地几秒钟就变成浆流出来。 这效率比老牛拉磨高了几十倍。 刚才还在发愁干不完的社员们,这会儿光是往机器口填红薯都有点跟不上趟了。 林卫家在旁边盯着,看着白花花的红薯浆流进大缸里。 这浆还得过滤,把渣滓和淀粉分离出来。 几个壮劳力抬着过滤用的木架子,上面绷着细密的纱布。 红薯浆倒进纱布兜里,两个人各拽一头,上下左右地晃荡。 白色的淀粉浆水透过纱布流进大缸里,剩下的是红薯渣。 那红薯渣也没扔,堆在一边。 这东西也是好东西,可以喂猪,或者掺在玉米面里贴饼子,虽然口感粗糙,但能顶饿。 一直忙活到天黑,几口大缸都装满了。 白色的浆水静静地沉淀着。 林建国一直守在缸边,时不时拿个棍子搅合两下,生怕沉淀不均匀。 林卫家看着这一缸缸的浆,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要这淀粉提取出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林卫家刚到磨坊,就看见林建国正带着人把缸上层的清水撇出来。 经过一夜的沉淀,缸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块,那就是湿淀粉。 “爹,看着行吗?”林卫家问。 林建国伸手抓了一把湿淀粉,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馊味,颜色也白。就是不知道出粉率咋样。” “试一下就知道。”林卫家说。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漏粉。 大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那三口补好的大锅里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王师傅把那个打好的漏瓢拿出来。 这面不是面粉,是淀粉。 但这淀粉不能直接用,得先打芡。 拿一小块淀粉,用开水烫熟,搅成透明的糊状,这叫芡。 然后把芡倒进大堆的干淀粉里,再加点明矾,用力揉搓。 这活儿得有力气的大男人干。 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围着大瓦盆,把那硬邦邦的淀粉团揉来揉去。 这东西黏性大,不好揉,几个人轮番上阵,最后才把那团面揉得光溜溜的,不粘手,有劲道。 林建国自告奋勇,他拿起沉甸甸的漏瓢,抓起一块面团塞进去,然后胳膊高高举起,在那沸腾的大锅上方,有节奏地敲击着漏瓢的边缘。 咚、咚、咚。 随着手腕的抖动,那白色的粉条从漏瓢底下漏出来,一条条钻进开水里。 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口锅。 一开始,那粉条有点粗细不匀,有的断成小节。 林建国心里一慌,手腕就不稳了。 “稳住!别急!”林卫家在旁边喊,“用力要匀!” 可是毕竟第一次干,加上心里紧张,林建国越敲越乱,最后那一团面全掉锅里去了,成了一锅浆糊。 “唉——”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声叹息。 第222章 三百九十块 林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林,你那是用力过猛。”王师傅走过来,捡起漏瓢。 “我看过外面漏粉的,得巧劲。” 王师傅试了一把。 果然,从他漏瓢里出来的粉条,细长均匀,钻进水里,不一会儿就变白了,浮在水面上。 “成了!成了!”有人喊。 林建国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粉条在开水里煮了几分钟,不能煮太久,不然就烂了。 王师傅拿根长筷子,把那浮起来的粉条挑起来,迅速捞进旁边的大水缸里。 那缸里是冰凉的井水。 粉条一进凉水,立马变得硬挺、晶莹剔透。 林卫家走过去,捞出一根粉条,稍微晾了晾,两手拽住两头,使劲一拉。 粉条没断,韧劲十足。 “好粉条!”林卫家大声说道。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都乐了。 林振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建国,看见没?成了!” 林建国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僵硬。 他看着那挂在木棍上的湿粉条,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第一锅粉条是成了,可是费了不少劲,而且用的料也比预想的多。 刚才那一盆面,最后出来的粉条只有那么十几把。 这损耗要是算上去,成本可就不低。 “卫家,这咱们得算算账。”林建国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小声说。 “这粉条看着是好,可是这一把能卖多少钱?咱们欠着供销社的锅钱,还有这柴油钱、明矾钱……要是卖不上价,这忙活半天,是不是给供销社打工了?” 林卫家明白父亲的担心。 “爹,这第一锅咱们是练手,浪费肯定多。后面熟练了就好了。”林卫家安慰道。 “周科长既然答应了,价格肯定不会低。咱们只要把量做上去,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个旧账本掏出来,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笔一笔地记着数。 接下来的几天,磨坊里的灯火就没灭过。 队里排了班,妇女们洗红薯,壮劳力磨浆、过滤,老人们负责看火、晾晒。 全村人都动员起来了。 以前冬天大家都闲着,在家里猫冬、打牌、唠嗑,现在却有了正经事干。 虽然天寒地冻,手冻得生疼,但大家心里热乎。 大概过了四五天,第一批粉条终于干透了。 院子里挂满了白花花的粉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风一吹,那些粉条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振邦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院子的粉条,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乖乖……这就有一两千斤吧?”他问旁边的记工员。 记工员拿着秤本子,点了点头:“秤过了,一共一千八百七十三斤。去掉咱们自己留的一百斤给大伙儿分分尝尝鲜,还能交供销社一千七百多斤。” “一千七百斤啊……”林振邦喃喃自语。 “这要是按两毛钱一斤算……那就是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那是一笔巨款。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五辆排子车已经在队部院子里等着了。 车板上铺了干净的草垫子,防止颠簸。 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把装满粉条的麻袋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层厚棉被防尘。 林卫家骑上自行车,走在最前面带路。 出了村口,走上大路。 路面因为冻化交替,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 “慢点!别颠着!”林卫家回头喊了一嗓子。 赶车的把式们都小心翼翼,尽量让车轱辘避开深坑。 到了县城,已经快晌午了。 供销社的后院门虚掩着。林卫家推门进去,看见周科长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周科长掐灭了烟头,走了下来。 他快步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把粉条,对着太阳看了看。 “这成色……不错啊!” 周科长接过来,先对着太阳看了看色泽,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拿手搓了搓,折了几根:“这成色行,看着是正经东西,没那种酸味。” 几个库管员拿着秤出来了:“卸货吧,过秤。” 社员们开始搬麻袋。 这一千多斤粉条,五个人搬了一刻钟才搬完。 库管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共一千七百七十三斤。全是一级品。按两毛二一斤算,一共是三百九十块零六分。” 周科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沓钱和收购单走了出来:“老林,过来拿钱。一共是三百九十块零六分。扣除了锅钱和明矾钱四十七块。剩下的你们拿回去。” 林建国颤巍巍地双手接过:“谢谢科长!谢谢领导!”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赶紧把下一批赶制出来,要是品质一样,我还收。”周科长摆了摆手。 “一定!一定!”林振邦赶紧表态。 …… 出了县城,大家伙儿兴奋得不行,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那三百多块钱揣在林建国怀里。 林卫家骑着车走在最后,心里也在盘算。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回到村口,大柳树下早站满了等着的人。 大家都在等消息。 当林建国把收购单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的时候,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卖了?真卖了?” “多少钱?” “听说是三百多!” 林振邦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都静一静!大伙别光顾着高兴。” “这一千多斤,咱们只是把前三天磨出来的粉用完了。后面那两堆红薯,昨天刚起完浆,今儿个正该过滤沉淀呢。” “咱们这是流水线!第一批卖出去,第二批正在锅上候着,第三批还在池子里泡着。” 社员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没错。只要天不下雪,咱们这磨坊就不能停。 这批钱算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大活儿呢。 咱们得趁着这股劲儿,把队里所有的红薯都变成粉条。 只要能转起来,这就是个摇钱树。” 第223章 这钱烫手 大队部那间土坯房里,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兴奋劲儿。 桌上的那沓钞票,三百九十块零六分,就那么静静地在那儿搁着。 大团结、炼钢工人、还有一堆分币,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林振邦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林建国守着钱,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后,看着这堆钱,他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这可是三百九十块啊!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几分钱工分的年头,这笔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振邦哥,这钱……咱咋弄?”林建国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发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外头社员们可都伸着脖子等着呢,刚才我就听见有人在喊分红了。” 林振邦没吭声,他在鞋底上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溅落在地上。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目光在那堆钱上扫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分?咋分?”林振邦沉着嗓子问道。 “卫家,你是见过世面的,又是供销社的干部,你给叔透个底,这钱要是全分下去,会不会出事?” 林卫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水的热气熏着他的脸。 他知道,这时候必须得说话了,而且得把利害关系说透。 “振邦叔,爹,三叔。”林卫家放下缸子,脸色严肃。 “这钱,要是全分了,咱们柳树屯不仅留不住财,搞不好还得招灾。” “招灾?”三叔林建军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咱们自个儿劳动挣的钱,又不偷又不抢,招啥灾?” “三叔,您想啊。” 林卫家伸出手指头分析道:“咱们这是头一回搞副业,还是打着集体的旗号。 这钱要是呼啦一下全分到了社员手里,一家分个好几块,那是个啥动静?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才挣多少? 咱们这儿要是大张旗鼓地分钱,这叫物质刺激,叫暴发户。 到时候,公社咋看?县里咋看? 要是有人眼红,往上面写封信,说咱们柳树屯搞资本主义,只顾自家小日子,不顾集体大局,上面工作组一下来,这粉条厂还办不办了?这几口大锅还能保得住吗?” 这一番话,说得屋里几个人后背直冒冷汗。 林建国手一哆嗦,差点碰翻了桌上的算盘:“卫家说得对!这钱烫手啊!咱们不能光顾着嘴痛快。” “还有一点。”林卫家接着说道。 “咱们这粉条厂才刚起步,这才卖了第一批货。 要是把钱分光了,明年的本钱呢? 买柴油的钱呢?要是机器坏了修机器的钱呢? 社员们穷怕了,钱一到手,肯定立马花光或者藏墙缝里。 等到明年厂子要用钱的时候,你再想从他们口袋里往外掏,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咱们不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儿。” 林振邦听完,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一拍。 “卫家说到了点子上!这钱,绝对不能全分!” 林振邦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那不分?社员们能干?” 林建军有些担心,他知道大伙儿的心思。 “大家都知道粉条卖了钱,要是一毛不拔,这队伍人心就散了,以后谁还肯出力?后面还有好几万斤红薯等着做呢!” “分肯定要分,但得讲究个分法。” 林卫家看着几位长辈,缓缓说道:“我觉得,咱们得有个章程。这钱,得切成三份用。” “哪三份?”林建国赶紧掏出笔,准备记下来,他知道儿子的脑瓜子灵。 “第一份,是大头,得留在集体账上。” 林卫家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村缺啥?缺大牲口!缺车! 咱们可以用这笔钱,去买头骡子,或者置办几辆胶轮大车。 这东西买回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家当,是集体的底气。 上面领导来检查,咱们也有话说,咱们这是为了壮大集体经济,不是为了个人发财。 这大牲口买回来,来年春耕,那可是大劳力!” 林振邦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买骡子!咱们队那头老牛都快动弹不得了,正好缺个拉套的! 这要是买回来,全村人都得提气!这比分钱还让老少爷们高兴!” “第二份,”林卫家接着说,“咱们不分钱,分东西。 比如洋布,比如胶鞋,或者每家分点实用的东西。 这东西发到手里,比那两张轻飘飘的票子实惠多了。 社员们穿上新鞋,做上新衣裳,走出去也有面子,别的村看了也只有羡慕的份儿,说不出闲话来。” “这个好!这个最实惠!”三叔林建军乐了。 “我要是社员,给我扯几尺布,比给我两块钱我都乐意! 我家那婆娘整天念叨着要给孩子做衣裳没布票呢!” “最后一份,才是现金。”林卫家竖起第三根手指。 “还是得发点钱,毕竟大家伙儿都要买针头线脑,孩子要交学费,手里得有点活钱。 但这钱不能叫分红,得叫提高工分值。 咱们以前一个工分二分钱,这次咱们给定高点,让大家伙儿手里有点零花钱就行。 这样一来,面子有了,里子有了,集体的家底也厚了,上面的政策也对上了。” 林振邦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全是赞赏:“建国,你生了个好儿子啊!这脑子,比咱们这帮老家伙好使多了!就这么办!三三制!” “那行,咱们这就出去,跟大伙儿把这账算明白! 也让大伙儿赶紧把心收回来,接着干活!” 大队部外头的打谷场上,早就挤满了人。 虽然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脸生疼,但大家伙儿的热情一点没减,一个个袖着手,缩着脖子,眼神热切地盯着大队部的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振邦带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 林建国抱着账本跟在后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纠结,换上了一副严肃又自信的神情。 第224章 三三制 “都静一静!静一静!”林振邦举起喇叭喊道。 场上慢慢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眼神里全是期盼。 “乡亲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第一批粉条,卖出去了!一共卖了三百九十块零六分!” “轰!”人群一下子沸腾了,欢呼声差点把树上的乌鸦都给震下来。 “卖了!真卖了!” “三百多块啊!我的乖乖!” 林振邦压了压手,等到声音小了点,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钱是挣着了,但我和大队干部们刚才开了个会。这钱,咱们不能全分!” 这话一出,就像一盆凉水泼进了滚油锅里,场上瞬间炸了锅。 “啥?不分?那咱们白干了?” “书记,这不是说好的吗?咋变卦了?” “大冷天的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听个响儿?”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几个脾气急的后生已经开始嚷嚷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都闭嘴!听我说完!”林振邦眼珠子一瞪,那股子当了几十年干部的威风拿了出来,场面顿时又镇住了。 “咱们要是把这钱全分了,一人得个几块钱,回家买几斤糖球吃,两天就没了! 到了明年春耕,咱们队里拿啥买化肥?拿啥修水渠? 咱们队那头老牛都快老得拉不动犁了,明年地咋种? 到时候要是再遭灾,咱们还是得饿肚子! 你们愿意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下面没人吭声了,那是大家的痛处,这两年的饥荒谁也没忘。 “所以!”林振邦提高了嗓门。 “大队决定,这笔钱的大头,咱们留着给集体置办家当! 咱们要拿这钱,去牲口市买一头壮实的大骡子!还要买两辆胶轮大车! 有了大牲口,有了车,咱们明年的地就能深翻,粮食就能多打! 这才是咱们柳树屯的长远打算!这骡子买回来,是咱们全村人的骡子,是给大家伙儿出力的!” 听到要买大骡子,不少老庄稼把式的眼睛亮了。 对于农民来说,大牲口那就是半条命,是真正的家底。 有了骡子,那地里的活儿就能轻省一半。 “那……那咱们就不落点实惠?光看骡子也不能当饭吃啊。”有人小声嘀咕。 这时候,林卫家走了上来,站在林振邦旁边。 他没拿喇叭,但声音清亮:“各位叔伯婶子,咱们肯定有实惠! 这钱的一部分,大队委托我,去县里供销社给大伙儿置办东西。 现在外头扯布都要布票,买鞋都要工业券,有钱你们也买不着。 但我可以用这笔集体的钱,去给咱们争取一批不要票的白洋布!还有结实的解放鞋! 咱们按工分发下去,让大伙儿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穿上新鞋!这可是不用票的好东西!” “真的?有洋布?不要票?” 这下子,妇女们的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布票比钱还难弄,家里大大小小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要是能分到洋布,那可比分钱强太多了! “卫家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他说话还有假?”林建国在一旁帮腔。 “我家卫家那是为了咱们村,专门去求了领导的!” “还有!”林建国翻开账本。 “剩下的一小部分,咱们还是发钱。 不过不是直接发,是算在工分里。 这次搞副业的工分,比下地干活的工分值钱! 咱们哪怕每个人分得不多,但也足够给娃买个本子,给家里买斤盐了!” 这三三制的方案一抛出来,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彻底服气了。 买骡子是给集体攒家底,分洋布是给家里添光彩,发零钱是解决燃眉之急。 这账算得,明白!通透! “我同意!还是书记和会计想得周到!” “买骡子好!有了骡子,明年咱们队能多开好几亩荒地!” “我要洋布!卫家,你可得给婶子挑块好颜色的!” 看着下面一张张由阴转晴的脸,林卫家松了口气。 这场风波,算是平稳度过了。 林振邦见大家都没意见了,又拿起喇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催促: “行了!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不过我得提醒大伙儿一句,这才是第一批!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咱们磨坊外头那红薯堆得跟山似的,还有好几万斤呢!那可都是钱! 这第一批卖出去了,说明路子通了。 咱们得趁热打铁,赶紧把剩下的红薯都做成粉条! 现在的天儿还好,粉条容易干。 所以大伙儿别松劲! 磨坊那边的火不能停,人歇机器不能歇! 咱们得加班加点,把剩下的钱都给挣回来! 挣得越多,咱们买的牲口就越多,分的布就越多!” “书记说得对!赶紧干活!” “走走走,我也去帮忙洗红薯去!” “我家那口子还在磨坊呢,我去替他一把!” 被这一番话一激,村民们的劲头更足了。 刚才还惦记着分钱的人,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堆还没变成钱的红薯。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了,大伙儿不再在打谷场逗留,一个个脚下生风,直奔大队部后头的磨坊而去。 没一会儿,磨坊那边又响起了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烟囱里的黑烟冒得更欢了。 散了会,林卫家没多停留。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他就得赶紧回县城去落实那批物资。 这可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许下的诺,要是办砸了,他在村里的威信也就没了。 而且,这批的物资,还得靠他倒腾,这中间的环节还得仔细琢磨琢磨,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爹,那钱您收好,尽快把买牲口的事儿落实了。”林卫家推着自行车,对送出门的林建国说道。 “放心吧,明儿一大早我和你三叔就去牲口市,先把骡子牵回来,让大家伙儿看着心里踏实。” 林建国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 “卫家,这次多亏了你。路上慢点。” “回去吧,爹。让大家伙儿抓紧干,我在县里等着下一批货。” 林卫家跨上车,迎着寒风,用力蹬向县城的方向。 第225章 红薯粉条与腊肉 太阳早早地落了山。 县城的文庙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偶尔还能闻见谁家炝锅的葱花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口。 车把左边挂着一捆颜色微黄的红薯粉。 右边则挂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甩一甩的。 到了自家的院门前,林卫家停下车,单手扶着车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门。 “啪、啪、啪。” 没多大一会儿,院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大哥林卫东披着件旧棉袄探出头来,一看是林卫家,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立马露出了笑,赶紧把门大开:“卫家?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在村里多待两天吗?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硬。” 林卫家推车进了院,反手把门关好,上了闩。 “事儿办顺了,我就赶回来了。”林卫家把车支在西厢房的窗户底下。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一挑,大嫂李红霞手里拿着个锅铲走了出来,屋里的热气顺着门帘缝往外冒。 “卫家回来了?吃饭了没?我这刚把白菜切好,还没下锅呢。”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 两个小脑袋从李红霞身后钻了出来,正是铁蛋和妞妞。 “三叔!” “三叔回来啦!” 两个孩子看见林卫家,欢呼着就扑了过来。 妞妞抱住林卫家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鼻涕泡都快冻出来了。 铁蛋则围着自行车转圈,好奇地盯着车把上挂着的东西。 “哎!慢点,别摔着。” 林卫家笑着弯下腰,在妞妞红扑扑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然后直起身,伸手把车把上挂着的那捆红薯粉和那个油纸包都取了下来。 “大哥,嫂子,接着。” 林卫家先把那捆红薯粉递给林卫东。 他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仔细瞅了瞅,有些纳闷:“老三,这是啥?看着像粉条,可咱家以前没这东西啊?” “你还真猜对了,就是粉条,纯红薯粉做的。”林卫家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红薯粉?”林卫东更稀奇了,伸手折了一根,啪嗒一声脆响。 “哪来的?这成色可真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杂面粉条强多了。” “这是咱们村自己做出来的!” “咱们村做的?” 这下连李红霞都惊着了,凑过来摸了摸:“卫家,你没开玩笑吧? 咱们柳树屯啥时候会做这个了?以前不都是把红薯切了晒干吗?” “这事儿说来话长,进屋我慢慢跟你们讲。”林卫家把手里的油纸包也递给了李红霞。 “嫂子,这个你也拿着。” 李红霞手里一沉,她好奇地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 “哎呀!卫家,这……这是腊肉?”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块足有一斤多重的烟熏腊肉。 这肉熏得色泽红亮,皮色金黄,肥肉部分像琥珀一样透明,瘦肉则是深红色的。 “是啊,嫂子。”林卫家笑着说。 “我寻思着好久没给家里改善伙食了,就特意带了一块回来。 今晚咱们就用这腊肉炖粉条,让铁蛋和妞妞也解解馋。” “这……这也太破费了。”李红霞看着那块肉,有些舍不得。 “这么好的肉,留着过节吃多好。” “过啥节啊,吃到肚子里才是自个儿的。 再说了,这粉条配腊肉那是绝配,别的菜还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 林卫家推了推李红霞的胳膊:“嫂子,快去弄吧,这肉味儿足,炖粉条最香了。” “哎!好嘞!”李红霞也不再推辞,喜滋滋地拿着肉和粉条进了屋。 “你们爷们儿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一家人进了正屋。 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通向窗外,屋里暖烘烘的。 李红霞在灶台边忙活着,动作麻利得很。 她先把那块腊肉用热水洗刷干净,那烟熏的皮得使劲刮一刮。 然后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 那肉片切开来,红白分明,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然后,她又抓了一大把林卫家带回来的新粉条,扔进热水盆里泡软。 “真别说,这粉条就是好。”李红霞一边忙活一边夸赞。 “一泡就软,但捏着还是很有劲道,一点都不糟。” 铁蛋和妞妞也不玩了,俩人搬着小板凳,乖乖地坐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时不时吸溜一下口水,那模样别提多馋人了。 林卫家和林卫东坐在饭桌旁,林卫东给弟弟倒了杯热水,忍不住问道: “老三,你刚才说这粉条是咱们村做的?到底是咋回事?咱们村哪来的这手艺?” 林卫家捧着茶缸子,暖着手,笑着说道:“哥,这几天村里可是变了天了。自留地红薯大丰收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啊,上次爹不是托人捎信说家里红薯多得没处放吗?” “对,就为这事儿。爹和振邦叔他们一合计,说这红薯放着也是烂,不如把它变成粉条。 于是村里就搞了个农副产品加工厂,也就是个社队企业。 大家伙儿把红薯交上去,大队统一磨粉、做粉条。 这不,前几天全村总动员,没日没夜地干,头一批粉条这就做出来了。” 林卫东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就做出来了?那能卖得出去吗?” “卖出去了!”林卫家喝了口水。 “我联系了供销社,第一批一千多斤,全收了!” “好啊……真好!”林卫东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全是激动的红光。 “咱爹这一辈子不容易,在村里当会计,操碎了心,头发都熬白了。 这回总算是带着大伙儿干了件露脸的大事儿! 这下子,咱们柳树屯在全公社那也是头一份啊!” “是啊。”林卫家点了点头。 “爹现在干劲儿足着呢,说要趁着天冷,把地窖里的红薯都变成粉条,给村里攒份大家底。” 正说着,灶台那边传来了“刺啦”一声响,那是肥肉下锅煸炒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把那股煤烟味儿都给盖过去了。 第226章 腊肉炖粉条 “哇!好香啊!”铁蛋忍不住叫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等着喂食的小鹅。 妞妞更是直接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瞅,嘴里还念叨着:“肉肉,吃肉肉,好香好香。” 李红霞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边笑着回头说:“馋猫,还没好呢,再等会儿,把油炼出来才香呢。” 肉片在热锅里煸炒出油,变得透明卷曲,边缘微微焦黄。 李红霞把切好的大白菜帮子倒进去,大火翻炒。 白菜吸了油,变得软塌塌的,这会儿再把泡软的粉条铺在上面,倒进半瓢水,放了点酱油和盐,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粉条最是吸味,得炖透了,把腊肉的咸香和白菜的清甜都吸进去,那才叫好吃。 又过了十来分钟,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那是汤汁收浓了。 李红霞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中,那股子混合着肉香、粉条香和白菜香的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好嘞!吃饭啦!” 李红霞盛了满满一大盆菜,端上了桌。 这盆菜看着就实在,分量足得很。 红亮的腊肉片在灯光下闪着油光,晶莹剔透的粉条吸饱了汤汁,还有炖得软烂入味的白菜,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旁边还有一笸箩热腾腾的二合面馒头,这是李红霞特意为了配这顿菜蒸的,虽然掺了点玉米面,但看着也白净宣软。 “来,都动筷子。” 林卫东拿起筷子,先给林卫家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又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肉放在他碗里。 “大哥,我自己来,你们也吃,别光顾着我。”林卫家也没客气,夹起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 “滋溜”一声。 这粉条一入口,滑溜溜的,稍微一嚼,劲道弹牙,吸满了腊肉汤的鲜美,那滋味儿,绝了。 “嗯!真不错!”林卫家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这粉条耐煮,不浑汤,比外头卖的那些强多了。 嫂子这手艺也好,炖得入味,这肉更是香。” “好吃!真好吃!”铁蛋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喊着。 妞妞人小,筷子用不利索,急得直拿手抓。 李红霞赶紧给她夹了些粉条和碎肉在小碗里,让她拿勺子舀着吃。 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小脸蛋上都沾上了酱色的汤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吃还一边晃着小短腿,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肉肉好吃,粉条也好吃。” “这肉也好,有嚼头,越嚼越香,一点都不腻。” 李红霞吃了一片腊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一顿,给个神仙都不换。 卫家,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可真好,咱们这还是沾了村里的光了。” 林卫东也吃得满头大汗,脱了外面的棉袄,只穿着线衣,大口嚼着馒头就着粉条: “是啊,没想到咱们村也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看来这社队企业是搞对了。” 林卫家笑着说,给大哥倒了杯水:“村里的粉条厂只要转起来,往后这粉条管够吃。 这次我回来,还带了点大队的任务,要在县里跑跑腿,给村里置办点物资。 过两天我去跑一趟,把这事儿给办了。” 他在县里混了这两年,凭借着自己的手段和能力,跟各个厂的后勤科长、厂长都混了个脸熟,甚至有些还是铁关系。 林卫东听了,也没多问。 他对这个弟弟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既然老三说能办,那就一定能办成。 “行,你有数就行。咱们老林家现在是越来越好了,这日子啊,有奔头!” 林卫东举起茶杯,跟弟弟碰了一下。 这一顿饭,一家人吃得是热火朝天,连最后一点菜汤都被林卫东拿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盘子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这一宿,林卫家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胡同里的公鸡刚叫了第二遍,林卫家就爬了起来。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筋骨,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跟正在做早饭的大嫂打了个招呼,也没在家里吃,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街上都是匆匆忙忙赶着去工厂上班的工人。 林卫家骑着车,那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供销社大院,看门的秦大爷正披着大衣在开大铁门,看见林卫家,笑着打招呼:“小林,今儿来得够早啊!” “早啊秦大爷,今儿个事多,早点来收拾收拾。” 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推车进了后院车棚。 进了采购科的办公室,屋里还有点昨晚剩下的冷清气。 林卫家熟练地拿起炉钩子,把封了一宿的煤火捅开,又添了几块新煤,没多大一会儿,炉火就轰轰地着了起来,屋里的温度也慢慢上来了。 “哟,卫家,我就知道你小子今儿准得早到。” 老刘把大棉帽子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搓了搓冻红的手,凑到炉子边烤火。 “师傅,早。”林卫家把泡好的茶端过去。 “家里事都办妥了,我就赶紧回来了。” 老刘接过茶缸,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那粉条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昨儿个入库的时候我也去瞅了一眼,那成色,那是真不错。你们村这回是干了件正经事。” “多亏了师傅和科长支持。”林卫家谦虚道。 没一会儿,周建军科长也夹着公文包进来了,后面跟着张爱国和吴小虎。 大家伙儿一进门,话题自然离不开那批新入库的粉条。 “卫家,你那粉条可是在咱们社里出名了。”张爱国大咧咧地坐下。 “昨儿个我也去库房看了,好家伙,那一千多斤堆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周建军把包放下,看着林卫家说道:“卫家,你回来得正好。 刚才王主任给我说了,让你跟我去一趟他办公室,汇报一下这批粉条的具体情况。主任对这事儿很重视。” 第227章 门市部的热闹 “是,科长。”林卫家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来到主任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进。” 林卫家跟着周建军推门进去,只见王振山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干粉条在看。 那正是昨天刚入库的柳树屯粉条。 见两人进来,王振山转过身,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建军,卫家,来来来,坐。”王振山指了指沙发。 “这粉条我刚才看了,又拿了点尝了尝,劲道!是好东西!” “主任,这是我们村社员们自个儿种的红薯,用土法子加工出来的,一点杂面都没掺。”林卫家实实在在地介绍道。 王振山把粉条放在桌上,神情变得有些兴奋。 “卫家,我听说你们村那个厂子后面还有货?” “有!主任。”林卫家肯定地回答。 “我们村地窖里红薯还多着呢,只要社里收,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送来。 这第一批是试水,后面几批产量更大。” “好!太好了!”王振山一拍大腿。 “这可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啊。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市面上的副食品缺口大得很。 咱们供销社柜台上空荡荡的,老百姓有意见啊。 有了这批粉条,咱们这腰杆子也能挺直点了。” 王振山沉吟了一下,看向周建军和林卫家:“关于这批粉条怎么卖,我和几个副主任商量了一下。 这批货是你们村搞副业弄出来的,属于计划外的物资,不占上面的统购统销指标。” 听到“计划外”三个字,周建军和林卫家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在这个年代,计划内的物资那是必须凭票供应的,粮票、油票、肉票,缺一不可。 但如果是计划外的物资,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主任,您的意思是……”周建军试探着问。 王振山大手一挥,语气果断:“不用票!敞开卖!” “不用票?” 虽然心里有了点准备,但听到这三个字从主任嘴里说出来,林卫家心里还是一震。 “对!不用票!”王振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现在老百姓手里有点钱,但就是没票,买不着东西。 咱们这次搞个便民活动,把这一千七百多斤粉条,全部放到门市部去,直接面向群众销售。 一来是丰富市场供应,二来也是给你们柳树屯的粉条打打名气!” “这可是大好事啊!”周建军也激动了。 “主任,这消息要是放出去,咱们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踩平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振山笑道。 “卫家,这事儿既然是你牵头的,你也别在办公室坐着了。 今天你就去门市部那边帮忙,盯着点销售情况,也听听群众的反馈。” “是!主任!保证完成任务!”林卫家大声应道,心里也是一阵火热。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林卫家和周建军直接去了后院库房。 “老赵!老赵!快,叫上几个人,把昨天那批粉条都搬出来,送到前门市部去!”周建军一进院子就喊。 库房保管员老赵一听,赶紧招呼几个搬运工,推着板车就开始往外搬运。 林卫家也上手帮忙,扛起一麻袋粉条就往前面走。 到了前门市部,这会儿刚开门没多久,顾客还不算太多。 负责副食品柜台的组长钱德发正戴着老花镜在算账,看见一车车的东西往里推,推了推眼镜问道:“周科长,这是干啥?这些粉条都要卖啊?” “老钱,别算了,赶紧腾地方!”周建军指挥着。 “把这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给我腾出来。 这是咱们社新进的一批红薯粉条,主任发话了,不要票,敞开供应!” “啥?不要票?” 这话一出,不光是钱德发,整个门市部的售货员都愣住了。 那个卖百货的王翠花大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就跑了过来:“周科长,您没开玩笑吧?这么好的粉条,真不要票?” “我哪有闲工夫跟你们开玩笑。” 周建军板着脸,但眼里全是笑意:“赶紧的,写个大红纸海报贴出去。 新到纯红薯粉条,每斤两毛五,不要票,每人限购五斤,售完为止!” “好嘞!”王翠花一听这话,比谁都积极,转身就去找红纸和毛笔。 林卫家帮着把粉条一捆捆地摆在柜台上。 这粉条颜色微黄透亮,看着就招人喜欢。 海报刚贴出去没五分钟,供销社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就被打破了。 几个正在买酱油的大妈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醒目的大红纸。 “哎!你们快看!那写着啥?不要票?” “粉条?红薯粉条?真的假的?” “哎哟,两毛五一斤,还不要票?这也太划算了吧!”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厅,甚至传到了大街上。 原本还在别的柜台转悠的人,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副食品柜台前。 “同志!给我来五斤!”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大叔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生怕晚了就没了。 “我也要五斤!给我挑捆好的!”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柜台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钱德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手里的算盘打得都要冒烟了,额头上全是汗。 “大家都别挤!排队!都有份!”钱德发喊破了喉咙,但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林卫家见状,赶紧钻进柜台里帮忙。 “钱大爷,您只管收钱找零,我来称重拿货!”林卫家挽起袖子,拿起杆秤。 “好!好!卫家你来得正好!”钱德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卫家手脚麻利,拿过一捆粉条往秤盘上一放,秤砣一拨:“五斤高高的!大叔您拿好!” “下一位!”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粉条这东西虽然不是肉,但它耐煮、顶饱,口感又滑溜,炖上一锅热乎乎的,全家人都能吃个饱。 更何况还不要票,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到一个小时,柜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粉条就下去了一半。 第228章 机械厂之行 周建军科长站在后面看着这火爆的场面,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赶紧又叫了两个售货员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还让人去后院把剩下的粉条全都搬过来。 一直忙活到中午一点多,那一千七百多斤粉条,竟然卖得一干二净,连点渣都不剩。 最后几个没买到的顾客,只能遗憾地看着空荡荡的柜台,不情不愿地走了。 门市部终于安静了下来。 “卫家啊,今儿个多亏了你帮忙。”钱德发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除了过年那几天,还没见过这么火爆的时候。这不要票的威力,是真大啊。” “是啊。”周建军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 “卫家,今儿个这仗打得漂亮!这下子,你们村那粉条厂算是彻底稳住了。” “都是领导支持。”林卫家笑了笑。 “科长,您看这卖得这么快,我是不是得给村里捎个信,让他们加紧生产?” “那是必须的!”周建军大手一挥。 “你下午就去办这事儿。只要质量不降,做多少我们收多少! 还有,下一批货送来的时候,尽量多弄点。” “明白!”林卫家应道。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师傅马国福特意给林卫家多打了一勺菜。 “卫家,听说前面那粉条卖疯了?”马国福一边给林卫家盛汤一边问。 “那是你们村做的?” “是啊,马叔。” “行啊你小子,能耐了。”马国福竖起大拇指。 “改天给马叔也弄点尝尝,我看看这粉条能不能上咱们食堂的桌。” “马叔您放心,下一批货到了,我肯定先给您留点。”林卫家笑着答应。 吃着饭,林卫家心里盘算着。 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供销社这边的路子已经彻底打开。 但光靠供销社零售,虽然量也不小,但毕竟还是要把货拉到县里来,中间环节多。 要是能把粉条直接送进大厂的食堂,机械厂几千号工人,一天得吃多少? 而且,自己答应村里要弄的洋布和胶鞋,也得着落在这些大厂身上。 想到这里,林卫家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洗干净。 他打算借着去给村里送信的由头,他得去趟机械厂,找马德彪好好聊聊。 到了下午,虽说是早春,可骑着车走了一路,林卫家后背还是微微有些冒汗。 机械厂离供销社有段距离。 还没到厂门口,远远就能听见那轰隆隆的机器声。 巨大的红砖围墙上刷着白色的“工业学大庆”标语。 大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枪的保卫干事,一个个站得笔管条直。 林卫家到了门口,下了车。 还没等他走到跟前,门口那个站岗的年轻保卫干事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本紧绷的脸立马松弛下来,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哎哟,这不是卫家兄弟吗?稀客啊!” 另一个年长点的干事也转过头来,看见是林卫家,把背上的枪往上提了提,笑着说道:“小林同志,今儿咋有空过来了?是不是又给咱们厂送好东西来了?” 这几年,林卫家没少往机械厂跑,不管是找大哥,还是给刘副厂长、马科长办事,一来二去,跟保卫科这帮人早就混熟了。 在这些消息灵通的保卫干事眼里,那可是有本事的能人,是刘副厂长的座上宾。 “赵哥,李哥,辛苦了。” 林卫家笑着停下脚,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熟练地一人散了一根。 “哪有啥好东西,就是刚从下面公社弄了点土特产,想着马科长那边整天念叨食堂没油水,特意送个样品过来让他瞧瞧。” 那个叫赵哥的干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眼神往林卫家车把上一瞟,看见那捆黄亮亮的粉条,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霍!这粉条看着真不错,透亮!卫家兄弟,还是你有路子,咱们这天天啃萝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放心,只要这事儿成了,食堂里肯定少不了这一口。” 林卫家笑着说道:“对了,刘副厂长在吗?” “在呢,刚才还看见他的吉普车进去了。”李哥殷勤地说道。 “不过这会儿应该在车间视察。你要是找马科长,直接去后勤楼就行,他肯定在办公室骂娘呢。” “得嘞,那我先进去了。” “进吧进吧,登记啥的回头我给你补上就行。”赵哥大手一挥,直接放行。 林卫家推着车进了厂区。 林卫家没直接去后勤楼,而是先拐弯去了三车间。 大哥林卫东现在是维修班的组长,那是正儿八经的技术骨干。 进了车间,巨大的噪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几台巨大的车床正在旋转,切削下来的铁屑飞溅。 林卫东正带着几个徒弟围在一台坏掉的铣床旁边。 他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正指着机器内部给徒弟们讲解着什么。 “看见没?这个齿轮的咬合有点松动,得加上个垫片……” “大哥!”林卫家走过去,大声喊了一嗓子。 林卫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弟弟,那张沾着黑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把扳手递给徒弟,走了过来:“老三?你咋来了?” 旁边的几个小徒弟也都有眼力见,赶紧打招呼:“林干事好!” 林卫家笑着冲他们点点头:“我来办点正事,顺便来看看你。” 林卫东看了一眼林卫家手中粉条,压低声音:“这东西……你打算给马科长送去?” “嗯。”林卫家点了点头,也没瞒着。 “咱们村想弄点劳保鞋,咱们这是公对公的业务,只不过我来跑个腿。。” 林卫东这两年当了组长,对厂里的事儿也看明白了不少。 他知道弟弟跟厂领导关系好,便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马科长最近正为食堂的事儿上火呢,你这算是送炭去了。” “得嘞,哥你忙着,晚上回家再说。” 告别了大哥,林卫家拎着那捆粉条,直奔后勤科的小二楼。 第229章 工农互助 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马德彪那大嗓门的咆哮声: “萝卜!又是萝卜!你就不能给我弄点别的?哪怕是土豆也行啊! 工人们天天吃水煮萝卜,脸都吃绿了!再这样下去,还要不要搞生产了?” 紧接着是一个采购员唯唯诺诺的声音:“科长,我也没辙啊……现在菜站除了萝卜和白菜帮子,啥都没有……” “没辙就去想辙!滚滚滚!” 门开了,一个小采购员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差点撞在林卫家身上。 林卫家侧身让过,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推开门板。 “马叔,好大的火气啊,隔着楼道都听见您发威了。” 马德彪正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一抬头看见是林卫家。 那张黑脸瞬间就阴转晴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哎哟!卫家啊!是你啊!”马德彪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劲头亲热得不得了,就像看见了自家亲侄子。 对于林卫家,马德彪那是打心眼里的感激。 且不说以前救了他儿子的命,就是几次关键时刻弄来的那些野猪肉,可是帮他在厂领导面前露了大脸,稳住了他这个后勤科长的位子。 林卫家进了屋,也没客气,直接把手里那捆粉条往马德彪的办公桌上一放。 “马叔,别忙活了。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刚才在门口听见您为了伙食的事儿发愁,这不,我给您送弹药来了。” 马德彪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捆粉条吸引住了。 他伸手抓起一把,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眼睛里放出了光:“红薯粉?还是纯的?” “纯得不能再纯了。”林卫家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烟给马德彪递了一根。 “这是我们柳树屯大队自己搞的副业,全村精工细作出来的。 昨儿个刚出锅,今儿我就先给您送来了。 我寻思着您这边肯定也缺这口,特意给您留了一手。 这东西要是炖在大锅菜里,那是既吸油又顶饱,口感还好。 工人们要是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哪怕肉少点,那也是个享受啊。”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马德彪拿着粉条爱不释手,像是看见了亲人。 “卫家,你可是雪中送炭啊! 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厂里任务重,工人们三班倒,体力消耗大。 食堂里天天那是清汤寡水,我有好几次去车间,都被工人们围着提意见,我这脑袋都快炸了。” 马德彪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看着林卫家:“卫家,这粉条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林卫家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不紧不慢地说道:“马叔,您这胃口是大,但这事儿我也难办啊。 这粉条我们村现在虽然是加班加点地做,但这下一批统共也就三千来斤。 我是供销社的人,门市部那边我得留一些,不能断了货让领导没面子。 哪怕剩下的这一半,我也不能全给您。 我还得去趟纺织厂,用粉条换点别的物资。 所以啊,我顶多能给咱们机械厂匀出一千五百斤来。 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价格跟供销社一样,两毛五一斤,不要票。” “一千五百斤?”马德彪虽然觉得有点少,但也知道林卫家说的是实话,能从供销社嘴里抢下一半来已经不容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行!一千五百斤就一千五百斤! 卫家,叔知道你尽力了!这批货我要定了!什么时候能送来?要是能快点,叔请你喝酒!” “货不是问题,过两天就能送。”林卫家话锋一转。 “不过马叔,我这回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这粉条虽然是我们村的,但也是集体财产。 村支书和社员们都托我问问,咱们这是工农互助,我们给工人老大哥送了口粮,能不能请工人老大哥也支援支援我们农民兄弟?” 马德彪是个老油条,一听这话音儿就明白了。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林卫家:“我就知道你小子这粉条不是白吃的。说吧,你们村缺啥?只要我这后勤库里有的,叔绝不含糊。” 林卫家也不再遮掩,正色说道:“马叔,您也知道,这大冬天的,社员们还要下地干活,还要修水利。 很多社员脚上穿的还是自家纳的布鞋,一沾水就湿透了,冻得全是口子。 我就想问问,咱们厂劳保库里,有没有积压的、或者尺码不全的胶鞋?哪怕是旧款的也行。 我们大队想买一批回去,给社员们发发福利,也算是保护一下生产力。钱,我们大队出,绝对不让您难做。” “嗨,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儿呢,原来是胶鞋啊!”马德彪一听,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 在这个年代,胶鞋也就是解放鞋,属于劳保用品,虽然也紧张,但对于机械厂这种大单位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每年厂里都有劳保指标,总会有一些因为尺码不合适、或者有些许瑕疵积压在库里的存货。 “这事儿好办!库里确实压了一批去年的解放鞋,大概有一百多双,都是42码以上的大号,或者是有些开胶的小毛病,一直没发下去。 既然是你开口了,又是支援农村兄弟,我做主了,这批鞋就作为处理品,不用工业券,直接调拨给你们大队。” 说到这儿,马德彪压低了声音,显得很讲义气:“价格方面,叔给你按内部价走,三块五一双。 这可是最低价了,供销社里哪怕有票也得四块多呢。回头我跟刘副厂长汇报一声,他肯定也支持。”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百多双鞋,按这个价格,再加上粉条的货款,正好能对上。 这哪里是处理品,这分明就是马德彪送的人情。 那些所谓的小毛病,在乡下人眼里根本不算毛病,稍微补补就能穿好几年。 “马叔,那我就替全村老少谢谢您了!”林卫家站起身,也不玩那些虚的。 “这鞋,我们全要了!” “跟叔还客气啥。咱们这是各取所需,互相支援嘛。” 马德彪也笑了,拍了拍林卫家的手背:“那咱们就说定了。 明天或者后天,你让人把粉条拉过来,直接送食堂库房。我这边把鞋给你们点出来。” “没问题!我这就回去安排!”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 林卫家从机械厂出来的时候,保卫科那两个干事看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事儿成了,离老远就笑着挥手送别。 这鞋的问题算是解决了,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工农互助,谁也挑不出理来。 接下来,就是那批布了。 第230章 粉条换布 林卫家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多,正好是纺织厂倒班的时候。 他骑上车,朝着城北的纺织厂骑去。 大嫂李红霞虽然只是个挡车工,但这几年在厂里人缘不错,再加上林卫家之前通过各种渠道给纺织厂的几个领导也送过些土特产,这关系网早就铺好了。 纺织厂的大门比机械厂秀气些,门口进进出出的多是女工,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林卫家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一边喝一边琢磨着说辞。 这洋布比胶鞋还要紧俏,要是直接要指标,恐怕有点难。 最好的办法,还是盯住那些处理布、零头布。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厂门口走了出来。 正是之前帮大嫂办工作时认识的纺织厂采购科的孙干事。 “孙干事!”林卫家喊了一声,推着车迎了上去。 孙干事正低头走路,听见有人喊,抬头一看,脸上露出了笑:“哟,是供销社的小林啊!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咋有空来我们这儿转悠?” “孙哥,我是专程来找您的。”林卫家掏出烟递过去。 “找我?”孙干事接过烟,有些纳闷,“你们供销社那么大的门脸,还能有事求到我这儿?” “看您说的,这不是求,是给您送好事来了。”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把车把上挂着的另一小把粉条样品拿了出来,在孙干事眼前晃了晃。 “您瞅瞅这个。我们村刚做出来的纯红薯粉条,供销社门市部都抢疯了。 我寻思着,咱们纺织厂的女工多,肯定也稀罕这东西。 我想跟您商量商量,能不能让我们村的粉条,也进咱们厂的食堂?” 孙干事一听,眼睛也亮了。 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的?尤其是这种耐存又好吃的副食,那是硬通货。 “行啊小林,你这脑子就是活!这事儿要是成了,那是给咱们厂职工谋福利,我肯定支持!走,去我办公室细聊!” 林卫家心里暗笑,这粉条还真是块敲门砖,哪儿都能敲得开。 只要进了办公室,这洋布的事儿,也就有谱了。 纺织厂采购科的办公室里,墙皮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灰泥。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布料的小样和单据。 孙干事把林卫家让到椅子上,转身提起暖瓶倒了杯水,那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了黑色的铁胎。 “小林,喝水。”孙干事把水递过去,眼睛却还没离开桌上那把粉条。 “你刚才在门口说的可是真的?这粉条能给我们厂弄来多少?” 林卫家把粉条往前推了推,实打实地说道:“孙哥,咱们这关系我不跟您来虚的。这粉条是我们村刚搞出来的副业,红薯都是好红薯,没掺一点假。 本来村里这点产量就不够分,供销社门市部那边催得紧,机械厂的马科长也刚定走了一大批。 但我琢磨着,咱们纺织厂女工多,这家里家外的更是操心柴米油盐,这粉条耐煮又顶饱,女同志们肯定稀罕。 所以我那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千斤,专门给咱们纺织厂留着。” “一千斤?”孙干事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够给职工们分一波福利了,要是反响好,咱们以后再细水长流。” 孙干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这批粉条我要了。” 林卫家笑了笑,并没有急着接话茬说钱的事,而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孙哥,其实这次来,除了送粉条,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也知道,我们那是穷乡僻壤。 社员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给城里送粮食、送副食,可自个儿身上穿的却破破烂烂。 大冬天里,好多孩子连身像样的棉衣裳都没有。 我们村的队长让我问问,咱们能不能搞个工农互助?” “工农互助?”孙干事愣了一下,“这话咋说?” “就是我们给工人老大哥送吃的,工人老大哥能不能也支援支援我们农民兄弟,解决点穿的问题?”林卫家把话挑明了。 “我们不要钱,就想用这一千斤粉条的货款,跟咱们厂换点布。” 孙干事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为难地说道:“卫家啊,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这事儿可有点难办。你也知道,棉布那是国家统购统销的一类物资,哪怕是一尺布票,那也是有数的,厂里管得死死的,每一匹布出厂都得有条子,我可不敢犯错误。” 林卫家早就料到这茬,他摆了摆手:“孙哥,您误会了。正经的好布、成品布,我们哪敢想啊?那是给国家做贡献的。 我就想问问,咱们厂仓库里,有没有那种处理布? 比如染花了的、织稀了的,或者是裁剪剩下的布头、布角料? 哪怕有块油渍,回去洗洗,染个色,照样能给孩子做身衣裳,缝个被面。 这种残次品,应该不占国家的正式指标吧?” 孙干事听了这话,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嗨,你要是这么说,那还真有。”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一排大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大捆布料,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这布看起来灰扑扑的,有的地方还带着明显的横条纹,像是织布机走线走歪了,还有一段染成了斑驳的深蓝色。 “看见没?这就是上个月车间里出的一批瑕疵品。 有的地方厚薄不匀,有的地方跳线了,还有的是印染的时候废了。 按照规定,这东西不能出厂进商店,只能内部处理。” 林卫家伸手摸了摸,布料挺厚实,纯棉的,手感虽然粗糙了点,但结实耐磨。 “孙哥,这布好啊!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林卫家眼神一亮。 “咱们就拿这个换?” “换!”孙干事也痛快。 “这批疵布大概有个几百米,还有几麻袋的碎布头。 咱们按内部处理价算,你那一千斤粉条,两毛五一斤,算下来二百五十块钱。 我给你凑够这个数的布,你看咋样?”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 几百米布,全村每户也能摊上点,再加上那些碎布头。 “成!孙哥仗义!”林卫家站起来,握住孙干事的手。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我带着村里的大车过来,咱们一手交粉条,一手拉布。” “没问题,到时候你直接把车赶到后门仓库,我给你开条子。” 从纺织厂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林卫家骑着车回了文庙胡同,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鞋有了,布也有了,这趟差事算是办圆满了。 第231章 大车进城 隔了一天,天还没大亮,柳树屯的大车队就出发了。 这次进城,那可是气派得很。 打头的是那头刚从牲口市买回来的大黑骡子。 这牲口浑身缎子似的毛在晨光下发亮,四个蹄子碗口大,看着就有劲。 它拉着一辆崭新的胶轮大车,走起来轻快得很。 后面跟着那头老黄牛,虽然岁数大了点,但也没闲着,同样拉着一辆新置办的胶轮大车,稳稳当当地跟在后头。 这两辆大车和那头大骡子,都是用第一批粉条换回来的钱置办的。 今儿个,这两辆车上都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村里这几天连轴转做出来的红薯粉条,加起来足足有四千五百斤。 赶骡子车的是三叔林建军。赶牛车的是村里的把式林大锤,也是一脸的喜气。 车上还坐着几个壮劳力,这几个人既是去压车的,也是去当搬运工的。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 这支队伍走在路上,那是相当的威风,引得路过的其他村社员纷纷驻足观看,眼里全是羡慕。 林大锤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美滋滋地装上一锅,划着火柴点上。 “建军哥,你看那帮人看的眼神,都直了。”林大锤吐出一口烟圈,笑着说道。 林建军回头看了一眼,甩了个响鞭:“那是,这可是咱们全村人勒紧裤腰带换回来的。 大锤,你把那绳子再紧紧,这粉条可不能颠碎了。这一车可是四千五百斤的货,金贵着呢。” “放心吧,我刚才又紧了一道,结实着呢。” 进了县城,林卫家回头喊了一嗓子:“三叔,咱们先去供销社!把社里的货先卸了,大锤叔你先在这等着!” “好嘞!驾!”林建军一抖缰绳,大骡子撒开欢儿往供销社方向跑。 供销社后院的门敞开着,老秦头正拿着扫帚扫地,看见这阵势,赶紧让到一边。 “哎哟,这柳树屯的车队又来了?今儿个这货不少啊!” 林卫家跳下自行车,跟老秦头打了个招呼,就领着车进了院子。 周建军科长和老刘早就带着库房的人在等着了。 看着这两大车粉条,周建军脸上的笑纹都深了不少。 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麻袋,发出砰砰的声音。 “好家伙!这得有多少?”周建军赞叹道。 “卫家,你们村这生产力可以啊!这大骡子也是新买的吧?看着真精神!” “那是,都是托了社里的福。有了第一笔钱,我们就赶紧添置了家当,这生产也就跟上了。”林卫家笑着说道,一边帮着把车上的绳子解开。 “科长,这车上一共是两千斤。” “行行行,没问题!”周建军大手一挥。 “先卸咱们的!老赵,快带人过秤!” 大家伙儿齐动手。 一麻袋一麻袋的粉条被扛下来,放在大磅秤上。 “一百五十斤……三百斤……五百斤……” 老赵戴着眼镜,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数,嘴里大声报着重量。 很快,两千斤粉条就卸进了供销社的库房。 “正好两千斤,不多不少。”老赵合上本子。 看着轻了不少的车,林建军抹了把汗,接过老刘递过来的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这茶真香!”林建军哈出一口热气。 周建军走过来,递给林建军一根烟:“你们这粉条质量好,我们卖得也放心。下一批货大概啥时候能送来?” 林建军接过烟,有些拘谨地笑了笑:“怎么也得三五天。这还得看晾晒的情况,干不透我们不敢送,怕坏了名声。” “这就对了,质量是第一位的。”周建军满意地点点头。 办完了供销社的交接,林卫家也没耽搁,领着出了后院,去和林大锤汇合。 “走,去机械厂。” 车队穿过几条街,直奔城东的前进机械厂。 门卫室那两个保卫干事一看前面骑车的是林卫家,后面跟着两辆大车,车上还装着东西,那两个干事连登记都免了。 “赵哥,谢了啊!回头聊!”林卫家蹬着车,冲门卫挥了挥手。 车子进了厂区,拐到了后勤食堂的库房门口。 马德彪早就带着几个食堂的师傅,在那儿翘首以盼了。 “哎哟,来了来了!” 马德彪一眼看见那辆崭新的胶轮大车和那头精神的大黑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卫家,你们村这鸟枪换炮了啊!这骡子真带劲!”马德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脖颈。 那骡子也不认生,打了个响鼻。 “马叔,这不都是为了能多拉点货给您送来嘛。”林卫家下了车,把车支好。 “这车上有一千五百斤是给您的,保质保量,都是最好的那批。” “行!我就信你!”马德彪一挥手。 “快!过秤!都麻利点!中午就给工人们炖上!” 几个师傅七手八脚地围上来。 机械厂的大师傅力气大,两个人抬一包,走得飞快。 过秤的师傅是个胖子,肚子顶在磅秤边上,眯着眼看秤杆。 “一千五百斤!平杆!”胖师傅大声喊道。 林卫家走过去看了一眼秤,点了点头:“马叔,正好一千五百斤,一两都不差。” 他可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添头,这都是集体的财产,每一斤都是社员们的血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给足了分量就是最大的诚意。 马德彪看都卸完了,对着旁边的人吩咐道:“小张!去!把咱们给柳树屯准备的劳保用品拉出来!” “好嘞!” 那个叫小张的干事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库房深处。 没一会儿,几个年轻工人推着两辆手推车出来了。 车上堆得全是那绿胶底的解放鞋。 “一共是一百一十双。”马德彪指着那堆鞋说。 “我让人特意挑了挑,42码到44码的大号居多,也有几双小的,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价,这帐就平了。” 林建军一直站在旁边没敢说话,这会儿看着那一堆新鞋。 这年头,乡下人大多穿的是自家纳的布鞋,或者草鞋。 布鞋不耐磨,下地一沾水就湿透了,草鞋更是硌脚。 能拥有一双胶底的解放鞋,那是多少庄稼汉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三叔,快装车吧。”林卫家提醒道。 “哎!哎!这就装!” 林建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招呼林大锤和那几个壮劳力。 几个人把那些鞋往大车上搬。 搬的时候,林大锤忍不住偷偷捏了捏鞋底:“真硬实!这要是穿上,上山砍柴都不怕扎脚了!” 结清了尾款,跟马德彪告了别。 这回车轻了不少,只剩下一千斤粉条了。 第232章 满载回归 车队直奔城北的纺织厂。 纺织厂那边的动静,比机械厂还大。 这年头娱乐少,厂里稍微有点新鲜事儿就能传遍全厂。 听说来了换粉条的大车,好些个倒班休息的女工,都围在后勤库房门口看热闹。 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来了来了!这就是那个柳树屯送粉条的车?” “孙干事都说了,这是给咱们发的福利!咱们厂也要发粉条了!” 在一群女工好奇的目光中,车停在了纺织厂后勤仓库的门口。 孙干事早就等着了,手里拿着个本子,看起来挺忙。 看见林卫家,他脸上露出了笑:“小林,挺准时啊。” “那是,答应孙哥的事儿,哪能晚。”林卫家把车停好。 孙干事办事也利索,指挥着几个搬运工把那最后的一千斤粉条搬进去。 过完秤,一千斤整。 “行,正好。”孙干事点了点头,让人把准备好的布料搬出来。 一辆平板车推了出来。 上面是一卷卷的布,还有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那些布卷有灰的,有蓝的,还有白的。 虽说颜色不咋鲜亮,不像供销社柜台里那些印花布那么招人眼球,有的上面还有没染匀的色块,或者是织布机跳线留下的横纹,看着有点粗糙。 但在林建军他们眼里,现在这一卷卷的布就摆在眼前,哪怕有点瑕疵,那也是新布! 回去给娃做个褂子,给当家的缝条裤子,那都是顶好的! 尤其是旁边那几麻袋碎布头,倒出来一看,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 这对巧手的农村妇女来说,那是做针线活最好的材料。 大的能拼个书包,做个鞋面,小的能拼个坐垫,甚至能给娃做个花布老虎。 “这布真厚实!”跟车来的那个叫柱子的年轻后生,大着胆子摸着一卷深蓝色的劳动布,爱不释手。 “这要是做条裤子,下地干活能穿好几年不破!还耐脏!” “那是,这可是咱们大厂出来的东西,经纬线密实着呢。”孙干事笑着说。 ……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卫家,你不跟我们回去?”林建军扭头问道。 “我就不回去了,三叔。”林卫家扶着自行车。 “供销社那边还有事儿,这分东西的事,一定要按咱们之前定好的规矩分,别让大家伙儿有意见。” “放心吧!驾!走喽——!” 大黑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车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后面的老黄牛也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了上去。 林卫家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走远,直到那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转身骑上车回了单位。 …… 等到这两辆车晃晃悠悠进柳树屯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村口那棵大柳树下,早就站满了人。 大伙儿都听说今儿个建军赶着新买的大骡子车去县里拉东西了,一个个都没心思做饭,都在这儿眼巴巴地瞅着路口。 大人们袖着手跺着脚取暖,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都望穿了。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眼尖,看见了远处路口出现的那个黑影,喊了一嗓子。 人群轰的一下,像是炸了锅一样,也不觉得冷了,全都涌了过去。 林振邦和林建国走在最前头,两人的步子都迈得飞快。 打头的那匹大黑骡子,昂首挺胸,皮毛油光水滑,拉着崭新的胶轮大车。后面的老黄牛虽然慢点,但也拉着满满一车东西。 “这……这就是咱们买的骡子?真壮实啊!” “看那大车!胶皮轱辘的!跑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比那木头轮子强多了!” 村民们围着大车和牲口,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想伸手摸摸骡子,有的踮着脚往车斗里瞅,一个个嘴咧得合不拢,眼神里全是热切的光。 “都别乱动!别惊着牲口!别把东西挤坏了!”林振邦赶紧张开双臂维持秩序,嗓门大得吓人。 “谁要是敢乱伸手,我扣他工分!都给我让开条路!把东西拉到大队部去!今晚咱们就按工分分东西!” 一听今晚就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家伙儿自觉地让开一条道,簇拥着这两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院子里,那一堆东西被卸了下来,摆在了院子中间。 一百多双带着橡胶味的胶鞋被摆成了一排排。 那一卷卷颜色深沉的布料被放在了桌子上,还有那一堆堆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堆成了小山。 这场景,比过年看大戏还让人激动。 林振邦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大喇叭,红光满面,声音洪亮: “乡亲们!咱们这次不分钱,分东西!这是咱们大队集体副业换回来的实惠!” “好!” 下面一片叫好声,巴掌拍得震天响。 林建国拿着账本开始点名:“张老栓!你家这次出红薯最多,工分最高,你先来挑鞋!” 张老栓被众人推到了前面,看着那一地的新胶鞋,眼睛都花了,手足无措。 他颤巍巍地蹲下身子,摸摸这双,又摸摸那双,最后拿起一双43码的大鞋。 那是给他在地里干重活的大儿子挑的。 他自己的老布鞋还能凑合穿,但儿子的脚得护着。 他把鞋抱在怀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胶皮味儿在这一刻闻着比红烧肉都香。 “这鞋底子真厚,走路肯定稳当!抓地!”张老栓咧着嘴笑。 …… 接着是分布。 妇女们拿着分到的布,一个个爱不释手,在那儿比划着。 “这块灰的好,耐脏,给我家当家的做条裤子正好,下地干活不怕磨。” “你看这块蓝的,颜色多正,给我闺女做件上衣,相亲的时候穿着肯定体面。” “这碎布头也好,你看这块红的,能给娃拼个花衣裳。” 整个大队部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建国坐在一边记账,看着大伙儿那高兴劲儿,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心里头那股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双鞋、几尺布的事儿。 这是柳树屯看到了活路,看到了希望,更是看到了团结的力量。 分完东西,大伙儿各自散去,怀里都抱着自家的宝贝,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 而在县城的宿舍里,林卫家并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粉条这第一炮是打响了,换回来的东西也让村里人尝到了甜头。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粉条厂,不能光做粉条。 磨粉剩下的大量红薯渣,现在都堆在外面,那可是最好的猪饲料。 “养猪……” 如果能把养猪场办起来,那就有了肉,有了肥,地里的庄稼就能长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循环,真正的细水长流。 第233章 养猪计划 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林卫家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擦拭着那张有些年头的办公桌。 “卫家,别擦了,那是公家的桌子,再擦也擦不出花儿来。” 老刘捧着茶缸,眯着眼坐在炉子边。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 “师傅,昨儿个我回了趟村。 那粉条厂倒是转得欢实,就是有个事儿,我看有点可惜。” 老刘把茶缸凑到嘴边,滋溜一口:“啥事儿?粉条做坏了?” “那倒不是。”林卫家放下抹布,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刘对面。 “是那红薯渣。咱们村现在粉条做得多,那一斗红薯下去,出来的粉条是好东西,可剩下的渣滓也多啊。 那玩意儿人吃着剌嗓子,以前也就灾荒年间没办法了才掺着野菜吃。 现在就那么堆在磨坊外头的空地上,风吹日晒的,我看都有点发酸了。 再这么下去,全得烂在那儿,怪可惜的。” 老刘一听,把茶缸往腿上一搁,直起身子:“那是好饲料啊! 以前咱们想找这玩意儿喂猪都找不着,这也就是你们村现在红薯多。”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卫家顺着话茬说道。 “这东西扔了是造孽,要是能利用起来,那是变废为宝。 我就琢磨着,咱们村是不是能搞个养猪场? 现在六十条下来了,政策不是说‘公养私养并举’嘛。 咱们这有现成的饲料,不养猪太亏了。” 老刘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想法对路。 现在全县都缺肉,生资公司那边连猪毛都收不上来。 你们要是能把猪养起来,那是给国家做贡献,也是给社员谋福利。 不过,卫家,这猪崽子可不好弄。 前两年闹灾,老母猪都杀得差不多了,现在的猪崽子,那是金疙瘩。” “我听说最近农村集市开了,有些老乡家里还留着种,这几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我想着是不是能去碰碰运气。”林卫家说道。 “嗯,集市是个路子。”老刘赞同道。 “不过这事儿你得回去跟你们大队好好商量。” “那肯定,我这就打算请个假回去一趟。” …… 下午跟周科长打了声招呼,林卫家骑上那辆自行车,往柳树屯赶去。 一路上,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苞,地里的冬小麦也返了青,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回到柳树屯的时候,正是晌午头。 作坊大院里, 那几口做粉条的大锅还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煮红薯特有的甜香味儿,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酸味,那是堆积的红薯渣发出来的。 林卫家把车支好,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红薯渣,眉头皱了皱,然后直接找到了正在记工分的父亲林建国。 “爹,振邦叔和三叔都在吗?我有急事找大家伙儿商量。” “都在后头核账呢,咋了?”林建国放下笔,看着儿子风尘仆仆的样子。 “好事儿。走,进屋说。” 进了屋林卫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各位叔伯,我今儿个回来,是盯着咱们磨坊后头那堆红薯渣来的。” “那破玩意儿有啥好盯的?”三叔林建军点了根烟,吧嗒了一口。 “我还正愁呢,堆那儿招苍蝇,还发酸,味儿冲得很,正想找个车给拉沟里填了去,当肥料都嫌烧苗。” “三叔,那可是宝贝啊!那是咱们村的财路!” 林卫家看着几位长辈,认真地说道:“我想提议,咱们依托咱们这个社队企业,再办一个养殖场养猪! “养猪?”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了几眼。 林振邦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卫家,这事儿我也琢磨过。 可是前两年闹灾,猪都杀绝了。现在要想养,得重新起炉灶。而且,这名头咋算?” “是啊。”林建国也叹了口气,他是管账的,算盘打得精。 “我也算过这笔账。要是真能养起来,那红薯渣有了去处,猪粪还能肥田,来年庄稼长得更好,这是个循环。 就是这刚开始,得投入。 买猪崽子得花钱,还得专门找人伺候。” “名头现成的啊。”林卫家把思路理得清清楚楚。 “咱们已经成立了农副产品加工厂,这养猪场,就是咱们厂的一部分。 红薯渣是咱们厂的副产品,直接拉过去喂猪,这就叫综合利用。 猪粪呢,发酵好了就是上好的农家肥,再撒回咱们的自留地或者集体地里,来年红薯长得更好,这叫循环生产。 这账都在咱们厂里走,属于集体经济的一部分,合规合法!” 林卫家笑了笑:“爹,振邦叔,咱们大队现在是搞集体副业,这是响应号召。 现在农村集市贸易也恢复了,买卖猪崽子那是正大光明的。 咱们大队现在账上不是还有点卖粉条的钱吗? 我建议,咱们先买个五六头小猪崽子试试水。 那红薯渣拌上点糠麸,猪爱吃着呢,长得也快。 等到年底,这几头猪一出栏,那就是几百块钱的收入,还能给社员们分肉吃。” 听到“分肉吃”这三个字,屋里几个人的眼神一下子就热切了起来。 这两年,谁肚子里不缺油水啊? “我看行!”三叔林建军第一个拍了板,他是个急性子,也是个实干派。 “那红薯渣扔了也是扔了,看着怪心疼的。 现在政策都说让养了,咱们有饲料,有人手,怕啥? 要是真养成了,咱们柳树屯过年就能杀年猪了!那多气派!” 林建国看向林振邦:“振邦哥,你看呢?账上那点钱倒是够买几头猪崽子的,咱们也别多买,先抓几头试试?” 林振邦沉吟了片刻,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咱们不能光守着几亩地过日子。 卫家说得对,这红薯渣利用起来,那是变废为宝。 咱们柳树屯大部分都姓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不过,这猪崽子去哪儿买?我听说现在猪崽子也不好碰。” 第234章 石里铺赶集购猪崽 “振邦叔,这事儿我也打听了。”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现在农村集市开了,明儿个就是咱们县南边那个石里铺大集的日子。 那边靠近山区,有些山里的老乡家里肯定有留着种猪的。 咱们去集市上转转,肯定能买着。 只要肯出钱,还怕买不来猪?” “那就这么定了!”林振邦一锤定音,站起身来。 “明儿个一早,建军,你和卫家,你们爷俩去石里铺赶集! 建国,你从厂里的账上支取六十块钱。 记着,这可是集体的钱,得花在刀刃上,一定要挑那欢实、肯长的猪崽子!别买那病秧子回来!” “放心吧!我这眼睛毒着呢!”林建军咧嘴一笑。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家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站在村口等着。 没多大一会儿,三叔林建军就披着那件有些年头的羊皮袄,手里拎着根赶牲口的鞭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爷俩趁着晨色,一路往南边的石里铺赶去。 石里铺大集是这一片最大的集市,虽说前两年停了一阵子,但自从政策放开后,这人气儿是一天比一天旺。 十里八乡的社员们都把家里那点舍不得吃的、用的拿出来,想换点活钱,或者换点急需的物件。 等到林卫家他们赶到的时候,集市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自家编的柳条筐的,有卖山里采的干蘑菇的,还有卖自家老母鸡下的蛋的,甚至还有人卖自家做的扫帚、炊帚。 那些穿着破旧棉袄的农民们,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既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神情,在摊位前转悠着。 “三叔,咱们直奔牲口市吧,别逛了。” 林卫家推着车,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生怕车把刮着人。 牲口市在集市的最南边,那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地上满是烂泥和草屑。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牛叫马嘶的声音,还有那特有的猪崽子哼哼声。 林建军一听见猪叫,眼睛就亮了,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听见没?有猪!听这动静还不少!” 到了地儿一看,果然比前阵子热闹多了。 虽然大牲口不多,但卖猪崽子、卖羊羔的摊位还是有那么七八个。 “让让!借光让让!”林建军凭借着那一身力气,硬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林卫家把车停在外围,锁好,也跟着挤了进去。 这是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趴着一窝黑白花的小猪崽。 那小猪崽看着倒是挺干净,一个个圆滚滚的,正在草堆上拱来拱去。 “老乡,这猪崽子咋卖?”林建军蹲下身子,伸手熟练地去摸猪背,试探猪的反应。 那卖猪的汉子一看来了主顾,赶紧笑着招呼:“大兄弟,好眼力! 这是自家母猪下的,刚满月,正是好养的时候。 十二块钱一头,不二价。” “十二块?”林建军皱了皱眉。 “有点贵了吧?我看那边才卖十块。” “一分钱一分货嘛。”汉子也不恼。 “你看我这猪,皮毛多亮,精神头多足。那边十块的你也看了吧? 那是秧子猪,瘦得跟猴似的,买回去还得费好些粮食才能催起来。 我这猪,买回去就能长肉。” 林建军没说话,伸手抓起一头小猪的后腿,把猪倒提了起来。 那小猪“嗷嗷”直叫,声音洪亮,四蹄乱蹬,劲儿挺大。 林建军又看了看猪肚子,圆鼓鼓的。 又看了看猪嘴和蹄子,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对林卫家说道:“卫家,这猪行。 虽然贵了点,但是‘好苗一半谷,好猪一半福’。 咱们宁可贵点买好的,也不能买那病秧子回去。 这几头猪骨架大,以后能长个儿。” 林卫家也凑过来看了看。 这猪确实不错,在这个年代算是上品了。 虽然比不上他空间里用灵泉水喂出来的那些,但也算是难得的健康猪苗。 “行,三叔,您看准了就成。”林卫家说道。 “咱们买几头?” “我看这一窝都不错,一共五头,咱们都要了吧?” “成,那就都要了!” 林卫家也不啰嗦,直接跟那汉子讲价:“大哥,我们是柳树屯集体的,一次买五头,您给饶点?” 那汉子一听是买五头,也高兴:“行!既然是集体买,又是大主顾,那就五十八块钱!我再送你们两条拴猪的绳子!” “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猪。 那汉子数了钱,乐呵呵地帮着把那五头小猪崽从他的筐里转移到了林卫家的大竹筐里。 林建军看着筐里那几头挤在一起的小猪,越看越喜欢,伸出粗糙的大手在猪背上摸了又摸:“好家伙,真压手!这肉皮子真紧实!回去好好喂,年底肯定是大肥猪!” 买卖做成,爷俩也没心思再逛别的了,带着这五头宝贝疙瘩就往回赶。 林卫家推着车,车后座上挂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着五头小猪。 林建军在旁边扶着筐,生怕路不平把猪给颠着了。 出了石里铺,上了一条稍微偏僻点的小路回柳树屯。 这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建军依然处于兴奋之中,一边走一边絮叨着:“卫家,回去得赶紧把猪食拌好。 这猪刚换了地儿,得吃点好的压压惊。我看那红薯渣里得掺点麸皮,再弄点温水……” 林卫家一边应着,一边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几头猪虽然在集市上算好的,但跟他空间里的那些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空间里的猪,那是经过灵泉水改良过的品种,抗病、长得快、肉质好。 既然要让全村人都看到养猪的好处,那就得做到最好,不能出一点岔子。 如果这几头猪回去生了病,或者长得慢,那村里人刚刚燃起来的心气儿可就散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这几头刚买的猪给掉包了,换成空间里的猪崽。 反正都是黑白花的,个头也差不多,只要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第235章 归途调包 林卫家回头瞅了一眼。 竹筐上盖着厚厚的麻袋片,那是为了防风特意盖严实的,此时林建军正跟在车屁股后头,一只手扶着筐边防颠,眼神正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踩着石头绊了脚。 “这可是个好机会。” 林卫家意念一动,意识瞬间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养殖区,那几头挑好的小猪崽正在欢快地跑着。 这几头猪是林卫家特意选的,跟刚才买的那几头花色几乎一样,也是黑白花的,但毛色更亮,肌肉更紧实,眼神更灵动。 他先用意念将那五头空间猪崽弄得迷糊了些,省得一出来就乱叫唤。 紧接着,就在自行车碾过一个土坑,车身猛地一颠的瞬间。 “收!放!” 隔着那层麻袋片,竹筐里那五头刚买的猪瞬间凭空消失,进了空间。 而在同一秒,那五头壮实的空间猪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筐里。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连扶着筐的林建军都没感觉到重量有什么变化,只当是刚才车子颠了一下。 换完之后,林卫家心里踏实了,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过了没一会儿,那几头被换出来的空间猪适应了环境,开始不老实了。 它们在空间里可是吃好喝好长大的,劲头足得很。 “哼哼!哼哼!” 竹筐里传来了洪亮的叫声,紧接着麻袋片被顶得一鼓一鼓的。 有一头胆子大的,直接把脑袋从麻袋片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两只前蹄搭在了筐沿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瞅,那鼻子呼哧呼哧地闻着外面的空气。 “嘿!你看这猪!”林建军看见这一幕,乐得合不拢嘴。 “这一会儿功夫没见,咋看着更精神了?刚才在集市上看着还有点蔫呢,这一上路反倒精神了!你瞅瞅这劲头,差点把麻袋都顶开了!” 林卫家在前面笑着说道:“那是,这就叫如鱼得水,知道要去好地方了。三叔,这说明咱们这钱花得值!这绝对是好猪种!” “值!太值了!”林建军伸手摸了摸那探出来的小猪脑袋,那猪崽子也不躲,反而拿着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劲儿大得很。 “看这机灵劲儿!回去肯定好养活!” 爷俩心情大好,推着车走得飞快。 等到他们回到柳树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村口的大柳树下,林振邦和林建国早就带着人在那儿等着了。 “回来了!回来了!” 一群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见林卫家的自行车,欢呼着跑了过来,跟在车屁股后面追。 “三叔!买着猪了吗?” “买了!五头大花猪!给咱们厂里养的!”林建军大声喊着。 当那五头黑白相间、毛色发亮、精神抖擞的小猪被从筐里放出来,落在那铺着厚厚干草的猪圈里时,周围围观的村民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声。 “乖乖,这猪真精神啊!看那皮毛,油光水滑的!” “看那蹄子,多粗!是个能长肉的架子!” “还是建军和卫家有眼光,这猪买得好!一看就不是那种病秧子!” 林建国看着在猪圈里撒欢的小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卫家,辛苦了。这猪买得好,没白花那一笔钱。” “不辛苦,爹。”林卫家擦了擦汗。 “只要这猪能养大,咱们厂的日子就能更上一层楼。” 人群中,那个被选出来喂猪的五爷,正提着一桶拌好的温热红薯渣走过来。 五爷是个孤寡老人,平时就爱摆弄牲口,这次被大队委以重任,他也是格外上心。 他看着这几头精神的小猪,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笑开了花。 “来来来,吃饭了!吃饭了!”五爷敲着木桶,把猪食倒进石槽里。 那五头猪闻见味儿,虽然这红薯渣不如空间里的精饲料好,但它们也不挑食,一拥而上,挤在一起,抢得那叫一个欢实。 “吧唧、吧唧……” 猪吃得欢,就代表能长肉。 能长肉,就代表年底有钱分,有肉吃。 林振邦背着手,围着猪圈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这猪圈盖得结实,猪也买得好。 建国,从今儿起,这养殖场就算正式挂牌了。 你要把账记好,五爷每天领多少饲料,都得有数。 这就是咱们农副产品加工厂的养猪场!以后咱们不仅卖粉条,还要卖大肥猪!” 林卫家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看着村民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红薯变成了粉条,粉条换来了钱和物资,粉条渣变成了猪,猪又能变成肉和更多的钱。 只要这几头猪养好了,以后还能养更多的猪,甚至养鸡、养鸭,柳树屯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太阳慢慢向西山头落下去了,柳树屯被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余晖里。 那五头刚安家的小黑猪,吃饱了食,这会儿正哼哼唧唧地在干草堆里拱来拱去,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五爷,这可是咱们全村的宝贝,您老可得受累了。”林建军站在猪圈外头,又嘱咐了一遍。 五爷正拿着把破扫帚清理猪圈边上的土,听见这话,直起腰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猪要是少了一两肉,你唯我是问。” 林卫家站在一旁,看着五爷那认真的劲头,心里也踏实。 这年头的人淳朴,集体的事儿当成自家的事儿干,甚至比自家的事儿还上心。 林建国看了看天色,对林卫家说:“卫家,天不早了,咱们也回家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林卫家点了点头。 爷俩跟林振邦和林建军打了个招呼,便往家走。 路过磨坊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 粉条厂还在连轴转,那是全村人的摇钱树,一刻也不能停。 回到家里,王秀英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因为林卫家明天一早就要回县城,这顿晚饭做得比平时细致些。 桌上摆着一大盆红薯面掺了白面的馒头。 菜是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虽然没放肉,但油水给得足,上面飘着几颗油渣,闻着就香。 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 第236章 单位新任务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秀英招呼着。 林卫家洗了手,坐在桌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端起碗筷。 “那几头猪崽子咋样?安顿好了?”王秀英给林卫家递了个馒头,关心地问道。 “安顿好了,五爷看着呢,精细着呢。”林建国咬了一口馒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 “那几头猪是真不错,吃食那个欢实劲儿,一看就是肯长的。卫家这次买得好。” 林卫家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 这自家做的粉条就是劲道,吸满了白菜汤,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舒坦。 “爹,这猪虽然买回来了,但后续的饲料得跟上。” 林卫家咽下嘴里的饭,说道:“光吃红薯渣不行,营养不够。还得掺点麸皮、米糠,得搭配着喂。” “这个我想过了。”林建国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到猪草下来的季节,不过咱们磨坊里筛出来的下脚料,还有那些碎红薯头,都留着呢。 等开了春,我就让人去割猪草。咱们这是集体养猪,人手不缺,只要肯干,饲料不是问题。” “还有防疫。”林卫家提醒道。 “这猪圈得勤打扫,生石灰得常撒。要是猪生了病,那损失可就大了。” “记下了,明儿我就去买点生石灰回来。”林建国现在对儿子的话是言听计从,他知道儿子在外面见识广,说得都在理。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离不开那几头猪和粉条厂。 这日子有了盼头,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睡。 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又跟父亲核对了一遍粉条厂的账目。 虽然林建国是老会计,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但林卫家还是习惯性地看一遍,确保没有纰漏。 这账目是集体的脸面,也是父亲的清白,容不得半点马虎。 ……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卫家就起了床。 王秀英早就起来了,正在灶间给他热早饭。 “娘,别忙活了,我回单位食堂吃就行。”林卫家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那哪行,空着肚子骑车灌一肚子风,容易胃疼。” 王秀英不由分说,硬是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还有一包刚烙好的饼子。 “带着路上吃,或者到了单位饿了垫补垫补。” 林卫家拗不过,只好收下。 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林建国披着衣裳送到院门口。 “路上慢点,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知道了,爹,您回去吧。” 林卫家跨上车,迎着清晨的寒风,骑出了柳树屯。 路边的田野里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还没出来,天色青灰。 这几天来回跑,林卫家对这条土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哪里有坑,哪里有坎,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骑了一个多钟头,太阳升起来了,身子也骑热乎了。 进了县城,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 林卫家先回了趟文庙胡同。 院子里,大嫂李红霞正在给铁蛋和妞妞洗脸。 “三叔!”妞妞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林卫家推车进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哎,洗脸呢?”林卫家把车支好,把王秀英给带的那包饼子拿出来递给李红霞。 “嫂子,这是娘让我带回来的,刚烙的,还热乎呢。” “娘也真是,每次都让你带东西。”李红霞擦了擦手接过饼子。 “你吃了吗?” “吃了俩鸡蛋。这饼子给大哥和孩子留着吧。” 林卫家进屋换了身工作服,把这几天穿的脏衣服换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骑车去了供销社。 到了单位,时间还早。 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先去水房打了开水,把办公室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把炉子通开,加上新煤。 等屋里有了暖意,茶水也泡好了,老刘才踩着点推门进来。 “哟,卫家回来了?这么早。”老刘把围巾摘下来,看来心情不错。 “师傅早。”林卫家把茶杯递过去。 “昨儿个下午回来的,今儿一早从家里赶过来的。” “咋样?家里的事儿办妥了?”老刘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关切地问道。 “办妥了。”林卫家拉过椅子坐下。 “猪崽子买回来了,一共五头,都是黑花猪,看着挺精神,找了个细心的老人专门伺候。” “那就好。”老刘点了点头。 “只要这猪进了圈,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这年头,能养起猪来不容易。” 老刘喝了口茶,又看了看林卫家,压低了声音说道:“卫家,这猪养起来是好事,但你得跟你们村干部提个醒。这猪既然是挂在集体名下的,那将来出栏的时候,也是有任务的。” “任务?”林卫家心里一动。 “对,生猪派购任务。”老刘是老采购,对政策门儿清。 “虽然现在鼓励私养,但国家也缺肉啊。 这集体养的猪,到时候得按比例交售给国家食品站,剩下的才能归集体自己分配。这个比例,每个公社不一样,但肯定是有。 你们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觉得辛辛苦苦养大的猪被拉走了心疼。” 林卫家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这本来就是支援国家建设,交任务是应该的。 只要能给社员们留下一部分,大家伙儿就有奔头。再说了,交售给国家也是给钱给票的,咱们也不亏。” “你明白就好。”老刘赞许地看了徒弟一眼。 “你这脑子清醒。有些人光想着自个儿吃肉,忘了国家的困难,那是要犯错误的。” 正说着,周建军科长夹着包进来了。 “都在呢?”周建军看上去红光满面,“聊什么呢?” “聊卫家他们村养猪的事儿呢。”老刘笑着说。 “哦?猪买回来了?”周建军也来了兴趣。 “买回来了,五头。”林卫家站起身答道。 “好啊!这是大好事!”周建军把包放下。 “咱们县今年正抓生猪生产恢复工作,你们柳树屯这是走在前面了。 回头我跟局里汇报一下,没准还能给你们争取点饲料指标或者兽药支持。” “那可太谢谢科长了!”林卫家赶紧道谢。 这要是能有公家的饲料指标,那猪可就更好养了。 “行了,先不说这个。”周建军摆摆手。 “卫家,你既然回来了,手头的活儿得捡起来。 最近下面几个公社供销社报上来,说是缺咸盐和酱油缺得厉害。 尤其是酱油,县酿造厂那边的产量一直上不去。 你今天没事的话,去趟县酿造厂,找找老黄,问问他们这批酱油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咱们库里的存货可撑不了几天了。” “行,科长,我这就去。”林卫家应道。 这跑腿的事儿正是他的本行,而且去各个厂子转转,也能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机会。 第237章 意外的划伤 林卫家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单据,拿上工作笔记和笔,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卫家骑上车,往县酿造厂的方向去。县酿造厂在城南,离供销社也不远,骑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脚程。 到了酿造厂门口,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发酵的大豆味儿,那是酱油特有的咸鲜味。 看门的大爷一眼就认出了林卫家,还没等他下车,大爷就笑着把栏杆抬了起来:“哟,林干事来了!快进快进,刚才我还看见黄科长在院子里溜达呢,精神头足着呢。” 林卫家也没客气,笑着给大爷递了根烟,脚下一蹬,熟门熟路地滑进了厂区,直奔供销科的小楼。 到了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林卫家抬手敲了两下,还没等里面应声,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黄科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缸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看着红光满面的,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病怏怏的模样。 “黄老哥,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林卫家笑着打趣道。 黄科长一听这声音,立马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卫家老弟!”黄科长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使劲晃了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我正念叨你呢!快坐快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卫家才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老哥,今儿个我来,还是为了那点俗事。周科长那边都要急上房了,咱们门市部的酱油缸底儿都露出来了,老百姓拿着瓶子排队,要是再供不上货,我这耳朵根子都要被骂穿了。” 一听这话,黄科长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了几分难色,但也不是那种推诿的难色,而是真心想帮忙却又有点犯愁的样子。 他拉过椅子坐在林卫家旁边,压低了声音:“老弟,也就是你来,换个人我直接就给轰出去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原料是真紧张。上头调拨的大豆还没到位,前阵子设备又检修,这就断了档了。 现在这批新酱油还在缸里发酵呢,没到日子,要是敢提前起缸,那就是砸咱们厂的牌子。” 林卫家点了点头,他也知道现在的形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哥,我也知道您难。但您看能不能想想辙?哪怕是稍微次一点的,或者别的什么替代的。” 黄科长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你不说替代的我还真想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份文件看了看,转身对林卫家说道:“老弟,最近为了响应上头搞代食品的号召,我们厂技术科用红薯干发酵,试制了一批醋和酱油。 这东西我尝过,酸度是够了,就是颜色稍微淡点,发红,不像大豆酱油那么黑亮。 因为是试验品,还没定价,也没入正式的大库,一直堆在后院仓库里。 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做主,把这批货批给你!大概有个五百斤酱油,三百斤醋。” “红薯干做的?”林卫家眼睛一亮。 “对,就是红薯干。”黄科长说道,“卫生肯定是达标的,就是口感上跟大豆的比,稍微差点醇厚味儿,但绝对能吃。” “要!咋不要!”林卫家当即拍板,“黄老哥,您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这年头,只要有味儿就行,谁还在乎颜色黑不黑?再说了,这也是咱们厂技术革新的成果,我们供销社帮着推广推广,也是应该的。” “行!既然老弟你没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黄科长也是个痛快人,当场就拿起笔开了个条子。 “这批货还没定价,我就按处理品给你算,价格给到底。你下午直接带车来拉,我跟库房老赵打个招呼,谁的车不装也得先装你的!” 林卫家接过条子,心里热乎乎的:“黄老哥,谢了!改天我再去给您淘点药酒。” “哎哟,那敢情好!”黄科长笑得更开心了,一直把林卫家送到了办公楼大门口。 从酿造厂出来,林卫家骑车回供销社汇报。 虽然没弄到正经的大豆酱油,但这几百斤红薯酱油和醋也能顶一阵子,算是没白跑。 回到办公室,跟周科长一说,周建军也挺满意:“行啊卫家,这红薯酱油也是新鲜玩意儿,只要能吃就行。有总比没有强。下午让老刘带车去拉回来。” 一下午的时间,林卫家就在办公室里整理单据,听着老刘和同事们闲聊。 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下了班,林卫家回到文庙胡同。 推开院门,大哥林卫东正在院子里劈柴。 “大哥,劈柴呢?” “嗯,这两天稍微有点降温,多备点柴火晚上烧炉子。”林卫东擦了把汗。 林卫家进了屋,从兜里掏出一把从村里带回来的炒花生,放在桌上给孩子们当零嘴。 这花生是他在空间里种的,个头饱满,炒得酥脆。 铁蛋和妞妞一看,高兴地围了上来。 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林卫家心里也暖洋洋的。 …… 周日的大清早,太阳虽然出来了,但那光照在身上没多少热乎气。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 虽说是休息日,但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院子里那两只老母鸡正“咯咯哒”地叫唤,在墙根底下刨食。 林卫家瞅见鸡窝那边的木栅栏松了一块,摇摇晃晃的,那是前两天刮大风给吹歪了。 “得修修,别让鸡跑出去祸害了邻居的菜地。” 林卫家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屋找来锤子、钳子和一卷细铁丝。 大哥林卫东带着两个孩子去胡同口的早点摊买炸糕去了,大嫂李红霞在屋里收拾被褥,准备拆洗。 林卫家蹲在鸡窝前,一手扶着栅栏,一手拿着钳子拧铁丝。 这铁丝是旧的,上面带着点锈,硬得很。 “崩!” 也不知是铁丝太脆还是劲儿使大了,那铁丝猛地崩断了,断口处尖锐得很,一下子划过了林卫家的左手背。 “嘶——” 林卫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手背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立马就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第238章 医院偶遇 李红霞听见动静,抱着被面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脸都吓白了:“哎呀!卫家!这咋弄的?流这么多血!” “没事嫂子,就是铁丝划了一下。”林卫家想找块布条缠上。 “那哪行!这铁丝上有锈,那是带毒的!容易得那个……那个七日风!”李红霞是个细心人,平时在厂里听卫生员讲过这些,急得直跺脚。 “这口子不浅,得去医院让大夫好好清洗清洗,消消毒才行。 咱们隔壁那个老王头,前年就是被锈钉子扎了脚没当回事,后来发烧抽风,差点没救回来!” 林卫家本来下意识想回屋弄点灵泉水冲冲。 凭那水这就不是个事儿,估计连疤都不会留。 可转念一想,这伤口在明面上,要是眨眼功夫就好利索了,没法跟家里人解释。 再说大嫂正眼巴巴盯着呢,不去趟医院她肯定不放心。 “行,那我骑车去趟县医院,包扎一下。”林卫家站起身,想去推车。 “你手都这样了还骑啥车!”李红霞一把拦住他,转身就往院门外跑。 “你等着!我去喊你大哥!他就在胡同口!” 没过两分钟,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卫东手里提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炸糕,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铁蛋和妞妞。 “老三!咋样了?伤哪儿了?”林卫东把炸糕往窗台上一放,两步窜到林卫家跟前,抓起他的手看了看。 看着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林卫东一脸的心疼和焦急:“咋这么不小心!这口子深,得缝针!” “哥,没那么严重,就是划了一下。” “少废话!走,上医院!”林卫东二话不说,推起那辆二八大杠,长腿一跨。 “上车!我带你去!” 李红霞赶紧拿了条干净手绢给林卫家裹上,又嘱咐道:“卫东,骑稳点!快去快回!” 林卫家也没再矫情,侧身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右手举着受伤的左手。 林卫东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林卫东弓着背,把那辆车蹬得飞快,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传进林卫家的耳朵里。 县医院离文庙胡同不算太远,林卫东一路猛蹬,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车还没停稳,林卫东就跳了下来,把车往墙边一靠,也没锁,拉着林卫家就往急诊室跑。 “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弟弟手划了!”林卫东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回荡。 这会儿是周日早上,医院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儿。 “嚷嚷什么?这是医院,安静点!” 外科处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白帽子、大口罩的女护士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她皱着眉看了林卫东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了林卫家举着的那只手上。 “进来吧。”声音清脆利落。 林卫东赶紧把林卫家推进去,自己也想跟进去,却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或者去挂号处交费挂号。五分钱。” “哎!哎!我这就去!”林卫东转身就往收费处跑。 林卫家走进处置室。 屋里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旁边是个铺着白布的治疗床,玻璃柜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女护士正背对着门,在弯腰整理器械盘里的纱布。 “坐这儿。”护士指了指那张圆形的铁转椅。 林卫家坐下,慢慢松开染了血的手绢。 护士凑近了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锈的铁丝划的? 这口子挺深,还有铁锈和泥,容易感染。 得用双氧水好好冲洗。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说着,她转身去配药水。 林卫家这时候才看清她的脸。 虽然戴着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子倔强和清冷。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这眼神,太眼熟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年冬天,他在煤店排队买大同块煤时见过的那个姑娘。 那时候天寒地冻,大伙儿为了抢煤挤破了头,只有她围着厚围巾,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不争不抢,那份淡然的气质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特别扎眼。 没想到,她是县医院的护士。 林卫家目光下移,看见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护士陈雪梅。 “陈同志,麻烦你了。”林卫家客气地说道。 陈雪梅端着托盘过来,拿着镊子夹起蘸了双氧水的棉球:“不用客气,这是工作。手别动。” 冰凉的棉球碰到伤口,泛起一阵白沫,那是双氧水在起反应。 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林卫家手稍稍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雪梅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 一般人碰到双氧水洗伤口,多少都会咧嘴吸气,这人倒是挺能忍。 “你是哪个单位的?”陈雪梅一边熟练地清理伤口,一边随口问道,这也是分散病人注意力的一种法子。 “县供销社的,采购科。”林卫家答道。 “供销社?”陈雪梅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了点好奇。 “听说前阵子你们那儿卖粉条不要票,是真的?” “是真的。”林卫家笑了笑。 “那是我们下乡搞来的计划外物资,为了方便群众,就没收票。怎么,你也听说了?” “听同事说了,那天我还想去买点,可惜值班没赶上。”陈雪梅清理完伤口,换上了红药水。 “现在物资这么紧缺,你们能弄来不要票的东西,挺有本事的。” “都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让大家伙儿日子好过点。”林卫家谦虚了一句。 他看着陈雪梅那认真的眼神,心思一动,顺着话茬说道:“你们医院这天天接触病人,也是辛苦。 我看这纱布、药棉啥的,消耗挺大吧?我听说前阵子医药公司那边调拨都紧张。”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想跟这位陈护士多搭两句话。 陈雪梅点了点头,拿起纱布开始包扎:“是啊,前阵子药棉都断货了,还是从邻县借调的。 纱布也是,洗了又用,用了又洗,都快不成样子了。你们供销社要是能弄来棉花和纱布,那才是帮了大忙了。” “这个我记下了,回头我帮着留意留意。”林卫家说得很认真。 “我们采购科就是搞互通有无的,只要有机会,肯定优先想着咱们县医院。” 第239章 医院归来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林卫东拿着挂号条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夫,号挂好了!咋样?严重不?用不用缝针?” “不用缝针,伤口虽然深但比较整齐。”陈雪梅打了个漂亮的结,用剪刀剪断纱布。 “行了,这几天别沾水,别干重活。这里面虽然清理干净了,但那种带锈的铁丝最容易引起发炎。 要是感觉伤口发胀、发热,或者人发烧了,赶紧来医院,别耽误。” “哎!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林卫东连连道谢,看着弟弟包扎好的手,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陈护士。”林卫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手,包扎得不紧不松,正好。 “这手艺真不错。”林卫家由衷地夸了一句。 陈雪梅眼睛弯了弯,口罩后面似乎是笑了,也没多说话,转身收拾托盘去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日头升高了些,照在人身上有了点暖意。 林卫东推着车,让林卫家坐后座上:“坐稳了,咱回家。这手可得养着,大夫说了不能沾水。” “哥,没事,就这几步路,我自己走都行。” “上来吧你!这时候就别逞能了。” 回到文庙胡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化了不少,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把那几件洗好的衣裳往晾衣绳上挂,两只手冻得通红。 看见林卫东推着车进门,后座上坐着举着手的林卫家,李红霞赶紧把湿衣裳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咋样了?大夫给包扎了?” 李红霞看着林卫家手上那缠的白纱布,眉头皱了起来。 “这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伤口深不深?疼不疼?” 林卫家从车后座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笑着说道: “嫂子,没大事。 大夫给清洗了,上了药,说是没伤着筋骨,养几天让口子长好就行。 就是这几天不能沾水,干活不太方便。” 林卫东把自行车支在南墙根底下,看向林卫家。 “老三,这手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要是感染了化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供销社那边要是不忙,你就多请两天假,在家里养养。” 林卫家点了点头:“哥,我知道轻重。 单位那边没啥急活,我这手也不能写字,正好在家把那几本账簿琢磨琢磨。” 进了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那股子煤烟味混着热气,让人浑身一暖。 铁蛋和妞妞正趴在八仙桌上玩嘎拉哈,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 “三叔,你的手咋变成馒头了?” 铁蛋把手里的骨头一扔,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白纱布看,想摸又不敢摸。 妞妞也凑过来,撅着小嘴吹气: “呼呼,三叔不疼,妞妞给吹吹。” 林卫家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头热乎乎的,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妞妞的头。 “三叔不疼,过两天就好了。” 不一会,李红霞手脚麻利地开始摆饭桌。 中午这顿饭,为了照顾林卫家这个伤员,李红霞特意擀了面条。这面条擀得细,煮得烂乎,好消化。 她还专门给林卫家卧了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欲大开。 “卫家,快趁热吃。” 李红霞把那一大碗冒尖的面条端到林卫家面前,“多吃点鸡蛋,补补身子,伤口好得快。” 林卫家也没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嫂子,你也吃,别光顾着我。这一上午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饭的,你也累够呛。”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林卫东端着大瓷碗,呼噜呼噜地吃得正香,中间抬起头问了一句:“那大夫手艺咋样?我看包得挺利索。” “挺好的,人家那是专业的。”林卫家应了一句,脑子里却闪过陈雪梅说的那番话。 这年头,除了粮食,工业品也是紧缺得厉害,特别是医药用品,那是特供里的特供。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是刚进供销社那会儿,听管库房的老赵闲聊提起过。 说是后院那个小仓库里,压着一批好些年前留下来的战备物资。 那是大炼钢铁那时候留下来的急救包和散装卫生材料。 因为年头久了,就一直堆在那儿吃灰,上面压着好些破麻袋和烂席子,谁也没再去翻过。 如果那批东西还在…… 林卫家扒拉了一口面条,心里琢磨着。 他完全可以借着清理库存的名义,把这批废品给翻出来。 那么多年过去了,又是受潮又是虫蛀,那批货估计已经没法用。 但是,名头还在啊! 他完全可以借着清理库存的名义,把这批棉花给翻出来。 当然,翻出来的必须是能用的好东西。 这东西从哪儿来? 供销社没有,市面上买不着。 那就只能靠自己种,自己造! 林卫家心里有了计较,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吃过午饭,李红霞收拾完碗筷,又接着去院子里洗那些还没洗完的衣裳。 铁蛋和妞妞玩累了,爬上炕午睡去了。 林卫家一个人回到西厢房,把门插好。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显得格外安静。 林卫家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 然后,林卫家意念一动,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水凭空出现,滴落在了杯子里,瞬间融合。 这铁丝是带锈的,虽然医院给处理了,但林卫家还是不放心。 这年代破伤风可是要命的病,喝点灵泉水,消炎解毒,增强抵抗力,保个万全。 林卫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手背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瞬间就减轻了不少。 喝完水,林卫家坐在炕沿上,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意识瞬间沉入了空间。 站在空间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林卫家没有急着去收那些成熟的蔬菜。 他看向了储物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种子,都是他这几年时间里,陆陆续续收集来的。 第240章 收获棉花 林卫家在那堆袋子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小袋棉花籽。 那是前年冬天,他在黑市跟钱掌柜第一次做大宗交易的时候,钱掌柜为了凑数,随手塞给他的添头。 当时钱掌柜说这是从南边弄来的细绒棉种,本来是想倒腾给哪个生产队的,结果人家嫌贵没要,就一直压在他手里。 林卫家当时也没当回事,随手就扔进了空间,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就是它了。” 林卫家看着手里那一把灰黑色的棉籽,心里有了底。 他来到黑土地的一块空地上,意念一动,土地自动翻滚,形成了一道道整齐的垄沟。 林卫家把那些棉籽均匀地撒在垄沟里,然后盖上土。 接着,林卫家将意念投向那口灵泉。 这次林卫家没有稀释太多,直接用了浓度较高的灵泉水进行浇灌。 棉花这东西喜温喜光,生长期长,正常在外面得小半年才能成熟。 要想在短时间内收获,必须得下猛药,靠灵泉水和空间的时间流速双管齐下。 随着灵泉水的渗入,黑土地仿佛被唤醒了。 林卫家并没有急着退出去,林卫家就站在地头看着。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上,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 那些新芽迅速抽条,长高,长出了巴掌大的叶片。 不一会儿,一片郁郁葱葱的棉花苗就出现在了林卫家眼前,但也仅仅是苗,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林卫家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就算是用了灵泉水,这植物生长也得有个过程。 现在是周日中午,空间里的流速虽然快,但也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成熟。 林卫家打定主意,退出了空间。 下午,林卫家就在屋里躺着养神,时不时听听院子里大嫂跟邻居张大妈隔着墙唠嗑。 “红霞啊,你家老三那是咋了?”张大妈的声音传进来。 “嗨,别提了,修鸡窝让铁丝给划了,流了不少血呢。”李红霞叹着气说。 “哎哟,那可得注意,别沾水。正好我家有点红糖,一会儿给你拿点,给孩子补补血。” “不用不用,张大妈您留着自个儿喝,我们家还有呢。” 听着这些琐碎的家常话,林卫家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卫东又专门去看了看林卫家的手。 “没发烧吧?”林卫东摸了摸林卫家的额头。 “没,好着呢。”林卫家动了动手指。 “哥,你放心吧,明天我就能去上班了。” “明天就去?不再歇一天?”林卫东有些担心。 “不歇了,我这也就是皮外伤,不耽误跑腿。” …… 第二天一早,周一。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醒了。 林卫家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意识再次沉入了空间。 刚一进去,林卫家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只见昨天那种下的那片地里,此时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些棉花株长得足有半人高,枝叶已经有些枯黄了,显然是营养都供给了果实。 一个个成熟的棉桃彻底炸裂开来,吐出了雪白雪白的棉絮。 一朵接着一朵,密密麻麻的,像是给黑土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 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这些棉花白得耀眼,纤维又长又软,看着就暖和。 “成了!” 林卫家心里一喜。 他没有耽搁,意念一动,开始收割。 只见那些白花花的棉絮像是受到了召唤, 自动从棉桃壳里脱落下来,汇聚成一条白色的河流,飞向了储物区。 因为是在空间里操作,林卫家直接动用意念,将棉絮里的棉籽给剔除得干干净净。 这省去了轧花那一道繁琐的工序,直接得到了最纯净的皮棉,没有一点杂质和尘土。 林卫家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批棉花收下来,去籽之后,皮棉少说也得有几百斤。 收完棉花,林卫家又用意念把棉杆清理干净,重新翻了地,种上了下一茬棉花。 看着储物区里堆起的那座小小的棉花山,林卫家开始琢磨怎么把它拿出去。 这东西太新、太白、太扎眼。 而且光有这生棉花还不行,医院用的是脱脂棉。 “得处理一下,还得做旧。” 林卫家在空间里忙活开了。 在空间里,这只需要一个念头和一点时间的加速流逝,利用空间规则去除棉花纤维表面的蜡质,让它变得吸水性更强。 这就是简易版的医用脱脂棉,虽然没经过正规药厂的消毒流程,但在空间那种绝对纯净的环境下处理出来,比外面的还要干净。 然后,他在储物区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旧麻袋,还有几个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日期的破旧牛皮纸包装。 他把那些有些泛黄的脱脂棉,压成一个个方块,再包上一层牛皮纸。 然后,林卫家把这些处理好的棉花,塞进旧包装袋里。 为了防止穿帮,他特意抓了一把空间角落里的灰尘,均匀地洒在包装纸上,甚至还在边角处弄了点水渍印子,伪装成受潮发霉的样子。 最后,他把这些伪装好的医用棉,塞进那两个破破烂烂、甚至还带着窟窿的麻袋里。 麻袋口用烂草绳松松垮垮地系着,从破洞里甚至能看到里面发黄的包装纸。 “这就齐活了。” 林卫家看着这两个脏兮兮的麻袋,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出空间,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林卫家听到外屋大嫂做饭的动静,这才推门出去。 早饭的时候,林卫家一边喝着粥,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 “哥,嫂子,我这手也好得差不多了,纱布都快掉了。我想着今儿个去单位上班。” “这就去上班?不再养两天?”李红霞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手。 “没事了,都在家躺一天了,骨头都躺酥了。再不去,单位的事儿该堆成山了。” 林卫家笑着活动了一下左手:“你看,都能拿馒头了。” 林卫东看了看,点了点头:“行,那你路上慢点。” “放心吧哥。” 第241章 暗中的替换 到了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炉子还没生起来,冷冷清清的。 林卫家虽然手不方便,但还是用单手熟练地捅开了炉子,添了煤。 等屋里有了点热乎气,老刘推门进来了。 一看林卫家在那儿忙活,他的手臂还包扎着,老刘赶紧把手里的包放下,抢过林卫家手里的火钳子。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手都这样了还干啥活?快坐下!” 老刘一脸心疼。 “师傅,没事,皮肉伤。”林卫家笑着坐下。 “咋样?大夫咋说的?” “没啥大事,养养就好。” 林卫家顿了顿,切入了正题,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师傅,我这突然想起个事儿。 您还记不记得,咱们后院那个最大的库房,最里头那个塌了一半角的架子底下,是不是压着一批以前大炼钢铁那会儿留下来的棉花包?” 老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个啊!那都多少年了?大概是58年那会儿留下来的吧? 后来那库房漏雨,那一角全给泡了。 当时清点的时候,说是都发霉变质了,报了损,就一直扔在那儿没动。咋了?你想起那个干啥?” “我这不是昨天去医院包扎嘛。” 林卫家叹了口气,把医院的惨状描述了一遍。 “我看那个护士为了省点药棉,那是恨不得把一团棉花撕成八瓣用。 库房里面是不是还能有点能用的? 哪怕是掏出来一点没坏的棉花,给医院送去。总比没有强吧?” 老刘听完,看了看林卫家,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你小子,心倒是细,还挺有公德心。” 老刘把烟头按灭,站起身来。 “这事儿要真能成,那也是积德。走!趁着还没正式上班,咱们去找老赵,去那个死角翻翻看!” 爷俩来到了后院库房。 保管员老赵刚打开门,正拿着扫帚扫地。 “赵叔,早啊!” “哟,卫家?手咋了?”老赵关心地问。 “没事。赵叔,我们想进里头那旮旯翻翻,找点以前的那个棉花包。” 老赵一听,摆摆手:“那破玩意儿还有啥找头?” “我们就去看看,万一能用呢。”林卫家坚持道。 老赵拗不过,把钥匙递给他们:“行,你们自己去翻吧,小心点别把那是架子碰倒了。” 进了库房最深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在昏暗的角落里,果然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破麻袋和烂箱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就是这儿了。”老刘捂着鼻子,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麻袋。 “你看,都烂成啥样了。” 林卫家蹲下身子,装作翻找的样子。 这里确实有一些烂得不成样子的黑棉絮,一碰就碎,还有股恶臭。 “师傅,您去那边帮我拿个钩子来,这里头有点深,我够不着。”林卫家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行,你等着。”老刘转身往门口走去。 趁着老刘转身的功夫,林卫家眼疾手快。 意念一动。 地上的那堆烂泥般的破麻袋瞬间消失进了空间的一个废弃角落。 同一时间,两个同样脏兮兮、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麻袋,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这狸猫换太子的戏法,在昏暗的仓库角落里,发生得无声无息。 林卫家迅速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洒在新出现的麻袋上,又把周围的杂物往上堆了堆。 等老刘拿着钩子回来的时候,林卫家正用力地把一个麻袋往外拖。 “师傅!您快看!这个好像还行!” 林卫家装作惊喜地喊道。 “刺啦——” 他当着老刘的面,撕开麻袋的一个角,从里面掏出一个虽然包着发黄油纸,但捏起来还挺硬实的方块。 “您看!这里面的油纸还没破!里面的棉花应该是好的!” 老刘凑过来一看,眼睛也亮了。 他接过那个方块,撕开油纸。 只见里面露出一团雪白的脱脂棉,虽然压得实,但看着确实没发霉,也没变质。 “嘿!还真神了!” 老刘惊讶地叫道。 “这油纸包得严实,居然防水!” 他又扒拉了一下麻袋,发现里面还有不少这样的方块。 “这得有几十斤吧?这要是都能用,那可真是帮了医院大忙了!” 林卫家擦了把头上的汗,笑着说: “师傅,这叫变废为宝。咱们赶紧给弄出去。” 两人合力,把那两个大麻袋从破烂堆里拖了出来,搬到了亮处。 这时候,周建军科长也正好走到了这。 一看这爷俩弄得灰头土脸的,还拖着两袋子破烂,愣了一下。 “老刘,卫家,你们这是干啥呢?大扫除啊?” 老刘赶紧把事情汇报了一遍,还特意把那个撕开的棉花包递给周科长看。 “科长,您看!这就是咱们库底子翻出来的宝贝! 卫家这小子心细,想着给医院解决困难。 这批物资虽然账面上报废了,但东西还能用。 咱们是不是做个顺水人情,给医院送过去?” 周建军接过棉花看了看,又扯了扯,质量确实没得说。 他看着林卫家,眼里满是赞赏。 “好!好样的!” 周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灰。 “卫家,你这不仅是给医院解决困难,也是给咱们供销社长脸! 这事儿我批了!直接开个报废物资处理单,你代表咱们采购科,给医院送过去!” “好嘞!谢谢科长!” 林卫家站直了身子,虽然吊着一只手,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一点不差。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这一批空间里的好棉花,终于过了明路,变成了仓库里的遗珠。 既然科长发了话,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老赵去办公室拿了那个用来登记报废品的破本子,把这两麻袋东西过了个秤。 “连皮带土,一共一百八十斤。” 老赵大笔一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清理库底废旧棉织品一批,移交县医院做垫料使用”。 手续办完,剩下的就是运送。 林卫家这手还不方便,自然不能骑车驮这么沉的东西。 周建军刚想去喊运输队的人,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张爱国突然跳了出来,一把抢过话头: “科长!这就不用麻烦运输队了,他们今儿个正好出车拉煤去了。 我去!我去蹬三轮送卫家!” 张爱国一边说,一边冲林卫家挤眉弄眼,脸上挂着一副“我懂你”的坏笑。 “反正今儿个也没啥事,我就当锻炼身体了。再说卫家这手不方便,也没个人照应,我不放心。” 周建军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行,那你辛苦一趟。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得嘞!科长您就请好吧!” 第242章 送去医院 张爱国手脚麻利,招呼着旁边吴小虎搭把手,把两个脏兮兮的麻袋搬上了后院那辆平时拉杂货的三轮板车。 他又找了根绳子,煞有介事地拦了一下,防止掉了。 “卫家,上车!哥带你兜风!” 张爱国拍了拍沾满灰的车座,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摆出一副老司机的架势。 林卫家也没客气,挎着包,坐在三轮车的车帮子上压车。 “坐稳了啊!走着!” 张爱国屁股一离座,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呀呀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行人多了些。 张爱国一边蹬车,一边回过头,一脸贼兮兮地看着林卫家: “哎,卫家,你跟我交个实底儿。 你这么费劲巴拉地去翻那个库房,又火急火燎地要给医院送东西,真是为了支援国家医疗建设?” 林卫家坐在车斗边上,看着街景,淡定地说: “那不然呢?这也是咱们的工作嘛。” “切!拉倒吧!”张爱国哼了一声,脚下用力蹬了两圈。 “咱们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 平时也没见你对这些陈年破烂这么上心。 昨儿个你刚去医院包扎了手,今儿个就想起来送棉花。 这要是没点猫腻,我张爱国的名字倒过来写!” 张爱国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 “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医院哪个小护士了? 这叫啥来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不对,在乎那穿白大褂的姑娘也!” 被张爱国这么一戳穿,林卫家也没恼,只是笑了笑: “张哥,蹬你的车吧,就你话多。要是累了就换我来。” “别别别!你是伤员,又是情圣,我哪敢让你动手啊!” 张爱国蹬得更起劲了。 “我今儿个非得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们采购科最稳当的林干事动了凡心!” 到了县医院门口,张爱国把车停稳,气喘吁吁地擦了把汗。 “到了!卫家,你去叫人,我就在这儿守着车,顺便……嘿嘿,看看人。” 林卫家无奈地摇摇头,跳下车进了门诊楼。 没过几分钟,林卫家就领着陈雪梅,后面还跟着护士长和主任,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张爱国原本正靠在车边抽烟,一看来人了,立马站直了身子,那双眼睛却跟雷达似的,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走在林卫家身边的年轻女护士身上。 虽然戴着大口罩,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身段苗条,一看就是个标致姑娘。 更关键的是,那姑娘看林卫家的眼神,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关心劲是藏不住的。 “啧啧啧……”张爱国心里暗叹,这卫家眼光是真毒啊。 “同志,这就是物资?”主任上前问道。 “对,都在这儿呢。” 林卫家赶紧介绍,又指了指张爱国,“这是我们科的张爱国同志,特意帮忙送过来的。” “张同志,辛苦了,辛苦了!”主任握着张爱国的手。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主要是为了卫家……为了咱们兄弟单位的友谊!” 张爱国一边跟主任握手,一边还偷偷冲林卫家挤眼睛。 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把麻袋卸下来,验了货,确认是好东西后,一个个激动不已。 在这个过程中,张爱国也没闲着,他一边假装帮忙搬东西,一边竖着耳朵听陈雪梅和林卫家说话。 “你的手还疼吗?别拎重东西。”陈雪梅小声嘱咐道。 “不疼了,有张哥在呢,不用我动手。”林卫家笑着说。 “那你回去路上慢点,让张同志骑稳当点。” “哎哟,陈护士您放心!” 张爱国突然插了一嘴,大声说道。 “我这车技,那是全县一流!保证把卫家平平安安地带回去,不让他受一点颠簸!毕竟这手还得留着干大事呢,是吧?” 这话一出,陈雪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了头。 林卫家瞪了张爱国一眼,张爱国却装作没看见,嘿嘿直乐。 等手续办完,两人骑着空车往回走。 一出医院大门,张爱国就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卫家啊卫家!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他一边蹬车一边扭头说。 “我就说嘛!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啊! 那姑娘是不错,眼睛真亮,看着就文静,跟你这闷葫芦正好一对!” “张哥,你这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林卫家坐在车斗里,无奈地说道。 “怕啥!这是好事啊!”张爱国越说越兴奋。 “这叫为了革命爱情,变废为宝!高!实在是高!” …… 回到供销社,张爱国那是一刻都闲不住。 他把车一扔,像个大喇叭似的冲进了办公室。 这时候办公室里人齐了,老刘在喝茶,吴小虎在算账,周建军也刚开完会回来。 “号外!号外!” 张爱国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脸上挂着那股子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 “咱们采购科要有喜事了!” “咋了?你捡钱了?”吴小虎抬起头。 “俗!太俗!” 张爱国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神秘兮兮地看着大家。 “你们知道卫家今天为啥非要去送棉花吗?” “不是为了支援医院吗?”老刘放下报纸,也好奇地看过来。 “支援医院那是顺带手的事儿!” 张爱国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主要原因,是因为医院里有个漂亮的女护士! 啧啧啧,那姑娘,虽然戴着口罩,但那眉眼,那身段,绝了! 而且人家对咱们卫家那是关怀备至啊,又是问手疼不疼,又是嘱咐路上慢点。 那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 我看啊,咱们这批棉花不是白送的,那是卫家下的聘礼啊!” “去你的!越说越离谱!” 林卫家随后跟进来,笑着骂了一句,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恼怒,反而带着点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 “真的假的?”周建军也被勾起了兴趣,笑着看向林卫家。 “卫家,小张说的是真的?那姑娘也是正式工?” “科长,您别听他瞎咧咧。”林卫家给自己倒了杯水,试图岔开话题。 “就是给我包扎伤口的那个护士,人家那是职业关心。东西送到了,医院挺感激咱们的。” “哎哟哟,还职业关心呢!” 张爱国不依不饶,学着陈雪梅的语气捏着嗓子说: “张同志,您骑稳当点,别颠着卫家…… 听听!听听! 这是对我说的吗?这是心疼你呢! 老刘,你说是不是?” 老刘在一旁早就看出了门道,他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笑道: “我看八九不离十。 卫家这小子平时稳当得很,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儿。 这回这么主动去翻垃圾堆,肯定是有动力的。 行啊小子,眼光不错,下手也快。 那医院的护士可是好工作,不仅体面,以后家里有个病啊灾啊的也方便。 这门亲事,我看行!” “师傅,连您也跟着起哄。”林卫家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行了,都别拿卫家开玩笑了。” 周建军笑着打圆场,但话里话外也是支持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卫家也不小了,要是真成了,那也是咱们科的一桩美谈。 卫家,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就大胆追。 以后要是需要送东西啥的,科里给你批假! 咱们采购科别的没有,这顺水人情还是能做的!” “谢谢科长!”张爱国替林卫家喊了一嗓子。 “卫家,听见没?组织上都支持你搞对象了!你可得加把劲,争取年底让咱们喝上喜酒!” 在一屋子人的调侃和笑声中,林卫家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第243章 下班回家 下班的铃声一响,供销社大院里的人声就嘈杂了起来。 张爱国那张嘴在办公室里虽然没个把门的,但也就在科室这几个人跟前过过嘴瘾。 “卫家,你那手不方便,要不要我骑车送你一程?”张爱国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 “不用,我慢慢晃回去,正好散散心。”林卫家笑着拒绝了。 老刘站起身来,把帽子扣在头上,看了林卫家一眼: “行了,都早点回吧。卫家,你这几天也别太累着,虽说那是皮肉伤,但也得养好气血。” 林卫家笑着应下:“知道了师傅,您慢走。” 走出了供销社大门,虽然已是早春,但这傍晚的风还是带着股凉意。 林卫家慢慢悠悠地走在回文庙胡同的路上。 街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饭,偶尔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给这就显得有些萧瑟的街道添了几分生气。 回到小院,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咸菜疙瘩炖豆腐的香味。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卫家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 “卫家回来啦?今儿个手咋样?没碰着吧?” “没,好着呢。嫂子,大哥回来了吗?”林卫家回答道。 “还没呢,厂里最近好像在搞什么技术攻关,说是要晚半个钟头。” 李红霞一边说着,一边帮林卫家把挎包接过来。 “你先进屋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林卫家进了屋,铁蛋正趴在桌子上写字,那是林卫家教他的几个简单的汉字。 妞妞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细绳翻花绳玩。 “三叔!” 看见林卫家进来,两个孩子都喊了一声。 “哎,乖。”林卫家走过去看了看铁蛋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笔画还算对。 “铁蛋写得不错,一会儿三叔给你拿糖吃。” “哦!有糖吃喽!”铁蛋高兴得把笔一扔。 没过多久,林卫东也进了院子。 他那一身工装上沾了不少油污,脸上也带着些疲惫,但一进家门,神情就放松了下来。 “老三,听说你们供销社今儿个去给医院送棉花去了?”林卫东一边洗手一边问。 他在厂里虽然忙,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听人闲聊了几句,说是供销社给县医院送去了一批物资。 “嗯,送去了。”林卫家坐在桌边,看着大嫂端菜上桌。 “就是咱们以前在废品站那一块翻出来的旧货,稍微处理了一下,没想到人家还挺稀罕。” “那可是好事。”林卫东擦干手坐下。 “医院那是救命的地方,咱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的手咋样?大夫给看了没?” “看了,说是恢复得挺好,过两天再去换次药就行。”林卫家轻描淡写地带过。 晚饭是二合面馒头,配上咸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子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乎乎的。 林卫家这只手不方便拿馒头,李红霞特意给他把馒头掰开了放在碗里,又给他夹了一大块豆腐。 “多吃点,吃饱了伤好得快。” 吃过饭,林卫家没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多待,早早地回了西厢房。 他把门插好,拉上窗帘,坐在炕沿上。 这一天折腾下来,虽然身体不累,但这只吊着的手确实有些不方便。 他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引出一滴灵泉水,滴在茶缸里喝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一片生机勃勃。 在空间里忙活了一阵,主要是用意念给菜地浇浇水,喂喂鸡。 处理完空间里的琐事,林卫家退了出来,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林卫家每天按时上下班,在单位也就是帮着整理整理单据,接接电话。 那只受伤的手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恢复速度惊人。 到了第三天头上,林卫家觉得伤口那种痒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知道,这是快好了。 按照医嘱,今天该去医院换药了。 下午两点多,林卫家跟老刘打了个招呼。 “师傅。” 林卫家合上账本,站起身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棉工装拿起来披上。 “我那手到了换药的日子了,我想这就过去一趟,省得晚了人家下班。” 老刘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去吧去吧,换药是正事,耽误不得。对了,把领扣扣好,稍微拾掇拾掇,别灰头土脸的给咱们采购科丢人。” 旁边的张爱国正闲得无聊,拿着根火柴棍在剔牙,一听这话,立马把火柴棍一扔,这就要凑过来: “哎,卫家,正好我也没事,要不我陪你去?我也顺道去看看咱们支援的物资用得咋样了,也算是回访客户嘛。” 林卫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边系扣子一边说: “你可拉倒吧,你去了那是添乱。老实在家待着,帮师傅看炉子。” “切,重色轻友。”张爱国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缩回椅子上去了,翘着二郎腿晃荡。 林卫家没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着车出了门。 到了车棚,他自己单手扶着车把,脚下一蹬,慢悠悠地骑出了大院。 这会儿街上人不多,风也不大。 林卫家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一会儿见面该说点啥。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生分,这火候得拿捏好。 到了外科处置室门口,林卫家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门虚掩着。 他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请进。” 里面传来陈雪梅那熟悉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洒在白色的墙壁和治疗床上,泛着一层暖意。 陈雪梅正背对着门在洗手,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她今天没戴那个遮住半张脸的大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有些温婉。 看见是林卫家,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来了?” “嗯,来换药。” 第244章 换药 林卫家反手把门带上,走到那张熟悉的圆形铁转椅前坐下,把那个帆布挎包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陈雪梅擦干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干净。 “手伸出来我看看。这两天没沾水吧?” “没,洗脸都只用右手。” 林卫家把左手伸过去,配合地让她解开纱布。 当最后一层带着点药味儿的纱布被揭开时,露出了里面已经结了深褐色硬痂的伤口。 周围原本有些红肿的皮肤已经消退了,只剩下那道长长的痂印,看着虽然有些狰狞,但显然是长好了。 “恢复得真好。” 陈雪梅有些惊讶地看着伤口,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的皮肤。 “这才三天吧?一般这种深度的铁锈划伤,怎么也得一周才能结这么好的痂。看来你这体质挺不错的,底子好。” 林卫家笑着说:“那是,我这人皮实,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点小伤不算啥。再加上陈护士你手艺好,药上得对,自然好得快。” 陈雪梅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这茬,转身去拿药水和棉签。 “虽然结痂了,但还是得消毒,再包两天,等痂自然脱落就好了。别去抠它,容易留疤。” 她拿着棉签,蘸了点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周围。 两人离得很近,林卫家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长长的,微微颤动着。 “那个……上次送来的棉花和纱布,好用吗?”林卫家打破了沉默,找了个话题。 陈雪梅手上的动作没停,点了点头: “好用,太好用了。 主任让人把那些棉花高温蒸煮消毒之后,做了好多棉球和棉垫。 虽然颜色看着有点旧,但吸水性特别好,比我们要来的那种次品强多了。 纱布也是,虽然外层有点脏,但里面都很结实。 这两天手术室和换药房都用上了,大家都说多亏了你,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看了林卫家一眼,眼神里满是认真: “真的,林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不然这几天好几个急诊的外伤病人都没法处理,只能用旧布条凑合。 你也知道,那种旧布条消毒不彻底,很容易感染。” 被她这么认真地盯着,林卫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嗨,都说了是顺手的事儿。 我也是正好想起来库房还有那么一批货,能帮上忙就行,也不枉我翻那个煤棚子弄了一身灰,差点没被呛死。” “你……”陈雪梅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头继续包扎。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问道: “你们供销社……平时都这么忙吗?还要去翻旧仓库?” “也不是,就是有时候得想办法。 现在物资紧缺,到处都伸手要东西。咱们干采购的,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东西就往哪钻,恨不得地皮都刮三尺。”林卫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那你……平时注意点安全。”陈雪梅声音低低的,“别再受伤了。” 林卫家心里一暖,看着她认真打结的样子,轻声说: “放心吧,我有数。这次是个意外,下次肯定小心。” 包扎很快就结束了。 陈雪梅打了个漂亮的结,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纱布。 “好了。这次包得薄一点,透气。过两天痂掉了就不用包了。” “谢谢陈护士。” 林卫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比之前轻松多了。 “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挎包里。 其实是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两个红得透亮的大苹果。 这是他在空间里种的,个头大,皮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果香。 在这个季节,这种品相的水果简直是稀世珍宝,有钱都买不到。 “陈护士,这个给你。” 林卫家把苹果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从外地带来的,虽然现在不是季节,但这苹果那是存得好,脆甜。 想着你天天在医院这么辛苦,又帮了我这么大忙,就给你拿两个过来尝尝鲜,补补维生素。” 陈雪梅看着那两个苹果,喉咙动了一下。 她都记不清上次吃苹果是什么时候了,更别提这种看着就流口水的好果子。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把苹果往回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上次送了那么多东西,我还没……” “拿着吧。”林卫家打断了她,又把苹果推了回去。 “家里还有呢,我给侄子侄女都留了。 这就两个苹果,又不是金元宝,有啥贵重的? 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吃个苹果算啥?” 陈雪梅看着林卫家那坦荡的笑容。 最终,她没有再拒绝。 “那……谢谢你。”她伸手拿起一个苹果,确实很沉,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行,那你忙着,我先回去了。”林卫家见好就收。 “慢走。” 陈雪梅把他送到了门口。 看着林卫家单手扶着车把,骑车远去的背影,陈雪梅握着手里的苹果,感觉那股凉意顺着手心传到了心里,却并不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 回到供销社,林卫家心情大好。 进办公室前,林卫家心念一动,借着挎包的掩护,从空间果园里一口气取出了五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塞进了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帆布挎包里。 这一塞,挎包立马变得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在身侧。 刚一推门,还没等他走到座位上,那股子清甜的苹果香气就随着风飘散开了。 本来正趴在桌子上犯困的张爱国,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就像是闻到了肉骨头的猎犬,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嗯?啥味儿啊这是?” 张爱国狐疑地转过头,那鼻子一耸一耸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刚进门的林卫家,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住了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卫家!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藏啥好东西了?这味儿可瞒不住我!清甜清甜的,带着股果子香!是苹果吧?”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都抬起头来。 吴小虎吸了吸鼻子,眼睛也亮了:“真是苹果味!好久没闻见这么正的果香味了!” “属狗的你,鼻子咋这么灵呢。” 林卫家笑骂了一句,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拉开了盖布。 一抹鲜亮的红色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行了行了,别闻了,本来就是带回来给你们分的。” 第245章 二哥的信 林卫家从挎包里摸出个苹果,走到老刘桌前放下。 “师傅,吃口果子润润喉。” 老刘瞅了瞅桌上的苹果,拿起来掂了掂,笑了:“你小子,有点好东西就惦记大伙儿。这苹果不错,市面上少见。” 林卫家又拿一个,走到周建军桌前:“科长,您的。” 周建军摘下眼镜,闻了闻:“哟,还有我的份儿?卫家,这水果金贵,哪来的?” “外地同学寄的特产,家里留了几个,剩下的带给大伙儿尝尝鲜。” 吴小虎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见林卫家还没给他,忍不住喊:“卫家,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林卫家拿起一个扔过去,“接着。” 吴小虎手忙脚乱接住,高兴得直蹦,捧着苹果舍不得咬,用袖口使劲擦了两下,才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气。 最后,林卫家才拿出一个,随手抛给早就等不及的张爱国:“堵上你的嘴,就你嗓门大。” 张爱国接住苹果,在袖口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 声音脆生,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甜!真甜!卫家你真够意思!”张爱国两口就啃掉了半个,吃得眉开眼笑。 苹果分完,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咔嚓声。 大家伙儿吃着苹果,脸上都是舒坦的笑,沉闷的办公室一下子活络起来。 老刘捧着茶缸子,桌上半个苹果还没舍得吃完。他磕了磕烟袋锅,朝林卫家喊:“别忙了,早点回去。你那手刚好,别太累着。” “没事师傅,就剩这点单据,归置好了心里踏实。大夫说过两天就能拆纱布。” 张爱国把苹果核啃得溜光,连把儿都嚼了嚼。他把果核扔进炉子里,滋啦一声,冒股焦甜味儿。 “真甜,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正。”张爱国吧唧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又瞅吴小虎手里那半个。 吴小虎慢条斯理地着吃,见张爱国盯着,赶紧侧过身,挡住张爱国的视线。 话音没落,楼道里传来老秦头的大嗓门:“林卫家!挂号信!部队寄来的!邮递员说必须亲手交给你!” 老秦头披着件军大衣,举着个牛皮纸包裹站在门口。 屋里人全都抬起了头。 “部队来的?”张爱国蹭地站起来,“卫家,你二哥寄的吧?”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动,站起身迎过去,双手接过包裹。 包裹沉甸甸的,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上面裹着好几层牛皮纸,用麻绳捆成了十字结。 麻绳系得死紧,上面贴着好几张邮票,盖着邮戳。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某部”,字迹板正,有股硬气。 二哥以前都是往家里写信,这回怎么直接寄到供销社来了? 林卫家跟老秦头道了谢,把包裹放桌上。 老刘说道:“拆开看看,别是急事。” 林卫家找来剪刀,剪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头掉出两封信,一封写着家人亲启,一封写着老三卫家亲启。 林卫家把给家里的信搁在旁边,拿起写给自己的。信纸很薄,两张写得密密麻麻。 “老三:见信如面。 一晃出来都一年多了。哥在部队挺好,没给老林家丢脸。 上个月部队大比武,全师尖子都凑一块,哥没怂,咬着牙拿了个全能第一。 因为这个第一名,部队给记了个三等功,提了班长。 老三,哥这心里头一直记着你的好。 要不是你当年劝我去当兵,哥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哪有今天这份出息。 家里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爹娘的身子骨硬朗了,大哥能进机械厂上班,月月拿工资,小妹能上中专,将来吃公家饭,哪一件不是你的功劳? 你为了这个家,东奔西跑,里里外外操碎了心,这些哥都知道。 大哥在信里说了,现在家里的嚼谷,大半都是你张罗来的。 你自个儿在供销社上班,还要顾着家里,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哥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次比武拿了第一,部队发了奖金,我又攒了半年津贴,托战友从上海买了块上海牌手表。 这表是哥专门给你买的,没在家信里提。 还有个小盒子,里头是那枚三等功奖章,你帮我带回去给爹娘,让他们高兴高兴。 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二哥:林卫疆 一九六二年二月” 林卫家把信叠好,整齐地揣进贴身口袋里,伸手进包裹,摸到两个盒子。 一个扁平红盒,是装奖章的,林卫家没动。 另一个小方盒,印着上海手表的字样。 林卫家拿出盒子,打开盖子。 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躺在红绒布上,银白色,全钢表壳。表盘也是银白的,刻度清晰,指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秒针走着,发出哒哒声。 张爱国眼尖,第一个瞅见了,凑到桌前,眼睛瞪得溜圆:“嚯!上海牌a581!卫家,这表得一百二吧?还得要工业券,你二哥发财了?这可是紧俏货,百货大楼也没几块。” 周建军也凑过来看,背着手弯下腰:“这就是咱国产的好表,百货大楼摆在最里头的玻璃柜,一般人买不着。” 吴小虎搓着手,站在后面垫着脚尖看:“卫家哥,这表真亮。你二哥对你真下本儿,一百多块钱啊,够我吃一年的了。” 老刘放下烟袋锅:“这不是钱的事儿,是你二哥心疼你。” 林卫家拿起表,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林卫家拿起表,表链冰凉。他戴在手腕上试了试,扣好表带,大小正合适。他抬起手腕,表链子闪着光。 张爱国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以后出门谈业务,袖子一撸,谁还敢小看咱采购科?这就叫派头。” “就你贫。”周建军笑骂。 “不过说得也对,卫家,这表你戴着合适。咱们干采购的,时间最要紧。” “科长说得是。”林卫家笑了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这表分量不轻,压在手腕上,却让人心里踏实。 “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了。”老刘挥挥手,把众人赶回座位。 林卫家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里,连同装奖章的盒子一起塞进挎包最深处,拉好拉链。 第246章 大哥的车 下班铃响了。 铃声在整栋楼里回荡,紧接着就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和收拾东西的声响。 周建军拿起暖水瓶锁进柜子里:“下班吧,明天见。” “科长再见,师傅再见。”林卫家挎上包,推着车子走出供销社大门。 这车是前年配的,骑久了,链条松,脚踏板空转,车把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 后座的架子也松了,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林卫家骑上车,出了供销社大院,汇入下班的人流里。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林卫家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着回家怎么说。 军功章是光宗耀祖的事,得让大哥高兴,爹娘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得合不拢嘴。 手表先藏着,等合适机会再说。 回到文庙胡同时,院子里有几户人家正在做饭,烟囱里冒出白烟,带着柴火味和炒菜香。 刚进院门,林卫家就看见院子中间停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大截。 他走近几步,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辆新自行车。 黑漆锃亮,车把是电镀的,闪着银光。 大梁上贴着商标,永久牌。 车把上系着根红布条,在风里微微飘着。车锁是新的,反着光。 林卫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正擦手上的油泥。看见林卫家,林卫东那张平时木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回来了?试试?” “哥,这车……是谁的?”林卫家把自己的旧车支在一边,走过去摸新车座子。 “给你的。”林卫东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拍了拍车后座。 林卫家愣住了:“给我的?你哪来的钱?” “你那辆旧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响,骑着费劲,还经常掉链子。” 林卫东没正面回答,只是围着车转了一圈。 “老三,你为这个家,为我和你嫂子,做的那些事,哥都记在心里头。” 林卫东顿了顿,声音有些闷:“大哥能进机械厂,月月拿工资,是你跑前跑后托人办成的。 爹娘吃得饱穿得暖,更是你隔三差五往家捎东西,买米买面,买油买盐。 你就是咱家的主心骨,又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天天在外头跑,骑个破车既不方便,也让人看扁了。 咱老林家的人,出去不能显得寒碜。” 林卫东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开了口。 “这钱我攒了快一年,又跟车间师父借了点工业券,今儿个才凑齐。”林卫东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那辆旧的留给我,我在机械厂上班,路近,也没那么多业务跑,旧的够用了。你骑这辆新的,办事也顺当些,这车轻快。” 林卫家站在那儿,摸着新车把,说不出话来。 包里揣着二哥买的一百二十块钱的手表,还没拿出来,怕大哥难受。可没想到,就在收到手表的同时,大哥竟然默默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 大哥平时连包烟都舍不得,衣服破了补了又补,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双新鞋。对自己这么省,对弟弟却这么舍得。 “哥……”林卫家喊了声。 “咋了?不喜欢?”林卫东看着林卫家,有点紧张。 “喜欢!太喜欢了!”林卫家点头。 “哥,你自己都没买,给我买……” “兄弟说这个干啥?”林卫东打断他,走过来帮林卫家正了正车把。 “你在外面跑顺了,咱家日子才能好。这车有锁,钥匙在这儿。” 林卫东从兜里摸出一把带红绳的钥匙,递给林卫家。 “哥,这多少钱啊?” “你就别管多少钱了,赶紧进屋吧,外面冷。” 林卫东打断他,走过来帮林卫家把旧车搬进过道里,又把新车的支架踢下来,放稳当了。 “行!”林卫家不再推辞,把钥匙揣进兜里。 “这就对了!”林卫东笑了,拍拍林卫家肩膀。“快进屋,饭好了,你嫂子做了白菜炖粉条。” 大嫂李红霞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端着菜上桌。见林卫家进来,她笑着问:“看见新车了?你哥在百货大楼转悠了三趟才挑好,生怕有什么毛病。刚才一直守在院子里,就等你回来。” “看见了嫂子,车真好,谢谢大哥大嫂。”林卫家洗了把手,坐下。 “谢什么,一家人。”李红霞解下围裙,盛饭,“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肥肉,油汪汪的。旁边是一篮子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一家人围桌坐下。 林卫家放下挎包,先拿出那封父母大哥亲启的信搁桌上。 “哥,嫂子,还有个好消息。” 林卫东正夹了一筷子粉条,听见这话,筷子停住了:“老二来信了?” “嗯,寄到单位了,加急件。” 林卫东手有点抖,拆开信封,就着煤油灯念起来。 信里林卫疆报了平安,说在部队吃得饱穿得暖,训练虽然苦但身板好。 念到比武拿了全师第一,当了班长,林卫东的声音哽咽了,脸上却带笑:“好小子,全师第一,当班长了!” 李红霞也高兴:“老二出息了,给咱家争光!” 念完信,林卫家才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扁平红盒子,放桌子中间。 “哥,嫂子,你们看这是啥?” 林卫东愣住了,盯着那个红盒子。 林卫家打开盒子,一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躺在红绒布上,红色绶带在煤油灯下格外鲜艳。 李红霞捂住嘴:“我的天!” 林卫东眼睛瞪圆,手伸过去想摸又不敢。 “好!好!好!”林卫东连说三个好字,眼圈红了。 煤油灯下,林卫东小心翼翼拿起奖章,对着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咱们老林家,也出功臣了。” 李红霞抹了抹眼角,起身又给林卫家盛了碗白菜汤:“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林卫家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白菜炖得烂乎,咸淡正好。 他抬头看看大哥大嫂,又看看窗外院子里那辆新车,心里头踏实。 这顿饭吃得慢,玉米面饼子嚼起来粗,但林卫家觉得格外香。 第247章 张爱国的电影票 文庙胡同的清晨,隔壁院的大公鸡叫了第三遍,林卫家睁开了眼 林卫家从热乎被窝里钻出来,一股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让他打了个激灵。 穿好棉袄棉裤下了炕,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大哥林卫东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块旧棉布,正弯着腰,一点点擦拭着那辆新车的大梁。 “哥,起这么早?”林卫家走过去。 林卫东没抬头,手没停:“嗯,昨晚露水重,怕把车打湿了生锈。” 其实这车漆厚实着呢,哪那么容易锈,但林卫家没说破。 “哥,别擦了,这车新着呢,没事。”林卫家笑着说。 “嫂子饭快好了吧?” “就好了。”林卫东直起腰,把棉布叠好塞进车座底下。 “这车链子紧,骑着省力。你上班路远,别累着。” 吃过早饭,林卫家推着新车出了门。 到了供销社,林卫家把车锁好,进了办公室。 趁着同事们还没来齐,林卫家坐在办公桌前,把二哥的那封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 信里写得轻描淡写,说是全师大比武拿了第一,立了功。 但林卫家是重生的,心里清楚,那种高强度的比武和训练,那是拿命在拼,是用身体在熬。 二哥虽然年轻底子好,但这么练下去,身体肯定会有暗伤,到了老了都是病痛。 “得给二哥弄点东西寄过去。” 林卫家想起了空间里的灵泉水和之前在山上收的那些野山参。 灵泉水不好直接寄,不好解释。 林卫家确定四下无人,靠在椅子上假寐,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的储存空间里,存放着林卫家之前晒干的一根野山参,还有不少上好的蜂蜜。 林卫家用意念将山参片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又取了一些面粉,掺入灵泉水和蜂蜜,开始在空间里揉搓。 在空间意念的控制下,这些材料很快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淡淡药香和蜜香的面团。 林卫家又将面团搓成一个个黄豆大小的药丸子,足足搓了有一百多颗。 这些药丸子里蕴含着灵泉的精华和野山参的药力,对于恢复体力、修复暗伤那是再好不过了。 为了不让人起疑,林卫家又找了个旧的玻璃瓶子,把药丸装进去,还特意找了张纸条,模仿着外面药店的风格,写了“强身健骨丸”几个字贴在瓶身上。 林卫家把瓶子包好,准备下午去邮局连同给二哥的回信、还有一些粮票和干肉一起寄过去。 二哥在部队虽然管饭,但训练量大,油水肯定也缺。 刚把包裹收拾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张爱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两张粉红色的纸片,一进门就冲着林卫家挤眉弄眼。 “卫家,忙着呢?” “张哥,早。”林卫家把包裹塞进抽屉里。 张爱国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卫家办公桌沿上,把手里那两张纸片在林卫家眼前晃了晃。 “瞅瞅,这是啥?” 林卫家定睛一看,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印着《刘三姐》。 “电影票?张哥你要请客?” “请啥客啊!” 张爱国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林卫家,一脸的不怀好意: “卫家,你那手也好利索了,今儿个是不是还得去医院做个最后检查?” 林卫家点了点头:“是得去一趟,把纱布拆了。” “这就对了嘛!”张爱国一拍大腿。 “你看,这不机会就来了? 那个给你包扎的小护士,叫啥来着?陈雪梅是吧? 我看人家对你挺上心的。 你拿着这两张票,借着去拆纱布的由头,请人家看个电影,这事儿不就成了?”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那副媒婆样,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是一动。 他本来也琢磨着怎么跟陈雪梅再进一步,这张爱国还真是送了个枕头过来。 “张哥,你这票给我了,你咋办?”林卫家问。 “我?我回家抱孩子去!”张爱国把票往林卫家怀里一塞。 “拿着吧!别磨磨唧唧的,务必把那个小护士给拿下来! 到时候请哥几个喝喜酒就行!” 林卫家也没再矫情,把票收了起来,笑着说:“行,张哥,这情我记下了。要是真成了,少不了你的酒。” “这就对了!去吧,下午早点走,科长那儿我替你打掩护!” 下午三点多,林卫家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来到了县医院。 到了外科处置室,门开着。 陈雪梅正坐在桌子前写病历,阳光照在她白色的护士帽上,显得格外静谧。 “笃笃。”林卫家敲了敲门框。 陈雪梅抬起头,看见是林卫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便放下了笔站起来。 “你来了?手怎么样了?” “挺好的,不疼也不痒了,就是这纱布缠着碍事,想让你给看看能不能拆了。”林卫家走进去,把左手伸过去。 陈雪梅让林卫家坐下,熟练地解开纱布。 伤口上的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虽然还有一道印子,但已经完全愈合了。 “恢复得真不错。”陈雪梅仔细检查了一遍,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了一下。 “不用再包了,让它透透气,过阵子这印子也就淡了。” “谢谢陈护士,这多亏了你手艺好。”林卫家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轻松了不少。 处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雪梅同志。”林卫家开口叫住了她。 陈雪梅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卫家:“怎么了?还有哪不舒服吗?” “身体都挺好。” 林卫家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电影票,放在桌子上,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着陈雪梅的眼睛,语气平稳而真诚:“今晚电影院放《刘三姐》,这票是我们单位同事给的。 我寻思着,这段时间麻烦你这么多次,也没好好谢过你。 而且,我也想跟你多接触接触。 你要是今晚不值班的话,咱们一起去看看?” 这话里没有半点遮掩,既表达了感谢,也点明了“想多接触”的意思。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就算是相当直白的示好了。 陈雪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上,又抬眼看了看林卫家。 林卫家就那么坦然地站着,眼神清澈,带着一股子自信和稳重,不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畏畏缩缩。 陈雪梅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并没有躲闪。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也能感觉到林卫家的诚意。 第248章 七点之约 陈雪梅盯着桌上那两张粉红色的票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她眼神不躲不闪,看着很坦然,说话干脆,没有那种扭扭捏捏的样子。 “行。正好今晚我不值班,我也挺长时间没看过电影了。” 她答应得挺快,接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多。 “不过现在还早,我五点半才交班。下了班我还得回趟家吃口饭,换身衣裳,总不能穿着这身白大褂去。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挺紧。” 陈雪梅看着林卫家:“你就别在这儿干等了,也别在外面瞎溜达。你先回家吃饭,咱们晚上七点,直接在县电影院门口那根大电线杆子底下碰头,你看成不成?” 林卫家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 “成,听你的。那我就先回家,把自己也收拾收拾,省得给你丢人。” 陈雪梅听了,抿嘴笑了一下,眼角弯了起来:“行,那就七点见。” “七点见。” 林卫家也没多待,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出了处置室。 走廊里还是有股淡淡的药水味儿,但林卫家这会儿闻着,觉得心情不错。 出了医院大门,外头的太阳虽然还在天上挂着,但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晒了。 林卫家骑上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只觉得浑身都有力气,脚底下踩得快,车轮子转得呼呼响。 他没在街上闲逛,直接骑车回了文庙胡同。 到了家门口,一看时间还早,才四点不到。 院门挂着把锁,这会儿大哥林卫东和大嫂李红霞都在厂里上班还没下工,两个孩子铁蛋和妞妞也在托儿所没接回来。 整个胡同里没什么人,偶尔能听见几声麻雀在电线杆子上叫。 林卫家掏出钥匙打开门,推车进了院,回手把门关好。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刚洗不久的工装,还没干透。 林卫家把车支好,进了西屋。 他想了想,今儿个晚上要去约会,肯定不在家吃了,但这会儿时间多,大哥大嫂上班辛苦,孩子们也缺油水,正好趁着家里没人,给他们做顿好的。 林卫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甚至把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空间的景象。 那个堆满物资的储藏区里,什么东西都有。 林卫家睁开眼,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下一秒,一块足有二斤重的五花肉就出现在了桌子上。 这肉是空间里的野猪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 紧接着,他又弄出来一小袋精白面,大概有三四斤的样子,还有一把鲜嫩的小葱和一块老姜。 “今儿个就做顿红烧肉,再蒸一锅白面馒头。” 林卫家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把那块五花肉拿到外屋灶台上,用清水洗干净,放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成两公分见方的小块。 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放了几片姜,焯水去腥。 趁着焯水的功夫,林卫家把那袋白面倒进瓦盆里,加了点温水和老面引子,开始和面。 这空间里产的小麦磨出来的面粉,那是真白,一点杂质都没有,揉起来手感很好,很劲道。 没多大一会儿,一个光滑的面团就揉好了,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 这边锅里的水开了,血沫浮了起来。 林卫家把肉捞出来,沥干水分。 把大铁锅刷干净,烧热,不用放油,直接把肉块倒进去煸炒。 “滋啦——” 肉块一进热锅,立马出了响声。 林卫家拿着锅铲不停地翻炒,没一会儿,肉里的油脂就被逼了出来,肉块表面变得金黄微焦,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厨房里飘。 这野猪肉虽然瘦肉多,但那层肥膘也是真的香。 等到油出得差不多了,林卫家往锅里扔了几颗冰糖,炒出糖色,让肉块裹上一层红亮的酱汁,然后加水没过肉块,倒进酱油、料酒,扔进葱姜八角,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蒸馒头。 醒好的面团切成一个个剂子,揉圆了,放进蒸笼里。 另一个灶眼也点着了火,蒸笼坐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整个小院里,都被一股浓烈的肉香味和麦香味给填满了。 那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把路过的野猫都引得在墙头叫唤。 大概五点半左右,院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紧接着是孩子们的说话声。 “娘,好香啊!是谁家在炖肉?”铁蛋的声音在胡同里响得很。 “我也闻到了!真香!”妞妞也跟着喊。 “别瞎说,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炖肉,估计是国营饭店飘来的味儿。”李红霞的声音里听着很累。 大门被推开,大嫂李红霞推着车进来了,车座坐着妞妞,前大梁上坐着铁蛋。 大哥林卫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有点蔫的萝卜。 一家人刚进院子,就站住了脚。 那股子香味,分明就是从自家灶房里飘出来的,很浓。 “这……”林卫东吸了吸鼻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老三回来了?” 这时候,林卫家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笑着说道: “哥,嫂子,回来了?正好,饭刚熟,洗手吃饭吧。” 李红霞看着林卫家,又看看灶房冒出的热气,惊讶得嘴都闭不上:“卫家,你这是……做的啥啊?咋这么香?” “没啥,就是弄了点肉,蒸了锅馒头。” 林卫家说得挺轻巧,接过李红霞手里的车把,帮着把车支好。 “肉?还有白面馒头?” 林卫东眼睛睁大了。 “快进屋吧,外头冷。” 一家人进了屋,只见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盆红烧肉。 那肉块切得大,颜色红亮,上面有油光,汤汁浓稠,正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笸箩雪白的大馒头,个个都有拳头大,皮儿很薄,看着就有食欲。 “我的天爷哎!”李红霞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卫家,你这日子不过了?这么些肉,得多少钱啊?” 铁蛋和妞妞早就馋得不行了,围着桌子直咽口水,但没大人发话,也不敢伸手。 “嫂子,你就别管多少钱了。” 林卫家解下围裙,给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个热馒头。 “我这不是寻思着好久没给家里改善伙食了嘛。再说了,今儿个我也高兴,手好了,工作也顺心。 这点东西,也是我有门路弄来的,没花多少钱。 快吃吧,凉了就腻了。” 第249章 看电影 林卫东看着这一桌子好菜,喉结动了一下。 “老三,你别老往家里搭。” “哥,咱们是一家人,说这干啥。快坐下吃。” 林卫家把林卫东按在凳子上,又给大嫂拿了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这一口红烧肉下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软糯咸香,配上一口暄软的白面馒头,那滋味,简直给个神仙都不换。 铁蛋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三叔做的肉真好吃!比过年吃的还好!” 妞妞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两只小手捧着个大馒头,蘸着肉汤吃得津津有味。 林卫家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也高兴,但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个馒头,夹了两块肉。 “卫家,你咋不吃啊?”李红霞问道。 “嫂子,我不饿。” 林卫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会儿已经六点多了。 “哥,嫂子,你们慢慢吃。我得换身衣裳,晚上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 “出去?这大晚上的干啥去?”林卫东放下筷子问。 林卫家笑了笑,也没瞒着:“约了人看电影。” “看电影?”李红霞是个机灵人,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筷子都停了。 “男的还是女的?” 林卫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女的。” “哎哟!那是好事啊!” 李红霞一拍大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冲林卫东说: “当家的!你看老三这出息!我就说嘛,今儿个这一桌子菜肯定有喜事! 这是要去相亲……不对,这是要去搞对象啊!” 林卫东也乐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那是好事。老三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 林卫家没多解释,转身进了西屋。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没补丁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 外头套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风纪扣,显得人板正。 他又把那双皮鞋拿出来,找了块破布沾点水,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直到皮面上能照出人影来。 收拾停当,林卫家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身板挺直,虽然不算多俊俏,但透着一股子稳重和精神劲儿。 “行了,老三,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弟弟这一身行头,满意地点点头。 “哥,嫂子,那我走了。” 林卫家推着车出了门,这会儿天已经有点黑了。 他骑着车,迎着晚风,一路往电影院赶。 到了电影院门口,把车存好。 这会儿才六点四十,离电影开场还有五十分钟,但电影院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卖瓜子的、卖汽水的、倒腾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林卫家走到那根约定好的电线杆子底下,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 他没干等着,走到旁边的小卖部,花两毛钱买了一包五香瓜子,又买了两瓶橘子味汽水。 这汽水是玻璃瓶装的,在路灯下透着诱人的橘黄色。 他用店里的起子把瓶盖起开,稍微晃了晃气儿,拿在手里等着。 快到七点。 人群里走过来一个身影。 陈雪梅换下了那身白大褂,穿了一件格子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翻在外面,显得干净利落。 她把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还绑了两根红头绳。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等急了吧?” 陈雪梅走到林卫家跟前,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 “没,我也刚到。” 林卫家把手里的汽水递过去一瓶。 “给,喝口水。这会儿人多,里头肯定热。” 陈雪梅接过汽水,说了声谢谢,握在手里,感觉到瓶身的凉意,心里头也跟着凉快了不少。 “咱们进去吧?我看好多人都进场了。”陈雪梅看了看检票口。 “行,咱们走,别挤散了。” 林卫家自然地走到她侧前方,用肩膀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检票员是个大婶,拿着手电筒照了照票根,撕了个角,把票递回来。 “二楼,五排七号、八号。” 进了放映厅,里面光线昏暗。 人基本上坐满了,嘈杂得很。 林卫家护着陈雪梅找到了座位。这两张票位置不错,在中间靠前一点,看银幕正合适。 两人刚坐下,头顶的大灯就灭了,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银幕上亮起了一道光柱,紧接着是新闻简报,那是每场电影开始前的固定节目。 这会儿放的是关于农业学大寨的新闻,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观众席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叫好。 林卫家把那一包瓜子打开,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吃点瓜子。” 陈雪梅抓了一小把,慢慢地磕着,眼睛盯着银幕,但也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身边的林卫家。 新闻简报放完,正片开始了。 悠扬的山歌声响了起来,那是刘三姐那把金嗓子。 “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 银幕上出现了桂林山水的画面,那种秀丽的景色让在这个北方小县城里待惯了的人们发出了一阵惊叹。 林卫家虽然前世在电视上看过这电影,但在这个年代,坐在电影院里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种氛围,那种大家伙儿一起跟着剧情笑、跟着剧情骂地主老财的热闹劲儿,是后来那个冷冰冰的时代没法比的。 陈雪梅看得很认真,看到精彩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刘三姐斗地主那一段,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 林卫家侧过头,借着银幕上反射回来的光,看着陈雪梅的侧脸。 她的鼻梁挺翘,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林卫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 只是有几次两人的手指在拿瓜子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陈雪梅像是触电一样缩回了手,脸在黑暗中微微红了,但并没有躲开身子。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 人们意犹未尽地往外走,嘴里还哼着电影里的调子。 第250章 马德彪的紧急电话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林卫家去车棚取了自行车,推着车走在路边上。 陈雪梅跟在他旁边,两人离得不远也不近。 “这电影真好看。”陈雪梅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莫老爷太坏了,处处刁难人,最后掉进水里真是活该。” “是啊,恶人有恶报,这就是命。”林卫家接了一句话,“里面的歌也好听。” “咱们这儿离你们医院宿舍还有段路,还要过两个路口,我送你回去吧。” 街上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昏暗。 陈雪梅看了一眼前面的路,说道:“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也不远,走走就当消食。” 陈雪梅嘴上客气,脚步却放得很慢。 “这么晚了,路灯也不亮,路黑漆漆的,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我骑车带你。” 林卫家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语气很坚定。 “上来吧。” 陈雪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前面黑乎乎的街道,又看了看林卫家,最后点了点头。 她侧着身子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手轻轻抓住了车座。 “坐稳了。” 林卫家左脚踩在脚踏板上,右脚用力一蹬,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晚风吹过,林卫家能闻到身后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味道,干净,朴素。 “林卫家。” 身后传来陈雪梅的声音。 “嗯?”林卫家放慢了车速。 “你……你平时在供销社都干些啥啊?是不是经常要往下面公社跑?” “是啊,我是采购员嘛,主要就是负责给社里采购物资。有时候去收点土特产,有时候去联系点货源。这活儿虽然累点,到处跑,但也挺有意思,能见识不少东西。” “那……那你是不是经常能弄到那种不要票的东西?” 陈雪梅似乎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 “也不是经常,那是碰运气。就像上次那批棉花,那是正好赶上了清理库存。平时也就是按部就班地干活,该咋干咋干。” 林卫家回答得很实在,没吹牛,也没显得自己多能耐。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陈雪梅的声音小了点,“上次医院那么多人都没法子,你一去就把问题解决了。护士长后来还跟我说,那个小林同志办事靠谱,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听到这话,林卫家心里美滋滋的,脚下蹬车的劲儿都足了几分。 “那是护士长抬举我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赶上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医院宿舍门口。 林卫家捏了捏刹车,车子停下来,一条腿撑着地。 陈雪梅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啥,顺路的事儿。”林卫家看着她。 “那……我进去了?”陈雪梅指了指大门。 “嗯,进去吧,早点休息。” 陈雪梅走了两步,停下脚,转过身来看着林卫家: “那个……下次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馆子做的饺子特别好吃,皮薄馅大。” 林卫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那我可等着了。我这人最好打发,只要是饺子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雪梅抿嘴一笑,转身跑进了大门。 林卫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这才转过身,骑上车。 回家的路上,林卫家嘴里忍不住哼起了《刘三姐》里的调子。 虽然调子跑得有点远,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到了单位,刚把炉子捅开,张爱国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进来了。 一看见林卫家,他就几步走了过来。 “咋样?咋样?昨晚战况如何?” 张爱国那张大脸凑得极近,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成了没?手拉了没?” 林卫家把他的脸推开,把挎包挂在椅背上。 “看个电影而已,哪那么多战况。” “哎哟,你还跟我装!”张爱国不依不饶,“我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儿,肯定有戏!快说说,那姑娘说啥了?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建军也端着搪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显然也是在等下文。 林卫家无奈地笑了笑:“人家说,下次请我吃饺子。” “嚯!”张爱国一拍大腿。 “请吃饺子?这就成了啊!这年头姑娘主动请吃饭,那就是看上你了!卫家,你小子行啊!这速度,那是真快啊!” 老刘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笑着摇摇头: “行了小张,别咋呼了。这是好事,咱们得替卫家高兴。不过卫家啊,既然人家姑娘有这意思,你以后可得多上点心。 这搞对象就跟咱们搞采购一样,得勤跑动,得有耐心,还得舍得下本钱。” “师傅,我知道。”林卫家笑着应下,“我这心里有数。” 上午的工作依旧是那些琐碎的单据和报表。林卫家虽然在忙活,但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昨晚陈雪梅的笑脸。 快到中午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采购科。”林卫家接起电话。 “卫家吗?我是马德彪。” 电话那头传来马德彪那大嗓门,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觉到他的急切。 “马叔,是我。咋了?出啥事了?” “卫家,你赶紧来我这一趟!有急事!这回你可得帮帮叔!” 马德彪语气火急火燎的。 “是不是粉条不够了?” “不是粉条的事儿!比粉条还急!是肉!厂里要搞春季运动会,上面领导要来视察,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得让工人们吃顿好的! 可我现在手里是一点肉票都没了,去哪儿给弄几头猪啊。” 林卫家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肉?这可是他的强项。 “马叔,您别急。”林卫家拿着话筒,声音不紧不慢,“您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过去。这事儿,咱们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林卫家跟周建军请了个假。 “科长,机械厂那边有点急事找我,我去一趟。” “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周建军挥挥手。 林卫家拿起外套穿上,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骑上车直奔机械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