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世纪之绝地翻盘》 第一章 遗言与誓言 第一章遗言与誓言 “你家的猪不能卖!让孙大夫牵走!” 盘江村村委会那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里,村支书郭凌海的手指戳到了王桂兰的鼻尖上。 “郭支书,孙大夫,求求你们……”王桂兰声音带着哭腔,“猪要卖了给胜儿凑学费!他考上了!” 村医孙宇在一旁的条凳上坐着,旁边还站着他的女儿孙宁宁——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出落得楚楚动人,却面无表情——她是王桂兰儿子周胜的初中同学,三年前初中毕业时,父亲说她读的那点书已经够用了——回家了。 “桂兰呐,不是我们不通情理。你家周济民生前在村卫生室欠下的药费,前后小两百块,白纸黑字呢。”孙宇呷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抬了抬眼皮,扫过王桂兰苍白的脸,“这钱,总不能人死债消吧?” “孙大夫,你那药……那药它不对症!”王桂兰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 “放你娘的屁!”孙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起来,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褐色的茶水淌了一地,“王桂兰!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药不对症?你想赖账,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郭凌海挥挥手,示意孙宇稍安勿躁,他转向王桂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桂兰,话不能这么说。孙大夫尽心尽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那头老母猪,按现在的行情,卖了差不多能抵这个数。这样,我做主了,猪呢,你就别折腾了,明天直接让孙大夫牵走,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不行!绝对不行!”王桂兰的声音陡然尖利,“郭支书,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等我儿子去学校安顿下来,我做牛做马也把这钱还上!” “等你儿子?”郭凌海不耐烦地一摆手,“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都像你这样欠钱不还,我这支书还怎么当?孙大夫的卫生室还怎么开?” 孙宇阴阳怪气:“就是,再说了,周胜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能考上县卫校就算你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孙宁宁不屑地瞟了一眼王桂兰。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门外,周胜像一尊石雕僵立着。 他怀里揣着牛皮纸信封,刚从镇上邮电所取回来,一路跑得大汗淋漓,只想第一时间把考上医专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却没想到,在村委会门口,听到这一番锥心刺骨的对话——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木门。 屋内的四人同时转过头来。 逆着光,周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孙叔,不,孙大夫!”周胜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我爸欠你多少药费,我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就你家里那破墙烂瓦?”孙宇被周胜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怵,“周胜,我告诉你,三年之后,就算你有个小烂工作,我都把宁宁嫁给你。十八年前我和你爹的约定,不会因为他已经入了土而忘记。” 孙宁宁低着头。 周胜走进来,将母亲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信封,亮在三人面前。 “林城医专。”他一字一顿,“我以后,也会是医生。” 孙宇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周胜撕开信封,把录取通知书展开在破旧的会议桌上。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八个楷体大字呈现在洁净的胶版纸上。 他的目光锁定在孙宇脸上:“孙大夫,我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病,该用什么药。绝不会把快过期的、不对症的链霉素,打给一个肺结核晚期的病人,还收他一天一块六的药钱!” 孙宇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着周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郭凌海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周胜……”孙宁宁喊了一声,很弱很轻。 周胜不再看他们,转向母亲,声音低沉却坚定:“妈,我们走。猪,我们回家自己卖。” 他拉起母亲粗糙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郭凌海在身后怒吼,“周胜!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债……” 周胜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郭支书,”他的声音像南盘江底冰冷的石头,“我爸在砖窑替你小舅子顶班受伤那次,你说给的补助,到现在也没影。这债,又该怎么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母亲,一步踏出了村委会的门槛,将身后的怒吼与骚动彻底隔绝。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土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妈!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二号了,你先回家!”周胜看向远处,“我去我爸坟上看看!” 王桂兰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那眉宇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倔强与决绝。 周胜回头,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母亲许久才点头,放下他的手。 周胜向后山走去。 南盘江的水,裹挟着远山的泥腥,浑浊而缓慢。 周胜跪在父亲那座黄土新坟前,膝盖却感觉不到碎石硌人的疼痛。坟头的白幡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牛皮纸信封上那几个铅印的字,此刻正躺在他怀里,隔着粗布衬衫烫着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坟前湿润的泥土。 “爸。”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考上了。” 没有回应。只听到江水的呜咽。 十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父亲抱着刚满月的他从镇卫生院回来,对着母亲说:“就叫胜吧。周胜。这辈子总要赢一次。” 赢什么?赢这望不到头的山?赢这一年到头刨不出几斤米的薄田? 周胜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咯血那天的场景。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从砖窑结账回来,怀里揣着三百二十块工钱——那是他扛了四个月砖坯挣的,准备给儿子凑下学期的学费。刚进院门,一口血就喷在雪地上。 鲜红在雪白上绽开,触目惊心。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准备后事吧。我没设备,也没有时间。” “老孙……”父亲望着孙宇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我真的很忙!”孙宇摆摆手,“还有省城的业务,不要耽搁我的生意。”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送县医院吧,我没设备。” “要多少钱?”母亲的声音在抖。 “先准备五千。” 母亲当场就软在了地上。 父亲不肯去,说躺着养养就好。 那时是高三放寒假,周胜每晚都在那枚昏黄的十瓦的灯泡下复习。每到半夜,父亲的咳嗽就像背景音,一声接一声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有几次他冲进里屋,看见父亲趴在床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绢上全是暗红的血。 “爸,还是去医院吧。” “去什么去。”父亲抹掉嘴角的血沫,居然还笑着,“你好好读书,比什么药都管用。” 后来才知道,父亲偷偷去找过孙宇开药。最便宜的链霉素,一支八毛,一天两支。父亲只让开一天的量,说“先试试”。其实是因为口袋里只有一块六。 那些药根本不对症。 正月十五一早,父亲第一次昏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遗言与誓言(第2/2页) 周胜和母亲用板车把他拉到县医院时,已经是中午。医生看完胸片,脸色沉了:“怎么才送来?” “左侧肺叶大面积空洞,右侧也有扩散。肾功能也不行了——你们是不是乱用过链霉素?” 母亲“扑通”跪下:“救救他,医生……” “住院,马上。先交三千押金。” 周胜返回,跑遍了所有亲戚家。堂伯给了两百,堂叔掏了一百五,姑妈边哭边塞过来八十……凑到八百块时,已经天黑。 父亲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躺了一夜。凌晨四点,父亲醒了,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第一句话是:“回家。” “爸!” “我这病,治不好了。”父亲说得很平静,“钱留给你读书。你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周胜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都不觉得疼。 最后他们还是回家了。因为借的那八百块,只够住一天院。 回家的路上,父亲靠在板车里,望着南盘江两岸光秃秃的山,突然说:“胜啊,以后要是当医生,别当孙大夫那样的。” “嗯。” “要当,就当个有良心的医生。” 这句话,成了父亲最后的遗言。 十天前,父亲走了。那天清晨下着小雨,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甚至喝下了半碗粥。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是要好转了。 只有周胜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果然,午后父亲开始大口吐血,才十几分钟,就把最后一口气咽在周胜怀里。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一挂五十响的鞭炮。下葬时,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周胜一滴泪没掉。他只是跪着,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坟上添。 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心硬。 他们不知道,周胜的泪早在父亲咯血的那些夜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把烧在心口的火。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变成青黑色的剪影。 周胜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展开,铺在坟前。 “爸,你看着。”他对着坟头,声音低沉,“我会去学医。我会当医生。我会让这世上——” 话哽在喉头。 “我会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你一样死的人。” 说完这句,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母亲来了。 她挎个竹篮,篮子里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有一叠黄纸。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左腿有些跛——那是年轻时在采石场摔的。 “胜儿。”母亲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土豆,摆在坟前。 “他爸,胜儿考上了。”母亲一边烧纸,一边像拉家常,“医专,学医生的。你高兴吧?” 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空中。 母亲烧完纸,这才转向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周胜额头的红印上,眼眶瞬间就湿了,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这是通知书?”母亲低头看着坟前铺开的胶版纸。 “嗯。”周胜把通知书递过去。 母亲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过来。她不识字,却看得极其认真。 “好,好。”她喃喃着,把通知书折好塞给儿子,“收好了,别弄丢。” “妈——”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母亲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钱。 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最上面是几张百元大钞,崭新得扎眼。 “这是……”周胜愣住了。 “卖了。”母亲很平静,“老母猪,还有八只猪崽。一共卖了九百六十七块三毛。猪贩子压价,本来该有一千一的。” 周胜的呼吸停住了。 那头老母猪,是家里唯一的“存款”。每年下一窝崽,卖了的钱用来买化肥、交电费、给他凑学费。 “妈!那是——” “是什么?”母亲盯着儿子,“是你爸养了三年的猪,是你妈起早贪黑喂大的猪。现在,它该派上用场了。” 母亲开始数钱。 手指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关节粗大,数钱的动作却异常灵巧,“这些加起来,一千一百二。” 她又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几张更旧的钱,还有几个硬币。 “这是你爸……”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爸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这是给你攒的最后一笔钱。” 周胜认得那些钱。最底下那张十块的,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那是父亲在砖窑搬砖时,工头给的工钱里的。 “一共九十七块四毛,不知道够不够你一年的用费!” 她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疲惫,却带着光。 “如果不够,妈再去借。村东头你李婶家,上个月卖了两头羊。村主任家的小子刚结婚,手头该有闲钱……” “妈!”周胜抓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硬得硌人。 “我不去了。” “说什么胡话!”母亲猛地抽回手,声音拔高,“你爸为了什么死的?我卖猪是为了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可以先打工,攒够了钱再——” “再什么再!”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颗砸在泥土上,“你十八了!等你攒够钱,哪年哪月?你爸等得起吗?我等得起吗?” 她抓起那叠钱,狠狠塞进儿子怀里。 “周胜,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背着这些钱,走到省城,爬也要爬进那个医专的大门!你爸在天上看着!我也看着!你要敢说不去——” 她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接着说:“你要敢说不去,我就跳进这南盘江,陪你爸去!” 话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步。周胜赶紧扶住她,才发现母亲肩膀的骨头硌得他手疼。 “妈……” “别叫我妈。”母亲推开他,转身往山下走,背对着儿子,“明天一早的车。我给你烙了饼,煮了鸡蛋。包袱挂在你的床沿边上。”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到了城里……好好的。当个……当个你爸说的那种医生。”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胜站在原地,怀里那叠钱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重新跪下来,对着坟头,一字一句: “爸,等我学成回来,我要在村里开个诊所。不要钱,给所有人看病。我要让盘江村,再也没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死。” “我要让孙大夫那样的庸医,没有饭吃。” “我要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儿子,像我今天这样跪在父亲的坟前!”他咬紧牙,额头青筋凸起。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是誓言! 吼完,他未曾察觉,怀中那张浸满汗水的通知书内页,一行看似装饰的银色花纹,正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亮。 第二章 1998,那列绿皮火车 第二章1998,那列绿皮火车 凌晨五点,周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等车。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父亲咯血的场景。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桥头。 周胜走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早起的村民。周胜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村口那棵老桑树下,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 是母亲。 出门时她说她腿不太好,到村口的公路还要走五六百米小路,所以就不送他了。 现在,她到底还是来了,只是躲在那里,不想让他看见。 周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起手,想挥一挥,车子却已拐过了山弯。盘江村消失在晨雾里,连同母亲的身影。 到县城汽车站时,天色已经大亮。 去林城还要乘坐火车。 好在火车站就在汽车站旁。 周胜走到火车站,人山人海。 他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进了火车站售票大厅。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排了整整一个小时队,才把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进售票窗口。 “硬座,到林城,学生票半价,十七块。”售票员头也不抬。 “要最早的一班。” “最早的一班?也是十一点半了。5636次,绿皮慢车,没有座位,上去自己找座。” 一张粉红色的车票从窗口递出来。周胜小心地捏着,像捏着易碎的宝物。 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他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烙的饼,撕下一小块,慢慢地嚼。饼已经凉了,但荞麦的味道依然很香。 十一点半,候车室的大喇叭开始喊:“5636次列车的旅客,请到第二候车室检票进站……”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检票口。周胜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几乎脚不沾地。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爬上水泥台阶,当墨绿色火车出现在眼前时,他愣了一下。 这就是绿皮火车。 车身上满是划痕和锈迹,车窗玻璃污浊不清,车厢连接处挂着蛛网。 周胜跟着人群挤上车厢。他艰难地挪动,从第一节车厢走到第五节,才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三个人的长椅,已经坐了两个人,还剩半个位置。 “这里有人吗?”他问。 靠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在看报纸。靠过道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男人抬起头,看了周胜一眼:“坐吧。” 周胜侧着身子挤进去,半个屁股挨着椅边。 火车启动,站台向后退去,县城低矮的楼房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这是周胜第一次坐火车。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车厢里混杂的人声,一切都陌生而新奇。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脑海里全是未来——医专是什么样子?城里人会不会看不起乡下娃?身上带的钱,够不够撑过一年? “小伙子,去哪?”看报纸的男人忽然开口。 周胜回过神:“林城。” “上学?” “嗯。医专。”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医专?学医好啊。学什么专业?大二大三?” “新生,临床医学试点班。”周胜笑了一下。 “好啊。这是林州历史上跨世纪的最特殊的一个班。”男人坐直身体,把报纸放在桌板上,“今年,林城医专筹备升格为医学院,教育部正式批文尚未下达。经省政府特批,本届临床医学开设首届也是唯一一届三年制本科试点班,按本科分数线招生。” 他看了周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小伙子,三年后你可以如期在2001年毕业,往后,临床专业就恢复为国家统一的五年制了。” 周胜听着,没有说话。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胜。” “周胜。”男人点点头,“好名字。胜,这个字好。” 男人继续看报纸,周胜则看着窗外。 午后两点,车厢里温度越来越高。厕所传来的异味混着汗味、食物味,让人头晕。 忽然,车厢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快让开!有没有医生?” 周胜猛地睁开眼。只见前面几排的位置,人群围成一圈,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个中年妇女正跪在旁边哭喊:“妈!妈你醒醒啊!” 乘务员挤过来:“这、这可怎么办?下一站还要一个多小时……”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是不是中暑了?”“掐人中!快掐人中!”“谁有风油精?” 周胜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挤开人群,蹲到老人身边。 “让一让,让空气流通。”他的声音不大,莫名地镇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1998,那列绿皮火车(第2/2页) 周围屏住呼吸,在周遭的嘈杂中凝神,三根手指准确地搭上老人的桡动脉。又小心地翻开眼皮,观察瞳孔。 “有糖吗?或者甜的饮料?”他抬头问家属。 中年妇女愣愣地摇头。 旁边看报纸的那个男人忽然开口:“我有。”男人递过来一小包白糖。 周胜接过,又对乘务员说:“麻烦倒点温水。” 温水来了。周胜小心地将白糖化开,然后用勺子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 “是低血糖,加上车厢太闷。”他一边喂一边解释,“老人家早上应该没吃东西?” 家属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妈说坐车不能吃东西,会吐……” 喂完糖水,周胜又让周围的人散开些,打开旁边的车窗。新鲜空气涌进来,车厢里的闷热稍微缓解。 大约过了五分钟,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又过了两分钟,眼睛缓缓睁开了。 “妈!”中年妇女扑上去,眼泪直流。 周围响起一阵松气声和议论声:“醒了醒了!”“这小伙子行啊!”“是学医的吧?” 周胜退到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伙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家属抓着他的手,非要塞给他二十块钱。 周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用,真不用。应该的。” 这时,看报纸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情况,然后对家属说:“老人家现在暂时没事,但最好下一站下车,去医院做个检查。” 他的动作很专业,语气沉稳,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家属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下一站就下。” 看报纸的男人起身,看向周胜:“你刚才处理得不错。怎么判断是低血糖的?” 周胜老实回答:“我父亲……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医生说,夏天出汗多,如果不吃东西,容易低血糖。” “观察得很细。”男人点点头,“脉搏、呼吸、瞳孔,都注意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陈明远。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你到学校安顿好后,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找我。” 周胜接过名片。看着简洁的白底黑字:“……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心胸外科主任医师……” 他的手抖了一下——惊讶于名片上的头衔。 “陈……陈院长。”他不知所措。 “叫我陈医生就行。”陈明远笑了笑,很温和,“医专的刘振邦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你好好学,将来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省医实习。”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个中年妇女更是连声说:“小伙子,你遇到贵人了!” 周胜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紧捏着那张名片。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周胜在黑暗里感受着名片纸张的质地,还有那些铅印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光明重新涌进来时,他忽然问:“陈医生,您为什么坐这趟慢车?” 他想,以陈明远的身份,应该坐更快的特快,或者软卧。 陈明远合上报纸,望向窗外:“我去下面的县医院会诊,今天急着赶回省城开会,只有这趟车了。而且,慢车有慢车的好。能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周胜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下了。 之后,陈明远问了些周胜家里的情况,周胜简单说了父亲生病的事,但没有提细节。陈明远听着,不时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同情,但不是怜悯。 “肺结核!”他说,“如果早发现,规范治疗,完全可以控制。” “嗯。”周胜低下头,“我知道。” 下午四点十分,传来准备下车的广播。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取行李,穿外套,挤向车门。周胜背起书包,准备下车。 “周胜。”陈明远叫住他,“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打给我。” “陈医生,我……” “记住,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我知道一个人到城里读书,有多不容易。” 周胜的鼻子突然一酸:“谢谢您。”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周胜把陈明远的名片放入书包夹层,融入人流, 半小时后,他终于到达医专。 他站在学校门口,注视着门头上十个的红色漆刷大字: 林城高等医学专科学校 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是他要用三年时间,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医生的地方。 也是父亲临终前,希望他到达的地方。 他走进校园。 长廊处,摆放着几块新生录取榜牌子。他的名字和高考成绩,赫然排列在了第一位: “周胜。548分。” 名字后面的“是否到校”一栏,只有他的还空着。 一名迎新学长走过来,对他说:“你是周胜?刚才有人来找你,好像是什么局的……” 周胜正要问,学长被叫走了。 他清晰地看见,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背影,走进不远处的行政楼。 第三章 教育局“传唤” 第三章教育局“传唤” 行政楼,后勤处办公室。 胡文超处长在给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沏茶。 校长方明突然推门进来:“彭总……” 他极力克制因匆匆赶来的喘气。 坐在左边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方明?你不是带着你的队伍好好的在迎接新生吗?” 她叫彭余婷,万道集团的副董事长。五十多岁,紫色旗袍,妆容精致。 “你来学校也不打个招呼!” 彭余婷笑着:“我又不是来对接什么工作,不想打搅你。” “顾科长都来了,你们还不是来对接工作?”方明看坐在彭余婷右边的女人。 “没有。”那女人也笑了一下,“我只是陪彭总送她女儿来读书。” 她叫顾怀春,林城市教育局计财科科长。三十五六岁,黑色西服套裙,齐肩短发。 方明如释重负,到茶几旁的一张椅子坐下。 胡文超给他端过来一杯茶。 “你女儿?她来医专读书?”方明看向彭余婷。 “是啊。新生。” “在哪?” “哈,我的方大校长,都说不想打搅你。那丫头自己去宿舍了,得让她学会自立。”彭余婷呷了一口茶,“其实我还真有事情请你帮忙!” “洗耳恭听。”方明正襟危坐。 “方校长,”顾怀春插话,“新生录取榜上的那位周胜同学,彭总想请你做个人情。” “对彭总来说,我方明找不到能做的人情呢。” “方明,那个孩子,考了548分,怎么填了医专的志愿?”彭余婷带着疑惑看向他。 “很正常。三年制本科试点班。” “好好培养,以后就给我们万道集团吧。” “彭总,到时候看看你们和这孩子的缘分。”方明打趣道。 “真的,这孩子我要定了!”彭余婷很坚定,“这将是万道医院跨世纪心脏外科手术的主刀。” “姐,刚才方校长已经说了,要看三年后你们和他的缘分。”胡文超插了一句。 “三年,还早呢。”方明笑笑。 彭余婷站起身:“我是说真的,方明。太忙,我和怀春这就回去了。” “不留下来小聚了?”方明挽留。 顾怀春起身:“方校长,确实很忙。我还要去万道集团,和彭总商量下周教育系统去美国学习考察的事。她们赞助!” 两人走出后勤处办公室,向一辆深灰色奥迪走去。 “周胜……周胜……”彭余婷边走边喃喃自语。 几片梧桐叶掉落。 很快,开学过去了一周。 8月28日,那天七夕节,周五。 清晨六点半,周胜正在宿舍旁的水房刷牙。 “周胜!” 走廊里传来班主任王治老师的声音。 周胜走出水房。 “周胜,你……”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犹豫,“你收拾一下,跟我去趟教育局。” 水房里,几个同学探出头来。 “教育局?”周胜愣了一下,“王老师,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带上身份证等证件。” “现在走吗?”他问。 “现在。”王老师看看表,“我叫了车,在楼下等着。” 周胜回宿舍换衣服。 同宿舍的李文从上铺探出头:“胜哥,没事吧?” “不知道。”周胜系好扣子,“应该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高考准考证、成绩单,还有医专的学费回执单,全部装进一个旧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跟王老师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王老师和周胜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医专门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子最后停在林城市教育局门口。一栋三层的白色大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 王老师带着周胜上了三楼的纪检监察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微秃,穿着白衬衫,面前堆着文件夹。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 “赵主任,学生带来了。”王老师说。 微秃的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周胜几眼,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周胜坐下,书包放在腿上。 王老师站在一旁,有些局促。 “王老师,您先回去吧。”赵主任说,“我们和学生单独谈谈。” 王老师看了周胜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周胜面前。 “我叫赵跃进,是林城市教育局纪检科主任。”赵主任说话很官方,“周胜,你是林城医专98级临床医学专业新生,对吧?” “是。” “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有人向教育局反映,你的录取资格可能存在疑问。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 “什么疑问?” “身份疑问。”赵跃进盯着他,“有人反映,你的个人信息,可能和另一位考生的信息有混淆。” 周胜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哪位考生?” “这个不能透露。”赵跃进说,“现在请你提供一下你的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高考准考证原件。” 周胜从书包里拿出信封,取出三样证件,放在桌上。 赵跃进拿起身份证,对着光看了看,又和桌上的某份材料对比。然后拿起录取通知书,仔细检查公章和编号。最后是准考证,他看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教育局“传唤”(第2/2页)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548分。” “各科成绩?” 周胜报出了各科成绩。 赵跃进在电脑上查了什么,点点头:“成绩对得上。” 他放下证件,身体往后靠了靠。 “周胜,你家是凉城市盘城县盘江村的?” “是。” “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去世了。母亲务农。” “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 周胜沉默了两秒:“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父亲生病欠了债,母亲靠种地和打零工维持。”周胜说得很平静,“我上学的钱,是母亲卖猪凑的。” “那你认识这个……”赵主任翻了翻文件夹,“这个身份证号的人吗?” 赵跃进念了一串身份证号。 “怎么能认识?就一串号码!” 赵跃进和年轻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确说,你认识一个叫邱云道的人吗?” 邱云道。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周胜的世界里。三个字,普普通通,但此刻从教育局官员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莫名的重量。 “不认识。”周胜说。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赵跃进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对,学生在……嗯,证件都看了,没问题……成绩也对得上……我知道,但程序要走完……”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赵跃进听着,偶尔“嗯”一声。周胜听不清内容,但他注意到,赵跃进的表情有微妙变化——从公事公办,到有些疑惑,再到一丝不耐烦。 挂断电话,赵跃进叹了口气。 “周胜,你到医专缴费了没有?” 周胜从信封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这是我到医专的缴费回执。我母亲卖猪凑的钱。” 赵跃进接过回执,看了很久。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把回执给了周胜,“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可以回去了。” 周胜没有动。 “赵主任,”他开口,声音很稳,“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我的人,是那位叫邱云道的考生吗?” 赵跃进愣了一下:“这个不能告诉你。举报人的信息是保密的。” “那举报内容呢?说我身份信息混淆——具体是哪里混淆?姓名?身份证号?还是户籍?” “这个……” “如果是姓名混淆,全国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如果是身份证号混淆,身份证号是唯一的,我自己能够背出来,包括刚才您刚才说的那串身份证号,我也记住了,根本不会混淆。”周胜脑际闪现一道灵光,“还有,我的户籍在凉城市盘城县,这里是林城市教育局……我的录取资格,你们可以打电话到凉城市教育局或省教育厅问问。” 赵跃进被问住了。 年轻干事停下了打字,转头看着周胜。 “还有,”周胜继续,“如果举报人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应该是触犯刑法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请问赵主任,教育局在处理这类举报时,会不会对举报人的真实性进行核实?如果核实为诬告,会不会依法处理?” 赵跃进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周胜,认真打量这个穿着旧衣服、从山里来的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周胜同学,教育局会依法依规处理所有举报。现在核实完毕,你的身份信息没有问题。你可以回去了。” “那举报人呢?”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周胜点点头,收好桌上的证件,朝赵跃进微微鞠躬。 “谢谢赵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没有回头,“如果那位邱云道同学也在林城读书,麻烦转告他——做人要凭真本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赵跃进和年轻干事面面相觑。 “这小子……”年轻干事咂咂嘴,“不像农村来的啊。” 赵跃进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通知医专,周胜的资格没问题。另外……”他弹了弹烟灰,“给万道集团回个话,就说调查过了,没问题。让他们……别再找麻烦了。” 此时,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正好晚上十点。 一位二十八九岁中国男人,穿着睡衣,站在套房客厅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窗外是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是万道集团的总经理邱云万,刚接待完来美的林城市教育系统学习考察团。 洗澡间的门慢慢推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穿着睡衣的女人。 那女人手中还拿着电话,走到邱云万的身边。 “云万,林城那边,赵跃进没有落实云道的事情!” 她显然有些委屈。 “没事。”邱云万亲吻一下她的脸,“我早想到会这样,所以云道的事,另外安排好了。” “我真没用。” 邱云万把酒杯放在茶桌上:“这次到美国,你老公没有跟着来,怎么会说我的‘怀春’没用呢!” 怀春——顾怀春!一周前医专开学时,她还在陪彭余婷在后勤处办公室喝茶。 第四章 猎人入场 第四章猎人入场 从教育局回到医专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半。 王治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周胜说,“教育局说核实完了,没问题。” “那就好。”王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去教室吧。” 周胜走向教学楼。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楼道的水泥护栏发烫。 他从后门悄悄进去,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讲台上,解剖学老师正在讲骨骼系统。 同桌的李文凑过来,小声问:“胜哥,真没事?” “真没事。” “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李文顿了顿,脸色有些不对,“不过……下了课,有事。” 下课铃响了。正好是中午放学。 解剖学老师刚走出教室,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着花哨衬衫的外班男生站在前门,朝里喊:“李文,你等等!” 李文拉了一把周胜的衣角,示意他别走。 班上的同学陆续离开,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李文和周胜。 黄毛男生踱进来,一屁股坐在课桌上,翘着腿。 “李文,我们俩的事,可以解决了?” “谁?”周胜侧脸问李文。 “临床二班的。”李文小声说。 “孬种!”黄毛男生大拇指向下竖着。 “赵鹏,你想干什么?”李文的脸色不太好看。 赵鹏看了周胜一眼,扬了扬下巴:“喂,那位朋友,你先出去。别影响我和李文解决事情。” 周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行。”赵鹏从课桌上跳下来,双腿伸开,右手伸出四根手指朝下,“李文,今天你就从我这胯下钻过去。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李文的拳头攥紧:“赵鹏,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赵鹏笑了,“李文,为了你,我高三最后一搏。你填报医专,老子也填报医专。哈哈……没想到,老子赵鹏这辈子也能上大学。” 周胜想站起来,李文又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赵鹏,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过去干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是吗?”赵鹏歪着头,“陈琳珊不是进了你李家的门了吗?” “无聊。” “不,不无聊。”赵鹏站起来,双手插兜,“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大哥要来医专了。而你那个‘胜哥’——不是被教育局叫走了吗?” 周胜心中一紧,但没有动。 “听说,你那个‘胜哥’周胜,高考成绩造假,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四个字,一下触及周胜的底线。 周胜站起来,走向赵鹏。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让赵鹏下意识收回了伸开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周胜的声音很平静。 “他妈的,卑鄙无耻,高考成绩造假——” 一拳。 周胜的拳头砸在赵鹏鼻子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赵鹏鼻血直流,踉跄着撞在课桌上。 “我就是周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李文也愣住了。 赵鹏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渗出来,眼睛里又惊又怒:“你……周胜……你给我记住……我让你在医专待不下去……” 他转身就跑,皮鞋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狼狈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胜甩了甩手,指节有些发红。 “胜哥,你——”李文张了张嘴。 “没事。”周胜重新坐下,“赵鹏说的大哥是谁?” “不知道。” “你和赵鹏以前有过节?” “没什么过节。” “那他说的陈琳珊是谁?” 李文叹了口气:“高中同班同学,我家一个院子里的。赵鹏追她,我给陈琳珊支了个招——说赵鹏只要考上大学就同意。赵鹏以为我使坏……” “他应该感谢你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猎人入场(第2/2页) “别说了。胜哥,因为我,你和赵鹏结梁子了。” “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会课。 王治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花名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一米八左右,穿着深蓝色polo衫和白色休闲裤,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浅,只停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邱云道。从今天起,他转到我们班,和大家一起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邱云道走到讲台中央,朝台下挥挥手:“大家好,我叫邱云道。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很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和力。 周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脸。年龄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不,灵光闪现出教育局赵跃进主任早上念出的那串身份证号码,更是“19800618”体现十八岁的八位数,与邱云道眼神里有那种过早的世故甚至油腻严重不符。 “另外,”王老师的脸有些扭曲,继续说,“经过系里研究决定,由邱云道同学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希望大家支持他的工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转来就当班长?还需要系里研究? 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话。 邱云道又笑了,笑得深了些:“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 班会课结束。王老师走后,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住邱云道。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以前学什么的?” “你家是林城的吗?” 邱云道一一回答,语气轻松自然。他说自己之前在外省读书,因为家庭原因转回林城。他说自己也是学医的,对解剖学很感兴趣。他说他家就在林城,“做点小生意”。 周胜收拾好书包,刚走到门口,就被叫住了。 “这位同学,等一下。” 邱云道走过来,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外套和布鞋上停留了片刻。 “周胜是吧?”他笑容亲切,“听说你是咱们班甚至是全校最高分?厉害。” “运气好。” “谦虚了。”邱云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稍重,“我刚转来,以后得多向你请教。” 周胜点头:“互相学习。” “对了,”邱云道指了指他的外套,“这衣服挺有特色的,是你们那边的传统款式?” 话里带刺。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看了过来。 周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又看向邱云道领口显眼的小鳄鱼标志。 “普通衣服,干净就好。” “那是。”邱云道语气关切,“不过咱们医学生以后要进医院,形象很重要。你说呢?” “形象重要,医术更重要。”周胜直视他的眼睛,“穿再好的衣服,治不好病也没用。” 邱云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胜又轻声问:“班长这身名牌很好看,是父母买的,还是自己挣的?” 轻飘飘一句,却让邱云道脸色微变。 “父母买的。他们疼我。” “有父母疼是福气,要珍惜。”周胜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光影斑驳。周胜一步步下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词——“邱云道”“举报”。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 不仅认识,还举报过他。 而且,这个人背后的速度,惊人可怕——上午才听到他的名字,下午就就到了他的身边,成了他的同学,他的班长。 走到教学楼门口,周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 阳光刺眼,看不清窗后有没有人。 但他知道,邱云道一定在看着他。 像猎人在看猎物。 猎人,已经入场。 第五章 青铜解剖台 第五章青铜解剖台 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深夜三点——中国林城下午四点。 邱云万被闹钟吵醒。 他起身,拨通了一个电话:“顾科长,教师节快乐!” 电话那头顾怀春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有什么指示,邱总。” “哪敢指示。只是问问你们局里,林城医专新学年的医疗器械费用,预算下来了吗?” “已经预算好,报表交局长签好字了!”。 “那好,谢谢!挂了。” 挂完电话,他起身坐到床沿边上,拨通了另一个电话:“云道,你务必要争气,超过那个周胜。” “没问题,哥!我在万道医院有实践经验。周胜那小子,他算不上什么!” “那就好。”邱云万语气严肃,“云道,你不能再乱来。” “我知道。” “记住,我下周回国。”邱云万加重语气,“是下周。” “好的。”邱云道的声音混着嘈杂,“挂了,要上解剖实操课了……” 电话挂断。 医专解剖楼。三层苏式建筑,墙皮斑驳。 周胜站在解剖楼前,仰头看着门楣上褪了色的红十字标志。 “发什么呆?进去啊。”身后传来催促声。 是赵鹏,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胖男生——大家都叫他“墩子”,学名陈锋,和赵鹏同班。 周胜跟着人流走进大楼。 实验教室在二楼尽头。 房间很大,足有普通教室四倍大小。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字排开的二十余张解剖台——不是想象中的不锈钢材质,而是厚重的青铜铸造。 每一张台子上,都覆盖着白色的尸布。尸布下面,是人体的轮廓。 实验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站在原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喉结滚动。周胜的目光落在那张张白布上。他没有害怕,出奇平静。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去世时,是他亲自为父亲擦洗身体,换上寿衣。死亡对他而言,不是抽象的恐惧,而是具象的记忆。 “都到齐了?”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教授从侧门走进来。六十来岁,个子不高,背微驼,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我是刘振邦,你们的解剖学教授。”老人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天起,你们临床医学专业的同学,每周要在这里待几个小时。有人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 没有人动。 “他就是刘振邦教授!”周胜想起了陈明远在火车上给他说的话。 “很好。”刘教授点点头,“那么记住三件事。第一,这里躺着的是你们的‘大体老师’,他们用身体教你们认识人体,所以,尊重。第二,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控制你。第三……”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周胜身上,停顿两秒后移开。 “第三,医生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但在救人之前,先要学会认识人。” “老师,还有第四呢?”有一个学生调侃地问。 那是邱云道。他刚从门口进来。 刘教授笑着:“第四……第四嘛,就是‘学医,先学敬畏。敬畏生命,敬畏真相’。” 他走到第一张解剖台前,掀开白布。 那是一具老年男性的遗体。 “现在,两人一组。每组一张台子。”刘教授说,“今天的内容很简单:辨认浅表肌肉群。我会示范,然后你们操作。” 学生们开始分组。周胜的搭档是李文。李文脸色发青,从进教室起就没说过话。 “你……你没问题吧?”李文声音发颤。 “没问题。”周胜说。 分组完毕,刘教授开始示范讲解。 有人一直冒冷汗。 示范结束,各组回到台前。 周胜戴上手套。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遗体的肩膀上。 皮肤冰冷而坚硬,像蜡制的模型。那些在课本上只是平面图解的肌肉,此刻在指尖下变得立体而真实。 “斜方肌……”他低声重复着。 “你——你能不能轻点?”李文的手悬在半空。 “他已经不会疼了。”周胜语气平静。 他继续触摸。手指在冰冷的躯体上自由地游走。 “你学得挺快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周胜抬起头。 是邱云道。他穿着时髦的夹克,格外显眼。 “还行。”周胜低下头继续。 邱云道却没走开,还凑近了些:“摸得这么起劲,以前摸过死人?” 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很明显。周围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 周胜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从山里来,没见过世面,吓傻了?”邱云道笑了起来,声音很大。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云道,少说两句。”刘教授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着威严。 邱云道耸耸肩,回到自己的位置。 周胜继续操作。他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触觉的世界里。抛弃一切干扰,包括邱云道的嘲讽。 刘教授在教室里巡视,不时停下来指导。当他走再回到周胜这一组时,停住了脚步。 周胜正在定位一块很小的肌肉——肩胛提肌。这块肌肉隐藏在斜方肌深面,很难触摸。大多数学生还在跟浅层的肌肉较劲,他已经开始往深层探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青铜解剖台(第2/2页) “你是怎么找到的?”刘教授问。 周胜抬起头:“根据它的起止点推断位置,然后顺着肌纤维的方向摸。” “摸到了什么感觉?” “很细,很薄,张力明显。每一束肌纤维,每一条神经血管的走向都感受到。” 刘教授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 李文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其他组的学生也陆续围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他都没看解剖图……” “手感太好了吧?” 邱云道也挤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胜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可以了。”刘教授终于开口。 周胜停下来,这才发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套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高度专注后的肌肉反应。 刘教授盯着他:“你以前学过解剖?” “没有。” “那这双手……”刘教授抓起他的右手,摘掉手套。那是一双典型农家孩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但手指修长,指尖纤细,“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 教室里一片哗然。 邱云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教授,这不公平吧?”他忽然开口,“您都没看我们其他人的操作,就夸他一个人?” 刘教授转过头:“你如果也能在不看图谱的情况下,准确分离出肩胛背神经,我同样夸你。” 邱云道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好了,都回到自己位置。”刘教授拍拍手,“周胜,下课留一下。” 实操课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周胜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嫉妒。 邱云道回到自己组,动作粗暴地翻动着遗体,旁边的搭档敢怒不敢言。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实验室。只有周胜留了下来。 刘教授在洗手池边洗着手:“知道为什么留你吗?” 周胜点头。 “你刚才的操作,不是天赋。”刘教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或者说,不完全是天赋。你的手指有非常好的触觉记忆,但这需要大量的练习。你练过什么?” 周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父亲……生病后期,肌肉萎缩,身上长褥疮。我每天要给他翻身、按摩、清创。时间长了,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块肌肉紧张,哪里的皮肤有破溃风险。” “原来如此。”刘教授轻声说,“所以你不怕尸体。” “嗯。”周胜点头,“我只怕活人受罪。” “周胜,医生这个职业,有时候很矛盾。我们要用最理性的知识,去处理最感性的痛苦。要在死亡面前保持冷静,又要对生命怀有最大的热情。你……已经提前体会了这种矛盾。” 周胜听着。 “你有一双好手,还有一种难得的专注力。”刘教授转过身,神情严肃,“但记住,在医学院里,你会遇到两种人。一种会敬佩你的才能,另一种会嫉妒你。那个‘旁听生’,就是第二种。” “谁?” “邱云道。”刘教授平静地说,“他不是考进来的,是“旁听生”,他家里给学校捐了钱,硬塞进来的——” “我知道。”周胜说。 “还有,邱云道来医专,不是来学习的。”刘教授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他是为了别的目的。”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到周胜面前:“储藏室里面有一些教学用的骨骼标本、器官模型。如果你愿意,课余时间自己来练习。记住,不要告诉别人。” 周胜接过钥匙:“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浪费一双好手。” 周胜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刘教授又叫住他:“对了,你认识陈明远?” 周胜回头。 “昨天陈院长给我打电话,特别提到了你。”刘教授笑了笑,“能让老陈主动开口关照的学生,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别让他失望。” “我不会的。” 走出解剖楼时,阳光刺得周胜眯起了眼睛。 身后,解剖楼的阴影里,邱云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盯着周胜的背影,眼神阴郁。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豹哥,帮我查个人,周胜。对,山里来的穷小子……对,查清楚他家底。我要让他知道,在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挂断电话,邱云道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赋?我让你知道,在林城,天赋算什么。”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周胜走到了操场边,抬头望向远处的教学楼。三楼的落地窗户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靠在窗台看书。阳光穿过窗玻璃,恰好照亮她手中一本厚重的《希氏内科学》的书脊。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轻盈而柔和的轮廓。 那是崔紫媗,病理学专业的新生。他还没有正式认识她,但开学典礼上,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她发言时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 周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朝宿舍楼走去。 第六章 图书馆的希氏内科学 第六章图书馆的希氏内科学 “周胜,救我。”李文额头血流如注。 他疯狂地在操场上跑着。后面是面目狰狞的赵鹏,手中提着板砖在追赶。 周胜的双手被反捆于后背,躺在地上。邱云道背对着他,拉开枪栓,向李文开了一枪。 李文瞬间倒下。 “邱云道,你?”周胜喊着,但发不出声音。 邱云道回头,蹲下身,把手枪顶在周胜的额头,嘴唇扭曲地蠕动,听不见在说什么。 突然,枪声大作。一群学生从教学楼冲出,跑向防空洞。 周胜奋力挣扎,猛地弹坐而起,双脚踢飞了邱云道手中的手枪…… 睁开眼,原来自己躺在床上——是一场梦。 “周胜,你怎么啦?”上床的李文探出头来。 “好像……在做恶梦。”周胜说道。 外面,传来防控警报的声响。 “李文,几点了?”他抬头问。 “八点半。” “怎么还不去教室上课?才周五。” 他准备下床。 “你忘了,今天9月18号。”李文缩回头去,“昨天通知,老师们要参加市里的纪念活动,学生放假。” 周胜恍然。但刚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赵鹏追赶李文时手中的板砖,邱云道顶住自己额头的手中的枪…… 老话说,说破的鬼不害人。但他没有告诉李文。 他知道,这个梦,是因为昨晚在储藏室里鏖战到深夜。 他起身下床。 洗漱结束,下楼,向解剖楼走去。 路过教学楼门口时,他看见邱云道带着黄毛赵鹏,还有两个打扮妖艳的女生,朝学校门口的一辆桑塔纳走去。 邱云道看向他,右手的大拇指向下竖起。但他没有理会。 下午。周胜去了图书馆。 他在二楼医学专区的书架间穿行,最后停在“内科学”分类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最顶层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 《希氏内科学》。 那是医学院的经典教材,据刘教授说,是每个想成为真正内科医生的学生必读的书。 周胜踮起脚尖,手指堪堪触到书脊下端—— 另一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那只手的目标仿佛也是这本书。 两只手在空中相遇,指尖轻轻擦过。 周胜触电般缩回手,转头看去。 女孩站在他身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她的脸很素净,没有化妆,眉宇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是崔紫媗。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女孩。 “抱歉。”周胜低声说。 “没关系。”崔紫媗的声音很轻,“你也需要这本书?” “我想借来看看。”周胜说,“不过你先拿吧。” 崔紫媗却没有伸手。她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周胜:“这是第十二版,已经很旧了。图书馆应该还有更新的版本。” “我知道。”周胜说,“但刘教授说,这一版的病理生理部分讲得最透彻。” 崔紫媗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身高一米七几的男生——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 “你是周胜。”她忽然说。 周胜一愣:“你怎么知道?” “解剖课‘神手’的故事,已经传遍医专了。”崔紫媗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奉承,很平静,“刘教授很少那么夸人。” 周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 崔紫媗转过身,开始在旁边的书架上寻找什么。她的动作很仔细,指尖轻轻划过书脊,目光专注。周胜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找到了。”她抽出一本同样深蓝色但略新的书,“第十三版,去年刚进的。虽然不是最新,但比那本好。” 她递给周胜。 周胜接过书。 “谢谢。”他说。 “不用谢。”崔紫媗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周胜叫住她,“你不借吗?” 崔紫媗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有。”她扬起左手拿着的一本精装《希氏内科学》,“你看。这是我父亲……赠送给我的,第十二版。” 她说“父亲”两个字时,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周胜还想说什么,图书馆墙角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了电流的“滋啦”声。 那是下午三点整的定时广播。通常播放一些校园通知,或者轻音乐。但今天不一样。 “现在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喇叭传来,带着刺耳的失真感,“今天下午一点十分左右,我市知名企业万道教育集团总部大楼发生一起意外事件。集团董事长崔兴民先生从办公室坠楼,经紧急送医抢救,不幸身亡……” 空气凝固了。 周胜看到崔紫媗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书架。手指擦过粗糙的木架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像是无法理解听到的内容。 广播还在继续:“……据初步调查,事故发生时崔兴民先生独自在办公室,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万道教育集团是我市民办教育行业的领军企业,崔兴民先生作为创始人……” “不可能。”崔紫媗喃喃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图书馆的希氏内科学(第2/2页) 她的手指松开了书架,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希氏内科学》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周胜弯腰捡起书。当他直起身时,崔紫媗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跑去。她的脚步踉跄,撞到了旁边的阅览桌,桌上的钢笔滚落在地,她也没有回头。 图书馆里其他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万道教育?是那个做补习学校的?” “崔兴民……好像很有名。” “怎么会坠楼?自杀还是……” 周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两本《希氏内科学》。一本是崔紫媗刚刚递给他的第十三版,一本是她掉落的那本第十二版。第十二版的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父字,1998年秋。” 字里行间的温度,仿佛能触摸到。 周胜合上书,小心地擦掉封面上的灰尘。 他不知道万道教育集团是什么,不知道崔兴民是谁。但他能感知到崔紫媗的那个眼神——那是世界在瞬间崩塌时,人最本能、最无助的反应。他在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他把书放进书包,快步走下楼梯。 图书馆门口,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的新闻。 “听说从十八楼摔下来的……” “当场就不行了吧?” “万道那么大一个集团,董事长怎么说没就没了?” 周胜走出图书馆,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崔紫媗住哪栋楼,哪个房间,但他清楚地记得开学典礼上,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胸前佩戴的宿舍门牌——梅园3号楼。 梅园是女生宿舍区,男生不能进。周胜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看到一个女生走出来,鼓起勇气上前: “同学,麻烦你……能不能帮忙找一下崔紫媗?应该是病理学专业的。” 女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找她干什么?” “她……她掉了东西。”周胜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希氏内科学》。 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十分钟后,她走出来,摇摇头:“她室友说,她刚回来,拿了东西又出去了。好像家里人来接她了。” 周胜道了谢,站在原地。 良久,他才慢慢走回储藏室。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块肩胛骨标本。但现在,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下午图书馆的那一幕。 指尖相触的瞬间,女孩手指微凉的触感。广播响起时,她瞬间失血的脸色。书掉落在地的声音。她踉跄跑开的背影。 还有那行字:“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 这座城市,今天下午,有一个人从高楼坠落。 而那个人的女儿,在得知消息前,还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平静地帮他找书。 命运,有时候真的残酷得像个劣质的玩笑。 他练习到十点半,走出解剖楼。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崔紫媗。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袋。 周胜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几秒钟后,周胜走上前,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你的书。下午掉的。” “谢谢。”崔紫媗说,声音沙哑。 她接过书,翻看扉页,看着父亲的笔迹。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最后,她又把那本书递给周胜。 “我……” “这本书你也留着,你不是说这一版的病理生理学要透彻一些。”崔紫媗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很诚恳,“也算你帮我保管保管”。 周胜接过书,没有说话。 “我回来是向学校请假,要请一段时间。”崔紫媗的眼睛看着远处,“家里……有事。” “嗯。”周胜点头,“书我会帮你留着。” 崔紫媗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周胜。她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周胜看不懂的情绪——悲痛,茫然,还有一丝决绝。 “周胜。”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医院里,最难救的是哪种病人吗?” 周胜摇头。 “是已经停止呼吸,但亲属还不肯放弃的人。”崔紫媗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医学问题,是人心问题。” 她说完,提起旅行袋,转身朝校门口方向走去。 周胜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残月。 窗外传来遥远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回到宿舍,李文还没有睡。他坐在上床看书。 “李文,你之前认识邱云道不?”周胜问。 “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周胜喃喃。 “胜哥,奇怪什么?” “你和赵鹏是高中同学,邱云道是赵鹏的大哥。你却不认识邱云道。” “赵鹏在高中的时候,本来就是个小混混。” 周胜坐到床沿边上,脱去外衣,准备上床睡觉。 李文突然伸出头来:“对了,胜哥,听说学校要派师生代表参加崔兴民的葬礼?” “就是万道教育集团那个董事长。” “对。” 周胜没有再说话,看向他刚刚放在床头的那本《希氏内科学》——闪了一下光。 第七章 加密日记 第七章加密日记 上午八点。翠湖公墓。 “崔小姐,节哀。”墓地管理员老陈递给崔紫媗一把黑伞。他认识崔紫媗——崔兴民生前常带她来给战友邱天俊扫墓。 “谢谢陈叔。我想先看看地方。” 她走到新划出的墓地前,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土很凉。 她想起父亲去年清明节带她来扫墓说的那句话:“天俊兄,你放心,云万云道我都当亲儿子待,紫媗有的,他们都有。” 现在,父亲要躺在这位“天俊兄”旁边了。 “小姐。”司机老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太让我来接您回去。说……家里有事,想和您商量。” 崔紫媗松开手,泥土落回地上。 “商量什么?” “太太没说。”老张低下头,“只说请小姐一定回去一趟,在葬礼前。” 崔紫媗看了看表:上午八点二十分。葬礼定在十点。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老张为她拉开车门,在她坐进去后,低声说:“小姐,有句话我憋了三天——您今天,心里得亮盏灯。” 崔紫媗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张迅速移开的目光。 车子驶离公墓。路上开始掉雨点,不大,但很密。 她想起一周前——9月18号的那个下午,母亲在电话里冷静地安排葬礼流程: “追悼会从简,只要最必要的人到场。墓地选在翠湖公墓东区,和你邱叔叔挨着。遗嘱……等葬礼后再说。” 等葬礼后再说。 但为什么现在就要“商量”? 车子驶入翠湖别墅区时,雨下大了。 崔紫媗推开门。玄关处摆着父亲常穿的那双棕色皮鞋——保姆李妈大概还没来得及收,或者,是故意留在那里的。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父亲鞋面上那道爬山时划出的痕迹。皮革冰冷,再也没有父亲脚踝的温度。 “紫媗回来了?”母亲彭余婷从客厅走出来。 彭余婷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有些红,但那红色均匀地停留在眼睑下方,像是精心调配的妆容,而非泪水冲刷的痕迹。 崔紫媗的身后,跟进来同母异父的二哥邱云道。 邱云道也换上了黑西装,头发油亮,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崔紫媗。 “妈。”崔紫媗站起身,“张伯说您有事?” “先到客厅坐。”彭余婷走向沙发,“云道,你去看看车安排得怎么样了,十点准时出发。” 邱云道看了崔紫媗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崔紫媗跟着母亲走进客厅。 彭余婷没有绕弯子,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爸爸最后口述的安排。” 崔紫媗抽出文件,目光落在股权分配条款上—— “100%股权:彭余婷继承51%;崔紫媗应继承49%,暂由彭余婷代持至二十五周岁,届时由母女协商。” “协商。”崔紫媗重复这个词,“就是说,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彭余婷叹了口气:“你两个哥哥在集团这么多年了,有家里人帮衬着,总归是好的。” “所以这51%,您是准备分给他们?” 空气凝固。 彭余婷脸上的哀伤表情有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她站起身: “紫媗,你爸爸刚走,咱们一家人不能先乱了。股权的事,以后再说。”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了,去换衣服吧。黑色的那套裙子,我让李妈给你烫好了,放在你床上。” 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声音温和:“记住,紫媗,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崔紫媗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转身上楼。 经过书房时,她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书房里一切如常:红木书桌收拾整齐,桌上放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墙边的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父亲收集的医学专著和各种版本的《希氏内科学》。窗边的绿植依然翠绿——园丁每天会来浇水,他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 崔紫媗走到书桌前,在父亲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父亲惯用的古龙水味道,很淡。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侧最底下的抽屉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加密日记(第2/2页) 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老式的黄铜锁孔。父亲在她小时候说过:“紫媗,别碰这个抽屉,里面有爸工作上的重要文件,还有过去的事。等紫媗长大了,也许可以看看。” 现在她长大了。 而父亲不在了。 崔紫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他随身钱包的夹层里找到的,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张旧照片背面。照片边缘已泛黄,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军装,背景是军营。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天俊兄,1963年冬。” 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俯身,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文件,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深褐色封皮的日记本,一枚褪色的军功章。 崔紫媗先拿起那枚军功章。铜质的五角星已经有些氧化,背面刻着“1962年对印反击战纪念”。她听父亲提过,他年轻时当过军医,上过前线。但父亲从不细说那段经历,只说“有些回忆,就让它留在过去”。 放下军功章,她拿起那本日记本。 封皮是硬质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翻动。翻开第一页,崔紫媗愣住了。 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号: t37.2c,p82/min,r18/min,bp120/80mmhg wbc8.6x10/l,neut%68%,lymph%25% …… 这根本不是日记,而是一份病历记录。 但父亲不是病人,他是医生。为什么要用病历的形式写日记? 崔紫媗快速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都是类似的格式:日期,然后是一组生命体征和化验数据。有些页面上还画着简略的心电图波形,或者胸腔x光片的示意图。 她皱起眉头。作为医专新生,她勉强能看懂这些数据——体温、脉搏、呼吸、血压、血常规、肝肾功能……但把这些组合在一起,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疾病的临床表现。 这不是真正的病历。 这是密码。 崔紫媗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飞奔到书房门前,反锁上门。 她继续往后翻。日记持续到9月14日,也就是父亲坠楼前四天。但9月14日的记录,没有数据,只有一行用红色钢笔写下的小字: “若此非自然终结,查1977年‘天俊案’档案。钥匙在军功章内。勿信任何人,包括——”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崔紫媗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若此非自然终结——如果我的死不是自然死亡。 查1977年‘天俊案’档案。 天俊。邱天俊。母亲的前夫,邱云万和邱云道的生父。那个在父亲口中“牺牲的英雄”。 她拧开军功章——里面是中空的。一卷微缩胶卷掉了出来,落在书桌上。 崔紫媗展开胶卷,对着台灯的光看。上面是一张张翻拍的文档照片:泛黄的纸页,蓝色的复写纸字迹,红色的公章。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邱天俊同志1977年7月15日牺牲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人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马保丘。 马保丘……现在的省公安厅马副厅长? 崔紫媗还想继续看,楼下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紫媗?去公墓了,下楼吧。” 她猛地一惊,迅速把胶卷卷好,塞回军功章内,合上。日记本和军功章藏进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书挡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离开了书房。 下楼时,她看见邱云道站在楼梯口,眼神很古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怎么这么久?”他问。 “收拾东西。”崔紫媗平静地说,走下楼梯。 但她的脑海里,还充斥着父亲日记里那未完的话:“勿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母亲?两个哥哥?还是所有人? 她还想起那行未完的红字——这一切,可能是父亲用生命写下的最后密码。 第八章 血色遗嘱 第八章血色遗嘱 翠湖公墓。暴雨如注。 崔兴民葬礼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衣,撑着雨伞,黑压压的。 周胜是跟班主任王治老师一起来的。学校派了代表——刘振邦教授特意安排了他。 王治老师在公墓路口处不知被什么人叫走了。 现在,他举着雨伞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看到了崔紫媗。她瘦了很多。 站在崔紫媗左边的是她母亲彭余婷。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此刻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套装。眼圈是红的,拿着手绢不时擦拭眼角。右边是邱云道,他撑着伞,微微侧身替母亲挡雨,表情肃穆。 周胜皱了皱眉——他已经从刘教授那里知道了崔紫媗和邱云道的关系:同母异父的兄妹。 葬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牧师念悼词,回顾崔兴民的一生:军医出身,退伍后创办万道补习班,一步步发展成教育集团,慈善家,模范企业家。每说一段,彭余婷就会恰到好处地抽泣一声。 轮到家属致辞时,崔紫媗走上前。她没有拿稿子,站在雨中,看着父亲的灵柩,沉默了很久。 “我爸常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教育不是生意,是种树。今天种下一棵苗,二十年后才能看见它成材。” 她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还说,医生不是职业,是修行。修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苦难的慈悲。” 人群寂静。可雨声哗哗。 “可我想问,”崔紫媗的声音忽然提高,“一个敬畏生命的人,为什么会从自己办公室的窗口跳下去?一个慈悲的人,为什么选在女儿刚考上医学院的时候,离开?” 彭余婷的脸色变了。邱云道上前,低声说:“紫媗,别说了。” 崔紫媗没有理他。 “爸,你放心。”她最后对着灵柩说,“你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忘。你来不及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众人肃穆。 下葬仪式开始。工人们将灵柩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锹锹盖上去。崔紫媗看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就在最后一锹土落下时,彭余婷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兴民啊——” 她整个人向前倒去。 “妈!”邱云道赶紧扶住她。 人群一阵骚动。彭余婷倒在儿子怀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嘴唇发紫。 “快叫救护车!” “是心脏病犯了吗?” “崔太太!崔太太你醒醒!” 场面乱成一团。周胜下意识想往前挤,但人群太密,他一时挤不过去。 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 “各位!”中年男人提高音量,“我是万道集团的法律顾问张开。崔太太在来葬礼前,特别交代我一件事——如果她在崔先生葬礼上因悲伤过度出现意外,要我立即公布崔先生生前最后一份文件!” 现场骤然安静。 邱云道急道:“张律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送我妈去医院!” “不……不……”彭余婷却在这时睁开眼睛,抓住律师的袖子,“说……现在说……我要亲耳听着……兴民最后的心愿……” 张律师点点头,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在透明防水袋里的文件。 “这是崔兴民先生于1998年9月17日下午,在办公室亲笔签署的《股权转让补充遗嘱》。该补充对遗嘱中‘由彭余婷女士继承的51%股权’部分,做出进一步安排。” 他宣读: “经立协议人崔兴民自愿确认,对本人遗嘱中由配偶彭余婷继承之51%股权,做如下补充安排:一、其中30%股权,立即无条件转让至长子邱云万名下。二、其中10%股权,立即无条件转让至次子邱云道名下。三、剩余11%股权,仍由彭余婷持有,作为将来移交女儿崔紫媗之部分。” “立此为据,自愿转让。崔兴民,1998.9.17” 张律师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 “也就是说,在崔紫媗小姐年满二十五周岁之前,万道教育集团的实际股权结构为:邱云万先生30%,邱云道先生10%,彭余婷女士11%,以及彭余婷女士代为管理的、崔紫媗小姐名下的49%。”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那49%的具体分配,待崔紫媗小姐二十五周岁后‘协商确定’。” 雨越下越大。 崔紫媗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她想起父亲加密日记里的话:“勿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母亲。 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会死,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才能演得这么逼真——在葬礼上“悲伤过度”晕倒,然后“恰好”在晕倒前交代律师公布遗嘱。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文件……给我看。”崔紫媗声音嘶哑。 张律师看向彭余婷。她虚弱地点头:“给……给紫媗看……她是兴民的女儿……有权知道……” 文件递到崔紫媗手中。 她首先看签名栏。那里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但签名的墨迹颜色……有点不对。父亲的习惯是用蓝黑墨水,这个签名却是纯黑色。 她盯着捺印处,不是印泥,是真的血。在签名旁边,有一个模糊的指印,暗红色,已经干涸氧化。指印很凌乱,像是按下去时手在颤抖。 她最后看向文件最下方的落款处: “立此为据,自愿转让。崔兴民,1998.9.17” 自愿转让。 崔紫媗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自愿……”她重复着这个词,抬起头,看向母亲,“妈,爸签字那天,你在哪儿?” 彭余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在家啊。你爸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是吗?”崔紫媗慢慢走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那为什么这份文件上,有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血色遗嘱(第2/2页) 所有人神色惊异。 张律师赶紧解释:“崔先生签字时可能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这个很正常……” “正常?”崔紫媗打断他,“我爸是医生,他有洁癖。如果签字时划伤手,第一反应是止血消毒,而不是把血按在文件上。更何况——” 她举起文件,对着天光:“这行‘立此为据,自愿转让’,字迹和签名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起笔的力道不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张律师,你是专业人士。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签一份明显不利于自己亲生女儿的股权转让书,还在上面按血指印?” 张律师的额头冒出冷汗:“崔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崔紫媗转过身,面对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各位都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同事。你们了解他的为人。他会把自己毕生心血,就这样轻易交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吗?”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邱云道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想夺文件:“紫媗,你太过于激动了!妈都这样了,你还——” “我妈怎么了?”崔紫媗猛地看向彭余婷,“妈,你现在还晕吗?还能听清我说话吗?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彭余婷的脸色由白转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够了!”邱云道怒吼,“爸刚入土,你就在这儿闹!你对得起爸吗?” “我对不对得起,轮不到你评价。”崔紫媗一字一句,“你姓邱,不姓崔。万道集团是我爸从零开始做起来的,跟你们邱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这话戳中了痛处。邱云道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 邱云道的怒火即将喷薄,崔紫媗孤身迎向恶意。就在这一刻,周胜沉默地穿过人群,稳稳地站定在崔紫媗身侧半步之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崔家内讧时,选择了站在崔紫媗这边。 邱云道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周胜的脸。 “周胜?”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学生,真以为在解剖台摸了几天死人,就能插手别人家的事了?滚回你的实验室去!” 周胜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崔紫媗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那血指印上,然后抬起头,对张律师说: “律师先生,这份文件如果要作为法律证据,需要司法鉴定吧?笔迹鉴定,指纹鉴定,还有墨水成分鉴定。” 张律师一愣:“你……你懂这些?” “不懂。”周胜说,声音平静,“但我父亲去世前,也签过一些文件。后来发现,有些签字是他神志不清时被按着手签的。所以我知道,字可以模仿,手可以按着签,但有些细节骗不了人。” 他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子。 彭余婷终于“醒”了过来,声音虚弱:“紫媗……既然你怀疑,那就鉴定吧。只是……只是你爸刚走,咱们家就这样闹,他在天上看着,该多伤心啊……”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崔紫媗看着母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八年来,这张脸对她笑过,为她擦过泪,也在她执意学医时冷过。但现在,她只看到了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好。”她把文件递还给张律师,“张律师,这份补充遗嘱,作为法律文件,我要求鉴定笔迹,鉴定墨迹,鉴定血指印的dna。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份文件无效。万道集团的股权,以后再说。我已经成年,集团重大决策,需要我签字同意。” “紫媗!”彭余婷急了,“你才刚满十八,什么都不懂——” “我十八岁了,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崔紫媗打断她,“而且,我学的是法律吗?不,我学的是医。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伤口如果捂着,只会烂得更深。不如撕开,清创,哪怕疼,也要把脓挤干净。” 她说完,转身朝墓园出口走去。背影单薄却决绝。 周胜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只是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邱云道想追,被彭余婷拉住。 她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张律师擦着额头的汗:“崔太太,那鉴定的事……” “做。”彭余婷咬着牙,“该怎么做,你明白。” 雨还在下。人群渐渐散去,墓碑前只剩下彭余婷和邱云道。 “妈,现在怎么办?”邱云道低声问,“那丫头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什么?”彭余婷冷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况且,我让你去医专是为了什么?倒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穷小子……”她看向周胜和崔紫媗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查查他。越详细越好。” “好。” 两人也转身离开。 而在墓园外的公交站,崔紫媗和周胜站在雨棚下等车。两人浑身湿透,谁也没说话。 很久,崔紫媗才开口:“刚才,谢谢你。” “不用。”周胜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往往最伤人。”崔紫媗看着远处,“也最危险。” 公交车来了。上车前,崔紫媗忽然回头,对周胜说: “周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会帮吗?” “会。”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崔紫媗看着他,雨水从睫毛滴落:“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把你原本简单的生活都毁掉。” 周胜望向暴雨中城市模糊的轮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已经塌过一次了。现在,我的生活里,除了学医救人,本来也没有别的。如果帮你,能顺便清理掉一些让好医生活不下去、让好父亲枉死的脏东西,那就不算毁掉,算是……重建。” 崔紫媗点点头,转身上车。公交车门关闭,缓缓驶入雨幕。 第九章 升级的陷阱 第九章升级的陷阱 雨停了。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窸窣声响。 “周胜,走吧。” 公交站台后,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班主任王治老师从副驾驶探出头。 周胜认出那辆车——上月被教育局“传唤”时坐过。 周胜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回到医专,司机对王治说:“王老师,豹哥说送您到后就回去,有事!” “豹哥?”周胜心中一紧。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是解剖楼外邱云道打电话时提及。 …… 第二天上午,邱云道回校了。他以班长的姿态和同学们热情互动,说他继父去世了,但为了不耽误学业,不得不赶紧回来。班上的同学这才知道他的背景。 下午两点,周胜刚走出宿舍楼,就被邱云道堵在路口。 “周胜,你昨天挺出风头啊?葬礼上,众目睽睽的。”邱云道一身簇新运动服,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笑。 周胜没说话。 “我邱家的事,水深得很。你一个外乡来的穷学生,骨头有几两重?”他戳了戳周胜心口,“离我妹妹远点。好好读书,毕业找个乡镇医院,这才是你的命。” 他顿了顿:“对了,下周三的解剖课,可得小心点。那地方……意外多。”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胜望着他的背影,手指缓缓蜷起。 …… 9月30日下午。崔紫媗依然没返校。 第一节理论课后,剩下三节是解剖课。同学们匆匆往解剖楼去了。 周胜推开实验室沉重的木门,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但今天的气味混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甜腻。 “都到齐了?”刘振邦教授的声音回荡。老人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目光锐利,“今天内容:腹腔脏器解剖定位。同样两人一组,每组一具腹部局部标本。” 学生们开始分组。周胜的搭档依然是李文,但今天李文脸色格外苍白。 “你怎么了?”周胜低声问。 “没、没什么。”李文擦了擦汗。 邱云道站在第三组,正和几个跟班说笑。他的目光与周胜短暂相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现在,打开标本箱。”刘教授下令。 实验室里响起掀盖声,紧接着是压抑的惊呼。 周胜打开自己组的箱子。里面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腹部标本。 “肝硬化晚期,伴肝癌转移。”刘教授走到旁边,“这具标本很珍贵,注意观察。” 周胜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刀尖落在腹白线上,动作平稳精准。李文在旁边举着图谱,手却在发抖。 “你抖什么?” “我怕切到血管。” “腹白线没有大血管。”周胜已经切开腹膜。 他放下刀,改用镊子和剪刀。手稳得惊人,器械在组织间穿行,几乎不出血。 “漂亮。”刘教授又转了回来,“这个手法,没有五十次以上的练习,做不到这么干净。” 周围投来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邱云道那组离得不远,周胜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背上。 解剖进行到一半,刘教授被叫去接电话。实验室里只剩下学生和助教。 “大家继续,注意安全。”助教是个年轻的硕士生。 就在助教走到最远那组时,邱云道忽然朝周胜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标本瓶。 “周胜,帮个忙。你看这段肠管是不是十二指肠降部?” 周胜停下动作,看向瓶子。里面有一段颜色异常暗沉的肠管。 “需要拿出来看。” “那你拿吧。”邱云道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 周胜伸手去拧瓶盖。就在拧动的瞬间,瓶盖与瓶身的螺纹发出一声“咔”,随即脱扣!瓶子从他手中坠落。 “小心!”李文惊呼。 瓶子砸在解剖台上,玻璃碎裂,福尔马林四溅,那段肠管滚了出来,正好掉在周胜打开的腹腔里。 实验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具标本——腹腔里多了一段来历不明的肠管。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邱云道的声音充满夸张的惋惜,“这可是教学标本,损坏要赔偿的。而且你混进了别的标本,这还怎么观察?” 助教急匆匆跑过来,脸都白了:“怎么回事?” “周胜手滑,把我们的标本瓶打碎了。”邱云道抢先说,“这算严重违规吧?” “我……”助教看向周胜,“解释一下。” 周胜低头看着那段肠管,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最后看向邱云道。 “瓶子是你递给我的。” “我是递给你看,没让你摔啊。”邱云道摊手,“大家都看到了,是你自己没拿稳。” “不……”李文说了一个字,就被不远处黄毛赵鹏阴郁的眼神止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升级的陷阱(第2/2页) “是周胜没拿稳,我看到了。”赵鹏说道。 邱云道的其他几个跟班也跟着附和:“对啊,我们都看到了。” 其他学生都低下了头。 一道微光从地下的玻璃碎片闪过——周胜的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等等。”周胜打断他们。 他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举起来:“助教,您看这个——瓶口的螺纹。这里有新鲜的划痕,不是摔碎造成的,是有人用工具拧过这个盖子,把螺纹拧坏了。” 助教凑近看了看,确实有新鲜金属划痕。 “这能说明什么?”邱云道冷笑。 “而且,还有更明显的问题。”周胜用镊子从腹腔里夹起那段肠管,“这段肠管颜色暗沉,粘膜皱襞部分溶解——至少在三年前制备。而标本自身的十二指肠颜色鲜亮,粘膜完整——是今年新制备的。” 他放下这段,又提起标本的十二指肠。 “两段肠管制备时间相差至少三年。我们这组标本的标签写着‘1998年9月制备’。那么,一段1995年或更早的肠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标本里?” 助教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邱云道那组的解剖台前,抓起标签——上面也写着“1998年9月”。 “你们的标本,怎么会有三年前的肠管?”助教质问。 邱云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除非有人故意调换标本,制造我违规操作的假象。”周胜的声音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血口喷人!”邱云道的跟班跳出来。 “证据就在那里。”周胜指向碎玻璃,“瓶盖螺纹的划痕,证明有人用工具强行拧开过。实验室的工具柜里有开瓶扳手。助教,您可以检查一下,那把扳手上有没有新鲜磨损和福尔马林气味。” 助教立刻走向工具柜。取出扳手,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邱云道,眼神复杂:“扳手头部有新鲜划痕,还有福尔马林味道。你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邱云道身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紧握,最后挤出一句:“我不知道。可能标本室搞错了。” “标本室每件标本都有严格记录。”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教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刚才到标本室去问了。”他走向邱云道,“你们组领的标本编号是a-980915,是一具完整的腹部标本,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肠管瓶。那么这个瓶子——装有三年前制备的肠管、瓶盖有明显人为破坏痕迹——是哪里来的?” 邱云道低下头。 “说话。” “我……可能拿错了。” “拿错了?”刘教授冷笑,“从标本室到这里,要经过三道门,两个检查点。每一件出库的标本都要登记。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拿错’一件根本没有出库记录的标本?”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教授转身看向所有学生:“今天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在结果出来之前,邱云道暂停一切解剖实操。周胜——” 他看向周胜,眼神缓和:“你处理得很好。冷静,专业,用事实说话。这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样子。”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各组收拾好标本,写实验报告。周胜留一下。” 学生们默默收拾。经过邱云道身边时,都下意识绕开。那几个跟班也低着头不敢看他。 邱云道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盯着周胜,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离开后,刘教授关上实验室的门。 “坐。”他指了指凳子。 周胜坐下。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如果今天不是你自己懂,可能就被陷害成功了。写检查,记过,甚至暂停实操资格——对医学生来说是致命的。” “我知道。” “邱云道为什么针对你?” “可能因为解剖课那次,也可能因为其他事情。” 刘教授敏锐地捕捉到细微变化:“和病理学的崔紫媗同学有关?” 周胜没有否认。 刘教授叹了口气:“崔家的事我知道。但记住,在医专,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只有学好了,将来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帮你想帮的人。” “我明白。” “今天的事我会压下来。但邱云道那边,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应该知道。” “我不怕。”周胜抬起头,“我爸说过,人活一口气。气泄了,就什么都完了。” 刘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拍拍他的肩:“好。这口气,你给我憋住。” 周胜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解剖楼时,天已经暗了。秋风很凉,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第十章 三年之约 第十章三年之约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点。 室友们都在——李文躺在床上看书,另外两个在打扑克——但看见周胜进来,牌局停了,翻书声也停了。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回来了?”李文坐起身,语气不太自然。 “嗯。”周胜简单应了声,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位上。 “今天解剖课……”李文欲言又止,“赵鹏,还有邱云道他……” “过去了。”周胜打断他,拿起脸盆和毛巾,“我去洗漱。” 水房里灯光昏暗,水龙头滴着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周胜把脸埋进冷水里,停留了很长时间。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过来。 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刘教授今天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口气,你给我憋住了。” “呼——”周胜长长吐出一口气,水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层白。 再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已经躺下了。他走向自己的床位,刚躺下,就听见上床的李文小声说: “周胜,今天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我当时害怕,没敢站出来说话。”李文的声音很轻,“邱云道他家……很有势力。我怕……” “没事。”周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吧。”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胜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实验室里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邱云道最后那个怨恨的表情。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楼层值班大爷的声音:“307,周胜!电话!” 周胜一愣。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到宿舍找他?他在林城没有亲戚,母亲在盘江村,她不知道值班室的电话。 他披上外套,趿着拖鞋走出宿舍。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拖长了他的影子。 值班室的黄光灯下,老式电话机的听筒像一件沉睡的黑色器物。大爷把听筒递过来,压低声音说:“找你的,口气像大领导,你小子行啊。” “喂?” “周胜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陈明远。” 周胜的手指瞬间收紧。 “陈医生。” “现在方便说话吗?”陈明远问。 周胜看了一眼值班大爷。大爷识趣地走到门口,点了支烟。 “方便。” “今天解剖课的事,我听刘教授说了。”陈明远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处理得很好。冷静,专业,用事实说话——这是外科医生最重要的素质。” 周胜没说话。他不知道陈明远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快。解剖课下午才结束,现在不过晚上十点。 “我在省医办公室。”陈明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刘教授半小时前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值得一个机会。” “机会?”周胜重复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省人民医院,‘青苗计划’定向培养工程已经启动了,每年才一个名额。”陈明远缓缓说道,“这个名额是选拔一名有潜质的学生,由资深专家一对一指导,寒暑假在医院跟诊、观摩手术、练习基本功,毕业后直接进入省医重点培养序列。” 周胜的呼吸停住了。 陈明远继续说:“而且这个名额,只在林州医学院大一学生中选拔。错过了大一,明年就没有机会了。” 周胜的表情变了变。 陈明远听出了他的失意,笑了笑:“但我跟选拔委员会提了你的情况,他们同意破例让你参加选拔——只要你同意,国庆节后就可以做准备走程序。” 夜风从值班室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周胜握着听筒,手心里突然出汗。 “为什么是我?”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为什么不是你?火车上救人的本能,解剖课上的手感,还有——刘教授告诉我,你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解剖楼储藏室加练。” 陈明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 “周胜,我当医生三十多年,带过的学生上百上千。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但天赋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走远的,是那些比别人多一口气的人。” “一口气?” “对。一口憋着不泄的气。”陈明远说,“你父亲去世时,你憋着一口气,要学医。解剖课上被针对,你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今天面对陷害,你还是憋着这口气,用最专业的方式反击。” 周胜靠在值班室的墙上,墙面冰凉,透过薄薄的外套传到背上。 “这口气,很多人中途就泄了。”陈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一字一句敲进周胜耳朵里,“因为累,因为苦,因为看不到希望,因为现实太残酷。但你没有。所以我觉得,你值得这个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三年之约(第2/2页) “我需要做什么?”周胜问。 “以专业成绩参与选拔成功。”陈明远说,“然后做到两件事。第一,明年暑假开始的跟诊观摩通过省医的阶段性考核。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第二,三年后,你能在省医的手术台上,站在我的对面,做我的第一助手,完成一台真正的心脏外科手术。”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值班室陷入黑暗,只有电话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映着周胜的脸。 心脏外科手术。外科皇冠上的明珠。一个医专学生,三年后,站上省医的手术台,给副院长当一助?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明远像是能看见他的表情,“觉得不可能?觉得我在画饼?周胜,我陈明远从不给人画饼。我说到,就一定要做到。” “为什么?”周胜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哑,“为什么是我?” 这次,陈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胜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说: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有天赋却没骨气,有野心却没底线。我也见过太多人,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最后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医生。”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行业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从底层爬上来,见过最真实的苦难,却还肯憋着一口气往上走的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不逼你现在决定。”陈明远说,“明天是国庆节了,学校放假了,你可以利用这几天考虑考虑。如果你最后都不愿意,就当今晚没接过这个电话。” “陈医生,”周胜忽然问,“您认识崔紫媗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有瞬间的寂静。然后陈明远说:“认识。崔兴民是我战友。” “战友?” “六二年,我们一起在西南边境的野战医院,枪炮声就在山头那边响。兴民为了抢运伤员,差点被流弹击中,是天俊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的。过命的交情。后来他复员创业,我留在医疗系统。”陈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事……我很遗憾。” 周胜握紧听筒:“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长到周胜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周胜,”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有些事,你现在问还太早。有些路,你现在走还太难。有些漩涡,现在的你连边缘都不要靠近。邱云道,他不只是个旁听生……” 说完这句,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陈明远挂断了。 周胜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值班大爷抽完烟回来,看了他一眼:“打完了?” “嗯。谢谢大爷。” 周胜走出值班室,回到走廊。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黑暗和光明交替着,像他此刻的心情。 回到宿舍时,所有人都睡着了。周胜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壁坐着。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名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着上面的字迹:林州省人民医院,陈明远,副院长,心胸外科主任医师。 然后他翻到背面。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刚劲有力:“医学不是坦途,但值得一走。陈。” 应该是火车上那次,陈明远递给他名片时,趁他不注意写下的。 周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放回枕下,躺了下来。 凌晨三点,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 周胜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纹路。木头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像时间的印记,也像命运的轨迹。 他知道,他要做出一个选择。 窗外,夜色最深最浓的时刻,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而林城医专这间普通的男生宿舍里,一个少年在黑暗中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 去省医,去手术台,去那个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世界。 因为父亲说过:“要当,就当个有良心的医生。” 因为陈明远说:“你值得这个机会。” 更因为,他自己心里憋着的那口气—— 天光微亮时,周胜在朦胧中睡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手术灯光下,四周是模糊而忙碌的身影。手中握着的已不是冰冷的手术刀,而是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母亲包学费的蓝色手帕、以及陈明远递来的那张名片,它们熔铸成一件无形却无比趁手的器械。一个声音穿透梦境:“开始吧。”不是陈明远,是他自己的声音。 第十一章 谎言 第十一章谎言 国庆节那天,一早。医专校长办公室。 校长方明靠在椅背上,正在翻阅一份《林州日报》。 突然,门被推开,一位六十来岁的男子气冲冲走进来,把一份投诉函“啪”地拍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是医专党委书记龚永正。深色行政夹克,但很朴素。 方明直起身,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神情自若:“怎么啦,龚书记?” “方明!国庆放七天假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通气?全市高校最多放三天,唯独我们医专搞特殊,群众投诉都打到卫生厅和市教育局了!” 方明指尖敲着桌面,不紧不慢:“老龚,这是校务会集体通过的,后勤处胡文超提的方案,流程没问题。” “流程?”龚永正声音陡然拔高,“党委书记不知情的校务会,你跟我讲流程?这是不讲政治!” 门被猛地推开,后勤处处长胡文超走进来:“龚书记,这事是我定的!食堂水管漏了要修缮,承包方万道集团的人说了,趁假期修不耽误学生吃饭——再说了,多放几天假,按月收的伙食费还能省一笔,这是为学校省钱!” “为学校省钱还是为你自己?”龚永正指着他的鼻子,“你俩现在就给我写情况说明,亲自去教育局给吴局长解释!” 空气瞬间凝固,方明脸色铁青,胡文超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三个人走进办公室来。 都认识。 市教育局局长吴天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万道集团总经理邱云万,以及省卫生厅医政处处长刘磁。 邱云万上前两步,满脸堆笑:“龚书记,实在对不住,都是我们安排不周,给您添麻烦了,我给您赔罪!” 吴天摆了摆手,语气四平八稳:“永正啊,消消气,小胡年轻考虑不周,批评两句就行了,都是为了工作。” 刘磁扶了扶眼镜:“龚书记,今年亚洲金融危机,长江又闹了洪灾,中央现在提扩内需、促消费,多放几天假能够拉动消费?我听说国家计委好像在研究国庆七天假的方案,这是大势所趋。”他扫了众人一眼,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吴局长就在这儿,我也在这里,口头说明一下就行,什么群众投诉,多大点事?” 邱云万立刻接话:“各位领导,今天国庆节,我在万道国际酒店备了薄酒,一起过去庆祝庆祝,也算是给各位赔个不是!” 龚永正看着几人,胸口堵得发闷:“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说罢转身就走,身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 10月7日。收假。 下午两点。 周胜站在解剖楼三楼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本《心脏外科手术学》——那是陈明远前几天带来给他的。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比起一个月前刚进医专时,脸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解剖楼前。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 周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认识那个男人。不,应该说是知道——邱云万。 对周胜而言,开学初期他在美国遥控弟弟邱云道进入医专,他的继父崔兴民葬礼那天据说“在外地处理紧急业务”没有出现,以及国庆节那天他出现在医专校长办公室——周胜的确不知道。 现在他出现了在了周胜的眼前。在师专自我决策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庆长假”结束的第一天,亲自送“妹妹”返校。 周胜看着两人的身影转过图书馆的拐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他合上书,不自觉地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梅园3号楼下。 邱云万将手中的行李袋递还给崔紫媗:“紫媗,宿舍里缺什么,随时给大哥打电话。妈交代了,要照顾好你。”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平缓,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 “我知道。”崔紫媗接过袋子,声音很轻,“谢谢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谢。”邱云万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在半空中顿住。他的目光越过崔紫媗,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位同学,是叫周胜吧?” 崔紫媗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是周胜。 周胜停下脚步,看向邱云万。 两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个成年男人与一个刚刚法律上认定成年的男孩,他们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相遇。 邱云万脚步从容地走向周胜。在距离周胜两米后站定。 “周胜同学,久仰。”邱云万伸出手,笑容加深,“常听紫媗和云道提起你,说你专业很出色。” 周胜看着他,三秒钟后,伸出右手。 “邱先生。”周胜说。 “叫大哥就行。”邱云万松开手,自然地插回西裤口袋,“我父亲刚走,紫媗心里难受。我做哥哥的,只希望能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让她慢慢走出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周胜身上。从周胜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到他手中那本厚重的《心脏外科手术学》——专注、审视,还带着某种评估意味。 “你们都是学医的,前途无量。”邱云万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分享人生经验,“现阶段,学业比什么都重要。你说呢?” 周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邱云万,看着他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含笑的眼睛——笑意很标准,却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会的。”周胜声音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谎言(第2/2页) “那就好。”邱云万点点头,“知道吗?以后生活或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到万道集团来找大哥。我们集团,最看重人才。” 他嘴角那抹笑,在“人才”二字上略微加深,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与眼前寒门学子之间巨大的、讽刺的落差。这句话不是邀请,是划定鸿沟,是谎言。 绝对的谎言。 “我会考虑。”周胜依然很平静。 邱云万把目光转向崔紫媗,语气很柔和,“紫媗,那我走了。明早大哥要飞往美国。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嗯。” 黑色奔驰缓缓驶离,消失在校园主干道的尽头。 崔紫媗转过身,看向周胜。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有些怔忡。 “周胜。”崔紫媗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周胜的声音也很轻,“回来了?” “嗯。” 短暂沉默。 “你……最近还好吗?”周胜问,语气平常。 崔紫媗笑了笑:“一切都好。就是落了两周多的课,得补。” “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 “谢谢,不用了。”她摇摇头,“况且……我自己能补上。”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那个……”周胜想说葬礼的事,但克制住了。 “我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崔紫媗抬起眼睛看他,眼神有些刻意,“妈妈和大哥把公司管得很好,我也能安心上学。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轻松。 但周胜知道,这是谎话。 绝对的谎话。 他更是知道,她返校后也一定会这样对他撒谎,只是不知道她那个在葬礼上因为“很忙”而没有出现的大哥邱云万会送她返校。所以,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而且,他瞒着她已经做了。 那是国庆节前夕,周胜去了学校附近的家教中介。中介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医专的学生?能教什么?” “数理化,生物,都可以。”周胜说。 “时薪十块,一次两小时。能接受吗?” “能。” “那行,明天就是国庆节了,下午六点,有个六年级的学生,姓陆,住锦绣花园。教数学。地址和电话在这里。”老板娘递给他一张纸条。 周胜接过纸条,走出中介公司,提前去“踩点”。他还在锦绣花园附近联系了一家药店,中午可以在那里帮忙盘点货物。 六天,他中午在药店盘货,下午去锦绣花园补课。男孩内向但听话,每次结束,他妈妈都笑着递过来二十块钱。 6号那天补课结束,男孩妈妈告诉他:“周老师,你以后周六周日下午三点来,多讲一点。” 随后他去了医疗器械商店。他想送崔紫媗一副听诊器。 导购推荐三十八元的实惠款,但周胜的目光落在一款进口双面听诊器上——二百八十元。 他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元放在柜台上:“姐姐,我回去拿钱。” 他冲回医专,从书包里取出三百四十二块钱——连同生活费。又跑回商店,补了二百六十块钱。 现在,他听到崔紫媗精心编织的谎言,所以那副听诊器,不适宜提起。 他心中掠过一丝意念:她筑起高墙,他便在墙外守卫。她撒下迷雾,他便在雾中点亮一盏不追问的灯。 “那就好。”周胜配合着她说道。 “是啊。”崔紫媗伸手握了握行李箱的拉杆,笑了一下,“那我,先回宿舍了。” “好。”周胜的回答简短而局促。看着崔紫媗走进宿舍楼。 他想起陈明远在电话里说的话:“有些漩涡,现在你连边缘都不要靠近。” 他走回储藏室,那里很安静。 周胜坐在靠窗的老旧木桌前,打开书包,取出盒子,检查那副上午买回的听诊器,并用那块母亲留下的蓝布,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金属部位。 门被轻轻敲响。刘振邦教授走进来。 “还在练?” “整理笔记。”周胜说。 刘教授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又看了一眼周胜。 “今天见到邱云万了?”刘教授忽然问。 周胜随口回应:“嗯。” “感觉怎么样?” “很……”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很完美。” “完美?” “说话,动作,表情,都很完美。找不到破绽。” 刘教授笑了:“这才是最可怕的。邱云道那种,嚣张外露,你还能防着。邱云万这种……他笑着把刀递给你,你还会谢谢他。” 周胜沉默了十余秒。 刘教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又把烟重新塞回烟盒:“你要知道,邱云万今天来,不是偶然。”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才一个多月——医专这个小池塘,很快就会容不下你了。外面的江湖……水更深。你看——” 周胜走到窗前,从帘缝看去。邱云道正带着四五个跟班从解剖楼前走过,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刘教授放下帘子,转身看着他:“所以,你要学会在水底下呼吸。” 周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桌上那副擦拭干净的听诊器。金属胸件泛着一缕光,又瞬间消失。 第十二章 雪中的听诊器 第十二章雪中的听诊器 国庆收假后的第二个周六。早上六点十分。 周胜在操场跑步,跑完第三圈,赵鹏和陈锋出现在跑道上。 “周胜,再跑一圈,加油!”赵鹏喊道。 周胜没有理会,直接跑向男生宿舍楼。 “周胜,你要加油,否则你没有机会了!”陈锋的声音尖利刺耳。 周胜依然没有回头。 他刚进宿舍,楼层的值班大爷突然喊道:“307,周胜!电话!” 周胜一愣——像上次接陈明远院长的电话那样。 电话是门卫室转过来的,说他的老乡在门口找他。 周胜到学校门口时,看到了孙宁宁站在学校门口。她告诉周胜说万道医院招护士,父亲让她来的。她刚下火车,要明天才去面试,所以随便来看看他。 “那你……”周胜不知道怎么说。 “有点累。我想先找个旅馆休息一下,下午再去万道医院。”孙宁宁低头。 周胜带她去学校旁边的早餐店吃了点东西,又去后街招待所给她开了一间房。 刚办好入住,楼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邱云道带着两个警察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赵鹏。 “周胜,可以啊。医专的学生,大白天带社会女青年开房?”邱云道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一个警察上前:“有人举报这里有不正当交易,身份证拿出来。” 周胜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这是邱云道设的局。他挡在孙宁宁面前,递上学生证和身份证,声音很稳:“她是我老乡,来省城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警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周胜,语气缓和:“同学,注意影响。”临走时瞪了邱云道一眼。 邱云道脸色铁青,盯着孙宁宁看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 下午一点。解剖楼储藏室。 周胜刚戴上手套,正拿起一块肩胛骨标本时,书包里的bp机突然响了。 这个二手的bp机是陈明远送的,说方便联系。 屏幕显示:“我二哥请你和我吃饭,下午六点。崔。” 周胜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应约。 邱云道早上陷害他未得逞,不会罢休。他想知道,下午邱云道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储藏室,在公用电话亭回复了崔紫媗。然后去锦绣花园给陆姓的学生补课。 …… 学校后面,小饭店包间。只有周胜、崔紫媗和邱云道三人。 饭桌上,邱云道举着酒杯,笑意盈盈:“周胜,我今天把话挑明。你离我妹妹远点,你在老家不是有女朋友吗?就是早上招待所那个。”他转向崔紫媗,“紫媗,你别被这小子骗了。” 崔紫媗脸色苍白,攥紧了筷子。 几杯酒下肚,邱云道的舌头开始发直:“周胜,你以为我稀罕来这破医专?我妈说了,省医‘青苗计划’……才一个名额。”他打了个嗝,“陈明远看中你?做梦!”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又看向崔紫媗:“还有你,紫媗。妈让我来,是让你把爸的印章给我……还有一本书,妈想拿回集团放博物馆,怕丢……还有,刘振邦那老头子……” 酒后吐真言。 话没说完,他又灌了一杯。醉了。 周胜没有说话。崔紫媗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邱云道踉踉跄跄地走出饭馆。一直站在外面的赵鹏和陈锋走过来,扶着他走向住处——母亲彭余婷在学校侧给他单独租了一套房。 周胜和崔紫媗走向学校。 路上,两人沉默。 崔紫媗走在前面,周胜跟在后面,步伐很慢。那三四米的距离,仿佛一条界线,将他们阻断。 “崔紫媗……” 经过图书馆门口时,周胜还是首先开口。声音很轻。 崔紫媗转身,看向他的眼睛。 周胜看到了她的眼帘有些湿润,还看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在晚秋的十月,她今天只穿了一身长裙。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快要入冬了,你得多穿点,注意保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雪中的听诊器(第2/2页) 崔紫媗轻轻地点头。但没有说话。 “我清楚地记得,你在你爸葬礼上说过一句话,原话是‘你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忘。你来不及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忘了吗?” 崔紫媗摇头,眼帘的湿润变成了水。 “我更清楚地记得,你爸葬礼那天,你上公交车之前问我的那句话,原话是‘周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会帮吗?’我说‘会’。”他仿若背诵课文,一字不漏。 崔紫媗的眼睛变红。 “所以,你必须多穿点……”他顿了一下,寻找表达对崔紫媗关心的话——不,应该是鼓励的话,但找不到。 “可是——”崔紫媗打断他,向前走了几步,擦拭掉眼泪,“我二哥他——” 他笑了一下,语气肯定:“我不怕!” “我是说,我二哥他说的那个女孩!她——”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口气:“那个女孩,是我老乡,我初中的同学。她父亲让她来万道医院上班,下午走了。” 崔紫媗点头,然后抿嘴笑了:“周胜,谢谢。你也要多穿点。那我回去了。” “嗯。” 崔紫媗转身,向梅园走去。 周胜看着她的背影,轻盈地,消失在拐角。 他向男生宿舍楼走去。心情舒畅。 此后的十多天,周胜看到了崔紫媗在上课之余,都去图书馆去看书。 …… 立冬那天,大雪毫无征兆地在傍晚造访了林城。 到晚上八点,医专的校园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被。 周胜离开储藏室回宿舍。路过图书馆时,他停住了脚步。 崔紫媗独自坐在门前的长椅上,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周胜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跑回储藏室。再回来时,他在她身边坐下。 “下雪了。”他说。 “嗯。”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周胜没有说话,短暂沉默。 “周胜,你相信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雪吗?” 周胜想了想:“我父亲去世时,村里老人说,人死后会变成雨,回到地里滋养庄稼。雪也好,雨也好,都是回了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她重复着,眼睛望着远处,“我爸他,应该会变成雪吧。干净,安静,覆盖一切。” 周胜从书包里取出那个装听诊器的盒子,递了过去。 “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迟疑地接过,打开。黑色丝绒衬里上,一副不锈钢听诊器泛着清冷的光泽。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周胜说,“我打工攒的钱。而且,好的听诊器,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崔紫媗的手指拂过冰凉的胸件。她认得这个型号——父亲生前用的就是这一款。 “为什么送我?” 周胜看向飘落的雪:“因为你那天在图书馆帮我找书。因为你父亲送你的那本《希氏内科学》,我还在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被雪打湿的眼睛。 “还因为你说‘一切都好’的时候,我听见了谎言背后的声音。” 崔紫媗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低头把盒子抱在怀里。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就好。” 周胜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早点回去,别冻着。”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崔紫媗已经从长椅上走出,抱着那个盒子,仰头看天,迎着飘雪。 那一晚,周胜在宿舍里摩挲着陈明远的名片,想起三年之约,想起手术台,想起自己要憋着的那口气——有些刺痛! 他还想起崔紫媗抱着听诊器的样子——但他坚定,他不是为了攀附崔家。他只是……想护住在雪夜里抱着听诊器、故作坚强的女孩。至于崔家的万贯家财,从来不在他的眼里。 窗外,雪还在下。但不知何时,雪花变成了雨点。 雪与雨的更迭,像一个不祥的预言。 第十三章 伤雨夜 第十三章伤雨夜 立冬之后,冷雨一直持续二十来天。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下午一点。雨总算停歇了。 周胜穿上校服,背着帆布书包,从储藏室出来,准备去锦绣花园做家教。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遇见了崔紫媗。她穿着厚厚的灰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手中拿着一把红伞。 “要出门?”她问。 “嗯,去做家教。” 崔紫媗把手中的红伞递过来:“带着。” 周胜接过伞,点了点头。两人没再多说,各自转身。 下午三点,阳光昏沉无力。 周胜站在锦绣花园陆家门外,大门紧闭。他敲了几次门,没有回应。 隔壁的门打开,一位老太太走到他跟前,递来一个信封和一张字条,沙哑开口:“陆太太有事出门,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看了看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孩子进步快,以后不用麻烦周老师了。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远超他一个半月的补课费。 他攥着钱,心头莫名发闷。 他怔了十余秒,向老太太道了谢,然后转身下楼。 赶到公交站。上车。 公交车行至人民路与中华路交叉口时,因车祸封路,周胜被迫下车。 路口中央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彭余婷竟然站在那里,她旁边还有一位青年男子,穿着护色工服,是彭余婷的司机——他见过。两人被几个人护住。不远处,一具女尸躺在路上,体表无外伤,却已没了生息。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瘫坐在地痛哭。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在旁边,双目赤红,浑身死寂。 周胜走到站台上。几滴雨落下,他撑开红伞。 这时,一个瘦高个男生走到周胜身边,借伞角挡风。他看了一眼周胜的校服,侧身压低声音:“同学,看到了吧,资本的力量。” “你是?” “林州师范大学,马文风。死者是我老师陈琳玥,我女朋友陈琳珊的姐姐。” 周胜心头一震。陈琳珊,李文的高中同学。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瘫坐痛哭逝者的女孩。 “那个男人,是我老师的未婚夫陆青峰,记者。”马文风指了指陈琳珊旁边那个青年男子,眼底压着怒火:“今天市里在万道酒店开师大和医专公共项目建设协调会,陆青峰去做报道,让司机来接陈老师,没想到……” “不是意外?”周胜问。 “是万道的阴谋。”马文风盯着他,“你信吗?” 周胜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攥紧了伞柄。 他说他要回学校了。两人匆匆互留联系方式,周胜只有bp机号,马文风则留下了手机号。 他离开现场,在城里转了许久,钻进新华书店却一页书都没看进去。 回到宿舍,马文风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医专和师大项目协调会、万道阴谋。 他清楚,这是真的。他不能把这事告诉崔紫媗。但是否把陈琳珊姐姐的事情告诉李文,他不知道。 …… 晚七点半,周胜靠在被子上小憩。 这时,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李文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周胜,快走!邱云道带了人上来了。” “什么人?” “三四个社会上的!为首的脸上有疤,我听人说过,是林城混社会的豹哥!” 周胜的心脏猛地一缩。 王豹。 脚步声已经在楼道里炸响。 门被一脚踹开。 邱云道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熟悉的恶意。他身后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四十岁上下,黑色羽绒服,脸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像条蜈蚣。 王豹。周胜确认。 “哟,都在呢。”邱云道说道。 王豹踱了进来。眼睛上下打量着周胜。 “豹哥,就是这小子。”邱云道指着周胜,“从山里来的,手挺巧,解剖课玩得不错。” 王豹开口:“你叫周胜?” “是。” “在锦绣花园做家教?” “是。” “陆家的孩子?” 周胜的心脏又缩了一下。他想起下午在陆家门外,陆太太请人交给他那张写着“孩子进步很大,以后不用麻烦周老师了”的字条。 王豹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孩,正是周胜教的学生。 “孩子他妈今天下午送来的。”王豹的声音依然平静,“说自从你当家教,孩子成绩一落千丈,还学会了撒谎。昨天偷了家里五百块钱,说是周老师让偷的。”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 周胜看着照片上男孩惊恐的眼神——不是被打,是被胁迫。 “这不是真的。”周胜的声音很稳,“我教了他将近两个月,期中考试时他数学还进步了三十七名。” “你的意思是,陆家母子诬陷你?”邱云道笑了,“周胜,你以为你是谁?” 王豹抬手制止了邱云道。他往前一步,距离周胜只有半米。 “我不关心真相。”王豹说,“陆家是我远房亲戚。孩子他妈哭着来找我,说孩子毁了。我是家里长辈,得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胜的手上:“听说你手很巧?” 周胜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可是太迟了。 王豹出手快得像毒蛇弹射,左手抓住周胜的右腕。力道大得惊人,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疼痛窜上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伤雨夜(第2/2页) “豹哥!”李文想冲上来,被一个光头一脚踹在小腹,蜷缩倒地。 周胜看了光头一眼,三十四五岁,干瘦,眼睛很小,目露凶光。 “听说你要当外科医生?”王豹凑近周胜耳边,“要用这双手拿手术刀?”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着一把老虎钳。 邱云道的眼睛亮了。 “外科医生的手,要稳。”王豹的声音平静得毛骨悚然,“我帮你试试,够不够稳。” 他松开周胜的手腕,改用左手捏住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冰冷的钳口触碰到皮肤,进而有骨骼锥刺的疼痛。 “等等。”周胜开口。 王豹停住。 “你母亲,”周胜盯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没钱治病瘫痪的,对吗?” 王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那道疤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胜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但强迫自己说下去,“你说你是家里长辈,得管。那你母亲病重的时候,有没有长辈管过她?有没有人帮她凑医药费?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当年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时间凝固了。 老虎钳停在指关节上,再往下压一毫米,骨头就会碎裂。 王豹盯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松开了手。 老虎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走吧。”王豹转过身:“别再在锦绣花园出现。” 这是周胜的宿舍,但王豹却说让他走? “豹哥!”邱云道急了。 “我说了,走。” 周胜扶起李文,两人踉跄着往门口走。 刚走出宿舍楼,刺目的车灯突然亮起。 不是邱云万的黑色奔驰,而是一辆深灰色的奥迪。 后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开。然后彭余婷走了下来。 她?下午还在离奇的车祸现场,现在却出现在医专。好快。 她走到周胜面前,伞面微微倾斜,遮住落在他头上的雨。 “周胜同学。”她的声音温和,“我顺路来看看紫媗。这是……怎么了?” 路灯下,她的目光扫过李文痛苦的表情。 没等周胜回答,她目光转向宿舍楼门口。 邱云道和王豹一行人刚走出来。 气氛瞬间变了。 “云道。”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让我很失望。” 邱云道的脸白了:“妈,我……” “用这种街边混混的手段,”彭余婷打断他,“丢的是谁的脸?是邱家……崔家的脸!” 她没看王豹,只对身后的司机说:“请这位先生离开。以后不要让我家的人,和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那是驱逐,更是蔑视——王豹这种人,连被她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王豹的脸抽搐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转身走进雨幕。 最后,只剩彭余婷、邱云道,和周胜李文。 彭余婷走近周胜,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过来。 “手是医生最重要的工具。这点钱,拿去看看伤。别留下隐患。” 周胜没接:“不用了,都是皮外伤。” 彭余婷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计算,有一闪而过的厌烦,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周胜看不懂的东西。 “周同学,”她轻声说道,“我听紫媗说你很用功。” 周胜没说话。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她继续说,“但要知道分寸。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人该近,什么人该远——心里要有数。你说是不是?” 周胜没有回答。 “好好读书,未来如果需要实习,万道医院可以为你敞开一扇门。当然,前提是……你要懂得珍惜机会。” 话很温和,甚至像关怀。但周胜听懂了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离崔紫媗远点。 ——别碰不该碰的事。 ——接受施舍,或者接受后果。 “谢谢。”周胜说,声音平静,“医院我会去,但不是万道医院。” 彭余婷的表情凝固,随即恢复:“也好。陈院长那边,我会打招呼关照你。” 她把信封收回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她把名片按进周胜手心,“有任何困难,可以打给我。毕竟,你是紫媗的同学。”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深灰色奥迪。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车灯切开雨幕,缓缓驶离。 周胜站在原地,看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雨夜中。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冷得刺骨。 李文拉了拉他的袖子:“周胜,你的手……” 周胜抬起右手,看着那两道青紫的压痕。手指能动,他确认骨头没碎——绝对没有。但那种冰冷的钳口触感,那种骨骼濒临碎裂的疼痛,已经刻进了记忆里。 周胜扶稳李文,一步一步走在雨中,如踩在泥泞里,踩在心上那把越烧越旺的火里。 而此刻,在盘江村,母亲正在那颗10瓦的灯泡下,缝补一件旧棉袄的袖口。这是第十八次缝补。 她知道,天冷了。但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儿子刚刚逃过一劫。 第十四章 母亲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棉袄 第十四章母亲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棉袄 深夜,周胜躺在黑暗中,右手食指传来阵阵钝痛。他轻轻起身,从书包里翻出两粒去痛片——父亲去世后剩下的。吞下后,疼痛似乎缓解了些。 他下床,坐到书桌前,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退学申请书”。 五个字,写得艰难。后面的话更艰难——他写“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学业”。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父亲、母亲、陈明远,还有雪夜里抱着听诊器不肯撒手的那个女孩。 写完,他把申请书折好,塞进裤兜。坐到了天亮。 六点半,bp机响了:“你来楼下。崔。”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崔紫媗站在冷风里,围巾被吹得翻飞。 她眼圈泛红,像是一夜没睡。 “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周胜没说话,第一次感觉到她生气。 “还有,”崔紫媗的声音低下去,“以后你自己还要更小心。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周胜站在原地,很久。 之后,将近一个月,邱云道收敛了许多。在教室里上课时,仿佛换了个人,很安静,更像是努力。课间,俨然和师生互动友好。在外面,他也没再找周胜的麻烦,也不见和黄毛和墩子来往。 甚至,冬至那天下午,邱云道还主动到储藏室邀请周胜是不是出去吃个狗肉。刘教授那时也在。他说“天冷了,吃点发热的东西有好处。刘教授,一起?”周胜和刘教授推辞了。 冬至后一周的周六。清晨。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周胜起床。洗漱完毕,准备去找工地。 自从没有去锦绣花园做家教后,周末他去了工地板砖。日结。 前几天,他去工地时,几个“工友”告诉他,寒霜过大,会影响砌砖的质量,老板说暂时停工。 他摸了摸钱包,数了数钱,还剩一百六十七块四毛——不,书包里还有四百九十八块四。那是陆太太结账的补课费,他花过一块六买过去痛片。他舍不得用。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有些冷。 周胜想起了母亲的那件棉袄。 那是母亲结婚时买的,穿了快二十年。袖肘磨破了,她就补上一块布;领口洗得发白,她就翻个面继续穿。来医专前那个晚上,母亲把棉袄里子拆了,重新絮上新棉花,又在外套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三个补丁。 “城里冷,咱家棉袄厚实。”母亲当时笑着说,“现在你带的行李多,不方便。等到了冬天,我托人带来。” 现在,冬至已过,母亲没有托人带来。 其实那时周胜知道,不是城里冷,是家里再也买不起一件新棉袄,更是那件棉袄他根本就穿不上——不合身。 他扫视了宿舍四周,室友们都还打着鼾声。他轻轻地把陈明远的名片、刘教授给的储藏室钥匙,还有崔紫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小心地包在一块手帕里,塞进书包最内层。 走出宿舍,朝校门口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周胜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家建筑工地的招工处。工棚外挂着块破木板,用红漆写着:招小工,日结,管饭。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他:“学生娃?干得了重活?” “干得了。”周胜说。 “一天二十五,搬砖、和灰、清理垃圾。干不干?” “干。” 工头指了指旁边一堆湿漉漉的砖块:“先把那些砖搬到那边棚子底下,淋了雨的砖不好用。” 周胜放下书包,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走到砖堆前,蹲下身,抱起一摞砖。砖很沉,边缘粗糙,硌得手臂生疼。雨水混着砖灰,很快在他衬衫上洇开一片污渍。 他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工地上其他工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他的动作很生疏,但很拼命,像跟这些砖块有仇似的。 搬到不知几趟时,书包里的bp机突然响了。 周胜愣了一下。他擦擦手,拿出来看。 “速回电。刘。” 是刘教授。周胜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工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刘教授办公室的电话。 “周胜,你在哪?”刘教授的声音很急。 “我……在外面。” “立刻回学校!你母亲来了!” 周胜的心脏猛地一缩:“我妈?她怎么……” “别问了,快回来!” 电话挂断了。 他冲回工地,对工头说:“我有急事,下午不干了。” 工头瞥了他一眼:“半天工钱没有。” “不要了。” 周胜抓起书包和外套,冲进雨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怎么会来?她从来没出过盘江村,不认识路,身上也没钱…… 跑到医专门口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传达室的大爷认出他:“跑慢一点,别摔着了。” “谢谢。”他礼貌地回应。 可他还是一路撞开雨幕,冲上楼梯。 冲到刘教授办公室门前时,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刹住。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深蓝色棉袄。棉袄湿透了,下摆还在滴水。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那姿态不像在休息,倒像一尊历经风雨、正在默默积蓄所有力量的磐石雕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母亲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棉袄(第2/2页) 刘教授正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 周胜推开门。 母亲抬起头。她的脸被雨水泡得有些浮肿,眼睛通红,但看见儿子时,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妈……”周胜的声音哽住了。 母亲放下水杯,站起身。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跛得比平时更明显。她走到周胜面前,抬起手。 周胜闭上眼,以为母亲要打他。 但那只粗糙、冰凉的手,只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胜儿,”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爸走了,妈就剩你了。你要是也不读书了,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母亲打断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你以为妈不知道?孙家丫头回去说,在工地上看见你了!说你在搬砖!周胜,你爸临死前怎么说的?你跪在他坟前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朝里张望。 刘教授默默关上了门。 周胜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把东西拿出来。”母亲说。 “什么?” “退学申请。拿出来。” “什么退学申请?” 周胜已经忘了,那个王豹“光临”的晚上,他深夜里起来写的那份退学申请,还一直放在裤袋里。 周胜机械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母亲接过来,看也不看,几下撕得粉碎。 “周胜,我告诉你。”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周胜心里,“我嫁到周家二十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爸病的时候,我跪着求人借钱,脸都丢尽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有你。” 她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爸常说,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个会读书的。是,咱家穷,穷得叮当响。但再穷,也不能穷了志气!你今天要是从这学校走出去,我明天就回去吊死在你爸坟前!我让你爸看看,他儿子有多出息,出息到要去工地搬砖!” “妈!”周胜终于哭了出来,“我不想看你那么累……你腿不好,还天天去采石场筛沙子……我不能再花你的血汗钱……但退学……我没有……” “我的血汗钱,不花在你身上,花在哪儿?!”母亲打断他的话,也哭了,“花在棺材里吗?!周胜,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走出去!走得远远的!走到城里人前面去!” 她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让周胜和刘教授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跪下了。 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屈下了膝盖。“咚”的一声闷响。她跪在冰冷潮湿的水磨石上,跪在自己亲手撕碎的退学申请的残骸里。 “妈!你起来!”周胜扑过去想扶她。 “你别动!”母亲推开他,仰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刘教授,您是文化人,您做个见证。今天我在这给您跪下,求您一件事——帮我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要是再敢动退学的心思,您就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我给他偿命!” 刘教授赶紧上前搀扶:“周家嫂子,您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我不起来!”母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胜,“周胜,你也给我跪下!” 周胜双腿一软,跪在了母亲对面。 “今天当着刘教授的面,你给我发誓。”母亲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发誓这辈子,除非学校开除你,除非你死在手术台上,否则绝不离开这个学医的学校!发誓一定要当个医生,当个好医生!发誓就是跪着,也要给我跪出个前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母亲粗重的喘息,和周胜压抑的哽咽。 很久,周胜抬起头。脸上的泪水烧了起来,滚烫、灼人。 “我发誓。”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除非学校开除我,除非我死在手术台上,否则绝不离开。我一定当个医生,当个好医生。就是跪着……也要跪出个前程。”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雨幕,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 刘教授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傍晚,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残阳的光。 周胜送母亲去林城火车站。他给母亲买了票,又塞给她五十块钱。 母亲不要,反而给了他五百:“我有,今年的苞谷籽,一万多斤。我卖了四千多块。欠孙医生的,早还了。” 周胜的眼眸酸酸的。沉默了许久,许久。 “妈,你怎么来的?”上车前,周胜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疲惫但满足:“前晚,半夜听到消息,等不了天亮,就出来了。走了一个半夜加大半天到县城,不认识路,就一路问。走错了三次,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昨晚再坐火车,今早六点到这里。” 周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母亲拍拍他的手:“胜儿,妈没文化,但妈知道一个理:人活一口气。气要是泄了,就什么都完了。你这口气,得给我憋住了,憋到出人头地那天,憋到你爸在坟里都能笑醒那天。” 车要开了。母亲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上车。她的背影单薄,棉袄上那些补丁在站台昏黄的灯下格外显眼。 第十五章 流言与威胁 第十五章流言与威胁 元旦节,放假。男生宿舍三楼的水房里。 “听说了吗?周胜他妈给刘振邦下跪了,求刘教授收他当徒弟。”一个男生说道,口吻平常,只是八卦。 “哼。”另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尖刻:“不止呢,周胜接近崔紫媗,就是为了崔家的钱。人家可是万道集团的千金。” “啧啧,山里来的,心思倒是不浅。” 李文正好提着脸盆进水房洗漱,听见两个室友的议论,脸一下子沉了:“你们胡说什么?李健、余小辉。” “李文,又不是我们说的。”蹲在地上的李健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李文,顿了一下,“你自己传出来的,你忘了?” “我?”李文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前天。二班的赵鹏亲耳听见的,说你跟邱云道说的。邱云道还特意跑到二班警告赵鹏,说不要传播谣言。这事,谁还不知道?” “就是。”余小辉补充道。 李文的脸涨得通红,想争辩,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邱云道本身就在压着李文制造谣言。 周胜也提着脸盆走进来,没有说话。 他没有告诉李文,母亲是给刘教授跪过,但那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是为了逼他发誓,不是为了求刘教授收徒。 这是谣言。周胜知道。 谣言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谣言被在乎。 第二天班会课,班主任王治老师没有来。邱云道作为班长,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 “最近有些谣言,说周胜同学攀附崔家。我觉得这话很过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胜同学成绩好,专业强,不需要攀附任何人。希望大家不要以讹传讹。” 座位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那李文传的话,怎么算?” 邱云道看了李文一眼:“我也听说了,这话最早是从李文同学嘴里出来的。李文,你跟同学们解释解释?” 李文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行了。”邱云道摆摆手,“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大家都不要说了。对了,王老师说,班会课就不再安排大家做什么事情了,这也是最后一节课,大家就散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经过周胜身边时,有几个同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周胜拿着一本教材,也走出教室。 他表情镇定,和平常一样。但心里却充满怒气。 李文跟在周胜身后,声音发颤:“胜哥,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周胜打断他。 但他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病理学班教室外的走廊上。 一个微胖的女生,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补妆。她身边围着几个女生。 她叫白媛,是崔紫媗班的,据说她父亲是林城市工商局局长。身高一米六左右,皮肤与她的“姓”稍有差异。 最近一个月,白媛和邱云道走得很近,已经成为公知的邱云道的女朋友。 “听说了吗?临床一班那个周胜,就是冲着崔紫媗家的钱去的。”白媛悠悠地给身边的几个女生说。 “崔紫媗也是,人家送个听诊器就上钩了,也太容易了吧?”“人家穷学生,一把听诊器就是大半个月生活费,当然要送得用心啦。”有两个女生嬉笑着说道。 白媛合上镜子,嘴角一撇:“有些人啊,嘴上说独立,实际上还不是靠男人?一副听诊器就把自己卖了,贱不贱?” “你说谁?”崔紫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媛转过身,看见崔紫媗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谁心虚就说谁。”白媛笑了一下。 崔紫媗攥紧了拳头。 “崔紫媗!来我办公室!”班主任欧阳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欧阳甜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 “崔紫媗,我知道你家庭变故,心情不好。但你要注意形象,不要给人留话柄。”欧阳甜的语气不轻不重,“你和周胜的事,学校已经有人反映了。你们还年轻,要以学业为重。” “我和周胜没有什么事。”崔紫媗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欧阳甜点点头,“回去吧。” 崔紫媗转身要走,门被推开了。 邱云道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欧阳老师,紫媗是我妹妹,我来带她回去。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您多担待。” 欧阳甜点点头:“我知道,你带她走吧。” 走廊上,邱云道跟在崔紫媗身后,声音很低:“紫媗,你真的要离周胜远点。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崔紫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二哥,我听说最近你很关心周胜,是真的关心他?” 邱云道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他是咱们医专的才子,不,应该是栋梁。我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 崔紫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邱云道让赵鹏通知周胜和崔紫媗,去他在校外的住处“坐坐”。 …… 医专后侧,邱云道的租房处。 赵鹏和陈锋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邱云道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的:“周胜,紫媗,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见个证。赵鹏,陈锋,过来。”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流言与威胁(第2/2页) “给周胜道歉。”邱云道说。 赵鹏咬着牙:“对不起。” 陈锋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哼。 “大声点。”邱云道的声音冷下来。 “对不起!”赵鹏提高了音量,眼睛盯着地面。 邱云道转向周胜:“周胜,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以后谁再乱说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崔紫媗冷冷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 邱云道让赵鹏和陈锋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周胜和崔紫媗。 “周胜,今天的戏,你要明白。”邱云道收起笑容,“我不希望紫媗的名誉受损。你离她远点,对大家都好。” “我很明白。”周胜说。 “二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崔紫媗咬着牙。 邱云道青筋暴露,指着崔紫媗的脸:“闭嘴。你也不是好东西。我把你和周胜的事,都告诉在纽约的大哥了——” “你说完了吗?邱云道。”周胜站起身,挡在崔紫媗的前面。 “说完了。”邱云道放下手,坐到沙发上。 “走。紫媗。” 二人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白媛走进来,朝周胜投来轻蔑的一瞥。 周胜没有看她,轻轻推了崔紫媗一把,二人径直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周胜从储藏室出来,在门口看见了马文风。 “你怎么来了?”周胜有些意外。 “找你。”马文风开门见山,“陆阳成绩下滑很厉害,他爸点名要你。” “陆阳?”周胜瞬间记起来,那个他做家教补课的男孩。他沉默了几秒,“可是,陆太太已经……” “陆哥知道。”马文风打断他,“他说,那不是我师母的本意,是有人逼她的。” “哪个陆哥?文风。”周胜疑惑着盯着马文风。 “陆青峰。我师母是他前妻。” 他知道陆青峰,结识马文风那天他透露过。 陆青峰的前妻?难怪他去给陆阳补课时一直只见到陆太太。 “还有,是谁逼你师母?” 马文风摇头:“陆哥没说,但他希望你能继续带带陆阳。” 周胜沉默了许久,压低声音:“文风,没时间。你知道的,期末了。” 马文风从包里拿出一份旧报纸,递给周胜。报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要断裂。头版上印着标题:《万道教育:资本还是教育?》作者署名:陆青峰。 周胜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遍。文章里详细记录了万道集团的扩张轨迹——从补习班到教育集团,从捐资助学到圈地建房,从扶持贫困生到高价倒卖入学名额。 “这是他两年前写的。”马文风说,“发表后第三天就被撤了。陆哥也被报社内部处分。” 周胜抬起头:“他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他见过太多。”马文风的声音很轻,“见过农民的地被强征后没地方住,见过工人下岗后没钱看病,见过学生家长跪在学校门口求一个入学名额。他说,如果他不写,谁写?” “我答应。”他说,“陆阳的课,我继续教。” 周胜把报纸折好,递给马文风。 “我有。这份你留着。”马文风笑了一下,“那就下周六,我信息给你。” 周胜把报纸放进书包里。 两天后,邱云道在校园路上截住了周胜。 “听说你又要去给陆家孩子补课?”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关你什么事?”周胜没有停步。 邱云道跟上来,压低声音:“陆青峰是个麻烦人物,你最好离他远点。还有,你和紫媗的事,我真的希望到此为止。” 周胜停下脚步:“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邱云道冷笑,“她是我妹妹。你一个穷小子,拿什么给她幸福?靠你工地搬砖?还是靠你妈缝补丁?” 周胜没有说话,他也不想说,但拳头攥紧。 “还有,紫媗给你的那本书,你最好还给我。”邱云道的声音冷下来,“那是我邱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保管。” 周胜直视他:“邱云道,这是我第二次说,崔紫媗姓崔,不姓邱。那书是崔紫媗的。要给,也只能给崔紫媗。” 邱云道咬着牙,眼睛发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周胜,你骨头硬。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期末考试,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强的。” 周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王豹留下的青紫早已消退,但那种冰冷的钳口触感,还刻在记忆里。 他走到解剖楼时,储藏室走廊尽头有人叫他。是崔紫媗同班的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阴影里,像是等了很久。 “周胜。”他走过来,声音很低,“我叫张大山。崔紫媗让我给你带句话——小心食堂。” 不等周胜追问,他已经转身走了,瘦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胜站在原地,眉头微皱。食堂? 储藏室里,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旧报纸——马文风留给他的那份。《万道教育:资本还是教育?》 他翻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夜色渐浓。校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第十六章 攀附崔家? 第十六章攀附崔家? 元旦节后的那个周六,早晨六点半,天还没有大亮。 周胜照常起来跑步,尽管天气很冷。操场上趴在水泥跑道上的雾气,时不时被飕飕的风刮得腾地而起。 跑完第三圈,他在长亭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侧个身,周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长亭拐角处向他走来。 是刘教授。 “刘教授,你也来锻炼?”周胜起身问道。 刘教授走到他身旁坐下,才缓缓的说道:“是啊,不锻炼不行啊。” 周胜点头。 刘教授看向他:“是不是病毒蔓延了?” 他愣了一下,又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刘教授起身,意味深长,“周胜,你记住了。病毒,可以自由地游走,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蔓延扩散。” 然后离开。 回宿舍洗漱结束,他去了食堂。打早餐。 人不多,前面排了三个人。里面煮粥的大锅满满的大米稀粥,热气腾腾。 前面两个同学打完后,周胜把饭钵递进去。胖师傅的勺子在表层拂了一下,舀了一瓢清汤,盖进周胜的饭钵里。 “师傅,怎么全是稀汤?”周胜的饭钵还没有收回。 胖师傅把他的饭钵推出来,语气很冷:“没有了没有了,后面还有那么多人。” 周胜走出来,默默地把那勺没有一颗米的清汤倒进潲水桶。 一个瘦高男生也走过来,也把饭钵中的清汤倒进潲水桶。是张大山。 张大山没有说话,直接走出了食堂。 周胜走回窗口,看了一眼师傅:“师傅,你这不公平。我要反映到后勤处去?” “爱咋咋的。你还带动人家把稀饭倒了!”胖师傅倒打一耙,“我也要反映到后勤处去。” 周胜知道是邱云道做的,但没再说话,慢慢走回了宿舍。 傍晚,周胜收到马文风的信息:“你来阳师大兴余苑小区,陆哥想见你。” 阳师大,就是林州师范大学,因为地处阳山脚下而被俗称“阳师大”。其实,林州师范大学离医专只有一公里半,一南一北,只是医专处在阳山南侧的开阔地带。 周胜打了个车去了,三块钱——他舍得,他也想见陆青峰。 马文风在小区门口等他。到了以后,马文风指了指居民区前的一片烂尾楼:“这里,三年前还是农田,现在快被万道吞完了。” 周胜默默地听着。 马文风转身,看向兴余苑:“龚老师在这里租了一套房,方便陆阳补课。锦绣花园那边的房子,陆阳不愿意住。” 周胜没有问为什么。两人一起上楼。 开门的是龚语燕。三十五六岁,穿着朴素,眉眼间有种疲惫的温柔——此前周胜没有关注过。她看见周胜,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周老师,进来吧。” “龚老师,不要这样叫我,您才是老师。”周胜礼貌回应。 陆阳坐在书桌前,看见周胜,眼睛亮了一下:“周老师!” 周胜走过去,翻了翻他的课本,开始补课。马文风坐到了沙发上去。 龚语燕站在陆阳身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补课结束,陆青峰来了。也三十五六左右,清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里有一种疲惫但坚定的东西,像见过太多黑暗,却还在寻找光。 “周胜,谢谢你。”他伸出手,“陆阳说,你是他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不客气。”周胜握住他的手。 龚语燕从厨房端出茶水,放在桌上,又退到一边。她始终没有看陆青峰。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隔着一整条河。 马文风看了看窗外:“今晚月色不错,周胜难得来阳山,我们出去走走?” 陆青峰点头:“正好,我也想让你看看这个地方。” 走到小区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兴余苑。而小区门口的街道,几块摇摇欲坠的广告牌上叶也写着“兴余苑”三个字。周胜有些蒙圈。 陆青峰指着街道:“这条街原来实际叫兴民街,是1995年崔兴民投资建的,配套街对面崔兴民投资建设安置水库移民的安置房。1996年彭余婷把它改成了兴余苑——取崔兴民的‘兴’和彭余婷的‘余’“余”。 “崔兴民的名字,只剩一半了。”马文风说。 周胜没有说话。 “走,我们去安置房后面的居民区。”陆青峰说。 穿过安置房的巷子,就是居民区。居民区域靠医专方向,一片二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已经剥落。靠着居民区的是一片烂尾楼,几栋没封顶的楼房杵在夜色里,像巨大的骨架。 安置房、居民区和烂尾楼连接的地带,正在施工。工地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有人在连夜施工。 路边堆着家具和被褥。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裹着旧棉袄,望着自己曾经住过的安置房的窗户发呆。 陆青峰走过去:“大娘,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是移民?”陆青峰又问。 老太太低下头,声音沙哑:“住了三年,前几天说拆就拆……补偿款没下来,能去哪?” 陆青峰沉默了片刻:“谁让拆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工地上的横幅,又迅速低下头。横幅上写着:“万道集团工程施工重地”。 周胜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说“人活一口气”。现在,他看到了更多憋着这口气的人。有些气泄了,有些还在硬撑。 没有被拆除的几栋居民房,亮着几盏粉红色的灯。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抽着烟。马文风低声说:“工地一开工,这种店就多起来了。” 周胜没有说话。他想起刘教授说过的“病毒”——可以自由地游走,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蔓延扩散。原来病毒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套东西。 三人走到烂尾楼工地入口,被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拦住。 “干什么的?闲人免进!” 陆青峰上前:“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施工情况。” “记者?”军大衣冷笑,“老子见多了。赶紧滚!” 几个工人围过来。陆青峰没有退,马文风挡在他前面。气氛僵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攀附崔家?(第2/2页)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王豹走了下来。 他走到军大衣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军大衣脸色变了,挥手让工人散开。 陆青峰看着王豹:“豹哥,你怎么在这?” “路过。”王豹看了陆青峰一眼,又看向陆青峰后面的周胜,“周胜,你怎么和陆哥他们在这里?” 周胜没有说话。 陆青峰倒是有些惊疑,看着王豹:“你们认识?” 王豹眉头紧蹙,走上前拍了拍周胜的肩膀,很轻:“小老弟,对不起。”他又转向陆青峰,“青峰,也对不起你,上次陆阳……是哥不对。” “我知道。”陆青峰笑了一下。 王豹看着周胜:“小老弟,豹哥和你一样,都是从农村来的。邱云道那人,最近散布谣言说你接近他妹妹,是为了攀附崔家。林城社会上的好多兄弟们都知道了。” 谣言!攀附崔家?这六个字都很重。 王豹继续说:“但豹哥知道,你干净纯粹,不像豹哥求财是因为他妈社会逼迫。你要小心。” 陆青峰和马文风听着,没有说话。 王豹说完转身要走。陆青峰在身后说:“豹哥,替我向姑妈问好。” 王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上车走了。 “他是你亲戚?”周胜问。 “远房。”陆青峰说,“他母亲是我堂姑妈。” 周胜想起那天晚上,王豹说“陆家是我远房亲戚”。原来不是假的。 …… 万道医院顶楼,院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捻着佛珠。邱云道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崔紫媗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白媛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紫媗,你到底想怎么样?”彭余婷的声音很冷,“你爸走了,集团的事你不操心,天天跟那个穷小子混在一起。医专的流言蜚语,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妈,我没有——”崔紫媗想解释。 “没有?”邱云道打断她,“紫媗,你还嘴硬?医专都传遍了,说你跟周胜在图书馆门口搂搂抱抱。” 崔紫媗攥紧了拳头:“你胡说!” “我胡说?”邱云道看向门口,“白媛,你来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白媛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邱云道一眼,又低下头:“我……我看见周胜送紫媗听诊器那个晚上,他们在图书馆门口……抱在一起。” 她说完,手指绞得更紧了。 崔紫媗猛地站起来:“白媛,你撒谎!” “紫媗!”彭余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坐下!” 门被推开,财务副总监余晓雯送文件进来。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情形,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退出。门关上的瞬间,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听什么,最终没有回头。 邱云道看了一眼关上的门,继续说:“妈,还有一件事。周胜在老家有女朋友。” “什么?”彭余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是咱们医院那个护士,孙宁宁。周胜的同乡。两个人早就好上了。”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把那个护士叫来!” 孙宁宁被带进办公室时,脸色惨白。她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就是孙宁宁?”彭余婷上下打量她。 “是……”孙宁宁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和周胜什么关系?” 孙宁宁摇头:“没……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邱云道冷笑,“你是他同乡,你们在招待所开过房,你忘了吗?” 孙宁宁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不是那样的……” “行了!”彭余婷打断她,声音里满是厌恶,“我不想听你解释。管好你的男人,不要让他为了崔家的钱胡来。回去上班。记住,也管好你的嘴。” 孙宁宁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把周胜叫来。”彭余婷说。 邱云道拿出手机:“那个穷小子,他买不起电话。” 他给周胜的bp机发了信息:“救我。速来万道医院。崔。”他想试探周胜会不会来,但更多的是恐吓。 周胜接到bp机信息时,刚从阳山回到医专门口。 他打了车,赶到万道医院。崔紫媗正从大楼里走出来。后面五六米,彭余婷和邱云道跟着。她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她看见周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没事吧?”周胜问。 崔紫媗摇头。 “周胜,你还真的来了?别人说的我不太相信,但现在信了。”彭余婷的话很冷。 周胜没有说话。他快步上前,站在了崔紫媗和邱云道、彭余婷的中间,双手排开。 他的动作,让彭余婷一惊。 彭余婷沉默了许久,才镇定下来:“崔紫媗,你……你真的敢和他走。” “走!走!”崔紫媗突然转身,撕心裂肺,“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这是崔家……崔家……我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想回,不由任何人决定……” 她说完,转身走下大楼前面的几步石梯。 “走,周胜。”她语气平和下来,没有回头。 周胜跟在了后面。 彭余婷和邱云道站在医院门口,着看他们。 “周胜,你好自为之。”邱云道转身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阳山方向的夜空被工地灯光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崔紫媗忽然停下脚步:“周胜。” “嗯。” “他们说你是为了我家的钱,攀附崔家。” 周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周胜,你先回学校。”崔紫媗说。 “那你?” “我回翠湖别墅那边。那里有李妈在,你不用担心我。”她吸了一口气,“明天是星期日,我想去集团总部看看。” “那我送你去翠湖。” “嗯。” 第十七章 警告处分的背后 第十七章警告处分的背后 万道医院,妇产科护士办公室。 “邱云道,你太过分了!”孙宁宁声音嘶哑着吼道。 她被邱云道推倒在护士长办公桌上,仰面朝天。双肩被邱云道的双手死死地压着,不能动弹。 “过分?我哪里过分呢!”邱云道嬉皮笑脸,然后伸出右手,抚摸过孙宁宁洁净的脸,“你就从了我吧。你那个周胜,已经有我妹妹崔紫媗了!” “大白天,你真的不要脸!”孙宁宁愤怒地盯着邱云道发红的眼睛。 邱云道撕扯开孙宁宁上身的白大褂,怒目圆瞪:“老子就是要毁了你,让周胜难受。你信不信,我也要毁掉周胜,毁掉崔紫媗。” 他全身扑到了孙宁宁的身上。办公桌上的笔筒和几瓶药物哗啦啦掉下来,散乱一地。 “我和周胜没有什么关系。”孙宁宁口气稍微软了下来,“邱云道,你起来。今天三九天了,很冷。” 孙宁宁不敢再说下去,她担心激怒邱云道,只是怯生生地用抽出来的左手肘抵住邱云道的胸口。 “哈哈,和周胜没有关系?他接近我妹妹,就是想攀附崔家,不,是邱家。还有崔紫媗,她爸死了集团照样转……”邱云道顿了顿,眼神凶狠,“哈哈,三九天?正因为冷,我给你暖和暖和……正因为周胜和崔紫媗,他妈的让我从医专回来一个多月了。喔,你来万道医院,也一个多月了,是不是想周胜了?” 邱云道把手伸向了孙宁宁的腰间。 孙宁宁嘤嘤地哭了起来。 “哐”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 崔紫媗和母亲彭余婷走了进来。 “他妈的……”邱云道扭头,看向崔紫媗和母亲,“妈……你们,怎么来了?” 孙宁宁猛地一推,把邱云道推倒在了办公桌下。她蹲在地下,哭声大了起来。 “畜生!”彭余婷怒吼了一句,但轻描淡写,“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学校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然后,她才走过去把孙宁宁拉了起来。 崔紫媗回头,静静地走出办公室。 她听见孙宁宁压抑的哭声,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推门回去,但手停在门把上。她能做什么?把邱云道送进派出所?母亲不会允许。 她最终转身离开,走出万道医院大门时,给周胜发了一条bp机消息:“小心我二哥。他在医院欺负你老乡了。” 然后她叫了辆车,直接回医专。 此时,医专食堂。 就餐厅里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热气,窗口前排着长队。周胜端着铝制饭盒,排在队伍中间。 听到bp机的信息声,周胜看了一下信息,心里一紧,有些刺痛。 他继续排队。 轮到周胜到打菜窗口时,胖师傅瞥了他一眼,舀起一勺土豆丝,手腕抖了抖。一勺菜落进饭盒,比别人的少了三分之一。 周胜看了一眼,没说话,端着饭盒转身,走向就餐厅的角落。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周胜,你说分量不够?大家评评理啊!” 是黄毛赵鹏。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周围的学生都朝这边看。墩子跟着起哄:“对啊,我们可都听见了!周胜说食堂克扣学生饭菜差价,要维权!” 周胜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向黄毛。 黄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朝胖师傅喊:“师傅,周胜说你们少给菜,要告到校长那儿去!” 胖师傅把勺子一扔,从窗口探出头:“周胜?又是你!昨天就你来闹,还有人跟着你把粥倒进潲水桶。这次还煽动别人?” 几个不明真相的学生跟着嘀咕:“周胜要维权?”“他胆子真大……” 周胜瞬间明白,这是邱云道设的局。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没有煽动任何人。我只是打了饭,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黄毛笑了,“你当大家都聋了?” 墩子附和:“就是,我们亲耳听见的。” 周胜看着周围那些闪烁的目光,知道解释没有用。他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坐下,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把饭吃完。土豆丝咸得发苦。 下午两点,教务处通知周胜去后勤处“说明情况”。 周胜走进后勤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胡老板、后勤处的一位副主任,还有邱云道——中午他被母亲赶回了学校。 邱云道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见周胜,他嘴角上扬,那笑容像猫看着笼子里的老鼠。 “周胜同学来了。”胡老板先开口,阴阳怪气,“坐吧。” 周胜坐下,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今天中午的事,你解释一下。”副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人反映你煽动学生闹事,影响食堂正常秩序。” “我没有煽动任何人。”周胜的声音平静,“我只是打了饭,然后坐到角落吃饭。” “你撒谎!”胡老板拍了一下桌子,“几十双眼睛看着呢!你在队伍里喊‘分量不够’,鼓动其他学生起哄!” “我没有喊。” “赵鹏可以作证,你还要抵赖?”邱云道开口了,把手指向周胜,“你以为你是谁?学生代表?维权斗士?” 他站起身,走到周胜面前,俯视着他:“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影响吗?破坏学校正常秩序,煽动学生情绪,严重的话可以记过,甚至开除。” 周胜抬起头,看着邱云道的眼睛。他读懂了邱云道笑容后面的东西——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制造罪名。 “我没有煽动任何人。”周胜一字一句,“如果真的有人煽动,请调取食堂监控。谁在喊,一看便知。” 胡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警告处分的背后(第2/2页) 食堂监控?那玩意儿早就坏了,根本调不出来。但邱云道显然有备而来:“监控坏了,你不知道?周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监控坏了,才敢这么闹?” 这是倒打一耙。 周胜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发作。他忍。 “行了。”副主任打了个圆场,“今天这事,周胜你写个检查,交给教务处。如果再有下次,按校规处理。” “我没错,不写检查。” “你!”胡老板又想拍桌子。 邱云道抬手制止了他,站起身,走到周胜面前,压低声音:“周胜,你不写也行。但处分是逃不掉的。煽动学生闹事,破坏食堂秩序——够你记过一次了。” 他转身,对副主任说:“王主任,按校规办吧。” 副主任看了邱云道一眼,点了点头:“周胜,教务处会给你一个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周胜的拳头攥得更紧。 邱云道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影响毕业。但‘青苗计划’嘛……学校会不会推荐一个受过处分的学生,那就不好说了。” 周胜的肩膀绷紧。 邱云道继续:“你记住,食堂的事只是开始。你回去吧。” 周胜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后勤处。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冷空气中回响。手心全是汗,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处分。记入档案。 他不怕处分。但他想起陈明远说的“青苗计划”——三年才一个名额。如果档案里有处分记录,学校还会推荐他吗? 邱云道要的不是让他退学,是让他失去竞争资格。 …… 晚上七点,周胜在储藏室里整理笔记。门被轻轻敲响,两下。 “进来。” 崔紫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泛红,神情很冷。 “周胜,我……”崔紫媗先开口,但欲言又止。 “我老乡的事……我知道了。”周胜说。 崔紫媗低下头:“我没能拦住。” “不怪你。” “听说……你今天被叫去后勤处了。”她缓缓地说。 “嗯。” “还要被警告处分?” 周胜没有回答。 崔紫媗走到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周胜打开。里面是食堂承包合同、后勤处人员架构图和万道集团与学校后勤的合**议,还有一份万道集团与林州师范大学签署的“学生公寓建设项目”备忘录摘要。 周胜惊讶:“你从哪弄来的?” “我妈书房。”崔紫媗说,“今天上午,我趁她不注意翻来复印的。” 周胜抬起头,看着她。 崔紫媗的眼睛红了,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今天在家时,听到邱云道说‘她爸死了集团照样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凭什么?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 周胜没有说话。 崔紫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些东西你拿去。食堂承包商胡老板,是我妈远房表亲。后勤处的胡处长,是他堂哥。他们每个月从食堂克扣的钱,一部分进了我二哥的口袋。” “紫媗,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向窗外:“我不是帮你。我是替我爸讨公道。” “谢谢。”周胜说。 “不用谢。”崔紫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周胜,我二哥说你凭什么跟他争。我想了一下午,答案是——凭你比他干净。” 门关上了。 周胜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文件袋。纸页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像是沉默的证词。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是彭余婷的签名,笔迹锋利,像刀刻的。 此刻,在医专校门口,一辆“林a94250”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邱云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电话响了。 “妈。”他接起,声音有些颤抖,“中午和孙宁宁的事,怪我……” “先不说这个。你告诉我,下午的事,办得怎么样?”彭余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带着压迫。 “周胜被叫去后勤处了,但没什么实质处分。”邱云道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你去医专,是办正事的。”彭余婷的声音冷下来,“私章什么时候拿到?刘振邦那边有没有动静?你天天盯着那个周胜,有什么用?” “妈,周胜不离开医专,紫媗不会死心。”邱云道急了,“她把那本书给了周胜,私章八成也在他那儿。我把周胜赶走,东西自然就回来了。” 沉默。 “别太过分。”彭余婷终于开口,“但‘青苗计划’——你必须拿下。省医的人脉,以后是咱们的根基。陈明远那个老东西,我们插不进手,但‘青苗计划’的名额,必须在咱们手里。” “我知道。” “还有,”彭余婷的声音压得更低,“刘振邦那老头子,也该好好盯一盯。” 电话挂断。 邱云道攥着手机,看着窗外医专昏暗的灯光。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胡老师,期末考,给周胜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他挂断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桑塔纳发动,驶入夜色。 而在储藏室里,周胜还没走。他把文件袋收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打开课本,继续复习。 窗外的风吹着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想起崔紫媗说的那句话:“凭你比他干净。” 他握紧了笔,继续。 第十八章 胡家帮 第十八章胡家帮 晚上九点,万道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彭余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寸头,眼神沉稳。 省公安厅副厅长,马保丘。 “老马,云道的事,你得想办法。”彭余婷开口,声音很轻,“省医那个‘青苗计划’,陈明远盯上了周胜,云道拿不到正式学籍,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陈明远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没办法。卫生厅的刘磁,我们有交情,还有省医的孙超能副院长,不是你远房表弟吗?” “超能那里……之前因为点小事,闹了些不愉快。” “小事?”马保丘笑了,“他那个情妇徐丽娜,在省医多占了个编制,你知道吧?” 彭余婷没说话。 “我来办。”马保丘站起身,“刘磁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孙超能那里,需要你服个软。都是为了孩子,不丢人。” “行。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刘振邦,你得让人盯着。崔兴民在世时,跟他走得近。” “云道在医专,一半的任务就是盯他。” “那就好。我先走了。太晚了,不方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余婷,有些事,别让云道掺和太深。他还年轻。” 门关上了。 彭余婷坐回椅子。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滑过,像在数日子。 此刻,医专旁边的小饭馆里,周胜和李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 “周胜,今天下午后勤处的事……”李文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愧疚。 “没事。” 李文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周胜正要说话,门口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生。 是张大山。 崔紫媗曾经给周胜说过,张大山每月生活费没有一百块。上个月他的两百块钱生活费被偷了,崔紫媗悄悄塞了两百块钱在他的书包里顶上…… “大山。”周胜站起来,“有事?” 张大山走过来:“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是邱云道诬陷你。” “我知道。”周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张大山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叫李文,临床一班的。”李文主动伸出手,“你和崔紫媗一个班?” 张大山点点头,拘谨地握了握:“她……常提起周胜。说周胜专业好,人也正直。” 周胜愣了一下:“她提起我?” “嗯。”张大山看着周胜,“她还说,你是她在医专唯一信得过的人。” 周胜没说话。李文在旁边挤眉弄眼。 “周胜,我想帮你。”张大山鼓起勇气,“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食堂的事,你要是需要证人,我可以站出来。” 周胜看着他,虽然穿着旧棉袄、眼神里带着怯意,但却努力挺直腰杆。 “谢谢。”周胜说,“先吃饭。” 他叫老板又加了一碗面。 三个人刚吃了几口,饭店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孙宁宁。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周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周胜……” 李文和张大山面面相觑。周胜放下筷子,走过去。 “怎么了?” 孙宁宁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掉:“是不是我连累你了?紫媗姐下午打电话到医院,说今天下午……你被叫去后勤处,是不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 “可是……”孙宁宁抽噎着,“他欺负我,就是因为我是你老乡。他想让你难受……” 周胜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别怕。”他说,声音低却坚定,“我帮你找别的医院。别在万道待了。” 孙宁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能行吗?” “能。”周胜看向李文,“你爸在卫生系统认识人,帮问问,有没有医院或诊所招护士。” 李文点头。 “你别光点头,一定把这事记心上。真的。” 孙宁宁擦了擦眼泪,小声说:“谢谢……” “先坐下吃饭。”周胜把她引到桌边,“我帮你再叫一碗面。” 此时,医专旁边邱云道的租房里,烟雾缭绕。 邱云道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脸上泛着醉酒的红光。对面坐着教务处干事胡书俊——一个四十来岁、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赵鹏和陈锋也在。 “胡老师,期末考试的事,你得帮我想想办法。”邱云道灌了一口酒,“周胜那小子,不把他摁下去,我在医专没法混。” 胡书俊推了推眼镜:“邱少,你想让他‘发挥失常’?” “发挥失常?”邱云道放下酒杯,“最好让他没有发挥的机会。” 胡书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相信你有办法。”邱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灌了一口酒。 这时,黄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眼睛一亮。 “道哥,周胜在饭馆,和一个女的吃饭。就是上次招待所那个。” 邱云道把酒杯一放,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拍照。多拍几张。” “还有,”黄毛犹豫了一下,“崔紫媗那里……” “打电话给崔紫媗,告诉她,她亲爱的周胜同学,正在和老乡约会。” 他顿了顿,眼神凶狠:“让她亲眼看看,她护着的这个男人,是什么货色。” 小饭馆里,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孙宁宁吃了半碗面,情绪平复了许多。 门又突然被推开。 崔紫媗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很冷,目光扫过桌子,落在孙宁宁身上,停顿了一秒。 “周胜。”她走到桌边,“有人在外面拍照。” “拍照?”周胜站起来。 “黄毛和墩子。”崔紫媗说,“他们,蹲在窗外,相机对着你们。” 周胜的心一沉。快步走向门口,李文和张大山跟在他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胡家帮(第2/2页)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黄毛和墩子蹲在窗下,黄毛赵鹏的手里拿着相机。 “你们干什么?”周胜的声音很冷。 黄毛站起来,笑得无赖:“周胜,你管我干什么?这饭馆是你家开的?我不能在这里?” “把照片删了。” “凭什么?”黄毛语气强硬,“我拍风景,犯法了?” 周胜往前一步。黄毛后退一步,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崔紫媗从后面走过来,盯着黄毛:“你们是邱云道的帮凶,不要打周胜的主意。” 黄毛笑了,笑得猥琐:“哈哈,不打周胜的主意,那就打你的主意。你二哥说的,你早晚得听家里的……” 他伸手去拉崔紫媗的胳膊。 崔紫媗躲了一下,没躲开。 “啪!” 声音清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胜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黄毛捂着脸,呆了几秒,然后暴怒:“你他妈敢打我?” 墩子扑上来,被李文和张大山一人一边拉住。饭馆老板跑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干什么干什么?打架去别处打!” 人群中,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周胜,你打人了。” 邱云道从暗处走出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大家都看见了,你先动手的。”他走到周胜面前,“这下,你等着处分吧。医专最讨厌打架斗殴,轻则记过,重则开除。” 周胜没有说话。 崔紫媗站到周胜身边,声音很冷:“是我让他打的。” “你?”邱云道笑了,“紫媗,你护着他?你知道他在饭馆里干什么吗?和老乡约会,被你撞见了,恼羞成怒打人?” 孙宁宁从饭馆里出来:“不是这样的……周胜是在帮我……” “帮你?”邱云道眼神如蛇,“你自己信吗?” 气氛凝固。 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够了。” 刘振邦教授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饭馆老板和一个中年男人——后勤处的胡文超处长。 “刘教授……”邱云道有些惊异。 “都散了。”刘振邦挥了挥手,“周胜,你们几个跟我走。邱云道,你也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邱云道不甘心,胡文超过去拉了他一下,转身走了。黄毛和墩子跟在后面,黄毛捂着脸,嘴里骂骂咧咧。 刘振邦带着周胜几个人,穿过校园,走到教工宿舍楼。他的家在老楼的一层,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人体解剖图,书架上塞满了医学典籍。 “坐。”刘振邦指了指沙发和椅子。 几个人坐下。孙宁宁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崔紫媗拉了她一把:“进来吧。” 刘振邦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然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向周胜:“那一巴掌,打得对不对?” 周胜沉默了几秒:“不对。但我没忍住。” “没忍住就对了。”刘振邦突然笑了,“不过——” 他的笑容收起来,目光严肃:“打了之后,要更小心。今天……食堂承包的胡老板,后勤处的胡文超,教务处的胡书俊……都姓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周胜说。 “你今天打了黄毛,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接下来,他们会加倍报复。”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刘振邦站起来,走到窗前,“要学会在水底下呼吸。明面上,你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暗地里,你要把证据一点一点攒起来。” 他回过头:“你们几个,以后要互相照应,周胜一个人很单薄。” 李文点和张大山点着头:“会的。” 崔紫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胜。孙宁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从刘教授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胜和崔紫媗送孙宁宁去学校旁边的宾馆。开了一间房,三个人站在房间里,有些沉默。 孙宁宁先开口,声音很轻:“紫媗姐,周胜对你真好,我就放心了。” 崔紫媗愣了一下:“他对我好?” “嗯。他从来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今天那一巴掌,他是替你打的。” 崔紫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他对你也好。不然不会帮你找医院。” 孙宁宁低下头:“我只是崇拜他而已。”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回去吧。”孙宁宁说,“我一个人,不怕。” 周胜和崔紫媗走出宾馆。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崔紫媗停下脚步。 “周胜。” “嗯。” “你以前说过,会帮我。现在还会帮吗?” 周胜看着她:“会。” 还是一个字。 “你不怕他们说你攀附崔家?” “不怕。”周胜说,“我欠我爸一个承诺,你欠你爸一个真相。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崔紫媗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胜,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期末考试,你一定要考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知道。” 她走进宿舍楼。门在身后合上。 周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朝宿舍走去。 而在医专旁边的出租屋里,邱云道正对打电话。 “胡老师,拜托。” 电话那头,胡书俊的声音很低:“试卷周三出来。到时候我通知你。” “别出岔子。” “放心。” 邱云道挂断电话,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 “周胜,你打黄毛那一巴掌,我会让你用一辈子来还。” 第十九章 47分·五万元 第十九章47分·五万元 期末考试前两天,医专校务公告栏里贴出寒假封校的公告:因学校学生宿舍寒假期间需要全面修缮,学生考试结束,请不要离校。待成绩公布后,将行李搬至教室,全部离校。学校寒假期间将封校。 落款是后勤处。 “龚书记,这是个伟大创举!”刘振邦教授站在公告栏前感慨道。 “哼。”龚永正摇头,表情透出一丝苦笑,“资本创举。” “时代不同啊。老龚,我们俩都刚好六十岁了,跨过这个世纪,就不是你我的时代了。”刘教授拍了拍龚永正的肩膀,笑了笑。 “老家伙,那么不自信。”龚永正表情恢复正常,“走,去我办公室,喝茶。” “好好好,永远跟着书记走。” 两位老人走向行政楼。 期末考试结束第四天。医专。清晨。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周胜挤进去,目光从上往下扫。病理学——他的目光停在“47”这个数字上。 脑子嗡了一下。 他考完试对过答案,至少90分以上。47分,怎么可能? 他挤出人群,站在梧桐树下,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没错,是47,旁边清清楚楚写着“周胜”两个字。 “周胜。”身后传来班主任王治老师的声音。 周胜转过身。 王治脸色凝重:“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王治把班级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你这个成绩……可能要退学。学校对期末考试有规定,不及格可以补考,但低于50分,直接进入退学程序。” 周胜攥紧了拳头:“王老师,我考完试对过答案,不可能只有47分。” 王治叹了口气:“不可能?除非……你能证明阅卷出了问题。” 周胜没有说话。他想起刘振邦说过的话——“要学会在水底下呼吸。”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笑声。邱云道靠在墙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周胜,47分?天才也有失手的时候?” 身后,黄毛和墩子跟着哄笑。 周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攥紧的拳头,从他身边走过。 邱云道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退学手续办好了告诉我,我帮你搬行李。” 周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上,崔紫媗敲开了刘振邦教授家的门。 “刘教授,周胜的病理学只考了47分。他不可能考这么低。”崔紫媗的眼圈泛红,“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刘振邦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老花镜搁在桌上,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成绩已经公布了。”他缓缓开口,“申诉要走程序,需要时间。” “可是——” “我知道。”刘振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会查。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周胜。” 崔紫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愤怒,是忍住,是等。是在水底下学会呼吸。” 崔紫媗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您是说……他这口气,得一直憋着?” 刘振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回去睡吧。太晚了。” 之后几天,周胜把自己关在储藏室里,除了吃饭,哪儿也不去。 1月25日,医专正式放假。 上午,学生们把行李全部搬进教室。 下午,学生们如脱笼之鸟迅疾离开校园。 三点。宿舍楼空了,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的回音。 室友们都全部走了。只剩下周胜一个人。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逐渐冷清的校园,手里反复展折着母亲刚寄到的信。 信是托村里老会计写的,字迹工整:“胜儿,家里一切都好,早点回来过年。” 他握着信纸,在床上坐了很久。 bp机响了。陈明远发来的:“寒假留城补课。地址:省医后街37号202室。钥匙在门卫处。” 周胜苦笑。他把信折好,塞进书包。然后去传达室给母亲打电话。 “妈,今年寒假我不回去了。陈院长让我补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院长?他们都是大好人,你得听他们的话。” “妈,您身体——” “我好着呢。别操心我,好好学。” 挂断电话,周胜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bp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振邦:“寒假呆在省医,跟陈院长好好学。水底下的事,我来办。” 周胜盯着那行字,攥紧了bp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47分·五万元(第2/2页) 他提着行李,下楼。 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崔紫媗坐在图书馆门前的椅子上,远远地看着他。微笑着。 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就是在那里把听诊器送给崔紫媗的。只是那个晚上,雪飘落在她的肩上,映照出她脸上的是忧郁。 他走到崔紫媗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从背后拿出那副听诊器,抱在胸前。笑容更是灿烂了。 周胜看到听诊器上瞬间闪烁过一束光,也笑了:“为什么笑?” “为什么不笑呢!我已经把心中的伤口缝补好了,要坚强着寻找真相。” “寻找真相,会有新的伤口。” “周胜,”她顿了顿,“人,只要笑着,伤口就不会溃烂。旧伤口新伤口总会因为笑着而痊愈。” 周胜点头:“走了,我先送你回翠湖,然后再去省医。” 她点头,起身,走下图书馆的几步石梯,身影轻盈飘逸。 周胜拉上她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五点,他住进了省医后街37号202室。 那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省医职工老住房。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煤球。房间很小,里外两间,不到三十平米。外间摆放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有一部电话和一盏台灯。里间一张木板床,墙角有个煤炉,侧面延伸出配了一间五六平米的卫生间。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床上的床单是新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周胜放下行李,站在窗前。透过报纸的破洞,能看见省医那栋白色大楼。 第二天上午,陈明远休班,把他带到了省医顶楼的小会议室。 幻灯机打开,一张张心电图、胸片、ct影像投在墙上。 “今天讲急性心肌梗塞的鉴别诊断。”陈明远站在幻灯机旁,声音平静,“这个病人,四十二岁,建筑工人。胸痛两小时来急诊,心电图只有轻微异常。值班医生没重视,按胃炎处理。三小时后,心脏骤停。” 周胜坐在会议桌旁,翻开笔记记录。 幻灯片切换到下一张,是一张尸检照片。 陈明远声音依然平静:“他妻子跪在急诊室门口哭,说丈夫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陈明远关掉幻灯机,房间陷入昏暗,“从那以后,我要求所有急诊医生,胸痛病人必须查心肌酶谱,必须留观六小时。” 他转过身,看着周胜:“周胜,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一个疏忽,可能就是一条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顿了顿:“你现在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但跟那些躺在急诊室里、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人相比,你受的这点委屈,算什么?” 周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疼吗?”陈明远忽然问。 “不疼了。”周胜说,“就是有时候会抖。” “正常。每天用温水泡手,然后做抓握练习。”陈明远走到他面前,“三个月,必须恢复。恢复不了,外科这条路你就别走了。” 话说得重,但周胜听出了关心。 陈明远停下来,走到会议桌旁周胜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崔紫媗最近怎么样?” 周胜想了几秒,声音平静:“她虽然被家里逼得很紧,但好像坚强起来了,状态还不错。比如,她今天就很开心。” “那就好。周胜,你还得好好帮她。”陈明远坐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和她父亲崔兴民,还是有缘分的。不能辜负崔兴民对你的期望。” 周胜心中一惊,怔怔地看着陈明远的眼睛。 陈明远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崔兴民生前设立的助学金。你是全省第一批获得者,也是最后一批。哎——可惜兴民——” 周胜打开信封,是一张五万元的存折。他的手在抖。 “这些钱,其实九月份就已经经过省教育厅专用账户存入,但现在给你。崔先生生前交代,要资助真正需要帮助、真正值得培养的学生。”陈明远看着他,“你是他选中的。” 周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陈医生,我……” “不用谢我。这是崔先生的钱。”陈明远站起身,“他用他最后的时间,做了这件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对得起这笔钱。” 周胜把存折放进贴身口袋。他想起母亲,在盘江村口朝黄土面朝天。想起崔紫媗,被母亲和哥哥步步紧逼。 “对了,刚才刘教授打来电话,让你回医专一趟。”陈明远目光沉沉,“省教育厅的领导找你。” 周胜站起身,向陈明远鞠了一躬。然后走向会议室的门处。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他仿佛看见一束七彩的光,拂过幻灯机的投影,瞬间消失。 第二十章 铁丝网 第二十章铁丝网 周胜从省医赶到医专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行政楼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龚永正、刘振邦,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那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一个公文包。 “周胜同学,来了?”龚永正站起身,“这位是省教育厅财务处的彭处长,我的学生。” 彭处长站起来,伸出手:“周胜同学,恭喜。你是‘崔兴民贫困大学生助学金’全省第一批获得者。” 周胜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彭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个助学金是崔兴民先生生前设立的,五十万元,资助全省十名品学兼优的贫困医学生。你的材料是刘振邦教授和是省医的陈明远院长推荐的,陈明远院长是执行人,崔兴民先生在世时亲自审定的。” 周胜接过文件,上面有崔兴民的签名。蓝黑色墨水,笔迹苍劲,和那本《希氏内科学》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谢谢崔先生。”周胜的声音很轻,又抬头看了刘教授,“谢谢刘教授,还有陈院长。” 周胜盯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来,就是确认你的助学金执行情况。”彭处长说,顿了顿,“如果陈明远院长已经执行,那就请你签个字。” 彭处长递给他一张签字单。周胜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重。 “老刘,这事……方明不知道?”龚永正问刘振邦。 “明知故问。”刘振邦笑了笑,“这是九月初崔兴民亲自和省教育厅对接的,你问问彭处长。” 龚永正看向彭处长,笑了:“你们都瞒着我。” “龚书记,方明瞒着你的事情还少了?”刘振邦的声音降低,他把头转向周胜,“周胜,记住用好这笔钱,要对得起崔先生。” 周胜点头。 从行政楼出来,刘教授说去他那里,吃中午饭。 进了门,刚在狭窄的客厅坐下,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静宜,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周胜。”刘振邦介绍。 女人把水放在周胜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放假了还留下来学习,很好。” 说完,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老伴,沈静宜。”刘振邦笑了笑,“以前是附院手术室的护士长,退休了话更少了。但心里都有数。” 周胜端起那杯水,温热的,不烫不凉。 他环顾四周。客厅的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中文的、外文的、线装的、精装的。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没了。书架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厨房传来切菜声。 周胜放下书包,进了厨房:“师母,我来帮你。” 沈静宜笑着,把菜刀放在切菜板上,去煮饭。她看着周胜熟练的刀工,有些惊讶:“在家里常做饭?” “嗯。我妈腿不好,从小就做。” 沈静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切完菜,周胜回到客厅。 刘振邦站起身,从左侧墙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封面是德文,出版日期写着1937年。 “我老师传给我的。”他轻轻抚过书脊,“留德回来的,中国第一代心胸外科医生。” 他顿了顿:“我老家在东山山区。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来省城上学那天,我母亲把家里最后五个鸡蛋煮了,让我带着。她说:‘儿啊,到了城里,别怕别人看不起。咱穷,但志不穷。’” 周胜听着,没有说话。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刘振邦把书放回原处,“你母亲那天来,说的话,我也记着。周胜,你比我当年难。但你也会走得比我远。” 饭桌上,沈静宜炒了三个菜,一个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周胜,寒假有什么打算?”沈静宜给他夹菜。 “陈院长帮我补课。”周胜说,“另外,给一个小孩补课。” “为了钱?”沈静宜问。 周胜想了想:“之前是。现在……不全是。” 沈静宜看了他一眼,笑了:“长大了。” 饭后,刘振邦说下楼走走。两人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对面学生宿舍楼前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拆窗户,水泥碎块散了一地。 周胜认出其中一个老人。六十多岁,背微驼,手上全是老茧。他在工地搬砖时见过。 “大爷。”周胜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老人抬起头,认出了他:“小周?你不是那个学生娃吗?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学。您……过年不回?” 老人苦笑:“工地老板欠着工钱,回不去。听说这儿要拆宿舍楼,就转过来干几天。能挣一点是一点。” 他指了指操场上搭的临时工棚:“儿子儿媳也来了,孙子孙女也跟着。过年怕是回不去了。” 操场边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八九岁,正在踢一只破烂的排球。球瘪了,踢不远,但他们笑得很开心。女孩追着球跑,男孩在后面喊:“传给我!传给我!” 刘振邦走过去,蹲下身,把球捡起来,抛给男孩。男孩接住,咯咯笑。 刘振邦笑了,和他们一起踢球。 周胜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盘江村的泥地上踢破球。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年轻。 “周胜!” 他转过头。龚永正从教工宿舍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孩。男孩看见周胜,眼睛一亮,跑过来:“周老师!” 是陆阳。 “我在外公家。”陆阳拉着他的手,“正好要回去补课呢。” 龚永正走过来:“你就是帮陆阳补课的老师?” “是。” “好。”龚永正点点头,转向刘振邦,“老刘,走,跟我去趟阳山。语燕那孩子,日子过得一团糟。你去帮我教育教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铁丝网(第2/2页) 刘振邦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周胜说:“一起去吧。补完课,你自己回来。” 阳山。兴余苑小区。龚语燕的租房里,她正和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洗火腿。腊肉挂了一阳台,满屋子都是腌制的味道。陆青峰不在——他们离婚了,不住在一起。 陆阳拉着周胜进里屋补课。龚永正和刘振邦坐在客厅,和龚语燕说话。声音不大,周胜听得断断续续。 “你还年轻……陆青峰那人……为了孩子……” 龚语燕一直没有说话。 补完课,已经下午五点。周胜轻轻走出龚语燕租房。龚永正和刘振邦还在客厅里。他没有打扰。 他独自沿着街往前走。他想,那晚和陆青峰马文风一起,是不是看到的东西很少。 主街上,一家门面正在装修。门头上已经挂上了招牌:“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玻璃门里,几个人正在打麻将,烟雾缭绕。旁边是几间洗头房,粉红色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几个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蔫蔫的,没人问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洗头房走出来,穿着薄毛衣,浓妆艳抹,看见周胜,凑过来:“小哥,洗头?” 周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洗头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是雏儿,不要害人家。妈逼,要不你给老子做全套。” 女人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周胜拐进烂尾楼旁的居民区。大半已经被拆除,碎砖烂瓦堆成小山。没拆的区域用铁丝网隔开,像两个世界。 铁丝网这边,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蹲在墙角烤火。男生用木棍拨着炭火,女生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周胜,他们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烤火。 “小哥,你也来租房?”二楼窗户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周胜认出她——刚才洗头房那个。 铁丝网那边,几个粗壮的工人哄笑:“刘寡妇,租什么房?直接住进来得了!” 女人没理他们,缩回头去。 一个小女孩从二楼冲下来,手里攥着几块小石子,朝铁丝网那边扔过去。 “小**,你砸谁?”一个素质很差的工人骂道。 小女孩不说话,又扔了一把。 身后,一个醉酒男人提着皮带踉跄出来:“你他妈的,让你帮叔洗个衣服,到现在都还在!” 小女孩哭着躲:“王叔叔,太脏了……全是酒味……” 她撞到周胜身上,倒在了地上。周胜把她扶了起来。 男人举起皮带,嘴里骂骂咧咧。那个烤火的男生冲过来,挡在女孩前面:“你干什么?” 男人酒气熏天,瞪着男生,皮带举在半空,终究没落下来。转身走后,嘴里还在骂。 男生蹲下身,看着小女孩:“没事了。你妈妈呢?” 小女孩指了指楼上,不说话。 男生站起身,对周胜说:“谢谢你啊,兄弟。” 周胜点点头。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崔紫媗,也不知想起崔紫媗什么。 远处,工地入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王豹从车上下来,走进铁网,朝工人们喊:“快点!赶在过年前把工程赶完!” 一个工人扔掉手里的铁锹:“王总,工钱都不发,饿着肚子怎么完工?” 王豹沉默了几秒:“万道还没下款。不过邱少答应给路费,让大家回去过年。” 工人还想说什么,王豹已经转身走了。 周胜往回走,经过洗头房时,粉红色的灯已经全亮了。一个老太太还在卖菜,菜已经蔫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刘振邦说:“人穷志不穷。” 他想起工棚里的两个孩子,踢着一只破烂的排球,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那个被醉醺醺继父拿着皮带恐吓的小女孩,哭着说“太脏了”。 他加快了脚步。 翠湖别墅。崔紫媗和李妈坐在客厅拣菜。 “小姐,你不用管,我弄就行。”李妈说。 “没事。”崔紫媗把豆角掰成段,“我学学,帮你也快点。” “邱总他们要八点才下飞机,来得及。” 崔紫媗放下豆角:“我上楼休息会儿。” 她上了楼,走到父亲书房门口。门锁着。自从父亲下葬后,这扇门就没再打开过。她想起军功章,想起密码日记。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吗?她不知道。她绕着走廊转了几圈,又下了楼。 “李妈,我爸书房钥匙在哪?要过年了,我想打扫打扫。” 李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拣菜:“钥匙在太太那里。不过不要着急,你原来放在书架上的奖状和笔记本,我收好了。” 崔紫媗心中一紧:“在哪?” “我忘了给你说了。”李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爸在你去医专的时候,交待我让我给老韩头给你送去。” 崔紫媗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也忘了。韩伯送去了的,在学校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崔紫媗拿起电话,拨了邱云万的号码。关机。应该是在飞机上。她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大哥几点到?” “八点。你就不用来了,有我和云道,还有白媛。” “我想大哥了。”崔紫媗说,“我还是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你。” 崔紫媗挂了电话,上楼换了衣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妈,我出去了。” “路上小心。” 她叫了辆车,坐进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摸了摸包里的存折——来医专时父亲单独给她的。 她想给周胜买一部手机。 她想起周胜送她听诊器时说:“好的听诊器,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手机也一样。 出租车汇入车流。 第二十一章 后街37号 第二十一章后街37号 清晨七点。202室。周胜醒来已经八点半。 他坐起身,bp机响了。龚语燕发来信息:“周老师,今天补课提前至十点。”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他不知道,此刻,医专行政楼小会议室里,一场关于他的讨论刚刚开始。 龚永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刘振邦、方明、刘振邦、胡文超、胡书俊、教务处龙力主任、后勤处王方远副主任、食堂胖师傅,依次排开在会议桌两边。 “省教育厅打来电话,要上报期末成绩。”龚永正的声音不重,“但是据刘教授说,临床医学实验班的周胜同学,期末只考了47分。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方明端起茶杯,又放下:“考了多少就算多少,如实上报。” “方明同志。”刘振邦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相信一个平时解剖课第一、期中考试满分的学生,期末病理学成绩只考47分吗?连借读生邱云道都考了96分。” 方明的脸色变了变。 刘振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考试当天,龙力主任封存的原始答卷。” 龙力点头:“封存记录在这里,监考老师签字,教务处盖章。程序完整。” 龚永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监控截图:“保卫科调了那天考试收卷后的监控。有人进了考务室,动过试卷袋。” 胡书俊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嘴唇在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胡老师,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龚永正看着他。 胡书俊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龚书记,是——是我做的——是邱云道让我调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龚永正看向方明:“方明,你的意见?” 方明沉默了很久:“按程序办。” “好。”龚永正转向所有人,“周胜的期末成绩恢复原分。教务处修改档案。至于胡老师——”他看了一眼胡书俊,“下不为例。” 胡书俊瘫在椅子上,额头抵着桌面。 龚永正又翻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周胜的警告处分,谁批的?” 胡文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是我——后勤处其他同志报上来的——” “监控显示,周胜没有带头闹事。”龚永正把截图推过去,“你们自己看。” 胖师傅满头大汗:“龚书记,是我诬陷的——我看他不顺眼——” 龚永正没有看他,直接拍板:“撤销处分。通知学生本人。” 他站起身,看着方明:“方明,家丑不可外扬。但学生受了委屈,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方明点了点头。 刘振邦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十点,周胜赶到阳山兴余苑龚语燕住处时,陆阳已经坐在一间里屋的书桌前了——里屋对着客厅的门开着。客厅里,陆青峰、马文风都在,还有一个陌生女孩——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羽绒服,眉眼间有一种早熟的沉静。 “周胜,这是我妹妹,陈琳珊。”陆青峰介绍。 周胜愣了一下。陈琳珊——李文的高中同学,陈琳玥的妹妹。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进了里屋给陆阳补课。 周胜讲完最后一道题,让陆阳自己练习。他坐在椅子上休息。 透过开着的门,周胜看见,客厅里,陈琳珊和龚语燕坐在沙发上,马文风在旁边翻着一份报纸。 “龚老师,我姐走了,我爸说,他想把您当女儿。”陈琳珊的声音很轻。 龚语燕没有说话,眼眶微红。 周胜走出,在门口停了一下。陈琳珊继续说:“我爸说,您一个人带着陆阳,不容易。家里有什么事,您就说。” 龚语燕低下头,手指拂过衣角。 陆青峰从卫生间出来,提议去小区外的茶楼坐坐。龚语燕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陈琳珊和马文风留在家里陪陆阳。 茶楼很安静。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三个人坐下,服务员端来三杯茶。 “龚老师,上次您托锦绣花园住处对门老太太给我的补课费,五百块,太多了。”周胜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不多。是你应该得的。如果不是有人……”龚语燕顿了一下,把钱推回去,“陆阳期末能考得更好。” “龚老师,王豹为什么威胁您?”周胜直接问。 龚语燕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五年前,万道在师大设了一个‘财会专业班’,每年招五十个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这个班不在计划招生范围内。邱云万通过关系,每个学生收三万到五万,发个录取通知书就来读了。学费每年一万二。” 周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龚语燕继续说:“第一年,我是班主任。学校让我对接邱云万,财务处设了一个单独账户。他们承诺,每年从这个账户里给我分红十万。”龚语燕顿了顿,“五年了,账户里的钱,我一分没动。” 陆青峰攥紧茶杯:“那你怕什么?” “锦绣花园的房子,我不知道贷款已经还完。邱云万说,是用账户里的钱还的。”龚语燕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如果陆青峰再查万道的事,就告我受贿五十万。”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陆青峰的声音很沉,“你怕什么?大不了不住那里,让万道退钱。” 龚语燕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胜看着窗外。阳山工地的塔吊在远处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正在吞噬什么。 “半年前,万道和师大签了协议,要把烂尾楼改造成学生公寓。”龚语燕继续说,“但资金被卡住了——崔兴民四个月前去世了,法人变更还没办下来。邱云万想动那个账户里的两千多万,学校领导没同意。” “实际上邱云万急着要变更法人。”周胜的声音有些冷。 龚语燕点了点头。 陆青峰看着周胜:“你和崔兴民的女儿,都要小心。” “陆哥,我知道。” …… 下午一点,周胜回到省医。 陈明远帮他补了两个小时的课,讲的是心肌梗死的病理生理机制。他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回到后街37号202室,他决定自己做饭。去楼下买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后街37号(第2/2页)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阳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晃晃的。周胜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院子里热闹起来。 小亭子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给两个老太太看面相。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手势很多,天花乱坠。 “您这命格,缺火。明年要在东南方位摆个红色摆件……”老人说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另一个亭子里,几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张石桌打长牌,旁边放着半瓶白酒。 一个推着小板车的女人走进院子,车上放着烤炉,炉子上摆着豆腐、土豆、地瓜,滋滋冒着热气。 “李嬢,今天生意好啊?”一个打牌的男人抬起头。 “好啥子,你们几个光吃不买!”女人笑着骂了一句。 “周胜!”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李文站在第一单元楼下,手里拿着水壶,正在给几盆花草浇水。 “你怎么在这儿?”周胜走过去。 “我家就住这儿。”李文笑了笑,“我爸是省医原来的医生,这是老职工住房,分的。” 周胜点了点头。他想起李文说过,他爸在卫生系统工作。 “对了,那是谁?”周胜指了指亭子里看面相的老头。 “姚延大师。”李文压低声音,“以前是省医的门卫,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风水大师。省城好多有钱人都请他。” “当过门卫?”周胜皱了皱眉。 “嗯。他老婆以前是省医的护士,听说是年轻的时候被他骗到手的。”李文把水壶放在地上,“还听说,他看风水特别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还有那个卖烤豆腐的女人,她是谁?” “李阿姨,赵鹏母亲。赵鹏他爸——” 李文没有说下去。 一单元的门开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出来。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小雨,出门啊?”李文打招呼。 “嗯,去图书馆。”女孩看见周胜,“你就是周胜?医专解剖课那个‘神手’?” “你认识我?”周胜很意外。 “文哥昨天说起过你,好神!”女孩笑了笑,“我叫林小雨。” 周胜点了点头。林小雨背着书包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她可厉害了。”李文说,“才高一,数学能考满分,比老师还牛。” 周胜看着林小雨的背影,没说话。 他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回来时,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刚到二单元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羽绒服,红色围巾。 是崔紫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周胜走过去。 “开药。”她顿了顿,“顺便看看你。带我看看你住的202。” 周胜带她上楼。 崔紫媗进到里屋的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旁边的那几箱方便面上:“你就吃这个?” “能吃饱。”周胜给她倒了杯热水。 崔紫媗捧着水杯,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 “47分的事,刘教授说他会查。” “我知道。” “他不让我告诉你。” “你还是说了。” 崔紫媗看着他:“你不生气?” 周胜在椅子上坐下。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窝深了一些。 “生气?”他说,“陈院长说,我现在受的委屈,跟那些把命交到我手里的人比,不算什么。” 崔紫媗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你要学会心疼自己。” 周胜没说话。 崔紫媗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周胜接过,打开。是一部银灰色的手机,诺基亚5110。 “我今天买的。”崔紫媗说,“卡也办了。和听诊器一样——能听到内心的声音。” 周胜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外壳。这是他的第一部手机。 bp机响了。他低头看——“回电。本机。刘。” 他用崔紫媗刚送的新手机,照着bp机上显示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胜?”刘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期末成绩恢复了,满分。处分也撤销了。” 周胜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喂?周胜?你在听吗?” “在听。”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刘教授。” “不用谢我。是龚书记拍的板。”刘振邦顿了顿,“周胜,你记住,这世上还是有人讲公道的。” 电话挂断。 崔紫媗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怎么了?” “成绩恢复了。”周胜说,“满分。处分也撤销了。” 崔紫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起身,轻轻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我相信你……” 周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 “周胜,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邱云万回来了。可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没事!”周胜很沉静,“走,李文在楼下,去看看。” 两人下楼时,院子里的人更多了。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院门口。邱云万站在车旁,正和姚延说话。 “大师,我妈请您过去一趟。” 姚延点头,上了车。 周胜和崔紫媗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黑色奔驰发动,缓缓驶离。 崔紫媗攥紧了周胜的衣角。 “周胜。” “嗯。” “他们要动手了。” 周胜看着院门口,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街角。 “不用怕。” 李文走过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孙宁宁就在院子隔壁的‘徐敏诊所’里,还有张大山,他打寒假工,也在附近。” 周胜有些疑惑。 “你上次不是让我帮孙宁宁找医院?”李文笑道。 “想起来了。”周胜点点头,“一起去看看。” 第二十二章 月夜枪声 第二十二章月夜枪声 徐敏诊所,离37号院子只有两百米。就一间门面,四五十个平方的通间。中间隔着一张布帘,隔成前后厅。里面陈设简陋,前厅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药架,后厅摆着一张柜子、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病床。 此时没有病人,老板也不在。 周胜四人在诊所里刚说了几句话,就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一件褶皱的白大褂,背上还背着个婴儿,提着盒饭走进来。 “我老板徐敏来了。”孙宁宁小声说。 “小孙,吃晚饭了。”徐敏的声音很大。 “徐姐……”孙宁宁应道。 徐敏看见周胜几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盒饭放在前厅桌子上。 “你同学?小孙。” 孙宁宁脸色变了变。 “同学。”周胜笑着回答。 徐敏怔了几秒,拉了拉背扇的下摆:“好。小孙,我有事要出去,一会你自己关门就行。” 十几分钟后,张大山也过来了。 崔紫媗把周胜的电话号码给了几人。 又聊了一会儿天,周胜、崔紫媗要离开了——陆青峰信息到了周胜的bp机上:202室门口。 202室。狭小的客厅里。 周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心脏外科手术学》。崔紫媗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水。陆青峰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一幅老旧挂历——已经是1977年的了。 “明天,自己学着做饭吃。”崔紫媗看着周胜,顿了顿,“方便面,不抵饿。” “我会做。”周胜笑着。 陆青峰转过身,正要说话——周胜的电话响了。 “周胜,快来!有人砸诊所!”孙宁宁在电话那头说道。 三人对视一眼,冲下楼。 月光混着路灯灯光,树影斑驳。 他们赶到时,玻璃门已经碎了,药架倒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七八个手持钢管、砍刀的男人正在里面打砸,还有人站在门口望风。 孙宁宁缩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张大山挡在她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椅子。 “住手!”陆青峰喊道。 打砸的人停了下来。为首的光头转过身,三十来岁,干瘦,目露凶光——周胜瞬间记起来,他和王豹出现在宿舍过。 光头看了一眼陆青峰,又看了一眼周胜,笑了。 “哟,陆记者。还有周胜?正好,一起收拾。” 就一瞬,光头钢管举起,朝陆青峰砸来。 陆青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上。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两个男子朝周胜和崔紫媗扑来,一人提着两根钢管,一人挥着一把二尺长刀。周胜没有犹豫,他挡在崔紫媗面前,伸手接住一根砸来的钢管——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退。 “躲我后面。”他对崔紫媗说。 初中时跟村里退伍老兵学的几招防身术,没想到第一次用在了实战上。 “草你妈——”他平生第一次在心里骂道。 他侧身闪过挥刀男子刺来的一刀,反手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拧。刀掉在地上,叮当响。张大山冲过来,用椅子挡住了第三个人挥拳对周胜的攻击。孙宁宁尖叫着缩在墙角。 陆青峰的动作很快,跆拳道的底子不是白练的。他连续踢翻两个人,夺下一根钢管。光头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给我打!往死里打!” 周胜手臂被第四人的钢管扫中,闷响一声。他没有退。崔紫媗想拉他,被他推开。陆青峰护住孙宁宁,钢管与砍刀碰撞,火星四溅。 混战中,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突然冲进来,手里握着枪。 “不许动!”他喊道。 但枪口对准的是陆青峰。 砰—— 枪声闷响,像炸开在耳边。 陆青峰身体一歪,单膝跪地,手捂住左腿。血从指缝涌出来。 “陆哥!”周胜扑过去,按住伤口。他的手在抖,但压得很用力。 “别动。压住。”他对陆青峰说。 便装男人举着枪,环顾四周:“鸣枪示警!误伤!所有人都别动!” 几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灯旋转。真警察到了。打砸的人扔下钢管四散而逃,消失在夜色里。便装男人也想走,被张大山拦住。 “你开的枪!”张大山喊。 便装男人推开他,跑了。 诊所里一片狼藉。陆青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周胜的手被血浸透。崔紫媗蹲在他身边,帮他按住伤口。孙宁宁哭着,说不出话。 一个胖警察走进来,看了一眼陆青峰,又看了一眼周胜:“谁报的警?” “我。”孙宁宁举起手。 “都带走。” 后街派出所的一间审讯室。白墙,日光灯,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周胜、崔紫媗、孙宁宁、张大山并排坐着。胖警察坐在对面,翻着笔录本。 “今晚的事,是你们先动手的?”胖警察问。 “我们没动手。”周胜的声音很平静,“是有人在打砸诊所,我们去救人。” “救人?”胖警察笑了,“有人举报你们聚众斗殴。” 电话响了。胖警察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是是是,马厅长……我明白……我明白……” 他挂断电话,咳嗽了一声:“今晚的事,是个误会。你们可以走了。” 门开了。邱云万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崔紫媗,又看了一眼周胜,语气温和:“紫媗,大哥来接你回家。周胜同学,你们也回去吧。诊所的事,我会处理。” 崔紫媗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胜:“你呢?” “我去省医。看陆哥。” 邱云万点了点头:“应该的。周胜同学,今晚的事,是个误会。紫媗我带回去了。你也去看看伤。” 周胜没有说话。他看着邱云万带崔紫媗离开。 几个人走出派出所,朝省医走去。孙宁宁和张大山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 时间倒回两小时前。傍晚六点,万道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捻着佛珠。邱云万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姚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月夜枪声(第2/2页) “集团四家子公司,资金流只进不出。”邱云万的声音很冷,“法人不变更,银行不放款,工地停工,师大和医专的项目卡着。”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姚大师,您算算。” 姚延洗了洗牌,抽出三张,翻过来。看了很久。 “今晚有灾。东南方向。必须强行动,否则错过时机,过了年更难。” 电话响了。彭余婷接起来——邱云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阳山工地工人罢工了!陆青峰去了省医后街,紫媗也在那儿!” 又一个电话。胡文超打来的:“彭总,周胜期末成绩恢复了,满分。处分也撤销了。龚永正拍的板。”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我以为——” 彭余婷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陈所长,万道房地产的几个小兄弟,今晚去省医后街办事。你看着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彭总,马厅长知道吗?” “你照办就行。” 彭余婷挂断电话。邱云万看着她:“妈,紫媗还在那边。” “她不会有事。”彭余婷捻着佛珠,“那个周胜,会护着她。” 省医急诊室。走廊。 陆青峰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周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的伤口被护士包扎过。孙宁宁和张大山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陈明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 “伤怎么样?” “皮外伤。”周胜站起来,“陆哥腿上的枪伤——” “没有伤到骨头。”陈明远看着他,“但要在医院躺一阵子。” 周胜点了点头。陈明远看了一眼孙宁宁和张大山:“你们先回去。诊所的事,我会让人处理。” 两人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周胜和陈明远。 “今晚的事,是冲陆青峰来的,也是冲你来的。”陈明远的声音很轻,“他们想让你怕。” 周胜没有说话。 “你怕吗?” “不怕。” “那就好。”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但接下来,要更小心。” …… 万道集团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崔紫媗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邱云万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紫媗,今晚的事,吓着你了。” “周胜受伤了。”崔紫媗抬起头,“他是为了救我。” “哥知道。”邱云万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哥不会拦你去看他。但现在,哥想和你说几句话。” 崔紫媗看着他。 “集团现在遇到一些困难。爸走了,法人没变更,银行不放款,工地停工,学校项目也卡着。”邱云万顿了顿,“紫媗,你让周胜把那本《希氏内科学》拿回来吧,还有爸的私章。” “是变更股权吗?”崔紫媗问。 “不是。”邱云万笑了笑,“书,放进集团博物馆,留作纪念。私章,只是补签爸在世时的一些合同,做个纪念也好。” 崔紫媗沉默了很久:“我先去看周胜。他受伤了。” “太晚了。明天——” “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崔紫媗站起来,“我必须去。” 邱云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我派人送你去。” “我自己去。” 崔紫媗转身走向门口。邱云万在身后说:“紫媗,不管发生什么,哥不会害你。” 崔紫媗没有回头。 …… 此时,阳山工地。 探照灯把夜空照成惨白色。邱云道站在一群工人面前,手里拿着扩音器。 “工钱不会少你们的!万道集团什么时候赖过账?” 一个工人喊道:“说好前个月发的,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人群骚动起来。邱云道往后退了一步,身边几个保安围上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副市长秘书刘富文走下来,身后跟着师大财务处处长。 “都散了!”刘富文喊道,“市里已经在协调了!过年前一定发!” 工人犹豫着,开始散去。邱云道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了。 …… 省医。陈明远办公室。 已是深夜。陈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刘振邦坐在沙发上。周胜和崔紫媗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今晚的事,你们已经看到了。”陈明远的声音很沉,“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胜和崔紫媗没有说话。 “但从现在起,你们不能退。”刘振邦摘下老花镜,“股权的事,必须守住。” “陈叔,怎么守?”崔紫媗的声音有些哑。 “互相帮助。”陈明远看着她,“你帮周胜,周胜帮你。” 刘振邦补充道:“真相的事,水很深。你们现在不要碰。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周胜和崔紫媗对视一眼。 “我们知道。”周胜说。 陈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周胜,紫媗。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但你们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 “我和刘教授,会在后面。但台前,要靠你们自己。” 周胜攥紧了拳头。崔紫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那一夜,周胜没有回后街37号。他和崔紫媗坐在陆青峰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肩并着肩,一夜没睡。旁边,是马文风,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在读一本《战争与和平》。病房里,龚语燕守在陆青峰的病床前,陆阳靠在她身边睡着了。 凌晨五点,周胜的手机响了。是陈明远发来的信息: “下午两点,有个人要见你们。” 周胜看着屏幕,没有回。 窗外月光暗淡。 第二十三章 部队有人介入了 第二十三章部队有人介入了 万道集团房地产公司。八点。一楼安保办公室。 五六个保安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地上散着烟头和花生壳。光头郭云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落了一桌。他的脸上还贴着创可贴,昨晚被陆青峰踹的那一脚,膝盖到现在还疼。 “他妈的,昨晚居然失手了!”他一拳砸在桌上,烟灰缸跳起来,“没想到那***记者和周胜那小子还会两下子!” 保安们惊醒了,一个个坐直身子。 门被推开。彭余婷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捻着佛珠。 所有人站起来。 “彭总。”郭云三掐灭烟头。 彭余婷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满地的烟头和花生壳。 “郭云三,昨晚的事,办得很差。”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声音,“咋就动手伤人了?” “彭总,我们本来只想吓唬吓唬——” “吓唬?”彭余婷打断他,“吓唬到开枪?你知不知道,差点把人打死!” 郭云三低下头,不敢说话。 “行了。”彭余婷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扔在桌上,“你现在带两个装修部工人,去把徐敏那间诊所修理一下。还有,徐敏那个野男人酒鬼赵俊达,在闹呢。把这一万块钱打发他,叫他不要闹事。” 郭云三把钱收起来:“彭总放心,我这就去。” 他拿着钱,走出楼,带着装修部的两个工人,开着一辆五菱面包车,朝后街37号方向驶去。 时间倒回昨晚。诊所被打砸后。 孙宁宁和张大山从派出所回到诊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老板娘徐敏和赵俊达正坐在诊所里。婴儿在折叠床上睡着了。 “徐姐,我们被带到派出所去了。”孙宁宁说。 “知道。”徐敏叹了口气,看着张大山。 孙宁宁告诉她,张大山是她朋友,医专学生,在附近打寒假工,多亏他在现场保护她。 徐敏点了点头。 “报警吧。”孙宁宁说。 徐敏和赵俊达对视一眼。赵俊达端起酒瓶灌了一口:“之前不是报过警了,警察来了不管用。” 孙宁宁这才想起刚从派出所回来。 “这家诊所已经被砸了三次了,都是万道的人干的。居委会不敢管,派出所也不敢处理。”徐敏缓缓说道。 “为什么?”张大山问。 赵俊达苦笑:“万道想占我们家阳山后面的两亩地,一分钱不给。还诬陷徐敏在万道医院出过医疗事故,诬陷我酒后伤了万道房地产的买房客户。我在万道房地产当过保安,工资从来就没发过。我儿子赵鹏在万道补习教育补过一年高三,没交钱——其实是用我的工资抵了,但工资从来没发过,哪来的抵?” 徐敏擦了擦眼泪:“小孙,没事的。弄好了我们再开张。他们不敢拿我们孤儿寡母怎样。” 孤儿寡母?孙宁宁知道,徐敏和死去的前夫有个儿子,十二三岁。昨天来过。 她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翻倒的药架,没有说话。 张大山说:“我明天下午才去饭店洗碗,今晚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收拾。” 几个人就在门面里烤着小电炉。徐敏带着婴儿在折叠床上睡着了,赵俊达一晚上喝酒。孙宁宁和张大山一直坐到天亮。 快天亮的时候,赵俊达拿了一张纸壳,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万道集团砸了我四次门面了,请政府帮我做主”。然后他抱上婴儿,用小棉被好好裹着,走到门面外,坐在街面上,把纸壳摆在面前。 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郭云三带着两个工人下来。 街面上围了不少人。赵俊达坐在路中间,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在哭。面前摆着那张纸壳。徐敏站在旁边,几次想从赵俊达手中抱走婴儿,男人就是不放手。几个居委会的女同志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劝。孙宁宁和张大山站在诊所门口,看见郭云三,认出了他,不敢支声。 郭云三走过去,蹲下身:“老赵,不要闹事了。这个不是万道的人干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八千块,塞到赵俊达手里:“来,彭总让我带人帮徐敏把诊所恢复。起来,快走。” 赵俊达把钱攥在手里,起身,把婴儿交给徐敏:“来,给你六千,剩下两千我要买酒喝,还要给小鹏用。” 徐敏抱上婴儿,对孙宁宁说:“小孙,小张,我们先回去,等门面弄好再来上班。” 众人散去。郭云三招呼工人开始清理碎玻璃。 …… 省医。病房。 一早,龚语燕就到外面买回了早餐,提回来给周胜、崔紫媗、马文风和陆阳吃。她还特意给陆青峰买了份炖鸽子汤。 陆青峰躺在床上,左腿缠着绷带,吊在半空。他的情绪看起来不错,喝了几口汤,就把保温桶递给陆阳。 “爸不喝了,你喝。” 陆阳接过去,又递给龚语燕:“妈,你喝。你这段时间最累。” 龚语燕不接:“你爸受伤了,要补身体。你喝。” “死不了!”陆青峰突然激动起来,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我要去万道集团——” 他话没说完,身体一歪,朝床下栽去。 “青峰!”龚语燕惊叫。 马文风冲过去扶住他,手里端着的稀粥洒了,淋在那本《战争与和平》上。周胜和崔紫媗也冲进病房。 陆青峰被扶回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崔紫媗,面带愧色。 “崔小姐,原谅陆哥。我不得不和万道作对,是因为万道不让我好好活。” 崔紫媗摇头。 陆青峰喘了口气:“现在,万道集团下面的四家子公司,除了文化娱乐公司以外,教育公司、房地产公司、医院都在搅动林城甚至林州,老百姓都不安宁。” 崔紫媗愣住了:“陆哥,这些我都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部队有人介入了(第2/2页) 陆青峰看着她:“还有,你爸爸的死亡,你相信是简单的意外吗?现在,你妈妈和两个哥哥,正在加紧夺取股权财产。” 崔紫媗的眼泪掉了下来:“陆哥,我知道。我爸说过,要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龚语燕第一次主动对陆青峰说话:“青峰,少说几句。你先养伤。” 陆青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 崔紫媗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邱云万。她接起来。 “紫媗,什么时候回来?” “周胜受伤了。”崔紫媗的声音很平静,“他为我受的伤,我要守着他。这几天不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挂断了。 周胜看着她,有些惊异。龚语燕轻轻拉了一下陆青峰的手。 陈明远推门进来:“周胜,紫媗,你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 万道集团房地产公司。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彭余婷安排郭云三去诊所后,直接上了楼。她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堂弟、房地产分公司总经理彭余宽。另一个五十来岁,头微秃,眼神老练、世故、阴滑——市工商局局长白进刚,白媛的父亲。 彭余婷走进去,开门见山:“白局长,集团总公司和四家子公司的法人变更,要拜托你。” 白进刚抬眼,目光阴滑,淡淡开口:“彭总,规矩我明说。按正常程序,缺继承人确认、无继承公证、存在权属争议,别说变更,连受理资格都没有。谁办谁违规。” 彭余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白进刚面前:“白局长,白媛在医专,前段时间和我儿子邱云道去我那里,我很喜欢。要辛苦你……” 白进刚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慵懒,却满是权柄威压:“彭总,程序是人跑的,公章是人盖的,审批是人签的。我不问你们家事纠纷。我只看纸面齐全。纸面齐,我就批。”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留下那个信封冷冷地压在桌上。 …… 省医。小会议室。 陈明远给周胜补了一个小时的课,崔紫媗也在旁边听着。十一点,两人回到后街37号202室。 周胜本想自己做饭,但打开冰箱,昨天买的菜已经蔫了。两人出去吃了点东西,又回来。 “陈院长说下午两点要见个人。”周胜告诉崔紫媗。 崔紫媗坐在床沿上:“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周胜把碗筷收好,“但应该不是坏人。” 他走进里屋,拉开书包拉链。 愣住了。 书包里,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不见了。压在书包下陈明远给的那本《心脏外科手术学》,也不见了。 “紫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书被偷了。” 崔紫媗跑进来,看着空书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昨晚……我们不在的时候……” 周胜攥紧了拳头。两本书,一本是崔紫媗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本是陈明远给他补课的教材。都丢了。 手机响了。陈明远打来的。 “周胜,要见你们的人到了。你下楼去接。” 周胜深吸一口气:“好。” 周胜下楼。院子里,一辆军用牌照的吉普车刚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肩章上扛着两杠四星,眼神沉稳如深潭。 “周胜,我是李玉明。” 李玉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需要我做什么?”周胜盯着他。 “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到省军区进行体能训练。” 周胜惊讶,没有说话。 “我就不上楼了。”李玉明拍了周胜的肩膀一下,“崔紫媗,她可能不会相信任何人。但请你告诉她,书丢了,也不用怕。真遗嘱的事,叫她不用担心。” 李玉明转身上车。吉普车发动,驶出院门。 周胜转身,向楼门走去。 此时,万道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彭余婷和邱云万面对面坐着。 “昨晚开枪的事,马厅长那边压下来了。”彭余婷捻着佛珠,“早上我去见了白进刚,但他好像油盐不进。” 邱云万沉默了一会儿:“没事,今天我去高副市长那里了。市里打过招呼,企业要维稳。法人变更的事,他们不会卡得太死。” 彭余婷的电话响了。姚延打来的。 “彭总,刚刚,部队的人插手了。” 彭余婷的手停了:“谁?” “不知道。两杠四星,线人说他看见拍周胜肩膀。”姚延顿了顿,神神叨叨,“我算了一下,应该是周家的人。” 彭余婷没有说话,挂了电话。 “部队的。”邱云万站起身,走到窗前,“部队的人不会插手地方的事。但如果是——” 彭余婷抬起头:“谁?” 邱云万摇头:“妈,你有认识部队上的人吗?比如,我爸的部下或者亲戚?” 彭余婷想了几秒:“没有,我从来都不管你爸的事情。亲戚中也没有什么当兵的。” “那,周胜那边,先不要动。”邱云万转过身,“妈,周胜和紫媗的事,不能再硬来了。” “那怎么办?” “软着来。”邱云万的声音很冷,“紫媗,我来劝。”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法人变更,需要紫媗签字。现在连一个股权变更确认书她都不会签,怎么办?” “她会签的。她是崔家的人,邱家的人,还能跑到哪里去?”邱云万笑了笑,“再有十多天就过年了。张开那里,遗嘱的鉴定明天开始启动。” 彭余婷缓缓站起,语气很轻:“你给紫媗和云道打个电话,让他们回翠湖。今晚大家吃个饭,你劝劝紫媗。” 第二十四章 决裂信号 第二十四章决裂信号 邱云万给崔紫媗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他再打给邱云道,关机。 而此时,崔紫媗正站在202室的窗口,听完周胜转达李玉明的话。 “周胜,我认识李玉明。但只是很多年前,我爸带我去过他家。”她语气很平,“我能相信他吗?” 周胜沉默了几秒:“能。” 崔紫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他昨晚受伤的手:“好,那我去集团公司一下。你去好好训练。” “嗯。” 崔紫媗走出202室。周胜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颤抖。 半小时后,崔紫媗站在万道集团总部大楼前。 她径直走向一楼左侧的一层独立建筑——集团博物馆。父亲三年前改建的,他说“一个企业的魂是文化”。 博物馆不大,圆形,两百来平方米。四周全是钢化玻璃,里面灯饰典雅,二十四小时亮着。门锁着。她没有钥匙。 她沿着博物馆转了一圈。视线最后停在“教育就是种树”专柜处。 专柜的右侧框格里,赫然摆放着父亲送给她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扉页是展开的,父亲的寄语在灯光下闪烁: “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父字,1998年秋。” 她怔住了,眼眶湿润。 寄语旁,有一枚方形银质吊坠,她从来没有见过。吊坠串联一根绿色丝线,从书脊的上沿口牵引出来。她突然明白——那是父亲的印章,原来一直藏在书脊里。 一瞬间,她蹲在地上,泪雨滂沱。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原来,母亲、大哥、二哥一次次要她拿回的书和印章,就在这里。大哥昨晚还说“私章只是补签爸在世时的一些合同”“紫媗,不管发生什么,哥不会害你”。 我能相信吗? 他们是真的把书和印章拿回保管纪念?但为什么最后是偷回,而不是光明正大? 她掏出手机,给邱云万打去电话。 电话通了,她没有说话。邱云万先开口,语气着急:“紫媗,你在哪?” 她沉默。内心五味杂陈。 “你在哪?出什么事了?要大哥来接你吗?” 三句问话,让她的心有些软了——大哥真的在担心自己! “我在——”她刚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邱云道的骂声,还有ktv的唱歌声。 “滚,让她滚!书和印章已经拿到手,遗嘱不是很好搞定吗!”邱云道的声音很大,带着愤怒,“那个周胜,老子现在就去干掉他!赵鹏,走!” 间杂着砸门的声响。 邱云万迅疾挂断了电话。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那本书和印章,是用来篡改遗嘱的。大哥在给她演一出感化的戏。 猛然间,父亲加密日记里那句未完的话闪现在脑海:“勿信任何人,包括——” 她把电话打给周胜,边打边冲出集团大门。 “你在哪?” “街上。” “马上回202,不,去孙宁宁的诊所。我马上过来。” “好。” 时间倒回昨夜十一点。 阳山工地的嘈杂落幕后,邱云道刚走上兴余苑的主街道,手机响了。 “道哥,我爸那个女人开的诊所,又被人砸了!”赵鹏的声音。 “谁干的?” “三哥他们!直接动枪了!陆青峰腿被打断,周胜也重伤倒地!” 邱云道满脸阴鸷,正要说话,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身后站着刘富文——副市长高克远的秘书,方才帮他摆平了工人罢工。 邱云道瞬间堆起笑脸:“刘秘书,一起去万道国际酒店喝几杯?” “不用了。小邱总。”刘富文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邱云道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妈的。” “怎么了?道哥。”赵鹏还没挂电话。 “你去国际酒店ktv303,我叫上张律师,放松放松。” 三人在ktv叫了几个服务小姐,唱歌喝酒到凌晨五点,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万道国际酒店,ktv包间。 邱云万赶到时,邱云道还在沙发上打鼾。张开律师坐在旁边,无精打采。 “张开,遗嘱鉴定明天启动。姚延已经拿到了书和印章。”邱云万压低声音。 他推了推邱云道,没推醒。 手机响了。是崔紫媗打来的。 赵鹏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里出来,邱云万没有看到。 所以,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现在,邱云万脸色大变——邱云道把事情搞砸了,而且还要去惹事。母亲和他还没有告诉邱云道,周胜的期末成绩已经恢复、处分已经解除。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拳砸在墙上。 …… 徐敏诊所。 郭云三一早带去的装修工人,一小时就把卷闸门敲打好了。十点又恢复正常营业。 没有病人。只有孙宁宁一个人在诊所。 门被推开。 “大夫,我头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决裂信号(第2/2页) 孙宁宁转过头。邱云道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黄毛赵鹏。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出去?”邱云道往药架前一靠,“头疼,你给我看看。” 黄毛在后面嘿嘿笑。 门又被推开。张大山拎着饭盒站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张大山,我妹妹班的?周胜的朋友?”邱云道推了他一把。 张大山撞在药架上,药盒哗啦啦掉下来。 他站起来,挡在孙宁宁前面。 “张大山,就你这瘦猴样,也学人家英雄救美?” 张大山攥紧拳头。 邱云道眼神阴鸷:“让开。” “不让。” 邱云道一拳砸在张大山脸上。血顺着下巴滴下来,张大山没倒。 “我说了,不让。”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邱云道、小鹏,给老子滚出去!” 赵俊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腋窝下夹着一把弯刀。赵鹏畏惧地走出诊所。邱云道指了指张大山:“今天算你走运。”又看向孙宁宁,“你跑不掉的。” 二人扬长而去。 “谢谢赵叔。”孙宁宁对赵俊达说道。 赵俊达没有说话,挥一挥手,走了。 张大山蹲下来捡药盒。 孙宁宁过来帮他:“你嘴巴流血了……” “没事。皮外伤。” 十分钟后,周胜赶到。他看到张大山嘴角贴着纱布,问道:“你受伤了?” “没事。” “谁干的?” 张大山没有说话。 “邱云道。”周胜攥紧拳头,转身要走。张大山拉住他:“你别冲动。” “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李文到了没有。” 门推开,李文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邱云道在对面街口,开着车。” 李文指了指对面。 周胜抬头看去,街口斜对面,黑色“林a94250”桑塔纳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路上没有车和行人。 周胜穿过马路,朝那辆黑色桑塔纳走去。 李文在身后喊:“胜哥,你不要去。” 周胜没有说话。以前他对邱云道还留有余地和惧惮,但现在,这些已经完全消散了——为了崔紫媗?为了自己? 邱云道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朝他招手。 “周胜,你就在那里等等,我送你一程?” 周胜停下,站在车前三十米处。 邱云道笑了,踩了一脚油门。桑塔纳猛地窜出去,直直冲来! 周胜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越来越近—— 轮胎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刹住,发出刺耳的尖叫。 邱云道探出头,大笑:“吓傻了?放心吧,撞死你我还得坐牢。” “你不敢!”周胜眼睛盯着他。 他走下车来,盯着周胜:“周胜,你那老乡,长得不错。可惜跟了你——一个连考试都不及格的人,有什么资格护着别人?” 他还不知道周胜的成绩已经恢复、处分已经解除。 “47分。”邱云道竖起四根手指,“天才,这就是你的水平?” “是你动的手脚。”身后传来崔紫媗的声音。 她站在诊所门口,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邱云道转身,笑容收了几分:“紫媗,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你动的手脚?”崔紫媗走过来,一字一句,“周胜的试卷,是你让胡书俊调包的?” “是又怎样?”邱云道冷笑,“我就是要让他被开除。” 他转身要上车。 “二哥。”崔紫媗叫住他。 邱云道停下脚步。 “你这么做,不怕爸在天上看着吗?” 邱云道的脸抽搐了一下:“爸?他在天上看着?那他应该看清楚,谁才有资格继承他的东西。不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更不是那个穷小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紫媗,你护着周胜,只会害了他。” 桑塔纳扬长而去,留下一团尾气。 崔紫媗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周胜看向她,没有说话。 “周胜。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 “是他恨我,才针对你。” “我不怕。” “可我怕。”她说,“他们真的动手了。” 周胜沉默了一会儿:“你信李玉明吗?” “信。包括陈院长、刘教授,还有你!” “那你就不用怕。”他的声音很平静,“真相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崔紫媗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总是这么相信吗?” “不是相信。”周胜说,“是只能这么相信。否则,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相信你能够撑下去!”最紫媗笑道,“我现在,要回翠湖去。” “我送你。” “不用。” 第二十五章 离散的筵席 第二十五章离散的筵席 下午四点,城区各路口,交警突然多了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邱云道酒意还未消尽,开着黑色桑塔纳,故意在车流中随意变道超车。当驶入人民路与中华路交叉口时,红灯亮起。车刚停稳,五六名交警就围了上来。 “林a94250,请靠边停车!”领头的交警敲了敲车窗。 邱云道摇下车窗,斜着眼睛:“凭什么?” “涉嫌飙车,请你配合检查。” “飙车?”邱云道冷笑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没有靠边,直接把车停在路中央。后面的车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 邱云道走下车,指着领头交警的鼻子:“我是万道集团的!你们拦我?” 领头交警面无表情:“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他娘的,出示个屁!”邱云道推开领头交警的手,“你们知不知道,我一句话能让你们全部下岗?” 路口彻底堵死了。 这时,一辆公安警车驶来,停在路边。警车的前挡风玻璃下,俨然摆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赫然印着“林州省公安厅”六个蓝白套色的大字。 车门打开,彭余婷走下来,脸色铁青。后面跟着司机老张。 “云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邱云道看见母亲,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妈,他们——” “上车。”彭余婷打断他,把他推上了警车,转身对交警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人我带回去。” 交警让开。司机老张开走桑塔纳。 半小时前。 彭余婷在董事长办公室接到邱云万的电话:“妈,云道把事情搞砸了。紫媗已经知道印章和书的真实用途。他开车去找周胜闹事了。” 彭余婷没有多说,直接拨通了马保丘的号码。 现在,邱云道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不敢吭声。 彭余婷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冷冷地说道:“回去再说。” …… 崔紫媗回到翠湖别墅,推开门。客厅里坐了一群人,有大哥邱云万、各分公司的负责人、集团律师和苏珍。烟雾缭绕,很热闹。李妈在厨房忙着。 她没有打招呼,径直上楼。然后倚在父亲书房前的护栏上,听楼下的谈话。 邱云万的声音很大:“各位,前几天,我和苏珍从美国回来,没有时间请大家聚聚。今天请大家来家里,不想在外面吃,没有人情味。” 众人点头。 教育分公司的副经理郭云萍笑着:“云万,说说曼哈顿那里的环境!” 邱云万笑道:“哎,云萍姨,纽约曼哈顿中城的风景,真是没话说。我和苏珍在那住了两个多月,惬意得很。对了,苏珍已经怀孕了,明年国庆节前后,我就要当爸爸了。” 众人笑着恭喜,抽烟的几个男士把烟灭在了烟灰缸里。 苏珍坐在旁边,笑得很得体。 郭云萍又问:“云万,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美国的?” “国庆节之后。”邱云万的声音低了些,“可惜,我爸去世时我没能赶上葬礼。我记得很清楚,9月16号我去了上海,有个重要会务,实在走不开。只是,国庆节后送紫媗回学校。” 他说完后叹了口气。 郭云萍不再问了。几个经理的脸色都不太自然。 崔紫媗攥紧了护栏。 半小时后,彭余婷和邱云道回来了,司机老张跟在后面。 崔紫媗回了自己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本子——翠湖别墅的房产证。产权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八月初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经把这栋别墅过户给了她。 六点,楼下喊开饭。 李妈上楼敲门:“小姐,吃饭了。” “我不去。一会和你还有张伯一起吃就行。” 她说的张伯,是司机张成亮。 “小姐,太太说让你下去。” “我说了不去。”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彭余婷站在门口,语气不容置疑:“紫媗,下去吃饭。一家人都在。” 崔紫媗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房产证放进包里,跟着下楼。 长条桌上摆满了菜。邱云万坐在主位,苏珍在左,彭余婷在右。邱云道坐在对面,已经闷头喝酒。郭云萍、郭云海、彭余宽、张开依次而坐。 酒过三巡。邱云万举杯:“感谢大家,在我父亲去世以后,把公司管理得有条不紊。现在,虽然法人变更遇到了一些困难,但都是暂时的。问题嘛——”他看了崔紫媗一眼,“紫媗还小,我父亲走的时间不长,她还没缓过来。” 崔紫媗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所有人都看着她。 “确实要感谢各位长辈,在我爸去世后,把公司管理得不错。”她的声音很平,“但是,有谁管过崔兴民的女儿——我。我爸走了快半年了,有谁问过我一句?” 她看向郭云萍:“云萍姨,您管教育公司,我爸在世的时候说‘教育就是种树’。我记得我去医专报到前,我爸说请您抽空去看看我,在学习上多鼓励我。您去过吗?” 郭云萍低下头,没有说话。 崔紫媗转向彭余宽:“舅,您管房地产公司,我清楚地记得,去年四月我十八岁生日时,我爸说我已经成年了,以后请您多教我学理财,您教过吗?多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离散的筵席(第2/2页) 彭余宽端起酒杯,遮住脸。 文化娱乐公司经理郭云海背过身去。 崔紫媗转向彭余婷:“妈,八月二十二号,我爸很忙,您亲自送我去医专。那天您告诉我,说要我学会自立但不要节约,说每个月给我一两千块生活费。您给过吗?一分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大哥。”她看着邱云万,“你国庆节后送我回医专时,你记不记得你说,缺什么随时给大哥打电话,妈交代了,要好好照顾我。然而这几个月来,你照顾过吗?”她发抖的声音开始抽泣,“刚刚你说,集团公司的法人变更没办成,是因为我还没缓过来,是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擦。 邱云万的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表情凝重。 崔紫媗把酒杯放在桌上,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彭余婷、邱云万和邱云道:“妈、大哥、二哥,自从爸去世后,你们,在爸的葬礼上让张律师造假遗嘱,昨晚,又让人从我朋友那里偷走了爸的印章和爸给我的书,想篡改遗嘱——这些,你们说能让我缓过来吗?” 她泪雨滂沱,但没有哭声。 邱云道猛地站起来:“你给我滚出去!” 崔紫媗从包里拿出房产证,拍在桌上,看着他:“邱云道,这栋别墅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该滚的是你。” “还有,我的同学周胜,因为在我爸葬礼上想帮我,你却在学校对他千般威胁、诬陷和打压。”她看向所有人,声音沙哑,“各位长辈,你们知道吗,就在几个小时前,邱云道,还开车要撞死我的同学周胜。他——只是一个穷学生,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但人家比邱云道干净。” 邱云道的脸涨得通红,张嘴要骂,被邱云万挥手制止住。 崔紫媗突然又站起,端起酒杯,把酒轻轻洒在地上:“爸——您听见了吗?” 声音撕心裂肺。 然后,她扔掉酒杯,双手掀翻了桌布。 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都走。”她说,“这是我家。” 众人悻悻起身。郭云萍、郭云海、彭余宽、张开陆续离开。邱云万拉着苏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紫媗,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彭余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碎片。她捻着佛珠,很久才开口:“紫媗,不是这样的。” 崔紫媗没有看她。 “李妈,好好照顾紫媗。”彭余婷说完,转身离开。 别墅里安静下来。崔紫媗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门口。母亲、大哥、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李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此时,医专。龚永正家。 周胜正在给陆阳补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停了一下笔。 “周老师,怎么了?”陆阳抬起头。 “没事。”他继续讲题。 龚语燕是下午把陆阳带到父亲这里来补课的,医专离省医近一些——陆青峰还在住院,马文风在医院守着。 客厅里,刘振邦和龚永正正在喝茶,龚语燕和母亲在烤炉旁与陈琳珊说话。 补课结束,陆阳和外婆留在家里。龚永正、刘振邦、龚语燕、周胜、陈琳珊出门散步。 暮色中,学生宿舍楼正在拆除。五六台挖掘机轰鸣着,扬起漫天灰尘。 刘振邦站在操场上,看着梅园楼,沉默了很久。 “这几栋楼,快满四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梅先生号召大家勒紧裤腰带,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没想到,现在却付诸东流。” “梅先生是谁?”周胜问。 “医专第一任校长,梅毓女士。从德国留学回来,自己开小酒厂,把赚的钱都投给了学校。”刘振邦指着那片废墟,“梅园,不是因为有梅花,是因为有梅先生。” 周胜看着铁皮围栏上“万道集团工程建设项目”的条幅,还有被瓦砾压住的梅花树,攥紧了拳头。 “陆哥说的资本,原来是这样。” 龚语燕牵着陈琳珊的手走过来,第一次主动对周胜说:“周老师,阳师大也一样。医专的学生开学后就要搬到阳山烂尾楼改造的宿舍,要多收住宿费。” 周胜想起龚语燕在茶楼说的那些话。资本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不怕威胁了。”龚语燕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坚定,“我决定支持陆青峰,帮他调查陈琳玥的死亡真相。你陆哥说,需要你帮助,因为你和万道集团的千金关系不错。” 周胜没有说话。 刘振邦拍了拍他的肩:“周胜,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 后街37号。202室。 周胜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崔紫媗打电话。 “紫媗,你还好吗?安全吗?” 电话那头,崔紫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平静:“没事。我和李妈在收拾餐具。” “我担心你。”周胜顿了顿,“半小时前,我心里突然一阵惊悸。” 崔紫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能够通过手机感觉到。”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二十六章 墙外的重击 第二十六章墙外的重击 夜,出奇静谧。 晚十点,周胜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来自凉城市。陌生电话。座机。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刘教授今天说“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胜儿,省城下雪没有?”是母亲的声音。 他收紧的心落下。 “妈,怎么是您?您等等。”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是下雪了,很大。” “那要注意身体,多穿点。” “我会的。您也要注意身体,以后不要大晚上的打电话了,天黑很危险,您腿脚又不好!” “傻儿子,我以后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带着孩子气,“今天,妈装了电话了。邮电局的人刚走。” 他恍然大悟,心里酸酸的,但很暖。 “你有钱?妈。” “你忘了吗?妈卖苞谷有钱,还有昨天卖了六个双月小猪儿。”母亲的语气带着满足,“胜儿,妈就不说了,你晚上还要学习。记得年前去给刘教授和那个什么院长拜个年,咱不能失掉礼数,钱不够我会托人带来。” 母亲挂了。 周胜握着电话,怔了很久。他原本想说不用——他有钱。上次母亲来医专给的五百,还有龚语燕给的五百,都没有花掉多少。另外,那张五万块存折,就缝在书包夹层里。 他知道,五万块存折的事,还不能告诉母亲——如果说了,母亲一定会追问钱从哪里来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有人敲门。他走过去打开门。 李文站在门口,双手抱着一床被子,很厚。楼道很窄,林小雨站在楼梯口下,双手抱着一床深色的毛毯。 “怎么回事?”周胜边说边让二人进门。 “都快接近零度了,不能把神手冻坏了。”林小雨把毛毯放在书桌上,悠悠地说,“我姐让抱过来的。” “是啊!”李文补充道。 “你姐?” “是啊,语燕姐,龚老师!”林小雨很活泼,“她们来看我姑父,刚走,说要去医院看陆哥!” 周胜摇着头,有些茫然。 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雨住在陈琳珊家,她是陈琳珊的表妹。” “哦!” 林小雨抱着毛毯走进里间,一边铺一边笑道:“要服务好神手啊,两年后我要报考医科大学,以后还要倚仗神手指点呢。”她铺好了毛毯,一下子躺在上面去,“哈哈,很暖和,先沾沾神手的气息。” “走了,小雨。”李文叫道。 “不坐一会?”周胜问。 “有点晚了,你也休息。” 林小雨从里间走出来,拥抱了一下周胜:“走了!” 二人出门,下楼。 此时,翠湖别墅。李妈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轻轻捋起一床毛毯,盖在趴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崔紫媗身上。崔紫媗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 而三个小时前,彭余婷、邱云万、苏珍和邱云道,从翠湖别墅离开后,回到了万道集团总部职工公寓楼那套豪华复式住房里。 几人进门后,在一楼客厅的三围转角沙发上坐下。主位上,彭余婷把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托腮,眼神呆滞,心里无法平静。左边,邱云万正襟危坐,表情凝重,苏珍靠在他的左肩上,闭目养神。右边,邱云道则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吐着眼圈,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沉默。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半小时。 “云万,把暖气打开,不要让苏珍冻着。”彭余婷终于开口。 “是。”邱云万轻轻敲了一下苏珍的肩膀。 门铃响了几下。 “彭姨,我先回去。”苏珍站起身,“是我哥来接我了,刚才打的电话。” 邱云万送苏珍到门口,和苏珍大哥打了个招呼,转身回来打开暖气,又坐到原位。 他刚坐定,就看向彭余婷:“妈,现在怎么办?” “问他!”彭余婷身体前倾,手指指向邱云道。 “又怎么了?”邱云道不屑一顾。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妈,我怎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邱云道站起来,眼睛充血,“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公司好。” “坐下!”邱云万叫道。 “坐?我坐得住吗?阳山工地上工人闹事,昨晚我才在那里摆平,但明天还会不会再发生?那个穷小子,每天都和那个陆记者搅和在一起,能保证陆记者哪天不会再写一篇报道搞垮万道?还有,医专的刘振邦,你们每天都要让我去盯着,我会分身吗?” 邱云道仿若理直气壮。 邱云万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坐在沙发上:“云道,妈和我都能理解。” “是能理解。不过,有些事情不能鲁莽。”彭余婷的语气缓和下来。 “是不能鲁莽,云道。”邱云万说,声音很低,“你做的事情确实不少,但是得讲究方法和策略,不能明着来。你知道吗,周胜的成绩恢复了,处分也解除了?” 邱云道脸色大变,怒目圆瞪。但肩膀被邱云万压着。 彭余婷从茶几上拿起佛珠,在手上捻了捻:“是啊,要讲究策略。云道,你已经二十六了,不能再冲动,得找个人管着你。那个白媛,就很不错。明天起,你就去找她,特别是要多和她父亲交流交流——” 邱云道打断她:“妈,那个白媛,只是玩玩而已。” “你错了,玩玩而已?白媛的父亲,是市工商局的局长,集团公司的法人变更,最后要他签字。今天妈去找过他,但人家根本就没有好脸色。” 邱云道听着,挠了挠头。 彭余婷继续说:“云万、云道,听妈的。明天起,不要去惊扰紫媗和那个穷小子周胜了,他们翻不了天。得赶紧把那个遗嘱鉴定弄好,争取在过年之前让紫媗在《股权变更协议书》上签字,好好过一个年。” “要是紫媗不签字呢?”邱云道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墙外的重击(第2/2页) “会的。”邱云万说,语气有些阴,“云道,周胜的朋友李文和张大山不是都还在省城吗?” 邱云道笑了:“我知道了。” “云道,你记住,在遗嘱鉴定没有弄好之前,不要冲动。”彭余婷边说边走上楼,头也不回,“都去休息吧。” …… 此后十来天,一切归于平静。 每天凌晨五点,周胜会接到一名自称“佟姐”的女孩的电话,跑步到省医门口,混着早练的新兵队伍进入军分区特训室进行两小时训练。他回到后街37号时,小院里的人都还没有起床。他会给崔紫媗打去电话,那头也会准时回答“知道你训练回来了,我就待在翠湖,哪也不去,李妈照顾我很好。”然后,去省医找陈明远补课,去医专给陆阳补课,时不时和李文去看看张大山和孙宁宁。按部就班。 腊月二十三,傍晚。周胜在医专龚永正处给陆阳补完课,到外面去买了五斤白糖和一些水果,然后去刘教授家拜了个早年。 从刘教授家出来的时候,刘振邦递给他一张纸条:“注意安全,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下到操场时,李文打来电话:“胜哥,我和大山准备去吃饭,你赶得回来吗?” “你们去就行,我还要去买几斤白糖,给陈院长拜个早年。” “那好,我们就不等你。” 挂完电话,李文和张大山说笑着从后街37号院出发,出了大门。二人在街面上走了十来分钟,拐进通往小吃街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青苔。这个时间,巷子里没什么人。 走到一半时,前面突然出现三个男人。堵住了去路。 李文和张大山停下脚步,回头——身后也有两个人,慢慢围了上来。 五对二。 “几位大哥,有事?”李文把张大山往身后挡了挡。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三十五六岁。他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着两人。 “李文?张大山?” “是我们。怎么了?” 络腮胡吐掉口香糖,笑了:“没怎么。就是有人托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离周胜远点。” 话音刚落,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李文下意识抬手挡,那一拳砸在小臂上,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剧痛。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张大山冲上来,被旁边一人踹中肚子,跪倒在地。 拳头、脚、膝盖、肘击。像雨点一样落下。没有章法,但足够狠,足够重。专门往不会致命但最疼的地方打——肋骨、腹部、大腿。 李文蜷缩在地上,护着头。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张大山的。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来,咸腥味弥漫。 “告诉周胜,”络腮胡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这次是你们。下次,就不知道是谁了。” “让他聪明点。”另一个人踩住张大山的手,用力碾,“离崔家的事远点。那不是他一个乡下小子能掺和的。” 巷子里回荡着殴打声和闷哼声。偶尔有路人探头,看见这场面,又赶紧缩回去。 五分钟后,打手们停了。 络腮胡踢了踢李文的脸:“还能喘气吧?能喘气就给周胜带个话。要是带不到……下次就来收尸。” 五个人扬长而去。 巷子恢复寂静。只有两个少年躺在地上,血慢慢渗进砖缝。天色暗了下来,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照见两张肿胀变形的脸。 李文挣扎着摸向口袋的手机。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艰难地按了周胜的电话号码。 电话刚刚拨出,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周胜还在回省医的公交车上,他接起电话,但李文没有说话。 心里一沉。 他挂了电话,重新回拨。没有人接。 他心急如焚,二十分钟里回拨了三四十次。 终于,最后一次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李文?” 电话那头不是李文的声音。 是一个他熟悉到恶心的声音。 “周胜,你兄弟替你受罪了。”邱云道的声音皮笑肉不笑的笑意,“现在人在省医急诊室,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正在手术。哦对了,手术费我垫的,不用谢。” 周胜的手攥紧了听筒:“你……” “我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他们出车祸,好心送医院而已。”邱云道慢悠悠地说,“不过医生说,伤势很奇怪,不像车祸,倒像是……被人打的。” 他顿了顿。 “周胜,你猜猜,谁跟他们有这么大仇?” 周胜没有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胸腔里,像重锤砸在铁砧上。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邱云道压低声音,“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得想清楚后果。你选择帮崔紫媗,后果就是你的兄弟替你挨打。下一次,你猜会是谁?你那个在盘江村守寡的娘?” 血液冲上头顶。 周胜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邱云道,你敢动我娘——” “我敢不敢,取决于你。”邱云道打断他,“李文和张大山能不能顺利从医专毕业,也取决于你。你知道的,打架斗殴,致人重伤,够开除学籍了。” “那是你们打的!” “证据呢?”邱云道笑了,“证人呢?监控呢?我告诉你,那条巷子,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学生,因为口角互殴,两败俱伤。多合理的解释。” 电话挂断。忙音。 周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还握着手机。 下了公交车,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疼痛让他清醒。 走在去省医的街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熄灭了——那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清澈的温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狼一般的狠戾。 第二十七章 黑夜中的流浪汉 第二十七章黑夜中的流浪汉 省医急诊科手术室外。 刘振邦急匆匆走了进来。 “刘教授,您怎么来了?” “陈明远告诉我了。他找李文的父亲去了,让我过来。”刘振邦把手按在周胜肩上,“情况怎么样?” “李文刚出手术室,脾脏未受损,肋骨已经固定。大山轻些,骨裂加脑震荡。医生说,至少住院半个月。” 刘振邦的手紧了紧。 “邱云道干的?” “还能有谁?他打电话给我,说是车祸,他送来的,还垫了医药费。”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振邦听出了被压缩到极致的愤怒。 “是时候了,必须给你了!现在!”刘振邦看着周胜的眼睛,话很坚定。 周胜没有说话,但他听出了话里的东西。 刘振邦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半小时后,医院后院的锅炉房,陈院长说那里晚上没人。” 周胜点头。 刘振邦转身离开,走得很慢,但很稳。 夜色很浓。大院里的柏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树影投在地上,像张开的网。 锅炉房在医院最北边,挨着围墙。这栋红砖平房建于五十年代,现在已弃用。这里寂静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屋顶走动。路灯暗淡。 周胜推开门时,陈明远和刘振邦已在那里。 陈明远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积满灰尘的锅炉和管道。他站在阴影里,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刘振邦站在他旁边,右手倚靠在一只铁桶上。 “来了。”陈明远很小声。 周胜走进去,关上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太恶劣了。”陈明远把手电放在铁桶上,光向上打,照出三张脸的轮廓,“这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要你退出。” “我不会退。”周胜说。 “我知道你不会。” 陈明远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三人同时闭嘴。陈明远关掉手电,锅炉房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 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陈明远打开手电,照向门口:“谁?” “我。我找刘医生,刘教授——”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含含糊糊,“我头疼,要死了——” 刘振邦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昏暗的路灯照着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很脏。他佝偻着背,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门框,摇摇晃晃。 是老韩头。韩守义——万道教育公司的门卫,崔兴民创业时的第一个员工。 但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流浪汉,且神志不清。 “刘医生,我头疼——”老韩头重复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刘振邦。 “进来。”刘振邦扶住他。 老韩头跌跌撞撞走进来,陈明远立刻关上门。手电光下,老人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紫。 “你怎么来的?”刘振邦问。 “走来的。七点时小余来门卫室要我去看病——走了两个钟头——”。 “老韩,今晚,是我给余晓雯打的电话。”刘振邦说。 老韩头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有人——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布包是用旧床单改的,打了死结。老韩头手抖,解了几次没有解开。 周胜接过布包,拆开。 里面是个油纸包,再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遗嘱文件和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个小木牌。 陈明远把电筒照过来,那几张泛黄的遗嘱文件,钢笔小楷,字迹工整。共分四项条款:股权分配、表决权委托、管理权保障和遗嘱效力。落款最下方还有见证人。 函头独立段落清晰:“……意识清醒,自愿立此遗嘱……” 股权分配与表决权委托明了:“……独女崔紫媗继承51%,配偶彭余婷继承20%,继长子邱云万继承15%,继次子邱云道继承10%,其余4%注入集团员工互助基金……在崔紫媗年满二十五周岁或完成医学学业(以先到者为准)之前,其名下51%股权及公司法人变更、人事任免与运营表决权,委托给由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三人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 后面是其他详细的条款,签名,日期,指印。 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 崔兴民坠楼前两个月。 陈明远心中一震——崔兴民竟把如此重任,托付给了自己、刘振邦和李玉明?但他随即平缓了心绪。 再看那把黄铜钥匙,拴着的小木牌上面刻着“西城农业银行保险柜,编号178”。 “这份遗嘱是……”周胜抬起头。 “真遗嘱。”老韩头说,声音突然清晰,不再含糊,“崔董事长亲笔写的,我亲眼看着他写的,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司机老张。我们都有签字。董事长那时候说,在要紧的时候,让我来这里,找刘医生。” 刘振邦点头:“老韩,你应该记得,我俩在这里见过。” “还有,这东西一式三份,这份我藏了快一年。” “另外两份呢?”陈明远问。 “一份在银行保险柜,就是这把钥匙。”老韩头指着钥匙,“另一份……应该是被他们拿走了。改了。” 周胜仔细看了遗嘱的签名笔迹,和崔兴民留给崔紫媗那本《希氏内科学》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保存下来的?”陈明远问。 “缝在棉袄夹层里。”老韩头扯开自己的工装,露出破旧的棉袄内胆,“白天穿着,晚上枕着。他们搜过我的住处三次,没搜到。” 他说得很平淡,但周胜听得心里发紧。 一个老人,装疯卖傻半年,贴身藏着这份足以翻天的遗嘱,每天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生活。 “现在他们盯上你了?”刘振邦问。 “早晚的事。”老韩头苦笑,“我出来的时候,是装病。说我肚子疼,要去看病。他们派了个人跟我,被我甩了。但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在找了。” 锅炉房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黑夜中的流浪汉(第2/2页) “你不能回去了。”陈明远说。 “我知道。”老韩头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胜。 “周家小子,葬礼上我见过你,崔小姐就拜托你了。董事长生前最疼她,要是知道她现在这样……唉。” 周胜握紧那份遗嘱,纸张边缘的粗糙感硌着掌心。 “我会的。” “那就好。”老韩头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释然,“我该走了。再不走,他们该找到这儿了。” “你去哪儿?”刘振邦问。 “哪儿不能去?”老韩头摆摆手,“我有儿子,在外省打工。我去找他。” 他转身要走,周胜叫住他。 “韩大爷,等等。” 周胜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七百多块,母亲和龚语燕给的一千块用剩下的。 他塞进老韩头手里。 “路上用。” 老韩头看着钱,又看了看周胜,眼眶红了。 “好孩子。”他低声说,把钱塞回给周胜,“不用,我有。” 他推开锅炉房的门,踉踉跄跄走进夜色里。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门关上。 锅炉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那份沉甸甸的遗嘱。 晚上十点,陈明远开车驶出省医。 周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油纸包。遗嘱已经重新包好,贴身放着。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后视镜里,有辆车跟了上来。 黑色桑塔纳,没开车灯,不远不近。 “有人。”周胜说。 “知道。”陈明远神色不变,“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 “怎么办?” “让他们跟。我们先去看个病人。”陈明远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向了西郊的军区康复医院。 他们真的去看了病人——一个中风后遗症的老人。陈明远给老人做了简单检查,聊了会儿天,停留了二十分钟。 病房外,跟踪的人退去,回到停车场去了。 陈明远迅速带着周胜,从后门离开,步行前往军区行政大楼。 陈明远走到门卫室,出示证件,又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朝卫兵点点头。 周胜和陈明远跟着中年男人,走进大楼。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墙上挂着地图、锦旗、标语。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灰尘、旧纸张、还有淡淡的机油味。 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他们见到了李玉明。 自从上次周胜在后街37号见过李玉明一次,后来到这里训练,都没有见到。 李玉明四十出头的年纪,寸头,肩章上是两杠四星。他坐在办公桌后,还在看文件。 “陈叔。”李玉明起身,和陈明远握手,然后看向周胜,“周胜,训练的怎样?” “还不错。”周胜说。 “坐。” 李玉明没有废话。他听陈明远简要说了情况——崔兴民的死,假遗嘱,真遗嘱,股权变更迫在眉睫,以及今天发生的暴力事件。 听完,他沉默了几分钟。 “遗嘱给我看看。”李玉明说。 周胜取出油纸包,小心地打开,把遗嘱放在桌上。李玉明戴上一副白手套,然后用镊子轻轻展开纸张。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 看完,他把遗嘱放回桌上。 “是真迹。崔叔他……”李玉明喉结滚动,声音微哽,“笔迹、纸张、墨迹、指印,都符合时间特征。而且内容逻辑严谨,有完整的见证人条款。” “有用吗?”周胜问。 “有。”李玉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前,是要有一个能压得住对方的律师。” 他看向陈明远。 “陈叔,律师你有人选吗?” “政法大学的王教授,退休前是省高院的法官。”陈明远说,“但他年纪大了,不一定愿意接。” “王教授不行。”李玉明摇头,“他学术水平高,但实战不够硬。我找一个人——罗文渊,省司法厅的,四十二岁,专门打商事和继承官司。最重要的是,他刚正,不怕得罪人。” “能请动吗?” “我来安排。”李玉明说,“明天上午,我带周胜去见罗律师。遗嘱就先放我这里,绝对安全!” 周胜心里一松,但紧接着又提起来:“李叔,在见律师之前,我能不能先去见一下司机老张?他是见证人,他的证词至关重要。” “暂时没有必要!”李玉林摇头。 “还有,时间……” “我今晚就给罗文渊打电话。”李玉明打断周胜,“但据我所知,崔叔的公司,不是股份制,他们的股权变更可能不开股东会议。所以,我们最重要的,就是随时掌握崔紫媗的行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胜抬头,看见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同一时间,东城最贵的一家海鲜酒楼,顶层包间。 邱云道坐在主位,面前摆满了龙虾、鲍鱼、帝王蟹。两边,是那五个殴打李文和张大山的男人。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四哥,这次干得真是漂亮!”邱云道举着酒杯,“周胜那小子估计现在正躲在医院哭呢!” “邱少,”络腮胡冷笑,“我们都不认识那个周胜。” “就一个乡下穷小子,他找死!” 邱云道喝了口酒,心里那点得意像气泡一样往上冒。 “对了,邱少,那个老韩头……”络腮胡看着邱云道。 邱云道毫不在意:“那个老糊涂?估计病死在哪条沟里了吧,不用管。” 酒杯碰撞,酒液飞溅。笑声,划拳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包厢的门关着,把这狂欢锁在里面,也把即将到来的风暴,关在外面。 …… 街道上,周胜坐在陈明远的车里,正驶回省医。 他闭上眼睛。 第二十八章 最后的通牒 第二十八章最后的通牒 周胜没有把李文和张大山被打的事情告诉崔紫媗。他怕崔紫媗为他担心。 转眼,五天过去了,已经腊月二十八。 上午十点。天色阴沉。 万道教育集团总部顶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本来能坐下二十人,但今天只坐了四个: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和崔紫媗。 会议室里很安静。 “人都到齐了。”彭余婷开口,声音温和,看向邱云万,“那就开始吧。” 邱云万点点头,从面前会议桌上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紫媗,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他说,声音平稳,“你看一下。主要条款是:你将持有的万道教育集团所有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母亲。作为对价,母亲会在集团旗下为你设立一个信托基金,每年保底分红不低于一百万,足够你完成学业,以及未来任何你想做的事。” 文件封面上“股权转让协议”六个黑体字,像六个黑洞。 崔紫媗没有动。 “大哥,”她声音很轻,“我要按爸的遗嘱继承相应的股权,不存在转让!” “哼!”邱云万推了推眼镜,“爸的那份遗嘱……已经鉴定完成。股权转让协议就是按遗嘱拟写的……”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到崔紫媗的面前。 这是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封面印着“林州省司法鉴定中心”的徽章。 崔紫媗翻开第一页,看了结论: “经对送检文件《崔兴民遗嘱》与样本笔迹进行比对鉴定,结论如下:遗嘱正文笔迹与样本笔迹无差异,具备同一性。指纹印痕与样本相符。” 下面盖着红色的鉴定专用章和三个鉴定人的签名。 她随即翻开报告最后面的两个附件,原始遗嘱已经不是父亲葬礼上的那份血色遗嘱,送检的样本,是父亲送给她那本《希氏内科学》扉页上的寄语笔迹。 崔紫媗合上报告,盯着封面,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这是假的。”她说。 “紫媗。”彭余婷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心疼,“妈妈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省司法厅最权威的专家做的鉴定,三份独立报告,结论一致。” “葬礼上那份血色指纹遗嘱呢?”崔紫媗抬头直视母亲。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你……”她眼圈忽然红了,没有回答质问,“要知道,你爸很疼你……可他再疼你,也不能拿集团的前途开玩笑。紫媗,你知道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吗?多少双眼睛盯着万道?股权分散,决策就慢,一慢就要挨打。” “妈都是为了你好。”邱云万接话,“你把股权交给母亲,由母亲统一决策,集团才能快速发展。而你,拿着信托基金,想学医就学医,想出国就出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 情,理,利,全占齐了。 崔紫媗看着他们——母亲,大哥,二哥。这三个她叫了十八年的人,此刻像三尊精心雕琢的塑像。塑像会笑,会哭,会说话,但里面是空的。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会议室里空气一滞。 邱云道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紫媗,别任性。”他身体前倾,胳膊搭在桌沿,“你知道现在集团谁说了算吗?是妈,是大哥,是我。你不签,股权虽然在你手里,但你能做什么?你懂经营吗?做决策?你懂市场吗?”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集团,损失所有人的利益,包括你。” 这是威胁。裹着糖衣的威胁。 崔紫媗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二哥,你在威胁我?” “我在教你现实。”邱云道摊手,“现实就是,你得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窗外刮过一阵寒风。 彭余婷叹了口气,放下佛珠,走到崔紫媗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紫媗,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她握住崔紫媗的手,“你爸爸走后,妈妈比谁都难受……妈妈没有一天睡好觉,一闭眼就是你爸爸的样子……” 她声音哽咽,真的落下泪来。 “可日子还得过。集团是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们不能眼睁睁看它垮掉。你大哥和二哥,都是为了帮你爸爸守住这份基业。” 她紧紧握着崔紫媗的手。 “媗儿,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不会害你!签了字,你把担子交给妈妈,交给哥哥们,你轻轻松松去追求你的医学梦,不好吗?” 眼泪滴在崔紫媗手背上,温热,但烫得她想要缩手。 “妈……”她声音发颤。 “听话。”彭余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妈答应你,信托基金的第一笔钱,马上就可以拨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读完医专后出国学习吗,妈妈支持。只要你想,妈妈什么都给你。” 多么美好的许诺。像一个精致的金色鸟笼,里面铺着天鹅绒,挂着银铃铛。 崔紫媗看着母亲的眼睛,那泪水,很真诚,很脆弱,很需要被体谅。 但她想起了很多事,特别是父亲那本密码笔记和军功章…… 她慢慢抽回手。 “妈,我想看看爸送给我的那本书。”她说。 彭余婷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停了。 “什么书?”她问,语气很自然,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是那本带着印章的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崔紫媗说,“上面有他的批注和签名。我想拿来,和这份遗嘱的笔迹对比一下。”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邱云万推了推眼镜:“那本书……不是在周胜那里吗?” “哼!”崔紫媗笑了笑,“在周胜那里?但我看到那本书在集团的博物馆里。” “没有啊。”邱云万笑道,“你是不是眼花了?大哥觉得你最近状态很不好。” 崔紫媗心里一紧——他们的花样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最后的通牒(第2/2页) 她没有说话,很平静。 “紫媗,我们今天不讨论书。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股权,是集团的未来。”彭余婷转向邱云万,“云万,把协议给紫媗看看。” 邱云万将那份厚厚的协议推到崔紫媗面前,翻到最后一页:“就差你了。” 签名处已经签好了三个名字: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字迹工整,墨迹新鲜。 “签吧。”邱云万把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协议旁边,“签完字,一切都好了。” 钢笔是黑色的,笔帽顶端有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崔紫媗看着那支笔。沉默着。 她想起李玉明让周胜转达给她话:“真遗嘱的事,叫她不用担心。” 窗外又刮起一阵寒风。有砂砾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紫媗。”邱云万开口,声音恢复了理性的平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还有别的办法,还有人在帮你——刘振邦,陈明远,周胜。”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我要告诉你,没用的。刘振邦只是个教授,陈明远在省医也有自己的麻烦。至于周胜……” 他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协议上。 照片里是李文和张大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浑身缠满纱布,插着管子。 “他的两个朋友,因为打架斗殴,重伤住院。医专正在考虑是否开除他们的学籍。”邱云万看着崔紫媗,“你知道,周胜最重情义。如果他最好的朋友因他被开除,他会怎样?” 崔紫媗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 “不是我。”邱云万摇头,“是他们自己惹事。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后果。而后果,有时候可以谈。”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紫媗,你签了字,我保证李文和张大山平安毕业。周胜也可以继续在医专读书,甚至毕业后来万道医院工作——只要他不再管不该管的事。” “你在威胁我。”崔紫媗的声音在抖。 “我在跟你谈条件。”邱云万纠正,“现实就是这样,一切都有代价。你的固执,代价是你朋友的未来。你的坚持,代价是集团的前途。值得吗?” 不值得。理智告诉她,不值得。 她一个人,扛不起整个集团。她一个人,斗不过母亲和两个哥哥。她一个人,救不了李文和张大山。 签字,是她唯一的选择。 崔紫媗闭上眼睛。 “紫媗。”彭余婷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温柔,“签了吧。签了,就都过去了。妈妈带你回家,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崔紫媗睁开眼睛。 寒风更大了,带着冷雨。不是一阵,而是接续。砂砾、枯枝以及白色垃圾密集砸在玻璃上。玻璃上还有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 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这就对了。”彭余婷露出欣慰的笑容,“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可崔紫媗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周胜。 她想起了父亲葬礼那天,在公交站上,她问周胜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帮忙他会不会帮时,他说“会”。她想起了邱云道在医专旁的租房处骂她“不是好东西”时,周胜站起身挡在了她的前面。她想起了在万道医院被母亲和邱云道责骂得撕心裂肺时,周胜站在了她和母亲、邱云道中间把双手排开。她想起了送孙宁宁去住宾馆回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问周胜现在还会不会帮她时,他说“会”…… 这一切,如烙印刻在他心里。 “紫媗?”彭余婷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崔紫媗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笔尖,看着那一点寒光。然后,她缓缓地,将笔尖移开了纸张。 “我不签。”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邱云道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崔紫媗抬起头,环视三人,“这份协议,我不认可。这份鉴定报告,我不相信。要我签字,可以——拿出真正的证据,证明那份遗嘱是真的。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彭余婷脸上的温柔消失了。 “崔紫媗,”她连名带姓地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耐烦,但最深处,还有一丝……恐惧? “我绝对不签!”崔紫媗很坚定。 “你今天可以不签。”彭余婷说,“但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想清楚,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云万,云道,我们走。” “妈!”邱云道不甘心。 “走。” 三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将崔紫媗一个人留在里面。 崔紫媗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颤抖。 此时,在军分区的训练场,周胜刚刚结束李玉明要求的增加训练。他浑身是汗,站在淋浴头下,冷水冲过身体,带走疲惫,留下清醒。 他下意识地擦拭头发,动作忽然一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想起崔紫媗一早给他打电话说:“上午十点,我要去集团总部。你不用担心,该来的会来。”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训练场时,李玉明在门口等他。 “罗律师那边安排好了。”李玉明说,“就在车上。” “谢谢李叔。” “不用谢。”李玉明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周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准备好了。” 天空阴沉,寒风肆虐。 第二十九章 惊雷乍现 第二十九章惊雷乍现 二十分钟后,彭余婷母子三人走回会议室,门被轻轻地关上。 彭余婷站在长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温柔面具已经彻底剥落。 邱云万坐在主位上,一份《医专学生违纪处理建议书》放在他手上,公章的红印鲜艳刺眼。 邱云道靠在墙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里扭曲上升。 “起来吧,崔紫媗。我给你讲个故事。”彭余婷直呼其名,“门卫老韩头,五天前,他失踪了!” 崔紫媗从地上站了起来,靠在墙上。 “老韩头失踪的那天晚上,去了省医。他认为你和周胜也去省医,看打架受伤的朋友……”彭余婷顿了顿,“他是担心你,你知道吗?” 崔紫媗的大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佝偻着背,在最早父亲创立的兴民教育公司的院子里,和父亲说笑着,不时看向自己:“小姐,别摔着了!” 那是老韩头的身影,很模糊。 “还有,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你的朋友都要受到连累。包括周胜……” 邱云万打断母亲,走到墙边,把崔紫媗扶到主位旁的椅子上。然后,把那份《违纪处理建议书》放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上,摊开。 崔紫媗看了一眼,很平静——濒临崩溃的窒息。 “签吧。崔紫媗!”彭余婷说,“签了,你朋友的前途保住了,你也能继续当你的好学生。不签,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崔紫媗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曾在书房教她认字:“媗儿,这个‘信’字,人言为信。人说话要算数。” 可是……现在…… 对不起了,爸爸。 对不起了,周胜。 对不起了,所有帮过我的人。 她伸出右手,想去撕掉桌上那份“违纪处理意见书”,而邱云道却顺势把万宝龙钢笔放在了她的手上。 寒风肆虐窗玻璃,夹杂着冷雨,密集,狂暴。 18k金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一毫米处。 她握紧笔杆,指关节发白。笔尖开始向下移动,触碰到协议纸张的表面—— “砰!”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巨响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像惊雷劈进室内。 所有人都转头。 周胜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额前的发丝粘在额头。他像一头刚从暴风雨里杀出来的狼,眼睛亮得灼人。 “不能签!”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崔紫媗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胜,眼泪涌得更凶:“周胜——” “把笔放下。”周胜走进来。他看都没看彭余婷和邱家兄弟,直接走到崔紫媗面前,握住她拿笔的手。 “相信我。”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再等三分钟。” 崔紫媗的手指松开了。钢笔掉在桌上,滚到一边。 “你是什么东西?!”邱云道扔掉烟头冲过来,“谁让你进来的?!保安!保安呢!” 他伸手去抓周胜的衣领。 周胜没躲。 他抬手,抓住邱云道的手腕。手指扣在脉门上。 邱云道感觉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没了力气。 “你——” “安静点。”周胜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正戏还没开始。” 邱云道踉跄站稳,脸色铁青。 “周胜同学。”邱云万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这里是万道集团的内部会议,你一个外人,这样闯进来,不太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门口又响起一个声音。 一群人走进来。 六个。全都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平头,方脸,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走到长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自我介绍一下。罗文渊,省司法厅公职律师。”他看了看在座的人,“受李玉明先生委托,代表崔紫媗小姐处理股权相关法律事宜。李玉明先生作为崔兴民先生遗嘱指定的监护委员会成员,在崔紫媗小姐面临胁迫时,有权采取紧急法律措施。” 彭余婷的脸色变了。 “委托?什么委托?我怎么不知道?” 罗文渊没有理睬彭余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紧急情况授权确认书》,递给崔紫媗:“崔紫媗小姐,现在请你补签《授权确认书》。” 崔紫媗很快签完——只是补充了身份信息。 “委托授权手续现在完成。”罗文渊语气严肃,“这是紧急情况授权确认书,有崔小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身份证明。程序合法有效。” 他把确认书推到彭余婷面前。 “根据《公司法》和万道集团章程,股权转让不得存在胁迫行为。即使签署,也属于可撤销的法律行为。” 他看向桌上的协议。 邱云万推了推眼镜,笑容还在,但嘴角有点僵。 “罗律师,您可能不了解情况。我们进行的只是是家族内部协商……至于股权转让的合法性,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 “您是指这份笔迹鉴定报告吗?”罗文渊打断他,看着桌上的那份《司法鉴定中心报告》,“这份报告,编号jc1999020283,由三位鉴定人共同签署。”罗文渊翻开报告,指向结论页,“但有一个问题。” 他抬头,看着邱云万。 “省司法鉴定中心今年二月的所有报告编号,都是jc1999020xxx。您的这份,是十多天前的2月2日鉴定的,编号没有问题吧?”他顿了顿,“邱先生,你不用紧张……我查阅了省司法鉴定中心本月所有备案的鉴定委托,编号尾号0283的委托方是‘林城市公安局’,案由是‘合同诈骗案笔迹鉴定’,与万道集团股权纠纷毫无关系。请问邱总,您的这份报告,是如何越过正常委托流程,凭空产生的?” 会议室里死寂。 邱云万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伪造司法文书,涉嫌刑事犯罪。”罗文渊合上报告。 彭余婷的手在颤抖。她抓住桌沿,指关节凸起。 “就算……就算鉴定报告有问题,但股权转让,是我们家庭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抱歉,彭女士。”罗文渊摇头,“我刚才说了,存在胁迫。这种存在胁迫的‘家庭内部协商’,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彭余婷哑然。 “另外。”罗文渊继续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崔兴民先生生前可能留有其他遗嘱。在未确认所有遗嘱文件真实性之前,任何处分其遗产的行为,都可能构成侵权。” “其他遗嘱?”邱云道脱口而出,“哪来的其他遗嘱?我爸就留了一份!” “你确定?” 门口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 老韩头——韩守义,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背依然佝偻,走路时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走到长桌前,看着彭余婷,看着邱家兄弟,眼神复杂——愤怒,悲哀,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董事长,”他轻声说,“您看见了吗?我等到今天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惊雷乍现(第2/2页) 最上面,是钢笔笔小楷写的标题:遗嘱 彭余婷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什么?” “崔兴民董事长,在1998年7月15日亲笔立下的遗嘱。”老韩头拿起文件,声音清晰,“一式三份。一份存在银行保险柜,一份被你们拿走了,改了。这一份,我藏了半年。” 他把遗嘱放在桌上。 纸是特制的公文纸,抬头印着“万道教育集团”。 邱云万伸手要去拿。 “别动。”罗文渊按住文件,“在法庭质证之前,原件不得随意触碰。但我们可以当众宣读关键内容。”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手套和白纸,小心地展开遗嘱,开始朗读: “立遗嘱人:崔兴民,身份证号……”“本人意识清醒,自愿立此遗嘱如下:第一条是股权分配,万道教育集团全部股权,独女崔紫媗继承51%,配偶彭余婷继承20%,继长子邱云万继承15%,继次子邱云道继承10%,其余4%注入集团员工互助基金……第二条是表决权委托,在崔紫媗年满二十五周岁或完成医学学业(以先到者为准)之前,其名下51%股权及公司法人变更、人事任免与运营表决权,委托给由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三人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第三条是管理权保障,若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中的任何一人,以任何理由拒绝履行公司职务或阻挠公司正常运营,监护委员会有权提请股东会罢免其职务,并任命临时管理人员。第四条是遗嘱效力,本遗嘱取代此前意识清醒或此后因意识不清的所有口头或书面遗嘱。任何篡改、毁弃本遗嘱者,自动丧失本遗嘱项下一切权益……” 读到这里时,罗文渊停下。 彭余婷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邱云道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放屁!这是伪造的!老东西,你从哪弄来的假东西?!” “真假,笔迹鉴定一下就知道了。”罗文渊很平静,“但我提醒各位,根据这份遗嘱的第四条,如果崔兴民先生的遗嘱被篡改,那么所有试图篡改遗嘱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人。 “都将自动丧失集团其它一切权益。” 空气凝固了。 邱云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他的手在抖,擦了好几次才重新戴上。 “我们手中的遗嘱也是真的,那么——”他声音干涩地争辩,“罗律师,你的这份遗嘱存在质疑。” “老韩头手里的那份遗嘱才是真的,不存在质疑!” 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从门口传来。 是集团司机老张——张成亮。他现在给彭余婷开车。 所有人惊讶! 老张缓缓走进来,步履坚实。 他看向罗文渊,又看向彭余婷和邱云万,语气平缓:“其实,两份遗嘱的签名,都是真的。只不过老韩头给罗律师的这份是最原始的,最真实;而彭总、邱总那份已经被篡改了数据!” “你他妈……”邱云道骂道。 他举起右拳,想扑上去打老张,被周胜一把拽了回来。 “遗嘱是一式三份,都有老韩和我在场的签字。”老张笑了一下,“不过,去年彭总问我有没有崔董的遗嘱,我把留在我那里的一份擦掉了在场人签字给了她。没想到……” 彭余婷终于站不住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呼吸急促。 “妈!”邱云道摆脱周胜拽着的手,冲过去扶她。 “滚开!”彭余婷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就等着今天,看我们出丑……” “不是出丑。”周胜握住崔紫媗的手,“是讨回公道。”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训练留下的茧,粗糙,但有力。 崔紫媗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现在,我正式宣布。”罗文渊提高声音,“本次所谓的‘股权转让’程序,因涉嫌违法、证据存疑、且存在胁迫情形,即刻中止。相关协议作废。后续事宜,将由崔紫媗小姐及其法律团队,依法处理。” 他收起文件,转身,对崔紫媗点点头。 “崔小姐,我们该走了。” 崔紫媗看着母亲,看着两个哥哥。 “妈,从今天起,我们可能法庭上见。”她轻声说,“这也是我……” 她没有说下去。 彭余婷抬起头,眼神空洞。 崔紫媗转身,跟着周胜和律师团,朝门口走去。 老韩头紧随其后。经过彭余婷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夫人,”他低声说,“董事长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您。他说,余婷身体不好,别让她太累。他说,云万云道虽然不姓崔,但也是他的孩子,要好好待他们。” 他顿了顿。 “可您呢?您是怎么待他的女儿的?” 彭余婷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老韩头摇摇头,转身离开。 老张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也紧跟老韩头出来。 会议室的门关上。 将死寂、震惊、愤怒,关在里面。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 崔紫媗腿一软,差点摔倒。周胜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了。”他低声说,“第一件事结束了。” 一行人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罗律师,”崔紫媗擦掉眼泪,“接下来……该怎么办?” “后天就过年了,你先回家吧,你不用怕。” “我知道。”崔紫媗深吸一口气,“我不怕了。” 她看向周胜,又看向老韩头和老张,最后看向罗文渊和律师团:“有你们在,我不怕。” 周胜握紧她的手。 老韩头和老张都笑了,笑容很苍老,但很温暖。 众人散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 而会议室里,彭余婷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邱云道在房间里暴走,踢翻椅子,砸了烟灰缸。 “妈的!妈的!一群废物!保安呢?!怎么让他们进来的?!” “他们有心进来,保安早就被控制住了。”彭余婷有气无力地说。 邱云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疲惫,“我们低估紫媗背后的刘振邦和陈明远了。还有,之前说部队的人插手,我怎么没想到是李玉明!这个军分区政委,他出手了。” “那又怎样?!”邱云道吼,“一个破政委,能拿我们怎么样?!” “他能请到罗文渊。”邱云万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省司法厅最硬的律师,专打商事官司,从没输过。而且……他父亲,是省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 邱云道愣住了。 彭余婷抬起头:“那……那现在怎么办?” “拖。”邱云万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真遗嘱的复印件——罗文渊离开前留下了一份,叹了口气,“紫媗和周胜的事,先停下来,再说吧。” 他又从桌上拿起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和那张《违纪处理建议书》,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邱云道旁边,拍了拍邱云道的肩膀:“云道,后天就过年了。走,阳山那边工人的工资,去想办法先发了。” 二人静静地走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彭余婷一人。她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第三十章 不一样的除夕夜 第三十章不一样的除夕夜 风停住了。雪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洒在万道集团大楼前的大院里。 罗文渊上了一辆司法金杯车,摇下车窗,把一张纸条递向崔紫媗:“好样的,丫头。崔兴民有个好女儿!记得给李玉明打个电话。” 崔紫媗笑着点头,走过去接过纸条——那是李玉明的电话。 司法车驶出了院门。崔紫媗转身,看着周胜、韩守义和张成亮。 韩守义走到崔紫媗面前,张成亮跟在后面。 “小姐,你回去吧。我和老张这就回去了。”韩守义语气轻松。 张成亮也笑着:“是啊。老韩头和我这就回东山那边,和儿女过年去。你一定要留心眼,小姐。” “韩伯,张伯……”崔紫媗的话哽在喉头,眼圈泛红。 “不要担心我们。记住了,如果有事,就叫李妈来找我们。”老韩头说完,拉着张成亮走进了雪中,慢慢离去。 望着两位老人远去的背影,崔紫媗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紫媗,我先送你回翠湖。”周胜的声音很轻。 “不。先去省医,看看李文和张大山。” 二人走到街道上,打了辆出租车,向省医方向驶去。 出租车上,崔紫媗给李玉明打去电话,那头接了:“紫媗,记住,李妈是我姐,你哥他们不知道。我现在忙,挂了。” 崔紫媗怔了几秒,把头靠在了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 周胜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打电话给母亲,告诉母亲不回来过年了,说陈院长乘过年这几天给他加课。母亲很高兴,只说了“好好好,那你忙”六个字就挂了。 …… 腊月二十九,下午。省医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的清冷。 陆青峰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左腿还不太灵便,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龚语燕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叠好换下来的衣服。两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默契。 张大山从隔壁病房走过来,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有两道淡淡的疤痕。孙宁宁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陆哥,你也今天出院?”张大山问。 “嗯。再躺下去,骨头没断,人要发霉了。”陆青峰笑了笑。 周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里面是陈明远让人准备的药和补品。他把袋子递给龚语燕。 “陆哥,药按时吃。陈院长交代的。” “替我谢谢他。”陆青峰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周胜面前,伸出手。 周胜握住他的手。 “以后有事,说一声。”陆青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周胜点头:“会的。” 张大山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胜哥,我也出院了,今天回家。” 周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养着,连累了!” “周胜,我也今天回盘江。过年后……”孙宁宁走过来,眼神忧郁,“我会回来,你——你要好好对紫媗姐——” 孙宁宁话没说完,就跑开了。张大山跟了过去。 周胜怔住。陆青峰和龚语燕相视而笑。 周胜推开李文的病房门。 他看到李文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朴素。手里削着苹果。周胜想着应该是李文的父亲。李文受伤那天,听说父亲带着母亲去昆明看病,陈明远给他打电话说了情况,他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请了护工。 其实,前些天,周胜也差不多就守李文和张大山,但没有见过李文的父亲。 周胜走进去,李文的父亲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是李直。你是周胜?” “是我,李叔。”周胜说。 “坐。”李直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病床旁的桌上,转向周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胜摇头:“是我连累了李文。” 李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有些事,见得多了。万道集团那些人,干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动到孩子身上。”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文,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我不怪你们。”他拍了拍周胜的肩,“不过你们以后要特别小心。” 周胜点头,走出病房。 陈明远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了招手。 周胜走了过去。 “明天就年三十了,这几天就不去小会议室补课了。别总窝在后街。”陈明远说,“去看看紫媗,人家一个女孩子,家里那个样子。” 周胜没有说话。 陈明远笑了笑,递给他一把钥匙:“202的锁换了,之前的钥匙,门卫室那里有备份,不安全。” 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后街37号。 周胜推开202室的门,屋里很安静。暖气片散发着微弱的温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应该是母亲托人带来,陈院长放进来的。 打开,是一块腊肉,一袋干辣椒,还有一双棉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鞋面是深蓝色的棉布,里面絮着新棉花。他试了试,有些大,但很暖。 母亲还托人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胜儿,穿暖吃饱。” 周胜把棉鞋放下,拨了盘江村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很吵,有电视机的声音,有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妈。” “胜儿!”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吃饭没有?妈给你带的腊肉,你煮了没有?” “还没。明天煮。” “明天就年三十了,你要自己弄点好吃的。别省。” “妈,新年快乐。”周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快乐,快乐。胜儿,你在外面好好的,妈就快乐。” “妈,昨天忘了问您,您身体好吗?” “好得很。堂伯堂叔婶婶他们都在这里,热闹得很。你别操心家里。” 周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胜儿,妈就不跟你多说了。长途贵。明天顾念,我就不打电话了。你记得,年后再给刘教授和陈院长拜个新年。咱不能失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不一样的除夕夜(第2/2页) “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几声,周胜才放下听筒。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双棉鞋,又看了一遍。针脚很密,鞋底很硬。他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她眼睛不好,总是眯着,手上有老茧,针扎进去,要使劲才能拔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大了。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 他转身,走到外间。从灶台旁拿起小铝锅,接水、洗刷,再接水、顿锅…… 今晚先洗腊肉。 …… 翠湖别墅。年三十傍晚。 崔紫媗在和李妈的女儿李静在客厅聊天——李静是今天上午来的,在读初三,说李妈不回家过年特意过来陪陪李妈。李妈在厨房里炒菜。 突然有人敲门。 崔紫媗走过去开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口。 是余晓雯——集团财务副总监,母亲的远房表侄女。她认识。 “紫媗,姑妈让我把书房的钥匙给你。”余晓雯笑着递来一把钥匙。 她接过钥匙:“谢谢,晓雯姐。进来坐。” “不了。” 余晓雯转身走了。 她转身,上楼。打开父亲书房的门。打开灯,书房里的书桌上,摆放着父亲送给自己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扉页翻开。 她冲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过那行字:“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父字,1998年秋。” 眼眶瞬间湿润。 李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饺子。 “小姐,先吃碗饺子,一会再吃年夜饭。” “李妈,我不是说,你和李静一起上桌吃吗?” “我们等你。”李妈笑了笑,“你爸在的时候,年夜饭总是全家一起。” 崔紫媗没有接那盘饺子。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和李妈一起下楼。 客厅,圆桌上摆着六个菜,不算丰盛,但很用心。李妈做了红烧鱼、炖鸡、炒腊肉、青菜豆腐、凉拌木耳。李静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没动。 “小姐,喝点酒吧。”李妈倒了一杯白酒,递给崔紫媗,“你爸在的时候,年三十总要喝一杯。” 崔紫媗接过酒杯,举起来。 “这一杯,敬我爸。” 她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李妈赶紧递过纸巾。 李妈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董事长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很高兴。” 崔紫媗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窗外,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妈,你和李静春节回老家吗?” “不回了。”李妈说,“留下来陪小姐。家里也没什么事。” 崔紫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们。” 吃完饭,崔紫媗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给周胜打电话。 “周胜。” “嗯。” “你吃饭了没有?” “正在吃。” “吃什么?” “腊肉。” 她沉默了几秒:“就腊肉吗?” “对。”周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还煮了一碗青菜,去火!虽然不丰盛,但真的很香。” “哈哈!新年快乐。”她也笑了,很轻松。 “新年快乐。” “那我挂了,你快吃饭。” …… 军区大院。晚十一点。 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在一间办公室里碰头。 桌上摊着那份真遗嘱的复印件,还有罗文渊律师起草的法律文件。 “哎,太忙了,三十夜才碰个头。”李玉明说,“罗律师那边,年后正式进驻万道。崔紫媗的股权已经确认,但经营权还在彭余婷他们手里。要真正接管公司,还需要时间。” 陈明远点了点头:“不急。先稳住。紫媗还在读书,我们不能让他分心。还有,周胜那孩子,不容易。” 刘振邦摘下眼镜,擦了擦:“周胜那孩子,是不容易。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过年都回不去。” 李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紫媗那边,安全我来负责。万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年后还有硬仗。”陈明远端起茶杯,“但今晚,先过年。” 三人碰了碰杯,茶杯里是白开水,但喝起来,有酒的意味。 …… 零点。 窗外烟花密集起来,把天空染成五颜六色。周胜站在202室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上是崔紫媗发来的消息: “再祝新年快乐”。 六个字,没有标点。 周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崔紫媗的那六个字:“再祝新年快乐!”——只是多了一个感叹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看你。” 发送出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是崔紫媗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好。” 周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雪光映着他的脸。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他想起去年除夕,在盘江村。父亲还在。母亲还在笑。 今年,父亲不在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崔紫媗又发来一条消息: “雪很大。37号院呢?” 周胜回:“也很大。” “你穿厚点。” “你也是。” 然后,手机安静了。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涌进来,冰凉,但很新鲜。 第三十一章 你也有怕的时候 第三十一章你也有怕的时候 大年初一,雪后初晴。上午。 医专教工宿舍楼,龚永正家。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气,混杂着葱姜蒜的辛辣味,热气糊在玻璃窗上,把窗外的雪景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白。 龚永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爱人田庆语在旁边打下手,切菜、洗葱,两人配合默契。 田庆语原来是师大附中的校长,已经退休。两鬓微白,眉眼温和。 门铃响了。 龚语燕提着水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陆青峰,拄着拐杖,陆阳牵着陆青峰的衣角,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陆青峰的拍片。 “爸,妈。”龚语燕叫了一声。 “来了?快进来。”田庆语接过水果,看了一眼陆青峰,又看了一眼女儿,没有说话。 陆青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朝龚永正点了点头:“爸,过年好。” “进来坐,站着干什么?”龚永正从厨房探出头,语气平淡,笑了一下。 陆青峰拄着拐杖跨过门槛,陆阳抢先跑进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外公,有没有炖鸡肉?我想吃。” 龚永正擦了擦手,用筷子从炖锅里夹了一只鸡腿,放在碗里。端到茶几上来。 “快吃。”龚永正摸了摸陆阳的头,“外公炖了两只。” 陆阳笑了:“其实,不是我想吃,我妈这段时间照顾我爸,都廋了。我给我妈吃。” 龚永正也笑了。 客厅不大,沙发坐三个人就满了。田庆语搬了把椅子,让陆青峰坐下。龚语燕进了厨房帮母亲洗菜,两人低头做事,没有说话,但动作默契——田庆语递过切好的葱,龚语燕接过去放进锅里。 门铃又响了。 陈琳珊、马文风、周胜一起来了。陈琳珊手里提着一箱牛奶,马文风抱着一箱水果,周胜手里提着两瓶酒——陈明远托他带的,说是别人送的,他喝不了。 陆阳开门。 “两位龚老师,田校长,过年好。”陈琳珊笑着进门。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田庆语从厨房出来,接过牛奶和水果,把两瓶酒放在桌上,“小周,还带酒?太客气了。” “是陈院长让带的。陈院长说,他儿子女儿都回来了,他不来了,还特意交代我一会代他敬龚书记一杯。”周胜说。 “过年嘛,很正常。”龚永正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笑着说,“都坐,马上就好。”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陈琳珊和马文风搬了椅子,围坐在茶几旁。陆阳趴在沙发扶手上,翻着一本连环画。周胜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龚语燕从厨房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放在桌上。 “先吃点,垫垫肚子。” “语燕姐,你手艺见长啊。”马文风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是田校长调的。”龚语燕笑了笑,又转身进了厨房。 陆青峰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水果,没有说话。陈琳珊坐到他旁边,轻声问:“陆哥,腿还疼吗?” “好多了。不走路就不疼。” “那就少走路。”陈琳珊说,“我姐以前就说你,闲不住。” 提到陈琳玥,陆青峰的眼神暗了一下,没有接话。陈琳珊也意识到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说了。 马文风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龚永正年轻时买的《红楼梦》,书页泛黄,书脊开裂,用透明胶粘着。 “龚伯还看这个?”马文风问。 “那是我爸年轻时候买的,翻了几十年了。”龚语燕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书都翻烂了,就是不扔。” “书翻烂了才好。”龚永正从厨房端出炖鸡,放在桌子中央,“书不翻,那是摆着看的。翻烂了,才是读过的。”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桌上摆满的菜:“差不多了。静宜,把那碗汤端过来,开饭。” 圆桌不大,挤一挤刚好坐下。龚永正坐在主位,田庆语坐他右边,龚语燕、陆青峰、陆阳依次排开。周胜坐在龚永正左边,陈琳珊和马文风在旁边挤着。 “今天过年,不讲规矩,谁坐哪都行。”龚永正端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公道。” 他看了一眼陆青峰,又看了一眼周胜。 “敬公道。”陆青峰端起杯子。 周胜也端起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田庆语和龚语燕喝的饮料,陈琳珊和马文风也端起了饮料杯。陆阳端起自己的小杯子,举得高高的:“敬公道!” 众人笑了。 陆青峰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龚永正:“爸,谢谢你。” “谢什么?”龚永正夹了一块鸡腿,放在陆阳碗里。 “谢谢您没有……”陆青峰没有说下去。 龚永正沉默了一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田庆语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和语燕的事,是你们自己的选择。”龚永正终于开口,“你是陆阳的爸爸,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陆阳拿着鸡腿啃,他实际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陆青峰低下头,不再说了。 陈琳珊给马文风使了个眼色,马文风赶紧端起杯子:“来来来,龚伯,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龚永正笑了笑,端起酒杯:“年轻人嘴甜。” “他是嘴贫。”陈琳珊笑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你也有怕的时候(第2/2页) 马文风一脸无辜:“我怎么就嘴贫了?” “你那篇《阳山纪事》,写了三遍被退稿,还说要投省报。”陈琳珊打趣道。 “那是编辑没眼光。”马文风不服气。 龚永正笑着说:“写文章要有耐心。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 周胜一直插不进话,他端起酒杯,走到龚永正面前:“龚书记,我敬您一杯。” “我肯定比你家长年纪大,叫我龚伯就行。书记不书记的,大过年的。”龚永正端起杯子。 “龚伯,谢谢您帮我恢复了成绩。” “那不是我的功劳。”龚永正看着他,“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公道自在人心,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少了大半。田庆语又端上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陆阳吃了两个,肚子可能很饱,靠在龚语燕身上不想动。 陆阳忽然抬起头,看着周胜:“周老师,你是不是喜欢紫媗姐姐?”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周胜。陆青峰轻咳一声:“陆阳,吃你的饺子。” “我吃饱了。我就是问问。那天在医院,周老师看紫媗姐姐的样子,眼睛很亮。”陆阳一脸无辜——腊月二十八那天,崔紫媗和周胜去看李文和张大山时,也顺便去看了陆青峰,当时陆阳也在。陆青峰的病房里,陆阳和崔紫媗“聊”了二十多分钟——自从搬离锦绣花园后,陆阳变得开朗了许多。 陈琳珊憋着笑,低头扒饭。马文风端酒杯挡住半张脸,肩膀在抖。 周胜的耳朵有些红,但没有说话。 龚永正夹了一块肉,慢悠悠地说:“小孩儿眼睛最毒。” “外公,我不是小孩了,我都六年级了,十一岁了。” 田庆语看了龚永正一眼,龚永正不说了,低头喝汤。 陆青峰岔开话题:“周胜,年后‘青苗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开学后。”周胜说,“陈院长说先补课,全省最终名额三比一。” “好好学。”陆青峰说。 周胜点了点头。 饭后,田庆语和龚语燕收拾碗筷,陈琳珊也去帮忙。龚永正带着陆青峰、周胜、马文风到楼下散步。 宿舍楼全部拆除了,几台挖机停在瓦砾中,像巨大的铁鸟站在雪地里。铁皮围栏上的“万道集团工程建设项目”条幅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年后,这里又要开工,阳山烂尾楼好像收工了?”陆青峰拄着拐杖,站在操场上,“工人们的工资还没发完,邱云万答应年前结清,但还是欠着大半。” “资本就是这样。”龚永正背着手,看向远方,“吃到嘴里的肉,不会吐出来。” 周胜没有说话,看着被雪覆盖了砖瓦,有些荒凉。 “陆哥,年后你要继续查?”马文风问。 “查。”陆青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陈琳玥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龚永正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查可以,但要保护好自己。你不是一个人。” 陆青峰点了点头。 傍晚,周胜去了解剖楼储藏室。 储藏室里很安静。他打开灯,书桌、椅子、解剖标本上都盖着床单——是刘教授来收拾的。床单上布满细细的尘土,那是施工从窗缝中透进来的。他用手指轻轻掸掉椅子上的尘土,缓缓坐下。 他给崔紫媗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紫媗。” “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今天在龚书记家吃饭了,陆阳他们都在。” “热闹吗?” “还行。陆阳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胜沉默了一下:“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能听到外面雪地上小孩放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响声很远,但很清脆。 “你怎么说的?”崔紫媗的声音有些紧。 “我没说。” “为什么?” 周胜握着手机:“不知道。可能是怕说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轻得像雪花落在棉花上。 “你也有怕的时候。” “当然有。” 沉默。 “周胜。” “嗯。” “今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让我去集团公寓吃饭。我说不去。”崔紫媗的声音很平,“她说,年后公司的事,要坐下来谈。我说好。” 周胜靠着椅背上,语气肯定:“我陪你。” “好。” 电话没有挂,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听筒里交错,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崔紫媗说:“天快黑了。” “嗯。” “你回去吧。” “你先挂。” 又沉默了几秒。 “周胜。”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 周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二十八分钟。 第三十二章 法人变更暗流 第三十二章法人变更暗流 大年初二,上午,万道集团总部。 彭余婷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她很少抽烟,但这两天抽得凶。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邱云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妈,马叔来了。” 马保丘跟在他身后,穿着便装,深灰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彭余婷的脸。 “气色不好。”他说。 “能好吗?”彭余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股权丢了,真遗嘱被翻出来,公司上下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好?” 马保丘没有接话,把烟别在耳朵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彭余婷看了一眼。 “罗文渊他们准备的法人变更材料。”马保丘顿了顿,“老崔留下的真遗嘱,任何人都搬不动。崔紫媗名下有51%股权,你们就算是法人,重大决策也绕不开她。” “那就不绕。”邱云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经营权还在我们手里。公司日常运营,财务、人事、项目审批,都是我们说了算。” “短期可以。”马保丘靠在沙发上,“长期呢?她可以随时提请监护委员会,罢免董事长、总经理。有罗文渊帮她,程序上她占优。” 彭余婷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不能让她有那个机会。”邱云万的声音很低,“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她在医专读书,周胜也在读书,没有精力天天盯着公司。等她毕业,还有三年。三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马保丘看着他,没有表态。 “刘磁那边打过招呼了。”邱云万继续说,“省医的‘青苗计划’,孙超能会盯紧。陈明远再能,也不能一手遮天。” “还有那个记者。”彭余婷忽然开口,“陆青峰。他腿好了,肯定还要查。查陈琳玥的事,查工地的事,查公司的事。不能让他再写。” 马保丘沉默了一会儿,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陆青峰的事,我来处理。”他站起身,“但你们也要明白,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那丫头有罗文渊、李玉明撑腰。你们要做的,是稳住,别出错。”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余婷,年后找个时间,跟紫媗坐下来谈谈。不能硬来,但也别让她觉得你们怕了。该给的姿态要给,该争取的利益要争。” “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同意。”彭余婷说。 门关上了。 彭余婷坐在椅子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很慢。 邱云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稀疏的车辆。 “妈,白媛那边,我让云道继续走动。” “嗯。” “还有,孙超能说,年后‘青苗计划’的选拔,会给周胜设点障碍。”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别太过分。惹急了,陈明远也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大年初三,下午,省医住院部。 李文靠在病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教材。肋骨骨折让他不能有大动作。他父亲坐在床边,削着苹果。 门被推开,陈明远走了进来。 “李处长。”陈明远叫了一声。 李直站起来,笑了笑:“陈院长,您别叫我处长了,我现在就是个小科长。” “虽然你只比我小八岁,但在我眼里,你还是十五年前的小李。”陈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李文,“恢复得怎么样?” “还不错。”李文放下书,“周胜的‘青苗计划’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开学后。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他。” 李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文,转向陈明远:“陈院长,‘青苗计划’的事,还要麻烦您多关照周胜。” “周胜是凭自己的本事。”陈明远说,“不是我关照。” 李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刘磁那些人,我太了解了。当年我在省医,就是被他们排挤出去的。他们做事,不讲原则,只讲利益。” 陈明远没有接话。 “我不怪谁。”李直看着病床上的李文,又抬起头,“这些都是孩子,万道的人伸手太狠了。有什么我能帮助的,你尽管说。” 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年,别想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好好学习。你爸不容易。” 李文点了点头。 大年初五,下午,后街37号。 周胜刚看完陈明远另外送来的《心脏外科手术学》,去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手机响了。 崔紫媗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法人变更暗流(第2/2页) 他走到窗前,看见崔紫媗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映着她的脸,很白。 周胜下楼,走到她面前。 “怎么不上去?” “想晒晒太阳。”她笑了笑,把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周胜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很厚实。 “你织的?” “李妈教我。”崔紫媗把手插进口袋,“织了好几条,拆了织,织了拆。这条算是能看的。” 周胜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很暖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好看吗?”他问。 崔紫媗歪着头看了看:“还行。反正戴脖子上,谁看。”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走。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苞挂在光秃秃的枝头,香气淡淡的。 “李妈说,腊梅越是冷越开花。”崔紫媗走到腊梅前,凑近闻了闻,“冬天的味道。” 周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确定让我初七回公寓那边吃饭。说大哥二哥都在,一家人坐下来谈谈。” “都说了,我陪你去。” 崔紫媗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里有犹豫,也有期待。 “周胜。”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都说了,为了承诺和真相。” 崔紫媗的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是一个大人和小孩的,延伸到院外。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不是一般人。他开补习班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家里的人越来越多,我妈,我大哥,二哥……”她顿了顿,“真正对我好的,没几个。” 周胜没有说话。 “我爸走后,我以为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胜。 “直到你送我那副听诊器。” 周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像冰。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一些。 崔紫媗没有抽回。 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没有人注意到。 大年初六,万道国际酒店。 邱云道坐在包厢里,对面是白媛和白进刚。白媛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比在学校时看起来成熟一些。白进刚坐在主位,手里转着茶杯,目光在邱云道脸上扫来扫去。 “白叔,过年好。”邱云道举杯。 “小邱总客气了。”白进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你妈最近忙什么呢?” “公司的事。”邱云道笑了笑,“白叔,法人变更的工商登记,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手续齐全,按程序办。”白进刚的语气不冷不热,“你们材料送过来了,初八后上班,我让下面尽快处理。” 白媛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偶尔看邱云道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那就拜托白叔了。”邱云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进刚看着杯里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云道,你和白媛的事,我不反对。但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他放下酒杯,看着邱云道的眼睛,“你对她好,我就对你好。” “白叔放心。”邱云道笑着,握住白媛的手,但话有些吞吐,“我——会的。” 白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抽回。 晚上,后街37号。 周胜坐在书桌前,翻开《心脏外科手术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不大,细细密密,像盐粒洒在地上。 手机亮了。 崔紫媗发来一条消息:“初八下午两点,集团会议室。你来。” 周胜回了一个字:“好。” 他合上书,关了台灯。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 他走进里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又很近。他循着声音走,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尽头是翠湖别墅。崔紫媗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他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你来了。” “嗯。” 门开了。里面是黑的。他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梦没有做完,手机闹钟响了。 窗外,天亮了。雪停了。 第三十三章 仿佛新生 第三十三章仿佛新生 大年初八,下午两点,万道集团总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几杯清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崔紫媗的肩上,暖洋洋的。她坐在长桌一侧,身后是罗文渊律师和他的助理。对面,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依次而坐,张开律师坐在邱云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胜坐在崔紫媗旁边,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紫媗,”彭余婷先开口,声音比年前柔和了许多,带着刻意的平稳,“年后第一次见面,妈不想跟你吵。今天坐下来,是想好好谈谈。” “谈什么?”崔紫媗的声音很平静。 “谈公司。”邱云万接过话,“遗嘱的事已经定了,我们认。紫媗,你手上有51%的股权,这是你的权利。但经营权还在我们手里。公司上下几千号人,不能停摆。” “我没有让公司停摆。”崔紫媗说,“我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正轨?”邱云道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叫正轨?你一个学医的,懂公司怎么管吗?” “云道。”彭余婷瞪了他一眼。 邱云道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再说话。 罗文渊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根据崔兴民先生的遗嘱,崔紫媗小姐名下51%股权的表决权,已委托给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三位先生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公司重大决策,包括人事任免、财务审批、项目投资,都需要经过监护委员会同意。” “也就是说,”邱云万看着崔紫媗,“以后公司的事,要听三个外人的?” “陈院长是我爸的战友。”崔紫媗说,“刘教授是我爸的朋友,李叔是我爸老首长的儿子。他们不是外人。” 邱云万沉默了。 彭余婷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紫媗,妈不是要跟你争。”她的声音低下来,“公司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妈不想看着它乱。你大哥二哥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崔紫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翻脸。我只是拿回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捻。 罗文渊合上文件夹:“今天上午,监护委员会的委托书已经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现在的会议,主要是沟通具体的股权交接、财务审计、人事安排,这个之前已经把材料给邱云万先生了。” “罗律师,材料我们都看了,是不是法定代表人作一下调整。”邱云万的脸如笑面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崔小姐现在还在读书,不参与集团日常经营管理,法定代表人工商登记变更为彭余婷女士,这相当于股东会议决定,要写入集团章程。三年之后,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崔小姐,监委会执行权才失效。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先放着,走法律程序。”罗文渊一字一句。 沉默。 十几秒钟后,彭余婷看向崔紫媗:“紫媗,集团新的组织架构,你担任副董事长,分管教育公司和医院,有监委会陈院长他们帮你。你大哥担任总经理,兼任执行董事,主要分管文化公司和房地产公司。原来的各部门人事先不动,保障集团正常运转。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 崔紫媗没有接话。 邱云万接过去:“云道,你还在医专读书,也要保障正常学业学习。但可以协助彭余宽大舅去管理阳山项目,职务是副总经理。” 邱云道冷笑:“行吧。” “这些都是内部问题,好处理。”罗文渊环顾四周,“时间很紧。明天去作股权公正,法人变更,然后你们和崔小姐在正月十五前协商确定个时间,召开个新闻发布会。” 他站起身:“崔小姐,我们走吧。” 崔紫媗站起来。周胜也站了起来。 “紫媗。”彭余婷叫住她。 崔紫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要是在,也不希望看到家里这样。” 崔紫媗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很轻:“我爸要是在,就不会立遗嘱,更不会让任何人篡改他的遗嘱。” 她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格。周胜走在她旁边,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周胜。” “嗯。” “刚才,我没有哭。” “我知道。” 她笑了笑,眼眶红着,但嘴角上扬。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把身后的世界隔在外面。 下午四点,省军区训练场。 李玉明站在场边,看着周胜跑完五圈。雪还没化完,跑道边堆着白色的雪堆,在阳光下闪着光。周胜喘着气,走到李玉明面前,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体力不错。”李玉明递给他一瓶水,“开学后训练要继续,放在周六周日。‘青苗计划’不光要脑子好,身体也要好。” “我知道。”周胜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李玉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周胜,你老实告诉我,你对紫媗,是什么想法?” 周胜握着水瓶,没有说话。 “我不是干涉你。”李玉明说,“紫媗这丫头,我看有些依赖你。她爸走后,妈妈和两个哥哥弄了这一出,被伤透了。你要是对她有心,就得有担当。要是不想,就别给人家希望。” 周胜看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很久。 “我有。” “有什么?” “有心。”他说,“有担当。” 李玉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之前温和。 “那就好好学,好好练。” 他拍了拍周胜的肩膀,转身走了。 傍晚,后街37号。 周胜回到202室,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崔紫媗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油烟机嗡嗡地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仿佛新生(第2/2页) “你怎么来了?”周胜站在厨房门口。 “李妈教我做红烧排骨。”崔紫媗头也没回,“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排骨,转过身,递到周胜嘴边。周胜咬了一口,有些咸,但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怎么样?” “好吃。” “骗人。”她笑了笑,“咸了。” “咸了也好吃。” 她把排骨倒进盘子里,端到桌上。桌上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今天辛苦你了。”崔紫媗说。 “什么辛苦?” “陪我去。” “不辛苦。”周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窗外,天渐渐暗了。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放烟花,一闪一闪的,光映在玻璃上,五彩斑斓。 吃完饭,周胜洗碗。崔紫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抱着那副听诊器。 “周胜,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觉得,我爸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周胜没有接话。 “后来我发现,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翠湖那栋别墅。”她转过身,看着他,“是有人愿意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 周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不会走。” 崔紫媗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 “周胜。” “嗯。” “谢谢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退开,脸红得像窗外的烟花。 “我该回去了。”她转身拿起包,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明天,我要去公司。罗律师说有些文件要签。你不用陪我。” “紫媗。” 她停下脚步。 “路上小心。” “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胜站在厨房门口,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滚烫。 他笑了笑,转身收拾碗筷。 窗外,烟花还在放。 正月十二,万道集团新闻发布会。 崔紫媗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站在发布厅的**台上。罗文渊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几份文件。台下坐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响。 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没有出席。 “各位媒体朋友,”罗文渊对着话筒,声音沉稳,“受崔紫媗小姐委托,我在此正式宣布:根据崔兴民先生生前遗嘱,崔紫媗小姐依法继承万道教育集团51%股权。相关法律手续已经完成。” 台下一阵骚动。 “同时,崔紫媗小姐将其名下股权的表决权,委托给由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三位先生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公司的经营管理权,暂时维持现状。” 有记者举手:“崔小姐,请问您对未来的公司发展有什么规划?” 崔紫媗看着台下,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说过,‘教育不是生意,是种树’。未来,万道教育将回归教育本质,把更多资源投入到改善教学条件、资助贫困学生上。万道医院,也会坚持公益初心,为更多看不起病的人提供帮助。至于文化娱乐公司和房地产公司,我不太懂,但是管理层一定坚持我父亲此前的企业理念——” 她顿了顿。 “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承诺。” 台下掌声响起。 发布会结束,崔紫媗走出发布厅,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周胜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买的,用旧报纸包着,几枝腊梅,几枝满天星。 “谁送的?”崔紫媗问。 “我。”周胜把花递过去。 崔紫媗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腊梅。” “嗯。后街37号院子里那棵。” “你摘的?” “嗯。” 她笑了,眼角有泪光。 “谢谢你。” “不用谢。”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格。 后街37号,202室。 傍晚。周胜坐在书桌前,台灯亮了。他翻开那本《心脏外科手术学》,扉页上陈明远的赠言墨迹已干:“医者仁心,路在脚下。” 他的手机亮了。 崔紫媗发来一张照片:翠湖别墅的院子里,她堆了一个雪人,雪人旁边放着一副听诊器。配文:“春天快来了。” 周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雪人歪歪扭扭,胡萝卜鼻子歪到一边,但很可爱。 他回了一条:“3月5号,正月十八开学了……明天,我去看你。” 崔紫媗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烟花又亮起来了。不是过年那种密集的炸响,零星的,一朵接一朵,像散落在夜空里的花。 周胜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手机又亮了。 崔紫媗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周胜,新的一年,我们都好好的。” 他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说:“我们都好好的。一定。” 发送。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扇一扇亮起来。烟花还在放。 他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雪又开始飘了。很小,很细,像盐粒。 第三十四章 将要辞职的派出所所长 第三十四章将要辞职的派出所所长 正月十三,清晨。周胜坐上前往翠湖的公交车。窗外雾气很重,路灯还亮着,像一颗颗昏黄的眼珠。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存折,那张缝在夹层里的五万元,一直没动。 翠湖别墅。李妈开门,笑着说:“你是小周?” “是。周胜。”周胜笑着。 “以前没进过这屋子,快进来。” 进了门,李妈指了指楼上:“紫媗在楼上的书房里。” 周胜上楼,书房门虚掩着。崔紫媗坐在父亲在世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灯光落在扉页的寄语上。 “来了?”她抬起头。 “嗯。” 周胜走到书桌前,看着那行寄语:“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 “周胜,我爸还有一本密码笔记和军功章。”崔紫媗的声音很轻,“里面有很多秘密。” “我知道。”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欠你爸的真相。”周胜看着她,“你说过。” 崔紫媗沉默了很久。“这两样东西,现在不知道在哪。” 周胜伸手,把她的两只手掌放在书桌上,在掌心上分别写了两个字:“李妈。” 崔紫媗点头,静静地看着手心中的无影字:“我相信她。” “你大哥去年送你去医专那天,刘教授跟我说‘水很深’。我当时不太理解,现在理解了。”周胜顿了顿,“紫媗,等我们蓄积足够强大的力量,会找到真相的。” 崔紫媗点头。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像剪刀剪开雾气。 “紫媗,李文早上打来电话,说他明天出院。” “那我们去看看他。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和张大山的。” “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替我受罪。” …… 两人去省医看李文。 病房里,李文的父亲不在。李文说他父亲有事,要明天才来接他出院。 “周胜,紫媗。”陈明远站在李文病房门口,看向里面,“去小会议室一下,今天给周胜讲讲这个寒假的最后一课。” 小会议室里,很安静。陈明远今天没有使用幻灯机,在会议桌主位坐下,周胜坐在他左边,崔紫媗也坐到他右边。 陈明远讲的是心脏瓣膜病的听诊鉴别。 “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舒张期叹气样杂音,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最响。”陈明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心脏解剖图,“你记住这个位置。” 崔紫媗偶尔抬头看周胜一眼。他的脸很认真,眉头微皱,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他从书架上取下《希氏内科学》,指尖擦过她的手指。 补完课,二人又去李文的病房看李文。 李文正好走下病床,提着饭盒,说要下楼去医院食堂打饭。他已经康复得不错,只是走路稍微缓慢一点。 “胜哥,崔紫媗,你们还没走。” “看来不能走了。”崔紫媗笑着,从李文手中抢过饭盒,“李叔不在,我和周胜去给你打饭。” “也是。”周胜扶住李文的手臂。 “胜哥,崔紫媗,没那么严重。正好二十天了,我都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李文推了推周胜的手,张开双臂,作了一个武打动作,很稳,“是吧?出院之后,我得去练练,让崔紫媗二哥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崔紫媗笑了一下,有些孩子气:“是是是。” “我的大哥,你还是躺倒病床上去吧,我和紫媗今天全程为你服务。”周胜把李文推到病床上坐下,“走,紫媗,买饭去。” 晚上十一点半,李文睡着了。两人回到后街37号202室。 “紫媗。”周胜坐在书桌旁,看着坐在对面的崔紫媗,“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你妈了。” “那我先送你回翠湖。” 崔紫媗站起来,走向里间:“我给李妈打电话,今晚不回去了。和你说说话,明天送你上火车。” 周胜跟着走进里间,看着坐在床上困倦打着哈欠的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和上次李文、林小雨送来的厚被子,铺在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崔紫媗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关了。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隐隐透进来。 “周胜。”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过年都没回去,我妈一个人在家……” “那我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带着笑意,“我回哪儿?” 周胜没有回答,也笑了。 然后沉默。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七点半,天还没亮透,周胜就起来了。崔紫媗还睡着,蜷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煮面条。 面条快煮好时,崔紫媗走出来,披着外套,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 “起来了?”周胜看向她。 “也该起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吃完早餐,我送你回翠湖。李妈和李静昨晚一定等你。我十一点的火车,来得及。” “好。”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一人一碗面,热气糊在脸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崔紫媗吃得很慢,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像是不舍得吃完。 “周胜。”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正月十七。”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正月十五,林城市公安局西城区交警大队。 赵建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他刚接到局长的电话——“建国,你做好准备,去阳山派出所‘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说得好听。从大队长到派出所所长,降了三级。 门被推开,副大队长高克旭走进来,满脸堆笑:“赵队,昨晚那个酒驾的,放了啊。人家说抓错了,是咱们工作失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将要辞职的派出所所长(第2/2页) “抓错了?”赵建国抬起头,“他撞了人还打人,你跟我说抓错了?” “上面的意思。”高克旭压低声音,“人家有关系。赵队,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 “你出去吧。” 高克旭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一个年轻女交警走进来:“大队长,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帮您拿。” 赵建国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秉公执法,人民卫士”。挂了好几年了,落款是一个被他从车祸里救出来的老人。 “不用了。”他声音有些哑,“明天再来收。”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两个小交警正在说话。应该是情侣。看见他,立正站好。 “大队长,听说您要去阳山?”小男交警问。 “阳山派出所。”赵建国苦笑,“十一品芝麻官。” “大队长,上面有点欺负人。”小男交警涨红了脸,“我跟您去阳山!” “去个屁。老子回家,不干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高瘦的男人迎上来。 “你是赵大队长?” “现在还是。”赵建国停下脚步,“走出交警大队这个门就不是了。你有什么事?” “陆青峰,《林州日报》记者。”男人递过名片,“赵大队长,我想问一下,去年十一月我未婚妻陈琳玥车祸死亡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给我定论。能不能——” “这个我管不了。”赵建国打断他,“你找下一任大队长去。我一个小小的阳山派出所所长,管不了这个事。而且我决定辞职了,不干了。” “这个职恐怕你辞不了,赵所长。” 赵建国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五十多岁,眼神沉稳。他隐约觉得见过。 “您是?” “陈明远,你师父邱天俊的战友。你该叫我师叔。”陈明远伸出手,“建国,跟我和陆记者出去走一走。” 赵建国愣住了。他握住陈明远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很沉。 “陈师叔,快二十年不见了,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陈明远看了一眼陆青峰,“这位陆记者的案子,跟我有关。阳山那边的事,也跟你有关。换上便装,我们出去走走。” …… 阳山。兴余苑主街。 洗头房的粉红灯管亮着,大白天也亮,刺眼。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一个老太太挑着菜篮子走过,被一个混混撞了一下,篮子翻了,菜滚了一地,混混头也不回还骂了一句“草你妈,瞎眼了”。 “师叔,为什么这样?”赵建国攥紧了拳头。 陈明远没有回答,指着远处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那是万道集团用烂尾楼改建的医专学生公寓。开学后,一千五六百个学生要住进去。六人间改八人间,没热水,没暖气,每学期收费六百。” “六百?”赵建国皱眉。 “原先住学校学生宿舍是两百。多出来的四百,进了万道的口袋。”陈明远的声音很平。 赵建国没有说话。 三人边走边说话,就到了医专——三个公里,不远。 陈明远带着二人,走进后面的老教工宿舍楼。刘振邦开门,屋里飘着茶香。 崔紫媗坐在沙发上,看见陈明远,站起来:“陈叔。” “紫媗,这是赵建国。你爸战友邱天俊的徒弟。” 刘振邦走过来,示意三人坐在崔紫媗对面的椅子上。 赵建国看着崔紫媗,愣了一下:“崔兴民的女儿?” “她受了多大的苦,你不知道。”陈明远叹了口气,“22年了,你就知道管你的交通去了。” 赵建国低下头:“紫媗妹妹,对不起。” 崔紫媗疑惑地看着陈明远。陈明远指着赵建国:“22年前,你爸的战友邱天俊牺牲,他是邱天俊的徒弟,当年在省公安厅,当刑警。案子还没查完,他突然被调离了。现在,他要辞职回家了。” 赵建国苦笑:“师叔,您别取笑我了。1977年我一落,就没起来过。现在又要落,不回家还能做什么?” 刘振邦端着茶杯走过来:“紫媗,周胜是不是告诉你要积蓄力量,寻找真相?” 崔紫媗点头。 “问问你建国哥,他帮不帮你?”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崔紫媗。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像她父亲。像他记忆中的崔兴民——那个在前线野战医院扛着担架冲过炮火的人。 “紫媗妹妹,建国哥也是当兵的,哥帮你找真相。就算真相迟到,也绝不让它缺席。” 崔紫媗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建国站起身:“不辞职了。我提前去阳山,当好我的十一品所长。” 陆青峰走上前:“赵大队长,我的事呢?” 赵建国握住他的手:“陆记者,检验报告上面有人压着。但我想办法帮你查。你信我。” “信。” 万道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邱云万、邱云道、方明、胡文超、胡书俊、郭云三七人围坐。 “方校长,开学后学生搬进阳山公寓的事,高副市长已经协调过了。”邱云万推了推眼镜,“医专和万道共同管理。胡处长,你安排胡老师配合郭云三,把学生安顿好。正月十八之前,公寓必须收拾利索。” 方明点头:“放心。” “还有你,”邱云万看了一眼邱云道,“你协助彭总管好阳山项目。别再惹事。” “知道。”邱云道回答。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我和云万明天飞上海,然后去纽约。公司的事,你们盯着。别出岔子。” “董事长放心。”胡文超满脸堆笑。 窗外,暮色四合。阳山方向的天空,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 第三十五章 警中警 第三十五章警中警 正月十七,上午。阳山,医专学生公寓。 邱云道、郭云三、胡书俊,穿梭在那两排长长的改造公寓楼之间。 胡书俊手里拿着一本学生花名册,邱云道和郭云三在指挥他,给学生分宿舍。 “道哥,你们给我分个环境好点的。”在一处楼道里,赵鹏在喊邱云道。 “赵鹏,正想找你呢。”邱云道走过去,“周胜今天从老家回来。走,去火车站。” 赵鹏皱着眉头:“被万哥知道,不是找死。” “他和我妈昨天去美国了。”邱云道笑着,“这一次,我让周胜好看。” 他又转向郭云三和户胡书俊:“三哥,胡老师,辛苦你们忙着,我有事先出去。” 他拉着赵鹏,走到楼下,开着“林a94250”奥迪,驶出公寓区。 …… 十一点半。盘城县火车站。 周胜开始上车。5636次,还是那辆绿皮火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乘客稀稀拉拉。周胜选了4号车厢靠窗的位置,把陈明远给他的《心脏外科手术学》摊在桌上。 窗外的群山还披着残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默记每一段文字。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东阳站。” 他揉了揉眼睛,合上书。 东阳是离林城最近的一站。车门打开,上来一个染红头发的女孩。她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却只套了件薄薄的低胸内搭,在灰蒙蒙的车厢里格外扎眼。她扫了一圈,径直朝周胜走来,在他对面坐下。 “弟弟,去林城?”她问,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 “嗯。”周胜出于礼貌回答。 红发女孩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书:“学医的?” 周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女孩也不恼,侧脸看向窗外。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向后退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下午四点十分,列车传来准备下车的广播。 周胜起身,把书塞进书包。 “弟弟。”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刻意的沮丧,“你要下车了?怎么不理姐姐呢。” 周胜抬头,看见她从一个棕色小药瓶里倒出一把白色药片。瓶身上印着三个字——***。安定片。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姐姐,你干什么?” 女孩没回答,托着满手的药片,直直看着他:“你说,我一下子把这些吃了,会怎么样?” “不能这样。”周胜的声音稳了,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女孩没再说话,一仰头,把药片往嘴里送。 周胜扑过去,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卡住她的下颌。药片洒了一桌,有几粒滚到地上。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咽下去,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歪倒在座椅上。 “来人!有人晕倒了!”周胜大喊。 乘警和几个乘客赶过来,一起把女孩扶起。 周胜把女孩背起,穿过过道,冲下车门。 有人把他的书包和背包提着,跟在后面。 站台上人来人往,他刚把女孩放在长椅上,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出来。 “周胜!” 是黄毛赵鹏。 他冲到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周胜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赵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他妈欺负我姐?” 周胜愣住了。他看了看长椅上的红发女孩,又看了看赵鹏——姐? 周围聚拢了一群人。乘警在维持秩序,有人在打电话。不到十分钟,一辆警车开进站台。 “谁报的警?”一个胖警察下车。 “我。”赵鹏举起手,“这个人,在火车上欺负我姐。” 胖警察看了周胜一眼,又看了看长椅上的女孩:“带走。” 火车站派出所。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白墙,日光灯,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周胜被带进来时,看见了邱云道,正靠在墙角,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副让人恶心的笑。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瘦警察。 “坐。”胖警察指了指椅子。 周胜坐下。 “周胜,你在火车上欺负女乘客?”胖警察坐到瘦警察旁边,翻开笔录本。 “我没有。” “没有?”邱云道从墙角踱过来,歪着头,“那人家姑娘怎么晕倒了?” “她吃了一整瓶安定片。”周胜说,“我在救她。” “救她?”邱云道笑了,“你只是一个医专学生,会救人?你那是借着救人的名义占便宜吧?” 周胜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哼。”邱云道的笑变得很冷,“周胜,这事要是捅到医专,你一定被开除。” 胖警察看了周胜一眼:“是有些严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警中警(第2/2页) “这样。”邱云道踱回墙角,语气依然阴冷,“我来帮你摆平。不过,你必须听话,放弃‘青苗计划’……” 门被推开。红发女孩被带进来,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赵鹏跟在后面,一脸愤怒。 胖警察看着她:“郭倩倩,周胜在火车上有没有欺负你?” 郭倩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都晕了,不知道……” “不知道?”胖警察皱眉,“那谁给你吃的安定片?” “我自己。”郭倩倩的声音很小,“我心情不好。” 赵鹏急了:“姐,你说什么呢?明明是这小子——” “闭嘴。”胖警察瞪了他一眼,转向郭倩倩,“郭倩倩,我再问你一遍。周胜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郭倩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邱云道一眼,又低下头。 “应该……没有。”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赵鹏的脸涨得通红。 “行了。”胖警察把笔放在笔录本上,“没有就散了。” 周胜看了一眼笔录,什么字都没有,就是像做数学题打的草稿。 “不行!”赵鹏冲上来,指着周胜,“他欺负我姐,得赔偿!” “赔偿什么?” “钱!两万!不然我就告他猥亵!”赵鹏的眼睛里闪着光。 “周胜,如果没钱,我邱云道可以贷给你。”邱云道补了一句。 周胜看着赵鹏,又看向邱云道,忽然明白了。安定片、红发女孩、火车上的偶遇、站台上的耳光,甚至“东阳站”那个时间点,全是算好的。每一步都在他们设计好的轨道上。但他不惧怕,大不了动起手来,他不会吃亏多少——他在军区训练了近一个月,他的擒拿格斗有了不小长进。 “我没有欺负她。”周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找一下同车厢的乘客,有人可以作证。” 胖警察看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哪个给你作证?林城是终点站,人都散了。” 赵鹏往前逼了一步,抬起手,指着周胜的鼻子:“你他妈还记得去年扇我耳光的事吧?我姐的事好说,今天老子扇你三耳光还回去,两清!” 他扬起手,朝周胜脸上扇过来。 周胜没有躲。下一秒,瘦警察从身后一把攥住赵鹏的手腕。 “够了。” 赵鹏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所长欧阳选。 “邱云道,怎么回事?”欧阳选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了。 胖警察站起来:“欧阳所长,有人对妇女动手动脚。” 欧阳选扫了一圈:“谁?” 瘦警察指了指周胜:“医专的学生。” 欧阳选的目光在周胜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向红发女孩:“郭倩倩,又是你。这个学生到底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郭倩倩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应该没有。” 欧阳选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邱云道:“邱云道,你和郭倩倩的事,我还没处理你。没事不要乱说话。否则你哥邱云万来了,也不会饶你。” 邱云道的脸色变了变:“他昨天去美国了。” “去美国了就没有人能治你?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 邱云道再没敢吭声,和赵鹏悻悻走出审讯室。 “既然是医专的学生,就交医专所在的阳山派出所处理。”欧阳选对瘦警察说,“小佟,打个电话给阳山派出所,让他们过来把这位同学带走。还有,阳山派出所的人来了,开车送过去,做好交接。” 瘦警察走出。 “小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欧阳选指向胖警察。 审讯室只剩下周胜一个人。 …… 二十分钟后,瘦警察进来,把周胜带上了一辆警车。瘦警察驾车,一位五十来岁的便衣警察坐副驾驶,他坐后排。车子发动,驶出派出所大院。 便衣警察从副驾驶转过身,把周胜的书包递给他:“小子,这是你的行李。” 周胜接过书包,没有动。 便衣警察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你在火车上猥亵妇女吗?” “没有。”周胜很平静,“而且,我是就她。” “你救她?为什么会被带到派出所?”便衣警察语气严肃。 “陷害。” 便衣警察回过头去,不再说话。 车子没有开往医专,而是拐进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路。十余分钟后,停在了省军区大门前。陈明远、李玉明站在门口。 周胜有些惊疑。 下了车。陈明远走过来,拍了拍周胜的肩,笑了:“有惊无险。” “陈院长,这到底——” “这一次邱云道的小把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李玉明打断他,“但还是要小心,他们很阴险。” “对了,忘了给你介绍。”陈明远指着便衣警察,“这是阳山派出所所长赵建国。” 赵建国朝周胜点了点头,周胜也点头回应,什么都没说。 第三十六章 有点不太适应 第三十六章有点不太适应 邱云道和赵鹏回到阳山学生公寓,已是傍晚。 彭余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和郭云三、胡书俊站在公寓楼前的院子里。他踩了几下一处没有埋好的下水管,然后抬起头:“云道,你过来。” “舅,怎么啦?” “我听欧阳选说,你下午又劫周胜去了?” “刚回来,没想到又失败了。” 彭余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开学了,你妈打电话来,干点正事。” 邱云道点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把铁锹,铲了边上的泥土,盖在裸露下水管上。 “赵鹏,明天来早点,帮我接待学生分宿舍。”他说。 次日,阳山公寓的公示栏前挤满了人。 周胜从省医后街37号返校,在校门口看见崔紫媗。她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等多久了?”周胜问。 “刚到。”她把布包递给他,“李妈做的卤蛋,给你带几个。” 周胜接过,塞进书包。两人并肩走进校园。 公示栏上贴着分宿舍信息。邱云道站在旁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花名册,正热情地给同学指路。赵鹏跟在他身后搬行李,李健在旁边登记名单。 “周胜!”邱云道看见他,主动迎上来,脸上挂着笑,“你来得正好。公寓住不下那么多人,实验班的13个男生、10个女生,学校租了阳山居委会三组的居民房。你、李文、李健、余小辉在那边。” 他转向崔紫媗,声音柔和:“小妹,你也来了?这边住不下,妈在兴余苑给你租了套两室一厅。条件比这边好。” 崔紫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邱云道拍了拍周胜的肩膀:“我这边忙,让李健带你们过去。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来协调。” 周胜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阴冷,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到教室去找到寒假存储的被褥和行李。李健帮提着床垫走在前面,周胜抱着被褥在后面。崔紫媗也跟着。穿过兴余苑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二层居民楼,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一块蓝色名牌上写着“阳山三组8号”字样,倾斜着,只有一边套着生锈的铁钉。 “就是这儿。”李健指了指二楼。 二楼,左侧是五六十平米的天台,边上种着花花草草,右侧及后面七字拐,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套房和两间配搭偏房。进门都在天台处。 三人进了套房。三室一厅。 客厅不小,摆放着一张茶几和两套沙发,墙边还以五六张椅子——应该是房东留着的,没有搬出去。 “胜哥你住那间,单独一间。另外两间各住两人,李文、我、余小辉、曾腾。他们三个还没到。” 李健把床垫放在客厅沙发上:“胜哥,我先回去忙了。” 转身走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来岁,头发扎着,穿着碎花衬衫,脸上有疲惫的痕迹。周胜认出了她——寒假在阳山,那个被工人起哄的刘寡妇。 “来了?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她笑着接过周胜手上的被褥,“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 刘寡妇抱着被褥进周胜住的房间,周胜跟在后面。崔紫媗也跟着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 刘寡妇很热情,帮周胜铺床单。她忽然抬头:“小兄弟,好像少了个枕头。你等会儿,我去找一只——要不然这位小妹睡什么?”她看了一眼崔紫媗,笑了,“今晚你们挤挤也行。” 崔紫媗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走出房间。 “我们不是……”周胜说。 “知道知道。”刘寡妇笑着,把被子抖开,“你们这些年轻大学生都这样,姐懂。” 周胜没有解释,把书包放好。 崔紫媗站在天台上,刘寡妇的女儿——那个寒假扔石子的小女孩——正拉着她的手,仰头说话。 “你爸爸呢?”崔紫媗蹲下身。 小女孩摇头,不说话。 崔紫媗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问。 周胜走出来,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下楼。院子里,马文风和陈琳珊正站着,旁边还有一对学生情侣——寒假在铁丝网边烤火的那两个。 他突然想起,这居民房就是铁丝网边的那栋。 “周胜!”马文风挥手,“你们也住这边?” “嗯。你们呢?” “我们就住楼下。”马文风看了看崔紫媗,又看了看周胜,“你们……住一起?” 崔紫媗摇头,脸又红了:“我不住这儿。” “哦——”马文风拉长了声音,陈琳珊掐了他一下。 “崔紫媗,你和周胜还不算情侣吧?”陈琳珊笑着问,“还在观察?” 崔紫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周胜岔开话题:“你们师大不是有宿舍吗?” “你不懂。”马文风笑了,看了陈琳珊一眼,“师大中文系的学生,体验生活。” 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散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有点不太适应(第2/2页) 学校迎新长廊里,邱云道穿梭在人群中,帮女生搬行李,给男生指路。他满头汗,但笑容不减。 胡文超和胡书俊站在廊柱下抽烟。胡书俊吐出一口烟:“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他妈去美国之前交代的,昨天他舅也点拨了。”胡文超压低声音,“他不收敛点,惹出事来不好收场。” 邱云道跑过来,笑着从胡书俊手里接过一支烟,点上。刚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刘振邦从教学楼方向走来。他赶紧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迎上去。 “刘教授,您来了?”他笑容满面,“我以后注意,影响不好。” 刘振邦看着他,没有说话。邱云道搬了张椅子,放在廊下:“您坐。”他蹲在刘振邦旁边,聊起专业课的事,问解剖学怎么学才能拿高分。 刘振邦笑着,内心感慨。这孩子要是真能改,倒也不坏。但他知道,改也好不改也好,不是由他。 晚自习。王治老师走进教室,表情是同学们半年来见过最明亮的。 邱云道站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课桌:“同学们,我有几句话要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担任班长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要潜下心来,和周胜竞争‘青苗计划’的预选名额。”他看了一眼周胜,“希望我们俩都能选上,给咱们班争光。” 王治老师带头鼓掌:“邱云道同学说得很好。那从今天起,由李健同学担任班长。希望大家配合李健的工作,为周胜和邱云道做好后勤保障。” 李健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尽力。” …… 第二天,周六,学校调补上课。 上午的全校大会上,方明站在**台上,宣布阳山公寓住宿费调整为每学期六百元。台下哗然,但没有人敢大声反对。 “这是市政府监管指导的定价。”方明推了推眼镜,“贫困学生可以分三个月交,每月二百。” 张大山站在队伍里,脸白得像纸。周胜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会后,公寓楼下贴出宣传单。邱云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发给路过的同学。 “我是公寓管理学生代表,有困难跟我说,我帮你们反映。”他指着宣传单上的电话,“打给郭云三老师或者胡书俊老师都行。” 一个瘦小的男生问:“能不能不涨价?” 邱云道耐心地解释:“这是市里定的,我改不了。” 男生低着头走了。邱云道看见周胜,走过来:“周胜,你住宿费交了吗?要是困难,我帮你免了。” “交了。”周胜说。 “那就好。” 晚上九点,周胜去解剖楼储藏室学习。崔紫媗在操场的工棚里等他。学生宿舍楼重建,白天为了不影响上课,没有施工,下晚自习后,挖机和塔吊的轰鸣声此起披伏。工棚里,只有务工大爷的孙子孙女正在做寒假作业——应该进城读农民工子弟学校了。崔紫媗蹲在旁边看,偶尔帮他们指导一下。 周胜从储藏室出来,已经十点半。崔紫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两人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兴余苑主街的洗头房还亮着粉红色的灯,麻将馆里哗啦哗啦响。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崔紫媗,吹了声口哨。周胜挡在她前面,加快了脚步。 “没事。”崔紫媗说。 “我知道。” 两人在街口分开。崔紫媗往兴余苑小区走,周胜往居委会三组走。走了几步,周胜回头看,崔紫媗也回头,两人同时笑了,又各自转身。 巷口,赵鹏和陈锋从网吧出来,手里拿着饮料,头发乱糟糟的。 “胜哥。”赵鹏叫了一声,从没这样叫过,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冲。 周胜感觉奇怪,昨天还在火车站派出所和自己叫板,今天怎么好像很客气。但还是应答:“嗯。” “那什么……没事,谢谢。”赵鹏挥着手,向学生公寓区走去,“我们回宿舍了。” 周胜向三组8号房走去。 一楼左边的房间,窗开着,灯也亮着。马文风应该在伏案写文章,陈琳珊趴在他后背上,静静地看着桌面。而右边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里面传来白天那对小情侣的打情骂俏声…… 上楼,周胜停在了楼道口。 刘寡妇正在偏房门口洗头。她只穿一件背心,裙子很短——应该刚从洗头房回来。墙上那颗明亮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同样很单薄。她那个后男人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抽着烟,没有喝酒,但不是很耐烦:“刘娥,今天帮徐敏家去处理我们房后这块地,万道公司还是一分钱不给,太霸道了。” “还不是像你一样,对我霸道。”刘娥也不耐烦。 “妈的……”男人进了屋。 周胜从刘娥后面走向套房的门,感觉全身有些不自在。刘娥没有看见他。 周胜掏出钥匙,开门。 刘娥抬起头:“小兄弟,回来了。” “回来了,刘姐!” 他关上门,走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人,有些孤独。 第三十七章 送上门来的媳妇 第三十七章送上门来的媳妇 盘江村。清早的春阳不算烈。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桂兰,在忙呢?”村医孙宇满脸堆笑。 王桂兰背对着他,手停在被子上,没有说话。 孙宇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老婆宁娟,还有孙宁宁。孙宁宁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孙宇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宁娟和孙宁宁站在他旁边。 “桂兰——”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这是两万块钱,你过来收着,算我支持女婿读书。” 王桂兰转身,看着孙宇:“孙大夫,什么意思?” “宁宁和周胜的事啊。”孙宇翘起二郎腿,“十八年前,周济民和我说过,等两个孩子长大了,要是合适,我们就做亲家。现在周胜有出息了,在学校成绩第一,还要参加什么‘青苗计划’。我认为两个孩子就很合适,所以济民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孙大夫,那是你们男人的酒话。我家胜儿现在读书,不谈这个。” “读书是读书,媳妇是媳妇,不耽误。” 宁娟插嘴:“他伯娘,昨天郭支书去我家,说今天正月二十是个黄道吉日。宁宁这丫头你也知道,勤快,能干活。就让她去省城照顾周胜,帮洗衣做饭,让周胜安心学习。” 王桂兰看着孙宁宁。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宁宁,你自己怎么说?” 孙宁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愿意。”孙宇替她回答,“桂兰,你就别推了。周胜在医专单独住了间宿舍,宁宁去了正好和他一起。” 王桂兰走到石桌旁,把钱推到孙宇边上:“孙大夫,钱你拿回去。我家胜儿的事,他自己做主。” “你——”孙宇的脸沉下来,“桂兰,你别不识好歹。” “都在呢?”村支书郭凌海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院门。 孙宇站了起来,堆笑的脸变得殷勤:“都在。老郭,您过来坐。” 他好像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很真诚地接待客人一样。不过那张脸有些让人难受。 郭凌海走过来坐下,示意孙宇坐下。官威十足。 他看了看石桌上的信封,语气很冷:“桂兰,孙大夫是一片好意。周胜在外面读书,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照顾,也是好事。这事我做主了,就这么定。我看,宁宁的行李都收好了,孙大夫正好要去省城,就赶快把宁宁送去。” 王桂兰攥紧了手。 郭凌海看着她:“怎么,你还不信我?” 王桂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随便你们。” 她转身走进门,从靠近门的老旧柜子上拿起话筒,给儿子打电话。 “胜儿,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很低。 “妈,你没事吧?”周胜的声音有些紧,表情变了变,“我在阳山给一个学生补课。” “没事,我就是告诉你,孙宇来家里了,说要带孙宁宁去省城照顾你。还拿了两万块钱。郭支书也来了。你自己要当心,别让他们影响你学习。还有……” 王桂兰侧身看了看门外。孙宇提着孙宁宁的旧皮箱,几个人已经走出了院门。石桌上的那个信封还在,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妈,怎么了?”对面周胜的声音更紧,在等待她回答。一直没挂。 十几秒后,她才缓缓地说道,声音恢复正常:“我没事。孙宇他们走了——” “随便他们。”周胜在那头说,语气有力,“妈,您也要当心,注意保重身体。” “知道,别管家里。” 电话挂断了。 其时,周胜正在阳山兴余苑龚语燕家里,给陆阳补课。母亲打来电话时,他走到窗边接的电话。现在,母亲挂了电话。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站在窗边,没有动,在心里骂了孙宇三遍:为了一己私利,把亲骨肉当成了交易筹码,不配为人父。因为他知道,孙宇一定收了万道的钱,利用孙宁宁来干扰自己,让他分心,让他不能好好参加省月底‘青苗计划’的选拔。” 他有些发愣! 陆阳走到他身后,声音很低,问道:“周老师,你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来,转身:“没事,继续。” 十分钟后,他给陆阳讲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他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这时,龚语燕从客厅走进来,看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问:“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一下,“龚老师,课补完了,我先回去。” 他走出兴余苑,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解剖楼储藏室。他想,“青苗计划”选拔决不能掉链子,对父亲的承诺绝不能输掉,与陈明远的“三年之约”决不能食言。 储藏室里。他打开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打开《心脏外科手术学》“心脏瓣膜病的听诊鉴别”章节——主动脉瓣关闭不全、二尖瓣狭窄、主动脉瓣狭窄。他逐字逐句地看。读一遍,合上书,在心里默念一遍。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在桌面上虚划,心脏的四个瓣膜像四扇门,在他脑海里依次推开。 桌面瞬间闪现无数银色花纹的光亮。这光亮,他在父亲坟前发誓时从录取通知书内页察觉过,哪怕只是一瞬。 他闭上眼睛,四体通透而轻松。 手机响了。他睁开眼,“崔紫媗”三个字在小小的屏幕上闪烁。 接通。 崔紫媗先说话:“周胜,你在哪?” “储藏室。” “哦。” “你呢?” 崔紫媗叹了口气:“出租车上。我妈让我去集团听彭余宽他们汇报工作。烦死了,听不懂。” “慢慢来。”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晚一点。” “那好!我——” “等等。”周胜打断她,“紫媗,我想给你说句话。” “什么话?”电话那头仿佛很期待。 “我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仿佛也能听清楚这四个字背后的心跳。 “嗯!”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恢复到正常:“紫媗,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说,“孙宁宁下午要来医专了……他爸送她到我这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送上门来的媳妇(第2/2页) 电话那头,崔紫媗突然沉默。很久,很久。 “紫媗,怎么不说话?” 她小声地问:“你说的送孙宁宁到你那里来?是什么意思?” “阳山三组8号,照顾我!”他没有回避。 崔紫媗又沉默。这次更久。久到他听到的是她给出租车师傅打招呼的声音:“师傅,到了。”甚至,电话没有挂断——崔紫媗下车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从听筒里传来。 他没有再说话,也不敢说话。他仿佛从屏幕上能看到她黯淡的神色,听出她受伤的悸痛。 直到屏幕不再亮——她没有关机,而是他的手机没电了。 应该有四十分钟! …… 傍晚,王治老师办公室。 孙宇带着孙宁宁站在王治老师面前。王治推了推眼镜,看着孙宇递过来的一张盘江村村委会的介绍函件。 “你是说,让孙宁宁住到周胜的宿舍?” “是。她照顾周胜的生活。”孙宇笑着说,“王老师,农村的规矩,定了亲的姑娘去照顾未婚夫,天经地义。” 王治皱了皱眉:“这事我得问问周胜。” “不用问。他家都同意了。” 王治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孙宁宁。她低着头,面无表情。 “行吧。那你们等一下。” 王治走出办公室,拿着那张介绍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他去了刘振邦的家里。 刘振邦走进储藏室时,周胜还在。 “还坐着?”刘振邦把门关上,“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周胜抬起头:“刘教授,不是我妈给您打电话。” 刘振邦沉默了几秒,坐到他对面,然后说道:“又是阴谋诡计。你得稳住。” “该来的会来。” “是啊。现在,孙宁宁和她父亲就在王治的办公室。王治刚找过我,我也给陈明远打了电话。就安排孙宁宁去省医后街住202室。孙宁宁不是也在那旁边诊所上班吗。” “不,刘教授,就安排她住我的宿舍。”周胜语气铿锵。 “你月底就要参加选拔考试了。你不能分心。” “后街那里,是陈院长的家,不能让孙宁宁住那里。” 刘振邦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我去带孙宁宁去宿舍。”周胜站把书合上,放进书包,站起来,“刘教授,你不用担心我。” “关键,关键是崔紫媗那里,不能让她伤心,你必须冷静,” “我知道。” 话轻描淡写,但心里早在一小时前浪涌潮翻。 …… 阳山三组8号。套房客厅。 李文四人正在客厅里聊天。看见周胜带着孙宁宁和孙宇进来,几个人都安静了,站了起来。 余小辉没有见过孙宁宁。他看向周胜,问道:“胜哥,这两位是——” “我娃娃亲,孙宁宁。还有她爸,孙叔。” 李文拉了拉余小辉衣角,几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客厅里剩下周胜、孙宁宁孙宇三人。 周胜把孙宁宁的皮箱放在茶几上,站在茶几旁边。孙宇坐到沙发上去,翘着二郎腿。孙宁宁坐在孙宇旁边,抬起头看着周胜笑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周胜真把她和父亲带到了住处。 孙宇环顾客厅四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周胜,这环境还不错。你和宁宁住那间房?” 孙宁宁的脸刷地红了。 “在里面的一间卧室里。”周胜指了指房间方向。 孙宇站起来,拍了拍周胜的肩膀,语气亲和地对周胜说:“这样,我就不看你们的房间了。我还要去万道医院谈点业务,太忙了。晚上回来看你和宁宁,我可以睡着客厅。记住,你以后对孙宁宁好点。” “孙叔,我会的。”周胜说道。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宇又转向孙宁宁,“你也要照顾好周胜,你以后就是周胜媳妇了。” 孙宁宁点了点头,脸依然红着。 周胜看了一眼孙宇的脸,那几片横肉有些恶心。 他想起去年来医专前,孙宇在盘江村委会对母亲的阴阳怪气“就是,再说了,周胜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能考上县卫校就算你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想起孙宁宁那时“周胜……”很弱很轻的声音和孙宁宁初次进城来是说父亲让她来万道医院做护士的窘相,以及崔紫媗告诉他孙宁宁被邱云道欺负……他在心里骂道:“孙宇,你简直猪狗不如。”他心里也想骂孙宁宁,但找不到合适词句——她没有错。 “孙叔,那我和宁宁送您去万道医院。” “不用不用,你把宁宁的行李拿回房间,她今天也累了。我自己走就行。”孙宇说着走出客厅,头也不回。 …… 夜里十一点,孙宇回到了阳山三组8号。孙宁宁和周胜还在客厅里。几个室友从傍晚到现在都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出来——他们知道孙宁宁的到了是万道的阴谋…… 周胜坐在茶几前看书,孙宁宁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孙宇还带着一床新买的毛毯。 “周胜,宁宁,你们快去休息了。”孙宁宁把毛毯往沙发上一丢,“我在沙发上对付一宿,明天这毛毯就给你俩用。” 二人走回周胜的房间。 深夜一点。 周胜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在方桌上亮着,暖光静谧柔和——那是孙宁宁调的。周胜让孙宁宁先休息,自己再看看书,刻意压下一室独处的微妙尴尬。 孙宁宁默默脱去外衣躺下,单薄的身影落在床榻间。 半小时后,周胜困了。他不愿惊扰孙宁宁,轻手轻脚趴在孙宁宁脚边的床沿休息。 “关灯。”孙宇在门外叫道。 周胜伸手关掉台灯,继续趴在床沿边。 黑暗里,孙宁宁轻轻掀开被子,声音软糯:“周胜,上床,睡到我这边来。”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孙宁宁温热的气息萦绕周身,心底一瞬间杂念丛生,浑身紧绷,躁动的情绪不断拉扯着他。 可下一秒,崔紫媗的抱着听诊器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中。他喉结轻滚,硬生生按住躁动的心思,没有挪动半分。 “周胜,我是你媳妇……” 第三十八章 你是不是男人 第三十八章你是不是男人 “周胜,醒醒。”孙宁宁的声音很轻。她已经起来,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周胜。 周胜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向她:“几点了?” “六点十五。” “换衣服,我送你上班。” 他从床沿上边上爬起,身体有些颤抖,坐着的椅子差点倒下。 “你小心点。”孙宁宁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没事。”他能够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和心跳。 孙宇在门外喊道:“周胜,送宁宁去上班。我在楼下等你们。”——他应该早就在门口听周胜和孙宁宁说话。 周胜和孙宁宁洗漱完毕,匆匆下楼。 一楼的院子里,孙宇在打电话,脸上堆起笑容。 “邱总,早啊。今天周一,我送宁宁去上班,怕路上堵车……能不能麻烦您送一下?”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孙宇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在阳山三组路口等。” 三人走到路口处。 不到十分钟,邱云道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了路口,白媛坐在副驾驶处。 孙宇拉开后排车门,让孙宁宁先进去,自己坐在中间。周胜站在车外,停了一瞬,孙宇看了看他,他才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 邱云道嘴角挂着笑:“孙叔,你这女婿不错,大清早就送孙宁宁上班。” 孙宇笑了笑:“都是自家人了。他们相互照应。” “那倒是。”邱云道冷笑着,“孙叔,周胜和孙宁宁昨晚都在一起了——不过,周胜他们家条件不好,您什么时候给他们办酒席?” 这话暧昧露骨,带着羞辱与挑拨。但孙宇仿佛无所谓。 “邱总,办酒席的事不急。等周胜毕业或者宁宁怀孕后再办。”孙宇的话说得也很不要脸。 邱云道笑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周胜,孙叔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可不能让人家白等。” 周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后视镜里,邱云道看了他一眼:“周胜,你加把劲啊。” 徐敏诊所到了。孙宁宁推门下车,站在门口。邱云道也下了车,朝孙宁宁走过去。孙宇坐在车上,他让周胜不用下车,说等着邱云道回车上马上就走。 诊所门口,邱云道递给孙宁宁一张纸条,然后声音不高不低说道:“宁宁,昨晚周胜睡你了吗?” 孙宁宁接过纸条,脸涨得通红:“他……他是正人君子。” 邱云道拍了拍她的肩:“正人君子?那是他还没开窍。你多努努力。”他转身回了车上。 返回医专的路上,孙宇提前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下邱云道、白媛和周胜三人。 邱云道的车速慢了下来:“周胜,昨晚没睡上孙宁宁?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人家姑娘都送到床上了,你都不动?” 几句话,字字戳心,极尽羞辱。 周胜没有接话。邱云道继续说道:“也是,你连个车都买不起,还要我送孙宁宁上班。你这男人做得,真是窝囊。还想去攀附崔家?崔紫媗跟着你,你拿什么保护她?” 白媛坐在副驾驶,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周胜,你是不是男人?” 邱云道哈哈大笑:“是啊,你是不是男人?我怀疑你压根没种。” 周胜攥紧拳头,说道:“靠边停,我下车。” 邱云道停了车,周胜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白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说话。邱云道哼了一声:“也就这点出息。” 周胜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拨了刘振邦的电话:“刘教授,麻烦您帮我跟王治老师请个假。” “你怎么了?” “有点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相信你!” “好的。”周胜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徐敏诊所的卷帘门已经拉了起来。周胜没有进去,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到孙宇和孙宁宁正面对面坐着。 “……你抓紧时间,让周胜负责。”孙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不要脸和算计,毫无父女温情,“邱总说了,只要你怀上孩子,崔紫媗就会离开周胜。到时候万道医院会拿钱支持我扩大村卫生室的规模。宁宁,这对咱家是天大的好事。” 孙宁宁沉默了很久:“爸……周胜他不会愿意……” “他会的。”孙宇站起来,“你听我的,别管他愿不愿意。有了孩子,他就得认。” 周胜站在窗外,没有动。他想起去年秋天,孙宁宁第一次来省城时那张脸的惶惑。他想起去年冬天,孙宁宁被邱云道欺负后晚上来医专找他时那张脸的无辜。 她不是坏,她只是没有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你是不是男人(第2/2页) 孙宇推门出来,上了出租车。周胜拦了另一辆车,跟了上去。 万道医院后门。孙宇进了侧门,周胜没敢跟进去,站在街对面等。十几分钟后,孙宇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箱子。他打车去了兴余苑主街——“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门面。 周胜在街对面等了五分钟。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来开了门,周胜认出了他——寒假那晚,打砸徐敏诊所时朝天开枪的那个人。二十七八岁,剃着平头。孙宇和他走进了门面里。 周胜拨通了陆青峰的电话:“陆哥,寒假打砸徐敏诊所开枪的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郭小四。”陆青峰的声音很沉,“后街派出所民警,郭云海的弟弟。” “他在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的门面里。” “你跟踪他?” “不是。是跟踪孙宁宁的父亲,发现孙宁宁和他碰面。” “孙宁宁父亲?你为什么跟踪他?” “不说了,陆哥,邱云道来了。”周胜说道,挂了电话。 邱云道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面门口,下了车,推门进去——原来他没有回学校上课。 周胜心里想,邱云道在三组8号楼楼下在电话里和孙宇说了什么话,邱云道在徐敏诊所门口递给孙宁宁什么纸条,孙宇从徐敏诊所出来半道下车为什么要折回徐敏诊所……这一定有猫腻,严重点说一定有阴谋。 周胜在街对面等了很久。十二点半,只见一个女孩从门面里出来,把门面的门锁上了。而邱云道几个人没有出来,应该是从后门离开了。 周胜走回到阳山三组8号。 穿过巷子,楼下站了四个人——邱云道、郭小四、赵鹏和陈锋。邱云道站在楼梯口的台阶处,赵鹏和陈锋站在他两侧,郭小四站在最前面,警服还没脱。 “周胜,等你很久了。”邱云道扔下烟头,踩灭,“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第一,离开崔紫媗。第二,放弃青苗计划。你做到这两条,孙宁宁和你的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 “孙宁宁和我什么事?” “你和她住在一起,会不会被学校约谈?或者……” 周胜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要是我说不呢?” 邱云道看了一眼郭小四。郭小四上前一步:“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郭小四边说拳头已到了周胜面前,周胜侧身让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送,整个人被他抡了出去。这是军区学来的。郭小四撞在墙上,弹回来时,手摸向了腰间。周胜没给他机会,一步跟进,膝盖顶在他小腹。郭小四闷哼一声,弯下腰,那把枪掉在地上,滑到了墙角。赵鹏和陈锋同时冲上来,周胜压低重心,避开赵鹏的拳头,肘击在他胸口。陈锋从侧面踢过来,周胜硬挨了一脚,顺势抓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掀。陈锋仰面摔在地上。 邱云道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他弯腰捡起郭小四掉落的枪,举起来对准周胜:“周胜!你是不是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再次扎在周胜的自尊之上。 “你说呢?” “是男人的话,你就按我说的那两条去做。”邱云道声音颤抖,但话里的威胁不减,“你再动一下试试?” 周胜站直了身子,嘴角有一道血痕。他看着邱云道手里的枪,没有说话,也没有退。 “周胜,你以为我不敢?”邱云道的手在抖。 “你敢。”周胜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开枪之后,你什么都完了。” 邱云道的嘴唇在哆嗦,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动。“你给我跪下!”他吼道,“跪着给我说,你错了!” 周胜没有跪。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枪口抵在他胸口。邱云道的眼睛通红,手臂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周胜抬手,握住枪管,慢慢往下压:“邱云道,我来教你什么是男人。男人就是这一次,我不跟你计较。第一次你骂我打我,我可以忍。第二次你让我跪下,我也不会跟你计较。但第三次,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原谅。”他松开枪管,后退一步,“男人就是要保护好家人——你不要动崔紫媗,一根毫毛都不行。” 邱云道站在那里,枪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全身发颤。 周胜从他身边走过,上了二楼。他没有回头。 打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拨了崔紫媗的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又拨,又挂。 五分钟后,手机亮了。 崔紫媗发来的消息:“我想静静。这几天不要联系。” 周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第三十九章 她把眼泪吞进肚里 第三十九章她把眼泪吞进肚里 下午,第一节课间。病理学班教室。 崔紫媗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前排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临床医学实验班的那个神手周胜,他的未婚妻来了,就住在他宿舍的房间。” “真的假的?他不是和崔紫媗——” “谁知道呢。人家是老乡,从小定的亲。” 崔紫媗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向走廊楼梯口方向走去。不远的拐角处,她看到周胜向她走过来。她转身走进教室。 “紫媗。”周胜叫了一声,脚步加快。 她没有回头。 “站住,周胜。”有人在周胜后面叫道。那声音熟悉又恶心——是邱云道。 周胜停下脚步,回头。他看见邱云道穿着西装,背着小挎包,面带一丝阴笑,慢悠悠地走过来。 “邱云道,我中午已经对你说过,不要动崔紫媗?”他转身站定,语气平静。 “我不是要动她,是保护她。”邱云道的阴笑带着鼻音,“她是我妹妹!周胜,中午你也说过,是男人就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骚扰崔紫媗。” 这话,倒打一耙。邱云道仿若打不死的小强,很不要脸。 周胜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回教室。 邱云道伸手,拦住周胜,阴笑的脸变为正常:“周胜,你难道不想知道,省医‘青苗计划’选拔委员会现在正在开会,讨论选拔规则?你记住,周胜,我要和你公平竞争,你小心点。” 说完,他放下拦住周胜的手,转身走向走廊拐角。白媛穿着短裙,在楼梯口向他招手。 周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扭曲。 此时,省医。 行政楼一间小会议室里,陈明远、刘磁和孙超能三人正在讨论“青苗计划”的选拔规则。气氛稍有紧张,但程序一样都没落下。 “模拟手术。三位选手,一台手术,谁完成得最好,谁入选。”最后刘磁直接拍板。 “刘处长,三位选手都是大一学生,连临床课都没上完,你让他们做模拟手术?”陈明远手指敲着桌面。 “所以才叫‘选拔’。”刘磁推了推眼镜,“不是考他们会不会,是考他们的潜质。” 孙超能坐在刘磁旁边,翻着文件,头也不抬:“老陈,这是老刘作为组长代表我们三人组成的选拔委员会的共同决定。” “我没有同意。” “少数服从多数。”孙超能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陈院长,您是前辈,应该懂规矩。”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了。 …… 下午放学,周胜去了储藏室。刚进门,就接到陈明远的电话。 “周胜,选拔规则出来了。模拟手术。” 周胜沉默了一下。 “什么手术?” “还没定。但不会简单。”陈明远顿了顿,“邱云道有孙超能指导,那个佟维欣是林州医学院的,基础应该不差。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今天已经3月9号了。周六来省医,我全天带你练。” “陈院长,我——” “你什么?”陈明远的声音高了,“你不来,等着输?周胜,你听好了。你欠你爸的承诺,不是考第一名,是当个好医生。好医生是从手术台上练出来的,不是从储藏室里憋出来的。” “我周六来。” “嗯。”陈明远顿了顿,“孙宁宁,让她住进后街37号202室来。下午,我已经把钥匙给她了。” 电话挂了。 周胜坐在老木桌前,沉默了很久。 他给孙宁宁打去了电话,告诉她这段时间要复习参加“青苗计划”选拔训练复习,很忙,没有时间陪她。孙宁宁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知道,陈院长已经告诉我了,我等你。周胜,现在有病人,很忙,挂了……” 此时,孙超能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人体模型和手术器械。邱云道穿着白大褂,站在模型前,手里握着手术刀。 “下刀的位置不对。”孙超能站在他身后,手指在模型上比划,“心脏外伤,首先要控制出血,不是急着修补。你顺序错了。” 邱云道擦了一把汗:“再来。” “再来。”孙超能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周胜有陈明远指导,你不能输。” “我不会输。” “你妈在纽约,天天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孙超能呷了一口茶,“她说,如果你连周胜都赢不了,就别回万道了。” 邱云道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开模型。 …… 开学进入第三周。学生对公寓厕所堵塞、没有暖气、窗户漏风等问题,抱怨高涨。更是有很多学生,连六百块钱的住宿费都还没有交,走廊上又贴满新通知:万道集团要装新的热水器,每个学生提前预交每学期100元“设施维护费”。学生愤怒但无奈。 3月16日,周二。 上午,张大山在班上悄悄对崔紫媗说:“学生情绪很不满,能不能给你二哥反映一下?” “试试。” 崔紫媗中午找到邱云道,邱云道只甩给她一句话:“妹妹,我太忙了。况且,你要维护公司的利益,你不要手肘往外拐,可怜他们……” “可怜?”她本来心情就很不好,也就作罢了。她也没有回复张大山。 下午放学时,张大山在食堂门口遇到李文,说晚上去找一下周胜。 晚上九点半,周胜在储藏室里看书。门被推开,张大山和李文走了进来。 “胜哥,住宿费的事和加收设施管理费的事,一下子合计七百块了。能不能帮我们反映一下?”张大山气愤的说道。 周胜合上书,看着他们。 “李文,我们住的居民房收费也一样?” 李文点头。 “其他同学的想法怎样?” “至少降到五百,包括设施管理费。”李文说,“以前二百,现在一下翻三倍,谁能受得了?” 周胜沉默了一下:“我去找他。” 他站起来,往外走。张大山和李文跟在后面。 公寓楼下,邱云道的桑塔纳还在。他应该在等白媛。他看见周胜走过来,把头探出车窗。 “周胜,有事?” “住宿费的事。学生反映太贵,能不能降一降?” 邱云道笑了一下,把车门推开,走出来。 “降?这是市里定的价。不是我能改的。”他拍了拍周胜的肩,“周胜,我知道你为大家好,但这事我管不了。你让他们找学校,找市里。” “你是公寓管理学生代表,你应该反映。” “我反映了,没用。你还要我怎样?”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胜转过身,走了。 张大山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他根本没去反映。” “我知道。”周胜说。 周六,崔紫媗回了翠湖别墅。 晚上十一点,余晓雯敲开了门。李妈把她领进客厅,崔紫媗从楼上下来。 “晓雯姐,这么晚了,有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她把眼泪吞进肚里(第2/2页) 余晓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紫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妈去厨房倒了茶,退了出去。 “教育公司的账,四千多万被转到了海外账户。”余晓雯的声音很低,“房地产公司那边,彭余宽挪了三百万,投到他自己的小公司。还有,邱云道从万道医院挪了两百万,在阳山搞金融放贷。” 崔紫媗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开始了。”余晓雯看着她,“彭余宽和邱云道的那两笔,是正月十七左右,但你妈和你大哥都知道。账面上做得很干净,但我有复印件。”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余晓雯沉默了几秒:“你爸在世的时候,资助过我读书。没有他,我上不了大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部分账目复印件。你先看看。需要更多,我再想办法。” 崔紫媗拿起纸袋,手在抖。 “谢谢。” “不要谢我。”余晓雯站起来,“你小心。你妈和你大哥,比你想象的狠。” 她走了。崔紫媗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些账目。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些钱是父亲留下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陈明远的号码。 “陈叔,我有事想跟你说。” …… 3月22日,周一。下了晚自习,几个学生在公寓楼下聚集。张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诉求书”。 “住宿费太贵了,我们要求至少降到四百!”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郭云三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那群学生,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学生闹事……” 邱云道从外面赶来,推开人群,站在张大山面前。 “你带头闹事?” “不是闹事,是反映问题。”张大山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退。 邱云道一把抢过他的“诉求书”,撕成两半。 “再闹,我让你住不了!” “你——” 周胜走过来,站在张大山旁边。李文也站了过来。 “邱云道,学生反映问题,你解决就行。不用这样。” 邱云道看着周胜,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给你面子。”他转身对学生们喊,“住宿费的事,我会向上面反映。你们先回去。再聚众闹事,按校规处理。” 学生们慢慢散了。张大山蹲在地上,把被撕碎的纸片一片片捡起来。 周胜弯腰帮他捡。 “胜哥,他说会反映,真的假的?” “假的。”周胜把纸片递给他,“但我们只能等。” 人群外,崔紫媗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边。她看见周胜站在张大山旁边,看见他弯下腰捡纸片,看见他抬起头,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崔紫媗转过身,走了。 此时,周胜接到陆青峰电话,让他去龚语燕住处一下,不是给陆阳补课。他匆匆赶过去。 进门,他看到茶几上摊着几份旧文件。陆青峰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龚语燕在旁边织毛衣,陆阳已经睡觉。 “周胜,你过来。”陆青峰朝他招手。 周胜走过去,坐在对面。 “陈琳玥的案子,有进展了。”陆青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当天开车的司机张成亮,今天到报社找我了。他说,那天车上有彭余婷,坐在后排。陈琳玥坐在副驾,在车上喝了一杯‘提神饮料’,是公司统一发的。喝完没多久,她就说心慌、胸闷,要求下车。下车走了几步,就倒了。” 周胜翻开文件,上面是张成亮手写的证词。 “法医鉴定是‘心源性猝死’。”陆青峰的声音很低,“但我查到,毒理报告被人动过手脚。马保丘压下来的。” “马保丘?” “省公安厅副厅长。”陆青峰看着他,“还有一个人,你可能听过——孙超能,省医副院长。车祸发生后,后来陈琳玥的遗体被送到省医太平间。孙超能打过招呼,让太平间的人‘配合调查’。尸检报告后来就变了。” 周胜攥紧了文件。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陈琳玥……”陆青峰看着窗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哥,你还要查吗?” “查。”陆青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周五,3月26号。下了晚自习。周胜决定去后街37号202室一趟。 周胜到达时,孙宁宁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 “周胜——你来了?”她站起来。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两人沉默。孙宁宁站着,周胜站着。 “周胜,我……” “宁宁,后天28号,我就要参加‘青苗计划’选拔考试了。我妈明天来,你帮我去接她好吗?” “好。”孙宁宁看着他,表情变了变,“那你,今晚在不在这里睡?” “宁宁……你早点休息。”周胜走出202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孙宁宁站了很久。 而此时,省军区,李玉明办公室。 陈明远和刘振邦坐在沙发上,崔紫媗坐在对面,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 “四千多万转出国,三百万和两百万被挪用。”李玉明翻着那些账目复印件,“证据确凿。” “但监护委员会没有执法权。”陈明远摘下眼镜,“这些证据,只能用在打起官司才有用。” “那就等。”刘振邦说,“但不能干等。紫媗,你作为股东,可以要求查账。让罗文渊律师出面。” 崔紫媗点头。 “但你要小心。”李玉明看着她,“你妈和你大哥,知道你手里有这些证据,不会善罢甘休。” 崔紫媗没有说话。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周胜后天要考试,你的事,先别跟他说。” “这事,跟他没关系。”她眼圈泛起泪花。 陈明远没在说话。 凌晨,医专解剖楼储藏室的灯还亮着。 周胜翻完了第八章,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总结。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 “周胜。”是崔紫媗的声音。 他走过去,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运动服,头发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她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进入嘴唇,她吞咽进肚子里,“看看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 “后天,你一定考好。”她没有哭。 “会的。”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送……” “不用。我不怕,就一公里。” 周胜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翻开书,继续看。 第四十章 手术刀与阴谋 第四十章手术刀与阴谋 3月28日,周日。上午九点。林州省医外科技能专项实验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周胜的母亲王桂兰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昨天到的,孙宁宁去火车站接的她。出发前给周胜打了电话:“胜儿,我到后你就不用管我,我就和孙家丫头去住。你继续学习你的,明天你考你的,妈在外面等你。” 孙宁宁站在另一侧,低着头,不时抬头看实验室的门。彭余婷也已回国,她带着崔紫媗站在走廊尽头,白媛也在。崔紫媗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彭余婷倒是一脸平静,手里捻着佛珠,偶尔和路过的护士打招呼。 实验室的门紧闭。门上贴着“考试重地,闲人免进”的纸条。里面正在进行的是“青苗计划”选拔赛的最后一轮——模拟手术。三位选手:周胜、邱云道、林州医学院的佟维欣。 陈明远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手术台。刘磁和孙超能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评分表。 手术台上躺着一具高仿真模拟人,胸腔打开,心脏暴露在外。模型的心脏上有一道模拟的穿透伤,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那模拟血液逼真得让人手心出汗。 周胜站在手术台右侧,邱云道在左侧,佟维欣在第一助手位置。三人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开始。”扩音器里传来刘磁的声音。 邱云道第一个动手。他的手很稳,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练过的。孙超能没白教他。他迅速清创,用镊子夹住出血点,准备缝合。 佟维欣配合默契,递器械的动作干净利落。 周胜没有急着动手。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缝合针,而是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组织。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 观察室里,孙超能皱了皱眉:“他在干什么?” 陈明远没有说话。 周胜松开了手,从器械台上拿起一把持针器。他穿针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组织边缘,力度均匀,间距一致。 邱云道已经缝了两针,抬头看了一眼周胜,又低下头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模拟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正常,但周胜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缝合。 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监测屏幕。心率从八十八降到了八十三,血压也掉了几个毫米汞柱。幅度很小,但陈明远教过他:手术中,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是大问题的前兆。 “血压下降。”他说。 “正常波动。”邱云道头也不抬。 “不是波动。”周胜转向观察室的玻璃,“模型可能有内出血设置。” 观察室里,刘磁和孙超能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比之前放松了。 “继续手术。”刘磁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 周胜没有继续缝合。他放下持针器,用吸引器探查伤口深处。暗红色的液体被吸走,露出一条更深的裂口——模拟的冠状动脉分支破裂,位置隐蔽,不仔细探查根本看不见。 邱云道的脸僵住了。 周胜换了更细的缝合线,开始修补那条裂口。他的手很稳,针尖在显微镜下移动,精准地穿过血管壁,打结,再穿,再打结。 三针之后,出血止住了。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做心脏破口的修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 邱云道的手开始抖了。他缝的第三针位置偏了,不得不拆掉重来。 时间到。 三位选手放下器械,退后一步。 观察室里,刘磁和孙超能在评分表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陈明远没有动笔,只是看着玻璃对面的周胜。 “我宣布,”刘磁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入选‘青苗计划’的选手是——周胜。” 走廊里,王桂兰仿佛听见有人喊“周胜”,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儿子应该是考好了。 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周胜走出来,穿着白大褂,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 “胜儿!”王桂兰迎上去,拉着他的手,“考得咋样?” “妈,我过了。” 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邱云道跟在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他摘下口罩,摔在地上。白媛从人群中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开。 “周胜!”邱云道冲过来,一把抓住周胜的衣领,“你他妈的——我关心你,单独给你安排宿舍,你居然——” 周胜没有躲。他抬手,抓住邱云道的手腕,手指扣在脉门上。 “邱云道,你以为这二十多天的隐忍,我是白忍的?” 邱云道的手腕被捏得生疼,想抽回来,抽不动。 “妈,告诉邱家真相。” 王桂兰从布包里拿出两捆钱,砸在邱云道身上。一捆一万,整整齐齐,还是银行原封的包装。 “这两万块钱,是孙宇给我的!让我阻止我儿子和崔家姑娘来往!要不然不让我儿子在省城读书下去!” 走廊里的人都愣住了。孙宁宁站在远处,脸一下子白了。 “孙宇还说,你从你们什么公司挪了几百万,还给了他二十万做没有利息的贷款!”王桂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记住,我农村来的,这两万块钱堵不住我的嘴!我一个农村老妈妈,有的是骨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手术刀与阴谋(第2/2页) 她转过身,看着彭余婷。 “我儿子说,崔家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我没有见过,不能让她受一辈子气!” 崔紫媗站在彭余婷旁边,眼泪已经“哗”地倾斜下来。 王桂兰又转向彭余婷,声音缓下来,但没有软。 “彭嬢嬢,人家说‘虎毒不食子’。我听人家说,你要把你姑娘吃了。你良心不能太毒。你姑娘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彭余婷的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但没有说话。 王桂兰最后看向孙宁宁:“从今天起,你离开我家胜儿。不要影响他读书。从小到大,你和胜儿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但我不怪你,我晓得,你都是被你爸逼的,是不是?” 孙宁宁的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宁宁,如果你愿意,就做我姑娘。但以后做不做得成我儿媳妇,再看缘分。”王桂兰走过去,拉住孙宁宁的手,拍了拍。 孙宁宁扑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王桂兰转回身,拉住周胜的手:“走,胜儿。我们去跟崔家姑娘道个歉。” 崔紫媗再也站不住了。她冲过来,一把拉住王桂兰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阿姨,我就是崔家姑娘。” 王桂兰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擦崔紫媗的脸,手粗糙,但很轻。 “好孩子,委屈你了。” 周胜看着崔紫媗:“记住,任何时候我都会帮你。” 孙宁宁拉住崔紫媗的手:“紫媗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崔紫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彭余婷捻着佛珠,转身走了。邱云道跟在后面,白媛低着头,快步跟上。 刘磁和孙超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陈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周胜的肩:“好样的。” 然后他对王桂兰说:“周家嫂子,你养了个好儿子。” 王桂兰擦了擦眼泪:“陈院长,谢谢你一直照顾胜儿。” “不用谢我。”陈明远笑了笑,“是他自己争气。” 王桂兰拉着周胜和崔紫媗的手:“走,咱们回去。妈给你们做饭。” 孙宁宁跟在后面,低着头,慢慢走着。 陈明远在后面喊:“嫂子,后街37号202室,周胜住那儿。” “我知道。昨晚我就在那里休息的。” …… 后街37号,202室。 王桂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崔紫媗在旁边洗菜,孙宁宁在剥蒜。三个女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油烟机嗡嗡地转。 周胜坐在外间的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胜儿,排骨炖好了,你尝尝咸淡。”王桂兰端着一碗排骨出来,放在桌上。 周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刚好。” “那就好。”王桂兰转身又进了厨房。 崔紫媗从厨房出来,在周胜对面坐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妈真好。”她说。 “嗯。” “她不知道我。” “现在知道了。” 崔紫媗低下头,笑了。眼眶红着,但嘴角上扬。 孙宁宁端着一盘青菜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周胜,又看了一眼崔紫媗,没有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王桂兰给崔紫媗夹菜,给孙宁宁夹菜,给周胜夹菜。 “多吃点。都瘦了。”她说着,自己却没怎么吃。 崔紫媗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阿姨,谢谢你。” “谢什么?”王桂兰笑了笑,“你是个好姑娘。我家胜儿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周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窗外,院子中的腊梅已经落了,新芽还没长出来。 吃完饭,孙宁宁收拾提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王桂兰和崔紫媗:“王嬢、紫媗姐,对不起,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打扰周胜。我先在诊所上班,就在诊所那里住了……” 话没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下楼。能听到她隐隐的啜泣声。 三人站在饭桌旁,很久。 崔紫媗看了周胜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都说了,孙宁宁不是我媳妇,你问我妈?”周胜笑着。 王桂兰点了点头。 “可是,阿姨,您说孙宁宁以后做不做得成周胜媳妇,再看缘分?” “崔家小姐,那是安慰人的话。”王桂兰笑了。 “阿姨……我不放开你儿子的手了……”崔紫媗牵住周胜的手,很平静。 “我把碗筷洗了,然后回家。家里的牲口,还请着婶娘看呢。” 王桂兰走向厨房。 “周胜。”崔紫媗放下周胜的手。 “嗯。” “我先帮妈……帮你妈把碗筷洗了,送她去火车站。” “好。” 崔紫媗向厨房走去,心里在想:回校后要搬出兴余苑母亲给自己租住的那套房子了——是她不愿意住在那里了,也是母亲一定不会再让她住那里了。 第四十一章 有事,敲门开窗 第四十一章有事,敲门开窗 崔紫媗提着行李箱,站在阳山三组8号楼下。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很长。她仰头看向二楼天台,房东刘寡妇的小女儿从护栏缝隙处在向她招手。 她挥了挥手:“妞妞,你妈妈在家没有?” 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跑向天台后面,看不见人影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抚摸过行李箱的拉杆。 刘娥从二楼的偏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走到天台护栏处,看见她,愣了一下:“崔家小姐?” “刘姐,我想租间房。” “周胜跟我说了。”刘娥顿了一下,“二楼的偏房,可以腾出一间来,你上来看看行不行?” 崔紫媗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她提着行李箱上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 这是周六,不上晚自习,但楼上很安静。她知道周胜在学校的储藏室里,但李文他们那几个男生不知道去哪里了——套房的门锁着。 那间偏房,靠着周胜他们住的套房。刘娥已经收拾好。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布衣柜。窗户是前窗,朝东,斜对着天台十米外的那扇窗——周胜的房间。 “我住这里,那妞妞和你,还有叔叔呢?”崔紫媗问道。 “隔壁堆一下东西。楼下师大那几个学生住的旁边,还有三小间瓦房,是原来的伙房。我们可以住到那里去。” 崔紫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那我就住这里了,坚持两年多就解放了。” “房租一个月八十。”刘寡妇语气很平,“水电另算。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现在。”崔紫媗把行李箱拖进门,“我原来住的那边的东西,我没什么要带的。缺什么,以后自己买。” 刘寡妇看了看她,没有再问,拉着女儿转身下楼了。 崔紫媗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看着对面周胜房间的那扇窗,窗帘紧闭,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不着急。 晚八点,周胜回来,走上二楼。那间偏房的门开着。 他走到门边,看见崔紫媗坐在床沿上,正低头叠一件衣服。行李箱摊在地上,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她父亲的照片框。 她抬起头,看见他,没有站起来。 “回来了?”她说。 “你——” “我搬出兴余苑了。”她打断周胜,继续叠衣服,“谢谢你!提前让房东收拾了房间。” “我是说你应该等我回来再搬行李!” “就一个行李箱。”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很平静,“这里八十一个月,我付了半年。” 周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你房间就在斜对面,以后有事,来敲门,我就知道了。” 周胜没有说话。 崔紫媗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布衣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斜对面周胜房间的窗户。 “有事,也可以电话,然后推开窗。” “嗯。” “我能看见你。” “嗯。” 她侧脸,看着他:“那你呢?” 周胜沉默了一下:“我也能看见你。” 窗外有归巢的鸟鸣,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胜。” “嗯。” “我饿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去买吃的。”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崔紫媗站在窗边,看着斜对面那扇关着的窗户,嘴角动了动。然后她回到了床边坐下,等周胜。 李文、李健和余小辉三人回来了,能听见他们在楼下高声喧哗的声音。 崔紫媗起身,把门和窗户关上。 “胜哥还没回来。”李文的声音很大,“先吹吹风,等胜哥回来。” 三人在天台上的石桌旁坐下。 “小辉,偏房的门关着,不知道崔紫媗搬过来没有?”李文说道。 “不知道。也许胜哥找她去了。” “哎,豪门千金!居然让我们胜哥搞到手了。真羡慕。”这是余小辉的声音。他历来就有些尖刻甚至八卦,但没有坏心眼。 崔紫媗心里一股酸酸的东西涌出,脸有些红。她走到门边,拳头捏紧,但不是生气。 “还有,李文,那个陈琳珊,你居然放跑了。现在成了楼下那个什么马作家的马子。”还是余小辉的声音,“要是我,早拿下了……” 崔紫媗猛地拉开门,怔怔地看着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有事,敲门开窗(第2/2页) 八米之外,三人扭头,有尴尬和窘迫。 李文冲向套房门边,用钥匙打开房门,进了客厅。李健和余小辉慌了,一前一后也冲过去,但来不及了——李文把门关上了。 “李文,开门,要死人的。”余小辉看向崔紫媗,脸有些变形,但不是害怕或愤怒那种。 李健躲在余小辉后面,双手蒙着脸。 崔紫媗走过去,双手叉在腰间,眼睛盯着余小辉。 “崔姐崔姐,是我老余错了。你就饶了我吧,一会胜哥回来我当面给你二老赔罪。” “油嘴滑舌。”崔紫媗抿着嘴,“你怎么赔罪?” “哎——哎——”余小辉语塞。 “说。” “还没想好。哎——” “说啊。” 周胜正好出现在楼梯口处,双手提着两个黑色袋子,站在崔紫媗身后五六米,笑着。 余小辉好像看到了救星。他站起来,理直气壮:“崔小姐,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真要我辉哥赔罪,那只有——只有等着你和胜哥洞房时,请我吃喜糖了。” 崔紫媗咬着牙,从腰间抽出右手,指向余小辉:“余小辉,你?” 余小辉冲向周胜,后面蒙着脸的李文差点踉跄倒地。 崔紫媗回头,看到了周胜,突然满脸通红。 “崔小姐,来呀——来呀——”余小辉向她招手。 “别闹了。走,大家聚个小餐。”周胜举起袋子,看向崔紫媗,“去套房的客厅。” 众人平静下来。李文开门,笑着,但没有说话。 崔紫媗的心里,喜悦猝不及防地炸开——她从来没有看到周胜、李文他们如此快乐过,自己也是第一次这么快乐。 四人走进客厅。 周胜从袋子里把几个一次性饭盒装着的炒菜摆到茶几上,有鱼香肉丝、炒鸡蛋、干煸土豆丝和蒜薹炒腊肉四样。还有一个大饭盒,装满了米饭。 “开饭。”余小辉伸了伸腰,“感谢胜哥,正好我们没有吃饭。那就衷心祝你和崔姐——” 崔紫媗看了他一眼,他才没有说下去。 他走向厨房:“那我去拿碗和筷子。” “不是还有一个室友吗?等等他。”崔紫媗看向周胜。 “曾腾他不来了,我在街上遇上他了。” 五个人围着茶几,说笑着吃饭。 崔紫媗吃了两小碗饭,还想盛半碗:“真的饿了,再给我盛三分之一。” 她说话很小声。把婉递给周胜,示意帮她盛饭。 “哎,我以为是我饿了。”余小辉看向周胜,“胜哥,原来是你们家紫媗饿了……” 崔紫媗掐了一下余小辉的手臂一下——他坐在崔紫媗右边, 余小辉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边上去:“算我错了,崔姐。等吃完饭后,罚我和李文李健洗碗,你就和胜哥到天台去吹吹风,浪漫浪漫。” …… 深夜,周胜躺在床上,还没睡着。手机亮了。 崔紫媗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他回:“没。” “我睡不着。这床板太硬。” “明天去买床垫。” “你陪我去。” “好。”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又亮了。 “周胜。” “嗯?”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不知道,在斜对面的那间偏房里,灯还亮着。崔紫媗坐在床沿上,没有睡。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又亮了。 “开窗!!” 两个字,两个感叹号。 “夜深了,不要开窗,我要敲门!!” 他起身下床,穿好衣服,拿上《心脏外科手术学》走出套房。站在那间偏房的门口,伸出手,轻轻敲了房门三下。 崔紫媗打开门,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抓住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没有走开,而是脸红红的笑着,打了一下哈欠:“我——” “你困了,你睡吧。我坐床边看书,守你。” 他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心脏外科手术学》放在饭桌上,翻开198页。 不知什么时候,崔紫媗睡着了。她睡得安稳恬静,眉头舒展,唇角带着浅浅柔和的弧度,周身浸着松弛温柔的气息,仿佛世间喧嚣都与她无关。 他坐到了天亮。《心脏外科手术学》已经翻到了298页。每一页,都是满满的批注笔记…… 第四十二章 阳山会聚 第四十二章阳山会聚 天已大亮,已经七点半。周胜起身,轻轻打开门。 “周胜,你去干什么?”崔紫媗揉揉睡眼惺忪的眼。 “我去买早餐。”他回头,“一会我放在我窗台上。” “给。”崔紫媗递过来房间的钥匙。 “记住,睡好了再起。” 周胜下楼时,刘娥正在一楼伙房前浇花,看见他,笑了笑:“小周,你那个女朋友,长得很好看。” “她还不是——” “知道,知道。”刘娥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早晚的事。” 周胜没有争辩,走向巷口。 “对了,小周。刚刚你小舅子来过了,打听崔小姐住在哪里。”刘娥在后面说道。 周胜心里一紧,回过头:“刘姐,我没有小舅子。” “他说他是崔小姐的二哥。就是工地上经常见到的一个搞管理得人。” “他叫邱云道,走多久了?” “哦,刚出巷子几分钟。”刘娥回头,继续浇花,“难怪脾气没有崔小姐好。” 他走出巷子。 街口,他看见邱云道的“林a94250”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邱云道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白媛坐在副驾驶。 邱云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走了。 周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到早餐店买了两杯稀饭和一笼蒸饺,然后回到三组8号。 上楼。他看到偏房的门开着——崔紫媗已经起来了。 他走进房间,把稀饭和小笼包放在方桌上。崔紫媗在房间角落的水管处,拿着几片小纸巾在洗脸——盆和毛巾昨天忘记买了。 “紫媗,我买了小米粥和小笼包,趁热,洗完脸快吃。” 崔紫媗转身,笑着说道:“好。” “我先回我的房间,洗漱一下,然后要去储藏室一趟。” “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用等我。”他走出房间。 十分钟后,周胜背着帆布书包从套房出来,走到崔紫媗房间的门口。她在发信息,表情很平静,但桌上的稀饭和小笼包还没有动。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这就去储藏室?” “嗯。赶紧把早餐吃了,我回来还要去给你买床垫。” “好!” 周胜转身,走向楼梯口,下楼。 刘娥正好从伙房过来,在一楼门口遇上周胜。她笑着问:“小周,要出去?” “刘姐,我去学校一趟。” 然后离开。 刘娥上楼,走到崔紫媗房间门口,一只手倚在门框上,一只手背在后面,手里捏着个小盒子。看着正在吃早餐的崔紫媗。 “崔小姐,小周对你真好,昨晚守了你一夜。”刘娥语气平静。 “刘姐,你怎么知道?” “我半夜起来看到的。” 崔紫媗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看看,承认了不是。”刘娥把那只背在后背上的手里捏着的小盒子递进崔紫媗,“来,这个给你。” 崔紫媗赶忙起身,把刘娥拉进房间,关上门,声音特别小:“刘姐,这个我用不上。” “要注意安全,小——” 崔紫媗蒙住了刘娥的嘴巴,依然笑着,声音更小了:“刘姐,我和周胜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这个你拿回去,用不上。” 刘娥点头。崔紫媗把手掌从她嘴巴上拿开,刘娥喘着气,笑了:“憋死姐了。” “对不起对不起,刘姐。” 刘娥捶捶胸,拉开门,走出房间。 此时,万道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翻了翻,但没有看进去。手机放在文件的旁边,屏幕时暗时明。 她拿起来,翻到崔紫媗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消息:“我搬出去了。不用管我。” 没有称谓,标点符号都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没有删除。她只是看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漂走。 敲门声。邱云道推门进来。 “妈。” “她住到周胜那里了?” “嗯。阳山三组8号,周胜同一层楼。” 彭余婷放下手机,捻起佛珠。 “随她吧。” “可是——” “我说随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她以为离开这个家就能活,让她试试。” 邱云道没有再说话,退出了办公室。 …… 十一点,周胜陪崔紫媗去阳山主街买床垫。两人走在街上,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边的小贩在叫卖,洗头房的粉红灯管已经提前亮了,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昨晚你说床板太硬,后来还睡着了。”周胜说到。 “有你在,就不觉得床板硬了!”崔紫媗笑了。 “你住到居民房来,会习惯吗?” “慢慢就会习惯吧。”崔紫媗看着路边,“至少,有你们五个大男生在,还挺热闹的,比兴余苑那边好。” “那边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太安静了。” “嗯,安静得让人害怕。” 床垫是二手的,八十块钱。崔紫媗要付钱,周胜抢了一步:“我来。” “你有钱?” “有。” 他掏出钱,递给老板。 她看着他,没有争。她知道,他不想让她觉得,她什么都靠自己。 二人往住处走回。周胜扛着床垫在前面,崔紫媗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到二楼,一群人正在天台上聊天——周胜的四个室友,还有住在一楼的马文风、陈琳珊和另一对小情侣。 马文风跑过来,给周胜接下床垫:“快快快,不要累到我们的新郎了。” 周胜放下床垫,坐到石桌旁边。 陈琳珊和另一个女生走过来,把崔紫媗拉到石桌旁,坐在周胜的对面。崔紫媗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耳朵尖是红的。 “崔姐——”余小辉走过来,双手趴在石桌上,目光看向远处,表情严肃。 “余小辉,昨天你还没有油够?”崔紫媗笑道。 “不!崔姐!我说个正事。”余小辉看向周胜,又侧脸看向她,“胜哥不让说,但我还是忍不住了……” “小辉……”周胜拍了拍余小辉手臂。 “崔姐——”余小辉打断周胜,顿了顿,“胜哥今天有点忙。他说,明天清明节了,但又是周一,不放假——所以——安排了我们帮买了两束白菊,明天一早你俩去翠湖公墓祭奠你父亲,然后再回来上课!” 崔紫媗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温热的湿意漫上眼眶。她把目光从余小辉的脸上转向周胜:“谢谢。我忘了明天清明节了!” 周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不是忘了,而是怕提起“清明”这个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阳山会聚(第2/2页) “开饭开饭,庆祝阳山会聚!”马文风说道,“今天我请客,《阳山记事》修改润色后,总算发表在市文联主办的《林城文苑》上,拿了68块钱稿费。” 陈琳珊笑着,拉起崔紫媗,向套房的门走去。 客厅的茶几上,菜肴丰盛。十个一次性塑料杯已经倒了满了山城啤酒。 坐下。周胜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看向陈琳珊,又看向崔紫媗:“来,珊姐,紫媗,我们三人,先敬一杯——敬我父亲,敬紫媗爸爸,也敬陈琳月老师。” 陈琳珊和崔紫媗也站了起来,举着酒杯。三人把就洒在了地上。 坐下时,崔紫媗眼眶湿润,但抿嘴笑着。 “感谢大家,真的。” 马文风站起来,把三人的啤酒再满上,然后举杯:“好了。大家把酒杯举起来,庆祝阳山聚会!昨天,崔紫媗搬过来以后,我们这栋楼的十个兄弟姊妹,有缘分聚在一起。” “缘分!是缘分!!”周胜说道。 “是。我要说的是——”马文风停下来,在斟酌话语,但好像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哎,平时写点小文章还会说几句,现在不会说了。就四个字:干了!干了!!” 众人笑着,一饮而尽…… 吃饭时,马文风把那对情侣介绍给大家:曹春波和魏秋燕。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夫妻相’!”余小辉调侃。 “你那嘴。等会洗碗。”李文说了句。 吃完饭,周胜去帮崔紫媗铺床垫。 大家散去。 …… 省医后街,徐敏诊所的卷帘门关了大半。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徐敏半个小时前贴上去的。 徐敏坐在诊所里,怀里抱着孩子,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发呆。婴儿在睡,她不敢动,怕一动,孩子就醒了,她也醒了。 孙宁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擦哪里。 “徐姐,真的不开了?” “开不了了。诊所一点生意都没有,几天不见一个病人。”徐敏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小孙,其实三天前万道的人就来找过我。他们说,我家阳山三组那块地要马上征用。让我把诊所拆了,给我在公寓楼安排个工作,一个月八百,包住。” “公寓楼?” “阳山学生公寓。做宿舍管理员。”徐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八百块,够我们娘俩吃饭了。再开下去,连房租都付不起。” 孙宁宁把抹布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那我呢?” 徐敏抬起头,看着她:“你也去。他们说了,你可以跟着去。工资不高,但包住。” 孙宁宁沉默了一会儿。 “好。” “小孙,那你收好东西,四点去阳山那边。” 下午五点,阳山公寓一楼办公室。 郭云三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放着两套制服,蓝色的,胸口印着“万道公寓”四个字。 “徐敏,你去管c栋。孙宁宁,你管b栋。”郭云三把烟灰弹在地上,“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两小时。管学生的水电、卫生、纪律,有什么事先报告给胡老师。” 胡书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推了推眼镜:“你们先把规章制度背熟。学生不听话,先劝说,劝说无效再上报。” 徐敏接过制服,没有说话。孙宁宁也接过制服,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走出办公室,两人站在公寓楼下的空地上。阳光很好,但风是凉的。 “宁宁,你住哪儿?”徐敏问。 “公寓给我安排了一间,b栋一楼。”孙宁宁抱着制服,“徐姐,你呢?” “c栋。离你不远。” 孙宁宁点了点头,看着b栋公寓楼。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没有人看她。她只是一个宿舍管理员,年龄还比好多学生的小。她就和墙上的油漆、楼梯间的灯管一样,是“配套”的一部分。 她低下头,抱着制服,朝b栋走去。 b栋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围墙。墙那边不远处,是被拆除的几栋移民住房,隐隐约约能从拆除的空挡处,听见主街传来的车声和摊贩的叫卖声。 孙宁宁把制服挂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围墙。 她想起周胜。想起他送她去招待所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在小饭馆说“别怕”,想起父亲陷害周胜而周胜的母亲还收她为“女儿”……刚进城时她以为,进城了就好了。现在她才知道,进城没有方向。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 她按了周胜的号码,又删掉,按了又删掉。最后她关了屏幕,站起来,穿上那件蓝色的制服,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公寓管理员的制服,胸口印着“万道公寓”。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此时,兴余苑主街。 邱云道站那间门头上挂着“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的门面前,上下打量着玻璃门。白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张即时贴。 “贴在玻璃门上。”邱云道说。 白媛搬了凳子,踩上去,把即时贴贴了上去。她下来的时候,脚下一个不稳,邱云道扶了她一把。 “小心。” 白媛的脸有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邱云道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两扇玻璃门上的“万道金融”“助学贷款”八个大字,有些变态地笑了。 门面不大,二十多平米。里面放了办公桌、文件柜、一套沙发。邱云道在最里面隔了一间小办公室,门上贴着他的名字。 邱云道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笔,“阳山这块地方,师大的学生最多,花钱最狠。光靠医专那个小地方,赚不了几个钱。” “你妈知道吗?”白媛问。 “知道。”邱云道把笔放下,“上次从公司拿出的两百万,一部分用作安排‘青苗计划’选拔,剩下的就是为了做金融贷款。我妈让我别惹事。我不惹事,我赚钱。白媛,你不用担心,这里我让豹哥和郭倩倩来帮我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看看这些人,学生、民工、小贩、洗头妹……哪个不缺钱?缺钱就找我,我借给他们。利息高点,他们也得借。包括周胜,那个穷小子,他虽然赢了‘青苗计划’,但他缺钱,迟早会低头。” 白媛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省医“青苗计划”选拔赛那天,周胜那坚定的眼神和崔紫媗悲伤的眼神。 “云道,我身体不是很舒服,我回趟家。” “那好,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回家。 第四十三章 清明前夜,不流泪 第四十三章清明前夜,不流泪 阳山公寓b栋302室。晚上十点半。灯已经关了。 白媛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宿舍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不远处工地的轰鸣声。 她想起下午邱云道站在门面里说的话——“周胜,那个穷小子,他虽然赢了‘青苗计划’,但他缺钱,迟早会低头。”想起邱云道从省医选拔赛走出来时甩开她手时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年初在万道酒店里,父亲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她好,我就对你好”时他吞吐地承诺“我会的”时的表情。 她撑开被子,拿出手机,点到通讯录中崔紫媗的名字处,又点开信息框。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写了一句话:“崔紫媗,小心你二哥”,删掉。“周胜是个好人”,又删掉。“紫媗,我……”,还是删掉。 写了五六次,最后只写了六个字:“好好关心周胜”。没有标点。 她没有发出去。屏幕暗了,她也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 阳山三组8号,偏房。十一点。 周胜坐在椅子上,方桌上的《心脏外科手术学》已经翻到352页。崔紫媗坐在床沿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睡吧,明天要早起。”他说。 “你回你房间去睡吧。” “书只有八页就结束了,看完我可以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守你。或者,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崔紫媗躺下,抱着父亲的相框,假意闭上了眼睛。灯光从她眼皮上漏进来,橘红色,晃动着。她想起父亲,想起他书房里那盏台灯,和这盏差不多亮。 二十分钟后,周胜看完了书。 他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她的脸,很恬静——他想她应该是睡着了。 他起身,给她捋了一下被子,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 房间里,崔紫媗睁开眼,轻轻下床。 床头的手机亮了两下。她拿起来,是两条信息。一条是远在美国的邱云万发来的:“紫媗,明天清明节了,你好好上课,妈和云道今天已经去给爸扫墓。”另一条是陌生信息:“好好关心周胜”,没有标点,她不知道这是白媛发来的。 她没有回信息。静静地坐到床沿上去。 而外面的天台,墙上的那盏探照灯,把整个天台照得如同白昼。 周胜坐到石桌旁,看向远处。兴余苑主街的灯火还亮着,医专施工的轰鸣声传来——隔着公寓区,声音不大。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他跪在坟前说的那些话——“我要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你一样死的人。”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考上医专就能改变一切。现在他知道,路还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崔紫媗发来的:“有事,敲门。”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偏房门口,披着外套,头发有些乱。 “怎么起来了?” “我没睡着。”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探照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周胜,你在想什么?” “在想陈院长让我准备明年的‘全国大学生威廉·奥斯勒奖’。” “太好了。”她笑了,灯光照着的脸的白色,瞬间间杂着红晕。 “全国只有六个名额,金银铜三个奖次,竞争很大。” “你一定会赢。” “为什么?” “因为你没输过。”她看着他,“至少,你从来没有输给过自己。” 楼梯入口传来脚步声。马文风和陈琳珊裹着被子走上来,哈欠连天。 “我就知道你们还在这里。”马文风抱着被子,后面跟着陈琳珊,提着枕头和台灯。 “去你们套房的客厅吧,我实在写不下去了。让紫媗和琳珊睡沙发,你帮我看看新写的《阳山记事》。” 客厅里,两套沙发拼在一起。崔紫媗和陈琳珊躺下,盖着被子。周胜坐在单人沙发上,背靠着坐垫。马文风坐在陈琳珊脚边沙发边沿上。二人中间隔着茶几。 马文风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文风,你新写的《阳山纪事》到底写什么?”周胜低声问。 马文风头也不抬,“写豪门千金变成了阳山三组8号的一个住客,她的鞋底沾满了这里的泥土。” 周胜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 不知什么时候,周胜靠在单人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马文风还在写,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把影子投在墙上。 凌晨五点半,天已经出现了微光。周胜起来,洗漱完后,把两束白菊装在一个袋子里,然后回到客厅,轻轻叫醒还在睡着的崔紫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清明前夜,不流泪(第2/2页) …… 周胜和崔紫媗走出阳山三组8号。街道上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主街道,兴余苑小区的门口,一位老太太蹲在“兴余苑”石碑前烧纸钱。火苗舔着纸灰,烟在晨雾中散开。周胜认出了她——和陆青峰马文风夜访阳山时见过的移民老太太。 他走过去,蹲下身:“奶奶,给谁烧纸?”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给老头子。也给崔董事长。崔紫董事长是个好人。”她低下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张纸,“他给我们修了路,安了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更可惜我的房子又拆了。” 崔紫媗站在周胜身后,没有说话。 二人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坐在后座上。 崔紫媗把两束白菊从袋子拿出来,闻了一下,然后放在了腿上。 “周胜。” “嗯。” “以前清明节,是我爸带我去给邱叔扫墓。现在是我要去给我爸和邱叔扫墓。”她看着窗外,“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周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阳山的轮廓在天光中渐渐清晰。 翠湖公墓。六点半,天已经大亮。 邱天俊的墓前已经有人献了花,两束白菊,还带着露水。崔紫媗在墓前站了片刻,弯腰鞠了一躬,然后把手中的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而父亲的墓前,什么都没有。 “邱云万凌晨给我发信息,说我妈和邱云道昨天来扫过墓了。”崔紫媗的声音很轻,“原来,只是给邱叔扫了墓。” 而且,她直接叫“邱云万”“邱云道”的名字,不再叫“大哥”“二哥”了。 走到父亲墓前,她把另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下,仿若怕惊扰什么。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碑面上的一点尘土。 “爸,我来看你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庄重地蹲在那里。 她侧脸看向邱天俊的墓碑,又把目光移到父亲墓碑上“崔兴民”三个字上。 “邱叔,爸,你们都看到了……保佑紫媗找到真相。”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妈提着一瓶白酒和一碗供饭走过来,放在墓前,蹲下身,给崔兴民奠了一杯酒。 “李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来?”李妈把酒杯放在碑前,“我以为你们上课。来,既然来了,给你爸奠上酒。” 崔紫媗接过酒杯,把酒缓缓倒在墓前。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崔董事长,小姐长大了。”李妈在旁边轻声说,“您放心。” 三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 清晨七点半,医专。 老宿舍重建工地的塔吊刚刚收工。工棚处,那位老人牵着孙子孙女走出来,他连工服都没脱,满脸尘土。小女孩回头看见崔紫媗,挥了挥手:“姐姐,你好漂亮,像新娘子!” 崔紫媗笑了,也朝她挥了挥手。 周胜走进临床实验班教室。邱云道已经在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穷小子,你赢了青苗计划,但你缺钱。” 周胜攥紧了拳头:“忘恩负义。” “你等着。” 邱云道脸色变了变,有些难看。 然后,他走出教室。 病理学班教室。崔紫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白媛从后面低着头走过来,悄悄塞了一张纸条到她手里。 崔紫媗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关心周胜……小心你二哥的万道金融……” 她猛地回头,白媛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着书,没有看她。 她攥紧了纸条,心跳有些快。 她站起来,走到白媛桌前:“白媛,你昨晚——” 白媛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的后方,站了起来。 “云道,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好,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回家。” 崔紫媗回头,看到邱云道站在门口。 “那我送你。” “不用。我爸说晚自习结束后会来接我。” 邱云道看了白媛几秒:“那好,注意身体。”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渐远。 崔紫媗攥着纸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四十四章 暗夜,邱云道搞事 第四十四章暗夜,邱云道搞事 下晚自习,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邱云道和白媛走到学校门口。白媛父亲开着一辆奥迪,停在不远处。白媛低着头走过去,拉开车门,没有回头。白进刚朝邱云道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车子驶离。 邱云道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豹哥,明天一早过来,老项目部。还有,ktv的郭倩倩也会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周胜和崔紫媗并肩走回阳山三组。经过兴余苑主街时,看见陆青峰、龚语燕和陆阳从一家茶楼出来。陆阳眼尖,远远就喊:“周老师!崔姐姐!” 他跑过来,拉着周胜的衣角,仰起头,声音不大不小:“周老师,我爸和我妈昨天睡一张床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龚语燕快步走过来:“陆阳!别乱说。”陆青峰站在几步外,假装在看街边的广告牌。 崔紫媗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乱说。”陆阳看了一眼龚语燕,又转向崔紫媗,“紫媗姐姐,周老师喜欢你,对不对?” 崔紫媗依然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耳朵有些红。 “崔小姐,这几天没看到你在兴余苑三单元了?”龚语燕问。 “龚老师,不要叫我崔小姐,叫我‘小崔’或‘紫媗’就行。”崔紫媗顿了顿,“我搬出来了。” “那好。你们快回去,我们也要回去了。” “周老师,崔姐姐,再见。” 陆阳开朗了,已经不像住锦绣花园时沉默寡言。 …… 晚十一点,阳山三组8号,套房客厅。 崔紫媗抱着枕头和一床小毛毯从偏房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周胜,你把长条沙发像昨晚一样拼起来,我今晚就睡这里了。我守你,你写论文。” 周胜笑着。然后开始拼沙发,移动茶几。响动不小。 李文和曾腾从房间走出来,帮忙抬移沙发。 “崔紫媗,偏房有点安静,以后你就睡到这客厅来。”李文说的慢腾腾的。 “不用,客厅是公共区域,不方便。” “也是。要不你就直接睡到周胜那间去,周胜睡客厅。” 周胜拍了拍李文肩膀:“都说了,公共区域,不方便。” “干脆……”曾腾看向崔紫媗,只说了两个字。 崔紫媗摇头,笑着。 “对了,李健和余小辉呢?”周胜问。 “还没回来。应该去后面的那几栋居民楼了。”曾腾顿了顿,“我们班有几个女生住在后面那栋,公寓不够住。那里也住了师大的学生。” 李文语气有些冷:“那里还有一家洗头房。余小辉说几个妹子长得很正。听说邱云道出资,公寓那个什么姓郭的管理员参与管理。” “郭云三?”周胜疑惑的说。 “对对对,叫郭云三。邱云道老叫他三哥那个。还有……” 曾腾打断李文:“李文,把茶几移过来,一会胜哥好摆书。” 移动摆放好沙发,李文和曾腾回了房间。 崔紫媗躺倒沙发上去,盖上小毛毯,拿着一本教材翻看。周胜坐在她脚边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战地外科学》——这是今天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心脏外科手术学》已经看完了——他在为威廉·奥斯勒奖做准备。 崔紫媗一开始还翻着书页,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头歪向一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动。周胜边看边做笔记,侧脸看了一眼,把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困了,靠在崔单人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叠。像两条河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并流,没有声响。 李健和余小辉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凌晨两点了。二人从客厅穿过,轻轻把灯关掉——周胜和崔紫媗都没有察觉。 而这时,邱云道躺在医专侧面出租屋的床上,拿起手机,分别给王豹和郭倩倩发了消息:“明天七点,阳山主街‘万道金融’,准时来。”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枕边,翻了个身。睡意却没有来,他又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扔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 天亮了。 早上七点半,阳山主街路口,周胜和崔紫媗正在去学校。街边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邱云道坐在外面的塑料凳上,对面坐着王豹和郭倩倩。 郭倩倩还是那头红发,涂着鲜红的口红,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小口小口地吸。王豹低头吃面,没有说话。邱云道看见周胜,抬了抬手:“周胜,吃了没?” 周胜看了他一眼:“吃过了。”邱云道的目光从周胜脸上滑到崔紫媗脸上,笑了笑:“妹妹,在外面住还习惯吗?” 崔紫媗没有回答,拉了一下周胜的袖子。两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周胜低声说:“那个红头发的,我认识。” 崔紫媗没有说话,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中午,食堂。 窗口前排着长队。张大山端着饭盒排在前面,轮到他的时候,胖师傅看见是他,勺子绕了一圈,贴盆底捞起一勺白菜,大半是汤水。 张大山攥着饭盒,没再说话,转身往座位走。 崔紫媗从后面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想起周胜曾经说过“食堂的菜少,贫困生最难。”她看见邱云道从教工窗口出来,手里端着一份红烧排骨和炒青菜,朝白媛走过去。白媛坐在角落,面前只摆着一碗白米饭。 “吃这个。”邱云道把菜推到她面前。白媛没有动筷子:“我头晕,不想吃。先回宿舍了。”她站起来,没有看邱云道,转身走了。邱云道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沉了沉,没有追。 傍晚。周胜从储藏室出来,在操场边碰上李文:“大山的事我听说了。” “我晚上跟邱云道谈谈。” 晚自习结束后,李文在走廊里叫住邱云道:“老班长,食堂的事你能不能跟后勤反映一下?大山家里条件不好,他吃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暗夜,邱云道搞事(第2/2页) 邱云道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不是我们班的。还有,那是胖师傅和他的事,我管不了。” 晚十点,阳山三组8号。 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刘寡妇的骂声:“张贵!你把钱拿去赌了?那是给妞妞上学的钱!现在又去借钱!” 老张的声音更大:“老子借了钱怎么了?你他妈一天到晚嫌我,老子不伺候了!万道金融贷了三千,老子去我自己的洗头房睡,不比睡你这个老女人强?” 其实刘娥并非老女人,才三十一二岁,长得还很好看——可惜男人五年前死了,短命。公婆也走了,她守着男人留下的三组8号,靠出租房屋为生,后山还有三四亩地。 张贵也并不老,四十二三岁,长得也不差——可惜爱喝酒,显得“孔乙己范”,看上去五十出头,与年龄特别不符。他是阳山主街人,早年土地被征用修了移民住所,分得了一间小门面。五年前还打着光棍,刘娥男人死了以后,不知怎的,刘娥和他有了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隔三叉五的——他们没有扯证。 刘寡妇哭了:“你给我滚——” 女儿站在门口大哭。 老张举起高高的手。 马文风和曹春波从一楼冲出去,拦住想动手的老张。其实老张的手并没有落下去——还算有个男人样。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刘寡妇的声音像碎玻璃。 老张转身走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马文风上楼。周胜和崔紫媗在天台护栏处——他们刚才也看到了马文风和曹春波的行为,所以没有下去。 “周胜,王豹和一个红发女孩,今天在师大门口发了一整天传单。” “那红毛女孩是郭倩倩,火车上装自杀陷害过我。” “什么时候?”崔紫媗惊异。 “开学头天。” “以后这些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崔紫媗说道,“郭倩倩是郭云三的侄女,万道酒店ktv的服务员。” 周胜和马文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此时,万道金融门面里。 郭倩倩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把今天的“战果”汇报给邱云道:“五百张传单,两个客户,隔壁洗头房的张贵和师大的一个贫困生,共五千。” 邱云道很高兴,从抽屉里数了两百块给她:“明天继续,这生意比你坐台挣钱。” 郭倩倩接过钱,在手上扬了扬。 邱云道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把她按向沙发:“今晚别走了。” 她偏头躲了一下:“你不是有白媛吗?” “妈的,她在我那住了几个月,不让我碰。” 郭倩倩笑了一下:“再加一百。” 邱云道抽出两张钞票塞进她领口,顺手关了灯。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痕。沙发弹簧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 星期三,清晨。阳山三组8号楼下。 孙宁宁和徐敏站在院子里,刘寡妇眼睛红肿。 “刘娥,明天万道的人要来量地了,你家那一亩给一千六,我家两亩一分不给。”徐敏说着,叹了口气。 刘寡妇抹了一把眼睛:“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还能跟万道对着干?” 孙宁宁站在一旁,看见周胜和崔紫媗下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胜问:“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和崔紫媗还不知道上周六徐敏和孙宁宁搬来了阳山。 “诊所关门了,我和小孙现在在医专学生公寓做宿管。” “哦!那好。” 孙宁宁开口:“紫媗姐,我……你放心。” 崔紫媗笑了一下,但脸色不是很自然。她拉了周胜一把:“要上课了。走吧。” “小周,崔小姐,赶紧去上课去,不要耽误。”刘寡妇说道。 路上。 “你二哥又要搞事了,不止贷款,还有孙宁宁。”周胜说。 崔紫媗平静地接口:“他不是我二哥,他姓邱,我姓崔。还有,孙宁宁是你妈认的妹妹……” 中午,崔紫媗独自去了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边。 她想起图书馆初遇周胜的那天两人指尖的碰撞,想起邱云万国庆节后送她返校周胜问她“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想起那副听诊器。 她掏出手机,低头敲了几个字:“听诊器。” 然后发送。 片刻后,他回:“刘教授在。” 没有标点。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哦。” 隔了很久,又发了一条:“还有……” 然后没有后文。 晚自习结束后。邱云道站在校门口,看着白媛坐上白进刚的车离开,然后转身,走向阳山公寓b栋。 他敲了敲102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孙宁宁站在门里,穿着制服,有些惊异:“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在这儿住得惯不惯。”邱云道推开门,走了进去。 孙宁宁退到了墙角,脸色发白。 “邱云道,你出去。” “你放心,我昨晚已经吃过肉了。今晚上,只是来看看你。” 邱云道继续靠近孙宁宁。他把孙宁宁“壁咚”在墙角,笑着。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国际号码。 他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电话那头,邱云万的声音很沉:“明天阳山后山的土地征用划线,你就不要去了。别给我惹事。” 他攥紧手机,走出102。 孙宁宁站在门里,喘着气。迅速反锁上门,然后坐到床上去。 第四十五章 阳山喋血 第四十五章阳山喋血 清晨六点,天刚微亮。阳山三组后面的玉米地边,四五十人聚集在那里。 徐敏穿着蓝色制服,胸口上“万道公寓”四个字很模糊,但黄色有些刺眼,手里攥着一把镰刀。赵俊达站在她左边,手里提着一根扁担,眼袋浮肿,但没喝酒。刘娥拿着锄头,站在人群前面。张贵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半截钢管。 孙宁宁站在徐敏右边,背上背着徐敏的孩子。她没有武器,只是扶着徐敏的胳膊,低声说:“徐姐,别冲动。” “不动不行了。”徐敏的声音发紧,“我家两亩地,一分不给。他们今天就量,量完就推。这块地是我男人留给孩子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玉米叶上挂着露水。风吹过来,整片玉米地沙沙响。 赵俊达看了一眼孙宁宁,然后蹲在地上,从裤包里摸出一根香烟,攥着在手上,没点。他沉默了很久,说:“小孙,你背孩子到最边上去。等一下万道的人来了,如果他们动手,我就动手。” 孙宁宁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路口处。背上徐敏那个七八个月的婴儿很安静,吮吸着奶瓶,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七点。8号居民房。 李文已经起来。他穿着睡衣,在天台比划着几个动作——马文风前几天送了他一本旧拳谱,他没事就练两下。 马文风冲上二楼,直接推开套房的门。周胜还靠在崔紫媗脚边的沙发沿上,头歪着。 “周胜!快起来!后面玉米地出事了!几十号村民拿着家伙跟万道的人在对峙!” 周胜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就跟马文风往楼下跑。崔紫媗也醒了,穿上外套追了出去。李文收起出击的招式,走到护栏处,一脸懵逼。 陈琳珊也从一楼房间出来,拉着崔紫媗的手,跑出巷口。 后山,玉米地边,人群已经分成了两拨。 邱云道、彭余宽、郭云海、王豹、郭云三、郭倩倩站在一边,身后是五六个穿迷彩服的马仔,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村民站在另一边,锄头、镰刀、扁担、斧头,参差不齐。 周胜和马文风出现在玉米地岔路口,孙宁宁看见了他们。 孙宁宁背着孩子走过来:“周胜,你快去上课。这里的事你别管。” “你在这儿,我管不管?” 孙宁宁低下头,看着周胜:“你不用管,我不怕。” 崔紫媗追上来,看见周胜和孙宁宁站在一起说话,脚步停了一下。陈琳珊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 崔紫媗抿了一下嘴唇,走过去,拉住了周胜的袖子:“周胜,上课去。” 孙宁宁退后了一步:“对,你们快走吧。” 陆青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外围,手里握着相机。他按下快门,拍了一张对峙的照片。然后走到周胜他们旁边。 “你们几个赶紧去上课,这里跟你们没有关系。” 四人才走向8号方向。 崔紫媗捏着周胜的手,很紧:“周胜,记住,我也会生气的?” 周胜笑了笑:“知道。” 玉米地边。二十分钟后。 彭余宽走到了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这块地归属万道集团,根据市政府文件——” “谁说的?”徐敏打断他,冲了上去,“这是我家男人留下的地!你们一分钱不给,凭什么量?” 彭余宽往后退了一步:“你在医院医疗事故,还有赵俊达酗酒影响客户的事情——” “那是诬陷!”徐敏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喉咙。 邱云道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他昨晚没睡好,眼睛通红。他昨晚看了邱云万发给他的消息——“明天阳山后山的土地征用划线,你就不要去了。别给我惹事。”但他还是来了。他没有听。 “徐敏,这块地是万道的。签了字的。”他举起钢管,“让开。” “字是签了,但没给钱。” “是的,没给钱。”“而且,一亩才给七百二十块,不够。”“签字是社区主任让我们签的,说要给我们青苗补贴,在哪?”…… 人群中有人大喊。 “你们,去找社区要去。”邱云道看向喊话的居民,脸色大变,绕后他转向徐敏,“草泥马的——” 赵俊达握着扁担站了出来:“谁动了这块地,谁就得从我身上过去。” 邱云道嘴角抽了一下:“动手。” 王豹的马仔冲向居民,钢管砸在锄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彭余宽退到了后面。郭倩倩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孙宁宁背着孩子,躲到路对面的一处玉米地里,将一块小布匹盖在背上婴儿的头部。 赵俊达回头,冲向人群,扁担抡在一个人马仔的胸口,那人倒退了几步。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一根钢管砸在赵俊达背上,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邱云道举着钢管冲过来,举起钢管,砸向赵俊达。赵俊达扁担挥过去,邱云道手中的钢管和他手中的扁担同时落地。 “邱少爷,拿着。”王豹的一个马仔丢过来一把二尺砍刀。 邱云道眼睛红了,捡起砍刀,扑向赵俊达。 毕竟,赵俊达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灵活度和体力都还是抵不过邱云道。他朝玉米地退去,淌倒了数株玉米。 邱云道冲过去,向赵俊达挥刀。 三刀——第一刀砍在赵俊达左肩,第二刀砍在赵俊达右臂,第三刀砍在赵俊达后背。 赵俊达倒了下去,血从肩膀涌出来,染红了泥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阳山喋血(第2/2页) 邱云道退回路边,蹲在地上。 “俊达!”徐敏扑向赵俊达,镰刀掉在地上。 刘娥冲上前,被一个马仔推倒在地。张贵冲上去,被另外两个马仔架住。村民冲上前,王豹的人挥着钢管,玉米地被踩倒一片,细长的叶子折断在地上。 陆青峰报了警。 警笛声很快响了,两辆警车停在路边。后面驶来了一辆救护车,停在警车旁边。 赵建国从警车上走下来,穿着制服,身后跟着几个警察。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停在倒在玉米地里的赵俊达身上,又扫向邱云道:“全部带走。” 邱云道被架起来,推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踩倒的玉米地,没有说话。 赵俊达被抬上救护车,徐敏也坐在车上,满手是血。赵俊达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阳山派出所。审讯室。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笔录本。邱云道坐在对面,手上铐着手铐,嘴角还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手机响了。赵建国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来。 “建国,我是马保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有二十来年没好好见面了。云道是邱天俊的儿子,还是个学生,你适当处理一下。罚点款,放他出来。”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的邱云道,想起崔紫媗在刘振邦家里说过的话——“建国哥,你帮帮我。” “马厅长,公事公办。伤者还在医院,等赵俊达出院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万道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沙发上,马保丘坐在对面,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拒绝了。”马保丘说。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又继续捻。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国际号码。 “云万,你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邱云万沉默了几秒:“明天。” 中午放学,食堂门口。 白媛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拉了一下崔紫媗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紫媗,你二哥被拘留了。” 崔紫媗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后山那边打起来了。邱云道砍了人,被派出所带走了。” 白媛说完,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周胜从后面走过来:“紫媗?” 崔紫媗看着他:“邱云道被拘留了。” 周胜没有说话,拉了一下她的手:“走,去储藏室。” 解剖楼储藏室。周胜拨通了陆青峰的电话。 “陆哥,邱云道的事——” “我刚从派出所出来。”陆青峰的声音有些哑,“赵建国拘留了他,但马保丘已经打电话施压了,但赵建国这次没退。” “那好。” “不过,我建议把邱云道放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陆青峰沉默了几秒:“崔小姐呢?” “在。” “电话给她。” 周胜把电话递给崔紫媗。 “陆哥,是我。崔紫媗。” “我告诉你一件事,先别声张。陈琳玥的死,关联你爸的死,我有一点点眉目了。”陆青峰的声音更轻了,“等邱云道的事处理完,我们再细说。” 崔紫媗站在储藏室里,手攥着周胜的手机,指节发白。 晚上十点,阳山三组8号。 崔紫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信息:“离开周胜。每天回翠湖别墅住,安排人接送。否则李妈被辞退,你的经济来源全部切断。” 周胜的手机也亮了。也是彭余婷发来的信息:“离开崔紫媗。少和陆青峰来往。否则……” 崔紫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周胜:“我妈……也给你发了?” “嗯。” “你怎么想?” “我不怕。” “我也是。” “不用回信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紫媗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战地外科学》递给周胜:“你继续看你的书,我守你。” 周胜打开书,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崔紫媗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 李文悄悄走到客厅,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我看灯还亮着,给你们送点水。” 他放下杯子,又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曾腾也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余小辉买的,说让你们补充能量。” 周胜看着茶几上水和水果,笑了一下,继续翻书。 而此时,省医急诊病房。 赵俊达还没有清醒过来,手臂上的伤口缝了二十八针,麻药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的旁边,徐敏坐在凳子上,正在解开上衣领口,给婴儿喂奶。 赵鹏穿过走廊,进了病房。 徐敏把小毛毯盖在胸部。 他看了一眼父亲,然后转向徐敏:“徐姐——不,徐姨,我爸是谁砍的?” 徐敏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小声地说:“邱云道。” 他走到父亲病床旁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喃喃自语:“爸,这几年怪儿子不懂事。但你,也不要怪我妈,她也不容易,尽管她……”他突然转向徐敏,“徐姨,我出去一下,等我回来,然后你带小弟回去休息。今晚我守我爸。” 第四十六章 隐形较量 第四十六章隐形较量 清晨。省医急诊病房119室。 赵俊达躺在病床上,左肩和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后背也有伤,只能侧躺着。徐敏坐在床边,婴儿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赵鹏站在窗边,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门被推开。彭余婷走在前面,彭余宽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 “赵师傅,对不起!”彭余婷在床前停下,语气温和。 赵俊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彭余婷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三万块,医药费和土地补偿。”然后又拿出一张打印的协议,递给徐敏,“小徐,你把这个协议签了,以后就不要找事了。” 徐敏没有接。她站起来,正要说话,赵鹏从窗边转过身,走过来挡在了她前面。 “徐姨,钱可以收下,作为我爸的医疗费。但字我们不签。等我爸好了再说。” 彭余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是小鹏吧?我听云道说过——” “不要提邱云道。我爸身上的三刀,您不会不知道是邱云道砍的吧。”赵鹏的话很平静,有理有据,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我爸受伤,和徐姨家的土地征用是两回事。土地的事,是小弟他爸留给小弟的,跟我赵鹏没有关系。” 徐敏怔了几秒,看着赵鹏。没有说话。 “这协议是——”彭余婷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看都不用看,就是想买死我爸好了不去告你们,还有把徐姨家的土地直接霸占掉,堵住徐姨的嘴。” 彭余婷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徐敏:“徐敏,你说句话。” 徐敏攥着衣角,看了一眼赵俊达,又看了一眼赵鹏:“小鹏说得对。等俊达好了再说。” 赵俊达躺在床上,没有看彭余婷。 彭余婷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彭余宽跟在后面。果篮、牛奶和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带走。 赵鹏把信封塞到徐敏手上,把果篮和牛奶提着追了出去。 此时,《林州日报》社总编室。 陆青峰站在总编伍桃宣的办公桌前,侧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省公安厅副厅长马保丘穿着便装,手里转着茶杯。副市长高克远坐在他旁边,西装笔挺。 “青峰,昨天阳山的事,我看了你的稿子。”伍桃宣把一份打印稿推过来,“高副市长希望你能调整一下,改成正面报道。宣传一下林城市委市政府积极协调师大学生公寓建设的成效。” 陆青峰没有看那份稿子:“总编,我这篇稿子写的都是事实。要改,那就不要发了。” “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硬。”马保丘放下茶杯,“你未婚妻陈琳玥的事情,市局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凶手西城分局正在核实,明后天可以抓捕。你配合我们工作,我们也会配合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林州的治安稳定和投资环境良好。” 陆青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马厅长,我未婚妻的死,和阳山的事,是两码事。” 他转身走出总编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 中午,阳山三组8号天台。 初夏的阳光照在天台上,明晃晃的。 彭余婷坐在石桌旁,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一米七五。西装革履,皮肤带着黧黑色,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白汁暴露。他是副市长高克远的秘书刘富文。刘富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周胜和崔紫媗坐在彭余婷对面。李文、李健、余小辉、曾腾四人站在套房门口,看着外面。 气氛有些紧张,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紫媗,这是刘富文。”彭余婷开口,语气柔和,“在市政府工作,高市长的秘书。他父母和妈是老朋友,去年妈就答应他们,让你和他处处看。” 刘富文上前一步,朝崔紫媗伸出手:“崔小姐,你好。” 崔紫媗没有伸手,也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彭余婷:“那是你答应的,跟我没关系。” 彭余婷的手在石桌上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紫媗,你不要任性。妈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八十块一个月的偏房,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你搬回翠湖,以后刘秘书可以天天接送你——” “妈,你不用说了。”崔紫媗打断她。 彭余婷的脸冷下来了。她转向周胜:“周胜同学,你是个聪明人。你离开紫媗,好好读你的书。还有,以后不要再和陆青峰来往。” 她把一个信封推到周胜面前:“这是一万块钱,算我资助你读书,以后想深造,我还可以继续支持你。” 周胜没有看信封,把信封推回去:“这钱您收好,我用不上。” “你不要不识好歹。”刘富文走上前,眼睛盯着周胜,“你一个穷学生,拿什么跟崔家比?” “小伙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一个声音传来。众人看向楼梯口,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走了上来。是周胜的母亲——王桂兰。她身后跟着孙宁宁,低着头。 周胜和崔紫媗同时站了起来:“妈?”“阿姨?” 王桂兰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刘富文:“小伙子,我是周胜的妈妈。刚才你说我们家周胜穷,我问你,你家向上数三代,是不是都是当官的?” 刘富文低着头,脸色变了变。 她转向彭余婷,眼神平静:“彭嬢嬢,上次我们见过。有句老话叫‘老虎再毒,也不会吃自己的孩子’,但今天我们又遇上,你那脾气应该改一改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石桌上。两千块,有些旧,但码得整整齐齐。 “彭嬢嬢,刚才我听你说,给我儿子一万块,让我儿子离开崔家丫头。那我这样说,我这两千块,你拿去,请你不要干涉我儿子和你的丫头的事,你心里好受吗?” 彭余婷脸色很难看,盯着王桂兰的脸。 刘富文也看向王桂兰:“你——” “我什么?”王桂兰迎着他的目光,“我农村来的,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有钱难买我愿意’。我儿子和崔家丫头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 刘富文走向王桂兰,手里攥紧文件袋。 王桂兰站定,没有动。 周胜也没有动。 李文从套房门口走了出来,李健、余小辉、曾腾也跟着走了出来。四个人在王桂兰身后站成一排。他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别动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隐形较量(第2/2页) 刘富文退了几步。 彭余婷突然站起来,脸色彻底变了,看向崔紫媗:“崔紫媗,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妈断绝关系了?” “不是我要和您断绝关系,是你们逼我断绝关系。” 彭余婷冷笑一声:“好。如果你敢再跟周胜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 “您不敢!”崔紫媗笑着,走向她,手按在小腹上,“我肚子里已经有周胜的孩子了。您打断我的腿,我肚子了的孩子会找您拼命。” 天台上静了一瞬。 周胜惊疑地看着崔紫媗的眼睛:“紫媗……” 彭余婷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刘富文往后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复杂。李文和余小辉对视一眼,都愣住了。孙宁宁抬起头,看了崔紫媗一眼,又低下了。 王桂兰的手抓住了崔紫媗的胳膊:“崔家丫头,你——” 孙宁宁也走到崔紫媗旁边,静静地站着。 “妈,这是最后一次叫您‘妈’。”崔紫媗看着彭余婷,“以后,您可能就是‘彭总’了。” 彭余婷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向楼梯口:“从今天开始,我也可能和你断绝关系!” 刘富文拿起石桌上的一万块钱,跟在后面,下了楼。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彭余婷和刘富文已经走远了。 王桂兰松开崔紫媗的手,低头看着她肚子:“崔家丫头,你——” 崔紫媗笑了:“阿姨,假的。” 王桂兰拍了一下胸口:“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 崔紫媗的脸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儿子离开我的。”她又看向孙宁宁,“孙宁宁只能做您的女儿。” 孙宁宁笑了一下,有些勉强,没有说话。 王桂兰看了看孙宁宁,又看了看崔紫媗,没有说话,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背。 周胜走到母亲面前,把母亲拉到石桌旁坐下。 “妈,您这才回去十多天,怎么又来了?” “是只有十多天,这是我第三次来省城。”王桂兰笑着,继续说下去,“昨天中午,刘教授打电话给我了。说你们住的这个地方砍人了。我不来不行。”她顿了顿,“其实刘教授也没有说让我来,但是正月十七你来学校以后,已经一个多月了,上次我来看你参加那个什么‘计划’考试,没有带够钱,所以你怕是生活费不够了。还有,妈听刘教授说了,你要参加一个全国的什么比赛,要买书,要花钱,所以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今早五点从盘江坐中巴车,十一点的时候就到了。我和孙家丫头一直在楼下你刘姐那里坐。” 王桂兰说的刘姐,是刘寡妇,刘娥。 “我有钱。正月十七从家里来的时候,您给了三百。上学期还留下来六百多。况且,我还给龚老师儿子补课,他们给补课费。”周胜说道。 “妈也有钱。和你堂叔家一起种的烤烟,刚刚卖了两房,三千九百多。” “哦!”周胜笑了。 王桂兰从石桌上把那两千块拿起,放在周胜手里:“记住,不要节约。这钱,可以让崔家丫头给你保管,她帮你安排……”她转向崔紫媗,“可以吗?” 崔紫媗笑着,摇了摇头:“阿姨,我有。周胜的生活,我可以保障。” “那好。好得很。” 刘寡妇上楼。 “小周、崔家小姐,小李、小余你们几个,该去上课了。”刘娥声音不大,但带着少妇特有的磁性,“下午你们就不要在食堂吃饭了,我等一下带王姨去买菜,你们全部回来吃饭,再去上晚自习。” “好,好!”余小辉盯着刘娥,眼睛睁得很大。刘娥一身素净浅灰棉麻斜襟衫,裙摆垂落得规整素雅,不见半点艳色,反倒衬得身姿清瘦匀亭。 “走了!”崔紫媗把手在余小辉眼前挥了几下,“余小辉,你——” “好,走了。”余小辉回过神来,脸色不太自然地看着大家,“那我们下午五点半回来吃大餐。” 众人下楼。 下午五点,众人回到三组8号二楼客厅,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回学校上晚自习的路上,周胜和崔紫媗并肩走在前面。余小辉突然走到周胜和崔紫媗前面,笑着对崔紫媗说:“紫媗姐,好希望你婆婆天天来!” “你又贫!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你不是希望周胜妈妈天天来,而是希望你天天见到刘娥姐。” 周胜笑了,后面跟着的李文、孙宁宁等也笑了。 余小辉转身,走在大家前面,脚步很快。 晚上十一点,王桂兰去偏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周胜和崔紫媗。 崔紫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她拿过来,是邱云万发来信息:“翠湖别墅你还回不回来了?大哥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我没有大哥。” 然后关机,放回茶几上。 …… 周五。上午十一点。阳山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赵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对面的陆青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邱云万打电话来了。赵俊达那边已经签了谅解协议。下午就放邱云道。” “你真放?”陆青峰站起来,“砍了三刀,缝了二十八针,就关一天半天?” 赵建国放下茶杯:“不放怎么办?马保丘盯着,市里也盯着。有人想保他,谁拦得住?案子上报到分局,还不是往我这边推。” 办公室安静了短暂。 陆青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阳山的街景。楼下,一个小孩追着皮球跑过,后面跟着一条狗,跑得歪歪扭扭的。 他转身,看着赵建国:“放了人,你对得起崔紫媗?” 赵建国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青峰,我们要大鱼。” 陆青峰沉默了几秒,看着赵建国有些沧桑的脸,笑了一下:“建国哥,昨天在报社,马厅长对我说,陈琳玥死亡的真凶已经找到,你说会是谁?” 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保丘他们也急了!他们想和你做交易!” “我知道。但我问你他们想把谁来做替罪羊。” “张成亮。” “是啊。那个司机很危险。” 第四十七章 不是首长的首长 第四十七章不是首长的首长 陆青峰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了。他没有回报社,直接去了三组8号。他刚上二楼,正遇上王桂兰从偏房出来,手里挎着一个布包。 “您是?”陆青峰停下脚步。 “我是周胜妈妈。”王桂兰打量了他一下,很警惕,“你是?” “陆青峰,记者,周胜的朋友。” “哦。”王桂兰笑了一下,“请你帮我给胜儿说一声,我回盘江了,孙家丫头送我去火车站。” “阿姨,您先别走——”陆青峰刚开口,王桂兰已下了楼。 他拨通了周胜的电话:“你和崔紫媗赶紧回住处,急事!” 十分钟后,周胜和崔紫媗匆匆赶到三组8号。陆青峰站在天台上,来回踱步。 “陆哥,怎么了?”周胜问。 “马保丘他们要拿张成亮当替罪羊。今天就要抓他。” 崔紫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张伯?为什么?” “因为他是当年接送陈琳玥的司机。”陆青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陈琳玥是他杀的,想把他推出去。这样万道就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到。” 崔紫媗攥紧了手机:“电话呢?陆哥,张伯的电话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找你们,就是问问有没有他的电话。” 崔紫媗摇头。 周胜眉头一皱,看向她:“紫媗,记得上次,也就是年前腊月二十八那天,韩守义和张成亮说他们回东山,有事让联系李妈。” 崔紫媗立刻拨了李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李妈,张伯的地址你知不知道?或者电话?” “小姐……”电话那头,李妈的声音很低,“我……你丁叔的腿疾又复发了,要去昆明治疗。我刚出来。翠湖别墅的门锁被太太早上换了,我进不去。老张家在东山,但具体地址不知道在哪。不过,他家里的座机号码在崔董书房的挂历背面上写着。” “好。” 挂断电话,三人打车赶往翠湖别墅。 翠湖别墅大门紧闭,门锁确实换过了。崔紫媗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她拨了彭余婷的号码。 “喂。”彭余婷的声音很冷。 “翠湖别墅的门锁为什么换了?那是我的房子!” “从今天起,它不是了。”彭余婷说完就挂了。崔紫媗再拨,对方已经关机。 她又拨邱云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 陆青峰拨了赵建国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但那头先说话:“马厅长在我这里,你的事晚点再说。” 电话挂了。 “赵所长那边被马保丘拖住了。”陆青峰收起手机,看向崔紫媗,“你给刘教授、陈院长和李玉明打电话。我把罗律师叫来。门锁我们拆了。” 二十分钟后,陈明远、刘振邦、罗文渊带着助理赶到。李玉明有事来不了。 罗文渊让助理撬开大门门锁。进去后,书房的门也换了新的锁芯。 “拆了。”罗文渊说。 助理又撬开书房的门锁。书房的右墙角落处,挂着一幅1977年的旧挂历。周胜走过去,翻开挂历背面背后用铅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号码前只有一个“张”字。字迹是崔兴民的,笔锋锐利,像是怕自己忘了。 崔紫媗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是张成亮的声音:“喂,哪位?” “张伯,我是崔紫媗!你快跑!有公安局的人来抓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成亮笑了:“崔小姐,你好好上你的学。没事,他们已经到了。”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崔紫媗的手抖了一下。她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周胜蹲下来,把她拉起来:“紫媗,先到客厅去。” 客厅里,罗文渊很镇定:“大家等消息。张成亮成为替罪羊,不一定是坏事。” 崔紫媗抬起头:“罗叔,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急了。”罗文渊看着她,“抓了张成亮,就说明陈琳玥的案子有定论了,还查什么?定论太早,就是最大的破绽。他们越急,漏洞越大。你信我。” 崔紫媗擦了一下眼泪,坐直了身子:“信。” “罗律师,我也有同感。”周胜站起来,顿了顿,眼神明亮,“不过,我感觉他们抓不了张成亮,或者说他们不敢。” 众人惊疑。 “但愿!”陈明远说道。 …… 而此时,阳山派出所。 赵建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马保丘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彭余婷坐在另一侧,手里捻着佛珠。 “赵所长,赵俊达的谅解协议已经签了,你可以放人了吧?”彭余婷语气很淡。她把一张按了手印的谅解协议放到赵建国的办公桌上, 赵建国把协议推回去:“协议用不上。邱云道的事没有正式立案,他还在留置候问室。马厅长既然打了招呼,我不敢不放。” 他的话里有话,谁都听得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把邱云道送过来。” 邱云道被带进办公室时,还骂骂咧咧的:“他妈的,你们把我铐了一夜——”看见彭余婷和马保丘,他立刻安静了。 “云道,还不快谢谢你赵哥?”彭余婷说。 邱云道盯着赵建国,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赵哥?” 不是感谢,而是疑问。 “他是你爸邱天俊生前带的徒弟。”马保丘说,语气严肃,“你说是不是你赵哥?” “我说呢。”邱云道这才说道,声音很干,“谢谢赵哥。”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邱云道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云道,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听过。但我管不了。现在我在阳山,你不要给我惹事。” 邱云道不敢看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彭余婷拉着邱云道,和马保丘一起走了出去。 …… 同一时间,林城市西城公安分局。 朱松从警车里下来,走进局长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逮捕令,“张成亮”三个字已经填好了,就等着签字用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邱云万的声音:“朱局长,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那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不是首长的首长(第2/2页) “出发。”朱松挂断电话,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刘、老张,跟我出趟差。东山。” 警车驶出分局,邱云万的奥迪跟在后面,一路向东。 …… 下午两点。东山区青林镇派出所。 所长肖祥辉在门口迎上来:“朱局长,省厅领导刚指示,让我们配合您行动。”他看了一眼邱云万,“这位是——” “万道集团的邱总,协助办案的。”朱松没有多解释,“嫌犯家在哪?” “松林坡村,十公里左右。我带路。” 两辆警车和一辆奥迪穿过青林镇的街道,拐上一条乡道,周围的山渐渐高了起来。 松林坡村窝在山坳里。三十来户人家,张成亮家在东头,一层的红砖房,带个小院子,院墙不高,爬满了爬山虎。 院门关着。肖祥辉让两个警察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门。 一行人走进院子,堂屋门关着,但窗户里有灯光。邱云万走在最前面,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年轻妇女探出头,有些惊讶:“你们找谁?” “张成亮在哪?”邱云万没有多话。 妇女指了指西厢房:“我公公在……” 妇女话没说完,就被邱云万打断。他走向西厢房方向。 西厢房的门半掩着。邱云万走进去,看见张成亮和韩守义正坐在一张木桌边下棋。张成亮捏着一枚象棋,正要落子。 “张伯,雅兴不错啊。”邱云万笑了一下。 张成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邱总,你怎么来了?” 朱松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逮捕令:“张成亮,我是林城市西城公安分局局长朱松。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两个警察上前,给张成亮戴上手铐。 “朱松,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声音从侧门处传来。 朱松循声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壶茶。他走到桌边,把茶壶放下。他是徐兆军,省公安厅厅长。穿着便装,神色严肃。 朱松的脸一下子白了:“徐……徐厅长?您怎么在这儿?” 徐兆军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邱云万:“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老首长家,我来坐坐不行?”他转向张成亮,“老首长,不欢迎我?” 张成亮笑了:“徐厅长,我不是首长,就是个老司机。” “先把手铐打开。”徐兆军的声音不大。 “徐厅长,张成亮他……”朱松还想解释。 “陈琳玥的案子,我另外安排人来查。”徐兆军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你们先回去。” 朱松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收起逮捕令,示意警察给张成亮打开手铐并退开。邱云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却没有说一句话。 七个人悻悻地走出院子,警车发动,驶离了松林坡。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徐兆军端起茶杯,递到张成亮面前:“老首长,喝茶。” 张成亮端起杯子:“就在越南打了几年仗,我就成老首长了?” 韩守义笑了:“越南打仗也是打仗。再说了,越南战场下来还能活着回来的,哪一个不是首长?” …… 下午四点,翠湖别墅。 彭余婷带着彭余宽和张开匆匆赶来。客厅里,周胜、崔紫媗、陆青峰、陈明远、刘振邦、罗文渊都在。 “崔紫媗!”彭余婷冲进来,扬起手就要打。周胜挡在崔紫媗前面,彭余婷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啪”一声脆响。她没有停,反手又扇了一巴掌。周胜没有躲。 “彭总,你冷静一下。”罗文渊站起来。 “冷静?”彭余婷喘着粗气,“你们撬了我家的门?崔紫媗,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彭总,你记住,”崔紫媗从周胜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静,“翠湖别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门,我有权换,也有权拆。” 彭余婷盯着她:“你等着,有好戏给你看。还有你们——”她扫了一眼陆青峰、罗文渊,“你们纵容张成亮杀人,现在他应该在被抓回来的路上——” 崔紫媗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张成亮”——中午存的电话簿。 她接起来,按下免提。 “崔小姐,你还好吗?”张成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 “张伯,我没事。您呢?” “我也没事啊,正在和你韩伯下棋呢!” “张伯,您别骗我,公安局的人——” “没事了,我都打发他们走了。”电话那头传来韩守义的声音:“崔小姐,没事,他们走了!” 崔紫媗低头看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彭余婷慌了。她拿起手机,拨了邱云万的号码:“云万,张成亮那边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敢抓。没想到,张成亮是个首长。” 彭余婷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众人散去,别墅只剩下周胜和崔紫媗二人。 崔紫媗坐在沙发上,看向对面站着的周胜。 “周胜,你怎么知道张伯会没事?” “感觉。” “你还感觉到什么?” 周胜沉默了一会儿:“邱云道出来了,邱云万也回来了。他们还会搞更大的事。”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先请人来换门锁。” “嗯。”崔紫媗后背轻贴沙发,头枕在靠背顶檐,“刘教授说,今晚的自习,我们可以不回去上,他帮我们请假……” 半小时后,周胜叫来换锁的工人到了。 很快,两个工人把大门和书房的门锁换好了。门口处,周胜付了钱,一百零六块。然后,他关上大门,转身走进客厅。 崔紫媗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从大门处向她走过来的周胜,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脸上被彭余婷扇过还未褪尽的两道印痕上。 “周胜。” “嗯。” “你为什么不躲?”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是你妈。改变不了的。” 第四十八章 被扭曲的血脉 第四十八章被扭曲的血脉 崔紫媗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贴在周胜左脸颊的那道痕迹上,指尖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周胜。”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嗯。” 然后她向前,把头靠进他怀里。很轻地,像一片被风推了一下就不想再飘走的叶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抱他。之前两次亲吻都是快速而明亮的,蜻蜓点水,带着笑。这一次她的脸埋在他胸前,不动,也不说话,像把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一个动作里。 他低头,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干净。他没有后退,伸手环过她的背。 他想起孙宁宁在那个深夜的黑暗里掀开被子的温热气息和心跳,但那是混乱的、沉默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而此刻,崔紫媗的呼吸是清晰的,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不快不慢。和他自己的一样,规律得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水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靠在她发顶,等着她的呼吸先平下来。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仰起脸,眼眶发红,但不是哭。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 “不躲。”她说,“你本来能躲开的。而你为什么不躲?” 他想了想:“躲了一次,以后就会习惯。我不想习惯。” 她低下头,像要把这几个字咽进去,再慢慢吞掉。 “周胜。” “嗯。” “你脸上的伤,要不要冷敷一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周胜说道,语气平静,“你坐到沙发上休息一下,我打扫一下修门换锁留下来的垃圾。” 夜色完全沉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周胜提着扫帚,走到门边。 “对了,周胜,刚换好的门锁钥匙,要不你留一套?” “不用。”他回头,笑了一下,但神情有些严肃,“那样你妈和大哥二哥会再次把我‘攀附崔家’的话题挑动起来。” “她,还是我妈吗?他们,还是我大哥二哥吗?”她的话带着置气。 周胜扫着碎屑,语气笃定:“紫媗,你记住,他们和你有拆分不开的血脉关系。只是……只是他们在生活中与你割裂……”他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紫媗,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妈一定会找你。你信我。” 崔紫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信。” “还有,新换的门锁钥匙,要给他们一套。” “为什么?” “不用问为什么?” 崔紫媗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周胜扫完碎屑,放好扫帚,走到沙发旁站定:“走吧,先送钥匙去集团,放在保安室,然后回阳山。今晚我要继续写论文,明天还要上课。” “嗯。” …… 此时,几公里外,万道集团总部职工公寓楼那套豪华复式住房。 灯也亮了。彭余婷坐在沙发上,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很慢。 邱云万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苏珍打来的未接来电,没有回拨。 邱云道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大楼的灯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彭玉婷突然停下捻佛珠的手,从茶几上拿起电话,打给住在省医后街37号的姚延。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彭总,你且沉住气,一周之后的周六,是难得的吉日,气场和顺,最利于亲情人缘化解隔阂。顺应天时,攻心为上,定有转机。” 她挂了电话,仿佛心情舒畅了很多。 …… 此后的七八天,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只是,崔紫媗晚上睡觉改到了套房客厅里——偏房晚上还是有些安静。而且,李文等室友还特意买了一块帘子,把拼凑的两张长沙发隔在客厅的角落处,让崔紫媗晚上睡觉不受打扰。周胜每晚看完书,等崔紫媗睡着了才回自己的房间睡。 4月17日,星期六。 一早,崔紫媗就陪周胜去了解剖楼储藏室——周胜为论文论题的确定,需要在储藏室的人体模型组织上进行肉眼“实训”。 十点,崔紫媗接到李妈电话:“小姐,我回来了。” “李妈,翠湖的钥匙在我这里。” “太太已经来开门了的,她让你回翠湖一趟。” 挂了电话,崔紫媗对周胜说:“我回翠湖去,彭总找我。” “紫媗,还没到完全叫‘彭总’的地步,那是你妈。记住,遇上还是叫‘妈’。”周胜停下正在感受心脏组织模型的手——仿佛是对崔紫媗交代。 “嗯。” “我送你。” “不用,我不怕。” “那好。有事电话。” 崔紫媗拿上包,走出储藏室。步履轻盈而坚实。 她打车到了翠湖别墅门口。门开着,李妈站在门内。 “小姐。”李妈的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太太在书房等你。她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爸的东西,要交给你。” 崔紫媗踏进门,上楼。书房的门开着。彭余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页纸,旁边放着一支笔。她穿着深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疲惫。 “坐。”彭余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崔紫媗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那页纸。纸是旧的,边缘有些发黄,笔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被扭曲的血脉(第2/2页) “你爸走之前那几天,写的。”彭余婷把纸推过来,“我一直没给你看。今天,该给你了。” 崔紫媗低头看那页纸。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亲笔。末尾那一行,字迹已经歪得不成样子——写到最后,笔应该握不稳了:“紫媗,爸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爸爱你。”后面还有几个字,却看不清了,被墨渍糊住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页纸。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彭余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台词,“他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你。可是,现在你非要和我对着干,他在天上怎么安心?” 崔紫媗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红眼圈。那页纸就在她面前,像一把钥匙,锁着她所有柔软的部分。 “彭总。”她想到周胜的交代,“妈——您照顾好我?这个暂且不说。我想问问您,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爸的遗物来跟我谈条件的?” 彭余婷的表情僵了一瞬:“你误会了。” “你是叫我回来拿东西的,还是来跟我说条件的?” “紫媗——” “这两者只能选一个,妈。” 彭余婷靠在椅背上,捻起佛珠。佛珠在手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紫媗,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改不了。你爸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是一份日记,我一直留着。你要是听妈的,回翠湖来住,刘富文每天送你,我可以把日记给你。但是你要是执意跟着周胜那小子过,这日记,我就烧了。” 这是威胁,扭曲的血脉威胁。血脉,很重。它给了你姓名,给了你来处,也会在你最想转身的时候,拽住你的衣角。可血脉不该是锁链。而且,崔紫媗从“日记”两个字中还听出某种威胁之外的刺探。 崔紫媗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铺不平的灰烬。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那页纸,你留着吧。你烧也好,留也好,都是爸的字。他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教我。” 她走出书房。 “站住。”彭余婷在后面喊道,声音很硬,“明天下午两点半有个记者会,你必须参加。” “我是最大股东,会来。” 她没有回头。 …… 次日下午。两点。万道集团总部。二楼媒体会客室。 一条“万道集团千金回归家族”的横幅挂在**台上方,格外刺眼。 **台上,彭余婷坐在主位上,邱云万和苏珍坐在她的左边,邱云道坐在她的右边。邱云道右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崔紫媗”三个字的座签。 崔紫媗还没到,她还在路上——周胜告诉他,提前十五分钟到就行。并且,她从阳山兴余苑主街上出租车时,还特意告诉周胜“你不用陪我去,好好写好你的论文。” 会客室中空处挤满了人,记者、摄像机、灯光…… “各位媒体朋友,我妹妹崔紫媗还没有到。大家可以提前向我母亲进行采访。”邱云万站起来,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又用手示意母亲彭余婷走到台下去。 台下开始骚动,彭余婷接受采访。 几分钟后,崔紫媗走进会客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彭余婷看见了她。 “紫媗,来。”彭余婷笑着招手,“跟大家打个招呼。” 崔紫媗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那条显眼的条幅,又看了一眼递过话筒来记者。她说:“我没有回归家族,我来这里,是来开会的……”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闪光灯在身后乱跳,那些记者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门口处,刘富文西装革履,站在姚延的旁边,色眯眯地看向她:“紫媗,你不要走。” 她看了刘富文一眼,有些恶心。她没有说话,直接下了楼。 …… 第二天,周一。《林城都市报》1999年4月18日头版刊出新闻——标题很大:“不孝”。配图是崔紫媗转身的背影。配文写着:“万道集团千金当众与母亲决裂,拒绝出席家族发布会。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因恋爱问题与母亲反目,数月未归家……” 崔紫媗是中午在阳山兴余苑主街的小报刊亭上看到这则新闻的——她中午回三组8号换衣服,出来时,准备在报刊亭隔壁的早餐店买一杯豆浆,带回给在储藏室学习的周胜。 她买完豆浆,抬头看了一眼报刊亭前面用夹子夹着的报纸。那份《林城都市报》头版新闻的标题、配图和配文都很显眼,特别是“万道集团”四个字——彩色。 她买了一份。 她站在报刊亭前拿着报纸看了一会儿,像在看别人的事。然后她把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端起豆浆,往学校方向走。早餐店老板、路上的行人……没有谁知道她口袋里装着一篇写着自己“不孝”的文章。 其实,她的心在隐隐作痛——她想起昨天母亲用扭曲的血脉威胁她的口吻,还有母亲带着刺探性说那张纸条是“日记”时的表情,想起父亲留下的加密日记……她终于明白,他们——母亲和两个哥哥,是在试图阻止她调查父亲死亡的真相。 然而她不知道,此时医专校园的报刊阅读公告栏,玻璃框里,赫然张贴着那份报纸——方明半小时前亲自替换上去的。一群师生,正站在公告栏前看那份报纸,议论纷纷。周胜也在那里,他站在最里面。 周胜看完,转身,挤出人群。 第四十九章 布局对决 第四十九章布局对决 周胜挤出人群时,有人认出了他。几个学生侧过身,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回橱窗报纸上“不孝”的大标题。他没有停留,从人群边缘穿过,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跑到兴余苑路口时,他看见了崔紫媗。她正从报刊亭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口袋露出一角报纸。 她也看见了他,远远地停下脚步。问道:“你跑什么?” “怕你看了那份报纸——” “看完了。”她抽出那份折叠的报纸,扬了扬,“写得不怎么样。不过图片拍得还不错,显得我腿长。” 周胜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语气轻得像在评价一次不太满意的作业。他忽然感觉到,她好像已经不需要他安慰了——只是好像。 “周胜。”她捏着报纸的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昨天的记者会,我选择离开,是不是我错了?” “没有。你没错。” “那你?” “我站在你身边。”他知道她问他什么,“他们急了,还会写更多的。不孝,叛逆,冷血。但你不要怕。” 她把豆浆递给周胜,眼睫毛泛起小小的泪花:“给你。” 周胜接过豆浆:“谢谢。” “为什么要谢?豆浆我吸过一口了。”她抿了一下嘴,看着他。 “那就不谢?但你吸过一口又怎么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周胜。” “嗯。” “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过,我爸给我留了一本密码笔记?前天,我妈用一页我爸生前最后的‘日记’,作为回归家庭和离开你的条件。”她看向远处。 “记得。密码笔记的事,在翠湖别墅你提过,有人替你保管着的。”周胜说道,每个字都很清晰,“至于那页纸,他们用来作条件,是血脉威胁,也是真相刺探。” “我知道。”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体前面。 他喝了一口豆浆,伸出右手,拉住她十指交叉的手。她没有躲。 “紫媗,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还的。血脉,它是一条河,你沿着它走,有时候会逆流,有时候会顺流,但你不能因为河水浑浊,就放弃自己要去的地方。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周胜知道,崔紫媗现在需要有人站在她身后,不怕被人看见。 “嗯。” “其实,你身后除了我,还有很多人。”他缓缓地说,语气笃定,“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 她牵着他的手,也是他牵着她的手,走向学校的方向。 …… 下午三点,医专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龚永正和陈明远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陈明远把手里的两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国家教委三年前下发的《中西部青苗工程实施方案》和十天前省教育厅、省卫生厅联合下发的《关于林州省医学院校青苗工程跨省联合培养实施方案》,你看看。” 龚永正翻开文件,笑着:“老陈,这两个文件我都有。实际上全国二十个名额中,周胜是咱们省唯一一个。” “对。”陈明远靠在椅背上,“这意味着周胜不仅是林城医专的学生,也是省医培养序列的培养对象,还是中西部青苗工程的培养对象。这种跨省联合培养,需要更大的时间弹性。” “省厅有关领导让我拟了一份补充方案。”龚永正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每周两天弹性课时,不固定时间,根据临床调研安排提前报备。理论课参加考试,缺课部分通过实践报告补足。” 陈明远看完方案,把文件放下:“方明同志那里?” “省厅正在考核,他可能最近要调任市教育局副局长。”龚永正笑着,看向陈明远的眼睛。 陈明远也会意地笑着:“那周胜现在的身份变了。青苗工程是全国项目,校内的排课不能卡着他。有些课,他必须得缺。弹性课时方案,就是给他开一扇窗。” 龚永正点了点头:“那我批了,报市教育局和省教育厅。” “太好了。”陈明远说,“龚书记,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龚永正打断他,“关于崔紫媗?” “对。崔紫媗那边,她作为万道集团的股东,需要参与公司管理。我也建议学校把她参与公司事务的实践作为社会实践学分认定。这样她缺课也有正当理由。” “实践学分?”龚永正沉默了一会儿,“陈院长,你说得对。她确实需要这个。” “那就都批了。”陈明远站起身,“我们这批人,也该下场了。” …… 一周后的4月26日,下午五点。万道集团总部,顶楼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彭余婷坐在桌后,手里捻着佛珠。马保丘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邱云万站在窗边。 “云道在医专上课已经没有意义了。”马保丘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青苗计划’已成定局,他跟周胜不在一条赛道上了。留在学校,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什么把柄?”彭余婷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布局对决(第2/2页) “借读生身份,年龄,前科。”马保丘一一列举,“学校如果被有心人盯上,查他档案,那就不只是退学的事。”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那他以后去哪?” “阳山学生公寓。”马保丘说,“以‘万道集团驻公寓管理代表’的身份,继续留在阳山。既可以盯着刘振邦,又不用受学校约束。等风头过了,再给他安排工作。” 彭余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安排吧。” “还有一个问题。”邱云万终于转身,“周胜已经不在教室了。学校批了弹性课时,每周他有两天可以不上课。紫媗参与公司管理,缺课可以作为社会实践认定学分。” 马保丘抬头,看了邱云万一眼:“那是陈明远、罗文渊他们布的局。” “是。” “政策允许吗?” “市教育局吴天前两天打电话给我了,已经上报到省教育厅备案。” “无懈可击。”马保丘从沙发上站起来,“让云道离校,也是布局。” 窗外,一列火车驶过,汽笛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被滤得模糊不清。彭余婷重新捻起佛珠:“云道的离校手续,这几天就办。对外就说‘家庭原因’。” 邱云万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 晚上九点半,下了晚自习。 崔紫媗走到临床实验班教室门口等周胜。几个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对她笑着打招呼。 “崔紫媗,好样的。”“崔紫媗,你二哥邱云道这段时间不来上课,我们清净多了。”…… 一个漂亮女生还说:“崔紫媗,小心,我要和你公平竞争,追周胜哦……” 都没有恶意。 周胜走出来:“紫媗,你先回去,刘教授找我。” “我去工棚那里等你。” 二人下楼。 周胜走到二楼刘振邦教授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门。 “进来。” 周胜推门进去。看到刘教授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档案。 “坐。”刘振邦坐立起来,看着他,“弹性课时的事,龚书记批了,也报备市教育局和省教育厅。以后你每周可以安排两天不在教室。具体哪天,跟陈院长商量就行。” “谢谢!”周胜在他对面坐下,“刘教授,我还想问一件事。” “你说。”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应该走这条路的?” 刘振邦抬眼看着他:“你刚入学的时候,在解剖课上闭着眼睛摸出那块肩胛提肌。那时我就想,这孩子的手天生是拿刀的。但当时没说出来,怕你得意得太早。”他站起来,“后来你被邱云道陷害、被食堂师傅克扣饭菜、被邱云万彭余婷打压、被孙宇算计——你都撑下来了。而且你撑下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你让崔紫媗觉得你有担当,让张大山觉得你可靠,让李文觉得你这人能交。这些比你的手更重要。” 周胜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刘振邦把那份弹性课时的批文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是学会怎么用好你的强。” 周胜站起来,拿起那份批文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刘教授,谢谢您。” “不用谢我。”刘振邦说,“你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回去吧。我知道崔紫媗在楼下等你。”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还有,告诉崔紫媗,她参与公司事务的实践作为社会实践学分认定的事情,龚书记也批了,上报备案了。” 他回头,向刘振邦鞠了一躬,笑着,没有说话。 然后走出办公室。 走到操场的工棚处,他拉着崔紫媗的手,走向学校大门。 “好消息,紫媗,回宿舍再告诉你。” 崔紫媗笑着,没有说话,和他并排着走回阳山三组8号。 …… 偏房里。周胜让崔紫媗坐到床沿边上,他拉了椅子,坐在她面前。 周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紫媗。” “嗯?” “我的弹性课时批了。以后每周有两天可以不在教室。” 她有些惊讶:“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两天?” “听陈院长安排。”他顿了一下,“刚才在刘教授办公室,他说了一句话,说我已经走到了该用自己力量的时候。” “那你觉得你的力量在哪?” 周胜想了想:“我的手。还有你的信任。”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但天台的灯光很明亮。 “还有,龚书记也批了你参与公司事务的实践作为社会实践,以后你妈他们要你去开会,或者你要直接去公司,都不用请假。” 她惊起,把双手放在胸前,看着他:“周胜,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我是谁。” 周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握紧了他的手:“周胜,你为什么——帮我?” “不——不仅仅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因为,你是我,我也是你。况且,我是个男人……” “男人?”她又低着头。 第五十章 手术刀下的审判 第五十章手术刀下的审判 深夜,崔紫媗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周胜坐在她的脚边,没有一点困意。旁边的茶几上,摊着那本厚厚的《战地外科学》,还有近期他从图书馆的外文期刊库里三篇重要文献摘抄笔记——上面有满满的多色批注。 写,修改,润色。论文今晚必须完成——他在心里决定。 他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完成初稿还没有最终确定标题的论文,回到客厅里。 他文思泉涌,伏案奋笔。 凌晨三点,正文的最后一个**落在文稿的最后一段。他起身,看向窗外,天台的灯很亮。最后又坐下,闭上眼睛,三条银色花纹从眼帘飘然闪现。他在图书馆阅读的三篇文献原稿仿若历历在目——那三篇文献,都记载了同一种手法:经皮心包穿刺开窗术,用于张力性心包填塞的紧急减压。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空着的标题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经皮心包开窗术在急救教学中应用价值 十七个字。没有标点。 他回到房间,轻松的躺倒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六点十分,陈明远给他发了信息:“上午九点,来省医”。 他起床,从自己的房间轻轻走到客厅。角落处,帘子里传来崔紫媗匀称的呼吸声,伴随着轻微翻身的响动——她还睡得很香。 他走到天台处的石凳坐下,看着阳山学生公寓的灯在清脆的哨声中一盏盏亮起,那是学生们被宿管喊起床了。不多时,楼下传来刘娥和张贵的吵闹声,但声音不大。 “张贵,你回来干什么?你滚出去,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张贵可能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声音小点。不要把妞妞和大学生们吵醒。”他应该没有喝酒,声音还算清新,“刘娥,我改,改还不行吗?我已经把万道贷的款还给他们了。” 刘娥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语气有些坚决:“你还不还,跟我刘娥没有任何关系,滚。” “我不滚。刘娥,我离不开你。” 随后有动手的声响。 周胜冲下楼,跑到伙房侧的台阶处。他一下子愣了,站在台阶上。 那间伙房门边,浑浊青灰的天光里,刘娥被张贵拥抱着推进了门。她捏着几张百元人民币的右手挥动着,敲打在张贵的背上:“张贵,你还折腾不够?”她看见了周胜,“小周,你——” 张贵停了手,回头看了一眼周胜,笑着,没有说话。 “刘姐,张哥……我……我以为你们打架呢?”周胜吞吐着说道。 刘娥的脸红着。张贵走进屋:“我送妞妞上学去……” 周胜有些尴尬地上楼。 走到楼梯口处,他看见崔紫媗站在天台的护栏处,对他笑着。她还穿着睡衣,身姿慵懒——她刚才应该看到了楼下发生的事情。 “周胜,这就是男人?”她说。 周胜没有正面回答:“快洗漱吧,你去上课。我要去省医,陈院长一早就发来信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那你去啊,你要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周胜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刘寡妇和张贵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张贵牵着妞妞的手……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好,但他知道,他已经不会为这些事情分心了。 …… 省医。九点。陈明远办公室。 陈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周胜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 “陈院长,什么事这么急?” “‘青苗工程’全国巡回交流突击考核。”陈明远语气严肃,“有人特意安排的这次突击考核,是想让你和我出丑。如果考核过关,我作为你的指导老师,将带你到中西部二十个省份巡回开展交流活动,如果不过关,你就只能在院内和我跟岗学习。” “哦。”周胜轻描淡写,“什么考核方式?” “个人模拟手术。” “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九点半。你一定要做好。” “好。”周胜斩钉截铁。 九点半,教学中心三楼,模拟手术室。 无影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锐利气息。单向玻璃观察室内,坐着七个人——省卫生厅医政处刘磁处长、省医副院长孙超能、心胸外科主任陈明远,以及四位省内外医学专家。 玻璃另一侧,周胜站在模拟手术台前。 他穿着绿色的无菌手术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南盘江最深处的潭水。 “病例资料已经发放。”扩音器里传来刘磁的声音,平稳中带着官僚特有的拖沓,没有提到模拟手术的考核目的,“模拟患者,男性,三十五岁,高空坠落伤。入院时血压70/40mmhg,心率140次/分,左胸第五肋间可见开放性伤口……” 周胜快速翻阅手中的纸质病历。 心脏外伤合并主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多发性肋骨骨折。 这是心胸外科最危急的病例之一。而他的主攻方向是普外科。 “手术开始计时。”孙超能的声音响起,“模拟时长,四十五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胜动了。 他伸手去取手术刀——器械台上,本该摆放手术刀的位置,空空如也。 观察室里,孙超能推了推眼镜。刘磁低头喝茶。 周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转向旁边,拿起一把最普通的组织剪。剪刀刃口不够锋利,但能用。 “器械不全。”他对着麦克风说。 “教学模拟,条件有限。”刘磁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医生要学会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周胜没再说话。 他剪开模拟患者胸前的敷料,暴露伤口。仿真皮肤下的结构做得相当逼真,甚至能看见肋间肌肉的纹理和隐约搏动的大血管。 但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比正常延迟了三秒。 血压、心率、血氧……每一次变化都要慢半拍才显示。在真实手术中,这三秒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监测设备有延迟。”周胜再次报告。 “系统正常。”刘磁的声音没有波澜,“继续手术。” 周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刁难。从病例选择到器械缺失,从监测延迟到——他看向身旁的助手。那是个三十出头的住院医,孙超能安排的人,动作总是慢半拍,递器械时眼神飘忽。 “吸引器。”周胜说。 助手慢吞吞地递过来。 周胜接过,探入伤口,吸出模拟积血。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管道里流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手术刀下的审判(第2/2页) 时间过去了八分钟。 按照常规流程,这时候应该开胸探查。但周胜没有。 他放下吸引器,双手直接探入伤口。没有手套——模拟手术为了追求真实感,允许徒手操作。 观察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他在干什么?” “不开胸?直接摸?” 陈明远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盯着周胜的手。那双农家出身的手,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在伤口深处探索。 周胜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屏蔽后,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指尖传来的信息像潮水般涌入大脑——肋骨的断裂缘、肺组织的张缩、心包的搏动…… 还有,主动脉壁那细微的、不正常的震颤。 找到了。破口在升主动脉起始部,约零点八厘米,血液正从那里涌出,积聚在心包腔内。心包填塞——这才是患者休克真正的、最致命的原因。 常规流程要先开胸,再切开心包。但时间不够了。 监测屏幕上,模拟血压已经掉到60/30mmhg。虽然延迟三秒,但趋势是向下的。 周胜睁眼。 “10号刀片。”他对助手说。 助手愣了一下:“不开胸器械包吗?” “10号刀片,现在。” 助手翻找器械台,终于找到一片独立包装的10号刀片。周胜接过,拆封,握在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观察室所有人都倒吸冷气的事—— 他将左手食指和中指再次探入伤口,凭触觉定位到心包。右手持刀,沿着指尖引导的方向,在胸壁外侧做了一个仅两厘米的小切口。 刀尖刺入心包。暗红色的积血立刻从切口涌出。 “他在做心包穿刺!”一位专家忍不住低呼。 “不,不是穿刺。”陈明远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在做心包开窗减压。用最小的创伤,先解除心包填塞。” 正如陈明远所说,积血涌出后,监测屏幕上的血压几乎立刻开始回升——70/40,75/45,80/50…… 心包填塞解除,心脏重新开始有效搏动。 直到这时,周胜才说:“开胸器械包。” 助手这次动作快了些。开胸器递上,周胜接过,撑开肋骨,暴露术野。 主动脉上的破口清晰可见,血液仍在涌出。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心包减压后,主动脉内压力下降,破口出血自然也减少了。 “4-0普理灵线。”周胜说。 助手递来缝线。周胜穿针,手指稳定得像机械臂。针尖刺入主动脉壁,穿过,打结。一针,两针,三针…… 破口被暂时封闭。 时间显示:三十七分钟。 比规定的四十五分钟提前了八分钟。 周胜放下器械,退后一步:“模拟手术完成。患者生命体征稳定,转入icu继续监护。” 模拟手术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发出的模拟心电声,嘀,嘀,嘀,平稳而有节奏。 观察室里,刘磁和孙超能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明远第一个站起来。 “我来说几句。”他走到观察窗前,对着麦克风,“病例选择偏离学生主攻方向,器械不全,监测延迟,助手配合生疏——在这些不利条件下,周胜完成了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 “第一,准确判断主要矛盾。他没有被开放性伤口迷惑,而是迅速定位到心包填塞这个致命问题。第二,创新性应急处置。在无法按常规开胸的情况下,他采用经皮心包开窗减压,为后续操作争取了时间。这个手法在战地医学和灾害救援中有记载,但在教学模拟中运用,需要极大的胆量和解剖学功底。第三,技术稳定。主动脉破口的临时修补,针距均匀,张力适中,止血彻底。” 他顿了顿,看向刘磁和孙超能。 “我认为,周胜在这次模拟中展现的,不是简单的技术操作,而是在极端条件下的临床思维和应急处置能力。这恰恰是‘青苗计划’的人才素质——能活学活用,能临机决断,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话音落下,观察室里一片安静。 四位省内外医学专家低声交流,不时点头。 孙超能清了清嗓子:“陈主任说得有道理。不过……周胜同学使用的心包开窗手法,在省医的规范操作流程里没有记载。这属于未经批准的非常规操作。” 刘磁立刻接话:“孙院长提醒得对。医疗安全,规范第一。再好的效果,如果脱离了规范,就可能埋下隐患。今天模拟手术成功,万一在真人身上失败了呢?” 两人的话像一对钳子,一左一右,要把刚刚出现的肯定声浪压下去。 陈明远皱眉:“规范是为了保障安全,但规范不能扼杀创新。在患者生死关头,医生有权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有利的处置方式——” “那也要在规范框架内。”刘磁打断他,“周胜同学的手法,有没有经过科室论证?有没有在伦理委员会备案?有没有前辈医生的指导?”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周胜站在模拟手术室里,透过玻璃看着观察室里的对峙。他能看见陈明远紧握的拳头,能看见刘磁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能看见孙超能眼镜片后闪烁的光。 “关于操作规范性问题,需要下午四点半到会议室进一步讨论,请周胜同学一起参与。”刘磁宣布,“周胜同学和指导老师‘青苗计划’全国交流事宜,待定。” 待定。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像手术刀下的审判,钉在周胜的耳朵里。 “刘处长,为什么要等到下午四点半?”陈明远问道。 “因为,《华夏急诊医学杂志》的一位专家和法国的一位学者下午四点才能到……” 刘磁说完,开始起身。 周胜脱下手术衣,摘下口罩,走出模拟手术室。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在说话,是彭余婷、邱云万和陈富文,还有一位五十来岁的秃顶男子,一米六八的样子,穿着行政夹克——周胜虽然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副市长高克远。 他走在走廊里,只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震动起来。 是崔紫媗打来的。 周胜接起:“喂——” “你怎么啦?” “没有怎么。” “我都听出来了,你好像在叹气!” “‘青苗计划’全国巡回交流考核,结果要在下午才能出来。”他镇定下来。 “记住,你是男人,是我崔紫媗的男人。”崔紫媗的语气柔和而坚定,“那我挂了,我等你……” 第五十一章 双线绝杀 第五十一章双线绝杀 周胜走到省医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阳山三组8号。 他进了房间,从书包里把昨晚完成的论文手稿拿出来,认真地读了三遍——没有改动一字。他又回到客厅,把还摆在茶几上的《战地外科学》和三篇重要文献摘抄笔记,连同论文手稿一起轻轻放入书包。 走出客厅,下到一楼,穿过巷子,来到主街。他步行到医专时,学生们还没有放学——还有十分钟,才十一点五十。 他去了图书馆三楼,从外文期刊书架上找到了那三篇重要文献的书籍,填好借书卡,放进书包里。那位漂亮的女图书管理员对他投来一笑:“神手就是神手……”——她应该认识他。 当他走出学校大门时,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夹杂在学生宿色建筑工地上发出的敲打砖块的杂音里,混乱而模糊。 三分钟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省医后街37号。” 出租车起步,周胜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的教学楼。 此时,崔紫媗走出教室。她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给彭余婷和邱云万打电话:“妈,彭总,我的监护委员会和律师要求,今天下午四点半在集团总部大会议室开股东会。”“大哥,邱总,我跟彭总说了,下午的会请你通知集团各部门负责人、财务主管、法务等到会,否则,我的监护委员会有权进行人事调整。” 两个电话,她说完就挂掉,没有等彭余婷和邱云万有反应的机会。干脆利落。 其时,彭余婷、邱云万正在万道酒店二楼西餐厅的一间包房里,请刘磁、孙超能、高克远和刘富文吃饭。接到崔紫媗电话时,二人的脸色显然并不好看…… 崔紫媗下楼,去了刘振邦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是刘振邦的声音。 推开门,崔紫媗怔住了。刘振邦、陈明远、李玉明和罗文渊四人,正在茶几旁静静地喝茶,谈笑着。 “坐。”刘振邦指了指茶几旁的一张椅子。 她笑着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 “紫媗。”陈明远看向她,“下午四点半,我就不去集团了。我要在省医和专家们讨论周胜‘青苗计划’交流的事情,你不用怕。” “有你们在,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自信。 “下午你也不用上课了,就当作是你的第一次社会实践。”刘振邦语气平静,“至于周胜那里——” 她打断刘振邦:“刘教授,我相信他。他是——” 她没有说下去,脸红了一下。 “那你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四点直接去集团就行。”李玉明说道,“你不用等我们。” “好。谢谢李叔,还有刘教授、陈叔、罗叔你们。” 她站起来,向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走出办公室。 门里,是罗文渊的声音,很小:“这丫头,长大了……” …… 下午四点半,省医行政楼三层的小会议室。顶灯开着,很安静。 刘磁、孙超能、陈明远,上午观摩模拟手术的四位省内外医学专家,还有《华夏急诊医学杂志》的一位专家和一位法国学者,依次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摆着几份文件、几张信笺纸和一杯红茶水。周胜坐在长桌末尾,他把书包放在腿上,静静地看着面前氤氲的那杯红茶。 “各位,我就开门见山。”刘磁打破平静,先开了口,“现在我们来讨论上午周胜同学模拟手术中的操作规范性问题,跟‘青苗计划’培养对象是否进行全国交流无关。主要是和周胜同学交流。” 他明显打了一记擦边球。周胜抬头看了看他,目光有些冷。 “刘处长,介绍一下两位专家。”孙超能提醒他。 他尬笑了一下,说道:“对不起,我忘了。”他指了指坐在周胜左边的那位白发苍苍的男老人,“这是《华夏急诊医学杂志》的副总编辑喻昌龙先生,著名心内科专家。”又指向坐在周胜右边的那位中年男子,“这是法国国家医学专家库学者路易·瓦伦丁教授。” 二人回应点头。 刘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胜同学,上午你的模拟手术,存在操作不规范问题。”他先直接定论,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慢条斯理,“这不是技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程序合不合规的问题。省医有省医的规定,任何新技术的临床应用,必须经过科室论证、伦理审查、院办批准,三步缺一不可。你走了哪一步?” “这是教学模拟,不是临床——” “教学模拟就能违反规定?”孙超能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省医临床技术准入管理办法》,“模拟手术用的什么病例?心脏外伤。用的什么器材?仿真人体。指导老师是谁?陈明远副院长。这些都在教学备案范围内。但你的操作手法,备案了吗?陈主任签字同意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套索,越收越紧。 陈明远脸色铁青:“孙院长,当时情况特殊——” “情况再特殊,能特殊过规章制度?”孙超能推了推眼镜,“陈副院长,我知道你爱才心切。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他能在模拟手术里用未经备案的手法,明天就敢在真人身上试。万一出事,谁负责?你?我?还是整个省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打压。赤裸裸的打压。 陈明远猛地站起来:“刘处长,这不公平!周胜的操作明明与规不规范无关。” “刘处长,孙院长。”周胜也站了起来,眼神充满了光,“今天的模拟手术,我是在极端条件下,对有效急救手段进行改良,将穿刺针改为小切口而已。并无什么规不规范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许久,许久。 “我没有听出你们今天在说什么?”路易·瓦伦丁教授直了一下身子,皱着眉头,用蹩脚的中文说道。然后看向刘磁。 “我也是。刘处长、孙院长,你们大家。”喻昌龙先生看向所有人,“我和路易·瓦伦丁教授受委托,是到贵省来看看你们选拔出来的‘青苗工程’人才有没有什么好的课题或案例,作为学术研讨在全国去交流一下。怎么变成你们对一个孩子模拟手术的批判与质疑呢。”他看向周胜,“这位应该是周胜同学吧?我看过他的选拔材料和相关档案,是个可塑的医学人才,有没有什么学术性的课题或案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双线绝杀(第2/2页) “问题是他没有。”孙超能说道,话里带着讽刺意味。 “如果有呢?”周胜咬着牙看向孙超能。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周胜身上。他的身体挺得笔直。陈明远惊异地看着他。 “周胜同学,如果你能用学术的方式,证明今天的模拟手术技术的合理性,有理论支撑。我同意——”刘磁也站了起来,盯着周胜,脸有些扭曲。 周胜侧了侧身,把书包放到桌上。他拉开拉链时,手没有抖。那本《战地外科学》最先被拿出来,然后是三篇文献的复印件——中午从图书馆借出来时复印的,最后是那叠论文手稿——稿纸的边缘有些卷了,是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像在桌上铺开一块他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 “这些就是学术性的东西。”周胜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刘处长,孙院长。”周胜将文献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还有相关资料。心包穿刺开窗术在极端条件下,是公认的有效急救手段。我今天的模拟手术,使用了改良手法,只是将穿刺针改为小切口,本质上属于同一技术范畴。” 孙超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刘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没料到这个从山里来的穷学生有这样的回应。 路易·瓦伦丁教授站起来,盯着那三篇文献复印件——一篇1983年发表于《journaloftrauma》的案例报告,一篇1991年以色列军医写的战场急救手册节选,还有一篇去年法国学者发表的综述。他最后看向了那篇综述性文献,眼睛亮了,盯着英文署名“louisvalentin”——他的名字:“喂喂喂,这是我写的,周胜同学,你用上了?”他轻轻拿起那叠论文手稿,递给喻昌龙先生,“喻先生,你看看。” 喻昌龙从桌上拿起老花镜,开始看论文文稿,很认真,很仔细,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不知什么时候,刘磁把孙超能、陈明远和四位省内外专家叫到了会议室外去:“老陈,看来是我错了。等老喻和法国佬看完,你叫上,到万道酒店一起吃晚餐。礼仪嘛!” 他说这话时,脸色变了又变。然后携着五人离开。 会议室里,只留下了周胜、陈明远、喻昌龙先生和路易·瓦伦丁教授四人。 “周胜同学,论文你重新誊抄好后,明天我带走,决定发表在五月的《华夏急诊医学杂志》上。”喻昌龙先生拍了拍周胜的肩膀,“不过,标题要改为十八个字,少了一个‘的’字。” “谢谢!谢谢!”会议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周胜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清瘦,疲惫,眼睛里藏着血丝。 已经七点半了,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依次亮了起来。 而此时,陈明远的办公室里,崔紫媗坐在沙发上,在翻看一本关于病理学的书籍。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恬静而闲适。 她在等周胜。 …… 三小时前。万道集团总部,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财务主管、法务、员工代表。彭余婷坐在主位,邱云万坐她左边,邱云道的位置空着。 崔紫媗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所有的面孔,然后才迈步走进去。身后跟着罗文渊、刘振邦和李玉明。 她走到长桌另一端,在主位对面站定:“今天的会议由我主持。” 会议比预想的长。各部门的投资计划被逐一拆解,财务报告被逐行核对。崔紫媗翻到教育公司专项账户那页:“教育公司的专项账户,去年还有四千多万。现在只剩不到一千万。这三千多万去了哪里?” 她看向负责人郭云萍,目光锐利。 “崔小姐,我只管教学组织,不管财务。”郭云萍低着头。 “还有,房地产公司的账上被挪用了六百万。”崔紫媗把目光转向彭余宽,“舅,是您挪用的吧?会后请您说明一下。” 彭余宽的脸色煞白,看着桌上的会议笔记。 “还有,还有——”崔紫媗看着空着位置上的邱云道的座签,吞咽了一下口水,语气很冷,“邱云道挪用了两百万,是从哪个部门挪出的?”她环视了所有人,“请相关责任人说明。” 会议室安静了许久。 彭余婷看向邱云万,没有说话。 邱云万的嘴角微微绷紧,端了端水杯:“那是正常业务支出——” “什么业务支出?海外考察?项目前期投入?我要的不是口头说明,是账单。”崔紫媗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这些资金,必须在下周四前归位,或者拿出合法支出凭证。”她合上文件,“否则,我会正式启动法律程序。” 马保丘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会议室里的景象。 六点半,会议结束。 彭余婷走到崔紫媗身边,声音很轻:“紫媗,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到法庭上。” “妈,彭总,你说呢。” …… 周胜和崔紫媗回到阳山时,已经八点半。一路上,他们都没有提到两个会议的过程和结果,只是开心地聊着普通的话题。 二人在兴余苑主街吃了一碗面,回到三组8号。 偏房里,崔紫媗坐在床沿边,面前的方桌上,摊着父亲送给她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她下午回了一趟翠湖别墅,把书带到了股东会议上。她没有打开扉页上父亲的寄语——她怕惊扰父亲的灵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书泛光的封面。 周胜坐在椅子上,离她只有半米。他拿出方格稿字纸,在方桌的一边开始誊抄论文。 “周胜。” “嗯。” “再有三天,是你生日?”她笑着。 “再有三天,也是你生日。”他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她。她很美。不是妆扮的那种美,是灯光落在她肩头时,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的那种舒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去年9月18号下午在图书馆里指尖相触的那个女孩,已经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河段了。 第五十二章 最美崔紫媗 第五十二章最美崔紫媗 深夜,客厅里,周胜誊抄结束论文。他抬头,皎洁的月光从拉开窗帘的玻璃洒了进来,落在茶几上,在台灯的周围形成光晕。 崔紫媗匀称的呼吸声在角落的沙发处轻轻响起——她睡得很安静。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两下,他点开,是同一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条信息:“新星!”“皓月!”他知道是谁,他想起他在省医三楼小会议室里轻轻拍打他肩膀时说“不过,标题要改为十八个字,少了一个‘的’字”时的目光——深邃中带着肯定和期许。 那个“的”字,现在已经落在稿字纸的第一行,闪烁着一缕奇异的银色。 他把窗帘拉上,关掉台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很静谧。已经是4月28号。 …… 上午八点,第一节课。临床医学实验班教室。 王治轻快地走到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同学们,我宣布一件事——邱云道同学的借读时间已满,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我们班的学生。但他还在阳山学生公寓,作为万道集团派驻的管理人员。” 学生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是安静。 下课时,坐在周胜前排的女生肖颖飞快地塞过来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像一只小小的千纸鹤。周胜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神手,你穿白大褂一定很帅。”周胜看了一眼,折好放在桌角,没有回。 李文凑过来,压低声音:“胜哥,记住,你有崔紫媗。” 陈明远发来信息:“在上课?回电?”两个问号。 周胜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给陈明远回电话。 “周胜,论文稿件明天或者后天拿来给我,不要急。”陈明远的声音很轻,“还有,周四周五弹性课时,但不用来省医,你自由支配。” 电话挂了。 自由支配?四个字。 他怔在走廊角落十余秒。 然后,他拨了盘江村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母亲应该是下地干活去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病理学班教室的走廊里,白媛走近崔紫媗。她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紫媗,你二哥离开学校了,你知道吗?” “知道。但不是离开——”崔紫媗看着她,“你最近身体好些了?” 白媛摇头:“其实是装的。”她顿了一下,“我……其实一直没让他碰过。”白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以为我是他的,但我不是。” 崔紫媗没有接话。白媛继续说:“紫媗,我爸在帮万道集团办股权变更的时候,其实想把法定代表人改成你。但他没敢。”她攥紧了手指,“你要小心。” 中午放学时,白媛和崔紫媗并肩走出教学楼。周胜和张大山从另一条走廊过来。四个人在楼梯口碰见,一起往食堂走。食堂打菜窗口前,胖师傅的勺子没有再抖。他给周胜和张大山打菜时,舀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肉片比平时多了不少。张大山端着碗,愣了几秒。 吃完饭,崔紫媗去了图书馆。她没有去二楼三楼的医学专业书籍专区,而是走到了一楼的医学经济管理专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院财务管理》,靠在玻璃窗边翻开。 周胜从储藏室出来,站在图书馆外面,远远地看着她。 阳光穿过窗玻璃,落在崔紫媗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像蜻蜓停在晨露上。她微微低头,手指沿着书页的边沿慢慢滑过,指节修长,骨感却不显瘦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她随意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段脖颈的弧线,干净而舒展。 他没有走近。他怕影响她。 她翻过一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了什么。 下午放学,周胜去了崔紫媗班级的教室门口等她——欧阳甜老师拖了十分钟堂。 欧阳甜走出教室,看见周胜,笑了一下:“你等崔紫媗?” 周胜点头,没有说话。 崔紫媗出来:“不去吃饭?” “不吃了。走,去阳山买点东西。” 兴余苑主街。周胜和崔紫媗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我们要买什么?”崔紫媗问。 “你知道。”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后天,4月30号了。” “我是凌晨一点生的。我大,我一定是哥。” “我不要你做哥……”她低着头往前走,“要做别的。” 街边,“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的门面开着。邱云道和郭倩倩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数一沓宣传单。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蹲在门口填表,旁边是一个洗头妹,涂着鲜红的口红,手指在表格上按了浅浅的指印。 他们没有买到合适的礼物。在街边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往回走。 走到公寓楼下时,赵鹏正站在b栋公寓门口,孙宁宁背着徐敏的孩子站在他旁边。赵鹏手里举着一只小碗,正在给孙宁宁背上的孩子喂米糊。孙宁宁微微侧着身,怕米糊滴到孩子衣服上。 周胜的脚步慢了一下:“宁宁,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最美崔紫媗(第2/2页) 孙宁宁笑了一下:“周胜,紫媗姐,你们……这是徐姐的孩子。” 崔紫媗抿了一下嘴,没有说话。 “赵鹏,你爸出院了没有?”周胜问道。 “胜哥,还没有。医生说还要一段时间,徐姨在医院守着……”赵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胜哥,之前的事,对不起。” 周胜看着他的眼睛:“没事。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赵鹏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躲开周胜的视线。 二人离开。走回学校。 校门口。崔紫媗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罗叔……嗯……明白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胜:“明天后天,罗律师让我去司法厅他那里。” 周胜站在原地:“去吧。陈院长上午和我通了电话,说周四周五调为弹性课时,但不去省医,由我自由支配。我可以陪你。” “不用。你可以学习。”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 4月29号,下午,图书馆一楼。 周胜靠在昨天崔紫媗看书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洒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本《医疗器械监管法规》的书脊上,跳跃着。 肖颖从另一头走过来,站在周胜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着的。 白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走到周胜旁边:“周胜,崔紫媗去公司了?” “嗯。”他淡淡地回答。 肖颖抬头看了一眼周胜,又看了一眼白媛,默默地走开了。 崔紫媗打来电话。他接上。 “周胜。” “嗯。” “晚上我不回阳山了,明天我要和李叔去东山。”崔紫媗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很轻,“我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你在三组8号等我。” “好。”他也顿了一下,“陈院长让我明天和他去林州医学院,可能也要晚上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能听到她很轻微的笑声:“那谁先到,就等……罗叔过来了……挂了。” …… 30号,正好是农历三月十五。晚上九点,阳山三组8号二楼。 崔紫媗回来了,周胜还没有回来,李文他们还在上晚自习。 偏房里,崔紫媗把一碗面条、一个巴掌大的蛋糕和两副碗筷摆在方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周胜回来。 突然,整栋民房的灯灭了。楼下传来刘寡妇的声音:“张贵,怎么停电了?” “应该是没有交电费。” “给楼上的崔小姐送两根蜡烛上去,我看到她回来了。” 崔紫媗开门。皓洁的月光洒在天台上,偏房后面那棵高大的柳树的影子,斑驳地被投射在石桌上,仿若流动的水墨画。 十分钟后,周胜回来了。 偏房里,周胜把张贵刚才送上来的两根蜡烛点上。面条、蛋糕、碗筷在跳跃的烛光中晃动着。 崔紫媗和周胜面对面坐着。 “生日快乐!”周胜说道。 “生日快乐。胜哥——”她笑了,脸色微红。 “你不是说我不是哥吗?” “……” “不管了。紫媗,许个愿吧?” 她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没有说出口。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一下子暗黑下来——因为没电。 黑暗中,周胜说道:“紫媗,你的愿,我好像能猜到。” “那你说。” “我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碰了一下桌上的碗筷,在找火柴,“面条要凉了……” “不用点灯。”她说,“蛋糕、面条可以明天再吃。”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动窗帘,微微卷起又落下。 她把手伸到周胜的手上。他触摸到了她的指尖,有些微凉。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周胜。”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回答。夜色沉静,像替他们关上了门。 …… 清晨,五一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崔紫媗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微微垂着,像覆着一层细碎的晨光。她的呼吸很浅,均匀,像一条在浅滩上慢慢流过的溪水。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露出一小段锁骨的弧线,干净而柔和。枕边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几缕垂落在她颈侧,被晨光染成浅金色。她翻了个身,一缕阳光正好从窗缝中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在做一场自己也不想醒来的梦 周胜坐在方桌前,看着方桌上那碗凝成块的面,准备切蛋糕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每一笔都是清晰的、不肯褪色的。 几分钟后,她问:“周胜,醒多久了?” “刚醒。” “你知道我昨晚许了什么愿吗?” “不知道。” “周胜,你怕不怕?” “不怕。” 第五十三章 倒春寒 第五十三章倒春寒 “周胜,你去客厅给我倒一杯热水。”崔紫媗笑着。 周胜走出偏房。天台上,阳光骤然躲进了云层,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寒意——倒春寒。西南林城,倒春寒确实是要来的晚一些,但没想到比往年迟到了近一个半月。 当他回到偏房时,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崔紫媗已经起来了,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上。 “怎么突然这么冷?”崔紫媗打了一个寒颤。 “倒春寒。可能持续一周左右。”他把热水放在方桌上,然后把袋子递给崔紫媗,“来,穿上就不冷了。” 崔紫媗怔了两秒,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从林州医学院回来的时候。你的生日礼物。” “周胜,我——”她顿了顿,仿佛有些愧疚,“昨天,我和李叔去东山接韩伯,回来晚了,没有给你买礼物。”她看向方桌上的面和蛋糕,“只匆忙买了这个。” 周胜沉默了一下,看向她:“你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右手握拳,捶打了周胜的胸脯一下:“对了,你给我倒的热水呢?” 周胜指了指方桌上的杯子。 崔紫媗把羽绒服套在身上,然后侧身,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药盒,打开。她取出一粒,送入嘴里,端着热水服下。 周胜看向方桌上的药盒字样——毓婷。然后笑了一下:“紫媗——” “我——我也不怕了。” 两人相视而笑,开心得仿若幼儿园过家家的小男孩和小女孩。 十点半,温度忽然降到十来度,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崔紫媗从床上坐起来,披着那件羽绒服,走到窗边:“不冷了。” 周胜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带着慵懒和一丝疲惫。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刘寡妇的声音:“老张,去把电闸推上去。看电来了没有。”紧接着是张贵的回应,脚步声传到楼上来——电闸钉在偏房的墙上。 “刘寡妇,不用看电闸,是我昨晚剪断的线。”邱云道那熟悉而又恶心的声音传来。 周胜拉开门,看见邱云道和孙宁宁站在天台的楼梯口处。后面是张贵,他看了眼周胜,转身下楼了。 邱云道走过来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收据簿,孙宁宁跟在他身后。 邱云道轻轻推了周胜一把,往门里看了一眼,目光崔紫媗身上,顿住了。崔紫媗披着那件纯白色羽绒服,里面还身着睡衣。他的目光从崔紫媗身上移开,又落回桌面上那盒白色的小药盒上。毓婷。盒子开着。 “你们——”邱云道退回两步,看着周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后才说,“周胜,我们来收电费。” “多少?” “刚好两百。一学期的一起收。你和李文你们五人那里,还有我妹妹这间——” 很明显,邱云道是随便编造的数据。况且,崔紫媗的电费不用交给学校——她是自己租的房。 “我们不用交。”周胜打断他,“我们五人的,是学校租的。你找学校去收。” “学校是学校,你是你。”邱云道走近一步,“你要是不交,我也可以先垫上。不过——利息不低。” “不用。”周胜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数出两张一百的,“这是给房东刘姐的。你收你的去。” 邱云道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有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站住了:“周胜,我妹妹……你让她……?”他没等周胜回答,下了楼。 崔紫媗坐在房间里,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邱云道走到一楼巷口拐角处时,停了下来,给彭余婷打了个电话:“妈,紫媗和周胜——他们,住在一起了,一个房间。” “我早就知道了。”挂了。 孙宁宁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然后转身,跟在邱云道身后走了。她背影单薄,像一只在倒春寒里没有找到巢的鸟。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 此时,阳山公寓。 走廊里,胡文超和胡书俊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拍门,通知学生出来看通知。从a栋到f栋,从一楼到五楼,门被拍得砰砰响。通知只有一张纸,贴在每层的走廊尽头:“请各位同学于5月3日前缴清本学期住宿费及设施维护费(合计700元)。逾期未缴者,将报学校处理。” 冬天似乎又回来了,宿舍的暖气片冰凉——从未用过,就是摆设。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住f栋楼501的张大山,睡在床上,身上裹着两条薄被子,额头滚烫。 胡文超和胡书俊拍到501时,张大山的一个室友开了门:“两位胡老师,张大山病了,很严重。” 胡文超走进去,摸了摸张大山的额头:“发烧了。” 他随即给周胜打了个电话:“周胜,你朋友病了,有点严重。” “你是谁?谁病了?”周胜看着是陌生电话。 “我——胡老师,胡文超。你没存我电话?生病的是张大山。” 挂了。 周胜推门到501宿舍时,张大山正蜷在床上,嘴唇有些干裂,脸颊烧得通红。周胜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回头对李文说:“去打盆凉水,拿条毛巾来。我去医务室开点退烧药。” 周胜走出宿舍,门口站着郭云三。 “宿舍楼有没有暖气?”周胜问。 郭云三语气很冷:“还没装修完成。五一了,往年这时候都穿短袖了,谁能想到今年倒春寒?” 周胜没有再说话,去了医务室——不近,半公里路程。医务室在校园里。 他从医务室出来,匆匆跑出学校大门口。他看见崔紫媗,穿着那件纯白色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她看着他:“你去哪?” “给大山拿药。”他说,“你去哪?” “我去看韩伯。昨天接他回来,还在翠湖。今天这么冷,我想给他买件厚点的棉袄。” “那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给大山拿药?” “药已经拿到了。”周胜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你等我,我送药去给大山,就下来。” …… 翠湖别墅,楼下客厅。暖气温热。 老韩头坐在茶几旁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他没在看,好像在等人。门被推开,周胜和崔紫媗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厚棉袄。棉袄是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都加了绒毛。 “韩伯。”崔紫媗把纸袋放在桌上,“李妈呢?” “去买菜了。”韩守义站起来,背明显佝偻了不少,“小姐,周家小子,怎么回来了。” “天突然冷了,给您添件衣裳。”崔紫媗说。 老韩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只是伸手摸了摸纸袋的边缘:“崔小姐,你爸生前最怕冷。每年倒春寒或者入秋,他就让我把书房那台旧暖炉搬出来擦干净。今年没人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倒春寒(第2/2页) 崔紫媗没有说话。周胜站也没有说话。 老韩头突然笑着说:“崔小姐,你爸给你留下的两样东西,在董事长葬礼那天,李妈悄悄给我了。我带回了东山,昨天我带来了。” 他蹲下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露出了那本深褐色封皮的日记本和那枚褪色的军功章。 “谢谢韩伯。”崔紫媗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早上,楼下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下楼吧”以及她把日记本和军功章藏进书架最里层而手心冷汗、心脏狂跳的情景……眼眶突然有些潮湿。 “这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我老了,怕哪天记性不好,弄丢了。” 崔紫媗伸手拿起那枚军功章,指尖拂过背面那行字:“1962年对印反击战纪念。” 老韩头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周胜去了林州医学院。喻昌龙让他今天把论文稿件送过来。 昨天,喻昌龙和路易·瓦伦丁在林州医学院做两场关于“心脏外科手术实践”的学术报告,他和陈明远都来听了。只是到了晚七点,陈明远让他回阳山和崔紫媗过生日。今天,还有其他两位省内外专家的报告,要讲到下午五点,当时陈明远告诉他,非临床学术范畴,他可以不用来听,让他记得送论文过来就行。 他从后门进了报告厅,看见了正在作报告的是孙超能。孙超能的报告天花乱坠,像在做一场送别1999届毕业生的演讲,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没有看到喻昌龙、路易·瓦伦丁教授和陈明远。 他在最后几排找了个位子坐下——空着的,没有人。 不多时,喻昌龙和陈明远从后门进来。周胜站起身,朝二人走去。把一个大信封装好的论文文稿递给喻昌龙。 喻昌龙接过论文稿:“周胜,后天南京有个交流会,三天左右。陈明远跟我提了,你可以跟着去。” 周胜惊讶:“俞老师,我能去吗?” “能去,和我一起。”陈明远说道,“假已经给你请好了。” 喻昌龙点着头。 周胜笑着鞠了一躬:“谢谢喻老师、陈院长。” “你回去吧,做个准备,今晚十一点的飞机。机票上午已经给你买好了。”陈明远语气亲和,“记得告诉崔紫媗。” 周胜转身,走出报告厅。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是佟维欣——“青苗计划”选拔赛和邱云道、自己同台模拟手术的林州医学院大一学生。 佟维欣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肩上还挂着一个小帆布包。 她喊他:“周胜。” “嗯。”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是来送论文的?”她笑了一下,“我——” “没什么。”他答非所问,抬着头离开。 “周胜,南京见。”身后传来佟维欣柔柔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晚上七点半,阳山三组8号的客厅里,周胜、李文、张大山、马文风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面上摊着一张稿纸,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周胜拿起笔,在稿纸上补了一行:“阳山学生公寓,属于医专和万道集团管理方共同管辖……已加收的设施维护费,没有学校、管理方和学生的共同协商,属于单方面违约行为。” “真写?”李文问。 “真写。有法律依据的,不该交的不用交,该交的不能赖。我们把这个理说清楚。” 张大山裹着棉袄坐在旁边,烧还没全退,但精神好了一些,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上了名字。 门被推开了。邱云道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周胜,我听说你们在搞联名信。谁敢签字,我记他一个处分。” 周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份联名信折好放进口袋:“邱云道,你拦不住。” …… 十一点,林州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灯光明亮。广播里正在播报飞往南京的航班登机通知。周胜站在安检口前面,陈明远已经进去了,喻昌龙和路易·瓦伦丁教授正在和送行的人握手道别。周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崔紫媗塞给他的,里面是一千块钱。 崔紫媗站在他面前,把他衬衫领口理了理:“路上用的,别舍不得花。” 李文、马文风和陈琳玥背过身去。 周胜没有推辞,收下了那个信封:“你也拿着。”他把另一个信封放进她手心,牛皮纸的,封口折得很整齐。“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 她想了想:“那我等你。” 周胜转身,正要走向安检口,余光扫到候机厅另一侧的座椅区——佟维欣正背着一个帆布包走过来,身上还是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风衣。她手里攥着一张登机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胜身上,然后落在他身边的崔紫媗身上。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还是走了过来:“周胜。这是?” 周胜笑了笑:“我朋友。” 佟维欣笑着看了一眼崔紫媗:“我知道,崔紫媗。”然后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登机牌,进了安检口。 周胜跟在佟维欣的后面,侧着身。他的目光在空气中与另一道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那是崔紫媗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 周胜没有看见那一秒。他已经转过身,准备进安检口了。 “周胜。”崔紫媗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她站在那里,候机厅的灯光落在她肩头,“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等我回来再说。” 她笑了:“那你要记得。” “这几天,晚上回翠湖去。” “嗯。” 他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崔紫媗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佟维欣走在周胜前面两米的位置,保持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一个不会主动靠近、但也不打算绕路的人。崔紫媗把手收进羽绒服口袋里,摸到那枚军功章的轮廓。冰凉的铜质表面,贴着掌心。她攥紧了一些,没有再看,转身走出了候机厅。她知道自己不能站在原地太久。 凌晨,翠湖别墅。 李妈已经早就休息,老韩头也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书房里,崔紫媗坐在书桌前,撕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一张纸条。存折上的户名写着“周胜”,余额五万元。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墨水还没干透:“崔兴民助学金。交给你管。密码是你生日。”她把存折放回信封里,和密码笔记、军功章放进抽屉。 她拿起手机,拨了赵建国的号码:“建国哥,你能不能来翠湖别墅一下。”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好。” 窗外,倒春寒的夜风还在吹着。 第五十四章 暗夜行动 第五十四章暗夜行动 电话挂断。 两分钟后,崔紫媗接到李玉明的电话:“紫媗,你下楼。一会给翻进围墙进入院子的人开门,不要怕,他们穿着便装,都是我的人。” 她心里紧了一下,额头突然冒出了几缕虚汗。但还是走出书房,来到走廊上。 一楼客厅的灯开着。老韩头和李妈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坐在沙发上。老韩头把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一页。李妈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楼梯口。 她下了楼,李妈走过去牵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不到十分钟,几个影子从围墙翻了进来,没有发出声响。大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李妈和她走过去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领头的朝崔紫媗点了一下头,低声说:“崔小姐,李政委让我们守在这里。我的两个人和你们先上楼,把门窗锁好,把灯关了。” 两个便装挤进门,手中拿着枪。关了灯,李妈牵着崔紫媗,两个便装拉着老韩头,上到二楼的会客室,站在落地窗边。没有开灯,落地窗的布帘拉开,纱布帘拉上——能看到别墅的院子。 几分钟后,院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急促、整齐,像某种已经开始执行的命令。 崔紫媗定睛从纱布帘子看向院子,有七八个人,影影绰绰。 枪声是十分钟后响的。 先是院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是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枪声——连续三声,短促、沉闷,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辆铁皮车厢。然后是五声,连发的。崔紫媗的心蹦蹦跳,但还是尽量保持平静。她轻轻拉开纱布帘子的一角,从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有人在移动,黑色的影子,分不清是谁的人。大门方向传来撞击声,有人在砸门。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路口——是大哥邱云万的车。邱云万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说几句,就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见。随后,枪声又响了几声,这一次更近。 李玉明的人没有退。他们守在院墙内侧,子弹打在墙头,碎砖块簌簌往下落。邱云万旁边有两个人中枪倒地,他弯腰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捂住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走。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警笛声。邱云万抬头看了一眼路口,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发动,没有开灯,消失在路口。 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路口,没有人下来。 院墙外的街道上,还留着几道车辙印,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没有人追上去。 …… 阳山三组8号楼下,脚步声也响了。 邱云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郭云三、胡文超和胡书俊。四个人上了二楼,脚步声天台上格外清晰。 邱云道走到客厅门口,推了一下门,没有推开。他开始拍门:“查房。开门。” 李文在昏睡中醒来,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到客厅,打开灯。 “谁?” “邱云道。” “查什么房?” “查电表。开门。” 李文知道是邱云道找茬撒谎。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李健、曾腾、余小辉也走到客厅来了。李健已经穿好衣裤,手里拿着一本书;曾腾还在拿着衣服,着急忙慌穿着;余小辉穿着裤衩,手里燃着一支烟。 “你等一下,我打电话叫房东来。”李文说。 “不用叫。”邱云道的声音冷下来,“开门。” 李文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余小辉把烟掐灭了。李文拉开门。 邱云道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周胜呢?” “去南京了。” “崔紫媗呢?” “不知道。”李文说。 邱云道没有看他,直接走向周胜的房间。李文跟了一步:“那是周胜的房间——” “我知道。”邱云道推开门,打开灯,往里面看了一眼。床铺叠得很整齐,桌上没有东西,窗台上放着一本旧书。他走进去,掀了一下枕头。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胡文超和胡书俊站在客厅里,没有动。郭云三在天台上转了一圈,走到崔紫媗的偏房门口,推了一下门,门锁着。他用力推了两下,锁芯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但没有开。 这时,赵建国从楼梯口走上来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沉。身后跟着陆青峰和两名警察。四人劲直走进客厅,没有管偏房门口的郭云三。 邱云道从周胜房间走出来,看见赵建国,脚步停了一下。 “邱云道,你们在干什么?”赵建国的声音不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暗夜行动(第2/2页) “查电表。” “大半夜的,查电表?查电表要搜房间?” “我是公寓管理员——” “哦。”赵建国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从邱云道脸上移到他身后的两个穿着“万道公寓”蓝色制服的人身上,“公寓管理员?没有搜房的权力。这是私闯民宅。”他转头对身后的警察说,“记一下,今晚的事,备个案。邱云道,下不为例。” 邱云道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胡文超已经走出门,胡书俊跟在后面。郭云三从偏房门口退回来,没有说任何话,快步往楼下走。 邱云道缓缓走出客厅。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赵哥,赵所长,你一个派出所所长,管得这么宽?” “我管的是阳山。”赵建国说,“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邱云道没有回头,下了楼。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文,凌晨四点了,你们几个都休息。”陆青峰说道。 赵建国四人走出客厅,到天台上。 “青峰,周胜房间东西还在?”赵建国问道。 “在。”陆青峰说,“她那边也安全了。” …… 此时,南京,金陵文化大酒店,520房间。 周胜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门外的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然后敲门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王豹站在门外,郭小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在走廊的墙上。 周胜拉开门:“豹哥,这么晚?” “周胜,出差?”王豹的目光越过他,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 “来南京开个会。”周胜侧身,“进来坐。” 王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犹豫了一拍,还是走了进来。郭小四跟在后面,没有进门,站在门口。 周胜打开灯,把床上的背包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换洗衣服、笔记本、几本书、证件。没有密码笔记,没有军功章。 “来南京干什么?”周胜坐在床沿上,语气随意。 “出差。”王豹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碰,“你一个人?” “跟省医的陈明远院长一起来的。他住楼上。” 王豹沉默了两秒:“那你休息吧。我们还要赶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周胜,你在南京,别乱跑。林城那边,这两天不太平。” “怎么了?” “没事。”王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郭小四跟在他身后,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胜探头出来,看到二人走进了502房间。他关上门,没有立刻锁。他站在门边听了十几秒,才把门锁拧上。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背包,把背包换了一个位置,放在窗台上。 …… 凌晨五点,省军区李玉明办公室。 李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接一个电话。崔紫媗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本密码日记和那枚军功章,还有周胜给她的那个装着存折的信封。陆青峰和赵建国站在窗边。 电话挂断。李玉明看向崔紫媗:“周胜那边,没事。” 崔紫媗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军功章攥紧了一些。 “给他打个电话。然后送你回翠湖别墅。”李玉明说。 崔紫媗拨通了周胜的电话。 “你还好吗?”她问。 “好。”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笔记、军功章,还有存折,都在。”她说。 “我知道。” 沉默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南京冷吗?” “不冷。这里的倒春寒早就过了。” “还有——”她似乎在找话说,但停了。 “对了,你猜我和谁住在一起?” 她的手微微收紧:“谁?” “王豹和郭小四。”他说,“来敲过我的门,进来看了一圈,走了。”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你没受伤?” “没有。他们就是来看一眼。”他的语气很平稳,“太晚了,你休息吧。” “还在李叔办公室,他们一会送我回翠湖。” “那就好。”他沉默了两秒,“记住,把密码笔记和军功章给李叔,凭你和我,我们现在还守不住。”他顿了一下,存折你保管着,我回来……给我妈买件棉袄。可以吗?” “嗯。”她笑了一下。 李玉明、赵建国、陆青峰也笑了。 第五十五章 搜查,再搜查 第五十五章搜查,再搜查 李玉明收起了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事情将要发生。 他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看向崔紫媗:“紫媗,你看到你大哥真的中枪了?” “看到了。”崔紫媗抬起头,语气肯定,“我亲眼看见他伸手捂住左臂,血渗了出来,尽管稍微远一些,但他穿了一件白村衫,很明显。” “哼,大倒春寒的,他还只穿了一件白村衫?讲风度?”陆青峰揶揄地说道。 “还有没有人受伤?”李玉明继续问崔紫媗。 “有。在邱云万受伤前一秒,他旁边有两个人同时倒下了。” 李玉明没有再说话。他看向窗户,走过去,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李政委,你在想什么?”赵建国问道。 “建国,你是老警察,二十多年前当过刑警。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就现在。” “不会。”赵建国摇了摇头,顿了顿,“我太了解马保丘那个老狐狸了。今晚西城区人民路派出所出警了,但没有管。而且,你的两个人从别墅带紫媗出来,他们也没有动,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带紫媗来的是不是你的人,也不敢确认那两样东西已经被紫媗带到你这里来。说明马保丘还在部署行动。而且,这是枪击案,出现在省城,要惊动到省厅的,马保丘不出面也不行。甚至——” “也就是说,现在送紫媗回翠湖还很危险?”李玉明打断赵建国,转身,“包括南京的周胜、陈明远,还有阳山周胜和紫媗的住处等等,都不安全。” 崔紫媗站了起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三人。 “紫媗,你不用担心。周胜很聪明,这次行动就是他提前告诉我们的。昨天、前天,周胜在林州医学院参加活动,还有你和周胜过生日,以及你和李政委去接老韩头,都没有看到你大哥他们有任何举动,那都是假象,他们在暗中布局。”赵建国看着崔紫媗,示意崔紫媗坐下。崔紫媗坐下后,他继续说,“如果不是周胜,那两样东西他们今晚直接就在别墅抢走了。” “而且,是用武力直接从崔紫媗身上抢走。”陆青峰说道,“比电影还恐怖?” 李玉明坐回办公桌后面,陆青峰和赵建国也坐到崔紫媗旁边的沙发上去。 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 “天亮之后,马保丘会立即行动。”李玉明眼神亮了一下,“公安首先要在翠湖别墅勘查现场,搜查翠湖别墅。阳山是你赵建国的管辖,他们倒是不太敢明目张胆,但也一定找理由再搜查。还有,南京他们的眼线,一定要到周胜和陈明远返回到林城才会罢休。” “是。”赵建国说道,“这一次,马保丘一定亲自出面指挥,因为那两样东西关系到他的命——直到他找不到或确认两样东西不在紫媗和周胜身上,才会暂停。只是暂停。” 崔紫媗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说话。 “是的,邱云万受伤,邱云道是个莽夫,马保丘一定亲自上场。”李玉明冷冷地说道,然后他看向崔紫媗,声音变亲和,“紫媗,你先在我隔壁的客房休息。你陆哥要和赵哥天亮要上班。公安介入搜查的事,你先不要管。” “好。”崔紫媗说。 窗外,天还是黑的。 …… 天亮了。八点。林城市西城公安分局局长办公室。马保丘坐在朱松局长的办公桌后,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是雪茄,整个办公室充满了烟味。局长朱松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有些瞌睡。 马保丘把一支才抽了两口的雪茄塞进烟灰缸,然后打电话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起来时,正在阳山派出所的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碗粥。 “建国,翠湖别墅的枪声,你听到了没有?”马保丘的声音不高,带着试探。 “没有听到。”赵建国放下筷子,嘴角扬了扬,“马厅长,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四点。” “哦,马厅长,那个时候我正带两个小兄弟在阳山街上执勤呢。对了,翠湖别墅是人民路派出所管辖。没有出警吗?” “这么大的案子,枪击案呢。不出警还了得?西城公安分局已经上报林城市局,市局已经上报省厅了。我现在就在西城公安分局。” “马厅长,要我协助吗?” 马保丘沉默了几秒:“暂时不用。”然后挂了。 赵建国没有放下电话,他看着碗里的粥,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马保丘和朱松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监控录像被投在墙上,画面定格在翠湖别墅院门外的路口。马保丘盯着屏幕,画面里没有车,没有人,路灯下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像被反复擦拭过一样干净。播放键按下去,画面跳跃了一下,从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直接跳到了凌晨五点十分——这中间的影像消失了。不是雪花,不是模糊,是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有人提前动了监控。”技术员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不是断电,是被人直接剪断了信号线。操作很专业,没有留下痕迹。” 马保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盯着那一片空白的屏幕,像盯着一条被清空的河道。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在心里想,这是他从警三十多年以来的耻辱,而且发生在他自己身为管刑侦的省公厅的副厅长任上。那些人,能在二十分钟内安排人翻进翠湖别墅的围墙,就同样能在二十分钟内把那条街上所有能拍到东西的摄像头全部处理干净。 他侧脸问朱松:“昨晚派去出警的人还在现场没有?” “您不是让撤回的吗?”朱松不敢看他的脸。 “安排人,搜查翠湖别墅。”马保丘拍了一下桌子,暴怒地站起身,“全角度搜查,不留一个房间。” 九点,三辆警车停在翠湖别墅门口。马保丘从第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便装,身后跟着八个警察,还有两个痕迹检验人员,其中一名女的,提着银色金属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搜查,再搜查(第2/2页) 一楼客厅里,老韩头坐在沙发上依然翻一份报纸,一则新闻他三天还没有看完。李妈站在门内,没有锁门,只是站在门槛后面,像一堵不会让开的墙。 “李妈,开一下门。”马保丘说。 “马厅长,门没锁。您自己推。” 马保丘推开门,李妈侧身让开。他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没有东西,沙发上没有东西,墙上没有东西。 “李妈,昨晚发生枪击,派出所出警时说有人从别墅里走出去。我们怀疑嫌疑人可能在别墅了藏了枪支弹药,所以我们要搜一下房间。” “搜吧。” “从上往下搜。每一间都要看。客厅、会客室、卧室、厨房、卫生间、地下室——全搜。”他顿了顿,“李妈的房间,也要看。” 李妈站到老韩头旁边,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韩头依然看着报纸,没有眨眼。 警察和痕迹检验人员分成三组,开始搜索。马保丘走上二楼,先推开书房的门,书桌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开到一半,像是有人在看了一半,临时有事走开了。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封面是《心脏外科手术学》。他伸手碰了一下书页的边缘,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马保丘捏着那张纸条,没有撕碎,也没有放回原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走到书柜前,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他蹲下身,检查书桌抽屉的底部,拉开后用手摸了一遍内壁,空的。 书房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他走出书房,推开崔紫媗卧室的门——梳妆台的抽屉拉开,里面是空的;衣柜打开,几件衣服挂在里面,他伸手摸了一遍所有口袋;床垫掀起来看了一眼,床板是实的;床头柜的夹层撬开看了,没有东西。他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最后落在那扇窗户上。窗台外侧的边沿也没有放过,没有东西。 二楼所有房间搜完了。一名女痕迹检验人员从一楼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几枚弹壳。“马厅长,院子里和客厅窗台下,一共发现十二枚弹壳,全部是51式7.62x25毫米手枪弹。” 马保丘接过物证袋,看了一眼那几枚弹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51式7.62x25毫米,****和警用手枪通用弹。 他沉默了很久:“弹道痕迹比对。查一下全省有没有公安局派出所丢过同批次的子弹。” “马厅长,如果查出来——”女痕迹检验员的声音低了下去。 “查。”马保丘说,“查到为止。” 他走下楼梯时,李妈还站在老韩头的旁边,没有动过,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 “老韩头,起来一下。”马保丘说。 随后他安排两名男警察把沙发和茶几翻了个底朝天,而且也搜了老韩头的身,没有搜到任何东西。 “搜搜李妈的身。”马保丘侧身示意女痕迹检验员。 结果是,李妈身上什么也没有。 “李妈,紫媗去哪了?” “不知道崔小姐去哪了。”李妈说道,没有表情,“她昨晚去机场送陈院长和朋友,我和老韩头,早就休息了。” “撤。”马保丘说道。走到门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搜查的人员跟随在他后面。 警车驶离翠湖别墅后,李妈才慢慢走到窗边。她手扶着窗框,站了很久。 …… 十一点,阳山三组8号。 一楼院子里,刘寡妇和女儿妞妞在洗衣服。 邱云道走从巷子走进来,郭云三和胡书俊跟在后面,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在最后。 “刘寡妇。”邱云道说道,“昨晚,我们来搜查学生宿舍,看学生有没有私藏管制刀具之类的。赵所长昨晚也来了,他说不要影响学生休息,所以我们没有搜成。现在我们再来搜一遍。” 刘娥抬了一下头,眼睛扫到最后穿着制服的警察脸上,很平静地说:“你们搜吧。” “房间的钥匙给我们,包括我妹妹那间。避免——” “我去给你们开。” 刘娥去了伙房,拿了一串钥匙,带着几人上楼,把门打开后就下一楼洗衣服去了。 邱云道走进崔紫媗住的偏房,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的光线很暗。桌上有半杯凉水,一只碗,一双筷子。床铺叠得很整齐,枕头下面没有东西,被褥掀开来看,什么都没有。邱云道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枕头上,像在寻找一件知道自己找不到的东西。他转身走到方桌旁,拉开抽屉,抽屉是空的。他又走到布衣柜前,掀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伸手摸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暗袋。他关上布衣柜门时,手指碰了一下柜门内侧,有一根白色的羽绒粘在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走,关上了柜门。 郭云三从客厅方向走过来:“道哥,周胜五人房间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邱云道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被关在柜门里的白色羽绒。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偏房。 胡书俊和那名年轻警察站在天台上,看向邱云道。 “走吧。” “道哥,就这么走了?”胡书俊说。 “东西不在。”邱云道说。 …… 而此时,南京,金陵文化大酒店。520房间。 周胜坐在小圆桌旁。他刚刚接完李文打来的电话,李文告诉他:“胜哥,联名信已经有一百二十七人签名。” 陈明远也刚刚从房间里出来,他是来告诉周胜,学术交流大会要今天下午三点才开幕,喻昌龙让他以论文为主稿,明天下午做一个两小时的交流报告,同时告诉他有人盯着他。他说他知道。 第五十六章 马保丘的胜利 第五十六章马保丘的胜利 下午四点,万道集团总部,邱云万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左臂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但渗出的血还是洇湿了最外面那一层。他坐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动。邱云道坐在对面,翘着腿,也没有动。 马保丘走进来时,没有敲门,把门在身后合上了。他先扫了一眼邱云道,然后看向邱云万:“你们两个都在,正好。” 邱云万抬起头:“马叔,搜查的结果——” “没有结果。”马保丘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东西不在翠湖,也不在阳山。至少不在我们找过的地方。” “那两样东西,”邱云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只是说应该装在一个信封里,到底是什么?” 马保丘沉默了几秒。他在决定说多少真话。最后他开口:“1977年,有一份国安密函和一份部队文件,你父亲邱天俊曾经经手过。后来这些东西交给了你继父崔兴民保管。如果被不该知道的人看到了,那就不只是万道集团的问题——整个林州都会被掀翻。” 邱云道坐直了:“我爸经手过国安密函?” “这些事你不要多问。”马保丘看了他一眼,“现在的问题是,它们还在崔兴民的某个藏物处,没有出现在翠湖,也没有出现在阳山。我们需要找到它们。” 邱云道没有再问。邱云万也没有说话。他们相信了。 晚上七点,省医后街37号,一单元三楼。姚延家里。 姚延盘腿坐在旧木床上,面前摊着三枚铜钱和一张旧报纸。敲门声响了,他没起身:“进来。” 门推开,彭余婷站在门口,身后是马保丘。她穿着深灰色大衣,把衣领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马保丘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姚延没有看他们,低头看了一眼铜钱:“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阳山,也不在翠湖。” “在哪?”彭余婷的声音有些哑。 “林州银行38号保险柜。你存过的东西。” 彭余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没有说话,手指攥紧了衣领。马保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彭余婷转身往外走:“走吧。” 八点,林州银行已经关门了。但彭余婷没有走正门。她从侧门进去,值班的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彭总——” 她走过去:“把保险柜室的灯打开。” 保安没有问第二句。 38号保险柜在走廊尽头,第三排,右边数过来第五个。彭余婷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柜门开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的字迹是崔兴民——“崔兴民遗嘱·1998年7月15日·副本”。第三份真遗嘱。 彭余婷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打开那个信封,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根本就不知道而且有些后悔的东西,甚至是自责——股权变更前她怎么就没有想过银行的38号保险柜。她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1977年5月,当她把这个信封放进银行保险柜暗格里,锁好后,走出银行……醒来时她躺在了医院里,床边坐着崔兴民…… 马保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彭余婷把那个信封往旁边挪了一下,手指探到柜门内侧边缘,沿着缝隙摸过去——找到了。底层有一道极窄的暗格,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她的指尖触到另一层薄薄的纸,慢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一个更旧的信封,纸已经泛黄了,没有封口,边角已经卷起。里面露出半张照片的边沿。彭余婷没有把信封打开。她只是握在手里,握了很久。马保丘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回去再看。” 她把两个信封都收进包里。锁好柜门,站起身,转身朝走廊走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冷白,像一层没有融化的霜。 晚十点,省公安厅弹道比对室。 技术员把报告放在马保丘桌上,旁边还附着一份弹药出库清单:“十二枚弹壳,九枚来自同一把枪。我们对全省公安机关和派出所弹药库排查后发现,林城市公安局西城公安局后街派出所的弹药库有十五发51式子弹在册但不在库。值班记录显示,后街派出所的郭小四在案发4月28日领用过弹药,登记为‘训练消耗’。” 马保丘的目光落在“郭小四”三个字上。心里突然想到:“后街派出所民警。郭云海的弟弟。” 他合上报告:“压一下。” “马厅长,如果许厅长问起来——” “我说压一下。”马保丘没有抬头,“这件事我处理。” 技术员不再问了,退了回去。马保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份报告,像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但必须走完流程的题目。 他给邱云万打去电话:“东西已经找到,撤回你安排在南京的眼线。”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有些轻,“翠湖别墅的子弹,全部都是一批,是后街派出所弹药库郭小四领出的51式子弹——包括你受的枪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马保丘的胜利(第2/2页) 然后挂了。 邱云万握着电话的右手颤抖着,咬牙切齿。左手重重地砸了一拳办公桌,一碗面条抖动着翻在桌面上。他脸色扭曲——他忘了自己的左手臂受了枪伤。还好,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打电话给王豹:“王豹,你和郭小四马上乘机回林城。记住,回来后直接到万道集团地下室。”他还单独给王豹发了一条信息:郭小四,内奸? “内奸”两个字后面是一个问号。 …… 凌晨五点,万道集团地下室。 邱云万左手臂缠着纱布,一个人坐在一张铁椅子上,他在等人。 灯开着,但有些阴森——邱云万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里。 半个小时后,门被推开了。王豹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走进来,那人弯着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是郭小四。 邱云万起身,靠到墙边去,左臂的纱布上渗着血。 王豹把郭小四按在铁椅子上,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脸对向邱云万。 邱云万盯着郭小四的眼睛,目光很冷:“谁让你把子弹从派出所带出来的?” 郭小四摇着头。王豹扯掉他嘴里的布,他才声音嘶哑地说道:“万哥,是道哥让我拿的……说要用……” 邱云万看向门口。邱云道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邱云万看着他,看了很久:“云道,你今天不把这件事解决好——”他顿了顿,“就不要回家了。” 邱云道走进来,门在他后面关上了。铁管重新落回地面的声音,和郭小四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然后是指节砸在肌肉上的声音,骨头碾过地面的声音。王豹站在墙边,像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他早已习惯的。 邱云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马叔,什么事?” 马保丘的声音不高:“教训完了没有?” “还没。”邱云万说,“差不多了。” “放了,让人送他去医院。许厅长那边我已经压下来了。朱松明天会写结案报告。” 邱云万沉默了两秒,没有争辩,挂断了电话。然后他说:“停。” 邱云道的手停住了,铁管从指间滑落。郭小四趴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拆散了的袋子。 …… 次日下午,五点。西城公安分局。朱松局长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5·2凌晨枪击案”结案报告》,封面已经打印好了,里面的大部分内容还是空白的。马保丘坐在朱松对面,手里翻着报告首页:“结案会议就不用开了。” “许厅长那边——”朱松试探着问。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你按这个口径上报就行。”马保丘把报告合上,“案情定性为:万道集团重要企业主崔紫媗的住宅遭不明人员入侵,人民路派出所接警在保护企业主过程中持枪走火,造成两人轻伤,不要提邱云万受伤。无人员死亡,无重大财产损失。建议内部处理相关责任人,不予公开通报。” “马厅长,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够用了。”马保丘站起来,“有人在查这件事,但不会查到底。我们只需要一个说法。”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建国的号码:“建国,枪击案已经结案了。定性为持枪走火,不开结案会议。” 电话那头,赵建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知道了,马厅。”他挂了电话,然后拨了李玉明的号码:“他们要找的东西,不是那两样。” 李玉明没有问:“我知道。” 而此时,南京金陵文化大酒店。报告厅的灯还亮着。周胜刚刚做完报告,台下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喻昌龙站起来,和路易·瓦伦丁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走到话筒前:“各位,我代表《华夏急诊医学杂志》和法国路易·瓦伦丁医学实验中心宣布,《华夏急诊医学杂志》和法国路易·瓦伦丁医学实验中心共同决定,买断周胜同学的论文版权,出资二十五万元。”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周胜站在讲台上,没有动。二十五万。他没有算过这笔钱够买什么,他只是想起崔紫媗塞给他的那一千块。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棉袄。 他握了一下话筒,没有对着它说话,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他看了一眼台下第三排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陈明远坐过的地方。陈明远下午临时回了林城,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告诉他原因。右前方,学生区域位置处,有一个女孩在向他挥手,右手竖起大拇指,拇指的背景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是佟维欣。 周胜走回520房间,站在窗边,给崔紫媗发了一条消息:“我得了25万。”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啊?!”后面是一个问号和一个叹号。又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等你回来!!!”后面是三个叹号。 第五十七章 医学才子,震动林州 第五十七章医学才子,震动林州 周胜右食指滑动着两条信息,最后定格在“等你回来”四个字上。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他走过去,拉开门。 佟维欣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张机票。 “明天上午八点,开闭幕会。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她没有叫周胜的名字,只是抬起头看了他的眼睛一眼。 周胜接过机票,没有看,放进口袋:“谢谢。” “还有,陈院长让我告诉你,502的客人走了。他先回去,不是林城出事,只是省医那边临时有个会。”她说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轻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胜站在门口,手中捏着机票,怔了十几秒钟。然后转身,关上门。 而此时,林城机场,陈明远刚下飞机,走出机场大厅。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五十分。倒春寒的天气有些昏暗,但天色还没有全暗下来。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上去:“省医。” 十分钟后,他在省医门口下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直接走向行政楼。 小会议室里,刘磁和孙超能已经坐在长条会议桌前——二人已经等了他半个小时。 “陈副院长终于到了。”刘磁放下茶杯,“周胜二十五万版权费的事,喻昌龙和路易·瓦伦丁教授下午一点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们了。” 陈明远在会议桌对面坐下:“然后呢?” 孙超能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文件标题很显眼:《关于“青苗工程(计划)”培养对象周胜同学学术成果的复核申请》。他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一个医专大一学生,获得二十五万元版权费,这在省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省医?”陈明远盯着他的眼睛,“孙院长,周胜什么时候变成省医的人?” 孙超能脸色变了变,停了三秒,然后说道:“他必定进了省医‘青苗计划’培养序列,应该算省医的人。” “所以你们要复核?”陈明远没有碰那份文件。 刘磁笑了:“复核什么?我们只是按照1999年4月实施的《高等学校知识产权保护管理规定》,核实周胜的论文是独立完成的,还是依托学校课题或核心资源完成的。毕竟《规定》说得很清楚。”他站起来,走到陈明远面前,“陈院长,你提前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把手上的一份《规定》复印件递给陈明远。 陈明远抬眼皮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他缓缓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刘磁: “《规定》中关于‘依托学校课题或核心资源完成’的核心是:一、参与导师校级纵向课题或学校下达的科研任务;二、论文核心数据、实验、设备、专项资金由学校提供;三、入学或进组时签订过知识产权协议,约定成果归属学校。这三个条件,周胜满足哪一个?”他站了起来,“你们问问医专,周胜的论文,哪一位老师知道是什么课题?就算‘青苗工程’属于省医培养序列,问问卫生厅包厅长、问问医院李院长——你们给过周胜一分钱研究经费没有?签过什么协议没有?” 刘磁和孙超能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明远从刘磁手上拿过那份《规定》,看了一眼封面,放回桌上:“刘处长,孙院长,你们平时写文章,用得着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敢抄,怎么到了学生这里,法条就看得这么认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然后,刘磁和孙超能悻悻走出会议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明远一个人。摆放在桌上的两份文件:《复核申请》和《规定》——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电话响了,陈明远接起:“青峰,你在哪?” “陈院长,我已经到南京。”电话那头,陆青峰的话很清晰,“明天,也就是5月4号,头版头条。在飞机上,稿子我都已经写好了。挂了,我正在进电梯。” 挂完电话,陈明远走到窗边——玻璃外,那棵高大的杨树枝条,在倒春寒的湿气中苏展了几下。 晚上,八点半,阳山三组8号。 刘寡妇关了一楼院子里的灯,正要回屋,巷口传来脚步声。邱云道一个人走过来,没有带人。刘寡妇站住了:“又来搜第三次?” “上次——落了一样东西。我自己上去拿。”邱云道没有看她,但站着没有动。 刘寡妇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屋,把钥匙拿出来递给邱云道。 邱云道上楼,用钥匙打开偏房的门。他推开门,没有开灯,凭借记忆走到布衣柜前,轻轻拉开门,伸手摸了摸柜门内侧。手指触碰了那根白色羽绒——还在。他把它取下来,握在掌心,像握着一件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他站了两秒,退出房间,然后拉上门,下楼,把钥匙还给刘寡妇,穿过巷子,回了阳山学生公寓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旁边,打开抽屉,一本旧笔记本躺在里面。他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撕过的一页处,阴冷地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根白色羽绒夹了进去。合上,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了b栋楼孙宁宁的宿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医学才子,震动林州(第2/2页) 他直接推开孙宁宁宿舍的门,怔住了——徐敏坐在床沿边,正在给孩子喂奶。孙宁宁不在。 他退回来。走到停在院子里的“林a94250”桑塔纳上旁边,站了很久,很久。 晚十一点,翠湖别墅。 崔紫媗下了晚自习,回到这里。此时,他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着书桌上一本摊开的旧《心脏外科手术学》。 老韩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李妈在厨房里,把灶台收拾干净,正准备关灯。她的手指碰到了火柴盒旁边那支铅笔——崔兴民生前写用的。她拿起那支铅笔,看了看,又放回灶台角落。她想起去年8月底的一天晚上,崔兴民从书房下来,走进厨房。他端起灶台上她准备的一碗粥,喝完之后,把手中的一张纸条递给她:“李妈,如果有那么一天,有人来搜我上面书房,你就把这张纸条夹进随便一本书里,放在书桌上。” 她照做了。 昨天上午,马保丘搜查书房时,他没有撕碎那张纸条,而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妈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支铅笔,像在看一个早已走了的人留下的脚印。 …… 5月4日,上午十点,医专门卫室。 门卫大爷正在分报纸。他把一摞《林州日报》放在收发室的窗台上,准备分发给各办公室。突然,他眼睛一亮,报纸头版的左上角,照片上那个穿着衬衫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他认得——寒假搬砖的那个男孩,和崔家小姐有点要好的那个男孩……他还知道,那个男孩和崔家小姐的教室。 门卫大爷抽出两张报纸,走出门卫室,向教学楼走去。 临床实验班教室,王治正在讲台上准备上课,门被推开了。门卫大爷把报纸递过来:“王老师,你看这个。” 王治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然后把报纸拿起来,举高,念出标题:“《周胜,林州医学才子金陵古都荣获二十五万著作权金》。”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沸腾。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肖颖冲上讲台,一把抢过王治手里的报纸,指着周胜的照片对全班同学说:“这是咱们班的!这是咱们班的!”然后她把报纸抱在胸口,又看了一眼照片,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最后才把报纸放在讲台上。 而病理学班教室的走廊尽头,崔紫媗面对外面,正在打电话,表情平静:“妈,彭总,医专学生公寓的住宿费必须降下来,那是乱收费。罗律师已经问过市里了,根本不存在市里审核定价这个事。” 电话那头,彭余婷的声音有些模糊:“紫媗,如果你答应我,和陈秘书交往,我可以考虑。”——她没有提周胜。 “那就——” 门卫大爷把报纸从她后面递过来,打断了她说话。她转身,伸手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周胜的照片印在头版上,标题是黑体大字。 电话那头,彭余婷的声音还在继续:“紫媗,你说话——” 崔紫媗看着报纸上的周胜,沉默了三秒:“彭总,挂了。” 但她没有挂电话。彭余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午,报纸宣传贴示橱窗前。 方明手里攥着那份《林州日报》,犹豫着要不要贴上去。 龚永正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橱窗:“方校长,让我来贴吧。”他把报纸从方明手里拿过来,撕开胶带,平整地贴进了橱窗。 “龚书记,方校长,祝贺祝贺!”一个声音传来。 龚永正和方明回头,是市教育局局长吴天,他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行政夹克,左手把衣领捋了捋,贴着脖子——倒春寒还没有退去,有些冷。吴天的旁边,站着刘磁、孙超能和刘福文。 “祝贺什么?”龚永正看着吴天,笑了笑。 “祝贺医专出了一个优秀的医学才子!”吴天走上前来,握了握龚永正的手,“龚书记,来不及了,赶紧去布置会场。一会金副省长、高副市长,还有省教育厅的有关领导要过来——” …… 下午四点,林城机场。大厅。崔紫媗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 佟维欣、周胜走出通道。佟维欣走在前面,周胜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像两条同一方向却不会交汇的河,各自带着各自的水流。 佟维欣走到崔紫媗面前站定:“你是崔紫媗?” “我是。”崔紫媗伸出手。 佟维欣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我是佟维欣,和周胜一起去南京学习。” 崔紫媗看了周胜一眼,又看向佟维欣:“谢谢。”——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 佟维欣笑了一下:“应该谢的是陈院长。”她侧过头,“对了,周胜,你该叫我‘佟姐’。寒假的时候,李政委天天让我打电话叫你起床训练,还记得吗?” 周胜愣了一下。 佟维欣转身朝出口走去,没有回头,风衣下摆轻轻卷了一下,像在替她道别。 周胜和崔紫媗沉默了几秒,站着不动,中间隔着一根柱子的阴影。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走吧,”崔紫媗说,“回阳山。” 第五十八章 高副市长躺枪 第五十八章高副市长躺枪 出租车上,周胜的手机响了。 “周胜,到哪了?”刘振邦的声音有些急,“省市领导要见你。医专行政楼,快。” “好。” 周胜挂断电话,看了崔紫媗一眼:“领导要见我,在医专。” “那我也去。” 灰白的天空里透着一层浅浅的橘红,倒春寒的冷意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气息。 行政楼下,刘振邦站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周胜和崔紫媗走过来,他指了指边上:“一楼第二会议室,温秘书长和高副市长都在。省教育厅、市里都来了人。你进去,紫媗先在外面等。” “我不进去?”崔紫媗问。 “先等等。”刘振邦看了一眼周胜,“你先进去。” 周胜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十四五个,男男女女。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女人,短发,素雅正装,神态平和。龚永正坐在她旁边,看见周胜,站起来:“温秘书长,这就是周胜同学。” 温琼抬头,目光落在周胜身上,停顿了两秒。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胜:“没想到林州的医学才子,这么朴素?” 周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线头已经磨出来了。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像一棵刚从山上移下来的树:“温秘书长,我来自农村。” 温琼笑了一下:“我也是。”她摆了摆手,让周胜坐下,“不说多话,你现在一天之间成了林州的名人,以后就是林州的栋梁。金副省长有事来不了,委托我向你表示祝贺。”她顿了顿,“你在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周胜走过去,在龚永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又抬眼看向温琼:“讲真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磁和孙超能交换了一下眼神。刘磁的脸色有些紧,孙超能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陈明远坐在角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温琼被他的这句话逗笑了:“当然讲真话。” 周胜说:“那请允许我让一个人进来,和大家见个面。” 温琼笑意更深了:“谁?你班主任老师,还是你女朋友?”会议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万道集团副董事长,崔紫媗。” 刘磁的笑容消失了。孙超能微微直了直身子。坐在后排椅子上的刘富文,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他的位置在门边,像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通报消息的人。温琼看向龚永正:“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崔紫媗走进来,站在周胜旁边,没有再往前挪。温琼看着她:“你是崔紫媗?” “是的。” “你也是万道集团的副董事长?” “对。” 温琼往前靠了靠:“那你来说说,周胜同学刚才说的‘需要帮助’,跟万道集团有什么关系?” 崔紫媗看了一眼周胜,然后转向温琼:“万道集团在阳山的学生公寓,条件很差。住宿费从每学期两百涨到六百,涨到原来的三倍。取暖设施一直没有启用,还另外要收学生每学期一百的‘设施维护费’。”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温琼转头看向方明:“方校长,有这回事吗?”方明坐在长桌另一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住宿费是万道集团收的,学校没有参与定价,具体收多少,学校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温琼的音量没有提高,但每个字的间距明显变长了。 她转向崔紫媗:“崔紫媗,你是万道集团的副董事长,你说这是真的?” 崔紫媗说:“是真的。我也是医专的学生,也是受害者。这些收费是集团执行运营层决定的,我只是挂名,彭余婷董事长和邱云万总经理负责实际定价。学生反映了几次,他们说是市政府指导决定的。” “彭余婷是你母亲?”温琼皱了皱眉。 “是。” 温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高克远:“高副市长,你分管文教卫生,这个收费是市里定的?” 高克远坐在温琼斜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温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核对一个突然被翻出来的旧账:“这个……市政府没有做过任何收费决定。只是彭余婷曾经给我提过,说学生公寓条件改善需要增加一些费用……我当时口头说,可以适当提高,但没有具体说提高多少。” 温琼没有接话。她看了高克远一眼,又看了一眼方明,然后把目光转向周胜:“周胜同学,你说学生公寓条件差,差在哪里?” “方校长是知道的,老师们也知道。”周胜说,“正好你们都在,可以现场去看看。” 窗外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窗玻璃上,在路灯的反光里闪成一片朦胧的水光。 此时,公寓楼下,郭云三、胡书俊、胡文超三人坐在b栋门口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撑着一把大阳伞。几个人穿着厚衣服,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收据簿。旁边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请还未缴费的同学尽快到一楼办公室缴纳住宿费及设施维护费”。没有人缴费。但十几个学生站在桌子前面,李文和张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前几天周胜帮助指导写的那一份联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高副市长躺枪(第2/2页) 郭云三给邱云道打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邱云道的“林a94250”桑塔纳停在路边。邱云道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郭倩倩。他走到桌子前面:“有什么事?” “住宿费降不下来,我们就不走。”李文的声音不大,但堵在嗓子眼里那一股气让人听得很清楚。 “你们这是闹事。”邱云道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秒,另一行人的脚步声已经压了过来。周胜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温琼、刘磁、孙超能、高克远、吴天和彭川。崔紫媗走在后面,她伸手挽住了刘富文的胳膊,像一对刚从旁边路过、无意间停了下来的人。刘富文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挣脱。 邱云道没有看见崔紫媗的动作。他看见周胜,整个人瞬间绷直了:“周胜!你他妈还敢来胡闹!”他冲过来,拳头挥向周胜。周胜没有躲,侧身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邱云道的手臂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 “你——”邱云道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周胜身后的温琼,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是谁?周胜的后台?” 温琼没有回答:“你是彭余婷的儿子,邱云万的弟弟?” “是又怎么样?” “我问你,谁让你们乱收费?” “你问高叔——”邱云道看了一眼高克远,“高副市长知道的。你问他。” 温琼的目光落在高克远脸上,像一道还没有落定的钟声。高克远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邱云道,又看了一眼温琼:“云道,这是省政府的温秘书长。” 邱云道没有动。但握着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温琼没有再看邱云道。她转身走进公寓楼,郭云三、胡文超、胡书俊三人跟在后面,像三根被风吹进走廊的枯枝,每一步都在后退。 宿舍门推开。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窗户是单层的,关不严,缝隙里透着冷。暖气片冰冷。床板是拼凑的旧木板,没有床垫。温琼在一间宿舍的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雨还在下,不大,但一直在落,把水泥地面染成深灰色。温琼站在雨里,对高克远说:“打电话给邱云万,让他过来。” 高克远拨了电话。响了两声,接了。他说了几句,挂了:“他说他在外地,过不来。” 温琼没有评价。她拿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里的“彭余婷”,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她没有按免提,声音不高,但现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彭总,我是温琼。医专学生公寓的收费问题,我刚刚亲自看了,多收的费用必须马上整改,已经收的要退,以后怎么收,你定一个方案,让高副市长签字报给我。今晚十二点之前,我等着你的书面反馈。”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彭余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温秘书长,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 “尽快是多久?” “今晚。” “那好。” 温琼挂断电话。她转向周胜:“周胜同学,今天我先帮你解决这件事。”然后转向崔紫媗:“你是他女朋友?” 崔紫媗松开了刘富文的手。刘富文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那截手腕上还残留着什么没来得及散尽的东西。崔紫媗没有看他,她看着温琼:“是。” 温琼点了点头:“好好守住他。不要让林州的医学人才跑出我们省。” 说完,她转身走向学校方向——车停在校园行政楼门口,没有回头。其他领导跟在他后面,像一条被拉直了的队伍,没有人说话。刘福文跟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崔紫媗,那张布满白汁青春痘的脸,有些让人恶心。 晚上七点。 阳山酒楼,包间里,热气腾腾。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罗文渊、龚永正、陆青峰、周胜、崔紫媗围坐一桌。龚语燕和陆阳也在,坐在龚永正旁边。陆青峰端起酒杯:“这顿饭,周胜买单。他是二十五万金主。” 众人笑。周胜端起水杯:“我不喝酒。” 陆青峰说:“那就以水代酒。” 陆阳夹了一块排骨,抬头看了看周胜,又看了看崔紫媗:“二十五万?是周胜哥哥给紫媗姐姐的彩礼吗?” 周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崔紫媗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 陆阳没有停:“你们今晚是不是就要结婚入洞房了?” 崔紫媗的脸一下子红了。周胜放下筷子,看了陆阳一眼:“这段时间我有点忙,没有帮你补课——你作业写完了?” 陆阳没理他,继续嚼排骨:“你们都住在一起了,还怕我说?” 龚语燕伸手把陆阳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吃饭。少说话。” 众人笑完,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倒春寒的冷意还在,但雨已经停了。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碟碰撞的声音混杂着几句没说完的话,像一场还不需要散场的饭局。 第五十九章 紫媗,回家,注意安全 第五十九章紫媗,回家,注意安全 崔紫媗包里的电话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李妈。 她走出包间,去酒楼过道接电话。她先开口:“李妈,怎么了?” “小姐,我做了苞谷饭,青菜,土豆丝和三鲜汤,”李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变小,“四样——”然后,再没说话,似乎在等待回应。 崔紫媗愣了一下,然后沉默。 她瞬间想起了父亲,以及现在和自己关系紧张的母亲。 “四样?”一个词语。两个字。 这两个字,只有父亲、母亲和自己三人单独在一起吃饭时才会说出,而且那时候自己只有七八岁——十几年前,李妈还没有来家里,大哥二哥寄居在补习学校;父亲傍晚下班回来,亲自下厨,炒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煮一碗三鲜汤;上桌前,父亲会笑着说“三样菜,一人一样,不要浪费”,而母亲则会笑着用筷子敲一下碗中的苞谷饭“四样”,父亲和自己也会同时附和“四样”,然后开饭…… “小姐,怎么啦?说话。”那头李妈没有挂电话。 崔紫媗也没有挂电话。她甚至有些紧张起来——是不是李妈遇上了什么危险,用“四样”来提示或求救?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李妈,我在听。你遇到什么事?” “没事。”李妈可能也意识到她的异常,声音恢复正常,“是太太回来了,她让我做了‘四样’,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回不回来吃饭?” “哦。”崔紫媗这才平静下来,她捂了一下胸口,“她——什么时候去翠湖的?” “个半小时前。” “您告诉她,我不回来了,今晚在阳山睡。” “那好。”李妈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 崔紫媗攥着电话,站在过道上几分钟。 “紫媗。” 她回头,不远处站着周胜。 “嗯。” “怎么啦?” “我妈在翠湖。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周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好事!还记得吗,紫媗,我说过,他们和你有拆分不开的血脉关系。” 崔紫媗沉默。几秒后,她问:“周胜,你说,下午我妈答应温秘书长的事情,她会处理吗?” “会。”周胜语气笃定,“而且,你妈还会把学生住宿费恢复到原来的两百。” 崔紫媗怔住了。 ……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万道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她右手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温琼”两个字暗下去,左手突然停在半空,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她的目光,移到了桌上那份报道周胜的《林州日报》上。 她先看向头版那粗黑的标题《周胜,林州医学才子金陵古都荣获二十五万著作权金》,然后再看向周胜站在讲台上的那张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发现周胜站得很直,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大的树。 手机又响了,是孙超能打来的。她接起:“超能,什么事?” “彭总,刚刚云道在温琼面前说漏了嘴,把高副市长带出来了。” “知道了。”她平淡的说了这三个字,挂断了。 她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左手的佛珠依然没有再捻。 她给彭余宽打去电话:“明天一早,你亲自去医专处理学生公寓住宿费的事情。” “怎么处理?” “住宿费统一按两百收。多收的退,没收的按两百。设施维护费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那之前的——” “之前的,我负责。况且,之前主要是学校自己收。”她顿了一下,“你现在给高克远打电话,就说费用恢复到之前的两百,让他好给温琼汇报。” 说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彭余宽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大衣,把屏幕还在亮着的手机放进手提包内,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叫司机,自己打车回了翠湖别墅。 回到别墅时,别墅一楼的灯还亮着。老韩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茶几上的一份报纸,李妈还穿着围裙,在厨房里抹灶台。 彭余婷走进客厅——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李妈看见她,从厨房走出来:“太太,您还没吃饭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紫媗,回家,注意安全(第2/2页) “没吃。”彭余婷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做点简单的吧。苞谷饭,炒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做一碗三鲜汤。” 李妈的手在围裙上顿了一下:“太太,这些是——” “兴民生前爱吃的。”彭余婷说,“我都记得。” 李妈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彭余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老韩头把报纸放下,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彭余婷,像在看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张沙发的人。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很多年前,崔兴民还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 她想起十几年前,崔兴民、自己和崔紫媗三人坐在饭桌上吃饭的一个场景——当崔紫媗筷子伸向那盘土豆丝时,就会被崔兴民笑着叫住:“先夹青菜。” 大约一小时后,李妈把饭菜端到茶几上。苞谷饭,青菜,土豆丝,三鲜汤,很简单的四样。 彭余婷在茶几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她嚼得很慢,像在辨认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三鲜汤里有一股浅浅的姜味,不重,暖和,隔着碗沿,能把在这几天倒春寒里被冷冻的手指重新裹住。她喝了一口,没有放下碗。她说:“李妈,你问一下紫媗,回不回来吃饭。” 所以,现在,崔紫媗在阳山酒楼接到了李妈打来的电话。 …… 李妈挂完电话,转身看了彭余婷一眼:“太太,小姐说——” 彭余婷夹了一筷青菜:“听到了。坐下吧,你、老韩头和我,三个人一起吃。你再去拿两副碗筷。” 李妈没有说话,去厨房拿碗筷。 三个人坐在茶几旁吃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老韩头夹了一筷土豆丝,嚼了很久,然后开口:“崔小姐刚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多。兴民高兴得不行,把她在院门口举起来,说‘这是我闺女’。”他抬头看了一下客厅的顶灯,继续说道,“崔小姐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要开着台灯才能睡。兴民就在书房门口那盏台灯外面缠了一层红纸,光线软一些。” 彭余婷放下筷子,“后来那盏灯坏了,她哭了一整个晚上。” “她拿到医专录取通知书那天,兴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起来给他倒水,看见他还在看一本书,叫什么《希氏内科学》。”老韩头放下碗,“他说,这丫头以后会比我有出息。” 彭余婷没有再夹菜。面前还剩半碗苞谷饭,已经凉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本书他送给紫媗了。” 老韩头没有接话。李妈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碗沿碰着桌面时极其轻微的声响,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松下来的瞬间。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五十。 李妈把碗筷收进厨房。彭余婷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老韩头,明天你回老教育公司上班。帮我守住崔兴民的魂。” 老韩头看了一眼信封:“太太,这个——” “这是我从银行保险柜里拿回来的,兴民的遗嘱副本。我知道,你藏的那份,已经给紫媗的律师了——这一份,我拿着也没有用,公司的法人变更已经完成了。你就留着,算是一个念想。”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脸上也掠过一丝诡异的释然——她没有告诉老韩头,她从银行保险柜里拿到了二十二年前的一个旧信封。 老韩头沉默了很久,没有动那个信封:“好。先放这里。” “老韩头,有些晚了,你上楼去客房休息。”她说,然后看向厨房,喊了一声,“李妈,碗筷明天再收拾,快休息了。今晚,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好的。” 老韩头上了楼。李妈去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彭余婷一个人。 深夜,彭余婷坐在沙发上,眼睛微闭,手依然捻着佛珠。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梧桐叶簌簌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晃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捻着佛珠的手指已经停下了。 凌晨五点,天边还没有亮,云层边缘透着一线很淡的白。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紫媗”,打了一行字:“紫媗,回家。妈妈从此不再阻止你和周胜交往,但要注意安全。” 她看了一遍,没有改,发了出去。 第六十章 那根沉默的羽绒 第六十章那根沉默的羽绒 六点半,崔紫媗醒了。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偏房里来,落在方桌上——不是阳光,而是天台上那盏灯的光亮。周胜还睡着,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盖着一床毛毯,双手趴在方桌边沿,呼吸匀称。 崔紫媗轻轻掀开被子,穿着睡衣走下床。她看了一眼周胜的脸,很干净,一侧宁静地埋在方桌边沿的手臂里。然后,目光移向方桌中间的手机。她轻轻拿起,想看看几点。 打开屏幕,有一条未读信息,母亲凌晨五点发来的。 她点开,那条信息的文字呈现在屏幕上:“紫媗,回家。妈妈从此不再阻止你和周胜交往,但要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坐到床沿标上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盒“毓婷”,打开,取出一粒,用凉水送了下去——她没有犹豫,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做过的决定。 周胜醒了。他抬起头,低声问:“几点了?” “六点五十。”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昨晚,你什么时候起来趴到方桌上睡的?” 他拉了一下后背盖着的毛毯,站起来,看向她,笑了一下:“三点。窗帘没有拉严,起来拉好后,你的脚就把床沿占领了。” 崔紫媗也笑了:“洗漱。上课去吧!” 此时,翠湖别墅。 彭余婷从沙发上站起,把佛珠放进手提包里,然后走到客厅窗边,拨了在万道医院疗伤的邱云万的号码:“云万,你起了没有?” “这么早,还没有。”电话那头,邱云万的声音有些迷迷糊糊,“妈,您起这么早干什么?” “妈一晚都没睡,在翠湖。” “您?”邱云万的声音清晰起来,伴随着爬起来的声响,“您——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不知道要问母亲什么。 “云万,你好好治伤。”彭余婷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妈想去西双版纳看苏珍。她一个人在那边拍电影两个月了,我过去看看她,顺便带她去产检。她现在六个月了,身边不能没人。” 邱云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她挂断电话。 她翻到邱云道的号码,看了那串数字几秒,没有拨打。她只是给彭余宽发了一条信息:“云道是我的孩子,紫媗也是我的孩子。你到阳山公寓后,看看云道的办公桌,有什么对紫媗不利的东西没有?” 上午九点,阳山兴余苑主街,那个所谓的“万道金融”门面。 “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日光灯还亮着,桌上散着烟盒。 邱云道靠在沙发上,郭倩倩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邱云道开口:“郭倩倩,我再给你五百块钱。” 郭倩倩抬起头:“怎么?你还要?” “不是,你想办法勾引周胜。” 郭倩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有低头继续看那本旧杂志。 “那我想办法。”邱云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嘴角泛起一丝阴笑,“中午,你三叔他们,要给学生退住宿费……” 他说的“三叔”,是郭云三。 “哦。”郭倩倩淡淡地说,没有抬头。 邱云道从桌上拿起外衣,穿上,走出门面。 身后传来郭倩倩低声的责骂:“脸都不洗?不要脸。” 十点,课间操时间,医专公告栏前。 一群学生正站在那里,看一张刚贴出通知。李文和张大山挤在人群的边缘,远了一点,但还是能够看到大红纸张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接通知,阳山学生公寓住宿费恢复每学期两百元,‘设施维护费’取消,不再收取。此前已多收部分,将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半在公寓b栋门口集中退款。请携带收据前往办理。阳山公寓管理处。……” 倒春寒还没有完全退去。淡淡的穿过云层,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冒着氤氲的热气。 上课铃声响了,人群散去。张大山却靠近公告栏,再看了通知两遍,然后转头对没有离开的李文说:“降了。” 李文笑着:“恢复了。” 中午十二点半,万道学生公寓b栋门口。三张课桌一字排开。胡书俊、郭云三、孙宁宁分别坐在三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现金、笔记本和一支笔。彭余宽和刘富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退款名单。邱云道站在孙宁宁那张桌子的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退费的学生陆陆续续到来,挤在本来就不是很宽敞的前院。 邱云道看到学生不少了,然后走上前两步,举着扩音器喊道:“各位同学,请带好收据,到前面来核对和签字退款。三列,排好队。不要挤。” 周胜和李文站在孙宁宁那一列靠后的位置。崔紫媗站在周胜旁边,穿着那件纯白色羽绒服,跟着队伍慢慢向前挪。 邱云道喊了几声后,把扩音器交给彭余宽,转身,去了公寓办公室。 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取出前晚他从崔紫媗偏房拿回来的那根羽绒。他捏着那根羽绒,看了片刻,然后回到退费的院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那根沉默的羽绒(第2/2页) 他站到孙宁宁身后,不动声色地把那根羽绒粘在了孙宁宁风衣的衣领后侧。孙宁宁没有察觉。她正低头核对名单。 周胜排到孙宁宁桌前,把收据递到桌上。孙宁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邱云道上前两步,伸手拿起那张收据:“二十五万的人,还稀罕退四百?”然后,他把收据轻轻一甩,那张收据飘落到孙宁宁身后。 周胜没有发作。他绕到孙宁宁后面,弯腰去捡起收据。他起身退后时,邱云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周胜,站住。” 周胜站直。邱云道指着孙宁宁衣领后侧的那根羽绒:“周胜,你怎么对得起我妹妹?” 崔紫媗的目光从周胜身上移到孙宁宁衣领上,停住了。 邱云道从孙宁宁衣领上取下那根羽绒,举起来:“大家看,周胜,这个二十五万身价的医学才子,居然是一个禽兽,脚踏两只船。宿舍管理员孙宁宁身上的这根羽绒——”他把那根羽绒举到崔紫媗面前,“跟你这件羽绒服上的一模一样。你问问周胜,这根羽绒,是哪个晚上他跟孙宁宁睡——鬼混,粘在孙宁宁身上的?” 孙宁宁瞬间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憎恨地看向邱云道的脸。 队伍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是啊,周胜怎么?”“孙宁宁是周胜的未婚妻,还是真的。”“周胜在欺骗崔紫媗!”……并且,人群开始稍微混乱。 邱云道已经得意忘形。他举着那根羽绒,走到人群中央,挥舞着,仿若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周胜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但不能也不敢行动——他不知道邱云道会来这一阴招,乘他去南京这几天,偷了崔紫媗那件羽绒服的羽绒来进行污蔑陷害。 崔紫媗愤怒至极。她想,一定要当着现场这上百学生的面,好好给邱云道几记耳光——哪怕一记也够。 她推开前面的人,走向邱云道。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回头,是彭余宽:“跟我来,紫媗。” 彭余宽把她带到拐角处,那里没有人。彭余宽把一根卷在指间的羽绒放在她掌心:“紫媗,你妈让舅舅掉包的。云道手上那根是浅白色的。你身上这件羽绒服,是纯白色。” 崔紫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羽绒。她攥住了它,没有问“什么时候掉包的”,只说了一句:“舅,我知道了。”她转身,回到孙宁宁的桌旁,站到了课桌上。 “邱云道,你诬陷!”周胜喊道。 “诬陷?崔紫媗的羽绒服,是你买的,你和崔紫媗——你不和孙宁宁睡,这根羽绒怎么会在她身上?”邱云道停下挥动的手,但那根羽绒还举在空中,“同学们,我邱云道这样做,只是为了揭露周胜的卑鄙无耻,让他不要祸害我妹妹,离开我妹妹。周胜说我诬陷他,他有证据吗?” “有证据。”崔紫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众人安静。 “二哥。” 邱云道一愣:“你叫我什么?” “二哥。”她说,“你敢把你手上那根羽绒拿过来和我穿的这件羽绒服对比吗?” 邱云道没有犹豫,从人群中走到崔紫媗站的那张桌子旁,把那根羽绒举在她的面前。崔紫媗前倾,把那件羽绒服的衣领贴在那根羽绒边上:“二哥,你看看,你手上的羽绒,是浅白色。而周胜给我买的这件羽绒服,是纯白色。”——崔紫媗没有把自己手中攥住的那根纯白色羽绒亮出给他看。 邱云道回头,愣了——真的不一样。他的脸色顿时煞白,沉默了几秒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道里。刘富文跟在他后面,也进了楼道。 现场安静了十来秒。彭余宽拿起扩音器:“同学们,一场误会,就是周胜同学和邱云道的小矛盾。继续退款,排好队。”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孙宁宁坐回桌前,低着头,把收据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抬起头看任何人。 退费结束,太阳躲进了一小片云中去,但风已经不是很冷。 崔紫媗走到公寓左侧的护栏前,目光看向远方,笑了一下。周胜走到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紫媗,你手里的东西?” 崔紫媗回头,把手掌摊开,那根纯白色的羽绒,沉默着躺在她的手心里:“周胜,是我妈——” “我知道。”周胜打断她,“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她把那根羽绒放进口袋,拨了彭余婷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 “嗯。” “你今天凌晨发的那条信息,是真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风穿过门缝时犹豫了一下:“是真话。妈妈去云南西双版纳了。保重。”电话挂断了。 崔紫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几缕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件羽绒服都照得发亮。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胜,我妈变了吗?” “其实,她一直没有变。”周胜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紫媗,你妈只是放下了一段恐惧,但她被血缘绑架了,她只有沉默。” 第六十一章 摊牌与威胁 第六十一章摊牌与威胁 傍晚,万道医院院长办公室,窗帘被全部拉上,灯光晦暗。 实木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空气,也锁死了狭小空间里的暗流。 马保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邱云万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左手臂上还缠着纱布。 “云万,”马保丘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你妈去西双版纳了,纽约那批医疗器械不能再拖了。” “邱叔,还欠微顿公司四百多万货款——” “想办法。”马保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从教育公司挪挪。” “教育公司现在是紫媗管理,陈明远他们盯得紧,就连郭云萍也不敢动。” 昏暗的光掩住了邱云万面露的难色,马保丘没有察觉。 “我走了。许厅长那边,在过问那个陆记者未婚妻死亡的事了。”马保丘站起来,动了动,语气有些冷,“崔新民跳楼前,你能够从教育公司挪,我相信你现在也能动一动,就四百多万……” 邱云万的身体僵了一秒,马保丘的话含着刻意和深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保丘走到门边,开门,走出去,关门。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回到病房——“5·2枪击案”后,他这几天躲在万道医院里治疗,自己敷药、换纱布、输液…… 他给崔紫媗发了一条信息:“紫媗,回家,一起送老韩头去老教育公司,妈交代的。” 崔紫媗收到信息时,正和周胜一起在阳山一家商场给周胜的母亲买棉袄。而且,已经买好了,她还给周胜买了一件黑色夹克。她把衣袋递给周胜,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五秒,或者六秒。 “周胜,我回翠湖去。” “怎么了?” “没事。晚自习我就不上了,今晚也不回阳山。明天,去老教育公司做社会实践。” “好。”周胜说,“明天周五,陈院长让我去省医一趟,算弹性课时。” 二人相视而笑,然后走出商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天还没有黑尽,街灯已经亮了。空气里还有几丝倒春寒的冷意。 崔紫媗还穿着那件纯白色羽绒服,但白天的马尾已经改成了发髻,静静地盘在洁净的后脖颈处,轻柔地落在羽绒服的衣领上——仿佛与她十九岁的年龄很不相符,有些成熟和娴静。 出租车来了,崔紫媗上车,离开。 周胜提着袋子,往阳山三组8号方向走。 巷子路口,邱云道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吐着白气。邱云道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聚了一截,没有弹。他看着周胜,没有表情,但眼神很冷。 周胜的脚步没有停,迎着邱云道的方向继续走去。 当他走近车边大约五米时,邱云道突然站直,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底碾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周胜,你要好好保护崔紫媗。” 邱云道说完,就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引擎的声音沉了一下,然后桑塔纳驶出,消失在暮色里。 周胜没有回头,走进巷口。 他回到宿舍,换上崔紫媗买的那件黑色夹克,然后下楼,急冲冲赶去学校上晚自习。 九点半,下了晚自习,周胜走出教室,下楼,出校门,匆匆往阳山三组8号赶。他想把崔紫媗的房间和自己的房间调换一下,提前回来搬行李——崔紫媗住在偏房里不是很安全。 他穿过巷子,进了一楼的院子。他看见刘寡妇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楼梯口的台阶上。 昏黄的灯光把刘娥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和着树影的斑驳。 “小周,你总算回来了。”刘娥说道,声音有些小。她应该是等他,而且等的时间不短。 周胜走过去,在离刘娥一米距离的台阶下停住:“刘姐,什么事?” 刘娥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他,笑着说道:“小周,有个女孩,一小时之前来找你。等了半个小时,没有见你回来,走了。”刘娥顿了顿,“她让我把这个袋子给你。” 周胜接过袋子:“谢谢。刘姐,那女孩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穿一件灰色风衣,很水灵的,也很漂亮。不过,小周,你不能对不起人家崔家小姐。”刘娥笑笑。 “不会,刘姐。” 他提着袋子走上楼。 天台上,墙上的那盏灯很亮。灯光洒在石桌上和围栏前的盆栽上,很平静。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黑色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用保温袋装着的满满一袋水饺。保温袋上,还有一张纸条,用胶布粘贴着。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先尝尝咸淡。咸了我让我妈下次少放半勺盐。” 没有名字。 但他知道是佟维欣。 他笑了一下。 他提着袋子,走向偏房门口。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口,有几片雪白的油桐花花瓣在地上,花瓣旁边,有一张纸条压在一颗小石子下面。纸条的边缘被屋檐滴下来的水滴浸湿了,但折痕很新。 周胜蹲下来,把纸条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用圆珠笔画的简笔草图,画面是一栋废弃的六层居民楼,楼顶有一个水塔,还有一条暗巷。而且,居民楼和水塔打上了两个叉叉,很大。 他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纸条不是佟维欣留下的。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打开偏房的门。开灯。方桌上面,有几片烟盒碎片,地面上还落着几颗烟头,烟头的牌子是外烟,林城本地不常见。 有人进过房间里来过。时间不长,但确实来过。 他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然后冲出房间,下楼。敲了敲刘娥住的伙房门:“刘姐,除了那位女孩,有没有什么男生来过?” “没有。”刘娥在门里说道,没有开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摊牌与威胁(第2/2页) 他返回楼上的偏房里,蹲在方桌旁,用手捻了一颗烟头看了看——滤嘴上的咬痕很深,两颗牙印之间的距离很宽。他把烟头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口袋,然后走到天台上。 他摸出手机,拨崔紫媗的号码。关机。他又拨了李妈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李妈,我是小周,紫媗今晚到翠湖别墅没有?” “七点左右的时候就到了。小周,你不打她电话?” “她关机了。” “有事找她?” “她在家?” “在呢,送老韩头去老公司刚回来不久。她应该在房间。小周,你等等,我上楼把电话给小姐。” 那头传来李妈上楼的脚步声。 然后听到李妈的声音:“……小姐,小周电话——” 最后,是李妈急促的声音:“小周!小姐她——她手机在床上,人不在房里——” 周胜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冲下楼。 从天台跑到兴余苑主街巷口,100多米,用了不到三十秒,脚步声在路上砸出一连串的回响。他一边跑一边拨陈明远的电话:“陈院长,万道集团老教育公司在哪?” “万道医院北侧。有事吗?” “没事。陈院长。”他挂了。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万道集团老教育公司,最快速度。” “我熟。”司机说道,踩下油门。 出租车在老教育公司后门停下,司机说道:“前门不让走,就这里了。” 周胜看向窗外,后门左侧,就是一条暗巷道。他扔了一张一百块在座位上,没等找零,下车,朝那条暗巷冲去。 一阵心悸涌来。手心烫得像握着铁烙,那种灼烧感从掌心一直蹿到肩胛骨。 暗巷尽头,纸条上画的那栋楼,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门洞大开着。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新的脚印,尺码偏小,是崔紫媗的鞋码。 周胜没有停顿,冲上楼。 楼梯间的灰尘里多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从一楼延伸到三楼。他顺着脚印往上追,在三楼拐角的地面上看到一枚发卡,发卡后面有一小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 血迹是新的。崔紫媗挣扎过。 周胜攥着的拳头在发颤,但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四楼,五楼,顶楼。铁门已经被推开了,天台上,几盏探照灯的灯光刺目,洒满地面。 他看到了崔紫媗。 崔紫媗被绑在天台角落的一根废弃水管上,手腕上缠着胶带,嘴上贴着一块布。她的头发散乱了,发髻上的发卡没有了,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到他冲进天台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像是在说别过来。 天台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水塔旁边,背对着灯光,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他的手里没有武器,空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观光客在看夜景。 周胜走到他身后。没有动手,只是紧攥拳头。他不想先动手,只想先问问这个人为什么绑架崔紫媗。他还想,就算这个人和他动手,自己敌不过也要拼死一搏——为了崔紫媗。 “你带她上来的时候伤了她?”周胜的声音很平。 黑连帽衫没有回头,声音很沙哑:“她挣扎的时候碰到了墙角,不是我们弄的。我们对她没兴趣。” “你们?” 黑连帽衫终于转过身来。他拉下帽檐,露出了脸,下巴锐利,喉结偏大,脖颈右侧有一小块几何图形的纹身。他看着周胜,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要提醒你一件事。” 周胜没有说话。 黑连帽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水塔的底座上,然后后退两步,朝天台边缘走去。周胜没有追——崔紫媗还在那里。 周胜走过去,蹲下来,撕开崔紫媗手腕上的胶带。她的手腕已经被勒出两道红痕,皮肤下面泛着淤青。她把嘴上的布扯下来,第一句话是:“他让我走的。到了天台他才绑上我,然后就在那儿站着,什么都没做。站了大概十分钟。” 陈雨生把她扶起来。崔紫媗的腿有点软,靠在他身上站稳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手指很凉,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 “他说这是提醒。”崔紫媗说,“他没说提醒什么。” 周胜扶着她走到水塔旁边,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是两行字:第一行是“邱云万邱云道”,第二行是“崔紫媗周胜”。 周胜把那张纸条递给崔紫媗。崔紫媗看着,愣了一下:“我明白了,周胜。中午你说,我妈被血缘绑架,是真的,因为我和邱云万邱云道都是她的孩子。她去西双版纳,是逃避,但邱云万邱云道会更加肆无忌惮,因为我和邱云万邱云道的父亲不是一个——” “你不怕?” “不怕。”崔紫媗说,“周胜,走到现在,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李妈说,你回了翠湖,为什么又被他们绑到这里来?” “邱云道送我回去的,我已经上了楼进房间了,邱云万又打电话给我说,我的发卡掉在车里了,让我回去拿。所以我出来……但邱云道的车已经走了。我被刚才那个人的人带到了这里。” “紫媗,你知道邱云万兄弟俩为什么让那些人绑架你吗?” “他们在摊牌,我妈控制不了他们了,现在是他们兄弟俩对付我和你。而且,让那些人出面,是在威胁你和我。”她把纸条递回给周胜。 周胜把纸条放进口袋,扶崔紫媗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地上那枚发卡捡起来。血已经干了,凝在表面,像一小颗红色的露珠。 他把发卡递给她。 崔紫媗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第六十二章 第一滴血 第六十二章第一滴血 夜色,仿若残墨。 周胜和崔紫媗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回翠湖别墅。 进门,客厅里很安静,但灯还亮着。李妈没有在,应该是回房间睡了。 陈明远打来电话:“周胜,还没睡?” 崔紫媗在嘴唇处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陈院长,没有。” “哼。”陈明远轻微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然后语气变严肃,“我知道你在翠湖,和紫媗在一起。为了安全,也为了不耽误你明天的弹性课时学习,你和紫媗今晚去后街37号202室住。” 陈明远说完,挂了电话。 十一点半,省医后街37号202室。 推开房门,屋子里很安静,透着一股轻微的潮湿味——周胜和崔紫媗很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了,上一次是“青苗计划”选拔结束,和周胜母亲在这里吃过一顿饭。 崔紫媗的头发还是散乱的,她去了卫生间洗漱。周胜坐到里间的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几包寒假补课没有吃完的方便面,笑了一下。 崔紫媗洗漱出来,之前的疲惫已经消散了。她走到周胜面前,微笑着,脸上泛起红晕。她想起了寒假正月十三那个夜晚,她和周胜从医院看完李文回到这个房间时,周胜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于是她说:“你睡床,我睡地下。” 周胜目光微沉,站起身,伸手从她放在床尾的提包里拿出那盒“毓婷”,轻轻丢入垃圾桶里。 “紫媗,这不安全。”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笃定的认真。 崔紫媗没有生气,笑着:“你怎么知道我带着?” “都不睡地下,但不能动。” 崔紫媗抬眸望向他,没有说话,轻轻点头。然后,上前一步,靠进周胜怀里。 两人静静地相拥,没有半分逾矩。 静夜里,两人的耳畔是彼此平稳的呼吸。 一夜安稳,无梦无扰。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了房间——林城的倒春寒接近了尾声。 两人起床,洗漱结束。 崔紫媗站在周胜面前,抬手认真帮他整理身上昨天买的那件崭新的黑色夹克。她的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理顺衣领,动作温柔自然,眉眼间满是温柔。 她微微仰头,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周胜的唇角。 周胜微笑着,眉眼清澈。 “走吧。”崔紫媗说道。 周胜点头,眼底漾着暖意。 二人下楼,准备去吃早餐。 刚走到楼下的院子里,周胜看到一道身影闪进一单元楼道——那是姚延。 吃完早餐,两人去了陈明远的办公室。 陈明远看见两人进来,站起身,从办公桌上将一只医用检验箱和一件崭新的白色大褂递给周胜。 “周胜,今天你的弹性课时,”陈明远顿了顿,语气郑重,“拿着这套设备,去阳山兴余苑龚语燕住处,帮陆青峰完成陈琳玥死亡关键证物的初步筛查。” “我明白。”周胜点头。 “注意安全。”陈明远继续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过两人,“紫媗也去。” 周胜拎着检验箱,走出陈明远办公室,崔紫媗跟在他后面。 上午十点,阳山兴余苑小区,龚语燕住处。 房子里只有陆青峰一个人——这是周五,龚语燕老师去师大上班,陆阳也去学校读书了。他坐在客厅里,神色有些绷紧。 当他开门见到周胜和崔紫媗时,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 崔紫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龚语燕放在茶几上的《学校财务管理》翻阅。 周胜提着检验箱,和陆青峰走进主卧。陆青峰从隐秘的储物柜中,取出两份重要的物证:一份是陈琳玥死亡案的第一次真实血样检验报告,另一份是案发现场彭余婷车上遗留的瓶装饮料。 “周胜,这些是赵建国给我弄来的,原始物证。”陆青峰压着嗓音,语气凝重。 周胜神色冷峻,换上白大褂,打开检验箱,摆放好筛查设备。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沉稳笃定。 他指尖利落操作,取样、对比、初筛、记录,动作行云流水。 十点四十,敲门声骤然炸响,急促且蛮横。 咚咚咚——! 客厅内的崔紫媗瞬间合上书,望向房门,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卧室内的周胜动作骤停,指尖按住物证,眼神瞬间变冷。 陆青峰脸色一沉,快步走出卧室,走到门边:“谁?” “我们是‘万道集团房地产公司’和银行的。找陆青峰。” 陆青峰打开门,四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魁梧,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身着“万道房地产”字样蓝色制服,眼神平和。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男子,西装革履,胸前的铭牌上是“林州银行”四个字,夹着黑色公文包,神色也正常。 “进来吧。”陆青峰放松了警惕。 四人进到客厅里来,坐在茶几旁。崔紫媗起身,站到了客厅一侧,目光看向络腮胡男,很陌生,从未见过。陆青峰站在四人对面。 “陆青峰?陆记者是吧?”络腮胡男说道,“我叫郑虎,万道集团房地产公司的部门主管。你锦绣花园那套房,剩下的二十万房款,该还了。” 陆青峰脸色一冷:“房款早就结清了,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一名银行制服男看向郑虎,点了点头:“郑主管,是结清了的。” “结清?”郑虎嗤笑一声,看向陆青峰,开始蛮横不讲理,“你那笔钱,是邱云万帮你结清的。人情是他的,账自然算在你头上。二十万,今天必须拿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第一滴血(第2/2页)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阴狠,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陆记者,拿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手上刚好有材料,能实名举报你爱人龚语燕老师,利用师大财会职务之便,挪用五十万专项公款。你好好掂量掂量,是还钱,还是让龚老师身败名裂、丢掉工作。” 赤裸裸的要挟,阴毒至极。 陆青峰浑身气血翻涌。现在他明白了,对方摆明了是刻意找茬,目的绝不只是索要二十万房款。 卧室里的核心物证,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郑虎余光瞥见虚掩的卧室房门,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再废话,直接抬手示意身旁两人:“进去搜!” 两名银行制服男子从茶几旁站起,直奔卧室冲去,动作干脆,目标明确,就是要抢夺检验报告与可疑饮料。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房门的瞬间,周胜的身影骤然从屋内闪出,挡在卧室门口,眼神凛冽如刀。 “站住。” 两名银行制服男对视一眼,满脸不屑,抬手就想将周胜推开,想强行闯入。 周胜侧身避过推搡,反手缠腕、顺势别臂,借力打力,动作一气呵成——这是寒假在军区训练时学到的。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两声闷哼,两名银行制服男手臂被瞬间锁死,剧痛袭来,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根本无法再靠近房门半步。 短短一瞬,两人被彻底逼退。 客厅侧的崔紫媗目瞪口呆。 郑虎站起来,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戾气覆盖。他上下打量周胜,又瞥了一眼惊得目瞪口呆的崔紫媗。 “周胜?”郑虎语气冰冷,带着警告,“少管闲事。这事跟你无关,管好你自己,带着崔紫媗赶紧走,别引火烧身。” 原来,他们认识周胜和崔紫媗,有备而来。 “屋里的东西,你们碰不得。”周胜寸步不让,气场沉稳,毫无惧色。 “碰不得?”郑虎怒戾气暴涨,“我今天偏要碰!” 话音落下,他不再废话,大手一挥:“一起上!” 陆青峰跑到崔紫媗身旁,提着一张椅子,站在她前面。 四名壮汉同时暴起,呈合围之势扑向周胜,拳脚凌厉,招招狠辣,带着街头斗殴的凶悍蛮力。狭小的客厅瞬间劲风呼啸,冲突彻底爆发。 三分钟,极速死斗! 周胜以一敌四,全程施展军区学来的擒敌快打,招式简洁凶悍,招招制敌。拨挡直拳破攻势,擒臂上勾卸力道,顶肘撞膝破近身,防刀别臂锁关节,每一招都是实战杀招,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砰砰砰! 连续的撞击声、闷响声不断炸开。冲在最前的两名银行制服男接连被放倒,倒地哀嚎,失去战力。剩余一人和郑虎见状,却悍不畏死,疯狂扑杀。 陆青峰冲过去,一椅子砸在银行制服男的腰间,银行制服男倒地不起。 郑虎眼底凶光暴涨,见近身缠斗周胜占不到便宜,突然侧身退步,右手猛地摸向腰间! 寒光一闪! 一把锋利的折叠短刀弹出,刃口雪亮,寒意刺骨。 他避开周胜正面攻势,俯身突刺,刀刃直奔周胜小腿,阴狠刁钻,毫无底线! 周胜刚侧身躲开迎面一拳,重心未稳,已经避无可避! 嗤——! 锋利刀刃瞬间划破布料,刺入皮肉。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右腿小腿炸开,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 “周胜!”崔紫媗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慌乱。 周胜眉头骤然紧锁,却没有半分退缩。他脚下发力稳住身形,反手一记精准顶肘,狠狠撞在郑虎胸口。 嘭! 郑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他看着周胜小腿不断渗出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忌惮。 他没想到,这个普通的医专学生,身手居然如此凶悍,负伤之后依旧战力不减。 “撤!” 郑虎咬牙低喝一声,带着三名手下转身夺门出逃,瞬间消失在楼道之中。 屋内恢复安静,只剩急促的喘息声。地板上滴落的点点血迹,有些刺眼。 崔紫媗冲过去,蹲身扶住周胜:“你怎么样?伤口深不深?疼不疼?” “轻伤。”周胜语气平稳,他站起来,“皮肉伤而已,不碍事。刚才没有力气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冲突爆发的瞬间,崔紫媗报了警。 赵建国带着两名警察,冲进房间来。看到周胜腿上的伤口与血迹,神色一沉:“邱云万邱云道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大白天,就敢来抢证据、下死手。”他又看向崔紫媗,“紫媗,先带周胜去门诊包扎止血,伤口虽浅,但不能大意,避免感染。” 阳山兴余苑主街社区诊所,医生给周胜消毒、清创、包扎,周胜始终神色淡然。 “轻微伤。只是刺伤了血管。”那名漂亮的女护士说,“林州的医学天才,他自己知道伤情。” 周胜看了崔紫媗一眼,没有接护士的话。 包扎结束,两人走出门诊大门。 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对面。驾驶位上,邱云道面色冷沉,眼神淡漠。副驾位置,邱云万端坐着,他捋了一下左臂的绷带,脸色阴鸷,眼底藏着阴狠与算计。 崔紫媗和周胜都看到了他们。 奔驰车车窗缓缓升起,起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胜。”崔紫媗看向周胜。 “嗯。” “我大哥二哥——不,邱云道邱云万会停手吗?” “不会。今天,只是第一滴血。” 第六十三章 阳山众生相 第六十三章阳山众生相 龚语燕住处,赵建国带来的两名警察正在对客厅打斗现场拍照取证,仔细搜寻指纹、毛发与凶器痕迹。可搞了半天,只有周胜的血迹,其它的没有提取到半点皮纹。 至于客厅里的什物之类,除了一只茶杯被碰倒在茶几上之外,其它的完好无损。 两名警察皱眉摇头,年纪稍大的那位还叹了口气,干脆站到门外烧旱烟去了。 “老李,怎么啦?”赵建国看向门口的老警察。 “老赵,什么都没有发现,老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小龙,你说说。”赵建国又问站在主卧门口发愣的年轻警察。 “所长,歹徒早有准备,手上可能裹着贴身超薄丝质手套。” 这时,王豹从门外走了进来——是陆青峰打电话让他来的,他俩亲堂老表。王豹看了赵建国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平静,看向陆青峰:“陆哥,怎么啦?” “豹哥,认不认识一个叫郑虎的人?络腮胡,四十来岁,身材魁梧。” 王豹没有思考,语气笃定:“不认识。在林城,五六个地上地下的什么帮会的打手我都认得,但没有一个叫郑虎的人。” 他说这话时,侧脸看了赵建国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王豹。”赵建国说道。 “赵所,你说。” “这几年,你都在替万道集团做事,郑虎这个人,会不会在万道?” “啥意思?” “那个匪徒穿了万道房地产公司的制服。” 王豹笑了,带着一丝揶揄,弯腰从茶几上端起半杯茶水,呷了一口:“我草……万道集团的临时工、外包人员流动性大得很,很多人都是临时抽调的棋子,干完活就散人。制服嘛,他们多的是,包括物业、银行、城管、医生,还有警服……”他顿了顿,“这么说吧,赵所,如果你去问邱云万邱云道,他们会承认吗?” “不会,他们——” 赵建国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接起,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所长,我带人核查,兴余苑小区所有临街的监控,全部被人为损坏,主机线路被剪断,画面全无,半点取证痕迹都没留下。” “那郑虎人呢?” “查无此人。郑虎应该是假名,我们的户籍系统里有两个郑虎,但都是二十多岁的农民。还有,企业备案里完全查不到对应人员,万道房地产那边态度嚣张、口径统一,直接否认派人上门讨债、滋事,声称完全不知情。” “知道了。”赵建国挂了电话,手机攥紧在手里。 王豹把茶杯放回茶几,看了陆青峰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赵建国:“赵所,陆哥,我走了,忙得很。”然后向门外走去。 赵建国坐到沙发上,满脸无奈与愤懑:“哼,资本坐在幕后操盘,用钱雇人出手、制造冲突,出事就彻底弃子,幕后老板永远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空气,静止了几秒。 “建国,原始血样报告和可疑饮料?”陆青峰看向赵建国。 “没事,他们不会再来动,包括马保丘。今天早上,许兆军厅长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他已经给马保丘说了,陈琳玥案由他重新调查,这两样东西让马保丘不要干预。而且,西城分局的朱松局长也给打了电话,说检验结束尽快送回分局。”赵建国眉眼轻抬,“邱云万他们,昨晚和今天都行动了,但只是威胁。现在看来,要有一段时间的平静了。” 陆青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建国继续说:“许厅长说,不要让陈明远他们做检验,避免嫌疑。由周胜来做,当作他的社会实践,他现在是全省名人,林州医学才子。一会,老李和小龙留下来……” 说完,他笑了一下。 陆青峰也笑了:“那一会周胜回来继续做。” …… 兴余苑主街,周胜和崔紫媗还站在社区诊所侧的街面上。 崔紫媗还在想刚刚周胜说的那句话“……今天,只是第一滴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周胜受伤的左小腿,伤口藏在裤管里,但能从划破的布料口处,看到渗着浅浅血渍的纱布的一角。 “疼吗?”她问。 “不疼。”周胜踢了一下腿,仿佛很轻松。 阳光灿烂,倒春寒结束了。 周胜的目光环视着整条兴余苑主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观察阳山白日的景象。 街头喧嚣,几个蹬三轮车拉货的男子在埋头赶路,身上还穿着炼钢厂的制服,三轮车崭新,应该是下岗工人。扁担摊贩在沿街叫卖,主妇攥着零钱反复砍价。 巷子拐角的一间洗头房,门口粉蓝灯牌虽然没有亮灯,但几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倚门闲聊,眼神散漫地打量着过路行人。 街角处,新开的网吧大门敞开,民工还在装门头,但能够看到门面里面,摆着十几台笨重的台式机,有几穿着校服逃课的中学生、无业青年挤在屏幕前敲键盘,烟雾缭绕。 “别看了,走吧。”崔紫媗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阳山众生相(第2/2页) 走了十几步,周胜突然驻足。 马路对面,面门前,一位老太太低沉的声音传来:“青菜,三角钱一捆了,便宜卖。” 周胜一眼就认出了她——清明节那天清晨,她在路口给崔兴民和她老伴烧纸钱。 她穿着一件破烂而单薄的灰色衬衫,佝偻着背,蹲在地上,面前的破菜筐里是几把青菜。 周胜的喉头哽了一下,然后起步。突然,他看到两名城管横冲直撞走到老太太面前。 为首的三十五六岁,他直接抬脚踹翻老太太面前的菜筐,几把青菜滚落一地。后面那个二十四五岁,走到老太太侧边,猛力推了老太太一下:“走,滚,不要影响市容。” 老太太一下子摔在水泥地面上,慌乱地想去捡拾地上的那几把青菜。 周胜冲过马路,推开年轻城管,把老太太拉了起来,护在身后。 领头城管眉头一横,眼神扫过周胜穿着的白大褂。几秒钟后,他语气冷冷地问:“你是医生?” “医专学生。”周胜说。 领头城管突然一脸扭曲,指着周胜:“医专的学生,愣头青,敢妨碍执法?识相点赶紧滚开!” 周胜冷笑一声,目光冷冽:“欺负老人,也配叫执法?这摊子,你再动一下试试。” 门面前开始聚集了十几个人,崔紫媗也走到了周胜旁边,目光冷冽地盯着为首城管的脸。 “小子,我就动了,看你能拿我咋样。”为首城管说着,伸出右脚,想踩地上散落的青菜。 崔紫媗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他退了回来。 他有些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推搡崔紫媗。周胜手腕一抬,稳稳架开他的胳膊,一股巨力反震回去,他重心失衡,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险些摔坐在地。 年轻城管扶了他一手,然后狠狠瞪着周胜:“妈逼,你他妈不想在医专混了?” 听到骂人,触碰了周胜的底线。 嘣—— 年轻城管飞向了后面门面的墙柱,瘫软在地,哼了两声,捂着肚子。 周胜那只缠着纱布的腿还悬在空中。 “小周,不要——”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拦在周胜面前,是刘寡妇。 刘寡妇面色有些紧张,看向年轻城管:“阳华兄弟,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住在我家的学生,不懂事!” “二姐,没事,让他等着就行……”阳华说道。 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拉了一下领头城管,走出人群。 几个路人看着离去的城管,小声在身后指责:“这年头,城管有点不地道。”“是啊是啊,阳胖子家兄弟,连城管都不是,但仗着他大哥有几个臭钱,穿个皮,就整天在街上耀武扬威。”…… “刘姐?”周胜看向刘寡妇。 “回去了回去了,不要说话。”刘娥推了推周胜,又拉了一把崔紫媗,然后对老太太说,“三奶,你也回去吧……” 周胜和崔紫媗没有说话,走回马路对面。 “小周,崔家小姐,快去上课吧。阳胖子家兄弟,惹不起,你们要注意点。”刘寡妇低声说道。说完,拍了崔紫媗肩膀一下,离开了。 周胜和崔紫媗转身,进了兴余苑小区。 “让一让,让一让。”楼梯道上,一名三十多岁的妇女,在喊上楼的周胜和崔紫媗。 妇女双手抬着一大筐鱼,艰难地在楼梯台阶上往下挪步。那筐鱼,有七八十斤重。 她面容姣好,手臂纤细,汗流浃背,边挪步边从嘴角吹气,想把脸上被汗粘连的几根发丝吹散。她应该也是下岗职工。 她的后面,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短发,紧身短款亮面牛仔外套敞着,露着印花吊带,脐带暴露,低腰喇叭裤裁得极短,内裤边缘有些外泄。 女孩手里提着一把杆秤,跟在妇女后面,妇女挪一步她挪一步。 周胜和崔紫媗侧身,挤在狭窄的拐角处让道。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定睛看了周胜一眼,表情惊异,声音有些软:“好帅,小哥哥,前几天在报纸上见过。” 周胜没有说话,拉着崔紫媗上楼,进了龚语燕的住房。 客厅里,赵建国已经走了,他留下老李和小龙。老李小龙正和陆青峰正在茶几旁坐着喝茶,他们在等周胜。 “回来了,周胜,紫媗,先喝口茶在说。”陆青说道。 “不用,陆哥,我先收拾一下卫生,一会龚老师和陆阳就回来了,看到不好。”崔紫媗说道。然后她去了厨房,拿扫帚和托帕。 十分钟后,崔紫媗在厨房喊道:“周胜,你过来——” 周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怎么了?” “我,大姨妈来了——”她在周胜耳边轻声说,“我先回翠湖去,下午去老教育公司看看韩伯。” “好。” “帮陆哥做完事情,下午回住处时,注意那个城管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