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返现：系统让我秒变富一代》 第一章 相亲返现？ “你就是林昭？”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烟嗓味。 林昭抬头。 女人站在逆光里，穿着一件豹纹吊带裙，锁骨处纹着一只蝎子，头发是大波浪的脏橘色。 踩着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叫周沫，二十五岁，介绍人说她在夜场做管理工作，是个小负责人，工资很高。 也是林昭今天的相亲对象。 “坐吧。” 林昭站起身，习惯性地帮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周沫没坐，而是把包甩在桌上。 从里面掏出一盒细支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问林昭介不介意，啪地点上了。 “你抽烟吗？” 她问，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不抽。” “哦，好男人啊。” 周沫笑了笑。 随后才在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几乎碰到林昭的小腿。 林昭不动声色地把腿往后收了收。 “你做什么工作的？” 周沫问，弹了弹烟灰。 “跑外卖的。” “一个月能赚多少？” “平均七千。” “哦——” 她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失望。 “有点穷啊。” 林昭没有反驳。 周沫把烟按灭在咖啡杯的碟子里。 “行吧。” 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务实起来。 “陈姨应该跟你说过我的要求。” 陈姨就是林昭妈的牌友，今天这场相亲还是她们给牵线的。 林昭本来不想来的，但他妈说，他都三十了，再不结婚二婚的都轮不到他。 被闹得没办法，林昭才不得不妥协。 “你再说一遍吧。” 周沫深吸一口气，开始列清单。 “先说彩礼，我们家那边风俗，彩礼是十八万八。” “五金要一百克，这个可以不看款式。” “手机要用最新的苹果，包的话，结婚之前得给我买一个名牌包，lv或者香奈儿都行。” “婚房最小要八十平，全款的不能是贷款的房，加我的名字。” “车子的话，最少二十万以上的，不能太寒酸。” “还有吗？” 林昭听林薇要过类似的要求，所以不意外，甚至还好心情的问。 “嗯。” 周沫点头。 “婚后你每个月给我八千块生活费，这是我的零花钱，不包括家庭开支，还有你的工作最好也换换，找个办公室坐着的工作，不然说出去没面子……” 她说了很多。 林昭大概算了一下，这些加起来一百多万，加上他负债的九十多万，想娶她，他只能去卖肾了。 林昭觉得好笑。 其实一个月之前林昭是有女朋友的，就是林薇，两个人从大学谈到毕业，后来林薇要考研。 林昭就出来工作供她读书了，谁知道等她考上研究生了，跟林昭说：“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就给他拉黑删除了。 还没等林昭去林薇询问为什么。 两天前就在班级群看到了同学们晒出的林薇跟他导师儿子的结婚请柬。 林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目前大概就这些。” 周沫终于说完了，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其他的我想到再补充。” 她的话音刚落，林昭正准备开口说他俩不合适，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光。 【叮——】 【“相亲返现系统”已激活】 【宿主：林昭】 【绑定状态：已绑定】 【核心规则：在相亲场景中，当女方提出任何物质需求时，系统将自动返还等值或对等的资产至宿主名下。” 林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 但紧接着，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上面清晰地列着一行行字。 【当前相亲对象：周沫】 【已提出需求清单：】 彩礼18.8万元→系统返还：18.8万元（已到账，请查收宿主银行账户） 五金一百克→系统返还：足金999全套首饰，已存放于宿主新居床头柜中。 全款房产（估值约120万元）→系统返还：城东区“翰林苑”小区三室一厅房产一套，面积90㎡，产权已过户至宿主名下 特斯拉model3（估值约24万元）→系统返还：特斯拉model3焕新版一辆，已停放于咖啡厅对面停车场，车牌号已绑定宿主身份 每月生活费8000元（持续性需求）→系统返还：每月8000元自动转入宿主账户，首次到账时间为今日18:00 【当前累计返现价值：约168.8万元（不含持续性收入）】 林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188，050.00元。 陈阳看着这个金额有点手抖。 因为在此之前，他的余额只有五十，还是为了明天交电费的。 与此同时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两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一分钟前。 【房管局通知：您名下的不动产登记业务已办结。】 【交管部门通知：您的车辆已登记备案。】 林昭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周沫。 周沫正在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戳得叮当响。 她注意到林昭的眼神，皱了皱眉。 “你看什么呢，行不行给句话。” 林昭还没说话，只见周沫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立刻放下了咖啡杯，一只手按住了小腹。 “你怎么了？” 林昭吓了一跳，赶紧问。 “没事……” 周沫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紧。 “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肚子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猛地弓起了身子。 “唔——”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林昭站起身：“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去趟洗手间……” 周沫撑着桌子站起来，但她的腿在发抖，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林昭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确定——” 下一秒，林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 周沫的豹纹吊带裙下摆，从大腿内侧的位置，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迅速洇开。 不是汗水，而是血。 周沫顺着林昭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周沫软软地往下滑下去了。 …… 第二章 女友 “你是周沫的家属？” “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您不知道吗？” 市医院，医生一眼看到林昭，直接过来指责。 林昭张了张嘴：“我不是——” “你们怎么回事儿，知不知道你女朋友的身体很差。” “严重贫血，熬夜，血压偏低。这种情况下怀孕本身就是高风险，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孕早期不做产检吗？不补充叶酸吗？饮食不规律，作息混乱，还——” 医生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 “还做那种工作，极有可能患上艾滋，你不为她想，也注意一下自己……” 林昭忍不住了，打断医生的话。 “医生，我真的不是她男朋友。我们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相亲。” 医生的话戛然而止。 他尴尬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单。 “哦……不好意思。” 那个……患者目前情况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住院部在七楼，您先去办一下手续吧。” 说完，医生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低头看了一眼。 “妊娠12周+3天，胚胎发育基本正常，但母体存在先兆流产迹象，建议卧床静养……” 三个月。 相亲差点喜当爹。 想到这个，林昭惊恐的看向系统。 系统说了女方要什么返什么，那…… 【温馨提示：您与周沫还没说到孩子的事情，孩子不算。】 林昭：“……” 吓死人。 林昭不再多想在住院部七楼的护士站签完字，才把周沫的住院手续全部办妥。 出了医院。 “喂，昭昭？” 林昭妈的电话如约而来。 “相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 “林昭，我跟你说，你都多大了，还挑，真以为自己还年轻......” 林昭：“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啥？！” “怀孕三个月了，今天见面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流产先兆，现在在医院。” 林昭妈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怀孕三个月？！那介绍人是怎么说的？！你陈姨给你介绍的什么人啊！二婚也比喜当爹好吧。说出去也不知道孩子亲爹是谁。” “妈，你听我说——” “你等一下！” 林昭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她跟你提条件了没？” “提了。” “提了什么？” 林昭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林昭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林昭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行，我知道了。” “妈？” “这个不行，回头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妈要去吵架了。 林昭猜得没错。 他妈去吵架了。 林昭妈：“陈萍，你什么心思，介绍的相亲对象，怀孕三个月，还出来相亲？！” 陈萍在电话那头明显慌了。 “怀孕？！不可能！周沫那姑娘我见过好几次，身材挺好的，不像怀孕的啊——” “你见过几次？！你在夜场见的？！灯光一打，浓妆一画，你能看出什么来？！” “我跟你说，她今天差点流产我儿子给她送医院了。” “这……这我真不知道啊……” 陈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行了，记得把医药费给我打过来。” “……” 这些，林昭都不知道。 他出了医院，恍惚感没了以后，立刻开始打开自己的好友备忘录。 阿杰，大名陈志杰，他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借钱名单上数额最大的一个人。 差不多有十万。 这十万是两年前借的。 那时候林薇说要报一个什么高端英语培训班，林昭手里没钱，找阿杰借了五万。 后来生活费，学费什么的零零碎碎又借了几次，加起来刚好十万整。 阿杰虽然从来没催过他还钱。 但林昭知道，阿杰也不富裕。 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全靠提成撑着。 去年谈了个女朋友，花钱的地方多了，女朋友还一直抱怨，阿杰也没找过他。 林昭想着往事，手上已经打开了转账界面。 转了十万给他。 下一刻，林昭的手机就疯狂响起来。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炸了。 “林昭你疯了？！” 阿杰的声音又急又大，背景音里还有他女朋友在问“怎么了怎么了”的动静。 “你哪来的十万块钱？！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卖了？！还是借了高利贷？！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他妈要是敢——” “阿杰。” 林昭打断他。 “你有钱，你先还贷款啊，我不急！不对，你从哪儿搞来的十万？！你是不是——” “阿杰！” “——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还我钱去犯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到没有？！你这钱我不收！我退回去给你！” “你等一下。” 林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 “你说。” “这钱是干净的。” “干净个屁！你一个破送外卖的，哪来的钱，除非中彩票。” “差不多吧。”林昭说。 “……什么差不多？” “差不多算是……中彩票了。” 林昭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最接近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认真的。” “真中彩票了？” “嗯。” “……中了多少？” 林昭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随口编了个数字。 “十几万。” “卧槽。” 阿杰的声音瞬间变了，从焦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卧槽卧槽卧槽——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刚才看到转账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以为你要还我钱然后去自杀！我都准备报警了！”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你上次喝醉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你说阿杰，我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你他妈说这种话谁不害怕？！” 林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没事。” 林昭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就是最近运气好了一点。正好有钱了先还了你。” “你先别还我！先还网贷” 第三章 偶遇前女友闺蜜 林昭被兄弟这死脑筋给弄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能无奈的说。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我还有点儿事儿。” “……哎，林昭——” 林昭快速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上网贷八十万，纠结了一下。 他现在确实没多少现金，但还有一套房子跟一个车，如果把他们卖了肯定就够还了，但…… 林昭有点犹豫。 想着，他先打车去了那栋房子看看。 系统给的房子位置不错，算是一个学区房。 周边也有商场、有医院、有地铁口。 林昭进小区以后直接上了电梯。 到达楼层停下，林昭找着自己的房间。 突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 一个熟悉女声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不确定。 林昭转过身。 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米白色，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 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细跟高跟鞋，目测有八厘米。 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另一只手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小包。 林昭立刻认出了她。 唐糖。 是林薇的大学室友，也是林薇最好的闺蜜。 大学那会儿，林薇曾经带着唐糖一起跟林昭吃过几次饭。 但唐糖每次见到林昭，态度都很明确，看不起。 嫌弃他穿的衣服是地摊货，嫌弃他请客的餐馆不够档次，嫌弃他骑电动车接送林薇丢人。 想来他俩分手，唐糖恐怕是最支持的那个。 此刻，唐糖正上下打量着林昭。 看到他一如既往的灰扑扑。 唐糖笑了一下。 “还真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儿？送外卖？” 林昭对她没什么好感，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来看自己的房子。” 唐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有分寸，嘴角微微弯着，眼神里却写满了不信。 “你的房子？”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笑话。 “翰林苑？” “嗯。” “你知道翰林苑最便宜的小户型要多少钱吗？” 唐糖把星巴克换到左手，右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十万，你送外卖一个月七千，不吃不喝要攒三年才够首付。” 她说着上下扫了一眼林昭的衣服。 “而且这里不让外卖员上来的，你不是故意穿成这样骗物业的吧，我跟你说别以为咱俩认识，我就不举报你，你还是......” 林昭没理她，转过身去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 唐糖的声音在身后又响起来。 “怎么可能？” 林昭没理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的那一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 三室一厅，精装修，南北通透。 客厅朝南，阳光洒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反着光。 墙面是乳胶漆刷的暖白色，吊顶做了简单的石膏线，中间挂着一盏极简风格的吊灯。 厨房是开放式的，家具一应俱全。 主卧朝南，带一个飘窗，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 两个次卧朝北，面积不大但采光也不差。 林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比他的出租屋舒服多了，突然有点不舍得卖了。 唐糖也跟着进来，有点震惊。 “这房子……” 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真是你的？” 林昭没想到她还在，看着她。 “嗯，全款。有什么问题吗？” 唐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唐糖清了清嗓子，才强装镇定的开口。 “行吧，我知道了，我住1501，对门。” 她朝身后指了指，“以后就是邻居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唐糖似乎觉得这个沉默有些尴尬，又补了一句。 “翰林苑这个盘我研究过，全款买房的话，开发商会有折扣，但也不会便宜太多。你……” 她说着，试探询问。 “你哪来的钱？” 林昭觉得对方真不愧能跟林薇玩到一起，这么冒昧的话都能问出来，于是冷冷回了三个字。 “你是谁啊，要你管。” 唐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以前他跟林薇在一起的时候，态度多好，现在居然敢怼她？ 唐糖刚想骂林昭装货。 林昭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唐糖。 唐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昭直接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唐糖在门外“哎”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走廊里，唐糖站在1502的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咬着嘴唇，唐糖掏出手机。 “糖糖？怎么了？” 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背景音里有钢琴曲和嘈杂的人声。 “薇薇，你在哪儿？” “在试婚纱啊，我跟你说，我挑了一件特别好看的，拖尾的，香槟色，你猜多少钱？” “薇薇，你先听我说。”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唐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猜我刚才遇到谁了？” “谁啊？” “林昭，你那个前男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林昭？” 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了下去。 “在哪遇到的？” “在我住的这个小区，翰林苑。他现在就住我对门。”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薇笑了。 “糖糖，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不信。 “林昭浑身上下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他的欠款我都知道。” “林昭现在八十万的网贷都要还不上了，你跟我说他在翰林苑全款买房？” “我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行了行了，可能是租的，或者帮别人看房子。” 林薇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肯定是在你面前演戏呢。” “不是，薇薇——” “唐糖，我老公在旁边呢，别说他了。” 林薇打断了她。 “我婚礼那天你记得早点来，你是伴娘，还要见明远跟他的那些兄弟们。” “我跟你说有几个可有钱了，你到时候把握住。” 第四章 相亲网 唐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刚才还在纠结林昭买房买车的事，此刻全被抛到了脑后。 “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明远那个圈子，家里最少都是千万级别的。” “有一个自己开公司的，还有一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光店面就有七八家。你到时候打扮漂亮点。” 唐糖咬着嘴唇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好姐妹，还是你懂我。” “那当然。对了，伴娘服我寄到你公司了，你试一下，不合适跟我说。”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拿。”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试婚纱呢。” “好嘞。” 电话挂断。 唐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电梯壁上，脸上全是笑意。 什么林昭，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林薇的婚礼上，找到一个有钱的男朋友。 这才是正经事。 林昭不知道唐糖还跟林薇说了这事儿，也不关心。 他已经决定不卖房了，以后还能把父母接过来住，所以便拿开了系统给的金子。 一百多克的金子，按照现在的金价，能卖五万多。 林昭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也用不到，便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黄金回收店。 最近的在天河路，离这儿三公里。 林昭立刻把金首饰装进背包，出了门。 回收店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门头上写着“高价回收黄金”几个字，led灯带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一看就是这行的。 “卖金子？”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的外卖服。 “嗯。” 林昭把四个盒子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打开。 老板拿起那条项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拿出放大镜仔细瞧了瞧钢印。 “足金999，没问题。” 他又称了称重量，把项链、手镯、戒指、耳环分别称了一遍，加在一起。 “一百克零零点三，按一百克算。” “行。”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金价每克五百二，回收价四百八，卖的话给你四百八。” “能高点吗？” “兄弟，我这已经是良心价了。你去隔壁问问，能给到四百五就不错了。” 林昭想了想：“行。” 老板算了算：“一百克，四百八一克，四万八。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 老板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 林昭的手机震了一下，四万八到账。 卡里还完钱剩下九万多加上四万八，一共十三万。 林昭走出回收店，站在路边想了想。 然后果断打开手机上的应用商店，搜了一下“相亲”。 出来一排app。 他选了一个广告打的最猛的——“遇见婚恋”，号称有百万实名认证会员。 下载，注册，填资料。 既然以后靠着相亲发财，那必须弄这些啊，不然光靠他妈介绍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填完之后，系统弹出一个页面。 【推荐您开通钻石会员，尊享以下权益：精准匹配高学历/高收入对象、专属红娘一对一服务、优先推荐位展示……】 【钻石会员年费：12999元】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一万三。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下“开通”。 【恭喜您成为钻石会员！您的专属红娘将在一个工作日内联系您，请保持电话畅通。】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就等消息就行。反正林昭知道肯定不会亏。 …… 第三天。 就在林昭正在送外卖，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靠边停车，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昭先生吗？”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 “是我。” “我是遇见婚恋网的专属红娘，工号0823，我姓王。” “您开通了我们的钻石会员，现在为您提供一对一的匹配服务。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好的，我先跟您确认一下基本信息。” “您填写的资料是：三十岁，身高一米七八，本科学历，自由职业，年收入二十万以上。这些信息准确吗？” “准确。” “好的。那我想了解一下，您对相亲对象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年龄、职业、身高、学历这些。” 林昭想了想。 “什么要求都没有。” 对面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昭要求这么低。 “好的，我记录一下。真的没有其他要求吗？比如对方的经济条件、家庭背景这些？” “没太多要求，人踏实就行。” “明白了。” 红娘笑了一下。 “林先生，那我我这边筛选到一位非常优秀的女生。” “二十六岁，本科学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身高一米六五，长相很漂亮。” “她也是我们的钻石会员，对男方的要求是经济条件要好一些，有房有车优先。您看要不要约一下？” 林昭愣了一下：“这么快？” “您是钻石会员，系统优先匹配的。” “行，那就约吧。” “好的，我帮您跟她沟通一下时间。稍后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启动电动车。 送完手里这一单，红娘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林先生，跟对方确认好了。她这周日上午休息，约在十点，地点在万达广场一楼的咖啡店，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我帮您把双方的联系方式交换一下，您加她微信，到时候直接联系。对了，她的名字叫苏敏。” “好。” 挂了电话，微信上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自拍，长发披肩，穿着护士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林昭点了通过。 对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下夜班，累死了，但是想想这个月的工资条，又觉得值了。” 配图是一张工资条的局部，数字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五险一金的扣款。 再往下翻，全是自拍、美食、旅游打卡。 看起来是个挺热爱生活的姑娘。 林昭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好，我是林昭。周日上午十点，万达一楼咖啡厅见？” 第五章 不要彩礼的相亲对象 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好的。” 就两个字。 林昭没在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送外卖。 周日。 林昭早上七点就开始跑单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矛盾。 房子和车子虽然有了，但不准备卖，所以都是固定资产。 剩下的钱，包括系统返还的每月八千这个月到了已经被他用了还了一部分贷款了。 所以林昭依旧得跑外卖，维持日常开销。 跑到九点半，他把最后一单送完，找了个公厕洗了把脸，把外卖冲锋衣脱了，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还算干净，然后过去了。 周日上午人不多，基本都是年轻人，有的在聊天，有的抱着电脑在办公。 林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一个女生坐在那里。 化着浓妆。 眼影是大地色的，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头发染成了亚麻色，扎了一个低马尾。 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有蕾丝边，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 女生此时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林昭走过去。 离对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她依然没抬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让她终于有了反应。 但苏敏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继续看手机。 “你就是林昭？” 她问，声音不大，语气里面的态度很不在意。 “嗯。” 林昭应了一声。 苏敏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林昭的脸上扫过，然后看到他的穿着，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啊？” 苏敏问，“看你的穿着，应该挣不了多少钱吧，你开个那么高的会员干嘛。” 林昭看着她，没说话。 苏敏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别误会，我不是别的意思啊。” 她的声音拉长了。 “就是觉得浪费大家时间。”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头看着她。 “哦，我送外卖的。” 苏敏的表情僵了一下。 “送外卖的？”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一个送外卖的，开钻石会员？” “嗯。” “你是不是有病啊？” 苏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万块钱干点啥不好，拿来充会员？你以为是玩游戏呢？”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也是钻石会员，你不也充了？” 苏敏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是护士，正式编制，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到手一万二。” “开一个自然没问题，你呢？你送外卖的一个月能赚多少？七千？八千？” 林昭没接话。 苏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有点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相亲网上面的会员等级，代表的是一个人的经济实力。” “我开钻石会员，是因为我有这个底气。你开钻石会员，你不是在骗人吗？” “我骗谁了？” “你骗平台啊，你骗红娘啊，你骗我啊。” 苏敏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怎么跟你相亲我不需要化妆收拾？你这浪费的都是我的钱知不知道。” 林昭觉得好笑。 但他也没走。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苏小姐。” 林昭说出经典语录。 “咱们来都来了，不如互相了解一下。你觉得呢？” 苏敏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写着“晦气”两个字。 “行吧。” 她的语气不情不愿，像是在打发什么。 “你想了解什么？” “听红娘说你是护士，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工作几年了？” “四年。” “挺稳定的。” “还行吧。” 苏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 “你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了吧，我下午还约了人。” 林昭点了点头。 “你相亲的话择偶要求是什么？” 苏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要求。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不要彩礼。” 林昭愣了一下。 不要彩礼？ 这在现在的相亲市场上可不多见。 苏敏看到林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得意的意味。 “怎么，很意外？” “有点。” “我跟你说，” 苏敏带着优越感的说。 “我不是那种眼睛浅的人。彩礼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卖女儿，我家不兴这个。” 林昭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系统是“女方提出任何物质需求时，自动返还等值资产”。 不要彩礼，意味着没有需求，系统就不返还。 那他不是赚不到钱了？ 不行，得引导一下。 “苏小姐，你条件这么好，不要彩礼的话，男方那边会不会觉得不太重视你？” 林昭的语气很真诚，“我是说，按照咱们这边的风俗，多少还是应该表示一下的。” 苏敏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还非得给？” “不是非得给，我是觉得……” 林昭想了想措辞。 “你这么好，当然值得更好的对待。” 苏敏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她重新靠回椅背，看了林昭一眼，目光里的嫌弃少了一些。 苏敏觉的这人说话还挺好听。 “行了，彩礼的事不用再说了。我说不要就不要，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果然没有后续。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不要彩礼”不是物质需求，系统不触发。 他刚才那番话，自然也不算引导成功。 算了，肯定有别的条件。 “那其他的呢？”林昭问。 苏敏清了清嗓子。 “婚后你的工资卡要每个月上交给我。” 林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婚后工资卡每月上交】 【系统评估：属于持续性收入需求，将按男方当前月收入进行等额返还】 【温馨提示：宿主目前月收入约7000元（外卖骑手），系统将每月返还7000元至宿主账户】 第六章 相亲要求！结扎？！ 林昭压住嘴角。 也就是说，现在他有系统返还的每月八千，加上这七千，什么都不干就有一万五到账了。 “没问题。” 林昭答应的很干脆。 苏敏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平均七千。” “七千……” 苏敏皱了皱眉。 “行吧。” 林昭的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笑意咽了下去。 “嗯嗯，还有其他的要求嘛。”他问。 “我是独生女，要养父母的。以后每个月给我爸妈五千块的养老保障基金，这个钱从家庭开支里出。”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每月支付女方父母养老保障基金5000元】 【系统返还：等额资金将转入宿主父母账户，每月5000元。首次到账时间：今日18:00】 林昭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父母也能领到钱了。 没想到有这种意外之喜，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苏敏的眼神变得格外真诚。 “苏小姐，您真的很有孝心。” 他说，语气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苏敏觉得林昭这人虽然不诚实，但说话真的好听，“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愿意多说一点了。 “还有婚后家务你全包，包括做饭、洗衣、拖地、带孩子。我不会做家务，从小到大都没做过。” 林昭点了点头：“行。” “我也不和公婆同住，逢年过节也不去你家，你父母自己过。” “你要签协议，如果离婚，你净身出户，而且还要赔偿我青春损失费100万。” “房子可以一起买，但是要写我自己的名字。” “你要负责接送我上下班，风雨无阻。” “超过十点别回来了，让我开门需要给我买礼物，手表，包包，戒指，项链都可以……” …… “对了，最重要的一条是，要去做结扎手术，我不生孩子，怕疼，也怕身材走样。如果你想要孩子，可以去领养，但费用你出。” 说到这里苏敏终于停下。 等林昭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会吧？ 不会真的要给他结扎吧？ 林昭慌了。 之前周沫怀孕的事吓了他一跳，但好歹系统说“没说到孩子的事，不算”。 现在苏敏清清楚楚地说了“结扎”，这算是物质需求吗？医疗行为算吗？ 系统要是真的返还一个结扎手术给他，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林昭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他应该早点走的。 从苏敏说出“不要彩礼”的时候就应该走，因为系统不返还，没有意义。 后来虽然返还了工资卡、父母基金、家务费之类的也有，但那些都是钱，钱可以再赚，命根子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林昭猛地站起来。 苏敏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突然想起来有急事——”林昭转身就要走。 【叮——】 【系统提示：需求解析完成】 【检测到物质需求：男性结扎手术】 【系统评估：该需求属于生殖健康范畴，系统将返还——】 林昭闭上眼睛。 【——手术费用全额报销，以及术后营养补贴共计两万元，已存放于宿主银行卡中。】 林昭睁开眼。 “……” 他想骂人。 系统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吓死他了。 “林昭？” 苏敏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昭回过神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没事，你继续说。” 苏敏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行了，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要求不，可以说说。” “看在你还算合我心意的份上，咱俩可以处处试试。” 这是因为林昭答应了前面的要求，苏敏现在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系统已经返了手术费，也就是说这些需求已经实现了。 那就没什么可以犹豫了。 “苏小姐。” 林昭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你条件确实不错。” 苏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是——” 苏敏的嘴角僵住了。 “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苏敏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不合适。”林昭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 苏敏的表情变了。 “你耍我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我说了这么多，你跟我说不合适？” “嗯，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 苏敏把手机拿起来又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对你还不够宽容吗？不要彩礼，工资卡上交就行了，” “还是说家务这个要求你不同意？你不想想，我那么忙哪有时间做家务？” “怎么你还想把自己当大爷，让我伺候你呢？” 林昭看了她一眼。 “那倒不是，就是结扎。” 苏敏噎了一下。 “结扎怎么了？你思想能不能别那么封建？” “不是封建的问题。” 林昭站起来。 “就是你说的我做不到。”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昭没给她机会。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红娘那里我会去说的，苏小姐。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说完，林昭转身走了。 苏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愣住了。 她盯着林昭的背影，看着他推开咖啡厅的门，消失在商场的人流里。 “不是——” 苏敏喃喃了一句，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她抓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叫“姐妹群”的群聊，手指飞快地打字。 【苏敏】：姐妹们，我今天遇到个神经病！ 消息发出去，她又觉得不解气，直接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对面接起来，一个女声带着笑意。 “怎么了敏敏？相亲不顺利？” “顺利个屁！” 苏敏的声音又急又气，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我跟你说，那个人就是个穷鬼！送外卖的！一个月赚七千！我还没拒绝他呢！他居然还敢拒绝我！” “啊？送外卖的？你不是说你是钻石会员吗？怎么匹配到送外卖的了？” “我怎么知道！那平台估计是骗人的！” 苏敏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到停车场入口，声音越来越大。 “你是没看到他那身打扮，t恤都洗变形了，运动鞋上全是灰，一看就是那种又穷又抠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第七章 贷款全清 因为她看到了林昭。 林昭正站在停车场里，面前是一辆特斯拉model3焕新版。 林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电话那头的闺蜜还在问。 “怎么了？敏敏？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敏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入口，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车窗是摇下来的，林昭的侧脸很清晰。 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敏敏？敏敏？你说话啊！” 苏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事。” “什么没事？你刚才不是说到穷鬼了吗？到底怎么了？” “晚点说。” 苏敏盯着那辆特斯拉的尾灯，看着它拐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苏敏才回过神来。 她打开手机，找到林昭的微信，点进去。 …… 林昭开着车，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您尾号38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00元，余额……】 紧接着又是一条。 【您尾号38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0000.00元，余额……】 然后是第三条。 【您尾号38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000.00元，余额……】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苏敏提的那些需求。 每月工资卡上交七千、每月父母养老基金五千、青春损失费一百万、逢年过节去父母家走亲戚的礼品费…… 等一下。 青春损失费一百万？ 林昭立刻靠边停车，打开银行app。 余额，一百多万 其中包括什么逢年过节去父母家走亲戚的礼品费两千块，系统都给了。 林昭算了一下，一年两千，如果按一百年来算，那就是二十万。 但系统显然是要慢慢来。 林昭也没有去想这部分，而是立刻打开网贷app，把所有借款一笔一笔地还掉。 八十万的窟窿，加上利息，一共八十六万三千多。 他还了。 到最后一笔还完，林昭看着屏幕上“您已结清所有借款”的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的债，今天清了。 紧接着林昭又打开手机，把所有的网贷app一个一个删除。 全部删完。 林昭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很暖和。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还款发愁。 一个月前他还在被催收电话逼得不敢开机，三天前他的银行卡里只有五十块钱。 但现在他名下有一套全款的房子，一辆特斯拉，剩下三十来万的现金，还有每个月系统会给一万多。 林昭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发动车子，正准备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妈。 林昭接起来：“喂？” “昭昭！” 林昭妈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惊又喜又慌。 “你给我们转钱了？”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系统返还的每月五千块父母养老基金，是以他的名义转的。 “嗯，转了。” “五千块？！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昭妈的声音拔高了。 “你一个月送外卖才挣多少？你是不是又借钱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借钱不要借钱，你不听——” “妈。” 林昭打断她，“没借钱，是正经钱。” “什么正经钱？你发财了？” 林昭发现他妈跟阿杰的反应一模一样。 “那倒不是，就是想孝敬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真的？” “真的。” “……” 林昭妈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种心疼的劲儿。 “行，昭昭啊，我们不用你管，这些钱我就给你留着以后结婚用。” “你自己赚点钱不容易，家里不用你担心，我跟你爸也有退休金——” “妈，我知道。” “行行行，妈不说了。对了，星期天你回来一趟，你爸念叨你好几次了。” “好。” …… 下午林昭没有去跑外卖了，回到家看到沙发上一堆女士包包，钻石戒指，手表...... 他随意翻了一下，找到一块手表玩了会儿，便回去躺在床上，打开遇见婚恋app。 找到红娘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林昭】：王老师，今天这个没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红娘小王。” 甜美的女声响起，“您跟苏敏女士今天见面了是吗？能跟我说一下具体情况吗？” “见了，不合适。” “方便说一下是哪方面的不合适吗？我好帮您调整匹配方向。” 林昭想了想，如实说了。 “她要我去做结扎手术，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 “王老师？” “啊，我在的。” 红娘的声音明显有点尴尬。 “这个……确实是……比较特殊的需求。我帮您记录一下，以后匹配会避开有类似要求的女士。”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先生，这样我帮您看一下，三天之内给您安排下一个相亲对象，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您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林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到三分钟，他就睡着了。 …… 凌晨两点。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苏敏值夜班。 她穿着护士服，坐在护士站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今晚的急诊记录。 她的心情不太好。 白天的相亲让她越想越气。 一个送外卖的，狂什么狂啊。 不就买个特斯拉，估计也是租的。 他看不上自己，自己还看不上他呢。 苏敏越想越觉得心里好了一点。 “苏护士，急诊来了个车祸伤者。”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响起。 苏敏立刻从护士站站起来，快步往急诊通道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 担架车从急救车上推下来。 苏敏跑过去，协助急救人员把伤者推进急诊大厅。 灯光下，伤者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一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浑身是血。 第八章 体验生活的少爷？ 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膝盖往下的部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角度，骨头显然已经断了。 头上裹着临时止血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渗透，还在往外渗。 “什么情况？” 值班医生跑过来。 “货车撞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头部有开放性伤口，怀疑颅内出血。血压80/50，心率120，意识状态嗜睡。”急救人员快速汇报。 “马上送抢救室，准备ct，通知骨科和脑外科会诊。” 医生一边说一边帮着推车。 苏敏跟着担架车跑，手扶着伤者的手臂，防止他从车上滑落。 伤者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疼......” 他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苏敏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马上就到了，别睡！”苏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 “你叫什么名字！”她加大了音量。 “陈......志杰......” …… 林昭是被吵醒的，看到是阿杰女朋友小鹿的电话，立刻惊醒。 “林昭哥。” 小鹿的声音在发抖。 “阿杰出车祸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快来......我快到了......” 林昭安抚了两句立刻挂了电话，光着脚穿上运动鞋就往外跑。 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昭到的时候。 只看到了小鹿一个人。 “小鹿。” 林昭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小鹿抬起头，看到林昭的那一刻，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昭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阿杰他......他会不会死啊......” “不会的。” 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我不知道，交警给我打的电话，说他在路口被车撞了，我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小鹿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林昭点点头。 没过多久，手术室门打开。 一个主刀医生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护士，其中正有苏敏。 医生穿着手术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小鹿立刻站起来，冲过去询问：“医生，怎么样了？” 林昭也站了起来，跟在小鹿后面。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小鹿一眼：“你是陈志杰的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伤者的情况比较严重。” “右腿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受损非常严重，大概率需要截肢。” 小鹿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截......截肢？” “对，具体要等第二次手术的时候才能确定。” “另外，头部有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做了引流手术，目前血肿已经清除了，但还要观察24小时，看有没有继发性出血的风险。” 医生顿了顿，继续说。 “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你们尽快准备。后续还有康复治疗，费用另算。” “二十万......” 小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林昭扶了她一把。 小鹿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阿杰一个月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房租去掉四千，吃饭交通去掉三千，根本不剩什么。 “医生。” 林昭平静开口。 “手术费我马上去交。请您全力救治我兄弟，拜托了。” 听到这话，苏敏也震惊的抬头，她没想到林昭居然这么轻易就拿出这么多钱。 医生也算松口气，幸好是有钱的。 “行。” 医生立刻转身对后面的护士说，“带他去缴费。” 苏敏立刻走了出来。 她戴着口罩，加上林昭担心阿杰所以没看出来。 “跟我来吧。” 苏敏开口。 林昭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苏敏的余光一直在往后瞟，林昭手腕上的表。 林昭来的着急，穿着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万国，最便宜的一款也小两万了。 其实是今天上午相亲苏敏提到的“超过十点回家，要给礼物”系统给的一堆东西里面的。 谁知道被苏敏误会了。 缴费窗口在一楼大厅。 夜间窗口只有一个值班人员，此时正在玩消消乐。 苏敏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 “你好，帮这个人办一下住院缴费。” 收费员闻言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住院号？” 苏敏报了一串数字。 收费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一眼苏敏，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林昭。 “预交多少？” 林昭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二十万。” 收费员接过卡，在pos机上操作了一下。 “密码。” 林昭输了密码。 pos机开始打印小票。 苏敏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个pos机，看着它吐出一张长长的凭条。 二十万，一次性转出。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收费员把小票和银行卡递回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好了，收好。” 林昭接过卡和小票，装进口袋。 苏敏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哪个是你朋友？” “嗯。”林昭应了一声。 “那你给他花这么多钱，他能还你？” 苏敏问。 林昭闻言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她自己不觉的有问题？？？ 苏敏还在期待林昭的回答。 想着是医院的护士，阿杰还需要人家，林昭强忍着莫名其妙的感觉，解释。 “这有什么，还不还我又不在乎。” “也就二十万而已。” 苏敏的表情僵住了。 二十万都不在意？苏敏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人不会是豪门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吧？ “那个，还有别的事吗？” 林昭觉的这个护士可能脑子不太好，并不想继续跟她说话，连忙开口。 “没有的话我先上去了。” 苏敏回过神，想说什么，但林昭已经转身走了。 苏敏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最终下定了决心。 “幸好还没删好友......”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回头我再问问，如果真是有钱人，以后我还上什么班。” …… 第九章 苏敏倒贴被拒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几乎是住在医院的。 阿杰的父母在外地来不了，小鹿要上班，林昭就主动揽过了照顾阿杰的事情。 只是苏敏有点奇怪。 她是照顾阿杰的护士，所以身份自然掩盖不住，林昭知道了其实也没在意，正常对待。 但对方吧，就…… 第一天，苏敏来量体温。 她化了妆，口罩遮不住眼角的眼线，弯腰的时候还故意把领口压得很低，靠在床尾摆姿势。 林昭以为错觉。 第二天，苏敏主动找他聊天，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临走时“不小心”碰了他的手。 林昭把手缩回去。 第三天中午，苏敏没穿工作服，提着一个保温袋进了病房，说做了饭多出来一份，特意带过来。 阿杰吃了道谢。 苏敏笑着应付了两句，目光一直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没在意，刚想说什么电话就响起来了。 是红娘的电话。 林昭立刻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接起来。 “林先生您好，我是小王。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特殊情况。” “我们这里有一位钻石会员女士，本来今天下午约了相亲对象，但对方临时放鸽子了。” “这位女士有个习惯，安排的事情必须做到。” “所以现在她很着急，联系到我。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您，您看方便吗？” 林昭想了想，下午没事，阿杰下午要做检查，但小鹿会来。 “行，有空的。” “太好了！对方姓苏，叫念卿，博士学历，现在是985高校特聘副研究员，条件非常好。我马上把联系方式发给您。” “好。” 林昭挂了电话，转过身。 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刚刚已经听到了林昭跟小王的对话。 苏敏脸色有点难看。 “你又要去相亲？”她问。 “嗯。” 林昭应了一声，走回床边坐下，继续吃饭。 苏敏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林昭的背影，手指攥紧了针织衫的下摆。 她主动了三天。 就不信林昭看不出她的心思。 可对方却还在继续相亲，这不就是拒绝了她？ “林昭，我不信你看不出我的心思，咱俩不能重新商量一下？” 林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惊讶的看着苏敏。 原来她这几天是这种心思？ 苏敏被他的眼神看的脸红，扭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甘又不得不低头的别扭。 “我之前说的那些要求……可以重新商量。” 阿杰原本在埋头啃排骨，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在林昭和苏敏之间转来转去，嘴里的排骨都忘了嚼。 林昭放下筷子，看了苏敏一眼。 “不用了。” 他说，语气平静，“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苏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为什么？” 她问，声音发紧，“我都说可以商量了，你还想怎样？” “苏护士，饭钱我给你。” 只见林昭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苏敏的头像，点了转账。 苏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她给他送饭，他给二百块钱。 林昭这是彻底跟自己划清界限呢？ “我不要。” 苏敏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声音发硬，“我缺你这二百块钱啊。” 说完，她拎起保温袋，转身走了。 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走廊里，苏敏走得飞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像机关枪。 她拐进护士站后面的更衣室，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生气的不得了。 更衣室外面，几个护士正在护士站聊天。 “哎，你们发现没有，敏姐这几天不对劲啊。” “怎么了？” “她天天往31床跑，今天中午还专门回家做了饭带过来。” “31床？就是那个车祸的？” “对，就是那个陪护的。” “哦——那个啊，长得还挺帅的。敏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前两天量体温的时候，敏姐那腰弯的，啧啧啧，我在门口都看见她领口了。结果人家愣是没看一眼。”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人家一出手就是二十万，要是我有那条件我也去……” “快去，快去，反正她不是被人拒绝了，你正好上，到时候别忘记姐妹。” 苏敏听不下去了，直接拉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几个护士瞬间闭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苏敏没说话，走过来，从她们中间穿过，拿起护士架上的病历夹，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31床下午三点做b超，家属签字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带着怒意。 “签、签了......”小护士结巴着说。 “嗯。” 苏敏把病历夹放回去，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另一个小护士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完了，她肯定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我们又没说错。” “行了行了，干活去。” 几个人散了。 …… 病房里，阿杰正在八卦。 “哥。” “嗯？” “刚才那个护士，你们怎么回事啊？”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前相过亲。” “啊？” 阿杰的排骨差点掉出来，“就那个苏护士？” “嗯。” “那你给人转二百块钱？你也太——” “不合适。” 林昭打断他，“她提的条件我接受不了。” “什么条件？” “结扎，不要孩子。” 阿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确实不合适。” “嗯。”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嚼完嘴里的排骨，擦了擦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手术的钱，二十万，我——” “不急。” 林昭又打断他，“你先养好腿，钱的事以后再说。”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昭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林昭哪来的这么多钱，想问林昭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林昭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但这些话，问出来又有点不好。 最终，阿杰什么也没问。 “行。” 阿杰说，“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十章 女博士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阿杰笑了一下。 林昭也没再说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站起来，拍了拍阿杰的肩膀。 “小鹿两点过来陪你，我出去一趟。” 阿杰自然也知道是什么事情。 “行，去吧。” 他冲林昭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暧昧，“别让人姑娘等急了。” 林昭没理他，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红娘发来的地址。 一家叫“拾光”的书店咖啡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这儿不算远。 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林昭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因为连续照顾阿杰，所以基本没回去换过衣服，有点皱皱巴巴的。 林昭觉得还要尊重一下别人 而且红娘在电话里特意提了一嘴，对方被鸽掉相亲就接受不了，这种人，大概率有点洁癖，也有点讲究。 所以林昭想了想，在一家服装店买了一身休闲服穿上离开。 …… 书店咖啡厅 林昭提前三分钟到达以后，推门进去。 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咖啡厅不大，分成两个区域。 左边是书店，几个书架靠墙而立。 右边是咖啡区，五六张桌子，座位不多，但每张桌子之间隔得很开，保证了私密性。 林昭扫了一圈。 咖啡区只有两桌有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在看同一本书。 角落的位置，一个女生独自坐着。 应该就是相亲对象了。 林昭走了过去。 离桌子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女生抬起了头。 对方的五官很干净，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 眉毛没有修得很细，保留了原本的弧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有涂口红。 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染，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念卿的目光也从林昭的脸上扫过，然后往下，扫过他的黑色t恤、深蓝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她的声音清冷，但不带刺。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好，林昭。” “苏念卿。” 她把便签纸合上，放到一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看了他一眼。 “你穿得挺舒服的，不像之前那些穿西装来给我上坟的。” 林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上坟？这么夸张？” “差不多。” 她喝了一口美式，把杯子放回去，语气很平淡。 “一个个穿得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苏小姐你好，我是某某某，这是我的名片，然后开始背简历。” 她说着看了林昭一眼。 “你是第一个没穿西装来的。” “我没西装。”林昭老实说。 苏念卿闻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是做什么的？” 她问。 “送外卖的。” 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注意观察了她的表情。 发现，对方居然没有嫌弃，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哦，那挺辛苦的。风吹日晒。” “习惯了，其实还行。”林昭说。 “你呢？我听小王说你是大学老师？” “副研究员，其实也没什么，说白了就是高级打工仔。” 她的语气很随意，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 “每天就是写论文、申项目、带学生，跟流水线上的工人差不多。” “至少是技术工种。”林昭说。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 “有没有夸过你很会说话啊。” “不是会说话，是事实。” 林昭靠在椅背上。 “毕竟能读到博士，还能进高校当老师，这本身就是本事。” “我大学时候班里也有考研的，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也是本科是吧？”苏念卿想到小王给自己发的资料，询问。 “嗯，普通一本，不是什么好学校。” “一本也不差了。” 苏念卿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没找专业对口的工作？” 林昭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撒谎。 “毕业那年我女朋友要考研，我就出来工作了，先是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后来发现销售赚得不够，就出来跑外卖了。” “时间自由，多劳多得，虽然累点，但钱还凑合。” 苏念卿没有追问“那你女朋友呢”这种问题。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挺有担当的。” 然后就换了话题。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 林昭想了想，“大学的时候喜欢打篮球，现在没什么时间了。跑外卖的时候听听播客，算吗？” 苏念卿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跟着弯了。 “算。” 她说，“你听什么播客？” “什么都听，历史、财经、科技，最近在听一个讲物理学的。” “物理学？” 提到熟悉的领域，苏念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物理？” “量子物理。” 林昭说。 “虽然大部分其实我是听不懂的，但那个主播讲得挺有意思的，把那些概念用比喻的方式解释出来，听着不累。” 苏念卿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她看林昭的眼神，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那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 问出以后似乎觉的不妥当怕林昭误会她在考他，苏念卿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让你解释量子力学，就是单纯好奇你听说过没有。” 林昭张了张嘴，正准备实话实说“听过名字但不懂”—— 【叮——】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女方提出知识性需求：了解“薛定谔的猫”相关概念】 【系统判定：属于学术知识需求，符合返还规则】 【系统返还：宿主已掌握“量子力学基础概念及通俗解释”知识包】 下一秒，林昭的大脑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口。 第十一章 居然遇到正常人了 “大概知道一点。就是一个猫在盒子里，同时处于活着和死了两种状态的叠加，直到打开盒子观测的一瞬间，状态才确定。” “不过薛定谔本人其实是用这个思想实验来嘲讽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结果反而成了最出圈的量子梗。” 苏念卿听到这话眼神里闪过意外。 “你居然知道薛定谔的本意？” 她的语气变了，这次不再是礼貌性的随意，而是带了一点认真的好奇。 “很多学物理的本科生都不一定知道这个。” “可能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林昭说得含糊，但表情很自然。 苏念卿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个更感兴趣的姿态。 “那我再问你一个，你觉得观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的意识导致的坍缩，还是仪器测量就算观测？” 【叮——检测到女方提出更深层知识需求：量子力学中的“观测”解释】 【系统返还：宿主获得“量子力学基础哲学争论”知识包】 林昭感觉脑子里又涌进一堆内容——冯·诺依曼的“意识导致坍缩”、退相干理论、多世界诠释……他挑了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 “我个人理解，观测不一定需要意识。任何一个与环境发生相互作用的系统……” 这次苏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是崇拜，而是终于遇到一个能正常交流的人的欣喜。 林昭张了张嘴，正准备接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 他是来相亲的，要得到系统给的奖励的，不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 但这姑娘从坐下来到现在，聊了快半个小时，前面二十分钟聊的是播客、爱好、工作，后面十分钟直接拐进了量子力学的深水区。 再这么聊下去，她怕是要掏出黑板给他画费曼图了。 他要这些干啥。 林昭忍不住提醒。 “苏小姐，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苏念卿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是来相亲的。” 林昭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念卿闻言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耳尖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我这个人一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就容易上头。” “没事。” 林昭笑了一下，“谁不是呢。” 苏念卿想到林昭刚刚的状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重新调整状态。 “行那我开始了。” 说完苏念卿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备忘录，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林昭。 “我妈让我问你的条件。”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别介意，这些都是我妈列的，我本人无所谓。” “你念。” 林昭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念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彩礼我们家不要求，但男方得有房，不用全款，首付就行。” 【叮——】 系统提示音准时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物质需求：拥有房产（首付即可）】 【系统评估：女方未提出具体金额，属于“最低标准”类需求，将按当地房产均价的50%折现返还】 【当地房产均价：约13500元/㎡，标准户型90㎡，总价约80万，50%为60万元】 【系统返还：60万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林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居然还能这样？ 他压住嘴角，继续听。 “第二，车子无所谓，有代步的就行。” 【检测到物质需求：拥有代步车辆】 【系统评估：女方要求“有即可”，未指定品牌价格，属于“最低标准”类需求，按50%折现返还】 【6万元】 “第三，男方年收入不能低于十万。” 【检测到物质需求：年收入不低于10万元】 【系统评估：固定收入类需求，按10万元/年折现，一次性返还三年】 【系统返还：30万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第四，婚后不和公婆同住。” 【检测到物质需求：不与公婆同住】 【系统评估：该需求不涉及物质资产，不触发返还】 “第五，男方身高不能低于一米七五，这个你肯定够了。” “第六，男方不能有不良嗜好，酗酒、赌博、家暴这些都不行。” “第七，学历本科以上，你是本科对吧？” “嗯。”林昭点头。 【不涉及物质，不返还】 “第八，年龄不能比我大超过五岁。” 【不涉及物质，不返还】 “第九，男方要有正经工作，不能无业。” 【检测到物质需求：有正经工作】 【系统评估：该需求属于“稳定收入来源”的抽象要求，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24倍折现返还】 【当地最低工资标准：2200元/月，24倍为52800元】 【系统返还：52800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第十—” 苏念卿念到这里，似乎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 等看到内容依旧还是那些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第十，婚后要生孩子，至少一个，最好两个，不能丁克。” 她念完这一条，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条我也觉得离谱”的无奈。 【检测到物质需求：生育子女（至少一个）】 【系统评估：该需求涉及长期责任，按当地育儿成本均值的50%折现返还】 【当地育儿成本（0-18岁）均值：约50万元，50%为25万元】 【系统返还：25万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林昭也有点意外，不是对苏念卿的要求，而是系统。 原来孩子是这么算的啊。 “好了，我念完了。” 说完这条要求，苏念卿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林昭。 “就这些。” 林昭看着她，实话实说。 “你妈列的这些条件，其实挺正常的。” 确实，比起周沫的“十八万八彩礼+五金一百克+全款房+二十万车+每月八千生活费”。 还有苏敏的“结扎+不要孩子+青春损失费一百万”，苏念卿跟她家里人的条件真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只是要求男方有房，有车，年收入十万，不和公婆同住，身高学历年龄正经工作，生孩子。 每一条都在合理范围内。 第十二章 前女友结婚 “是吧？” 苏念卿说。 “我也觉得正常，所以我妈让我列的时候我就弄了。反正也没什么过分的。” “不过只有一个，我跟你说清楚，第十条那个生孩子，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的。” 林昭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生？” “不是不想生。” 苏念卿摇摇头。 “我是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写在相亲条件里。” “两个人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要看相处的结果。一上来就说须生孩子，搞得跟签合同似的。”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刚才系统返还的总金额。 差不多一百二十六万左右。 本来帮阿杰交了住院费也就剩下十来万了，现在瞬间又多了。 而这一切的发生，只因为苏念卿念了一张她妈列的清单。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的那点弧度压了下去。 “这些条件我没问题的。” 他说。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可是你的工资？”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林昭说得含糊。 “不止送外卖这一块。” 苏念卿没有深究。 “行吧。” 她说。 “那我妈的任务完成了。” “该你了。” “什么该我了？” “你妈肯定也给你列了要求吧？” 苏念卿说，“咱们这个年纪出来相亲，哪个不是被家里催的？来吧，说说看。” 林昭愣了一下，想到自己妈整天念叨的，也学着苏念卿读起来了。 “第一，女方人品要好，不能有乱七八糟的关系。” “第二，女方要有正经工作，不能游手好闲。” “第三，女方不能是怀孕了。” 苏念卿听到这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有人这么奇葩？”苏念卿皱了皱眉。 “有，我遇到过。”林昭说。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第四，女方最好有本科学历，你博士，超标了。” “学历超标也算好事？”苏念卿笑了。 “在我妈那儿算。” 林昭说。 “她说学历高的姑娘讲道理，不会胡搅蛮缠。” “你妈这个判断，有一定的统计学依据。”苏念卿一本正经地说。 林昭看了她一眼，继续念。 “第五——”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五，女方长得不能太丑，看着顺眼就行。” 苏念卿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问。 “没了？” “没了。” “就这些？” “对。” 苏念卿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意思。 “你妈这要求，也太宽松了吧？” “我妈说，只要人好，这些也可以不算数。”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苏念卿没有说话，然后再次笑了，是那种感觉对方很有意思的笑容。 “跟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但我真的要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参加。” “我送你。”林昭也站起来。 “不用，门口就是地铁站。” 苏念卿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昭。 “下次咱们可以再约。” 林昭点头。 于是不知道是不是说话要避谶，因为俩人从这天以后，也没找到时间再约。 这段时间，阿杰的二次手术也很成功。 半个月后，终于到达了出院的机会。 林昭与小鹿一起收拾东西。 “林昭。” 旁边的阿杰声音突然响起。 “嗯？”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林昭把最后一袋东西放进厨房，洗了手，走过来坐在阿杰对面。 “怎么了？” 阿杰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林薇的婚礼，好像是下周六。” 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收到请柬了？”他问。 阿杰点头。 “在盛华大酒店，本市最大的那个。” 阿杰说，“据说一桌八千八，摆了六十桌。” 林昭没说话。 “林昭。” 阿杰看着他，“你真不打算去？” “我去干什么？”林昭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 “你就不想……” 阿杰斟酌了一下措辞，“让她知道你现在过得也不错？” 他最近也看出来林昭似乎发财了，整个人出手也很大方。 林昭笑了一下。 “我过得不错，跟她有什么关系？” 阿杰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过得怎么样，需要去她的婚礼上证明？那也太给她脸了。” 阿杰张了张嘴，觉得林昭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小鹿是知道他们之前的事情的，没忍住说了一句。 “不是这个啊，林昭哥，你给她花了那么多钱，你甘心？” 这倒是提醒了林昭。 林昭改了主意，直接说。 “那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行。” 阿杰果断同意。 周六。 盛华大酒店。 本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鲜花拱门。 粉白色的玫瑰和百合扎成的花柱，每隔两米一个，一直延伸到旋转门。 门口站着两排迎宾，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bba是标配，保时捷和玛莎拉蒂也不少见。 林昭跟阿杰开着车停下来。 林昭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衣服是阿杰帮他挑的。 “你不能穿得太正式，显得你刻意。” 阿杰坐在副驾驶上，指挥他把车停好。 “也不能穿得太随便，显得你不尊重。休闲西装最合适，正式但不刻意，随意但不随便。” 林昭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成造型师了？” “我女朋友教的。” 阿杰得意地笑了一下，“小鹿说的。” 林昭就听了他们的话，拉开车门下了车。 阿杰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衬衫和西裤，又看了一眼林昭，点了点头。 “行，走吧。” 他从后备箱里取出折叠轮椅，自己撑着从车里挪到轮椅上。 林昭想帮忙，被他一把推开。 “我自己来。” 第十三章 先吃饭，再要债 阿杰咬着牙，手臂撑着车门，把身体挪到轮椅上，动作不算流畅，但确实自己完成了。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阿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右腿的石膏架在踏板上，深吸一口气。 “走吧。” 林昭推着轮椅，往酒店大门走去。 红地毯从停车场入口就开始铺了。 林昭推着阿杰走在红毯上，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盛装出席的宾客。 女人们穿着礼服裙，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男人们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露出名表。 林昭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他的身高和比例却让路过的多看了他一眼。 林昭没注意，他正在看酒店门口的电子屏。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林薇穿着白色拖尾婚纱，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斯文，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 两个人站在海边，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画面唯美得像电影海报。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周明远&林薇·佳偶天成」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他说，推着阿杰继续往前走。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寒暄着。 礼金处设在宴会厅入口的右侧，一张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 桌上摆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礼金箱，旁边放着一台pos机和一个收款二维码。 两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桌后，负责引导宾客登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桌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礼金本。 林昭推着阿杰走过去。 老大爷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 “随礼是吧？报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林昭。” 林昭说。 老大爷低下头，在礼金本上找了一下，皱起眉头。 “没你的名字啊。你是男方还是女方的？” “女方的。” 林昭说，“我是新娘的大学同学。” 老大爷又翻了一页，还是没找到。 “同学都在后面几桌，名单上应该有的。你叫啥来着？” “林昭。” 老大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了看名单，摇了摇头。 “没有啊。” 林昭还没来得及说话，阿杰在后面开口了。 “没有就现场加呗，都是参加婚礼的。” 老大爷看了阿杰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觉得有点道理，拿起笔。 “行，加一个。随多少？”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两百。” 老大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百块钱，又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但他也没说什么，拿起笔，准备在礼金本上写。 “等一下。”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大爷的笔顿住了，抬头看着他。 “这两百是今天的饭钱。” 林昭说。 “但新娘还欠我三十二万，先把那个结了，我再随个礼。” 空气安静了一秒。 老大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新娘林薇，欠我三十二万。” 林昭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我今天来，一是道喜，二是让她把钱还了。” 老大爷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为难，又从为难变成了一种“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场面”的茫然。 他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着林昭。 “小伙子，这个……我做不了主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呢。” 说着他担心林昭抢礼金，还护着了旁边的箱子。 “……” 林昭突然觉得有点道理。 “哦。那我待会儿说。” 说完，林昭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个礼仪小姐。 两个礼仪小姐的表情也很精彩。 老大爷打圆场。 “小伙子，今天人家结婚，大喜的日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进去吃饭，有什么事等婚宴结束了再说？” 林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随后他们就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 六十桌酒席呈扇形排开，正前方是一个t型舞台。 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和恋爱视频。 舞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红玫瑰、白百合、粉色的绣球花，层层叠叠，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宾客们已经坐了大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宴会经理迎上来，手里拿着座位表。 “您好，请问是哪边的宾客？” “女方的，新娘的大学同学。”林昭说。 宴会经理低头看了看座位表，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下，抬起头，指了指宴会厅右侧靠后的区域。 “同学桌在后面，c区，17号桌。”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推着阿杰走过去。 c区在宴会厅的最里面，离舞台最远，几乎是整个大厅的最后一排。 17号桌在c区的角落里，靠着墙，旁边就是传菜通道。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聊天。 林昭把阿杰的轮椅推到桌边，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桌对面坐着两男三女，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扮都很体面。 林昭认出了其中两个人。 男的叫孙浩，大学时候跟林昭不同班，但上过同一门专业课。 当年孙浩暗恋林薇，就看林昭不顺眼，觉得他一个穷小子配不上林薇，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 女的叫周倩，喜欢孙浩，且不知道她暗恋林薇，而且跟唐糖关系很好。 孙浩最先反应过来。 “哟，这不是林昭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 “薇薇的前男友？你怎么来了？”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林昭身上。 周倩跟着接话，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人家送外卖的，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席，来开开荤呗。”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阿杰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身体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林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第十四章 我不是没请你？ 阿杰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没看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筷子，开始吃饭。 林昭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他是林薇的舅舅，姓王，做建材生意的，今天专门从老家赶来参加外甥女的婚礼。 王舅舅端着一杯白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看着林昭，笑眯眯地说。 “所以你就是那个供薇薇读书的？供了三年，结果薇薇嫁了别人？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的笑声很大，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舅舅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是林薇的小姨，姓刘，在老家开了个服装店，自认为见过世面。 刘小姨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的休闲西装扫到脚上的板鞋，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 她看不出那块表是万国，只觉得林昭穿得不像有钱人。 “小伙子，不是姨说你。” 刘小姨以为林昭来闹事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你也三十了，送外卖能送出什么名堂？” “我们家微微抛弃你是你应该，今天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吃完饭就好好回去吧。” 阿杰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了。 林昭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把嘴里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凑到阿杰耳边，声音很低，只有阿杰能听见。 “大爷说的对，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咱们不是来闹事儿的。” 阿杰被这话给逗笑了。 都来要钱了，还不闹事儿呢？ 阿杰瞬间明白了林昭的心思，不生气了。 桌上其他人并不知道，只以为林昭被说中了，不好意思反驳。 刘小姨瞥了林昭一眼，跟旁边的王舅舅嘀咕了一句。 “这小伙子脸皮真厚，换我我都不好意思待下去。” 王舅舅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话。 孙浩端起酒杯，跟周倩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待会儿薇薇敬酒过来，有好戏看了。” 周倩抿着嘴笑了一下：“你说他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谁知道呢。”孙浩耸了耸肩。 “反正他今天来，就是自取其辱。” …… 十分钟后，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追光灯打在t型舞台的入口处，婚礼进行曲响起。 全场宾客的目光都转向了舞台。 只见林薇挽着她爸林建国的胳膊，站在舞台入口处。 唐糖脸上开心的凑到林薇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薇脸色微微泛红，看向对面的周明远。 今日他穿着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整个人看起来体面而矜持。 周明远的父亲周教授坐在主桌，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 他是林薇的研究生导师，也是所在学院的副院长，在学术界颇有名望。 周教授旁边坐着他妻子，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穿着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精致，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走完流程——交换戒指，鞠躬，喝交杯酒，证婚人讲话，双方父母上台致辞。 一套流程走下来，将近二十分钟。 林薇在台上哭了两次。 第一次是林建国把她的手交给周明远的时候，她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手背擦了一下。 第二次是周教授上台致辞，他说“薇薇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林薇又哭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流程走完，开始敬酒。 新郎新娘、双方父母、伴郎伴娘，一行十来个人，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周明远端着酒杯，林薇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唐糖跟在林薇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喜糖的篮子，每桌敬完酒就发一把喜糖。 伴郎团是周明远的几个朋友，清一色的西装革履，有说有笑。 双方父母走在后面，林建国和周教授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林薇的妈妈走在林建国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意味。 等他们走到c区的时候，前面二十多桌已经敬完了。 周明远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明显有些疲惫了。 林薇的脸也红了，虽然她喝的是白开水，但一直笑也累。 等到达林昭他们这个桌子的时候。 孙浩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杯。 “薇薇，新婚快乐！恭喜恭喜！” 周倩也跟着站起来。 “薇薇你今天太漂亮了！这条婚纱是定制的吧？” 林薇笑着点头：“嗯，明远找设计师专门做的。” “哇——” 周倩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明远哥你也太宠了吧。” 周明远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跟孙浩碰了一下。 林薇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然后看到了林昭。 笑容僵了一瞬。 随后林薇的反应很快，笑容立刻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 “林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 “你也来了？可是我不是没给你发请柬，你这是……” 像是故意在说，林昭不问自来。 林昭站起来，看着她。 “算了，来了就好。” 林薇立刻大度地摆了摆手，“咱们好歹也算是朋友，你好好吃，别客气。”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孙浩在旁边接了一句：“薇薇你人也太好了吧？” 周倩也跟着说。 “就是，换了我，前任来我婚礼，我早就让保安轰出去了。薇薇你这格局，真的。” 林薇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看着林昭，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连你都原谅了，我多善良”的意味。 林建国站在周教授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林昭一眼，又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赶紧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昭的耳朵很灵，听到了几个字——“暗恋”、“死缠烂打”、“没什么关系”。 第十五章 八毛钱的饺子男 周教授的眉头松开了，但表情依然不太好看。 周明远的母亲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的妈立刻凑上去，笑着解释。 “亲家母，就是一个大学同学，以前追过薇薇，薇薇没同意。他自己跑来的，我们也没请他。” 周明远的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薇的妈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识相点赶紧坐下”的警告。 周明远端着酒杯，看了林昭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就是林昭？” 他问，语气很随意，“薇薇提起过你。” 林昭看着他。 “哦？她怎么说的？” “说你人挺好的，就是……” 周明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太适合她。”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林薇轻轻拉了拉周明远的袖子，声音温柔。 “明远，别说了。他今天能来，说明他也是真心祝福我们的。” 她看着林昭，眼神悲悯。 “林昭，谢谢你今天能来。真的。” 孙浩在旁边举起酒杯。 “薇薇，你太善良了。” 周倩也跟着举杯：“就是，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好歹，薇薇你还给他留面子。” 林薇笑了笑，举起酒杯。 周明远也端起了酒杯，准备往下一桌走。 唐糖站在林薇身后，手里提着喜糖篮子，看了林昭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满是嫌弃。 林昭没坐下，他本来想忍到结束的。 但现在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不说话，这些人就以为他好欺负。 “等一下。”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让林薇一行人的脚步停下了。 旁边几桌也有人转过头来看。 周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昭。 林薇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怎么了？” “你刚刚不是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你？那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吧。” 听到钱，林薇还没说话，林建国第一个炸了。 “什么钱？！薇薇欠你什么钱？！” 林薇的妈也跟着叫起来。 “林昭你什么意思？！今天是薇薇大喜的日子，你来闹事是吧？！” 周明远放下酒杯，看着林昭，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欠你钱？她欠你多少钱？你一个送外卖的，她能欠你什么钱？” 林昭没有看周明远，而是看着林薇。 “学费。” 他说。 “林薇读研的学费，生活费，考研补习班，租房……” “没办法，她把我拉黑了，我也催不了账，只能亲自来了。” 林薇闻言脸白了。 林建国却开始颠倒黑白。 “你、你放屁！薇薇读研是我们家供的，什么时候花过你的钱？！” 林薇的妈也跟着喊。 “就是！你别血口喷人！薇薇的学费是她自己奖学金交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薇站在周明远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周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林昭，冷笑了一声。 “你说多少就多少？” 林昭既然来肯定是做好了准备的，他没回答周明远这话，而是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证据都在里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全听见了。 周明远盯着那个u盘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u盘？” 只见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位兄弟，你这种手段我见多了。” “随便找个u盘，往里面塞几个p过的转账截图，就说别人欠你钱？”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拿这个来闹，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林薇立刻接上了话。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恰到好处的委屈。 “林昭，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咱们确实在一起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今天来我的婚礼，我以为是真心祝福我的，没想到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唐糖在旁边适时地递上一张纸巾。 “薇薇，别哭，妆要花了。” 林薇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昭，眼神里都是受伤。 “你说我欠你钱，那我问你，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吃饭看电影的开销要不要也算一算？” “我给你买过的衣服、送你的礼物，要不要也列个清单？” 唐糖在旁边冷笑一声。 “就是，分手了跑来算账，这是不是就是网上说的那个八毛钱饺子男？” 孙浩在后边帮腔。 “啧，这种男人真绝了。谈恋爱的时候充大款，分手了就当讨债鬼。” 周倩捂着嘴笑：“薇薇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他的。” 周围的宾客也立刻交头接耳。 “分手了还要钱，什么玩意儿。” “看着挺体面一人，干的这叫什么事。” “人家姑娘结婚他来这出，真够恶心的。” 林昭没看他们，只看着林薇。 “林薇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三十二万吗？因为那些吃饭恋爱花销我都没算进去，不然你以为只有这么点？” 林薇眼神闪躲，但还在嘴硬。 “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 周明远把她往身后一拉，挡在前面。 “行了。我们只看欠条还有借条。” 王舅舅站起来，立刻支持。 “明远说得对！没有欠条我们不认！微微别怕，舅舅在！” 刘小姨也帮腔：“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就是来闹的！保安呢？” 周教授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往宴会厅左侧的包间扫了一眼。 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光，那里是他的同事跟领导，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不然他就成笑话了。 这么想着，周教授走上前，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压低声音。 “明远，别跟他扯了，让人请出去。” 周明远点头，朝旁边招手。 宴会经理立刻带着两个保安小跑过来。 “先生，请您配合一下，不要影响其他宾客。”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站到林昭身后。 孙浩起哄：“听见没？人家请你出去呢！” 周倩跟着笑：“丢人丢到婚礼上来了，换我早钻地缝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第十六章 苏念卿 “新娘真倒霉，摊上这种前任。” “就这还好意思来要钱，脸皮真厚。” 阿杰看着现场的人都在围攻林昭，忍不住了。 “你们他妈有病吧？！” 他嗓门大，旁边的人全被吓了一跳。 “你们不信就查银行流水呗！转账记录能造假？银行记录能造假？” 阿杰说完盯着周明远。 “你老婆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没数？她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查？” 周明远脸色变了。 孙浩第一个冲上来维护自己心里的女神。 “你说什么呢？” 他一把抓住阿杰的轮椅扶手，猛地往后一推。 轮椅在地毯上卡了一下，整个向侧面翻倒。 阿杰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右腿的石膏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 阿杰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孙浩则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一个残废，嘴还挺硬。天天跟在林昭后面当狗腿子，他能给你什么？给你骨头啃？”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宴会经理朝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上前，一人抓住林昭一条胳膊。 “先生，请——” 话没说完。 林昭的右拳已经砸在左边保安脸上。 保安脑袋后仰，踉跄两步，鼻血当场下来。 另一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已经到了，砸在他下巴上。 闷哼一声，松了手，捂着下巴后退。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林昭没看他们。 他快速走到阿杰旁边，蹲下，一只手托住阿杰后背，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把人连椅子扶正。 “没事吧？” 阿杰摇头。 “没事。” 林昭拍拍他肩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孙浩。 孙浩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林昭没理他。 他看向周明远，又看向林薇，最后看向周教授。 “查账。” 两个字。 林薇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只见宴会厅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苏念卿穿着浅灰色针织衫，黑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扎低马尾，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走了进来。 苏家跟周家算是认识，周念卿自然也要来参加婚宴。 只是因为临时研究室出现点问题，所以她晚到了一会儿。 没成想刚打开门，就看到宴会厅里面聚集的一堆人。 还有耳边是“前男友，要钱之类的。” 苏念卿好奇的走了过来。 周教授一扭头看到她，立刻笑着迎接。 “念卿？怎么来这么晚，来找苏院长他们是吧？他们在里面包间，我让人带你过去——” “周叔叔好。” 苏念卿礼貌地点了下头。 周母也认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冷眼旁观变成一种微妙的热情。 “念卿来啦？好久没见，又瘦了。” 苏念卿微微一笑：“阿姨好。”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林昭身上。 林昭正蹲着帮阿杰调整踏板，踏板摔歪了，他在用力掰。 苏念卿来了兴趣，直接迈步走过去。 周教授的笑容僵了。 “念卿？” 苏念卿没回头。 她走到林昭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阿杰腿上的石膏，又看了一眼林昭询问。 “怎么了？” 林昭抬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周叔叔是我爸同事。” 苏念卿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周围，又回到林昭身上。 “你呢？” 林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来要账的。” “要账？” “新娘欠我钱，他们不想还。”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全听见了。 苏念卿没问“真的假的”。 而是转过头，看了林薇跟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跟苏念卿还算相熟，两年前他父母还托人牵线，想让他跟苏念卿相亲。 但后来没成。 加上苏念卿她爸是周教授的顶头上司，学校的院长，整个学院的经费审批都要从他手里过。 所以苏家沈家的关系不可能会差。 周教授立刻笑着打圆场。 “念卿，你别误会。这个小伙子说的那些事，都没有根据。” “他跟薇薇之前谈过恋爱，分手了一直放不下，今天专门来闹的。我们已经让人请他出去了——” “周叔叔。” 苏念卿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 “我相信我朋友。” 一句话，周家人说不出来了。 苏念卿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我刚听说了，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还是查查比较好。” 周明远忍不住了。 “苏小姐，这是我们的家事——” “明远。” 周教授喝止他，声音很严厉。 周明远闭嘴，脸色铁青。 林薇的母亲却立刻尖着嗓子叫起来。 “你谁啊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管？” 林建国也往前一步。 “就是！你们一对儿奸夫淫妇装什么朋友，不知道睡了多少次了，肯定让你很爽吧，不然你怎么替他出头？” 刘小姨也跟着嚷：“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要脸！” 这话太侮辱人了，周教授的脸瞬间黑了。 周母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林薇慌了，赶紧拉她妈袖子。 “妈，别乱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林母甩开她的手，“她俩一看关系就不对劲，说不定还是小三呢——” “够了！” 周教授低喝一声。 林母被吓得一激灵，这才注意到亲家公的脸色已经黑成锅底。 周教授深吸一口气，压住火。 他看着苏念卿，硬挤出一个笑容。 “念卿，你林阿姨心直口快，别往心里去。” 苏念卿脸上没什么变化。 “哦，既然如此。” 只是她的语气很冷。 “我记得市分行的刘行长今天应该也在吧。” 周教授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让他当场调一下这几年的流水查看一下不就行了，应该用不了几分钟。大家都有手机银行，登录一下就行。” 宴会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变了。 周教授的眼皮猛跳了一下，但知道苏念卿这是生气了。 林薇她妈说话那么难听，倒也正常。 如果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也算了，但苏念卿不能惹。 所以只能希望林薇真的没这么干，于是犹犹豫豫答应了。 “念卿说得对，查清楚最好。既然这位林先生一口咬定薇薇欠了钱，当着大家的面查清楚，对双方都公平。” 林薇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周教授，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教授没看到，但周母看到了，她也不想阻拦。 第十七章 一年就四十七万？ 毕竟林母的话确实让她生气了。 就在这时，只见包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刘行长，苏父苏母还有一些其他同事走了出来。 苏母看看自己女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你这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苏念卿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行长则是走到人群中央。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做个见证。” 他说完看向林薇：“林女士，方便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薇身上。 林薇穿着拖尾婚纱站在舞台前，灯光照在亮片上闪闪发光，但她的脸色白得跟婚纱一个颜色。 “我……”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手机没带在身上——” “没事。” 唐糖从旁边冒出来，手里举着林薇的手机。 “薇薇手机在我这儿呢，我帮她拿着来着。” 林薇猛地转头看向唐糖，眼神几乎要杀人。 唐糖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薇、薇薇？怎么了？” 刘行长接过手机，开始检查流水。 “补习班学费，两万三。” “研一学费，一万二。” “租房费用，九千六。” 他每念一笔，林薇的脸就白一分。 等念到第十笔的时候，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万了。 但下面还有很多。 “最近一年的全部加起来，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还有两年的，要继续查看吗？” 听到一年就是四十万，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明远感觉自己的脸都丢没了。 周母的脸色铁青，她死死盯着林薇，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着。 周教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林建国想说什么，林母已经尖叫出来。 “这不可能！这是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她冲上去要抢手机，被林建国一把拽住。 “你放开我！他们合起伙来欺负薇薇——” “你闭嘴！” 林建国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林母被吼懵了，愣在原地。 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一年就四十七万？这姑娘真敢花啊。” “花人家的钱读书，读完就把人踹了，转头嫁了导师儿子？这操作，啧。” “刚才还说人家诬陷她，结果呢？” “周教授这回算是被儿媳妇坑惨了。” “可不是嘛，这脸丢大了。” 周教授的同事们站在包间门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中年男教授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老周这回……唉。” 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周明远的几个生意伙伴站在另一边，表情都很微妙。 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周少这回算是栽了。他那个老婆，我看着就不对劲。” “这种女人，娶回去也是祸害。” 声音不大，但周明远全听见了。 他的下颌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林薇站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 她知道有了这事儿，自己算是完了。 然后只见林薇眼睛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去。 唐糖尖叫了一声：“薇薇！” 周明远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但扶得很敷衍。 林母也嗷的一声扑上去。 “薇薇！薇薇你怎么了！” 她抱着林薇的脑袋，嚎啕大哭。 “你们欺负人！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家薇薇！” 林建国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掐林薇的人中，脸色铁青。 刘小姨也跟着嚷起来。 “你们周家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着我们薇薇查账！她一个姑娘家，脸往哪儿搁！” 她指着苏念卿。 “都怪你这个狐狸精！” 苏念卿没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小姨被她的无视激得更恼了，还想再骂，被王舅舅拉了一把。 “行了！” 王舅舅的脸也挂不住了。 周围的宾客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 刚才还在帮腔的那些人，全闭了嘴。 孙浩跟周倩也说不出来了。 有几个女宾客捂着嘴在笑。 “晕得真及时。” “这种把戏，电视剧里都不演了。” “四十七万花完了，一提还钱就晕，啧啧。” 周明远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话冷冷的对林昭说。 “账号。” 林昭报了账号。 周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四十七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拿了钱，滚。” 三十秒后。 林昭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去给周明远看。 “谢谢周少。” 周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林昭直接推着阿杰出了旋转门。 苏念卿也对周家不满，对自己父母说了一声，也跟着离开。 其他宾客知道人家要处理事情了，互相跟周教授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 林昭推着阿杰走出盛华大酒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车流在马路上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杰坐在轮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的，真解气。” 林昭笑了一下，没说话。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大学同学群炸了。 “卧槽，今天婚礼上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我在现场……林薇一年花了林昭四十七万，当场被查出来了。” “四十七万？？？她疯了吧？” “不是，她不是说从来没花过林昭的钱吗？” “呵呵，她说的话你也信。” “林昭也是心太好，只让林薇还三十万，没想到林薇不还，这下好了，一下子又多了这么多钱。” “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林昭配不上林薇。但如果之前是这样……林薇真不是东西啊。” “没事，林薇今天这出，以后在周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 对于这些话林昭并不在意。 之后的几天林昭也没干什么，中途终于约了一次苏念卿请她吃饭感谢她。 又是没吃十分钟，苏念卿有事儿离开。 林昭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几天没上班了。 不过他手里的存款已经有小两百万了，他就在想要不要辞职自己做点小生意呢。 手机突然响了。 “林昭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想干了？！” 是林昭的组长，王组长的声音。 “几天不上班了？啊？你自己数数几天了！站点忙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以为外卖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昭把手机拿近。 “王哥，我——” 第十八章 倒欠工资八百 “你别叫我哥！我跟你说林昭，你要是今天不给我滚回来上班，你以后就别来了！” 王组长的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从听筒里喷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月的数据是全站垫底的？” “准时率、好评率、接单量，哪一样不是倒数？我招你进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养老的！” 林昭终于忍不住了，直接说了一句。 “知道了，王组长，我明天过去办离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离职？” 王组长的声音变了，从暴怒变成了一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行啊林昭，翅膀硬了是吧？不想干了是吧？那你明天过来把手续办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提醒你，你这个月的工资，扣完罚款，大概还剩八百。你要是觉得值，就来拿。” 林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罚款？” “迟到罚款，差评罚款，投诉罚款。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组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 “还有，你上个月借站点的两千块，也该还了吧？从工资里扣，不够的话你再补。” 林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上个月他借钱，是因为林薇想要换耳机。 他找站点借了两千，王组长当时说的好听，什么兄弟有难肯定帮之类的。 现在成了“该还了吧”。 “行。明天我去办。” 林昭的声音很平。 王组长哼了一声。 “那最好。对了，你的工服和保温箱，明天一起带过来。少一样扣五百。”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林昭开着车到了外卖站点。 站点在一个老旧商住楼的底层，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墙上贴着红色的标语——“多跑一单，多赚一分”。 林昭推门进去。 王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 四十多岁，光头，脖子后面堆着三层肉，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金链子。 看到林昭进来，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 “哟，林少爷来了啊。” 他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可能是林昭最近有钱了，也开始讲究起来了。 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以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王组长的嘴角撇了一下。 “都带来了吧。” “嗯，还回去了。” 王组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行，离职申请表。填吧。” 林昭拿起笔，低头填表。 王组长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边抖腿一边说。 “林昭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吧，干活还行，就是太不把工作当回事了。” “你看看人家小刘，跟你同期进来的，人家现在一个月跑一万二。你呢？一个月七千还经常完不成。”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离开了我这儿，到哪儿都混不下去。” 林昭填完最后一个空，把笔放下。 “填完了。” 王组长拿起表，扫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明细，你看一下。” “基本工资三千二，绩效一千八，加起来五千。” “扣掉迟到五次，每次五十，差评三次，每次一百，投诉一次，扣五百。”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还有上个月借的两千。” 他把纸推过来。 “算下来，你还要补站点八百六。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那八百六我给你抹了，你走吧。”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工资明细。 迟到的次数，他记得只有两次。 差评三次，其中两次是因为商家出餐慢，一次是因为顾客地址写错了，他多跑了三公里。 至于投诉。那单是王组长自己派给他的超时单，接单的时候就已经超时了。 现在这些，全算在了他头上。 林昭把纸放下。 “王组长，这些不对。” 王组长的脸色沉了一下。 “系统记录的，你说不对就不对？” “差评三次，两次是商家出餐慢，一次是顾客地址错误。这不能算在我头上。” “哟，你还挺能说的。” 王组长把烟按灭，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那我问你，你几天没上班了？嗯？系统记录你连续五天没有上线接单，这是不是事实？” “我有事。” “有事？有事就能不请假？” 王组长的声音提高了。 “你请假了吗？你给我打过电话吗？发过微信吗？什么都没说就玩消失，你当站点是你家开的？” 林昭看着他。 “我微信上跟你说了。” “我没收到。” 王组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林昭看着王组长那张堆满横肉的脸。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直接离职申请表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王组长的笑容僵住了。 “你——” 林昭没理会对方。 而是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劳动仲裁热线。 王组长见状心里慌了一下。 “你打给谁？” 林昭没回答，电话已经接通了。 “您好，我要举报城东区美团站点，站点负责人王建军，克扣骑手工资，违规设置罚款。” 王组长闻言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昭你——” “地址是建设路87号，站点编号hd-023。” 林昭不理他，继续报地址，声音很稳。 “我这里有详细的工资扣款记录，可以随时提交。”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林昭“嗯”了两声，挂断。 王组长已经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了。 “林昭，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脸上的表情在强硬和心虚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王建军以前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他拿着他们的命脉，而且送外卖的谁不是没本事又缺钱为了工资不敢跟他闹。 却没想到不过几天，这个林昭这么大胆。 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不就是工资嘛，好商量。你那八百六不用补了，我再给你加两千，这事儿翻篇，行不行？” 王建军强忍着安抚。 第十九章 有什么话跟劳监局说去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 “不行。” 王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站点里其他骑手陆续回来了。 有人看到林昭，又看到王组长那副表情，脚步就慢了下来。 “怎么了？”一个骑手小声问。 “林昭来办离职，好像闹起来了。” 不到两分钟，门口围了七八个骑手。 林昭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王组长。 “王组长，刚才你说的扣款条例，你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王组长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说啊。”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站点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说系统记录的吗？不是说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吗？那你怕什么？” 围观的人群里有跟林昭关系不错的，也有罚过款的帮腔。 “不对啊，王组长，你不是说差评罚一百吗？怎么多了还涨价？” 说话的是小刘，跟林昭同期进来的骑手。 王组长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小刘缩了一下脖子，但没退。 旁边另一个骑手也接了话。 “我上个月也被扣了六百，说是投诉罚款。王组长，那个投诉单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也被扣过。” “我也是。” 声音越来越多。 王组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你们——”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但对上七八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昭把手机录音保存，揣回兜里。 “劳动监察的人三天内到。王组长，你有什么话，到时候跟他们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林昭！” 王组长追了两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昭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刘，你们几个，刚才说的扣款记录，留好。”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三天后。 劳动监察的人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在站点里待了整个下午。 调系统记录，核工资单，跟骑手一个一个谈话。 王组长全程陪着，脸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一周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王建军停职调查。 站点因违规罚款、克扣工资、未签订劳动合同等多项问题，被责令整改，罚款十万。 林昭拿回了被扣的工资，外加一笔赔偿金。 钱到账的那天，小刘给他发了条微信。 “林哥，王组长被带走了。站点现在换了个新组长，规矩全改了。兄弟们都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林昭回了个“行”字，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去站点办最后的手续那天，王组长已经不在了。 办公桌上空荡荡的，连那个烟灰缸都被收走了。 新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态度很客气。 办完手续，林昭走出站点大门的时候，小刘追了出来。 “林哥。” 林昭回头。 小刘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兄弟们都在传，说你家里是不是拆迁了。” 林昭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 小刘斟酌了一下措辞，“突然就不一样了？” 其实他想说，怎么这么有底气？ 林昭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运气好吧。”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之后的几天，林昭没再想外卖站点的事。 他只是在纠结继续打工还是怎么样。 不过没想好呢，倒是这段时间经常被小鹿阿杰俩人请过去吃饭。 可能也是因为那些医药费觉得不好意思，几乎天天让他过去。 林昭没事儿也就去了。 这天，阿杰的女朋友小鹿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汤。 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坐着。 阿杰的右腿架在旁边的椅子上，石膏还没拆。 “医生说要养多久？”林昭夹了一筷子鸡蛋询问。 “至少三个月。” 阿杰叹了口气，“三个月不能动，我这工作算是废了。” 小鹿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扒饭。 这次阿杰受伤，那个货车司机家里条件也不好，拿不出钱，已经关进去了。 公司也只是给了一点慰问金，并且承诺这段时间不上班，但是工资照常发放 但关键阿杰是销售，底薪只有三千五，全靠提成。 三个月不能跑业务，提成就是零。 小鹿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房租四千，阿杰的药费和复查费用另算。 “我们算过了。” 阿杰放下筷子，语气故作轻松。 “你之前还给我的钱我先还给你，剩下的十万以后等我好了上班给你。” 林昭听不下去了。 “那你们呢？不活了？” 小鹿摇头。 “公司给的补偿，加上存款，还能撑两个月。到时候要是还不行，我们准备先把房退了，搬到偏一点的地方——” “阿杰，小鹿。” 林昭打断他们。 “嗯？” “我有个想法。” 林昭放下筷子，看着阿杰。 “我想开个生鲜配送站。” 阿杰愣了一下。 “生鲜配送？” “对。给社区团购供货的那种。” 林昭说。 “我跑了三年外卖，这条线上的门道我熟。” “哪些小区订单量大，哪些品类卖得好，供应商从哪里拿货便宜，我心里都有数。” “所以我觉的能干。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话。 小鹿抬起头，看着林昭。 “我出钱。” 林昭说得很直接。 “你俩出人。一个两个都行，咱们合伙，五五分。” 阿杰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昭。”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开一个配送站要多少钱吗？” “知道。” “租金、冷库、车辆、进货、人工，起步最少三十万。” “我知道。” 阿杰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 “所以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林昭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我不太想给别人打工了，你就说干不干。” 小鹿在旁边抿着嘴，眼眶也红了。 他觉林昭是因为想帮他们，才这么说的。 以前她怪过阿杰借给林昭钱，但现在…… 阿杰同样也知道，但他不是矫情的人，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答应。 “干。” 有了这话，接下来的一周，两个人开始跑选址。 第二十章 利用系统创业 小鹿暂时没有加入。 林昭也知道，毕竟他们家里就靠这个保底了。 他并不在意，只是每天开着车，载着阿杰的轮椅，把城东区所有出租的仓库全看了一遍。 阿杰当销售的时候人脉也不是吹的，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 是在建设路和东风路交叉口的一个地方。 面积不大，一百二十平，带一个小型冷库，月租六千五。 位置不算最好，但周边有三个大型社区，两个农贸市场，配送半径正好覆盖。 “就这儿了。” 阿杰坐在轮椅上，环顾四周。 “这里的房东之前找我的，租金这些我都清楚，如果咱们租，租金能再压一点。” 林昭点头。 这事儿就是阿杰的强项。 他坐在轮椅上，跟房东聊了四十分钟。 他俩也算是老熟人了，阿杰经过一番口舌，因为没有中介费，房东拿到的其实比交给中介的还多 最后月租定到了五千八，还谈下来两个月的装修免租期。 签完合同那天，阿杰坐在轮椅上，把合同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我天天帮别人谈，还是自己第一次签租赁合同。”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小鹿在旁边笑。 但林昭没想到的是，做生意这么难，租房顺利，事后什么都很坎坷。 比如供应链。 林昭跑遍了城东区的农贸批发市场，发现好的货源早就被老牌的配送站签了独家。 他们一个新入局的，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 “张老板，我们量大，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 “量大？你们一天能走多少单？” “刚开始，一天大概两百单左右。” “两百单？哈哈哈哈——” 张老板笑了，旁边的几个工人也跟着笑。 “小伙子，人家老李一天走两千单，我给他的价比给你的还低两个点。你拿什么跟我谈量？” 林昭没办法了。 第二关是人手。 配送站需要分拣工、配送员、客服。 招聘广告发出去三天，只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大姐，之前在超市做过理货。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干了一天，嫌冷库太冷，第二天就不来了。 第三关，是王组长。 或者说，是王组长背后的人。 林昭是后来才知道的。 王建军虽然在站点被停职了，但他在这一片混了十来年，认识的供应商、配送站老板、批发商贩，比林昭吃过的饭还多。 王建军得知林昭自己要做生意的时候，瞬间明白林昭的底气哪来的。 他跟所有人想的一样，也以为是林昭家里拆迁了，有了点钱。 王建军自然会给他使绊子，于是直接放了话出去。 谁跟林昭的配送站合作，就是跟他王建军过不去。 于是原本谈好的蔬菜供应商，第二天打电话来说不做了。 原本同意挂靠的物流车队，忽然说要加价百分之三十。 就连租的那个仓库，房东都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地说有人找过他，让他别租给林昭。 “怎么办？” 阿杰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堆被拒的合同和报价单。 小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按了几遍，每次按出来的数字都不好看。 三个人面面相觑。 气氛有点不好，到现在林昭已经花出去二十万了，如果突然不干肯定是亏的。 然而林昭却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小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林、林昭哥？怎么了？” “帮我个忙。” 林昭站起来。 小鹿一脸迷茫。 “什么忙？” “跟我出去一趟。” 林昭说完就开车，载着小鹿，出了城。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大路拐进一条土路，又开了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 山上有一座寺庙。 说是寺庙，其实就是几间灰扑扑的殿宇，香火稀稀落落。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净心寺。 小鹿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寺庙，又看看林昭不明所以。 “林昭哥，咱们来这儿干嘛？” “拜拜。” 林昭说得言简意赅。 小鹿更迷茫了。 “拜什么？” “你进去以后，就说希望男朋友事业有成。” 林昭混淆了概念，没说让小鹿提到阿杰的名字。 小鹿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昭率先走了进去。 寺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坐在大殿门口晒太阳，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 看到林昭和小鹿进来，老和尚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林昭在功德箱里投了二十块钱，拿了三炷香，递给小鹿。 “拜吧。” 小鹿接过香，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菩萨保佑，希望他们的事业能顺顺利利的，配送站能开起来，别再有人为难他了……” 【叮——】 系统提示音在林昭脑海里准时响起。 【检测到女方提出需求：希望男朋友事业有成】 【系统判定：符合返还规则】 【系统返还如下——】 【一、社区配送站运营资质（全套）】 【包括：食品经营许可证、冷链物流备案、生鲜配送资质、卫生许可登记，已通过相关部门审核，证件已邮寄至宿主注册地址】 【二、政府创业补贴通知】 【城东区人社局“创业扶持计划”补贴名额一个，补贴金额：一次性创业补贴五万元+场地租金补贴三年共计七万两千元，通知已发送至宿主手机】 【三、优质供应商资源包】 【包括：三家蔬菜基地直供协议（价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两家肉类屠宰场直采资质、一家大型水果批发商战略合作意向书，联系方式及对接人信息已发送至宿主邮箱】 【以上所有资源均已真实备案，合法合规，可直接使用】 林昭看完系统给的东西压着内心的激动。 这就是他想的办法。 相亲对象不一定会按照他想要的来提需求。 但小鹿不一样。 小鹿是阿杰的女朋友，但系统没有限制别人的女朋友不能成为自己的相亲对象。 小鹿肯定是希望阿杰好的，所以只要利用这个她许愿“希望男朋友事业有成”。 就能解决问题。 第二十一章 真是佛祖保佑了？ 林昭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嘴角动了一下。 “林昭哥？” 小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还站在蒲团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好、好了没？” 林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够了。” 他说，语气很笃定。 “佛祖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小鹿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完了。 林昭哥被人为难傻了。 她在心里想。 肯定是压力太大，脑子扛不住了，开始寄希望于佛祖了。 小鹿心里酸了一下。 算了，不戳破他了。 “嗯。” 她配合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 “佛祖保佑。” 林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信。 他没解释。 走出净心寺的时候，老和尚还坐在大殿门口晒太阳。 小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殿宇，抿了抿嘴唇。 算了，她不信佛。 但如果佛祖真的能让阿杰跟林昭的生意好起来，她愿意吃素一个月。 小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就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这件事她根本没放在心里。 谁知道，之后就是接踵而来的喜事儿。 先是供应商。 刘志鹏家里的蔬菜基地、鸿发肉业、老孙果业，三家在本地叫得上名号的供货商，排着队签了合同。 阿杰干销售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谈的买卖。 不知怎么想的，他跟新认识的配送站的老李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 老李当场把酒杯放下了，说“你唬谁呢？老孙那个人咱们不是没打过交道，他连超市的采购经理都爱答不理的，能找你一个新站？” 阿杰没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然后是补贴。 人社局的十二万两千块，七个工作日就到账了。 阿杰拿着银行的到账短信，坐在轮椅上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抬头跟小鹿说。 “你掐我一下。” 小鹿就掐了。 阿杰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笑得跟傻子一样。 再然后是资质。 全套的许可证件，食品经营、冷链备案、卫生许可，一样不落，全办下来了。 阿杰以前帮公司跑过一个食品经营许可证，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个月。 林昭这个，只要三天。 “不是。” 晚上，阿杰坐在配送站的折叠床上，手里攥着那沓证件，翻来覆去地看。 “林昭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鹿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本账本，正在算当天的流水。 “你问了多少遍了。” “我问了多少遍你也没回答我啊。” 阿杰把证件往床上一拍。 “蔬菜基地，屠宰场，水果批发商。补贴，十二万。证件，全套。林昭一个人，几天时间，全搞定了。”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你说他是不是瞒着咱们什么事？” 小鹿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净心寺的事情，好像还没跟男朋友说呢。 “阿杰。” 小鹿放下笔。 “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去净心寺的事说了。 阿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 小鹿赶紧摆手。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杰又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 “难不成真是佛祖帮忙的？” 他摇了摇头，把证件收起来，往枕头上一倒。 “算了。管他呢。生意做起来就行了。” 小鹿“嗯”了一声，拿起笔继续算账。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只不过谁也没有往心里去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过。 他们的生鲜配送站的生意比预想的好得多。 第一个月，日均订单从两百单涨到了四百单。 第二个月，破了八百单。 一百二十平的仓库不够用了，林昭把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门面也租了下来，打通，面积翻了一倍。 冷库从一座加到了两座，配送车从一辆加到了三辆。 员工从三个加到了十一个。 阿杰的腿拆了石膏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医院做复健，是去找了老李。 第二天，老李从他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带着手上三十多个社区团长的资源，正式加入了配送站。 老李入职那天，阿杰跟林昭介绍了一下。 第三个月，他们的第二家分店开在了城西。 选址还是阿杰找的。 这次是一个新建小区的底商，面积比总店还大，一百八十平，带一个独立的冷库。 租金比总店贵了三千，但位置好，周边有四个大型社区和一所大学，配送半径完美覆盖。 开业那天，林昭没去。他留在总店处理一批退货的事。 阿杰在城西分店坐镇，老李负责对接团长，小鹿也过来帮忙，两头跑着盯库存。 三个人忙到晚上十点才坐下来吃了一口饭。 阿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 城西分店第一天，订单量就有三百二十单。 他把手机举到林昭面前。 “你猜按照这个速度，咱们什么时候能开第三家？” 林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下个月。” 阿杰愣了一下。 “下个月？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 林昭放下筷子。 “城北那个批发市场要搬迁了，新市场的位置偏了将近十公里。” “原来那边的社区团购，配送成本至少要涨三成。” 阿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咱们在城北提前布一个点。等市场一搬，那边的老配送站成本上来了，咱们直接用价格把他们吃掉。” 阿杰盯着林昭看了好几秒。 “你这脑子。” 他说，语气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感慨。 “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能是吃素吃的。” 小鹿在旁边愣了一下，听出是在揶揄自己第一个月只吃素的，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阿杰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他太兴奋了，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城北的出租门面了。 城北分店开张那天，是配送站开业整整四个月的日子。 阿杰现在已经不用拐杖了，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点跛，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站在城北分店的门口，指挥工人挂招牌。 第二十二章 再遇唐糖 老李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开业第一单的配送单。 “第一单，翰林苑，西红柿十斤，黄瓜八斤，鸡蛋五斤。” 他念完，抬头看了阿杰一眼。 “翰林苑？那不是林总住的小区吗？” “对。” 阿杰笑了一下。 “因为那单是我下的。” “……” 老李对这个添乱的副总挺无语的。 开业又是忙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员工也陆续下班了。 林昭坐在城北店的办公室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门开了。 阿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喝一口？” 林昭睁开眼，接过一瓶。 阿杰在旁边坐下来，用桌角把瓶盖磕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真不敢相信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四个月前，我他妈还躺在床上，腿断了，工作没了，存款撑不到两个月。” “小鹿每天晚上背着我偷偷哭，她以为我不知道，我都听见了。” 他又灌了一口。 “现在咱们有三家店，十一个员工，一天两千多单。” 他转过头看着林昭。 “林昭。” “嗯？” “谢谢你。” 林昭拿着啤酒瓶，跟他的碰了一下。 “少来这套。” 阿杰笑了一下，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全干了。 遇到唐糖，是城北店开业后的第三天。 现在大家几乎没人不知道林昭生鲜店的。 ...... 某天下午，林昭去城北店核对一批新到的水果的时候。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林昭？”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昭转过身。 然后就看到唐糖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着林昭，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 是一种，想巴结又不知道怎么巴结的别扭。 “真的是你啊。” 唐糖的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多。 “我刚才在对面看到你从店里出来，还以为是看错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 “有事？” 唐糖被这一个词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然后硬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吗？好歹咱们也是老同学。” 林昭没接话。 唐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没像以前那样甩脸就走。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昭面前，偏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店面的招牌。 “城东生鲜配送站……这家店真是你跟陈志杰一起开的？” “嗯。” “哦。” 唐糖点了点头，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我在同学群看到他们说了。你现在生意做得挺大的，都开了好几家分店了是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是在努力让对话显得自然。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在打量林昭。 “听他们说，刘志鹏家的那个蔬菜基地，就是给你们供货的？”唐糖又说。 刘志鹏是他们大学同学，家里做蔬菜批发生意的。 而且做的还挺大。 当初在班里，刘志鹏年纪轻轻就展现了商人的性子，属于那种谁都认识、跟谁都能聊两句的人。 毕业以后自然在家里做生意，做得不错。 林昭开配送站的时候，第一家同意的就是刘志鹏家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系统的合作意向书。 但林昭确实意外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后来在同学群里传开以后，也炸了好几天。 因为刘志鹏那个人嘴碎，喝点酒什么都往外说。 “林昭那个配送站，现在一天走两千多单，光我这边拿货，一个月就小十万。” “他现在三家店了，城西那家刚开两个月，城北那家这个月刚开。” “我问他哪来的本钱，他不说。我问他怎么拿到的我家的电话，他也不说。反正就是牛逼。” 这些话，唐糖每一条都看到了。 她当时没在群里说话，只是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给了林薇。 林薇回了一句话：“小人得志。” 唐糖没回。 此刻，唐糖站在林昭面前，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你……现在挺厉害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别扭。 “以前我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林昭看着她。 “以前你也没正眼看过我。” 唐糖的脸红了一下。 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说中了心思、不知道怎么反驳的那种红。 “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前确实有点过分。我承认。” 林昭没说话。 唐糖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来。 “但除了那些，其实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对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解意味。 “大家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搞得跟仇人似的，你说是不是？” 林昭看了她两秒。 “嗯。” 就一个字。 唐糖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自己接上。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除了忙生意，还干什么呢？” “没什么。” “谈女朋友了吗？” 林昭看了她一眼。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唐糖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但她没生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的换了个话题。 “那你知道吗，林薇最近过得不太好。” 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唐糖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发现什么也观察不出来，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 “周明远他妈天天给她脸色看。” “嫌她花儿子的钱，嫌她娘家没本事，嫌她不会做家务，连做饭放多少盐都要挑毛病。” “周明远也不帮她说话。以前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学校跑，结了婚以后一个星期回家吃不了两顿饭。” “林薇跟他吵过几次，吵完他就更不回来了。” 唐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林昭一眼。 其实也想看她对林薇有没有意思了 因为后来大家其实猜测，林昭去闹事儿是放不下林薇。 “那时候林薇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哭完以后说，早知道这样，当初——” 她顿住了。 林昭看着她。 “当初什么？” 第二十三章 小人得志 唐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她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她其实也挺自作自受的。” 林昭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唐糖又抬起头来，看着林昭。 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昭。” “嗯？” “你知道嘛？其实我后来想过。” 她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对你态度不好，是因为……是因为林薇总跟我说你的事。” “她跟我说你抠门，说你不求上进，说跟你在一起看不到未来。我听了她的话，就也觉得你不行。” “但是现在想想，她说的那些，其实都不是真的。” “你供她读书，给她花了几十万，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她反过来嫌你穷。” 唐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要是早知道这些，我当初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林昭看着她。 “你现在知道了。” “嗯。” 唐糖点头，眼神里多了一点期待。 “所以我想说，咱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就当以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唐糖的表情僵在脸上。 “林昭——” “回头再说吧。” 林昭说完，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唐糖站在城北店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她攥着纸袋的手慢慢松开了。 唐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玄关，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她坐了很久。 然后唐糖哭了。 哭了大概五分钟。 她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找到林薇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剧的声音。 “薇薇。” 唐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你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 唐糖停了一下。 “我今天遇到林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在哪儿遇到的？” “城北。他最近又开了一家新的分店，我从门口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出来。” 林薇没说话。 “他现在生意做得挺大的。三家店了。刘志鹏在群里说的那些，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林薇还是没说话。 “薇薇？” “我看到了。” 林薇的声音变冷了。 “所以呢？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他？” 唐糖愣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觉得他现在有钱了，后悔了？当初不是你最支持我甩了他的吗？” 唐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急败坏。 “我跟你说唐糖，你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 “他现在有钱了，就开始到处显摆，开个破配送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跟你说！就他在我婚礼上大闹的事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恨死他了！” “可是他真的给你花了那么多钱啊——” “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白给我的，他是自愿的！现在跑来要钱，不就是看我嫁得好，心里不平衡吗？” 唐糖握着手机，听着林薇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你现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甩了他吧？”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就是个小人得志！以前穷的时候装老实，现在有两个臭钱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唐糖沉默了很久。 “薇薇。” “嗯？” “你说他小人得志。” 唐糖的声音很轻。 “可他现在确实有钱了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唐糖看了一眼，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躺到了沙发上面，不知在想什么。 …… 这边林昭根本没把唐糖的话放在心里。 说实话，离开门店以后，他连想都没再想过这件事。 唐糖这个人，对他来说跟路人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日子照样过。 配送站的生意越来越顺。 阿杰把老李提成了城西店的店长，自己坐镇总店，小鹿也直接辞职负责财务和库存。 林昭反而闲下来了一些。 苏念卿给他发过几次消息。 一次是问他配送站能不能送菜到她们学校，她有同事想团购。 还有一些分享实验室的照片。 林昭每条都回了。 但他俩的关系，也就停在这儿了。 苏念卿似乎也感受到了。 两个月前，林昭主动找苏念卿聊过一次。 那次是他请她吃饭，感谢她在林薇婚礼上帮忙。 饭吃到一半，苏念卿再次接了个电话，学院那边又有急事。 走之前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林昭，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但是咱们俩——” “当朋友吧。”林昭替她说了。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从那以后，两个人都轻松了。 苏念卿忙着她的课题和论文，林昭忙着配送站，偶尔发几条消息，像两个正常的朋友。 然后红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先生您好！我是小王，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王老师好。” “好久没联系您了。” “是这样的，我看了一下咱们平台的系统，您的个人资料这两个月一直没更新，状态也显示暂停匹配。我就没敢打扰您。” 林昭这才回过神，怎么这么久了也没给自己匹配相亲对象。 原来还是跟苏念卿的匹配中，人家估计以为他俩还在了解中。 “不好意思王老师，最近太忙了忘记登录网站修改了。” “没事没事。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一下，您现在的状态是继续暂停匹配，还是恢复匹配？” 林昭想了想。 “恢复吧。顺便把资料更新一下。” “好的，您说。” “职业，生鲜配送站合伙人。年收入——” 他停了一下，在心里算了个大概的数字。 “填八十万吧。” 第二十四章 百万女网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似乎没想到一个人仅仅几个月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好的林先生，已经帮您更新了。” 王老师的声音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挂了电话，林昭打开遇见婚恋app。 资料已经重新改完了，这才满意的退出。 于是不出意料，改完资料的第三天，红娘的电话又来了。 “林先生，我这边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想介绍给您。” 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位女士是我们平台的vip会员，属于高净值用户群体。” “高净值？” “对。她现在是网上一位有名的女主播，粉丝一百万。” “说实话林先生，这种条件的女会员，我们平台也不多。” 林昭毫不意外。 他改资料的时候想的就是，自己条件好了，相亲对象条件也会上升，那样得到的返还奖励只会更好。 果不其然红娘验证了这个想法。 “可以。” 林昭同意。 “太好了！那我帮您约一下时间。女方姓白，叫做白露。您看这周六下午方便吗？” “方便。” “地点的话，女方提了，在金融街那家叫rose的西餐厅。周六下午三点。” “行。” …… 周六下午三点，林昭准时到达。 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服务员迎上来问了预订信息，把他往靠窗的位置引。 还没走到座位，他就看到了白露。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的阵仗。 只见她桌上架着一台手机，开着直播。 补光灯是迷你的，夹在手机旁边，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器。 白露本人比镜头里瘦一圈。 瓜子脸，大眼睛，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水蜜桃色的唇釉。 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不低但剪裁贴身，头发是大波浪的栗色，披在肩上。 她此时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比正常说话甜两个调。 “宝宝们，我已经到啦～环境还不错，给你们看一下——”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餐厅扫了一圈。镜头转到林昭方向的时候顿了一下。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昭今天穿的是件灰色t恤，深蓝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干净，整齐，但跟“有钱”两个字不沾边。 白露把镜头转回来，压低声音。 “姐妹们，他来了……穿得有点随意，我先观察一下。” 弹幕刷起来。 “不是吧？穿成这样rose？” “这打扮也太普通了” “露露快问问他做什么的” “感觉是个骗子” 白露把直播的声音关了，但画面还在录。 她抬起头看着走到桌前的林昭，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维持着职业化的弧度。 “你就是林昭？坐吧。”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递上菜单。 烫金的封面，里面是法文和中文对照，最便宜的套餐八千八一位。 白露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老样子。” 服务员点头走了。 林昭翻了翻，也要了个套餐。 白露看着林昭，率先开口。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我看资料里面也是刚更新的，没写清楚。” “自己做点小生意。”林昭说。 白露的眼神飘向手机屏幕。 弹幕虽然关了声音，但文字还在滚动。 “小生意？摆地摊吗？” “果然是普信男” “钻石会员估计是借呗充的” “露露快跑” 白露嘴角动了动。 “哦，这样啊……” “嗯，就是最近那个昭阳鲜送，不知道你用过没。” 林昭继续补充。 白露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弹幕的风向顿了一下。 “昭阳鲜送？” “我用过！菜很新鲜。” “我家就是他们送的。” “听说他们家老板挺厉害的。”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又抬起头。 “那个配送站……我知道。好像挺火的。你是在那儿工作？” “是我开的。” 白露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你开的？” “嗯。” “那个四个月开了三家分店的——” “对。” 白露愣住了。 林昭这话一出来，弹幕炸了。 “卧槽？” “真的假的？” “查一下查一下” “昭阳鲜送的老板是谁” 白露下意识地拿起手机，低头看弹幕。 已经有人在刷了。 “查到了！老板叫做林昭！” “天眼查截图.jpg” “真的假的啊我去。” “刚刚谁说是骗子的出来道歉” 白露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兴奋。 她抬起头的时候，笑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连身体都微微前倾了一点。 “林哥，你早说嘛～” 声音比刚才又甜了一个调。 “那这样，您先等我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白露站起来，拿着手机走了。 林昭看着她踩着高跟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白露进了洗手间，把门关上，先检查了一遍隔间都空着，然后拨通了电话。 “王哥。” “怎么样？”对面一个男声，背景音里有键盘声。 “这人好像真有钱。” “什么叫好像？” 白露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昭阳鲜送配送站，他是老板。我直播间有人查了工商注册，法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昭阳鲜送？”王哥的声音变了一下。 “那家最近挺火的。你确定？” “确定。” “那更好啊。” 王哥的声音带着笑。 “有钱你就让他花呗。花得起你就赚了，花不起你就骂他抠门。反正你直播录着，横竖都是素材。” 白露咬了咬嘴唇。 “可他要是真花了呢？” “真花了你也不亏啊。他给你花钱，你拿着。回头分了，你还能做一期富二代抠门系列，素材不就有了？” 白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住，全程录屏。他答应什么你都录下来，以后都是素材。” “明白。” 白露挂了电话，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前菜已经上了。 林昭正在吃沙拉。 第二十五章 神豪等级 白露坐下来，把手机重新架好，开了收音。 “不好意思啊林哥，刚才补了个妆。” “没事。” 白露拿起叉子，戳了一片生菜叶，没吃，又放下了。 “对了，林哥，你那个配送站，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还行。” “还行是多少嘛。” 林昭看了她一眼。 “够花。” 白露的笑容滞了半秒。 弹幕开始刷。 “打太极” “不想说吧” “有钱人都这样” 白露换了个策略。 “林哥，那你对未来老婆大方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是什么样的伴侣了。” 白露的叉子在生菜叶上戳了两下。 “那如果是我这样的呢？”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睛弯弯的，睫毛扑闪。 林昭夹了一块牛肉。 “你想我怎么大方？” 白露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指头开始数。 “我要求不高。结婚后每个月零花钱五万，不多吧？”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每月零花钱50000元】 【系统返还：每月50000元自动转入宿主账户，首次到账时间今日18:00】 “包的话，一个月一个。也不用每次都爱马仕，香奈儿lv就行。”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每月名牌包一个（价值约30000元）】 【系统返还：每月等值现金30000元转入宿主账户】 “护肤品，我用的都是海蓝之谜，一套大概一万出头，两个月一套吧。”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护肤品每月约5000元】 【系统返还：等值金额按月转入】 “还有车。我现在的车是mini，想换辆保时捷718，大概七十多万。这个你送我，不过分吧？”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保时捷718一辆（约75万元）】 【系统返还：车已存入宿主车库】 “对了，房子。我看中了一套江景房，两百平，大概六百多万。全款写我名字。”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江景房一套】 【系统返还：区滨江公馆23层江景房一套，面积208㎡，产权已过户至宿主名下。】 林昭点点头。 “这些都是小问题。” 白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将近十厘米，真丝衬衫的领口跟着往下坠了一截。 “真的？！” “真的。”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这些对他来说好像一点问题都不是一样。 不得不承认，白露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她做了三年直播，见过的大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好几百万，他说出来跟买颗白菜一样。 弹幕直接炸了。 “卧槽他说真的？！” “有没有人查一下昭阳鲜送的流水啊我要疯了，这么赚钱嘛！” “露露这次真遇到好男人了！” “等等等等，你们什么也信啊，万一就是嘴上说说呢？” “就是，嘴炮谁不会，掏钱的时候人就没了” 白露扫了一眼弹幕，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坐直了一点，把领口往上拉了半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兴奋。 “嗯嗯，林哥，那除了那些，其实我还有个小条件。” “你说。” 白露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 “林哥，我是自立的新时代女性。自己的事业，我也不可能放弃的。” 林昭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但是结婚肯定会对我造成影响。” “你想啊，我要是结婚了，直播间那些大哥肯定就跑了。粉丝也会掉。我的收入会受影响的。”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要求做铺垫。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还要负责我直播间的投流费。” “每月十万。不多吧？就是买点流量，冲一下热搜什么的。”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直播间投流费每月100000元】 【系统返还：等值金额按月转入宿主账户，首次到账时间今日18:00】 “还有。” 白露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最重要的一个。” 她看着林昭，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扭捏变成了一种认真的算计。 “你要在我的直播平台，就是某音，刷到神豪至尊等级。” 林昭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不看直播还真不了解这个。 “什么等级？” “我们平台最高级别是至尊帝王，需要累计消费五百万。” 白露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林昭的表情。 “你现在是什么等级？” “我没看过直播，不清楚这个东西。” 林昭如实说。 白露的嘴角抽了一下。 弹幕又刷起来了。 “没看过直播？？” “这人到底是不是现代人啊” “不会真是个骗子吧” “先别急，听他说完” 白露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继续把话说完。 “那你至少要刷到神豪。就是消费满一百万的那个等级。”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然我直播间的大哥们会觉得我找的男人没实力。” “到时候他们跑了，我的事业就毁了。你总不希望我结婚以后整天闷闷不乐吧？”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直播平台神豪等级（消费满100万元）】 【系统判定：该需求涉及平台消费，符合返还规则】 【系统返还如下——】 【一、宿主直播平台账号“林昭”已直接升级为“至尊帝王”最高等级】 【二、消费记录显示累计消费500万元（系统代充，真实有效）】 【三、全平台横幅通知已触发：“恭喜【林昭】荣升至尊帝王，尊享全站特权！”】 【四、账号内剩余钻石：500万（等值500万元人民币），可用于后续消费】 “还有，你的形象，需要稍微整一下，婚后可能会配合我出镜。” 白露说完了，等着林昭的反应。 说实话，林昭长得不算差。五官端正，鼻梁挺直，下颌线也清晰。 就是—— 白露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就是不太上镜。 他的皮肤因为长期送外卖晒得有点黑，而且不是那种均匀的古铜色，是那种日晒不均导致的斑驳感。 额头和颧骨的位置偏深，脖子以下又白一些。 眉毛也没有修过，有点乱。头发就是最普通的寸头，没有任何造型可言。 第二十六章 相亲成功了？ 这样的长相，放到她的直播间里，会被弹幕嘲死的。 所以白露才临时提出这个要求的。 “哎，你也别误会，其实问题不大，就是微调一下。” 她其实这会儿也为林昭的条件心动了，说完还不忘记赶紧补了一句。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很多网红都在他那儿做的。”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整容费用（微调+皮肤管理+发型）】 【系统返还：顶级形象设计套餐】 林昭都没说话呢，弹幕却开始替他抱不平了。 “整容？？” “这要求过分了吧……” “人家其实长得也不错啊，比主播之前相亲的那些好多了” “就是，之前那几个歪瓜裂枣的，这个起码五官端正” “我早就看出来了，主播主页全是那种奇葩男，怎么全给她遇到了” “不是带节奏的吧？” “前面的你说什么呢，露露是受害者好吗” 水军立刻跟上。 “不过分！露露值得！” “男人不给女人花钱就是不爱！” “露露条件这么好，要求男方形象过关怎么了？” “就是！一百万粉丝的网红，找个形象好的不过分吧？” “酸鸡别刷了，不爱看滚” 白露没看弹幕。她正盯着林昭，等他的反应。 林昭收回手机，他刚刚只是好奇下载了一下白露说的那个直播软件，看看那是什么东西，闻言，便一口答应。 “行。” 就一个字。 白露愣住了。 “这你——你都同意了？” “嗯。” 林昭放下手机，微笑着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他重复了一遍最开始那句话，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白露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拿起手机，低头看弹幕。 弹幕已经彻底分裂了。 一半人在刷“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男人”，另一半人在刷“骗子骗子肯定是骗子”。 “口嗨谁不会啊，掏钱的时候人就没影了” “就是，五百万的至尊帝王，你当是大风刮来的？” “他连直播都没看过，怎么刷？” “露露别被骗了，让他现场刷一个！” 白露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 不对，是所有在看直播的人的手机都震了。 某音的全平台横幅通知弹了出来，金色的字体，带着特效音。 “恭喜【林昭】荣升至尊帝王，尊享全站特权！” 白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手指发抖，点进那条通知。 跳转到林昭的账号主页。 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账号注册时间显示——今天。 粉丝：0。 关注：0。 作品：0。 至尊帝王标识：已点亮。 累计消费：5，000，000.00元。 白露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秒。 五百万。 一次性充值的。 她的手指在发抖。 弹幕彻底疯了。 “五百万？？？？？？” “一次性充的？？？？” “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刚刚说是骗子的，脸疼吗？” “这踏马是什么神仙” “露露你捡到宝了啊啊啊啊啊” 白露抬起头看着林昭。 林昭还是那副表情。 白露做直播三年，却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林昭看着她。 “所以——” 他指了指白露架在桌上的手机，补光灯还亮着，镜头正对着他的脸。 “麻烦现在你能别把直播镜头对着我了吗？我有点不喜欢。” 白露愣了一下。 态度跟一开始大相庭径，下意识就去关直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终于把直播关掉了。 林昭对今天的收获还算满意，于是看着俩人没什么可说的，便站起来，找个借口。 “我店里有点事。今天先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啊？” 白露也跟着站起来，“这就走了？” “嗯。单我买过了。” 林昭拿起车钥匙，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旋转门，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兴奋。 白露觉得林昭没有拒绝，说明也是看上了她，而且还说都能答应，那么相亲就是成功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打开自己的主页，发了一条动态。 “遇到真爱了#至尊帝王男友”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白露评论区炸了。 白露做直播三年，认识的主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舞蹈区的、颜值区的、pk区的、带货的，平时跟她熟的不熟的，全来了。 “恭喜露露！！！” “天哪至尊帝王！！露露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今天那个直播我看了，那个林总说话的语气我人没了” “姐妹牛逼！！拿下至尊帝王！！”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要坐主桌！” “这就是传说中的嫁入豪门吗呜呜呜羡慕死了” 白露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挑了几条关系好的回复了“谢谢亲爱的～”，然后把手机揣进包里，踩着高跟鞋走出rose。 到家王哥的消息就过来了。 “明天你让他来你直播间。让他给你刷点礼物。” “你表现得感动一点，粉丝爱看。这种霸总宠妻的剧本，流量最好。” 白露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直接打开微信，找到林昭的头像。 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白露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打字。 “林哥，今天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没回。 白露又打了一条。 “你到家了吗？记得好好休息哦～” 发出去。 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白露咬了咬嘴唇，继续打字。 “对了林哥，明天晚上八点我有个直播，你能不能来我直播间坐坐呀？” “不用待太久，就露个脸就行～～～粉丝们今天看到你都特别好奇，一直在问呢～～～” 发出去。 翻了个身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快半个小时。 白露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林哥？你睡了吗？” 这次，对话框里终于弹出了回复。 “没睡。” 第二十七章 造谣 白露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 “那明天晚上——” 林昭翻了一下消息，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跟她说清楚。 对方可能误会了。 于是林昭直接打字回过去。 “白露，我仔细想了想，你提的条件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白露那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闪。 林昭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到了。 “但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输入中的提示停了。 “你想要的只是钱和流量，不是我。咱俩不合适。” 对话框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白露的消息疯狂弹出来。 “？？？” “林哥你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你耍我呢？？？” 林昭看了一眼，不理了，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白露的直播间准时开播。 在线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将近两万人。 弹幕刷得飞快。 “露露来了来了！” “今天至尊帝王会来吗？” “听说露露昨天相亲遇到了个大佬，真的假的？” 白露坐在镜头前，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她看到弹幕，读出来以后，笑了一下，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别提了。” 白露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颤抖。 看到自己的爱播突然这样，弹幕立刻炸了。 “怎么了怎么了？” “露露你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了？！” 白露抽了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 “昨天那个林昭，他——”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眼泪。 “他昨天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晚上回去就给我发消息，说不合适。” “我问他哪儿不合适，他不说。” 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玩意儿？！” “耍人玩呢这是！” “五百万刷了又怎样，人品不行就是不行！” “露露别哭，这种人不值得！” 白露看着弹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就是想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要是觉得条件太高，可以商量啊。我又不是不能商量。他直接说不合适，连解释都不给我解释。” “我昨天真的以为遇到对的人了。他说话的语气，他看我的眼神，我以为——” 白露再也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纸巾里。 弹幕彻底疯了。 “渣男！！！” “有钱了不起啊？！” “把那个林昭艾特出来！兄弟们冲了他！” “昭阳鲜送是吧？我明天就去他们店门口骂！”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白露从纸巾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大家别这样。可能是我自己不够好。” “别这么说！露露你值得更好的！” “就是！一百万粉丝的网红，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那个林昭算什么东西！” 白露看着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委屈的表情。 当然这些，林昭全都不知道。 他本来正在城北店核对库存。 突然阿杰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昭，你赶紧过来一趟。” 阿杰的声音不太对劲。 “怎么了？” “店里来了几个人，说是要找你讨个说法。” 林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讨什么说法？” “我也没听明白。什么直播，什么渣男，什么骗感情的。反正你赶紧过来。” 林昭瞬间明白了，于是挂了电话，开车往总店赶。 到的时候，店门口围了五六个人。 两个年轻女的，三个男的，举着手机在拍。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的，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林昭的身份证照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就是这个人！骗我们露露感情！” “昭阳鲜送的黑心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有钱了不起啊？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阿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老李拦在店门口，不让他们进去。 小鹿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已经拨好了110，随时准备按出去。 林昭的车停在路边，他推门下来。 黄毛第一个看到他。 “就是他！” 手机镜头全转过来对准林昭。 林昭走过去，看着那个黄毛。 “把照片收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挺横？你骗人家姑娘感情的时候怎么不横——” 话没说完。 林昭一把夺过那张打印纸，撕成两半。 黄毛急了。 “你他妈——” “报警。” 林昭转过头对小鹿说。 小鹿立刻按下拨出键。 黄毛的脸色变了一下。 “报就报！你骗感情你还有理了？！”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嚷起来。 “就是！我们露露昨天哭了一整晚！” “你知道她有多伤心吗！” “你这种人——” 话还没说完，警笛声从街角传过来。 五分钟后，两个警察下了车。 “怎么回事？” 黄毛抢着说。 “警察同志，这个人——” “一个一个说。” 其中一个警官打断他，看向林昭。 “你先说。” 林昭把事情说了一遍。 相亲，女方提条件，他回去以后拒绝，然后今天店门口就来了这些人。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那位警官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黄毛。 “他说的属实吗？” 黄毛张了张嘴。 “他——他骗感情——” 警官还有什么不明白了，脸色也难看了。 “你们这种行为，叫寻衅滋事。人家相亲成不成，是人家的事。你们跑到人家店门口闹，是违法的。” 黄毛的脸色变了。 “我——我们就是替朋友出气——” “出气也不能违法。” 警官的语气严厉起来。 “这次警告。再有下次，带回去做笔录。” 黄毛低下头，不吭声了。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蔫了。 随后警官让他们把录的视频删了，又登记了几个人的身份信息，然后把人打发走了。 围观的路人也散了。 回到店里，阿杰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不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 林昭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某音，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八章 茶言茶语 结果跳出来十几条视频。 全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发的。 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昭阳鲜送老板相亲现场耍大牌，刷五百万后反悔！” “百万网红相亲被骗，男方当场拉黑！” “深扒昭阳鲜送林昭：有钱就可以玩弄感情？” 播放量最高的那条，已经六十多万了。 评论区更是不堪入目。 “这种人就该社死！” “昭阳鲜送？拉黑了，以后不用了！”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但人品差就是差” “建议全网封杀” 林昭一条一条地翻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杰却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 “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对咱们的生意有影响的。” “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我来处理。” 他说着打开某音，都不用搜就刷到了白露的直播间，林昭也没进去就在外面看。 白露正在直播。 她在镜头前，眼圈还是红的。 “谢谢宝宝们的关心。我没事的，真的。” 弹幕刷得飞快。 “露露坚强！” “那种人不值得！” “露露我们永远支持你！” 白露看着弹幕，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是图他钱。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说话总要算话吧？” “他昨天当着直播间几万人的面，表现的那么好。” “结果回去就这样，挺两面三刀的。” 林昭看了一会儿，他没觉得生气。 只是觉得好笑。 然后不小心随手往下滑了一下。 是一个平台推荐了一个直播间。 封面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坐在一把高脚椅上，抱着一把吉他。 背景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白墙，墙上挂着一串小彩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直播间的标题写着：“唱歌聊天。” 在线人数，二十三个。 林昭第一次看直播，觉得还挺有意思，点进去了。 姑娘正在跟弹幕聊天。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是刚睡醒。 “昨天那个事儿啊？我也看到了。”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弹幕，笑了一下。 “你们问我怎么看？” 她想了想。 “我觉得这事儿也不怪人家老板。” 弹幕立刻有人刷。 “？？？” “主播你站队了？” “那可是至尊帝王大佬，你当然帮他说话” 姑娘摇摇头。 “不是站队。就是——” 她把吉他抱起来，拨了一下弦。 “就是觉得，那些要求，不谈贪不贪婪，就是有点侮辱人吧。” “一个月五万零花钱，一个月一个名牌包，七十多万的车，六百多万的房子，还要整容——”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女生不能提条件。提条件是每个人的自由。但条件提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在找对象了。” 弹幕刷起来。 “说得对！”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主播三观正” “你小心被露露的粉丝冲” 姑娘看了一眼弹幕，笑了。 “冲就冲呗。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小姑娘说完，拨了一下吉他。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给你们唱首歌吧。” 她低头调了一下弦，清了清嗓子。 唱的是《七月上》。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没有炫技，没有刻意的转音，就是简简单单地唱着。 林昭靠在椅子上，听完了整首歌。 弹幕刷得不多，但全是好评。 “好听！” “主播声音好治愈” “再来一首！” 姑娘唱完，低头看了一眼弹幕，笑了。 “谢谢大家。还想听什么？” 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开了礼物栏。 随便点了一个。 屏幕上瞬间炸开一片金色的特效。 一座旋转的城堡从屏幕底部升起来，烟花在城堡周围绽放，整个直播间被金色的光芒铺满。 全平台横幅弹出来。 “【林昭】在【小雨的吉他屋】直播间送出嘉年华x1！” 姑娘愣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弹幕。 弹幕已经炸了。 “卧槽嘉年华？！” “至尊帝王大佬来了？！” “是那个林昭吗？？？白露那个？？？” “大佬怎么来这儿了？” 姑娘张了张嘴。 “那个——” 她估计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的礼物，声音有点慌。 “谢谢——谢谢林哥的嘉年华。” “你想听什么歌？我给你唱。” 弹幕刷起来。 “点歌点歌！” “大佬点一首！” “这个排面！” 林昭打字。 “随便。你唱什么都行。” 姑娘看着那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唱一首《遇见》吧。” 她调了一下弦，开始唱。 “听见，冬天的离开——”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因为嘉年华的全平台横幅，直播间的人数开始疯涨。 二十三，五十八，一百二，三百，八百，一千五—— 弹幕越来越密。 “从横幅过来的” “这就是至尊帝王大佬的新欢？” “主播长得好清纯啊” “唱歌也好听” “关注了关注了” 姑娘没看弹幕，专注地唱着。 等她唱完最后一句，抬起头，发现在线人数已经三千多了。 她明显吓了一跳。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 “大佬引流来的。” “主播你火了。” “快谢谢大佬。” 姑娘赶紧说。 “谢谢大家，谢谢林哥。” 她停了一下。 “那个——我再唱一首吧。你们想听什么？” 弹幕开始点歌。 她挑了一首《南山南》，又开始唱。 与此同时，白露的直播间。 弹幕也忽然开始刷一些奇怪的东西。 “露露！那个林昭在别人直播间刷嘉年华了！” “是一个唱歌的小主播！” “叫小雨的吉他屋！” 白露正在跟弹幕聊天，看到这条消息，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迅速恢复了正常。 “是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弹幕继续刷。 “真的！全平台横幅都弹了！” “大佬给那个主播刷了个嘉年华！” “那个主播还在唱歌呢。” 白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没事。” “他跟谁刷礼物，是他的自由。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第二十九章 直播PK 弹幕立刻开始维护。 “露露别哭！” “那种人不值得！” “那个小主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故意蹭热度！” 白露看着弹幕，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哭。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弹幕刷得更疯了。 “兄弟们去那个直播间冲了！” “替露露出气！” “走！” 白露从手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大家别这样。人家也没惹我们。” 她说着，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弹幕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 小雨的吉他屋。 姑娘正在唱第三首歌。 弹幕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就你是吧？” “蹭热度蹭得开心吗？” “贱不贱啊。” 姑娘的歌声停了。 她看着弹幕，愣了好几秒。 “我——我没有蹭热度——” 弹幕不依不饶。 “那你把嘉年华的钱吐出来！” “恶心！” “取关了！” 姑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 屏幕上又炸开一片金色的特效。 嘉年华。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一连五个嘉年华，把整个屏幕铺满了金色的光。 全平台横幅连着弹了五次。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疯了。 “五个嘉年华？？？” “一万五？？？” “大佬牛逼！！！” “那些骂人的，脸疼吗？？？” 姑娘看着屏幕，连忙阻拦。 “你别刷了。够了。真的够了。” 林昭打字。 “没事儿，继续唱。” 姑娘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抱起吉他。 “好。” 她唱了一首《追光者》。 这次，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 弹幕安静了。 没有人再刷那些难听的话。 等她唱完，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了五千了。 白露的直播间。 弹幕刷屏。 “那个林昭给小雨刷了五个嘉年华！” “一共六个了！” 白露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 恰好这时候弹幕也开始有人建议。 “露露，去打pk吧！” “对！打pk！一个小老板狂什么。” “兄弟们给你上票！” 白露从手里抬起头。 “打pk？” 她的语气犹豫，但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id叫“王哥”的号刷了一条弹幕。 “露露，去打。大哥们给你兜底。” 王哥正是白露背后的运营。 弹幕立刻跟上。 “王哥发话了！” “打打打！” 白露咬了咬嘴唇，点开了pk匹配。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停在了“小雨的吉他屋”上面。 她点了邀请。 所谓pk，就是两个主播连麦，在规定时间内比拼收到的礼物价值。 赢的一方可以惩罚输的一方，罚什么由赢家说了算。 说白了，就是比谁家大哥刷得多。 小雨的吉他屋。 姑娘正在调弦，屏幕上弹出一个连麦邀请。 “白露请求与你连麦pk。” 她愣了一下。 弹幕刷起来。 “别接！” “她家人多！你打不过的！” “她这是来报仇的！” 姑娘看着弹幕，犹豫了。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林昭的id。 林昭唇角微微勾起。 本来还在想怎么去解决呢，白露送上门来了。 “没事，接吧。” 就一个字。 姑娘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屏幕上分成两个画面。 左边是白露，右边是小雨。 白露的在线人数，两万二。 小雨的在线人数，五千三。 白露先开口了，声音甜甜的。 “你好呀，小雨妹妹。” 小雨点了点头。 “你好，白露姐。” 白露笑了一下。 “咱们玩一把pk，怎么样？” 小雨无奈地笑了一下。 对方都已经强制pk了自己还有拒绝的余地嘛？ “行。” 她点点头。 白露的笑容恢复了。 “那好，惩罚就是你输了穿着短裙。超短的那种。去你家楼下，从一楼爬到十二楼。” 她的声音甜甜的，说的话却很恶劣。 “是真的爬。手脚并用的那种，开直播哦。” 弹幕瞬间炸了。 “这个狠！” “想看想看！” “兄弟们录屏准备好！” “小主播身材怎么样啊？爬的时候能看清楚吗？” “穿安全裤就行了吧。” “安全裤也够呛啊，那姿势谁顶得住。” 小雨看着弹幕一条条刷过去，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不是傻子。 穿着短裙，手脚并用爬楼梯，每一阶膝盖都要抬起来，每一层身体都要弓下去。 直播镜头全程跟着，弹幕里那些话已经提前告诉了她，这些人想看的是什么。 林昭眉头也皱了一下。 他打字，金色弹幕框挂在屏幕中间。 “过分了。” 两个字。 弹幕安静了一瞬。 白露眨眨眼，跟不知道网上的事情一样，还在魅林昭。 “林哥，pk就是这样的哦。” 弹幕跟着附和。 “就是！规矩就这样。” “大佬有本事让她别输呗。” 林昭正要再打字。 小雨开口了。 “行。” 白露愣了一下。 小雨抬起头，看着镜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下来了。 “你定的惩罚，我接。” 白露笑了。 “爽快。” “那你要是输了——” 小雨一字一字地说。 “你在直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遍我造谣林哥。” 白露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不觉的自己会输，直接同意。 “那就开始吧。” pk计时器跳出来。 五分钟倒计时。 白露那边立刻动起来了。 “宝宝们，pk开始了！上票上票！”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身体跟着音乐轻轻晃起来。 动作不大，但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 真丝衬衫的下摆跟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 弹幕瞬间沸腾。 “露露好辣！” “冲啊！” 礼物的特效开始在她那边亮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王哥带头刷了几个。 另外几个大哥也跟着上了。 血条瞬间压过来，七三开。 小雨这边安安静静的。 她抱着吉他，低头拨弦，唱了一首《慢慢喜欢你》。 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一样流淌。 弹幕开始刷。 “主播好温柔。” “听着歌不想走了。” “这才是认真唱歌的主播” 然后林昭的嘉年华来了。 第三十章 一个人吊打整个直播间 而且还是十个连着刷。 金色的特效把整个屏幕淹没了。 血条瞬间反超，八二开。 白露那边的弹幕炸了。 “卧槽十个嘉年华？！” “三万块说刷就刷？！” “至尊帝王就是至尊帝王”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嘴唇，换了个姿势。 身体前倾，领口往下坠了坠，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 “谢谢王哥的嘉年华。” “大家不想看小雨妹妹爬楼梯嘛，给露露上上票哦。” 声音甜得发腻。 王哥又刷了五个。 血条拉回来一点，六四开。 但林昭没停。 又是二十个嘉年华。 血条再次被压回去，九一开。 白露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她对着镜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 “宝宝们，还有票吗？差一点点了。” 弹幕开始有人犹豫。 “王哥，还上吗？” “对面那个大佬太猛了” “他那号上可有五百万” “不会全砸在一个小主播身上吧？” 王哥的id沉默了几秒。 他旁边的会计算了一笔账，随后摇摇头。 就算有其他大哥的礼物，但依旧会被平台抽成，实际到手不多。 再下去就亏了。 于是王哥打字。 “撤了。” 就两个字。 弹幕瞬间慌了。 “王哥别走啊！” “露露要输了！” 但王哥的头像已经灰了。 另外几个大哥也跟着停了手。 白露的脸白了。 她看着血条，又看看弹幕，嘴唇在发抖。 “大家——大家再帮帮我——” 声音带着哭腔。 但弹幕已经开始刷别的东西了。 “对面那个大佬刷了多少了？” “我数了一下，五十多个嘉年华了” “快二十多万了” “还在刷” 小雨这边，她唱完最后一句，抬起头。 血条显示，九十七比三。 差不多全靠林昭一个人，刷了小一百万。 弹幕疯狂刷屏。 “赢了！！！” “至尊帝王牛逼！！！” “这才是真大佬！！一个人吊打一个直播间的人！” 小雨也被震惊的不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露那边的画面里，她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眼睛盯着屏幕上林昭的id，眼神里都是不甘。 如果这些钱是刷给她的多好。 随后pk结束的提示弹出来。 系统自动进入惩罚环节。 小雨犹豫了一下，看向镜头。 “林哥？” 林昭打字。 “按之前说好的来。” 小雨点点头，看向白露。 “白露姐，你开始吧。” 白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三个字。 “我造谣林昭。”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弹幕立刻刷起来。 “听不见！” “大点声！” “没吃饭吗？” 白露的眼眶红了。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造谣。” “还有一遍。” 白露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造谣林昭——” 说完她捂住脸，肩膀在发抖。 弹幕没放过她。 “这就哭了？” “你挂人家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 “活该” 小雨看着屏幕，有点不忍心，但没说话。 林昭又打字了。 “白小姐，既然开着直播，那我顺便问两句。” 白露从手里抬起头，看着屏幕上林昭的id。 林昭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相亲那天，我没有拒绝是因为我想给你留点体面。” “但没想到让你误会了，可是回去以后我也跟你解释了吧？” “行，就算这些不够。” 弹幕安静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看得上你，你要的我都能给，但你能给我什么？” 白露张了张嘴。 林昭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你值七百多万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 “你觉得自己配吗？” 白露的脸彻底白了。 弹幕炸了。 “卧槽！！” “这话说得太狠了！！” “但句句在理” “确实啊，她提了七百多万的要求，她能给什么？” “给一张脸？” “脸也不值七百万啊” 白露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还没完。 “还有一件事。” “相亲那天，你把直播镜头对着我，全程录屏，没有经过我同意。” “录下来的内容被你剪辑后发到网上，配上误导性文字，导致我的个人信息被曝光，店铺被人围堵，名誉受损。” “这是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 “等着律师函吧。” 说完，林昭的id暗了。 他退出直播间了。 弹幕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彻底炸了。 “律师函？？？” “这事儿闹大了。” “白露你完了。” “人家的个人信息都被扒出来了，店也被人堵了，难怪生气呢。” “那些去堵店的人呢？出来挨打！” 白露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我只是——” 说不下去了。 她直接关了直播。 屏幕黑了。 当天晚上，有人把这段pk录屏剪了出来。 标题起得很有爆点。 “网红白露相亲开口要58万彩礼+500万礼物，至尊帝王大佬当场反杀！”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两千万。 评论区一边倒。 “拜金女” “你值那么多钱吗？” “怪不得一直单身，谁娶得起？” “之前还装受害者，恶心” “那些帮她骂人的粉丝呢？脸疼不疼？” 白露的粉丝从五万掉到两万。 还在继续掉。 她之前发的那条“遇到真爱了#至尊帝王男友”的动态下面，评论已经破万了。 全是嘲讽。 “真爱？爱钱吧” “丢人，人家老板给你面子，你当鞋垫子。” “删了吧，看着尴尬” 白露没删。 她可能已经不敢看手机了。 因为更狠的还在后面。 有人开始扒她以前的视频。 那条“相亲避雷”系列的男生也站出来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程序员。 他在某音发了一条视频。 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衫，看起来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 “大家好，我是白露视频里那个‘抠门程序员’。” “她在视频里说，我约她在星巴克见面，只给她点了一杯中杯拿铁，自己喝白开水，说我抠门。” “实际情况是，那天我感冒了，不能喝咖啡。我给她点了大杯，我自己要了一杯热水。” “她还说，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开的是比亚迪，嫌车破。” “我开比亚迪是因为那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我年薪四十万，不是买不起更好的，是觉得没必要。” “这些我在相亲当天都跟她解释过。” “但她的视频里，一句都没提。” 第三十一章 阿姨，这是你孙子 视频发出去，播放量破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原来是这样” “断章取义啊这是” “支持程序员大哥！”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那个销售。 他在视频里说。 “白露说我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 “实际情况是，那天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她踩着高跟鞋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就扶了一下胳膊，不到两秒。” “她视频里把那两秒的镜头反复放了五遍，配上猥琐男的字幕。” “我解释过很多次，她不理我。” “我后来的女朋友刷到以后因为这个视频跟我分手了。” 视频最后，他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站出来，不是想讨什么公道。就是想说——” “她根本不是避雷。” “她是为了流量，故意激怒我们。”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评论区全是心疼。 第三个，第四个。 全部站出来了。 于是不到一天之内，她直接从百万网红变成了过街老鼠。 而接下来的事情，林昭也没再关注。 他把律师函的事交给了一个姓赵的律师，让他处理就不管了。 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昭。” 林昭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不满。 “你上次说星期天回来，这都过去几个星期天了？”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什么，猛地坐直了。 “妈——” “你别叫我妈。你还认我这个妈啊，你最近干嘛呢，不知道的以为我没儿子了呢。” “你爹也不在家，就让我一个孤寡老人天天在家。” 林昭被数落的不敢说话，她妈这嘴，你要是敢反驳一句，下面就有一百句。 “林昭我就给你放这儿话了，你要是还不回来，也就一直别回来了，明天我就收拾行李去找你爸去。” “亏得你爸当初被调到外地，我想着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留下来……” 林昭等自己妈吐槽完，深吸一口气连忙接话。 “妈，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真的？” “真的。这会儿没事，马上走。” “那行。” 林昭妈的声音明显亮了一截。 “你回来正好，家里还有点排骨，我给你炖上。” 这语气说变就变。 “好。” 林昭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今天开的车是前几天系统给的那个保时捷。 他之前那个去保养了，所以今天只能开这个。 保时捷开出地库的时候，保安多看了两眼，然后立马认出了林昭打招呼，林昭点点头。 四十分钟后，车开进了老城区。 林家的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小区里的路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林昭把车停在单元楼门口的空地上。 车一停，就有几个邻居看过来了。 主要是太稀奇了，他们这老小区平时也没来过这种好车。 林昭从车里出来。 保安老刘头惊奇的开口。 “小林？” “刘叔。” 林昭点了下头，锁了车，拎着从后备箱拿的礼物，进了单元门。 他没注意到，小区花坛边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正盯着他的车看。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两圈。 是周沫。 她此时正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一个几个月的婴儿，正睡着。 周沫的目光从保时捷的车尾灯收回来，落在林昭消失的单元门方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这边林昭上了三楼，敲了门。 门几乎是秒开的。 林昭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回来了？” 她的语气努力装得很平静，但眼睛已经把林昭从上到下扫了三遍。 “嗯。” 林昭把手里的礼物，化妆品，包包什么的递过去。 林昭妈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没看懂，随后一丢，直接转身往厨房走。 “来，排骨炖着呢，一会儿就好。” 林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整个房间都飘着味儿。 吃饭的时候，俩人面对面坐着。 林昭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 “你说你，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你陈姨上次介绍那个不行，这次换你刘姨。” 林昭筷子顿了一下：“刘姨？” “我麻将搭子，你不认识。” 林昭妈摆手。 “她有个侄女，听说二十八了，长的还不错，回头你们见见？” “什么时候？” “回头我问问，有消息了跟你说。” 林昭想了想，点头：“行。” 林昭妈反倒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你不是催吗？” 林昭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长大了。” 吃完饭，林昭妈收拾碗筷。 林昭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银行到账提醒。 系统返还的每月五千块父母养老基金，准时到。 林昭妈经过前面几个月的说不要，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然后看了一眼玩手机的林昭，随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洗碗。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昭是被他妈的声音吵醒的。 “你谁啊？大清早的——”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然后是他妈的尖叫。 “什么？！” 林昭以为出事儿了，连忙套了条裤子，光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里，林昭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婴儿。 襁褓是粉红色的，孩子的脸皱巴巴的，正睡着。 门口站着个女人。 “阿姨，这是您孙子。” 女人说完，转身就走。 “哎——” 林昭妈抱着孩子追到门口，楼道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脚步声往下走。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 林昭还没开口，他妈的拖鞋已经飞过来了。 “林昭！你在外面干什么了！” “妈——” “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还瞒着我！” 第二只拖鞋也飞过来了。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林昭偏头躲过第二只拖鞋。 “妈，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不认识人家把孩子送咱家门口？” 林昭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婴儿动了动嘴，继续睡。 “长得跟你小时候还挺像！” “妈，我真——” “你给我闭嘴！” 林昭妈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掏出手机。 “报警。” 第三十二章 亲子鉴定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上门。 其中还是老熟人呢，上次处理闹事儿的人也是这位警官，姓赵好像。 赵警官看了看沙发上的婴儿，又看了看林昭。 “又见面了，说说吧。” 林昭妈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瘦，扎马尾，穿着牛仔外套。” 赵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认识吗？” 林昭没看到脸，摇头。 “不认识为什么把孩子送你这儿？” “我不知道。” 赵警官合上笔记本：“先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林昭妈抱着孩子，林昭跟在后面，一起上了警车。 派出所里。 林昭坐在椅子上，对面是赵警官。 玻璃门外，一个女人被小孙带进来。 “就是她。” 林昭妈立刻说。 赵警官转头看了一眼：“带进来。” 周沫被带到林昭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有泥。 赵警官看着她：“你叫什么？” “周沫。” 林昭跟林昭妈有点意外。 他们还真没认出来是周沫。 “这孩子是谁的？” 赵警官看了俩人一眼，继续问。 周沫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 “他的。” 林昭一脸问号。 他怎么记得周沫，几个月前跟他相亲的时候就有了孩子呢。 “你——” “林昭。” 周沫的声音很平，“你不能不认你自己的孩子。” 赵警官的笔顿住了。 “林先生？” 林昭一言难尽的点点头。 “孩子是他的？” “是。” 周沫果断回答。 赵警官看向林昭。 “不是。” 林昭终于反应过来，反驳，他的声音发紧。 “我跟她只见了一面。相亲那天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才知道她怀孕的。” “啊？”赵警官皱眉，“那你——” “不是我的。” 周沫猛地抬起头。 “林昭！你有没有良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一个人带孩子，你问过一句吗？现在有钱了就不认账——” 林昭妈还抱着孩子呢，等知道是周沫的时候，她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有钱？我咋不知道他有钱了？” 她真不知道，因为不上网，林昭也没说。 所以在林昭妈看来自己儿子还在送外卖呢。 周沫被这母子俩的语气弄的哭得更凶了。 “阿姨，您别骗我了，而且我也不要他钱。他儿子他自己养，难道不对？” 赵警官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最难办。 女的咬死是男方的，男方咬死不是。孩子又确实存在。 “这样。” 赵警官开口，“你们商量商量——” “我不商量。”周沫擦了一把眼泪。 “他不想认也行。以后每个月给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 “多少？” “一个月五万。” 林昭看着她。 “你怎么不去抢？” 周沫又要哭。 “行了行了。”赵警官打断他们，“要不做个亲子鉴定？” 周沫愣了一下。 林昭也愣了一下。 “做就做。”周沫说。 赵警官的笔又顿住了。 一般这种情况，女方如果心虚，是不会同意做鉴定的。 他看着林昭：“你呢？” “做。” 林昭妈这会儿也不确定了，他走进去，凑到林昭耳边。 “你真没——” “妈。”林昭打断她，“没有。” 林昭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做。” 亲子鉴定是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的。 是周沫强烈要求的。 还是阿杰住过的那家。 抽血的时候，周沫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婴儿醒了，哭了两声，她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孩子又睡了。 林昭坐在三米外，看着她们。 苏敏从护士站出来，看到林昭，跟没看到一样直接过来采集样本。 采完血样，她就带着样本走了。 赵警官说：“结果要等一会儿。” 三个人坐在走廊里。 周沫抱着孩子，低着头。林昭靠着墙，面无表情。 林昭妈坐在林昭旁边，两只手攥着手包的带子。 十分钟。 检测室的门开了。 苏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表情都是幸灾乐祸。 “结果出来了。” 赵警官站起来：“怎么样？” 苏敏看了林昭一眼，把报告单递过去。 赵警官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了。 “什么意思？”林昭妈站起来，“写的什么？” 赵警官把报告单转过来，给她看。 最下面一行字： 【亲子关系概率：99.9999%】 【鉴定结论：支持林昭为婴儿的生物学父亲】 林昭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昭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也嗡的一声。 他很确定在跟周沫相亲的时候并不认识她。 所以这个孩子肯定不是他的，那就只能是鉴定结果出错了。 “赵警官，我要求重新做一次鉴定。” 林昭缓缓开口。 周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尖利。 “你想赖账？” 这一嗓子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病人拎着吊瓶往这边探头，两个护士停下脚步，保洁阿姨拄着拖把站在拐角处看。 “大家看看啊——” 周沫抱着孩子站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鉴定结果都出来了，他还不认！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找谁说理去？”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男的穿得人模狗样的，自己的孩子都不认？” “姑娘真可怜，抱着孩子来找爹，人家还不认。” 苏敏从人群里走出来，也站在周沫旁边。 “林先生。” “这份鉴定是我亲手做的，全流程规范操作，没必要重新再做一次。” 赵警官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苏敏身上的护士服，又看了看林昭，语气变得不耐烦。 “对啊，林先生，鉴定机构的结论是有法律效力的。你说重新做就重新做？程序上——” “程序上，重新鉴定是我的合法权利。” 林昭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警官被噎了一下。 “行，你有这个权利。” 他对林昭的好感也没了，语气也冷下来。 “但你也要考虑清楚。再做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到时候你更被动。” 旁边的跟着的小警察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第三十三章 再次做亲子鉴定 “赵哥，别跟他废话了。这种人咱们见得还少吗？有钱了就想赖账，孩子是自己的都不认。” 林昭妈听着他们说的话，手都在发抖。 “行了！” 她把孩子往林昭怀里一推，林昭没接，她自己气的没办法只能又抱住了。 “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你还说什么重新鉴定？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 林昭看着她妈。 “妈，我说了，这孩子不是我的。” “那鉴定报告是假的？人家医院是假的？护士是假的？” 林昭妈没想到儿子居然做错了还不认，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我养你三十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自己的孩子都不认，你还是不是人？” 周沫在旁边适时地哭出声来。 “阿姨，算了。他不认就不认吧，我自己带孩子走。我就是命苦——” 她抱着孩子转身要走。 赵警官拦住她：“周女士，你别急。这件事我们不会不管的。” “那就回所里说。” 派出所，调解室。 长方形的桌子，赵警官坐在一头，小警察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林昭和周沫面对面坐着，林昭妈抱着孩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赵警官把鉴定报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周女士，你先说说你的诉求。” 周沫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赵警官，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抚养费可以少给一点，但他必须一次性付清。” “多少？” 周沫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五百万。到孩子十八岁，一次性付清。这件事我就私了了，以后再也不找他。” 小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沫一眼。 赵警官没说话。 林昭妈抱着孩子，声音发颤：“昭昭，要不——” “妈。” 林昭打断她，“我没有孩子，凭什么给钱？” 赵警官的脸色沉下来。 “林先生，鉴定书在这里，具有法律效力。你再这样不配合，我只能按程序处理了。” 小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赵哥，他这种我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调解室外面，两个路过的辅警也停下来看了一眼。 一个年纪大些的摇了摇头，另一个年轻的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什么人啊”。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把所有的环节想了一遍。 苏敏貌似跟周沫认识，周沫强烈要求去那个医院，此时林昭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林昭睁开眼，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要求重新鉴定。” 周沫猛地站起来：“不——” “而且，我还有个要求，换个医院。” 林昭没看她，只看着赵警官。 “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换哪儿都行。” 赵警官的笔顿住了。 “理由？” “因为刚才那位苏护士，也是我的相亲对象。” 赵警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林昭什么意思。 “你怀疑——” “对。” 赵警官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同事一眼。 同事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刚才的鄙夷，而是一种不确定。 周沫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跟苏敏合起伙来害你？” 林昭终于转头看着她。 “我没这么说。但既然要重新鉴定，换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医院，对你对我都公平。” “我不换！要做就还在这个医院做！” “你怕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 周沫的嘴张着，话卡在嗓子里。 林昭站起来，看着赵警官。 “赵警官，换一家医院，重新做。如果结果还是我的，我认。” 他停了一下。 “我给她一千万抚养费。” 这话一出，调解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昭——” 林昭妈试图劝导儿子别说大话。 “妈，你坐下。”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 周沫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喜，是慌。 一千万。 如果真是林昭的儿子，她该多高兴。 赵警官盯着林昭看了五秒。 “你确定？” “确定。” 赵警官把笔记本合上。 “行。重新鉴定。这次不在医院做，我让局里的法医来。全程录像，三方在场。” 周沫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我不做了——他就是想赖——” “周女士。” 赵警官的声音冷下来，“重新鉴定是被鉴定人的合法权利。你不配合，我只能认为你心虚。” 周沫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局里的法医室在办公楼三层。 房间不大，白墙，一张操作台，一台冷藏柜，墙上挂着采样规范流程图。 法医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采样前，我先确认一下身份。” 他看了看林昭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周沫的。 “婴儿呢？” 周沫抱着孩子，没动。 赵警官站在旁边：“周女士？” 周沫的手在发抖。 她此时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林昭妈看了一眼，直接把孩子递过去。 陈法医接过婴儿，用棉签在口腔内壁轻轻刮了几下，放进采样管里，贴上标签。 然后是林昭。 “两个小时出结果。” 陈法医说。 等待区是法医室对面的一间小会议室。 几个人都在等待结果。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周沫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沫的手指停了。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肩膀开始发抖。 赵警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了周沫一眼，然后走到林昭旁边，坐下了。 “结果出来了。” 周沫的身体僵住了。 陈法医走进来，把报告单放在桌上。 “鉴定结论：林昭与婴儿无生物学父子关系。” 林昭妈的手猛地攥住了林昭的胳膊。 赵警官拿起报告单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沫。 “周女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需要解释一下。” 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周沫抱着孩子，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警官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拍。 “第一次鉴定是亲子关系，第二次鉴定不是。两次采样，同样的人。周女士，你告诉我，哪一次是真的？” 周沫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赵警官站起来。 “你跟那个叫做苏敏的合起伙来，调换血样，伪造鉴定结果，诬陷林昭。是不是？” 周沫哭出了声。 “我没有——不是我——是苏敏出的主意——” “她出的主意，所以你是承认了？” 周沫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婴儿被吵醒了，也跟着哭起来。 两个人的哭声搅在一起，会议室里乱成一片。 “我就是——” 周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看到他开那个车——我就想——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林昭妈也气的要死。 周沫的哭声停了一瞬。 林昭妈站起来，走到周沫面前。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所以你就可以祸害我儿子？” 周沫往后缩了缩。 “孩子没爸？你非得让我儿子当接盘侠，你丧不丧良心，我刚刚还可怜你。” “孩子爸不认他，我没办法……” 林昭妈彻底被这人的不要脸打败了，气急败坏的把孩子往周沫怀里一塞。 “抱着。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养。” 周沫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赵警官挥了挥手：“行了。带回讯问室。” 两个辅警进来，把周沫带走了。 婴儿的哭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昭、林昭妈和赵警官。 赵警官叹了口气。 “林先生，这件事我们会依法处理。周沫和苏敏涉嫌诬告陷害罪，我们会追究。” “苏敏利用职务之便调换鉴定样本，卫健委那边我们会通报，她的护士执业资格肯定是保不住了。” 林昭点了点头。 “麻烦赵警官了。” “不麻烦。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差点冤枉了你。” 赵警官把重新鉴定的报告复印件递给林昭。 “这个你收好。”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林昭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妈。” 林昭妈没回头。 “妈，你慢点。” 林昭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点不好意思。 “昭昭，对不起，妈今天——妈差点就信了。” 林昭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不怪你。鉴定报告摆在那里，谁看了都会信。” 林昭妈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对了，刚刚说的那个苏敏，你跟她相过亲？” “嗯。” 林昭妈沉默了两秒。 “你这相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我让你再给我介绍一个。” 林昭妈破涕为笑，拍了他一巴掌。 “你还挑上了。”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林昭妈站住了。 “昭昭。” “嗯？” “你最近到底多有钱？” 林昭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那个周沫说，看到你有钱，才起了这个心思。” 林昭妈看着他。 “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钱啊？” 林昭想了想。 “妈，上车说。” 车开出派出所的院子，拐上主路。 “我开了个生鲜配送站。”林昭说。 “什么站？” “生鲜配送。就是给社区团购供货的。蔬菜、水果、肉，从批发市场拉回来，分拣好，送到小区团长那儿。” 林昭妈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的？” “几个月前。跟阿杰合伙的。” “就是那个朋友？” “对。” 林昭妈沉默了一会儿。 “生意怎么样？” “还行。现在开了三家店。” “三家？” “嗯。” 林昭妈不说话了。 “三家店。”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得多少钱？” 林昭侧头看了他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差不多够你们衣食无忧吧。” 林昭妈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 “什么？” “我说，够你们花了。” 林昭把着方向盘，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回头你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吧。不用你们退休的年纪还去打工给我攒彩礼。” 林昭妈张了张嘴。 “我自己可以。” 林昭说，“我给您的那些钱，您也别留着了，该花花。” 林昭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儿子说的那些钱。 “你怎么知道我没花？” “您肯定存着了。” 林昭妈没接话。 车拐进老城区的那条巷子。 林昭把车停在单元楼门口，熄了火。 “妈，我说真的。” 林昭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行，听你的。” 之后林昭又在家住了三天。 直到终于不得不回去了，林昭晚上开口。 “妈。” “嗯？” “要不你搬到我那边去住？” 林昭妈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知道儿子新买了俩房子，据说还有一个特别大的。 “你那个新房子？” “嗯。” 林昭妈想了想，摇头。 “等你爸回来再说吧。我一个人搬过去，你爸那个倔脾气，回来肯定念叨。” 林昭笑了一下，也没有继续勉强了。 “行。那等爸回来一起搬。” 隔天，林昭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林昭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恋恋不舍。 “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林昭跟他妈妈说。 “能有什么事儿。” 林昭妈看着他，虽然语气别扭，但下一句答应了。 “行。” 林昭出了门。 主要是前两天阿杰给他打电话，说是之前合作的几个老板请他吃饭。 他们之前签的是半年的合同，如今已经到期，要继续续了。 约的地点是鸿宾楼。 鸿宾楼是城东一家老牌饭店，也挺有名的。 林昭到的时候，阿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嘴里叼着根烟。 “你不是戒了？” “没点着。” 阿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就叼着过过瘾。小鹿不让抽。” 林昭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随后两个人进了包间。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人已经到了大半。 第三十五章 是你们胃口大了 门口是蔬菜批发生意的孙老板，城东农贸市场的老人。 他旁边坐着老钱。做水果批发。 老钱对面是老周，做肉类链，供应好几家超市，规模不算大但渠道稳定。 老周旁边是吴老板，同样是水果，但是是进口水果的，专门走高端线。 还有两个人，坐在吴老板旁边。 刘老板，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正是刘志鹏和他爹。 刘志鹏算是林昭的大学同学。 当初配送站刚起步的时候，刘志鹏家的蔬菜基地是第一个同意给林昭供货的。 虽然林昭心里清楚，那多半是因为系统的合作意向书，但两家合作也挺愉快的。 后来配送站做大了，刘志鹏家供不上了，所以有了孙老板。 不过大部分生意还是跟他们家做的。 “林昭！阿杰” 这不，林昭一进来，刘志鹏就站起来，笑着招手，“来来来，坐这儿。”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阿杰坐另一边。 “你们早到了？” “刚到没多久。” 刘志鹏给林昭倒了杯茶。 “上次同学群说的那个事儿你看了没？孙浩那小子又吹牛，说他那个小破超市要上市。笑死我了。” “没看。” “你呀，群里从来不说话。同学们都以为你发财了就忘了老同学。” “忙。” “知道知道。” 刘志鹏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 “对了，合同续约的事儿？” 林昭点了点头。 菜陆续上来了。 鸿宾楼的招牌，红烧黄河大鲤鱼、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满满摆了一桌。 吃到一半，老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林总——” “我知道。”林昭说，“我们想的也是快到期了，这不就今天把事情解决了。” “对对对。” 孙老板也放下筷子，“咱们都合作这么久了，互相也信得过。” 老钱点头。 “是啊林总，我们这边水果的供货量还可以再加。你城北那家店不是刚开吗？需求量肯定上去了。” 老周也跟着说：“肉类也是。我那边冷链最近升级了，品质有保障。” 林昭端起茶杯，没接话。 阿杰在旁边开口了。 “续约没问题。” 几个老板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 笑容又收了回去。 阿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有点问题，这是最近三批货的抽检记录。” “蔬菜的损耗率比合同签的时候高了三个点。” “水果的次果率上个月到了百分之八。肉类的检疫报告，有两批拖了三天才补上。” 包间里安静了。 孙老板的笑容有点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 老周低着头，拇指在酒杯沿上转圈。 吴老板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刘看了儿子一眼。 刘志鹏坐在林昭旁边，脸上的笑容收了，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阿杰，你这话说的——” 老钱干笑了两声。 “做生意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损耗率高一点，正常的嘛。” “高了三个点，我们一个月多亏两万多。” 阿杰说，“这钱你补？” 老钱被噎了一下。 老周开口了：“检疫报告那次是意外。屠宰场那边出了点状况，我也没办法。” “那你提前说啊。” 阿杰看着他，“你不说，货到了我们才发现报告没到。” “那批肉我们不敢上架，在冷库里放了一天，电费人工费损耗，这怎么算？” 老周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僵。 刘志鹏把茶杯转了一圈，开口了。 “林昭，咱们是老同学，我说句实话。” 他看着林昭。 “真不怪大家，只是你那个标准，确实高。不是不能做，但成本会上去。” “成本上去了，你的售价就得上去。售价上去了，你的竞争力就下来了。” 刘志鹏带着引导。 “而且你现在也就才三家店，量大，供货商愿意压利润跟你合作。” “但等你开到五家、十家，到时候你要的量更大，价格压得更低，谁还愿意给你供达标货？” “那是以后的事。”林昭也不给这个并不多熟悉的老同学面子。 “以后的事现在就得想。” “我在想。”林昭看着他，“但想的办法不是降标准。” 老刘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总，志鹏跟你是同学，有些话他不好说，我来说。” 他把茶杯放下。 “我们家给你供了半年货，价格比超市低一成，标准比超市高一截。” “图什么？图你量大？但说实话，你三家店的量，加起来还不如一个中型超市。” “我们私底下算过账了，扣除损耗和人工，在你身上赚的，还不如给超市供的利润高。” 他看着林昭。 “林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没说话。 阿杰要开口，林昭按住了他。 “刘叔。”林昭的声音不大，“你说的对。” “所以咱们合同也要到期，能做到的，继续合作。做不到的，好聚好散。” 刘志鹏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你这话说得容易。” 他靠回椅背。 “咱们是老同学，我不跟你绕弯子。你那个标准，我要是照着做，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要是再遇上天气不好、路上损耗，搞不好还要倒贴。” 他看着他。 “我不是不愿意做。我是想说，咱们能不能商量个折中的办法？” “标准稍微降一点点，价格我也可以再让一点点。大家都有的赚，你也不用担心货的质量太差。怎么样？” 林昭看着刘志鹏。 “志鹏。” 林昭叫他的名字。 “还有其他老板，说真的我给你们的价你们真的亏了吗？” “咱们价格什么都没变，所以真不是我变了，而是你们胃口变大了。”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刘志鹏的脸上挂不住了。 老刘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昭，没想到这个后生这么难缠，于是只能退了一步，叹了口气。 “那你给我们点时间，我们考虑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生意做不成了咱们也是朋友不是，大家可以回去想想。” 林昭说完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一下。 “我开车，以茶代酒。” “行。” 其他人也端起酒杯互相碰了一杯。 气氛松下来。 第三十六章 底线不能让 老钱想到什么，忽然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笑容。 “来来来，光吃饭多没意思。我叫了几个朋友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他说完直接拍了拍手。 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打开。 只见五个女人鱼贯走进来。 这几个女人穿着一个比一个少，妆容一个比一个浓。 最前面那个穿着亮片吊带裙，烫着大波浪，嘴唇涂得血红。 后面几个有的穿紧身短裙，有的穿低胸上衣，站成一排，脸上挂着熟练的笑容。 显然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阿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钱老板，这——” “哎，别紧张。不做什么，就是请过来陪咱们喝喝酒，聊聊天。” 老钱笑着摆手，又看了一眼阿杰， “对了，阿杰兄弟，我听说你有女朋友？” 阿杰点头，刚要拒绝。 “那怕什么？女朋友又不在。” 老钱哈哈笑起来。 “挑一个，喝喝酒而已。” 老周也跟着笑，这是他们谈生意常用的手段了。 “就是就是。又不干别的。年轻人，别那么拘谨嘛。” 阿杰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事情，被劝的脸都红了，一个劲儿摆手。 “真不行，真不行。我女朋友知道了得打死我。”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不行不行。” 几个老板看到阿杰这个生疏的样子都笑了。 刘志鹏也跟着笑了一声，但也没拒绝，显然也习惯了这种场面。 林昭却没说话，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排女人的最后一个身上。 她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裙摆短得不能再短，脚上踩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面上的亮片掉了几颗。 居然是周沫。 周沫也看到林昭了。 因为不想被看到，所以头低得更深，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林总，你看什么呢？” 老钱也注意到了林昭，顺着林昭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 “哦，那个啊。新来的，叫小沫。长得还行吧？” 他立刻朝周沫招了招手。 “小沫，过来，陪林总喝一杯。” 周沫没动。 “小沫？” 老钱的声音沉了一点。 周沫想到自己因为诬陷林昭，最终是家里把她保释出来的，但他们嫌弃自己丢人把她赶出来了。 出租屋里面需要养的孩子。 最终咬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此时，周沫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有点难堪。 “我——” 周沫的声音很小，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我不太舒服，先——” “你什么你？你不舒服来干嘛？” 老钱皱起眉头。 “晦气，回头我跟你们经理说。” 周沫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老钱。” 林昭打断了他们的话。 老钱转过头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林总，怎么——” “我也不用了。” 连续被拒绝，老钱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总——” “嗯，我们谈生意就谈生意，不弄这些。” 老钱张了张嘴，转头看了周沫一眼，又看了看林昭，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林总是不是认识她？” 林昭没回答。 周沫紧张的不行。 老钱看了看林昭，知道今天摆明了成不了，只能笑着摆了摆手。 “行行行，不勉强不勉强。你们先出去吧。” 周沫转身就走。 其他人跟着出去。 包间的门关上了。 老钱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 “林总，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们认识。那个小沫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没事。”林昭打断他。 老钱的笑收了收。 “刚才合同的事，已经谈完了。” 林昭看着桌上的人。 “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吧，接下来的活动，我跟阿杰就不参与了。” 他说完站起来。 “阿杰，走。” 阿杰跟着离开。 …… 出来以后，阿杰终于开口。 “刚才那样，不会得罪他们吧？” 林昭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 “得罪就得罪了。” 阿杰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有点慢。 “我是说，咱们三家店的货，一大半都从他们手里拿。要是他们真不续了——” “阿杰。” 林昭打断他，发动了车。 “我问你，咱们配送站靠什么吃饭？” 阿杰想了想：“菜新鲜，肉放心，送得快。” “对，所以咱们不能自己砸招牌啊。” 车灯亮起来，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生意归生意，但不能什么钱都赚。” “今天陪酒，明天陪什么？底线这个东西，退一步，后面就收不住了。” 阿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双方都没有联系。 林昭也不坐以待毙，开始重新跑批发市场。 但没有系统加持，林昭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难处。 一连跑了小一周都没什么结果，最终林昭准备换个渠道，刚准备离开批发市场。 几个市场的管理员与他擦身，语气不善地向角落的一个摊子催缴管理费。 “老陈，要我说，你这摊位反正也卖不出去，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早点腾地方。” 林昭停住脚步好奇的看过去。 只见他们站在一个摊位前面。 摊子是用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 塑料布上摆着几堆瓜果蔬菜。 摊位后面蹲着一个老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脚上套着一双沾满泥的雨靴。 他蹲在那儿，闻言伸进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把里面的零钱数好递过去。” 管理员把钱夹进文件夹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陈，说真的你这个赚的还不够交摊位费，也不知道你图啥。” 脚步声远了。 老人没理会他们，继续蹲在原地，把空了的布包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林昭看完了这一切。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 顶花是干的，刺扎手，瓜身笔直，没有空心，没有大肚。 又拿起一个西红柿。 沉甸甸的，果蒂是新鲜的绿色，果面光滑，没有裂口，没有病斑。 “大爷。”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菜，都是您自己种的？” 老人点了点头。 “我全要了。您算个价。” 第三十七章 上门相亲 老人愣了一下。 “全要？” “对。” 老人有点惊讶。 “多少钱？” “西红柿二十三斤，黄瓜十八斤，青菜——” 老人停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 “一共一百八十六块。” 林昭掏了两百块，递过去。 老人接过钱，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要找零。 “不用找了。”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不行——” “大爷，您这菜品相好。值这个价。” 林昭把几个塑料袋拎起来。 那几个市场管理员还没走远，站在不远处的通道口抽烟聊天。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听见。 “你们几个，过来帮大爷收一下摊。” 管理员转过头，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老陈。 烟夹在手指间，没动。 “愣着干嘛？” 林昭的语气很平，但眼神没笑。 管理员被他的气势压倒，没办法把烟掐了，朝那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走过来，蹲下来帮老陈把塑料布上的菜往袋子里装。 动作算不上多热情，但也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林昭拎着袋子准备走。 老陈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伙子。” 老人的声音沙哑。 “我的手机号你记住。”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林昭。 “回头如果还买菜，找我。” 林昭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 他以为对方是家里自己种点菜，想回头继续卖给自己。 林昭想了想，反正菜挺好，做好事儿，吃不完就拿到生鲜站去买，于是热心的补了一句。 “这样，大爷，如果我不来，您回头有菜了就去一个地方。” “哪儿？” “昭阳鲜送。城东总店、城西店、城北店，三家都行。您把菜拉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都能收了。” 老人觉得小伙子挺好心的，心里想笑，却也没解释，直接答应了。 “哎。” 林昭点点头，随后拎着菜走了。 …… 回去以后，林昭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休息睡觉，结果刚闭上眼睛，就接到了他妈的电话。 “昭昭。” 他妈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 “你刘姨那边回话了。” 林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说？” 他知道自己妈说的是上次在家里，她妈说给他又找个相亲对象的事情。 “约好了。明天下午，咱们一起去人家姑娘家里看看。” 林昭愣了一下，第一次上门有点意外。 “去家里？” “对。你刘姨说人家爸妈也想见见你，如果差不多想让你们直接定了。” 林昭：“......” 太快了吧。 林昭妈却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只是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昭昭，妈得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刘姨介绍的时候，你也没说你现在做生意的事。” 林昭没说话。 “所以她以为你还送外卖呢。妈也没来得及跟她细说。所以那姑娘家里——可能条件一般。” 林昭妈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看，要是觉得不行，妈跟刘姨说，明天就不——” “妈。” 林昭无奈开口。 “这有啥的，咱不也是普通家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林昭妈的声音又亮了起来。 “那行。明天我跟你刘姨，我俩一块儿去找你。”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昭妈和刘姨准时出现在他家楼下。 林昭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单元门口说话。 刘姨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看到林昭从楼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哎哟，好久不见，小林比以前精神多了。” 林昭笑了笑招呼：“刘姨好。” “好好好。” 刘姨笑着点头，转头对林昭妈说。 “你这儿子，越长越周正。” 林昭妈嘴上谦虚着，嘴角已经翘到耳朵根了。 林昭拉开车门让俩人先进去。 今天是那辆特斯拉，他觉得还是这个开着舒服。 刘姨坐进后座，四处看了看。 “这车还挺舒服的，不便宜吧？” “二手的。” 林昭为了避免解释，直接找了借口。 “哦，那也挺好。年轻人先有个代步的就行。” 刘姨点点头，显然这个设定接受良好。 林昭妈坐在副驾驶，嘴角抿着，没戳穿。 车开上路，刘姨开始介绍情况。 “姑娘姓江，叫江晚。二十八岁，比你小两岁。” “在街道办上班，工作稳定。人长得清秀，个子一米六三。” “她爸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退休了。” “她妈在超市做保洁，算是我远房表姐，我们是亲戚，所以我是知道的，他们一家人都是本分人。” 她停了一下。 “对了，小林，姨跟你说实话。我这侄女啊之前谈过一个，分了两年了一直没找。她妈着急，托我给介绍。” 林昭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姑娘家在老城区另一头。 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六层板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楼下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不怎么整齐。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 几个在树下下棋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 到达江晚家里以后，门是她亲自开的。 林昭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刘姨的形容词确实保守了。 她说“清秀”，实际上是挺好看的。 头发是黑色的，没染过，扎了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 脸上没化妆，皮肤干干净净的，眉毛没有修过，弯弯的一小道，眼睛不大但很亮。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拖鞋。 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纯。 “阿姨好，三姨好。” 刘姨是姊妹中排行老三，所以这么称呼。 “你好。” 林昭说。 江晚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 林昭跟在刘姨和自己妈身后进了门。 一进门，刘姨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只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坐着三个，餐桌旁边椅子上两个，阳台门口还站着一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沙发正中间，烫着一头小卷，穿着一件花哨的玫红色开衫，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 第三十八章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肚子把polo衫撑得圆滚滚的，正低头看手机。 餐桌旁边还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各捧着一个手机在打游戏，外放的声音此起彼伏。 阳台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染着黄头发，嚼着口香糖，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罩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刘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沙发正中间那个玫红开衫的女人先开了口。 “哟，她三姨来了。”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像一只突然叫起来的鹅。 “这就是给小晚介绍的那个？送外卖的？” 女人的目光从林昭身上扫过去，从脸扫到衣服，从衣服扫到鞋，然后又扫回来。 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三姨，不是我说你。我们小晚这容貌，这条件，怎么也得找个有钱的吧？” 刘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江晚的妈妈正从厨房里往外走，围裙还没解，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 她身后跟着江晚的爸爸，手里拎着茶壶。 江妈妈先看到了刘姨，又看到了林昭妈和林昭，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来了来了。” 她把哈密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小林吧？” 她看着林昭，眼睛弯了弯。 “长得一表人才。” “姐。” 刘姨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家今天——” 江妈妈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无奈。 “老爷子最近不太好。” 她往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姑娘们都回来了。这几天一直住在这儿。” 刘姨点了点头，知道说的是江晚爷爷，也是因为这件事，江家才想着赶紧定下。 不然到时候老爷子去世了，孙女就结婚，也不好看。 此时江爸爸已经把茶倒好了，一杯一杯端过来。 “来来来，坐坐坐。别站着。” 林昭妈接过茶，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林昭坐在她旁边。刘姨挨着江妈妈坐下。 沙发正中间的玫红开衫女人。 正是江晚的大姑，她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挪多少，还是占着最中间的位置。 她怀里的小男孩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茶几上的哈密瓜，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服上。 “小杰，慢点吃。” 大姑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然后抬起头，继续打量林昭。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以前是送外卖的。” 林昭说。 大姑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没管以前以后。 “一个月多少钱啊？” “姐——” 江妈妈想打断她。 “我问问怎么了？” 大姑没理她，眼睛还盯着林昭。 “七八千。” 刘姨替林昭开口。 “七八千？” 大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七八千在我们小晚面前，那能够干什么的？” 她拍了拍江晚的胳膊。 江晚坐在沙发最边上，从进门就没说过话，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小晚可是街道办的，正经公务员。” 大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之前那个小赵，人家家里开厂的，三套房子两辆车，追我们小晚我们都没答应。” 她看了林昭一眼。 “你七八千，怎么养家？” “大姑。” 江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家是客人。” 大姑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刘姨这时候咳了一声，打断她。 “行了行了，先聊正事。” 她说完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江妈妈。 “姐。咱们直接说吧。” 江妈妈点了点头，坐直了一些。 “我们家这边，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她的语气很实在。 “彩礼，八万八。图个吉利。” 【叮——】 系统提示音在林昭脑海里响了一下。 【检测到物质需求：彩礼88000元】 【系统返还：88000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房子，有首付就行。小两口自己还贷款，我们老的帮衬一点也行。” 【检测到物质需求：房产首付】 【系统评估：按当地均价50%折现，返还45万元已到账】 “车子，有个代步的就行。不挑。” 【检测到物质需求：代步车辆】 【系统返还：按最低标准折现，6万元已到账】 “别的——” 江妈妈想了想，看了江晚一眼。 “别的就没什么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 林昭妈在旁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我们家昭昭也是这个意思。两个人投缘，比什么都强。” “而且我看你们提的条件也不过分，以后我们也能帮着俩孩子。” 刘姨端着保温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都是实在人家——” 她的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哀嚎。 那声音又尖又长，直接把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切断了。 打游戏的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嚼口香糖的年轻女人站直了身体。 大姑怀里的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嘴里的哈密瓜掉在沙发上。 紧接着是一声喊。 “爸——” 然后是好几声喊搅在一起。 “爸！爸！” “爷爷！” “老头子！” 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出来，脸是白的。 “快——快叫救护车——爸没气了——” 客厅里炸了锅。 沙发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老太太的佛珠掉在地上，珠子蹦了一地。 大姑把怀里的小男孩往旁边一推，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往那间房里跑。 中年男人跟在后面，手机掉在地上都没捡。 几个孩子挤在走廊口，探头往里看。 房间里传出来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江妈妈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江爸爸一眼，江爸爸已经转身往房间里走了，步子很快，但肩膀在抖。 江晚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也往那间房走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相亲克死人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昭、林昭妈和刘姨三个人。 林昭妈和刘姨对视了一眼。 刘姨的表情很复杂。 做媒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种场面，确实是头一回。 这时候屋内的哭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 江妈妈从走了出来了。 她走到刘姨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刘儿啊，今天这事——” 江妈妈说不下去了。 刘姨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姐，我知道。你别说了。现在确实不方便了，那我们先走了。” 她转头看了林昭妈一眼。 林昭妈会意，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往门口走。 江妈妈送他们到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林昭妈低声说了句“节哀”，拉开门。 但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尖亮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出来。 只见那位大姑江桂兰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此时她的玫红色的开衫敞着，头发乱了一半，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沟。 江桂兰看着林昭三人要走，直接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按住了门框挡住了路。 “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这就走了？” 刘姨皱起眉头，显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桂兰，对啊，今天这个情况我们待着也不合适了——” “我呸！？” 江桂兰的声音拔高了。 “你们怎么好意思走的，我爹都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猛地转过头，盯着林昭，眼神里面都是谴责。 “要我说就是你！” “你一来，我家就出事儿了！” 林昭妈第一次听到这种歪理，但也没忘记护在儿子的前面。 刘姨同样被惊呆了，她嘴张着，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桂兰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指控。 “你们没来之前，我爹好好的，躺了三个月都没事！今天他一来——” 她指着林昭的手指在发抖，但那种抖看着不像是悲伤，倒像是兴奋。 “他前脚进门，我爹后脚就咽气了！” “这不是他克的，是什么？！” 林昭妈第一个反应过来，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你在这儿满口胡说什么，你家老爷子跟我家昭昭有什么关系——” “我胡说？！” 江桂兰的声音更大，直接压过了她。 “你们去问问屋里的人！我爹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还跟我说了话！精神头那么好！” 她转身冲着那扇敞开的房门大喊。 “妈！您说！爸是不是今天还好好的？！” 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串断了的佛珠。 老爷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江桂兰，又看了看门口的林昭。 她自己的女儿什么德行老太太能不知道？ 所以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是……是好好的……” 江桂兰得到了武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悲愤。 “都听见了吧！” “我们家老爷子，三个月了，都撑过来了！” “偏偏今天！偏偏这个时候！” 她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你不是克我们家老爷子，是什么？！” 江桂兰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了。 那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江晚的二叔，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精明。 “桂兰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 “老爷子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走。我们做儿女的，心里能过得去？” 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人，江晚的表姐也跟着帮腔。 “就是。” 她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团成一团。 “我姥爷平时身体多好啊。你们一来，人就没了。” “这不是冲着了是什么？” “况且今天只有你们几个外人，还是跟我表姐相亲的......” 老太太直接坐在床边，开始抹眼泪。 “我苦命的老头子啊……” “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啊……” 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两个打游戏的孩子也不玩了，站在走廊口，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江桂兰见有人撑腰，底气更足了。 她抱着胳膊，看着林昭，下巴微微扬起。 “小伙子，我不是为难你。” “但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我爹的命，不能白没。” 林昭以为自己见过的奇葩够多了，没想到还有更吓人的，他平静的询问。 “你想要什么说法？” 江桂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老爷子的丧葬费，你得全包。” “寿衣、棺材、灵堂、火化、墓地，全套下来，最少五十万。” “叮——” “检测到物质需求：丧葬费50万元” “系统返还：50万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第二，老爷子走得冤，得做法事超度。” “七七四十九天，请最有名的法师，一天一万，四十九万。”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法事费用49万元” “系统返还：49万元已到账” “第三，老爷子是被你克死的，你得给我们全家压惊。” “我们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每人十万，就是一百多万。我算你便宜点，一口价，一百万。”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压惊费100万元” “系统返还：100万元已到账” “第四——”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晚。 “第四，你跟小晚还是相亲对象呢。” “你克死了她爷爷，你必须得对她负责。彩礼得加。” “之前说的八万八不算了，重新定。八十八万八。”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新增彩礼80万元（差额）” “系统返还：80万元已到账” “还有——” 江桂兰越说越顺，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以后每年清明、七月半、冬至，你都得来给老爷子上坟。” “每次上坟，不能空手。烟酒茶三牲祭品，外加红包。” “一次最少五万。一年三次，十五年……就算两百万吧。一次性付清。”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未来十五年祭扫费用200万元” “系统返还：200万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第四十章 又见面了 “还有还有——” 江桂兰说得停不下来了。 “老爷子生前有个心愿，想在老家盖座庙。这庙，你得替他盖。” “不用太大，三间正殿就行。大概……三百万吧。”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建庙费用300万元” “系统返还：300万元已到账” 江桂兰终于说完了。 她喘了口气，看着林昭。 “加起来，差不多八百万。零头我给你抹了。” “你拿得出来，这事儿就了了。拿不出来——” 她冷笑了一声。 “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够了！！！” 江晚本来还伤心呢，这会儿也忍不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大姑！你这是做什么！” 江桂兰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 “江晚，你冲我喊什么，我这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 江晚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爷爷刚走！尸骨未寒！你在这儿跟人要八百万！” “你是我亲姑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转向二叔。 “二叔！你也不拦着她？！” 二叔干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又转向表姐。 “表姐！你说句话！” 表姐嚼着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耸了耸肩。 “小晚，大姑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而且这个钱——” “够了。” 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江爸爸从老爷子的床边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江桂兰。 “江桂兰。” “你爹还没凉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你爹面前，跟人要钱？” 江桂兰张了张嘴。 “大哥，我——” “你什么心思？真是想钱想疯了？” 江爸爸往前迈了一步。 “爹怎么养出你这种东西？” 江桂兰的脸白了。 “你骂我？你凭什么骂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爸爸说完，不再看她。 他转向林昭，深深鞠了一躬。 “小林，对不住啊。” 他的声音沙哑。 “让你看到这些。你快走吧。” “今天的事，是我们江家对不住你。” 林昭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脊背弯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女儿在旁边哭，妹妹在门口闹，老爹在屋里躺着。 林昭点了点头。 “江叔叔，节哀。” 他转身要走。 “不许走！” 江桂兰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 “大哥，你装什么好人！” “你不要钱，我们要！爹白死了？” 她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报警！就说有人冲到我们家，克死了我们家老爷子！” “我看警察来了，他走不走得了！” 江桂兰似乎真的认为今天的事情都是林昭克的。 江爸爸的脸色铁青：“桂兰！你疯了！” “我没疯！” 江桂兰真的拨出去了。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冲到我家里，我爹被他克死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女士，您说什么？” “我说，有人冲到我家，我爹被他克死了！人现在还在我家！你们快来！” 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昭，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表情。 “等着吧。警察马上来。” 刘姨的脸都绿了：“江桂兰，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你报什么警？” “怎么不能报警？” 江桂兰振振有词。 “他克死我爹，这不是事实？我爹是不是他来了以后才死的？是不是？” “你讲讲理——” “我不讲理？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讲理！” 二十分钟后。 两个警察站在江家门口。 其中一个，林昭认识。 赵警官。 赵警官看到林昭的一瞬间，表情很微妙。 “……林先生。第三次了，怎么又是你？” 林昭点了点头：“赵警官。我也不想。” 赵警官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江桂兰。 “是您报的警？” “对！是我！” 江桂兰立刻扑上去。 “警察同志，这个人——” 她指着林昭。 “他今天来我家，他前脚进门，我爹后脚就死了！他克死我爹！你们得把他抓起来！” 赵警官的眉毛动了一下。 “等等，女士，您说的克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克死啊！他命硬，冲了我爹！我爹本来好好的，他一进门，人就没了！” 赵警官沉默了三秒。 “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克死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死因。如果您的父亲是正常死亡，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抓人。” “怎么不能？！” 江桂兰急了。 “那我爹白死了？！” “女士，您父亲的具体死因，需要医院出具死亡证明。如果是正常病故，那就——” “我不听！” 江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爹死得冤啊——” “警察都不管啊——” “天理何在啊——” 老太太也跟着哭起来。 二叔在旁边叹气。表姐嚼着口香糖，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地上的大姑。 赵警官揉了揉太阳穴。 “赵警官。” 林昭开口了。 “我有几句话想说。” 赵警官看着他：“你说。” 林昭转向地上的江桂兰。 “江女士。” “你说我克死你爹。” “那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江桂兰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爹今年多大？” “……七十八。” “病了多久？” “三个月。” “什么病？” 江桂兰不说话了。 江爸爸在旁边低声说：“肝癌晚期。医院让回家养着的。” 林昭点了点头。 “还有今天屋里这么多人，你怎么就觉的是我呢？” “万一是你们呢？” 江桂兰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怎么可能！” “我喷你什么了？” 林昭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你爹刚咽气，你第一件事不是哭丧，是想要钱。” “丧葬费五十万，法事四十九万，压惊费一百万，彩礼八十八万八，祭扫费两百万，建庙三百万。” “八百万，你算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他看着江桂兰。 “你是哭你爹死了，还是哭你爹死得不够值钱？” 第四十一章 错过了好姻缘 屋子里安静了。 江桂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叔低下头。表姐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老太太的哭声也停了。 林昭蹲下来，平视着江桂兰。 “江女士。” “你爹的命，是命。” “但不是我克的。” “是你这种女儿，把他气得死不瞑目。” 他站起来，看向赵警官。 “赵警官，我说完了。” 赵警官深深看了林昭一眼，然后转向江桂兰。 “女士，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桂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淌。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赵警官合上笔记本，也觉得晦气。 “既然没有其他情况，我们先走了。” 他看了江桂兰一眼。 “女士，报假警浪费警力资源，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次我不追究，下不为例。” 江桂兰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警官又看向林昭。 “林先生，你也走吧。” 林昭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他把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江叔叔。” 他看着江爸爸。 “这卡里有十万。” “不是丧葬费。” “是晚辈给长辈的一点心意。” “老爷子走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昭妈和刘姨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屋里传出江晚的声音。 “大姑，你满意了？！” 然后是江桂兰的哭声。 …… “昭昭，姨真的对不起你。” 出来以后，刘姨脸色难看的跟林昭道歉。 “但是你信我，我跟你妈几十年的交情，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啊。今天这事儿，姨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林昭妈拉住她的手：“刘儿，不怪你。都怪她那个小姑子。人姑娘还是挺不错的。” “可不是，我要是知道她家今天那帮人在，打死我也不会让你们来。” 刘姨越说越气，“江桂兰那个天杀的，以前不着调就算了，我没想到她爹死了还能想着讹钱。” 林昭妈也跟着骂。 “可不是，我活了五十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人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了一通。 骂完了，气出得差不多了，林昭妈忽然想起一件事。 “昭昭。” “嗯？” “你那十万块钱——” 她的语气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疼。 “你说你这孩子，上手就是十万。咱家什么条件啊？” “你妈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你倒好，十万块钱说给就给。上礼也没有这么上的。” 刘姨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她——她也觉得林昭给多了。 谁家第一次上门相亲，遇到丧事，随手就是十万？ 林昭看了他妈一眼。 “妈。” “你别叫我妈。十万块钱，你当你妈是开银行的？” 林昭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过去。 “您看看。” 林昭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零。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把手机还给林昭。 “行。十万就十万吧。咱家也不差这点。” 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刘姨在旁边好奇得要命：“这怎么了？” 林昭妈摆手：“没啥没啥。孩子之前自己做点小生意，攒了点钱。” 刘姨不信，凑过来瞥了一眼。 林昭正好在关app，屏幕一闪而过。 但那一串数字，刘姨看清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她没数完，屏幕就黑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刘姨坐在后座上，整个人安静了。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懊恼，从懊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想的是：江桂兰那个蠢货，她知道自己搅黄了什么吗？ 车先把刘姨送回了家。 下车的时候，刘姨还拉着林昭妈的手，低声说了句。 “姐，今天这事儿，我心里过不去。回头我请你吃饭。” 林昭妈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回去吧。” 车门关上，刘姨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离开。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姐啊？”刘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是江晚的妈妈，声音沙哑，明显刚哭过。 “刘儿啊，今天真是对不住，那个你朋友你再替我道个歉——” “姐，算了吧，你先听我说。” 刘姨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家今天，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姻缘，你知道吗？” 江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小林那孩子，根本不像表面那样，他手里钱多的哦，我都数不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我跟你说句实话。要是小晚真跟了他，那过的不知道是什么神仙日子。” “你们家桂兰今天那一出，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啊。” 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刘儿，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刘姨越说越替她心疼。 “人家孩子被指着鼻子骂克命，临走还留了十万块钱。” “换个人，早就翻脸了。别说那资产，就这份气度，这份人品，你满世界找去？” 电话那头传来江妈妈的声音，不是对着话筒，是冲着屋里喊的。 “江建国！你给我出来！” 然后是江晚爸爸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妹妹今天干的什么事！你怎么不拦着！” 江爸爸的声音也大了：“我拦了！我拦得住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桂兰那个人——” “那怪谁！你妹妹怎么就那么糊涂呢！平时我就不说了！今天你知不知他坏多大事儿！” “你现在怪我？那是我妹妹，我能怎么办？” “你妹妹！你妹妹早晚要把这个家害死！” “你自己穷了一辈子，现在还要拖着我女儿穷！还有你妈，你那一家人，有一个拎得清的吗？” 电话那头吵成了一团。 江晚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妈！别吵了！” 然后是江桂兰的声音，又尖又亮：“大嫂你说谁拎不清？！” 然后是老太太的哭声：“老头子啊——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啊——” 一片混乱。 第四十二章 集体断货 刘姨默默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摇了摇头，走进了单元门。 这边，林昭刚到家，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图，名字是“江晚”。 他点了通过。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停，停了又闪。 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林昭，今天的事对不起。我替我大姑向你道歉。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昭回了个“嗯”。 对方又输入了很久。 “这是那十万块钱，我不能要。我转回给你。” 紧接着一条转账消息弹出来：100000元。 林昭没点接收。 他打字：“钱不用还了。就当给老爷子上份礼。” “节哀。” 林昭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了几下。他没看。 江晚坐在爷爷的房间里。 老爷子已经被殡仪馆的车接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空床和一个空了的氧气瓶。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转账——对方未接收。 又把林昭发的“节哀”两个字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 三天后。 老爷子的丧事办完了。 江桂兰在葬礼上又闹了一场。 说是十万块要分给他。 但是江妈妈跟江晚已经不理她了。 这些林昭都不知道。 因为阿杰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昭，你赶紧来总店一趟。” 阿杰的声音不对。 林昭到的时候，阿杰、小鹿、老李三个人都在。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了？” 阿杰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今天送来的消息，那几个老板都不续约。” 他把几份终止合作的通知并排摆在桌上。 “说辞都差不多。价格谈不拢，供货能力跟不上，经营方向有调整。反正就是不做了。” 林昭拿起一份翻了翻。 “那么多人同时送来的？” “对。” 阿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打听过了。王建军在背后搞的鬼。” “他表弟开了一家叫鲜达配送的，跟咱们对着干。 阿杰说完，靠在椅背上。 “咱们现在手上的存货，最多撑一周。一周之后，三家店全得断供。” 林昭皱起眉头。 …… 与此同时，包间的灯光暖黄。 刘志鹏靠在椅背上，旁边坐着的女人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来，没喝，在手里转着。 老钱先开的口。 “林昭那小子，今天怕是要急疯了吧？”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脸上挂着笑。 “可不是，我们已经让人把不续约的消息都告诉那个林志杰了。” 老孙接话 “年轻人，不懂规矩。咱们带他玩，他还挑三拣四。现在好了，整个城东，我看谁敢给他供货。”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孙，你那边都打过招呼了？” “打了。” 老孙掰着指头数，“做蔬菜的、做水果的、做肉类的，但凡上点规模的，我都通过气了。” 他看着刘志鹏：“志鹏，你那边没问题吧？” 刘志鹏没说话。 老刘在旁边咳了一声：“志鹏拎得清。” 刘志鹏这才开口：“爸，我知道。” 他把酒杯放下，给众人强心剂。 “林昭是我同学不假，但亲疏远近我还是知道的。” 众人哈哈笑了。 此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 只见王建军走进来，光头在灯光下锃亮，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 “各位老板，聊得怎么样？” 老钱站起来，笑着招呼：“王哥来了，坐坐坐。” 王建军在老钱旁边坐下，接过女人递来的酒，灌了一口。 “鲜达配送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们供多少，我收多少。价格跟林昭给你们的一样。”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不过我有个条件。” 老孙问：“什么条件？” “以后城东这一片，你们的货，优先给我。林昭那边，一颗菜都不能流过去。” 老钱笑了：“这还用你说？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不就是这个意思？” 王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周忽然开口：“王哥，你跟林昭到底什么仇？我听说你之前在站点——” 王建军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让我丢了饭碗。”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恨意。 “我在美团干了八年，最后让他一个送外卖的给弄下来了。劳动监察，停职调查，罚款十二万。”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这笔账，我肯定忍不了。” 老孙打圆场。 “好了好了，不提那些了。王哥，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来喝一杯。” 几个人碰了一杯。 …… 与此同时，咖啡馆里。 林薇搅着面前的拿铁，眼睛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泡，没说话。 唐糖坐在对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薇注意到了。 “怎么了？是谁啊？” 唐糖闻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没谁。” 林薇笑了一声，语气却有点酸。 “最近谈上了？” 唐糖端起咖啡杯：“还没呢。” “那是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唐糖犹豫了一下：“刘志鹏。” 林薇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他是不是在追你？” “嗯。” 唐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刚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接我吃饭。” 林薇没接话，只是顺嘴问道。 “刘志鹏家不是做蔬菜批发的吗？之前群里说，他跟林昭合作了？现在怎么样了。” 林薇不想问，但心里又忍不住。 唐糖的睫毛垂了一下。 “不合作了。” “什么？” “不合作了。” 唐糖点点头，然后凑到林薇面前，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跟我说，林昭那边要求太高了，他们几个供应商给她点教训，然后集体不跟林昭续约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 “整个城东的批发市场，他们都打过招呼了。如今整个市场没人会接林昭的生意。” 林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他的配送站——” “撑不了多久了。” 唐糖说。 “刘志鹏说，最多一周。一周之后，就得倒闭。” 第四十三章 趁火打劫 林薇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有点掉色了，露出下面的本色。 “活该。” 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恨意是真的。 “要不是他当初在我婚礼上——” 她没说完。 突然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咖啡馆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刘志鹏的脸。 “唐糖。” 唐糖站起来，拎起包，对林薇挥了挥手。 “我先走了。” 林薇点了点头。 看着唐糖上了刘志鹏的车，奔驰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她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剩下的半杯拿铁喝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薇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长发，穿着一条吊带裙，靠在他肩膀上，正在用遥控器换台。 两个人看到她进来，都没动。 女人甚至往周明远身上又靠了靠。 林薇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就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女人笑了一声，满是讽刺。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明远，姐姐她好像不太高兴。” 周明远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用管她。”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不能闹。 林薇对自己说。 再忍忍。 等我读完研，等有了钱—— 黑暗中，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跟阿杰把能打的电话全打了一遍。 老李跑遍了城东城西城北三个批发市场，小鹿把之前合作过的二线供应商名单翻出来，一家一家问。 但是全被拒了。 理由出奇一致，不好意思，最近旺季货源紧，供不了。 店里的生意也跟着往下掉。 林昭站在城北店门口，看到一个女的拎着菜篮子走过来，在招牌底下站了站，低头看手机，像是在比价。 旁边一个同伴拉了拉她袖子。 “走吧，前面新开了一家鲜达配送，新用户打七折。” 那女的犹豫了一下。 “这家我买过，菜挺新鲜的——” “七折呢，省好几十块。走走走。” 两个人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拐过街角，转身回了店里。 推开总店办公室的门，里面多了个人。 阿杰和小鹿坐在桌子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腕上戴着块金表。 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正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语气不紧不慢。 林昭走过去，在阿杰旁边坐下。 阿杰凑过来，压低声音。 “宏发供应的，姓朱。做蔬菜批发和冷链的，生意做得挺大，城西那个大冷库就是他家的。” 林昭点了点头。 朱老板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 “林总是吧？久仰。你们店的情况阿杰应该跟你说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看着林昭。 “你们三家店，每天的蔬菜、水果、肉类，量不小。” “现在原来的供货商全撤了，你们找新货源找了三天，应该也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林昭没说话。 朱老板笑了笑。 “我来，就是想合作，我这边，能供。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品相、品质，都不比以前那些差。” “甚至你们再多十个门店我也可以。” 阿杰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真的吗？” 朱老板“嗯”了一声，随后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报价单，推过来。 “你们看看，如果可以咱们今天就能签约。” 阿杰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 他把报价单递给林昭。 上面的数字，是当初老钱他们价格的两倍。 林昭看完，把报价单放回桌上。 “朱老板，这个价格，我们拿不了。” 朱老板的笑容没收，只是眼神变了一点。 “林总，你们现在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老孙、老钱、老周，还有老刘，几个人在圈子里放了话。” “谁跟你们昭阳鲜送做生意，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真的，他们几个，单个拎出来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城东这一片的批发市场，确实都得卖他们几分面子。” 朱老板把茶杯放下。 “不过他们还管不到我头上。”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现在整个市场，只有我愿意接你们的单。” “你们要是觉得价格高，可以再去找别人。” “但我先说好，我要是走了，你们要是再回来，价格就不是这个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杰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林昭把报价单折起来，推回去。 “谢谢朱老板跑一趟。不用了。” 朱老板的笑容定了一瞬。 “林总，你想清楚。我朱某人说话算话，今天你让我走，明天你求我，我都不一定来。” 林昭站起来：“想清楚了。请吧。” 朱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但骨头硬不能当饭吃。”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剩下他们自己人。 阿杰把报价单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两倍。他怎么不去抢。” 老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 “现在的问题是，不光是价格的问题。是真没人敢接。” “朱胖子虽然黑，但他有句话没说错——除了他，现在确实没人敢接咱们的单。” 小鹿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先从他那儿拿一部分？撑过这段时间，等找到新的——” “拿他的货，咱们卖什么价？” 阿杰打断她， “进价比以前的卖价都高，咱们卖多少？涨价？顾客凭什么买账？” “对面鲜达配送打七折，咱们涨价？那不是把顾客往对面推吗？” 第四十四章 木灵根的大爷 小鹿不说话了。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出了自己前两天想的法子。 “这样。城里的批发市场走不通，就走乡下。” 阿杰抬起头。 “老李，你带两个人，去周边的蔬菜水果种植村，直接找农户收。” “阿杰，你联系之前认识的那些社区团长，问问他们有没有认识的农户。” “小鹿，你去城北那几个农贸市场，找那些自家种菜拿出来卖的小摊，品相够的就零收。” 他停了一下。 “价格按市场价给，不压价。” 阿杰想了想：“可那些小摊小户，量上不来。而且稀有的水果蔬菜，他们也没有。” “先把基础款稳住。稀有品种，再想办法。” 阿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小鹿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吧。” 阿杰把话咽回去，撑着桌子站起来，跟着小鹿往外走。老李掐了烟，也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林昭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三家店每天的流水在往下走，库存撑不了几天。 派人去乡下收，能收上来多少，品相能不能达标，都是未知数。 省内估计没希望了，外省倒是可以。但成本会上去一大截。 运输、保鲜、损耗，每一样都得多花钱。 如果实在不行，林昭不想走这条路。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 林昭烟瘾其实不大，平时几天不抽也没事。 但这会儿实在烦躁，便忍不住了。 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散开。 他直接把烟盒往桌上一扔，里面掉出张对折的烟卡纸片，飘到桌面上。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纸片边缘起了毛边，上面一行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 是那个卖菜大爷留下的。 上次在批发市场，林昭不忍心看大爷大半夜还在卖菜就买了下来，大爷把号码写在烟盒纸上塞给他。 后来他也有让小鹿和阿杰留意，说如果有个姓陈的大爷拉菜来卖，直接收下。 但一直没人来过。 想到大爷，林昭担心大爷是不是出事儿了，把烟掐了，拿起手机，对着纸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正要挂，电话通了。 “喂？” 一个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动静。 “大爷，是我。上次在批发市场，买您菜的那个。”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哦——那个小伙子，是你啊。” 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怎么了，是缺——” “大爷，我不是。我就是最近几天没看到您，担心您出事儿了，您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姓陈，陈望田。” 大爷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意外。 “小伙子，你——就一面的事儿，你还惦记着我？” 林昭说：“应该的。” 陈望田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干。 “比我那几个不孝子强多了。” “没事儿，我好着呢。对了，你店里还要果蔬不？明天我给你送点过去。” “要。您什么时候来？” “一早吧。天凉快。” “行，我在店里等您。” 挂了电话，林昭把烟盒纸片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昭到总店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辆三轮车。 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塑料筐。 各种蔬菜都有，每样都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还搁着两筐果子，是桃子，个头又大又红。 陈望田蹲在三轮车旁边，看到林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了。” “陈大爷，您这么早。” 林昭走过去，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蔬菜的品质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昭直起腰，看着陈望田。 “大爷，您这也——” 陈望田摆了摆手：“种着玩玩。” 林昭蹲下来，又拿起一个桃子。 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着微酸，桃味儿浓得很。 “您这桃子也好。市场上那些，看着大，吃起来跟喝水似的。” 陈望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我种的桃，不上化肥，不打催熟剂。都是出国的品质。” 林昭以为开玩笑，三两口把桃子吃完，桃核扔进垃圾桶，笑着询问。 “大爷，您这手艺，怎么学的？” 陈望田靠在三轮车车把上，摸出根旱烟卷，点上。 “我十几岁就在地里摸爬滚打。后来在生产队管菜园子，再后来包产到户，我自己弄大棚。种了四十多年了。” 他吸了口烟。 “我那几个儿子，也都忙的不行，有自己的事业。” 烟雾散开。 “所以我也不指望他们学。就自己种着玩，打发时间。” 林昭看着他。 “您这不是种着玩。您这是——” 他想了想。 “天生木灵根吧。” 陈望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烟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你这小伙子，真会说话。” 他笑完了，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林昭。 “行，先弄进去，被晒时间长了不好。” 林昭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里的小刘跑出来了。 “老板，又有一个下单阳光玫瑰的。这周第八单了。” 小刘把手机递过来。 “还有两个要金枕榴莲的，一个要进口车厘子的。咱们缺货快两周了，什么时候能补上？” 林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先给人家退钱，说暂时缺货——” “阳光玫瑰？”陈望田在旁边开口了，“那个葡萄？” 林昭转头看他。 陈望田把烟卷叼回嘴里。 “我有。你们进不来货？我帮你们弄，还要啥？” 林昭愣了。 “大爷，那玩意儿可不是普通葡萄。大棚、滴灌、疏果、套袋，技术要求——” 陈望田摆了摆手。 “你就说要多少。” 林昭张了张嘴说了一个数字，然后又说。 “金枕榴莲？” “有。从泰国进的苗，在海南试了三年，去年开始挂果了。” “进口车厘子？” “那玩意儿不就是大樱桃吗？我棚里有三个品种，美早、红灯、萨米脱。你要哪种？” 林昭不说话了，被大爷搞自闭了。 第四十五章 望田农业 旁边的小刘也是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大爷。” 林昭的声音有点结巴。 “您到底种了多少东西？” 陈望田想了想。 “这么说吧。市面上你叫得上名的，我那儿基本都有。你叫不上名的，也有。”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三轮车前面的铁盒子里。 “你有空没，要不实地考察一下，再决定要不要。” …… 林昭以为陈望田说的“考察一下”，是带他去那块菜地。 结果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着件灰色t恤，朝陈望田点了点头。 “老赵。” 陈望田拉开车门，对林昭招手。 “上来。” 林昭上了车。车里干净得很，空调开着，座椅是真皮的。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高速，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一个匝道口下去，拐进一条柏油路。 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再往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又开了十几分钟，进了个村子。 不是那种土路平房的村子。 而是家家户户都是小洋楼，两三层高，外墙贴着瓷砖，门口停着小轿车。 路是水泥路，干净平整，两边种着月季花。 他们的车子甫一进村，路边就有人冲着招手。 “陈大哥！今天来我家里吃饭啊？昨天刚宰的鸡！” 陈望田闻言摇下车窗，笑着摆手：“不了不了，今天有客人。” 车往前开了不到二百米，又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从田埂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把锄头。 “陈叔！你让我弄的那块地，排水沟挖好了，你啥时候来看看？” “明天！明天一早来！” 陈望田探出头应了一声。 再往前，岔路口蹲着个年轻人，看到车立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陈爷爷，今天有人来拉货了，拉走两车，单子我放你桌上了。” “行，回头我看。” 林昭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不断有人跟陈望田打招呼、 问地的、问苗的、问收成的、问卖价的。 陈望田一一应着。 这里的生活其实看着比城里的还好。 随即车开到村子尽头，水泥路变成了一条更宽的柏油路，两侧的房屋退去了，视野豁然开朗。 但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而是大棚。 白色的大棚一座挨着一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棚与棚之间是宽阔的水泥路，路边有排水渠。 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配电箱。 大棚的骨架还是钢架的。 陈望田让司机把车停在一排平房前面。 平房是管理用房，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望田农业种植基地”。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昭跟在后面。 “看哪个？” 陈望田转过身，手往大棚方向一指，“随便看。” 林昭心下好奇，扫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大棚，就随手指了最近的一个。 “这个。” “走吧。” 陈望田领着他走过去。 大棚的门是推拉式的，推开门，一股凉气迎面扑来。 林昭走进去，站住了。 大。 他脑子里面只有这个想法。 因为从外面看，看不出大概。 但走进来才发现，里面大得离谱。 两排葡萄架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望过去，尽头的看不到。 棚顶离地面足有四五米高，抬头能看见自动遮阳网的轨道和喷淋管道。 葡萄架还是镀锌钢管搭的，横平竖直，每一根都卡在固定的卡扣里。 藤蔓顺着架子爬上去，在顶部铺开。 一串一串的阳光玫瑰从架子上垂下来。 每一串都套着白色的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坠得藤蔓微微弯了弧度。 陈望田伸手摘下一个纸袋，撕开。 里面的葡萄露出来。 他摘了一颗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放进嘴里。 “这个棚，用的是仿云南气候的环境模拟。” 陈望田一边走一边说，手指着头顶。 “温度、湿度、光照、二氧化碳浓度，都是自动调控的。土壤的ph值、含水量、养分，实时监测。” 他说着走到一根柱子旁边，上面挂着一块电子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数字——温度22.5c，湿度68%，光照18500勒克斯，土壤湿度42%。 “这还是日本引进的系统呢。” 陈望田拍了拍那块屏幕，“贵是贵了点，但省心。” 林昭看着那块屏幕，又看了看头顶的喷淋管、侧墙的风机、棚顶的遮阳网轨道。 “陈大爷，您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啊？” 陈望田想了想。 “这个棚，三亩地。连棚架、设备、灌溉、环境系统，投了大概——小两百万吧。” 林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这么多个棚，都是这个标准？” “差不多。” 陈望田把手抄在工装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蔬菜棚简单点，没这么复杂。只有水果棚、花卉棚，投入大一些。” “而榴莲棚最贵，那个棚一亩地的投入就超了百万。” 他在一串葡萄前停下来，转过脸看着林昭。 “怎么样，是你想要的吧？” 林昭点了点头，他这会儿有点好奇。 “这么大的基地，您怎么自己去市场卖菜？” 陈望田一听这个，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比林昭还愤愤不平。 “我那不是没事干吗？” “所以我就让工人把挑剩下的、品相稍微差一点的菜装一车，我拉到批发市场去。” “就是为了找人说说话，讨价还价的，热闹。” 他说完看着林昭。 “结果头一回去，就碰上你了。上来就给我包圆了。” 林昭忍不住笑了。 “你还好意思笑。” 陈望田指着他。 “你不知道，我第二天又去了，又遇到一个小伙子。” “真被你们这些好心的年轻人怕了，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索性不去了。” 林昭哭笑不得。 “大爷，怪我。” “怪你。” 陈望田哼了一声，但眼睛里是笑着的。 “走吧，别在这一个棚里待着了。你不是要货吗？我领你看看去。” 两个人从阳光玫瑰的棚里出来，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陈望田边走边指。 第四十六章 遇到财神了 “那边五个棚是西红柿，四个品种。再过去是黄瓜棚，三个品种。茄子、豆角、辣椒、叶菜，都在那片。”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指。 “那边是水果区。车厘子、蓝莓、草莓、无花果、火龙果，都在这边。榴莲棚在最那头，单独隔开的，要去看看吗？” 林昭果断摇头：“不看了。看也看不完。” “那就不看了。”陈望田往回走，“回屋里说。” 管理用房的办公室里，陈望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是现成的格式合同，他填了几个数字，推给林昭。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价格。 比老钱他们的价格还低一成。 “大爷，这个价格——” “放心吧。” 陈望田把笔递给他。 “我跟其他超市也是这个价，你量没超市大，但你人我看得上。就当交个朋友。” 林昭接过笔，签了名。 陈望田把合同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要海鲜不？”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爷，这个您总不能种出来吧。” 陈望田摆了摆手。 “我种不出来。但我大儿子，在青岛那边。好几条船。捕捞、养殖都做。你要的话，回头我跟他说一声。” 青岛。 某港口码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船队前面，看着工人从船上往下卸货。 一箱一箱的鱼、虾、蟹从船舱里抬出来，冰块哗哗地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 忽然男人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 “谁念叨我呢？” 旁边一个工人笑着接话：“海哥，是不是老爷子又想你了？” 男人笑了一声：“想我？他想我回去种地还差不多。” 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卸。这批货明天要发。” 林昭这边，心里动了一下。 配送站现在只有果蔬，如果加上海鲜。 生鲜配送，海鲜的毛利比果蔬高得多。 他手里最近钱也不少，够撑起一个新品类。 想到这里，林昭抬起头。 “大爷，那麻烦您跟您儿子说一声。” 陈望田笑了。 “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林啊，我这么喊你行吧？” 林昭点头。 “行。” “小林，除了这些啊，回头你多来陪我吃吃饭。你也看到了，我老头子一个人，无聊得很。” “老伴走了以后，我天天转来转去，也没个人说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孤寂。 人家帮自己这么大的忙，林昭自然不会拒绝。 “好。我以后常来，您别嫌我烦就行。” 陈望田笑了一下。 “不会，那就说定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昭才从陈望田那里离开。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司机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平头男人，陈望田叫他老赵。 老赵把车开到管理用房门口，打开后备箱。 不是空的。 里面塞满了东西。 全是“特产”。 “陈大爷，这——” “拿着。” 陈望田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抄在工装口袋里。 “都是自己地里出的，不值钱。” 林昭张了张嘴。 “好了。”陈望田对老赵挥了挥手，“走吧，天黑了路不好开。” 老赵发动了车。 陈望田站在管理用房门口，车灯的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他抬起手摆了摆。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红的时候。 到总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帮林昭把东西搬下来，堆在店门口。 林昭跟他道了谢，老赵摆了摆手，上车走了。 阿杰从店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刚要说话，低头看到门口堆着的东西。 “这什么？” “特产。” 阿杰蹲下来，拿起一串阳光玫瑰，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哪儿弄的？” “遇到财神了。” 林昭说，“对了，供货的事不用烦了，解决了。” 阿杰猛地站起来。 “谁啊？” “陈望田。” 阿杰想了想，摇头。 “没听过。” “以前没听过，以后就知道了，毕竟已经是供应商了。” 林昭说着搬起一箱阳光玫瑰，下巴朝店门口扬了扬。 “走了，弄进去。” 阿杰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抱起两筐西红柿，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后备箱里的东西才全卸完。 关上店门，阿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林昭，说真的。” “嗯？” “你运气好像确实好。” 阿杰掰着指头数，“开店的时候，找不到切入点，你就解决了，现在供应商集体断货，你又捡了个陈望田。上次拜的那个庙——” 他看着林昭。 “真管用啊。回头你带我去一次。” 林昭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行。” …… 几天后，店里的货架重新满了。 顾客虽然没以前多，但林昭跟阿杰俩人一点不急。 毕竟断货几天，人家不来人之常情。 现在慢慢把人重新弄回来就行了。 鲜达配送的店里。 王建军坐在办公室，脚翘在桌上，手机开着免提。 老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王哥，林昭那边还没关门？我昨天路过城东店，看着还开着。” 王建军笑了一声。 “开着就开着呗。货都断了，开着也是空的。撑不了几天。” “也是。” 挂了电话，王建军把脚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三天。 老钱的电话又来了。 “王哥，不对啊。我今天又路过，看见有人拎着菜从里面出来。不像空店的样子。” 王建军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还不止一个。” 王建军把电话挂了，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孙，你那边有没有人给林昭供货？” “没有啊。城东这片我全打过招呼了，没人敢接。” “城西呢？” “老周那边也问了，没有。” 王建军皱起眉头。又拨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志鹏那边——” “志鹏？” 老刘的声音拔高了。 “他天天在家待着，哪也没去。不可能。” 王建军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心里也纳闷了。 “那他妈的货从哪儿来的？” 第四十七章 风水轮流转 当天晚上，王建军把几个人凑齐了。 “打听出来了。” 老孙找朋友问了一下，得到了结果，脸色不太好看。 “谁？” “陈望田。”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钱第一个出声。 “操。”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陈望田？望田农业那个陈望田？” “还能有哪个。” 老孙说。 “我问了，有人说他前几天看见林昭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车牌是望田农业的。” 老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望田怎么跟他搭上的？那老头不是只供超市和出口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 老孙往椅背上一靠，“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没人接话。 陈望田这个名字，在座的人都清楚分量。 城东城西的批发市场，他们几个能打招呼、能放话、能让小供应商不敢接单。 但陈望田不在这个圈子里。 他的货走超市、走出口、走高端渠道，根本不进批发市场。 他们的手伸不到那儿。 伸得到也不敢伸。 陈望田做这行四十年，从生产队时代就在种菜。 他的大儿子在青岛有好几条船，二儿子做养殖，三儿子虽然送快递起家，但这么说吧，顺风是人家的产业。 去威胁他？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老钱拿起筷子又放下。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没人敢说话。 第二天。 鲜达配送城东店。 依旧早上八点开门，一开门，门口就等着十几个顾客。 门一开，人涌进去，拎着篮子往货架那边走。 一个大姐拿起一盒西红柿，翻过来看了看底，眉头皱起来。 “这个不行啊，底下都软了。” 她无奈的放下西红柿，又拿起一盒草莓。盒子正面几颗又红又大，翻过来，底下一层全是青白色的，有的还带着霉点。 “哎你们这草莓——” 旁边一个男的也拿起一袋青菜。 塑料袋里水汽蒙蒙的，菜叶子边缘发黄，有几片已经烂了，黏糊糊地贴在袋子上。 “这不新鲜啊。” 收银台那边，一个女人把一袋葡萄往台子上一放。 “昨天买的，回去洗了一半都是烂的。退货。” 收银员刚要说话，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我也是来退的。这桃子酸的要命，根本不甜。” “我买的黄瓜，咬一口是苦的。” 人越围越多。 收银员慌了，拿起对讲机喊店长。 店长从后面跑出来，还没开口，退货的女人已经把葡萄倒在了台面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人怎么吃？” 店长张了张嘴。 “这个——可能是运输过程中——” “运输什么运输！就是你们不新鲜！” 后面一个男的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扔。 “对面的昭阳鲜送断货之前，我买了半年，从来没过这种问题。你们倒好，开业才几天，东西烂成这样！” “就是！便宜有什么用？便宜买回去也是扔！” “退货！全退！” 人声越来越大。 店长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大家冷静一下——” 话没说完，门口又冲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不是来退货的。 “你们老板呢？让他出来！” 店长一愣。 “王、王总不在——” “不在？我昨天在他这儿买的肉，回去一家人吃了全拉肚子！” 那人把肉一摔。 “你闻闻这味儿！都臭了！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挂水！”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嚷起来。 “我闺女也是！昨晚吐了一宿！” “你们卖的什么东西！” 店里炸了锅。 这下子，退货的、讨说法的、看热闹的，全挤在一起。 不知道谁推了货架一把，上面的东西直接掉了下来。 店长蹲下去捡，被人挤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货架倒了两个，蔬菜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店长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王建军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警察正在维持秩序。 他挤进店里，看到里面的场景，脸色难看的要命。 旁边一个小伙子认出了他。 “你就是老板？你卖的什么烂玩意儿！” 王建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正砸在他胸口。 蛋液顺着衬衫往下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抱着头往后躲，脚下踩到烂菜叶子，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货架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几个店员跑过来把他扶起来。 王建军捂着后脑勺，看着满地狼藉的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昭阳鲜送城东总店。 今日门口同样排着队。 七八个人，手里拎着菜篮子，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口。 排在最前面的大姐跟后面的人聊天。 “我跟你说，这家菜是真的好。我前几天图便宜去了对面那家，买回来的西红柿，切开水唧唧的，一点味儿没有。” 后面一个老太太接话。 “可不是嘛。我儿子也说，便宜没好货。多花几块钱，吃得放心。” 店门开了。人往里进。 货架上码放的整整齐齐。 “你看人家这菜。” 大姐拿起一个西红柿，掂了掂，“这才叫西红柿嘛。” 收银台那边，店员忙得头也不抬。 一个常来的老太太结完账，跟店员说。 “姑娘，还是你们这儿品质好。以后我就认准你们家了。” 店员笑着点头。 “谢谢阿姨。” …… 净心寺。 今日小鹿，林昭，阿杰都不在店里，他们来了这里。 是小鹿说的还愿来的。 林昭觉的这俩人都想来，就陪他们来了。 只是不同的是，山还是那座山，寺还是那座寺。 但山脚下的土路边，多停了好几辆车。 上山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香客往上走。 林昭、阿杰、小鹿三个人并排往上爬。 阿杰走得气喘吁吁，扶着腰。 “怎么——怎么人这么多了——你们不是说上次什么人也没有——” 小鹿拉了他一把。 “对啊，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停车场一辆车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昭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山门。 但三个人没想到，进了寺门，院子里的香客更多了。 第四十八章 被方丈用来搞宣传了 大殿门口排着队等进香的，功德箱前面围了一圈人往里面投钱。 老和尚还是坐在大殿门口晒太阳，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猫的伙食可能也好了，比上次又胖了一圈。 三个人在殿前的水池边洗了手，进了大殿。 蒲团上跪了一排人。他们找了三个空蒲团，并排跪下。 阿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小鹿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林昭跪在中间，看着佛像，也合上了手掌。 殿里安静，只有前面一个香客摇签筒的声音，竹签哗啦哗啦地响。 然后林昭听到了身后两个香客的对话。 “你也是听说来的？” “可不是嘛。我姐跟我说的，她说这家寺特别灵。” “怎么个灵法？” “你没听说？就那个昭阳鲜送，做生鲜配送的，你知道吧？” 林昭的耳朵动了一下。 “知道啊。我们家菜就在他们家买。怎么了？” “他们家老板，几个月前在这座寺里拜过。拜完回去，一连开了三家店。” “前几天听说遇上麻烦了，供货商全跑了，眼看着要倒闭。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没倒闭。生意比之前还好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姐跟那个老板的朋友的邻居认识。人家亲口说的，就是在这座寺拜的。” 林昭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杰也听见了，转过头来，跟林昭对视了一眼。 小鹿也睁开了眼睛。三个人跪在蒲团上，谁也没说话。 拜完出来，阿杰拉着林昭往大殿侧面走。 墙上新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灵验事例”，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最上面一条，字比其他都大。 “昭阳鲜送，创业者于此祈福，三月内连开三家分店，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下面还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昭和小鹿并排跪在蒲团上。 林昭双手合十，小鹿闭着眼睛。 拍的是侧面，但两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只要在昭阳鲜送都能认出来。 阿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 “这——这什么时候拍的——” 林昭没说话，转身往方丈室走。 方丈室在寺院最里面，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开着。 老方丈坐在里面，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到林昭进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 “施主来了。坐。”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来。 “方丈，外面墙上那张照片——” 老方丈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老衲挂的。” 林昭张了张嘴。 “您挂的？为什么？” 老方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嗯，借用施主的名头，把寺里的香火，续着而已。” 林昭笑了一下：“您这样……” 他想说不要脸，但对上老方丈理直气壮的样子瞬间没话说了。 老方丈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但也没错啊，施主确实来过，确实祈了福，也确实应了验。老衲写的，哪一句是假的？” 林昭想了想，还真是。 “那照片呢？” “寺里的监控截图。” 老方丈理直气壮，“又不是摆拍。” 林昭被他气笑了。 “方丈，您这是侵犯肖像权。” “施主若是不愿意，老衲这就让人撤下来就是了。” 老方丈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昭无奈摆了摆手。 “算了。挂着吧。” 老方丈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杯。 “施主心胸宽广。” “别夸了。” 林昭无语。 老方丈心情很好的从桌下拿出一个签筒，推过来。 “抽一根，老衲替施主看看。” 林昭看了他一眼，随手抽了一根，递过去。 老方丈接过来，看了一眼签文，又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然后他皱起眉头。 “施主稍等。” 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书，翻了几页，对照着签文看了又看。 然后他合上书，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眼神变了。 “施主最近，可有奇遇？” 林昭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意思？” 老方丈没回答，又低头看了看签文。 “这签，老衲在这寺里守了四十年，只见过两次。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 他看着林昭。 “施主的命数，本不该如此。”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不该怎样？” 老方丈摇了摇头，把签文放回桌上。 “天机不可说。施主只需知道，你如今走的路，是对的。遇到的贵人，好好待着。碰到的事，顺势而为。” 他停了一下。 “只是有一条。” “什么？” “得之易时，失之亦易。施主得了天大的好处，也要记得，福祸相依，多做好事，抵消因果啊。” 林昭沉默了几秒。 “方丈，您说的这些，我怎么听着像骗子话术？” 老方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施主说得对。老衲自己听着也像。” 他说完把签筒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 “去吧。你那两个朋友还在外面等着。”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丈。” “嗯？” “您是真有本事，还是蒙的？” 老方丈端着茶杯，眼睛眯起来。 “施主觉得呢？” 林昭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方丈的声音。 “施主慢走。常来。” 林昭出了方丈室，阿杰和小鹿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怎么样？”阿杰问。 “没怎么样。抽了根签，说了几句有的没的。” 小鹿拉了拉林昭的袖子。 “林昭哥，方丈刚才也给阿杰和我都批了字。” “批了什么？” 阿杰挠了挠头。 “说我们俩本来命里碌碌无为，该遇的坎一个都躲不过。但是遇到了贵人，有人替我们挡了。” 他看着林昭。 “贵人是谁，不用说了吧。” 小鹿在旁边用力点头。 林昭没说话，拍了拍阿杰的肩膀。 “走吧。” 三个人往寺门口走。 经过功德箱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捐了一大笔香火钱。 给看守的小师傅一愣一愣的。 三人却不管，不管真的假的，他们确实逢凶化吉了。 第四十九章 同学聚会 几天后。 林昭正在城北店核对库存，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学同学群。 班长陈磊发的消息。 “各位同学，毕业这么多年了，咱们班还没正经聚过一次。” “我跟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想搞个同学聚会，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能来的举个手。” 下面跟了一串“1”。 林昭扫了一眼，没理会，把手机放回兜里。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还是那个群。 有人艾特他了。 陈磊：“@林昭，林总，来不来？到时候老师可能也来。” 林昭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字：“1。”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志鹏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总现在当大老板了，应该请客啊。” 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林昭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阿杰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可能是生意上的事记恨上了。” “就因为咱们换了供应商？” “不然呢？” 阿杰想了想。 “不对啊。他家生意做得不小，咱们三家店的量，不至于让他记恨成这样吧？” 林昭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 所以他并不知道，王建军那边出了事以后，老钱、老孙、老周那几个人的供货渠道全被波及了。 几个稳定的下游客户，听说了王建军那个店里的事情，害怕同样出事儿。 所以齐齐换了供应商，至于不换的，就直接压价。 老钱的蔬菜批发，丢了三家连锁超市的单子。 老孙的水果，被另一家配送站订了。 老周的肉类，因为检疫报告的问题被查了一次，停业整顿了半个月。 几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刘志鹏家虽然没受太大影响，但他爹老刘把账算在了林昭头上。 要不是林昭当初“不识抬举”，他们也不会跟着王建军搞这一出。 不搞这一出，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所以林昭还真是无意中又背锅了。 周六。 林昭和阿杰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 孙浩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腕上露出一块表，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林昭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昭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深蓝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孙浩嘴角往下撇了撇。 “哟，林总来了。” 他把“林总”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林昭没理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阿杰坐他旁边。 孙浩见林昭不接话，转向旁边的人。 “我跟你们说，我那个广告公司，今年上半年营业额破了五十万。” 他的声音故意放大了，像是在说给整桌人听。 “下半年接了两个大客户，到年底应该能破百万。” 周倩坐在他旁边，立刻接话。 “宝宝也太厉害了吧？” 孙浩摆了摆手，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还行还行。就是运气好，赶上了。” 他看了林昭一眼。 “不像有些人，做个小生意，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 林昭跟阿杰还没说话呢。 班长陈磊已经站起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是老同学，别说这些。来来来，先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 “今天能来的都是给面子。咱们班毕业这么多年，还能凑齐这么多人，不容易。” 大家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气氛松下来一些。 陈磊放下酒杯，看了看门口。 “还有谁没到？” “林薇还没来。”周倩说。 “唐糖也没到。”另一个人补了一句。 孙浩听到林薇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周倩注意到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门过了一会儿又开了。 唐糖走进来，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身后跟着林薇。 林薇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脸上也化了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疲惫。 唐糖一进门，刘志鹏就站了起来。 “唐糖，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唐糖笑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 林薇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桌上的位置只剩下两个了。 一个空的主位明显给老师留的。 另一个，是林昭旁边。 林薇的目光从林昭旁边的空位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孙浩张了张嘴，刚要主动开口说话，周倩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孙浩疼得龇了一下牙，把话咽回去了。 陈磊站起来。 “林薇，你坐我这儿。我坐那边去。” 他端起自己的碗筷，挪到了林昭旁边的空位上。 林薇看了陈磊一眼，点了点头，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 直到菜陆续上来了。 他们老师也没来。 大家像是也不在意一样，边吃边聊。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聊谁结婚了谁离婚了。 话题转了一圈，忽然有人提了一句。 “对了，林昭，听说你那个配送站，最近生意不太好？” 说话的是周倩，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心的好奇。 这也是他们也不是这一行的，所以并不知道林昭如今找到了新的供应商。 只以为还是在强撑，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刘志鹏。 所有人都知道他俩的关联。 刘志鹏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林昭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周倩追问，“我听说你的供货商全跑了，店都快开不下去了？” 阿杰放下筷子。 “你听谁说的？” 周倩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群里都传开了。刘志鹏，你不是说------” 那是前几天说的，后来被林昭打脸，他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此刻又被提起来，刘志鹏放下酒杯。 “我什么也没说。” 他的声音有点硬。 周倩张了张嘴，意识到气氛不对，没再问了。 陈磊赶紧又打圆场。 “说这些干嘛，吃菜吃菜都凉了。” 大家又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第五十章 林老板，我们也想合作 就在这时，林昭开了口。 “不是说王老师今天也来？” 他本来会来，也是因为这个。 陈磊的表情有点尴尬，他在群里发了的。 但看情况就知道林昭又没看消息，只能解释。 “王老师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什么事？” 陈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人。 “是这样的，今天除了聚会，还有件事我想说。” “王老师家里最近出了点状况。” 桌上安静下来。 “啊？”有人问。 陈磊叹了口气。 “王老师的儿子，你们还记得吧？就是比咱们小几届那个。” “记得。王大力嘛。”孙浩接话，“那时候还来咱们班蹭过课。” “对。他毕业以后没找工作，说要创业。王老师把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些，给他开了个超市。” “然后呢？” “后来赔了。” 陈磊说，“现在店关了，货压了一仓库，债主天天上门。王老师那点退休工资，全填进去了还不够。” 他停了一下。 “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师母给我打电话，说王老师最近在工地上搬砖。” 桌上没人说话了。 阿杰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垂下眼眸，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王老师是他大学时候的班主任。 林昭算是他的得意门生了。 甚至毕业那年林昭找工作四处碰壁，王老师托人给他介绍了第一份工作。 这些事，林昭一直记着。 林薇也看了林昭一眼。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记忆里清晰了很多。 不是以前那种削瘦的清晰，是整个人被什么撑起来了。 肩膀宽了，下颌线更硬了，坐在那里的姿态也不一样了。 以前林昭坐在人群里，总是微微缩着，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现在他靠在椅背上，很松弛。 这就是钱养人。 林薇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陈磊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今天想着，咱们班能不能凑一点。多少都行，算是对老师的一点心意。” “没问题，我出一千。”孙浩第一个开口。 “我也一千。”周倩跟着说。 “我五百。”唐糖说。 “我也五百。”刘志鹏说。 其他人也陆续报了数。 陈磊拿手机记着，算了一遍。 “加起来大概一万出头。” 他抬起头。 “回头我把钱收齐了，给王老师送过去。” “不用。” 林昭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陈磊，你回头把老师的账号发给我。” 他看着陈磊。 “剩下的我来补。” 孙浩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总，你来补？你知道王老师欠了多少吗？” “多少？” 孙浩看向陈磊。 陈磊犹豫了一下。 “听师母说，大概还有七十多万。” 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孙浩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昭。 “林总，七十多万。你补？” 林昭没看他。 “嗯。” 阿杰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插话：“你分我点，让我出二十。” 以前或许他也没钱，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昭对他跟小鹿大方，手里钱还是很宽裕的。 “行。” 林昭也知道这点，不跟他客气，直接答应了。 陈磊激动的不行。 林薇包括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林昭有钱就算了，陈志杰竟然也…… 此时大家心思各异。 刘志鹏则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他倒是想耍威风，但家里的产业还不是他的呢，更别提如今还在连续亏钱。 就在大家被震惊的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又开了。 不是服务员上菜。 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胸口别着工牌——餐饮部经理，姓周。 他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送餐车。 车上摆着两瓶茅台，还有几道不在菜单上的菜。 周经理直接走到林昭跟阿杰面前。 “林总，陈总。不知道您二位今天光临，招待不周。” 他脸上堆着笑，微微弯着腰。 “我们老板让我过来送点东西。一点心意，您二位慢用。” 服务员把酒和菜往桌上摆。 桌上的人全愣住了。 孙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周倩张着嘴。陈磊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周经理。 今天这个酒店在在本市不算最贵的酒店，但绝对排得上号。 平时订个包间都要提前一周，但今天老板却亲自让人来送酒送菜？ 难不成他们这里有人认识的？ 只见阿杰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询问。 “你认识？” 林昭摇头。 “那他说的陈总是谁？” “你。” 阿杰愣了一下。 “我？” 他好像想起来自己姓陈了。 “……” 都怪他们天天阿杰阿杰。 周经理摆完酒菜，又转向林昭，确认了林昭的猜想。 “林总，是这样的，我们老板一直想跟昭阳鲜送合作。只是前几天送了几次消息没得到回应。” “今天看您在这儿，所以冒昧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坐下来聊聊？”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昭身上。 刘志鹏脸色难看。 林昭明白了。 对方看上的不是他，是望田农业啊。 但陈望田的货不走散客，这个酒店够不上资格。 所以对方绕了个弯，想从他这里入手。 “周经理。” 林昭语气平淡，也没有一口回绝。 “合作的事，回头可以谈。只是今天我们是同学聚会，不方便。” 周经理立刻点头。 “明白明白。那您先忙，改天我——” 话还没说完呢，就在这时，林昭的手机响了。 林昭歉意的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区号0532，青岛的。 他接起来。 “喂？” “林总吗？我是陈老板的朋友，他让我联系你的。” 声音浑厚，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背景里有船笛声和海浪声。 林昭没开免提，但包间里太安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青岛那边的海鲜渠道，我跟你说一下。” “海哥发话了，你是他老子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价格方面你放心，肯定比市面上低。” 林昭说：“没事，价格正常走就行。” “那可不行。” 老韩的声音很大。 “海哥交代了，他爹的朋友，就是咱自家人。你要是推来推去的，回头海哥骂我。” 林昭没再推。 “行。那就按您说的来，谢了。” “客气啥。对了，第一批货明天发。梭子蟹、海捕大虾、鲅鱼，还有一箱海参，算我送你的。你尝尝，好了再要。” “好。” 第五十一章 工地搬砖 挂了电话。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经理听到电话内容，脚步也顿住了。 青岛。海鲜。陈海。 他们店里的海鲜供应，一直是从本地批发商手里拿货。 价格高不说，品质还不稳定。老板为这事头疼了半年。 如果能搭上青岛的渠道—— 周经理连忙开口。 “林总。” 林昭转头。 周经理深吸一口气。 “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青岛的海鲜——” 他看着林昭。 “我们也想要。” 林昭看了他两秒。 “周经理，这个回头再说。今天真的不方便。” “好好好。回头说，回头说。” 周经理连声应着，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他一路小跑着往老板办公室去了。 之后聚会便是在所有人食不知味的情况下结束的。 孙浩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周倩跟在后面。 唐糖被刘志鹏拉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薇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从林昭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但林昭正跟阿杰说话，没抬头。 陈磊把老师的账号发给了林昭。 林昭当天晚上就把钱转过去了。 本以为这个事儿就到这儿了。 谁知道没几天陈磊的电话打了过来了。 “林昭，那个钱——” “怎么了？” “王老师给我退回来了。” 陈磊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心意领了，钱不能收。我把你的那份也退给你。” 林昭手机震了一下，转账到账的提示弹出来。 “老师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替谢谢你。” 陈磊停了一下，“我听着他声音不太对，但也没好意思多问。” 林昭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王老师所在的工地在城东，一个正在盖的住宅小区。 林昭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工地门口堆着沙子和钢筋，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扬起来的灰让人睁不开眼。 林昭在工地里找了一圈，随后在水泥垛旁边看到了王老师。 六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 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正弯着腰搬水泥袋子。 “王老师。” 林昭喊了一声。 王老师愣了一下，直起腰来。 他看了林昭好几秒才认出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林昭？” 王老师把水泥袋子放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你怎么来了？” 林昭看着他的动作，假装没看到。 “我来看看您。” 王老师闻言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个笑容。 “看什么看，我这干活呢。你先回去，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但话没说完，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男人就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脖子上挂着个哨子。 “老王！你干嘛呢！” 工头的声音又凶又急。 “那车水泥等着卸呢！你在这儿站着聊天？你知不知道我雇你顶了多大的风险？” “能干不！不能干就走！” 王老师闻言连忙弯腰去搬袋子。 “来了来了。” 随后工头走过来，又看了林昭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停，没好气的说。 “你谁啊？工地不让外人进来，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我找人。”林昭说。 “找人在外面等着去。这儿干活呢。” 工头挥了挥手，“去去去，别碍事。” 王老师直起腰，脸上带着赔笑的表情。 “工头，这是我学生。来找我说点事，马上就走。” “学生？” 工头看了林昭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行。那你也得把活儿干完吧？这车水泥十一点前得卸完，你要是干不完，今天的工钱别想要了。” “我干我干。” 王老师连声应着，马上转过头对林昭说。 “小林，你先过去等着。我干完这车就来找你。” 林昭没走。 他看了一眼，直接把车钥匙揣回兜里，卷起袖子，走到水泥垛旁边，弯腰搬起一袋水泥，扛上了肩膀。 王老师愣住了。 “林昭——” “老师，哪边？” 王老师张了张嘴，手指了一个方向。 林昭扛着水泥袋子走过去，摞好，又回来搬第二袋。 工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阻止，直接走了。 于是只见太阳底下，一个穿着深蓝色t恤的年轻人，跟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一人一袋水泥，来来回回地搬。 水泥灰扬起来，落在林昭身上。 他的衣服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王老师搬一袋，林昭搬两袋。 两个人搬了快四十分钟，一车水泥卸完了。 林昭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上全是灰，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汗印子。 他站在水泥垛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头又过来了，看了看卸完的水泥，又看了看林昭。 然后从旁边拎了个塑料袋走过来，里面装着两个一次性饭盒。 “给。” 他把塑料袋递给林昭，“盒饭。多了一份。” 林昭知道对方好意，接过来。“谢了。” 工头摆了摆手。 林昭拎着盒饭走到王老师旁边，在水泥袋子上坐下来。 他把一盒饭递给王老师，自己打开另一盒，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扒饭。 盒饭的内容很简单，米饭上盖着几片炒青菜，一个煎蛋，几块肉。 林昭却吃得很香。 王老师端着盒饭，看着林昭，眼眶有点红。 “小林，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个当老板的人，跑来这儿搬什么水泥。” 林昭咽下嘴里的饭。 “老师，您可别这么说啊，什么老板不老板都是您的学生。” 王老师不说话了。 林昭又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对了，老师，钱的事，您为什么不要？” 王老师低下头。 “那不是小数目。七十多万，你辛辛苦苦赚的，我怎么能拿。” “您当年帮我，我也没跟您客气。” “那不一样。” 王老师摇头，“我帮你，那是我当老师的本分。你现在帮我，那是施舍。” 林昭放下饭盒。“老师，您当年帮我，叫施舍吗？” 王老师被问住了。 第五十二章 接手超市 林昭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换了个话题。 “大力那个超市，现在还开着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 “开着什么开着，早关了。” 他说着想到不争气的儿子，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那个店面，他当时签了五年合同，还有四年才到期。” “退也退不掉，转也转不出去，每个月光房租就赔进去不少。” 林昭夹了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老师，那个店面，不如租给我吧。” 王老师抬头看他。“什么？” “我想开个超市。” 林昭说得很平静，“正好缺个地方。” “你别开玩笑了。” 王老师以为林昭故意这么说，想帮自己，眉头皱起来。 “那个地方我知道，周围全是老小区，消费水平不行。” “大力开了一年，赔得底掉。你去开，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老师，大力是大力，我是我。” 林昭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饭盒。 “他做不起来的，我未必做不起来。” 王老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师。” 林昭的声音放轻了。 “您别多想，我真是做生意的。我不会拿自己的钱开玩笑。您要是信我，就租给我。” “要是不信，那这七十万，你就收了，算我借您的，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王老师坐在水泥袋子上，手里端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饭，沉默了很久，终于答应。 “行。” 他的声音很轻，“下工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下午五点半，工地下工了。 林昭开车载着王老师。 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商业楼前面。 说是商业楼，其实就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临街楼房。 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楼顶上竖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大力超市”四个字。 还真是位置不太好。 不在主街上，拐进一条巷子才到。 周围是几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 再远一点是个小菜市场，这个点了还有几个摊子没收，喇叭里喊着“西红柿一块五一斤”。 林昭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三层楼。 三层，每一层大概两百多平，加起来小七百平。 这么大一个地方，开超市，而且开在一个巷子里。 林昭沉默了。 王老师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也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有多大，也知道儿子当初租这么大楼的决定有多蠢。 如果这不是一个四线小城市，这个面积，这个租金，别说几十万，几百万都不够赔的。 “老师。” 林昭开口了，“进去看看。” 王老师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像样一些。 一层的货架还立着，一排一排的，只是上面空空荡荡，落了一层灰。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墙角堆着几箱没卖完的饮料和方便面，包装袋上蒙着灰。 收银台还在，电脑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二层和三层基本是空的。 当初王大力可能是想做百货或者服装，划了区域，装了照明，铺了地，但货没上齐就撑不住了。 有几个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林昭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回到一层，站在空荡荡的货架中间。 “老师，大力您还能联系上不？” 王老师叹了口气。 “联系不上，他电话也换了。” “欠的钱主要都在哪个上面？” “主要欠在货款和房租上。房东催了半年了，说再不交就起诉。还有几个供货商，天天打电话。” 王老师说。 林昭想了想。“那老师，这店面，房东还愿意租吗？” “愿意。他巴不得有人接。大力跑了以后他找过我好几回，说只要有人接，租金可以商量。” “那行。” 林昭转过身看着王老师，“您帮我跟房东约一下。合同签了，大力欠的债我来还。” 王老师张了张嘴。“小林，你——” “老师。” 林昭打断他。 “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地方开超市确实大了点，但大也有大的用处。” 他看着王老师。 “您就帮我签个协议。之后不管欠债房租我都还，但这个超市的产权，归我。您看成吗？” “小林。” 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林昭想了想。 “图您当年对我的恩情。” 王老师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 “行。” 一个字。 第二天，林昭让阿杰联系了王大力所有的债主。 阿杰办事利索，一天之内全联系上了。 房东、供货商、装修队，一共七家。 七十万其实完全不够的，全部还了差不多小一百来万了已经。 而债主们接到电话的时候反应也出奇一致。 先是不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生怕对方反悔。 签协议那天，七个债主全来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穿着一件花衬衫，嗓门最大。 “我跟你们说，要不是看老王是个老实人，我早就告他去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儿子跑了，他总得给个说法吧？” 旁边一个供货商接话。 “可不是。我那一批饮料，压了快一年了。本来说好三个月结账，结果人没了。” 另一个也跟着说。 “我那批日用品也是。好几万块钱的货，到现在还堆在他那个超市里。我去看过一次，包装上全是灰。” 房东转过头看着林昭，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伙子，你真替他还？” 林昭没接她的话，把协议书推过去。 “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房东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金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行行，没问题没问题。” 她飞快地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抬头看着林昭，脸上堆着笑。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那个店面位置其实不错的，就是王大力不会做生意。你要是好好经营，肯定能赚钱。” 林昭没理她。 其他几个债主也陆续签了字。 每个人签完字都要说几句，有的夸林昭仗义，有的说王老师命好摊上这么个学生，有的打听林昭是做什么生意的。 第五十三章 怎么敢对标首富的 林昭一律不接话。 阿杰在旁边把每一份协议收好，核对金额，转账。 债主们的手机接连响起到账提示音，现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最后一个签完的是个做冷冻食品的中年男人，姓周。 他签完字，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到账短信，咧嘴笑了。 “林老板，大气。” 他把协议推过来。 “说真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骗子呢。这年头哪有替人还债的，又不是自家人。” 他把笔放下。 “以后林老板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冻品这块，我价格给你优惠。” 林昭点了点头。“行。” 周老板站起来，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 “老王，你命好。摊上这么个学生。”说完拎着包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昭、阿杰和王老师三个人。 王老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人都走完了，他才抬起头来。 “小林。” “嗯？” “那个房东说的话，你别信。” 王老师的声音沙哑，“那个地方，确实不好做。你要是后悔——” “老师。”林昭把协议书收进文件袋里，“我不后悔。” 王老师看着他，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昭站起来。“走吧，我送您回去。” 出了茶楼的门，天已经黑了。 王老师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 林昭把人送回去，看到王老师的背影马上消失。 “老师。” 他大喊一声。 “您回头想办法联系一下大力，让他回来。” 王老师愣了一下，回头。 “你——” 让他回来上班，欠债自己还。” 林昭解释。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跟他说。” …… 林昭回到家，洗了个澡。 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阿杰发了条消息。 “超市那边你真要干？” 林昭回了个“嗯”。 阿杰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打算怎么干？王大力当初开超市都赔成那样，你——” “没事，反正咱们现在三个店稳定下来，再扩充也扩充不了什么了，一共四个区，剩下的那个区是属于政府的地盘，肯定插不进去。” “倒不如拓展别的生意，而且开超市，咱们至少有望田农业的货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昭开始想到底怎么经营。 王大力当初的思路肯定不能取。 他把这么大的面积全拿来做传统超市，肯定不行。 但超市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昭想着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多亏了江晚的大气，加上配送站三家店的利润，卡里躺着小一千万。 林昭有了点底气。 接下来第一时间，他就联系了陈望田，先约好。 “陈大爷，我盘了个超市。” “超市？” 陈望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鸟叫声。 “多大规模？让我供货？” “七百平。” “？？？？这么大手笔。” “在哪啊，回头我去看看。” 林浪说了地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小伙子，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林昭笑了一下。 “没有。是我老师的儿子开的，赔了，我接过来。供货这块还得靠您。” “供货没问题。” 陈望田停了一下。 “但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七百平的超市肯定不能只开超市吧。不然太呆了。” “我知道。” 挂断电话，林昭开始画图。 不是设计师那种专业的图纸，就是拿支笔在打印纸上画。 一层怎么分区，二层做什么，三层做什么。 入口设在哪儿，动线怎么走，收银台放几个。 画了三张，全撕了。 第四张画完，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阿杰。 阿杰回了一串问号。“这什么？” “超市的草图。”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阿杰又发了一串问号。 林昭没回他，而是在手机上翻出一个号码。 网上联系的人家工作室，本市有名的设计师，一张图三十万。 “方设计师，我有个项目。” “林总你说。” “七百平的商业空间，三层。我要重新装修。” “预算多少？” “五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方设计师的声音立刻变了。 “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看看现场。” 当天下午，方设计师带着他的设计团队到了。 三个人，两个设计师加他自己，在一层站了不到十分钟，方设计师就把王大力当初的装修方案骂得一文不值。 心里爽了，他转头看着林昭。“林总，你打算怎么改？” 林昭把自己画的那张草图铺在收银台上。 “一层日用品和服装品，二层美食城，三层超市。” 方设计师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表情困惑。 “林总，您确定？” 主要目前能做到这种规模的，还是那位姓马的首富。 人家下面的商场就是这种规模。 这位林总是怎么敢跟人家对标的？ “基本的想法就是这样，您帮我看看怎么合适。” 林昭没发现什么不对，很谦虚的说。 方设计师又低头看了一遍草图，然后把图纸转过来给林昭看。 “林总，我说句不好听的。您要这么做，五百万不够。” 林昭其实也知道自己弄的大，非常豪迈的说：“可以加预算，上不封顶。” 不够了大不了我去相亲。 当然这句话林昭没说，这也是他的底气。 方设计师点头。 “行，您基本的想法其实还算可以，那我们就来规划一下各个区域吧。” 说着四个人开始走起来。 方设计师一边走一边说区域的划分。 一楼就是，各种品类具体放置在哪边比较方便美观。 二楼也不做传统餐饮街，就做开放式就餐区。 中间是公共座位，四周是档口。顾客买完饭端到中间吃，吃完统一回收餐具。 林昭会时不时提出一点自己的建议。 比如休息区、直饮水、血压仪、身高测量仪、微波炉、充电设施、母婴室这一类的要求。 甚至还提醒，女厕所要比男厕所多一点。 于是大到区域的规划，小到超市架子都统一从市面上的两米换成定制的一米六的的要求都提出来了。 第五十四章 青岛之行 于是光敲定设计图他们就用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动工那天。 林昭把看着现场的事情交给了阿杰。 然后安排小鹿去招人。 他自己则是拍拍屁股坐上了飞机。 飞机落在青岛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舱门一开，海风就灌进来了。 跟内陆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带着咸味和腥味，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林昭拎着行李包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接机人群里举着的牌子——写着“林昭”两个字。 举牌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林昭连忙走过去。 “你好，我是林昭。” 眼镜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一开口，居然满嘴的东北大碴子味。 “哎呀林总！你可算来了！我们老板让我来接你，走走走，车在外头。”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个声音为什么眼熟——这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 就是这长相跟声音也...... “韩哥？” “对对对，就是我。” 老韩不知道林昭心里想法，直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 “你叫我老韩就行。海哥今天出海了，估计得晚点回来，让我先安顿你。” 两个人说着出了航站楼，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林昭来青岛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他想的是以后商场开起来免不了跟陈海这边关系更亲近点。 所以对货品的品质也要严一点。 于是趁着装修这段时间，正好来实地考察一番。 也说一下供货的事情。 只见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沿海公路。 再往前，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厂房和仓库。 空气里的腥味也越来越重。 再拐一个弯，码头到了。 林昭推开车门，站住了。 眼前的不是那种小渔港，而是一整片现代化的港口作业区。 混凝土码头向海里延伸出去几百米，两侧停靠着六艘大型捕捞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叉车在集装箱之间穿梭，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六艘捕捞船，两艘运输船。” 老韩站在他旁边，手指着海面给他介绍。 “那边那个是冷库，那边是分拣车间，都是我们的，海哥说了，等会儿回来带你看一圈。” 林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之前想过陈海的生意规模不会小，但眼前的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海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老韩看了看表，“这个点儿应该往回走了。你要不先去办公室坐会儿？” “就在这儿等吧，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有点稀奇。“ 林昭说着走到码头边上，靠着栏杆站着。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t恤吹得猎猎响。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老韩手搭凉棚往海面上望了一眼，对林昭说：“回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一艘捕捞船从海平面那头冒出来，船头劈开海浪，两侧溅起白色的水花。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站着的几个人了。 船靠码头的动作很利索，船身贴着防撞胶垫滑进来，缆绳抛下来，被码头上的工人接住拴好。 船刚停稳，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的小臂。 他踩着船舷跳上码头，脚落地的时候很稳，橡胶底的工装靴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兄弟？” 陈海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浑厚，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山东腔。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 “陈大哥。”林昭迎上去。 陈海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林昭晃了一下。 “走走走，等时间长了吧，先给你接风！老韩，都弄好没？” “备好了备好了。” 老韩在旁边应着。 “那走！” 陈海也不换衣服，就这么穿着那身工装，拉着林昭上了车。 晚饭安排在一家离码头不远的海鲜馆子，门面不大，开在一栋民居的一楼。 “这家馆子不对外，就接熟人。” 陈海说话间推开了门。 “老板以前也是跑船的，后来腿伤了上岸开的店。我跟他是朋友，所以每回上岸都来这儿。” 果不其然，包间不大，胜在干净。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窗户半开着，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林昭刚坐下，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姑娘。 二十出头，白色短袖t恤，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扎着马尾，素面朝天。 五官跟陈海有三分像，但线条柔和得多。 “爸。” 陈海冲着女孩招手。 “渔渔，来，坐。这位是林昭，你爷爷在电话里提过的那位朋友。” 陈渔在林昭对面坐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你好，陈渔。” “林昭。” 陈渔说完然后就这么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陈海给林昭倒酒。 “我闺女，海洋大学硕士，帮我在网上卖海鲜。自己也弄了个直播间，卖海产。” 他语气里面都是自豪。 林昭点了点头，明白老父亲的心思，刚想顺着也夸两句呢。 “林总。” 只听陈渔忽然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听我爸说，你这次来青岛是想谈海鲜供货？” “对。” “我家做这行几十年，合作的超市和配送站多了去了。” 她把茶杯转了半圈，“但能让我爸亲自接风、还带到这儿来的，还真不多。” 她说完看着林昭，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笑意。 “所以林总，我很好奇。” “你说。” “你怎么跟我爷爷认识的？能让他老人家这么信你？” 陈渔话语里面的怀疑明晃晃的。 林昭假装听不懂，很诚实的说。 “在批发市场。陈大爷在那儿卖菜，我买了一次。后来就认识了。” “认识多久了？” “两三个月。” 陈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么点时间，我爷爷就把整个基地的货都给你供了？他以前连超市的采购经理都爱答不理，你能让他这么上心，凭什么？” 第五十五章 赌约 “渔渔。”陈海皱起眉头。 “爸，我问两句怎么了？” 陈渔没看她爸，还是盯着林昭。 “来我们家攀关系的人，我见得多了。吃顿饭就敢说跟我们合作，拿了货转手就加价卖，砸的全是我们的牌子。” 她根本不怕陈海，又看向林昭。 “林总，你是这种人吗？”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陈海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了。 “渔渔，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审人的？林兄弟是你爷爷的朋友，你——” “陈大哥没事。” 林昭抬手拦了一下，转向陈渔。 “陈小姐，你爷爷看得起我，肯定有他的思量。” 陈渔哼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对。” 林昭说，“光靠陈大爷的关系拿货，确实不够。所以我才亲自来青岛，想看看你们的海鲜到底是什么品质。” “看品质？” 陈渔鄙夷的打量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你呢，你就怀疑我家品质了？” “而且林总，您确认自己不是做个面子功夫，假装看看，然后直接签合同吗？” “陈小姐这么说一定是有建议吧？不妨直说。” 陈渔等的就是这句话。 “简单。” 她身体微微前倾。 “明天我爸的船队要出海，你跟着去。在海上待一天，亲眼看看。你敢不敢？” “渔渔！” 陈海的声音沉下来了。 “林兄弟又不是行里人，出海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让人家上船，出了事怎么办？” “他不是要亲自看品质吗？不亲自上船，光在码头看，能看到什么？” 陈渔理直气壮。 “我当年第一次出海的时候还在读研，跟着船在海上漂了两天，回来躺了三天。” “林总要是觉得不行，那就按正常流程走——我们供我们的货，你卖你的，品质的事信就信，不信拉倒。” 林昭没说话。 陈渔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真去了，坚持下来，以后你们超市的海鲜产品可以用我们家的牌子。要是坚持不下来——” 她停了一下。 “你们超市的海鲜区，货还是我们供，但得打上我们陈家的品牌。等于是给我们做宣传。怎么样？” 林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这姑娘绕了半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看着是大小姐脾气刁难人，实际上上是给自己家的产品宣传呢。 林昭要是真行，以后在实体超市这块铺开，陈家就多了一个靠谱的展示平台。 林昭要是不行，反正货照供钱照赚，还能借他的超市给自家品牌做广告。怎么算都不亏。 林昭看了陈海一眼。 陈海端着酒杯，眼皮耷拉着，表情有点微妙。 既不帮腔，也不制止。 显然这主意不是他出的，但他也没打算拦。 “行。” 林昭放下酒杯。 “那就说定了。不过我也有个要求，我要是能坚持下来，陈小姐在直播间给我的商场带货。怎么样？” 陈渔愣了。 “你算计我——” “陈小姐，你提条件，我答应。哪里算计了？” 陈渔的嘴张了张，耳朵尖红了一瞬。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明明是自己挖的坑，对方跳进去了，结果从坑里掏出一把铲子，把坑挖得更深，两边一起掉。 “带货的事——” “你加条件，我加注，很公平不是吗？” 林昭语气很平。 “再说了，陈小姐对自己的货这么有信心，帮我带一次货，对你也是宣传。” 陈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行。你自己说的。”她放下杯子，“明天早上咱俩一起出海，你别后悔。” “说定了。” 陈海终于开口了，打圆场。 “行了行了，菜都凉了。来来来，喝酒。” 他给林昭倒了一杯，又看了女儿一眼。 “渔渔，你也是。人家林兄弟大老远来，你上来就跟人抬杠，像什么话。” “谁让他——”陈渔咬了咬嘴唇，没说完。 “林兄弟，对不住啊。” 陈海端起酒杯跟林昭碰了一下。 “这丫头，从小在码头上长大，她妈走得早，防人防习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林昭说，“陈大哥，明天出海的事麻烦你了——” “你真要去？” “赌都打了。” 林昭笑了一下。 “不去不是丢人？” 陈海哈哈笑起来。 “有种！那就去！正好明天有一趟，不算远，也就两天一夜。到时候我让老韩给你备好东西。” “行。” 陈海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韩！进来记一下！” 老韩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记啥？” “明天出海，东西记得准备好。” “得嘞。”老韩掏出手机记了。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 出门的时候，陈渔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总，明天别迟到。” “陈小姐放心。” 陈渔哼了一声，坐进车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老韩开车把林昭送到码头附近的一家宾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老韩的电话就来了。 “林总，起了没？五点码头啊，海哥让我来接你。” 林昭迅速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带来的运动裤和冲锋衣，把那盒晕船药拆了塞进兜里。 他确实第一次出海，所以准备全一点比较好。 到了码头，天还是灰蒙蒙的。 几艘捕捞船亮着灯，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格外扎眼。 工人们已经开始往船上搬东西了，一箱一箱的空泡沫箱和冰块被抬上甲板。 到的时候陈海已经在码头上等着看。 今天他不出海，只是送他们上去。 看到林昭过来，陈海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装备，点了点头。 “渔渔已经在船上了。” 他朝身后的捕捞船努了努下巴。 “渔渔已经上去了，有什么事你就喊她，那孩子嘴硬心软，她不会不管你。” 林昭点头。 “还有——” 陈海叮嘱。 “你要是受不了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安排个小船送你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陈大哥。” 林昭真心道谢。 随后踩着舷梯上了船。 第五十六章 林昭下海 甲板上很热闹，几个船员正在固定缆绳。 海风比天亮前大了些，吹得船上的旗子猎猎响。 陈渔果然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救生衣，站在甲板靠后的位置，面前架着一台手机，旁边还支了个小补光灯。 两个船员正帮她搬东西。 一个三脚架、一个备用电源、还有一箱不知道装什么的设备盒。 她正低头调镜头，马尾被海风吹得往一边飘。 听到脚步声，陈渔抬起头来。 她看了林昭一眼，表情跟昨晚差不多——不冷不热。 “来了？” 她朝旁边的救生衣挑起下巴。 “穿上。别说我们没给你准备。” 林昭把救生衣套上，系好带子，看了一眼她那堆设备。 “你这是要在船上直播？” “不行吗？” 陈渔把补光灯的角度调了一下。 “标题我都想好了——林老板下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昭总觉得对方在造谣。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准备好了没？” 陈渔把手机架到三脚架上，“要开播了。” “等一下——” 林昭话还没说完，陈渔已经按下了开播键。 屏幕亮起来，直播间的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 陈渔往镜头前一站，声音立刻切换成了营业模式，比跟林昭说话的时候甜了不止两个调。 “宝宝们早上好！今天咱们不在岸上卖，今天咱们在船上卖！” 弹幕开始刷起来。 “卧槽渔渔今天出海了？” “后面那个甲板是真的吗？” “这么早开播我差点错过了” 陈渔把镜头转了一圈，扫过甲板、海面、驾驶舱，最后停在林昭身上。 “来，林总，打个招呼。” 林昭还没说话，自己的脸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只能抬手挥了挥，笑了一下：“大家好。” 弹幕瞬间炸了。 “？？？？这不是昭阳鲜送的老板吗。” “卧槽老板亲自下海？？” “等等等等，林总怎么跟渔渔扯上关系了。” “我是不是进错直播间了。” 陈渔看着弹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没错，就是那位林总。他这次来青岛，是来考察我们家海鲜的，我们很快就要合作了。” 弹幕刷得飞快。 “神仙联动！！” “这两家合作我的钱包保不住了。” “昭阳鲜送品质真的好，再加上渔渔家的海鲜，无敌了。” “新粉问一下这是谁。” “老粉告诉你，渔渔是大小姐，这位是林总。不知道的移步之前白露事件哦。” 因为弹幕刷的太快，陈渔并没有看到这句话，她只是见热度够了，就把镜头转回去对着海面。 “今天咱们跟着船队出海，看看怎么捕捞的。待会儿收网的时候，捞上来什么，今天就卖什么。” 话落，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 船开动了。 林昭走到船舷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海，以为自己在船上肯定要难受的要死。 但出乎意料的是，直到船开出去十多分钟了，除了海风吹得脸有点干，胃里愣是没什么感觉。 林昭怀疑，是不是之前不知道哪次相亲，对方提了什么体能训练之类的要求，系统返的那堆东西里可能真有增强体质的。 所以船的摇晃对他来说，跟坐在稍微有点抖的车上差不多。 林昭松口气。 而陈渔此时则在拿着手机在甲板上走，一会儿拍拍海面，一会儿拍拍船员干活，嘴不停地介绍各种海鲜品类和捕捞方式。 弹幕里老粉比较多，新粉也有，大家看捕捞过程都很感兴趣。 “这种拖网是专门拖虾和梭子蟹的。” 陈渔指着后面的网具。 “网眼有规定的，小的能漏出去，保证资源可持续。” 弹幕刷起来。 “渔渔好专业！” “学到了学到了。” “所以什么时候开始卖，钱准备好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工作人员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收网了！” 陈渔刚准备扛着设备过去，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林昭开口。 “林总，都来了，要不——亲自体验一下？” 林昭看了她一眼。 陈渔的表情里没有昨晚那种刁难，反倒是有点等着看好戏。 “行。” 他也没拒绝，只是把冲锋衣脱了，换上船员递过来的防水服，“怎么弄？” 陈渔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迅速反应过来，把镜头对准林昭。 “宝宝们，今天林总要亲自拉网！来，林总，站这儿——” 林昭走过去，跟两个船员一起拉住网绳。 网从海水里被绞盘拖上来的那一刻，阻力巨大，海水从网眼里哗哗地往下淌。 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虾和梭子蟹，还有几条银灰色的大鱼在网底翻腾。 弹幕疯了。 “卧槽好多！！！” “林总真的上手了啊啊啊啊” “这个臂力我可以” “从今天起我就是林总的颜粉” “等等这个直播间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从热门过来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开始猛涨。 陈渔本来是拿着镜头给大家展示渔获，余光瞥到林昭的侧脸。 他正低头把网里的一条大鱼捞出来，防水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海水，整个人看着特别帅气。 陈渔心里动了一下，立刻开口。 “这条鱼——林总亲手捞的！起拍价一千！” 林昭抬起头，看向陈渔。那眼神里写着“你不是吧”。 陈渔对他笑了笑，似乎在说：怎么了？你不是答应了吗？ 弹幕不知道俩人的交锋，已经开始出价了。 “一千一” “一千五” “两千” “三千” 林昭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缺钱呢。 但让他意外的是，还真有人买，而且拍卖价格还在往上飙。 “五千” “六千” “八千” 陈渔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八千了！还有更高的吗？林总亲手捞的鱼，仅此一条——” 弹幕忽然有人刷了一句。 “等等，这不是上次那个小雨主播吗？” “小雨的吉他屋？” “卧槽真是她” 林昭看到这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出价列表里跳出一个id——「小雨的吉他屋」，出价：两万。 第五十七章 台风预警 屏幕上炸开一片弹幕。 “小雨？？？那个唱歌的小雨？？？” “小雨怎么来了，最近她好火啊。” “直播间好几个大哥，上次我主播被打的哭唧唧的跑掉。” “这是重点吗？重点她跟林总认识吗？为什么出价这么高。” “当然，老粉记得之前那场pk吧，就是林总给小雨刷了五十多个嘉年华。” “卧槽那个至尊帝王就是林总？？？”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陈渔看着弹幕，又看了看林昭，眉毛挑了起来。 “林总，你认识啊？” 林昭还没说话，弹幕已经替他回答了。 “何止认识！之前白露那场pk看过没！林总给小雨刷了几十万！” “我是从那场pk认识林总的” “那一战封神好吗” “小雨现在直播间稳定好好几万人了，全靠林总当初抬的那一手” 陈渔放下手机，看着林昭，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林总，看不出来啊。” “什么看不出来？” “你还挺——仗义的。” 她把“仗义”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语气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林昭没接话，低头把防水服的拉链拉开一点。 旁边的船员正把网里的渔获往泡沫箱里分拣，虾和蟹分两箱，那几条大鱼单独装。 弹幕还在刷小雨的事，但陈渔没再追问。 她把镜头转回去对着渔获，声音恢复了营业模式。 “好了宝宝们，这条鱼已经被小雨宝宝拍走了。接下来咱们继续拍其他的——” 林昭站在船舷边，没理会这姑娘。 之后船在海上又漂了两个小时，把第二网收完才准备返程。 而林昭全程也没闲着，跟着船员分拣了三大箱虾蟹，又学了一下怎么用海水冰保鲜。 陈渔的直播一直开着，期间又拍出去了不少东西。 只不过彼时的林昭并不知道这些钱全是公益捐出去的。 …… 一行人还在感叹这次收获不错的时候，没成想在傍晚，天色突然变了。 此行本来船长说的是两天一夜的行程，在近海作业，第二天下午就能返港。 但海上的事从来不会按计划走。 船长姓丁，在这片海域跑了快三十年。 傍晚的时候，他突然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喊陈渔，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卫星电话，指节都发白了。 “小渔，气象台刚发的预警。热带气旋转向了。” 陈渔此时正举着手机拍夕阳，笑容定在脸上。 “往哪边转？” “咱们这边。” 丁船长说。 “气旋中心风力十一级，四小时内正面过咱们作业区。”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直接下令。 “收网，全速返航。” 船员们立刻开始动起来了。 绞盘开始收网，泡沫箱被推进冷库，甲板上所有松动的物件都在加固。 林昭也没闲着，帮着老刘把工具往工具箱里塞，动作很快，但心里没底。 他对海上的事一窍不通，只能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谁也没想到风来得比预警更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天色就从灰蓝压成了墨黑。 浪涌起来的时候，整艘船像是被人从底下抄了一把，猛地往上一抬，又砸下去。 没固定好的水桶倒了，咣当咣当滚出去。 工具箱翻在地上，扳手和螺丝刀散了一地。 刚分拣好的几筐鱼虾从架子上滑下来，泡沫箱砸在舱壁上，裂开的箱子里淌出冰水和海腥味。 雨是横着打过来的，打在脸上像细石子。 “所有人都进舱！快！” 陈渔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她一只手抓着围栏，另一只手数着人头——老刘、小王、大周、丁船长——全在。还差一个。 “林昭呢？” 没人应。 风灌得人睁不开眼。 “谁看到林昭了？”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船尾方向一指。 “刚才好像往那边去了——” 陈渔心里咯噔一下。 她拉着围栏往船尾走，脚下的甲板斜着翘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跷跷板上。 陈渔忍着怒气——这人怎么回事？这种天气不回船舱，跑船尾来干什么？ 然后她过来突然看到了。 固定救生筏的缆绳在刚才那波颠簸中松脱了。 救生筏的铁扣在围栏边来回撞击，发出咣咣的响，差一步就会被浪卷走。 林昭这会儿正在那。 他半蹲在围栏边，两只手拽着缆绳往回拉。 身上的防水服的袖子被风灌得鼓起来，整个人被浪浇透了一遍，头发贴在额头上。 但林昭却把缆绳攥得很死，一圈一圈地往回绕，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 陈渔快步过去。 “你——” 她刚要开口骂人，就看见林昭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本来想喊你们——但是离太远了——这东西要是松了漂走，回头用的时候——” “行了别说了！” 陈渔蹲下来，手握住缆绳的上半段。 她的手快得多，毕竟是在码头上长大的姑娘，闭着眼都会打水手结。 十秒不到，缆绳重新吃上了力，救生筏的铁扣不再撞击围栏，稳稳地贴回原位。 陈渔起身抓住林昭的胳膊，拽着他往船舱方向走。 进了舱门的那一刻，林昭靠着舱壁喘了口气。 “谢了。” 陈渔看了他一眼，把救生衣的带子紧了紧，说了一个字。 “嗯。” 船舱里挤了十几个人。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外面风浪砸在船壳上的闷响。 船身不时被浪抬起来，悬空一两秒，再重重砸回去。 每一次砸回去的时候，舱里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抓紧身边的东西。 陈渔坐在角落里，救生衣的带子勒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林昭靠着舱壁，闭着眼睛。 冲锋衣的领口立着，袖子上还沾着一道铁锈印——大概是刚才固定缆绳蹭的。 陈渔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画面。那个救生筏的缆绳如果彻底松脱，救生筏被浪卷走，船一旦出事，他们少的就是一条退路。 这件事情确实多亏了林昭，一个内陆的人反应这么快确实挺不错的。 第五十八章 赚大了 “林昭。”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林昭睁开眼。“嗯？” “你刚才真不害怕？” “怕什么。” “浪。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站的那个位置，一个浪打过来人就没了。” 林昭想了想。“来不及想那些。那缆绳已经松了，再拖十秒就拉不回来了。” 陈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了。 舱外风浪还在响。 陈渔把救生衣往上拉了拉，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 时间一点一点过。 然后船身忽然平稳了一些。 丁船长从驾驶舱那边探进半个身子，嗓子都劈了，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松快。 “看见救援船了！” 舱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陈渔第一个冲出去。 此时甲板上雨已经小了，风也弱了，但海面上还翻着白浪。 只见远处两道探照灯的光柱正朝这边扫过来，越来越近。 救援船的汽笛声穿过雨幕，长长地响了一声。 是陈海亲自来的。 他的船靠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缆绳，不等两船完全贴稳就跳了过来。 工装靴踩在积水的甲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陈海的脸被海风吹得发青，眼睛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定在陈渔身上。 陈渔站在船舱门口，叫了一声：“爸。” 陈海看到闺女没事儿这才看向林昭。 “林兄弟，伤着没？” “没事。”林昭说。 陈海上下看了他一眼，也点了下头，同样没再多说。 转过身去指挥拖船作业，嗓门在风浪里炸开。 “老丁！缆绳接上！受伤的先过船！” 转移工作做了将近一个小时。 所有人都平安上了救援船以后，陈海站在驾驶舱里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救援船调头往回开。 天亮的时候，船进了青岛港。 码头上老韩早就等着了，旁边支了个煤气灶，架着一口大锅，姜汤熬了满满一锅。 一人灌了一碗，林昭端着碗靠在码头的集装箱上，热气熏在脸上，才觉得身体慢慢缓过来了。 陈渔端着碗走过来。 她站在林昭旁边，也靠在集装箱上，没说话。 两个人一人端一碗姜汤，看着码头上的人忙进忙出。 “林总。” “嗯？” “那个赌约的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用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什么不用？” “挂牌子那事。你赢了，我按约定办。” 林昭喝了一口姜汤。“为什么？” “因为我是想坑你，没想害你命，算是补偿吧。” 林昭放下碗。 “那不行。” 陈渔愣了一下。“什么不行？” “牌子还是得挂。” 陈渔的眉毛皱起来。“你——” “陈小姐。” 林昭打断她。 “这件事其实对我也有利，陈大哥的船的名头比我大的多。” 这也是后来他想明白的。 陈渔点头。 林昭继续开口：“还有，直播宣传的事情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对这个陈渔没有拒绝。 本来就是你输我赢的事。 “行。” 她直接开口，“直播宣传的事，等你商场开业定了日子，提前跟我说。” 林昭点了点头，站起来跟陈海握了个手，又跟老韩打了个招呼，回去休息了。 等林昭的背影消失在码头拐角的时候，陈渔还靠在集装箱上，手里端着那个空了的姜汤碗。 老韩走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 “小渔，你盯着人家半天了。” “我没有。” 陈渔把碗往老韩手里一塞，转身往办公室走。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总觉的不对劲啊。 …… 五天后。 陈渔知道了不对劲在哪。 此时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核销这一批捐赠的票据，打印机咔咔响着往外吐纸。 陈海推门进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闺女，我跟你说个事。” “说。” “林兄弟今天回去了，我们的合同签完了。” “不过跟开始的不一样，我俩商量了一下，准备成立一个供应链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叫渔阳联合供应链。” 这话一出，陈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供应链公司？ “不是这句。” “渔阳联合供应链？” 陈海不确定的开口。 陈渔咬着牙说。 “什么时候的事？” “就脑子一热觉得人家说的挺有道理，咱们这么多货，自己干也赚得多。” 陈海“单纯”的说。 “对了，你不是还说帮他宣传吗？正好，以后要宣传的是咱自家的公司，你也上点心。” 陈渔张了张嘴。 她终于知道那天在码头上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那个林昭说的好听，现在好了挂牌是用双方的名字，他赚大了好不好。 陈渔咬了咬嘴唇问。 “爸，合同里写没写谁管运营？” “你韩叔管。林兄弟说他自己那边还有自己的生意要顾，不想插手日常的事。” “还有咱们占六成，管理权归我们也应该的。” 陈渔听到这里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但也就一点点。 毕竟六成和四成，她爸还是大股东。 “奸商。”她低声骂了一句。 陈海放下茶杯。“你说什么？” “我说他——” 陈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算了，没事。” 陈海看了闺女一眼，没追问。 他太了解自己闺女了，要是真有事她不会说没事，说了没事那就是自己能消化。 于是陈海拿起外套，又出去了。 陈渔坐回电脑前，直接给林昭发了一句：“姓林的，真有你的。” …… 林昭的飞机落地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天刚擦黑。 他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 阿杰发了三条。 装修一半了，让他明天去看。 小鹿发了几条，就是员工招完了，但是工资什么待遇要他来定。 苏念卿发了一条，林昭，你回来了吗？吃个饭？ 他先回了苏念卿：“刚到。回头约。” 然后回阿杰：“明天一早去超市，你先来接我一下。” 然后是小鹿，陈渔。 陈渔那边只回了一个笑脸，当做不知道什么意思。 消息回完了，林昭便靠在座椅上等阿杰来接。 等得无聊，想起什么，打开手机上的直播平台。 他其实除了上次，再也没有打开过了。 毕竟林昭对这种还是不感冒。 但是陈渔开直播的时候那个小雨过来支持了一下，也要说声谢谢。 第五十九章 礼物一条龙 刚打开软件。 收件箱里一堆未读消息，大多是系统通知，其中有一个id他认识——“小雨的吉他屋”。 点进去，消息从几个月前开始。 第一条是那天pk刚打完的时候发的。 “林大哥，今天真的太感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我请你吃饭。” 第二条隔了三天 “林大哥，我今天又学了首新歌，叫《生活倒影》，你要是来听，我唱给你听。” 第三条隔了一周。 “今天直播间来了好多人，都是看了那天的pk录屏过来的。我说我不认识你，他们都不信。其实我也觉得像在做梦。” 后面还有。 隔几天发一条，有时是学了新歌，有时是生活琐事，有时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林大哥最近还好吗”。 他从来没回过，但对方也一直在发。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林大哥，你以后还卖鱼不，我现在也可以支持一下你的生意了。”后面挂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林昭失笑。 这时候阿杰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到了，出站口等你。” “马上来。” 林昭起身往外走，顺手点进了小雨的直播间。 头像上显示“直播中”。他点进去。 画面里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坐在高脚椅上，抱着一把木吉他。 背景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面贴满便利贴的白墙，是一面浅灰色的墙，上面挂着一串小彩灯，旁边多了盆绿萝。 在线人数小一万了都。 比当初的二十三个人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弹幕刷得不快不慢，气氛比热搜上的大主播那种疯忙疯乱的节奏要安静得多，但也热闹。 毕竟送个小礼物就能点歌。 而此时小雨正低头调弦，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温温柔柔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谢烦死了送的小风车，这首《晴天》送给烦死了同学。” 她拨了一下弦，开始唱。 唱完，又有人点，她又唱。听了几首，直播间里有人说“想看主播弹琴”，她就换了首纯指弹。 弹完了又有人点，她笑着喝了口水。 林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开了礼物栏。 嘉年华。 屏幕炸开金色特效的时候，弹幕瞬间被点燃。 “卧槽嘉年华！！” “是至尊帝王！！那个林总！！” “大佬又来了！！” 小雨正在调弦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林大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唱歌的时候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紧张。 “你来了啊。” 林昭打字：“刚落地。路过。” “路过？” 小雨抿着嘴笑了一下，“林大哥，你每次路过都这么大动静。” 弹幕刷起来。 “小雨这个笑我人没了” “大佬刚落地就来小雨直播间，这是什么待遇” “路过可还行哈哈哈哈” 小雨把吉他摆正，清了清嗓子。 “林大哥，你好久没来了。” “大家都挺想你的。” “我最近又学了几首新歌，你现在有空吗？我唱给你听。” 林昭打字：“有。你唱。” 小雨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刚搭上琴弦，弹幕忽然跳出来一条消息。 “等一下！我点的歌还没唱呢吧？” 发消息的id叫“豪横哥”，头像是个戴墨镜的肌肉男，id后面挂着粉丝徽章——三级，刚刷过两个火箭。 弹幕安静了一瞬。 豪横哥继续发：“我先点的。主播你懂不懂先来后到？插队呢？” 小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放下吉他，语气尽量温和。 “豪横哥，不好意思，这位是我最早的大哥，他难得来一次——” “什么大哥不大哥的。” 豪横哥又刷了一条，“我刷了两个礼物，不算你大哥？” 弹幕开始有人帮腔。 “就是，轮到人家了不唱？” “主播有点双标吧” “大主播飘了” 小雨的管理员冒出来了。 id叫“小雨家的阿光”，是个老粉，从直播间只有三十个人的时候就在，对林昭的事门清。 他立刻打字解释。 “这位是林总，小雨最早的大哥，不是普通点歌。大家理解一下，豪横哥稍等，小雨待会儿多送你一首。” 解释得算是体面了。 但豪横哥不买账。 “什么最早的大哥，不就是刷得多吗？老子也刷了，凭什么往后排？” “你们这些主播，见大钱就腿软。陪大哥去吧，不用管我们这帮小粉丝。”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弹幕分成了两派。 老粉们认识林昭的id，知道当初那场pk的事，纷纷出声维护。 新粉和豪横哥那波人觉得被怠慢了，嘴上也没把门。 “至尊帝王怎么了，就可以随便插队了？” “小雨以前不这样的。” “还以为是什么清纯大学生，原来也是想着傍老板的。” 小雨看着弹幕，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无奈。 林昭这时候已经出来了机场，抬眼就看到阿杰冲自己招手。 他快步过去，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自己才过去坐在副驾驶上面。 此时口袋里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滚。 “走了？” “走。” 阿杰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 林昭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手机。 直播间这里说话越来越难听。 几个管理员根本压不住。 小雨唱完一首歌，低头看了一眼弹幕，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低下头去调弦，手指在弦钮上拧了好几下都没到位。 林昭叹口气，没打字，而是点开礼物栏，从最上面那个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点。 嘉年华、梦幻城堡、飞艇、火箭、跑车、热气球、荧光棒——礼物栏里所有的品类，一样不落，全刷了一遍。 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特效叠在一起，把弹幕区那些带节奏的话冲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流光溢彩。 阿杰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啧了一声，没说话，继续开车。 直播间里，小雨抬起头，盯着屏幕上那一串还没消散的特效，张了张嘴，声音都结巴了。 “林、林大哥——” “算了。” 林昭打字。 “今天先这样。待会儿我加你微信，晚点你有空了唱给我听。正好我先回家了。” 小雨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急切：“好的！我下了播就加你！” 林昭退出直播间，把手机屏幕按灭。 第六十章 玩一把大的 车里安静了两秒。 阿杰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以前可没见你看直播。” “马上就要多见了。”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回在青岛谈了个合作，合作方的女儿自己就是主播，回头咱们商场开业，请她来给做一场宣传。” 阿杰挑了下眉毛。 “合作方的女儿？主播？” “嗯，做海鲜直播的，挺厉害的。” 阿杰沉默了两秒，然后来了一句。 “等我跟小鹿结婚了，生个闺女，我也让她啥都学。”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肩膀都在抖。 “你们还没结婚呢。” “快了快了，小鹿说等她考完那个会计证就办。” “那证她考了多久了？” “咳，别提了，去年挂了一门。” 林昭又笑了。 阿杰难得没有反驳，自己跟着嘿嘿了两声，然后正色补了一句。 “但今年肯定过，她都报了班了。” “行，那我红包提前备好。” 阿杰把车拐进林昭家小区的辅路，停稳了才转过头来。 “说正经的。你给我的五百万初期已经用完了，咱们真需要搞那么大？” “需要，钱别担心，继续按照设计图弄就行。” 林昭说着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拎起行李包。 阿杰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对了，那个姓唐的同学又来了两趟。说有急事，不肯跟我说。你看要不要回她？” 林昭知道他说的是唐糖。 他想了一下才说。 “行，我知道了。” 也没给回答。 阿杰显然也只是告知一下，闻言耸耸肩，开车离开。 林昭本来把事情忘了。 谁知道唐糖是周六下午直接找上门来了。 彼时林昭刚从超市工地回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对门响了。 唐糖站在1501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比平时淡。 最显眼的是脖子上那几块斑驳的红印，粉底没盖住，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下面。 林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一眼。 刘志鹏从唐糖后面走出来，领口竖着，表情不太自然。 “林昭。” 唐糖先开口，声音比以前轻了不止一个调。 “你刚回来啊。” 林昭就知道人家等他呢，索性把门推开。 “先进来吧。” 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林昭坐在单人沙发上，唐糖和刘志鹏并排坐在对面那张双人沙发上。 唐糖端着水杯没喝，刘志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林昭，咱们是老同学，我就直说了。” 刘志鹏把杯子放下，“我家想跟你重新合作。” 林昭没说话。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刘志鹏的声音有点干。 “但现在我爹那边我已经说通了。价格可以重新商量，品控按你的标准来。你看怎么样？” 林昭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志鹏，我暂时用不上了。” “用不上？” 刘志鹏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现在三家店还有一个大超市——” “陈大爷家里的本事你也知道，他完全吃得下。” 林昭果断开口。 刘志鹏噎了一下。 唐糖在旁边轻轻拉了他袖子一把，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这行你也知道，品类、季节性、极端天气，哪一样不出问题？多个供应商多条路。” 林昭笑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陈大爷那边是属于大棚加冷链，四季不断档。所以我真的需要多条路？” 刘志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知道今天没机会了，索性站起来。 “行。那今天当我没来。” 唐糖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林昭已经转身去拿热水壶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刘志鹏的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唐糖的高跟鞋跟在后面，哒哒哒地追。 “志鹏——” “别说了。” 刘志鹏的声音闷闷的，“走吧。” 林昭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两串脚步声进了电梯，才把水壶放下。 以前他或许会觉得是这样的。 但现在一是看不起刘志鹏他的为人，二是跟陈家合作现在越来越多，人家仁义，林昭不会去做那种事儿的。 所以刘志鹏来不来，确实无所谓。 …… 装修是在小半个月后收尾的。 方设计师站在三层挑空的中庭，仰头看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那组环形吊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做了二十年商业设计，没见过哪个老板敢在巷子里这么烧钱的。” 三层楼全部打通，中间做了挑空。 天光从顶部的玻璃穹顶漏下来，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光。 阿杰听到这话站在林昭旁边，脸上却一副死了老婆的表情。 “林昭，我再重复一遍。” 他把手里拿着的账本翻开。 “咱们开始的装修五百万已经花完。设备采购超出预算一百二十万。” “员工培训一个月工资白烧。免费服务区那些微波炉饮水机血压仪母婴室又追了三十万。” “你知道你后来给我的四百万，到现在咱们账上还剩多少吗？” “多少？” “八十万。” 阿杰把账本合上，想到自己不到半个月花了小一千万，声音都发飘。 “但开业前营销、第一批进货、流动资金，我找小鹿算了三遍，至少还要一千万。” 他以为林昭会惊讶。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会有的。” “？？？” 阿杰觉的自己快疯了。 谁家开超市这么干？ 一楼二楼三楼搞那么大，一个商家也不招，全是自己投。 到时候赔了，怕是这辈子还不起了。 但林昭只是拍拍他肩膀说回头再聊，然后人就走了。 阿杰站在还没通电的扶梯旁边，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骂了一句操，然后翻开手机继续找供应商比价。 三天后，林昭又出差了。 但这次去的地方跟生鲜海产供应链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云城。 不过云城也不是他的目的地，只是中转站。 因为《非诚勿扰》的录制地点在隔壁省的省会。 但林昭在这边落的地，因为阿杰的表妹在这边开了个婚纱店，他顺道过来拿点东西。 第六十一章 非诚勿扰 “林昭哥，你说你要什么？” 表妹在电话里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西服。” “？？？” “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昭站在航站楼到达口的吸烟区，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要上节目用。” “什么节目？” “非诚勿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表妹的声音变得很谨慎，像是在跟一个精神状态不明的人说话。 “林昭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哥说你超市快开业了，是不是钱的事——” “你就说能不能帮忙借一套。” “能。” 表妹毫不犹豫。 “我店里最贵的镇店款，高定重工拖尾。但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去相亲还是去干吗？” “算是免费给自己宣传吧。” 林昭把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 “顺带看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女朋友。” 其实还有利用系统赚钱。 因为现在靠普通相亲确实不行了。 把希望全压在一个人身上，返还金额在怎么多，短时间也不会有一千万。 而且中间环节太多，匹配、约时间、聊条件，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周。林昭等不起。 但《非诚勿扰》不一样。 一档节目，一个舞台，二十四位女嘉宾同时在场。 按系统规则，任何人提任何需求都能返还。 如果顺利，一期节目录下来，系统返还的金额抵得上他在外面相一百次亲。 当然，风险也大。 全国观众面前，二十四张嘴，什么离谱条件都可能蹦出来。 不过这些跟眼下的资金缺口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高铁进站的时候，林昭的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 是陈渔发的。 “你要上非诚勿扰？我爸刚跟我说的。” 林昭盯了屏幕两秒。 他只跟陈海提了一嘴自己要出差，具体去哪没说。 但陈渔能打听到，也不奇怪。 她那个直播间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他回了个“嗯”。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只弹出来四个字。 “有病吧你。” 林昭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行李箱下了高铁。 节目组的编导在出站口接他。 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举着个写了“林昭”二字的a4纸。 姑娘看到林昭的第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说林先生你好我是你的跟拍编导小周，欢迎欢迎。 然后又说今天先入住酒店，明天上午录前采下午彩排，后天正式录制。 小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偷偷观察林昭。 她跟过好几期男嘉宾，开超市的不算少。 但那些人要么是生意不够大想来蹭热度，要么是生意太大了不差这点曝光。 林昭却哪种都不像。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深蓝色t恤，但腕上那枚万国是真货。 然后行李箱又是个破的。 小周觉得这人有点怪。 ...... 前采的录制间在电视台大楼的二十三层。 灯光师调光的间隙，导演低头翻林昭的资料表，翻了一遍又抬头看他。 “林先生，您填的这个职业是超市老板，年收入八十万，名下两套房产，两辆车。我问一下，您开的超市在哪？” “江城。” “多大面积？” “七百平。” 导演的笔顿了一下。 “江城？” 随即他笑了一下又感叹道。 “那确实挺有意思的。” 说着在资料表上记了两笔。 “还有。” 他把资料表翻到下一页。 “您这段经历，送外卖起家，三个月开三家配送站，然后盘了个七百平的超市。” “我们这边想在前采里重点挖一下，到时候vcr会剪得比较热血” “有个爆点问题想问您一下——您觉得从外卖骑手做到超市老板，最关键的是什么？” 林昭答得很快：“运气好。” “您别这样。”导演被他逗笑了，笔在纸上又划了几道。 “认真的，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话想说？比如坚持、比如信念、比如一定要让看不起你的人——” “导演。” 林昭打断他，语气很平淡，“我觉得运气好，能把握住就足够了。” 导演看了他两秒，低头在资料表上写了几个字。 小周在旁边看着，觉得导演的表情像是在面对一块很难下嘴的骨头。 彩排安排在下午四点。 演播厅比电视上看起来小，灯阵打下来的时候有点热，女嘉宾站位的弧形台是白色的。 男嘉宾入场通道的灯带是蓝色的，走到通道尽头会有一道光打在脸上，亮得睁不开眼。 流程走了一遍，关键的几个定点都踩过了。 第一次录节目的男嘉宾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紧张，说话磕巴、走路僵硬、被灯一晃就忘词。 但林昭全程配合，甚至每个定点都走得很稳。 导演在旁边看着监视器，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不太正常的松弛感，好像他不是来录节目，是来对账的。 正式录制那天，林昭在后台化妆间换上了那套定制西装。 过程不太顺利。 这套衣服本就是临时借过来的，所以并没有那么合身。 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给他上了层薄薄的粉底。 她一边扑粉一边说：“皮肤有点干，平时注意补水。” 林昭嗯了一声。 后台的电视机里传来现场的音效声，观众已经开始入场了，能听到主持人热场的动静。 小周站在他旁边，最后确认了一遍流程：出场、vcr、初选、问答、终选。 如果初选亮灯不够十盏，直接淘汰。 如果够，就进入问答环节。终选的时候如果心动女生留灯，可以选择牵手或者放弃。 林昭对规则没太在意。 他只是在思考怎么引导。 还有二十四个人同时提条件的话。 系统能不能处理并发需求？ 之前他的相亲对象最多同时提七八条，返还都是秒到。 二十四个人即使只提基本条件，返还总量也不会小。 但如果系统处理不过来会怎样？林昭没经历过，但现在只能赌一把。 “林老师，还有五分钟上场。” 小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昭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 台上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进来。 “各部门准备，3、2、1——” 第六十二章 双倍陪嫁 音乐响了。 林昭站在入场通道的尽头，那道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朝弧形台走过去。 灯阵从头顶倾泻下来，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弧形台上二十四位女嘉宾站成一排。 白色的台面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灯带上。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主持人旁边站定。 主持人孟老师推了推眼镜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说“欢迎林昭”，然后朝他身后的大屏幕做了个手势。 “我们先看vcr。” 全场灯光暗下去，大屏幕亮起来。 vcr从外卖站点的老照片开始，林昭穿着冲锋衣骑在电动车上的侧影，配着旁白。 “他曾经是一名普通的外卖骑手，月薪七千。” “半年后，他名下有三家生鲜配送站，一家七百平的超市即将开业。” 画面切到翰林苑的房产证、特斯拉的钥匙，最后定格在即将开业的超市效果图上。 vcr播了三分半。播完之后，现场观众席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孟老师低头看了看手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弧形台，说。 “来，女嘉宾请亮灯。” 弧形台上的灯带亮起来，二十四盏灯灭了一盏，剩二十三盏亮着。 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来。” 孟老师指向女嘉宾区。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 几秒的沉默后，三号位的女嘉宾先开口了。 女嘉宾叫做孙曼妮。 她是二十四位女嘉宾里最漂亮的一个，长发微卷，五官精致，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 资料卡上写着自由职业，但没人知道她具体做什么。 孙曼妮从林昭上场就一直在看他。 “林昭，我一直在看你。” 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如果我要跟你结婚，我家的彩礼要求是——五百万。你能接受吗？”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女嘉宾席炸了。 “五百万？这么高的彩礼？” 四号位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转头盯着孙曼妮，眼睛瞪得溜圆。 七号位接得很快。 “这是来相亲还是来许愿的？” 观众席也响起一片嘘声，有人吹了口哨。 孟老师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手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弧形台，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没说话。 孙曼妮没理会任何声音。 她只是看着林昭，等他回答。 林昭沉默了几秒——他在等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彩礼500万元。系统评估：婚姻类大额支出。系统返还：500万元已存入宿主银行账户。】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压住。 “五百万彩礼。可以的。” 孙曼妮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五百万，我出得起。”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观众席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疯了”，有人接“吹牛吧”。 灭灯区那个女嘉宾脸上闪过后悔。 孙曼妮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意外。 她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嗯。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说清楚。” 她说。 “是这样的，我家那边的习俗是，男方出彩礼，女方出双倍嫁妆。” “所以你真的给得起彩礼五百万，我的嫁妆双倍。一千万。” 全场彻底安静了。 刚才嘲笑孙曼妮的那几个女嘉宾，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大到连台上都听见了。 孟老师愣了一拍，低头看了看手卡，又抬头看孙曼妮。 “等等——孙曼妮，你的意思是，你要五百万彩礼，但你家会陪嫁一千万？” “对。” 孙曼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家是做地产生意的。在三个省有项目。我爸说了，我出嫁，嫁妆不能比彩礼少。他出多少，我们家双倍。” 孟老师转向林昭：“林昭，你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吗？” “不知道。” “那你刚才是真的打算出五百万？” “真的。” 孟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点点笑意。 显然觉得这个节目效果很好。 观众席响起一片复杂的掌声。 不是感动，是被这俩人的财力震住了。 七号位女嘉宾把话筒往台子上一搁，仰头看天花板，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孙曼妮的灯继续亮着。 场上安静了大概五秒。 孟老师正要开口走流程，另一个声音抢在他前面。 “不好意思，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这位男嘉宾。” 赵樱。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套裙，站姿笔直。 资料卡上写的是某投资公司副总裁。 弹幕也不断的开始刷她的信息。 “这姐妹我看好几期了。” “她那个副总裁其实也就是个小公司。” “但人家确实自己挣钱。” “气场是真的强。” “两个人其实很合适的。” “林先生，我对你的商业思路很感兴趣。” 赵樱说。 “但我想问一个实际的问题。你那个超市，目前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 林昭看了她一眼。 “我个人持股60%，我兄弟15%，他女朋友10%，预留了15%的员工期权池。” 赵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会参与你的商业运营。” “我要求婚后持有昭阳超市51%股权。” 她说完这话，还解释了一下。 “别误会，不是要你送给我。我可以出资购买。但实际持股人必须是我。” 弹幕刷疯了。 “这个姐姐真的假的。” “这比五百万还狠公司都给你算了。” “51%那是控制权啊。” “林昭手里一共才60%给了就剩9%了。” “兄弟们什么叫蛇吞象这就是。” 女嘉宾席上没人说话。 刚才嘲笑孙曼妮的那几位已经没力气吃惊了，只是默默看着赵樱，又看看林昭，像是在等一场车祸。 林昭沉默了大概十秒——系统正在疯狂运转。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昭阳超市51%股权。系统评估：重大资产出让类需求，涉及公司控制权。系统返还如下——】 【股权折现返还：按昭阳超市目前投入（约1500万元）的51%折现，765万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林昭想了一下现在用了一千万，阿杰预估还有一千万才能开起来，系统应该取了一个中间数来返的。 想明白后，他睁开眼发现全场都在等他。 第六十三章 富婆的橄榄枝 孟老师清了清嗓子，刚要递话给他，林昭先开口了。 “赵小姐，你的出资额是多少？” 赵樱微微眯了一下眼。 “按你超市目前的估值。具体数字可以尽调之后再谈。” “那就是说，你出七百万，换我手里51%的股权？” 林昭把账算了一遍。 “所以控股也是你？” “对。我这笔钱会进入你们公司账户，股权架构清晰，投资人放心。” “赵小姐。” 林昭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好像在开玩笑，你说你出资七百万，这笔钱进公司账户，你拿股权，我拿钱。” “但钱不是进我个人口袋，是进公司。你控股之后，这七百万怎么花，你说了算。” “到时候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拦不住你。你觉得，我会把自己的心血交给你吗？” 赵樱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显然准备了答案。 “我可以签对赌协议。两年之内，超市估值翻不到两千万，我的股权按原价退回给你。” “对赌协议我能信吗？对赌失败，你把股权退回来——到那时候超市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你把门店关了、货架卖了、品牌授权转让了，退给我51%的空壳公司，有什么用？” 林昭的语气不紧不慢。 “而且你说你是投资公司副总裁，我冒昧问一句，你那个投资公司，注册资本多少？” 赵樱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但镜头的特写捕捉到了。 弹幕已经有人科普了。 “查到了，她那个公司注册资本十万。” “今年三月份刚注册的。” “副总裁的意思是她跟朋友合伙开了个空壳投资公司。” 赵樱沉默了片刻。 “你把话说这么难听，那我也没话说了，毕竟咱俩没关系，我也不能直接给你提意见，对不对，不行拉倒呗。” 她说完抬手按了灭灯键。 动作很干脆，灯灭了。 弹幕沸腾。 “急了急了。” “这姐姐刚才还说要出七百万现在说不行拉倒。” “所以她说出资七百万是假的吧。” “就是来套公司控制权的。” “被戳穿了当场破防。” “快快快下一个环节。” 孟老师抬手压了压，把全场的嗡嗡声按下去。 “来，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vcr——这是个什么人。” 灯光暗下去。 大屏幕亮起来。 凌晨四点的生鲜分拣车间，工人在流水线上分拣蔬菜。 镜头推近，林昭蹲在地上，手上动作不比任何一个熟练工慢。 旁白响起。 “昭阳鲜送创始人，白手起家。一年前还是一名外卖骑手。” 画面切到昭阳超市门口，现在还在装修中，脚手架和防尘布之间露出已经完工的玻璃穹顶。 然后是一段街头随机采访。 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这家超市的老板啊？好人！我上次去他的生鲜超市买西瓜不甜，人家二话不说退了，还多送我半个！” 画面最后定格在林昭办公室的一块白板上，上面画着一个金字塔，塔尖写着“昭阳”。 vcr播完。 灯光亮起来。 弧形台上的灯带噼里啪啦灭了一片。 孟老师数了一下。 “二十三盏灯，现在剩十一盏。” 灭灯区里，有位银行职员拿起话筒，语气公事公办。 “不好意思，我自己就在银行工作。” “他这个财务状况——说实话，不太健康。我不是嫌贫爱富，但结婚是要过日子的。” 孟老师转向林昭：“林昭，这段vcr放出来，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昭点了点头：“说的是事实。确实快没钱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相亲？”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 “缺钱归缺钱，日子还是要过。该找对象找对象。” “而且我觉得，如果有人知道我没钱了还愿意留灯，那她看上的就是我这个人。比看上我的钱好。” 全场安静了一秒。 留灯区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嘉宾默默鼓了一下掌。 灭灯区有人却小声嘟囔：“穷得还挺理直气壮。” 孟老师扫了一眼留灯区，目光落在一个位置。 “郑小薇，你一直没说话。有什么想问的？”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号位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白色衬衫，深蓝色阔腿裤，短发别在耳后，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很干练。 她的资料卡上只写了六个字——“跨境电商创始人”。 郑小薇拿起话筒。 “林昭，我对你印象很好。你的超市模式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零售思路。” 她停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要求，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要放弃昭阳超市的管理权。” “我想请你来做我的合伙人，跟我一起做跨境。你的超市，我干会出钱让它起来，然后交给职业经理人管。” 全场又安静了。 弹幕已经刷疯了。 “这姐们儿谁啊口气这么大。” “让人家放弃自己的公司去给她打工？” “等一下她刚才说什么——出钱让超市起来？她有多少钱？” 孟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卡，眉毛抬了起来。 “郑小薇，你资料上写的跨境电商创始人——能说一下你的公司叫什么吗？” “薇选。” 两个字。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薇选”是近几年蹿红最快的跨境电商平台，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估值超十亿。 在场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弹幕彻底炸了。 “薇选？？？哪个薇选？？？” “百亿估值创始人本人？？？” “我靠这是真富婆。” “她怎么来相亲了。” “据说是节目组花了好大力气请来的。” “前面的别跑偏了，重点是——她是相亲的还是挖人的！” 郑小薇没理会台下的骚动，只是看着林昭。 “林昭，一个超市，上限有限。但跨境是无限的。我觉得你在这里是浪费。”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系统提示音正在脑子里响。 【检测到非物质需求：事业让渡。系统评估：核心事业权出让，触发“双事业线补偿”机制——】 【补偿一：薇选2%原始股，当前估值约2000万元，已转至宿主名下。】 【补偿二：“昭阳模式全国复制评估报告”已自动生成，包含首批扩张城市锁定、合伙人招募方案、盈亏平衡测算，已存入宿主邮箱。】 【补偿三：2000万可转债——未来若昭阳独立融资，由系统代偿等值现金。】 第六十四章 反选环节 林昭抬起头。 他看着郑小薇，开口了。 “郑小姐。薇选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但是我不去。” 郑小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我的超市上限在哪，我想自己来弄。” 郑小薇看着他。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认真的？” “从我开始送外卖的第一天，就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台上没有人说话。 郑小薇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伸出来，不是隔着弧形台，而是直接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林昭面前。 “下节目以后，如果你缺跨境渠道，来找我。不管成不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林昭握住她的手：“好。” 台上响起掌声。 孟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 “这是我做了这么多年节目，见过的最不像是来相亲的一对。但是——” 他转向镜头。 “但是这也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对。两个创业者，谁也不让谁。可惜一个不留，一个不跟。” 郑小薇松开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抬手按了灭灯键。 弹幕刷得飞快。 “这俩人要是在一起，生意能做多大啊。” “不在一起生意也能做大好吗。” “林昭拒绝了薇选的原始股啊兄弟们。” “他没拒绝，他是拒绝去薇选上班。原始股的事他又不知道。” “前面的，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这期节目封神了” 孟老师清了清嗓子。 “好了，现在是终选环节。留灯的女嘉宾——请做决定。” 台上还亮着的灯，剩下三盏。 一号位，孙曼妮。 四号位，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资料卡上写的是“小学语文老师”。 七号位，一个扎高马尾的运动风女生，资料卡写的是“健身房合伙人”。 孟老师看了看这三盏灯，转向林昭。 “林昭，按照规则，你现在可以从留灯的女嘉宾中选择一位。” “如果不选，可以进入反转环节——你可以向灭灯的女嘉宾中的一位表白，如果对方接受，也算牵手成功。” 林昭的目光扫过三盏灯。 孙曼妮的香槟色连衣裙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看着林昭，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圆脸姑娘紧张地扶了扶眼镜。 高马尾女生双手抱胸，表情写着“选不选随便你”。 林昭拿起话筒。 “谢谢三位留灯。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四号那位圆脸的姑娘。 四号位的圆脸姑娘叫周小棠，资料卡上写的是“小学语文老师”。 从开场到现在，她一个问题都没提过。 “周小姐。”林昭叫了她的名字。 周小棠肩膀微微一耸，扶眼镜的手指差点戳到自己鼻梁。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留灯？” 周小棠把话筒举到嘴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但带着明显的颤。 “我、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 观众席有人善意地笑了。 周小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名答题，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个其实我是支教老师。自愿申请去的，在云贵交界的山里面。” “我们那个学校，六个年级一共不到八十个学生，教室的窗户冬天灌风，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 她说到这里说话的速度快了起来，不结巴了。 “我这次来上节目，是我们校长帮我报的名。” 孟老师插了一句：“所以留灯是因为——” “因为我想，如果能跟他——” 她停了一下，改了口。 “如果能跟林先生在一起，我想请他帮我们学校捐一批物资。” “课桌椅、黑板、体育器材，什么都行。我自己工资全搭进去了，还是不够。” “所以我留灯，一半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半，确实是想请你帮忙。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我不想骗你。”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弹幕滚过一条：“这姑娘真实诚啊。” 林昭看着她。 “周老师，你们学校有多少个学生？” “七十八个。” “课桌椅缺多少？” “至少四十套。现在的那些，有的是用砖头垫起来的。” 林昭微笑颔首。 他抬手，按了灭灯键。 周小棠的灯灭了，但她的表情一点不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周老师。” 林昭说。 “那个校区的事，我会捐款。回头你把学校地址和联系方式给我，该换的东西全换了，算我个人的心意。” “但感情的事，我觉得还需要缘分。你能理解吗？” 周小棠用力点头，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能的能的。谢谢林先生。” 她鞠了个躬，站回原位。 弹幕刷过一排“好人一生平安”。 孟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林昭，你这是相亲还是开慈善募捐？” “顺便的事。”林昭说。 全场笑了。 第二盏灯，七号位。 高马尾女生没等林昭点名，自己拿起了话筒。 “我叫陈燃。开健身房的。我留灯的理由很简单。” 她语速很快。 “我妈逼的。她说我三十了还不找对象，我要是今天敢灭灯她就敢来现场。所以——” 她摊了摊手。 “就这么着。你人确实还行，但咱俩明显不是一个路子。” “你该干嘛干嘛去，回头我妈问我，我就说你看不上我。” 林昭点了点头：“祝你生意兴隆。” “你也一样。” 林昭按了灭灯键。 陈燃利落地站回位置，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语音。 “妈，人家没看上我，行了，别唠叨了。” 观众席笑成一片。 现在台上只剩一盏灯。 孙曼妮。 弧台顶端的一号位。 灯光打在她那件香槟色连衣裙上，整个人像站在流动的金子里。 她嘴角那个很淡的笑一直没褪。 全场都在等。 弹幕刷疯了。 “只剩孙曼妮了。” “这还用选吗富婆加颜值顶配。” “他要是连这个都灭我直播吃翔。” “前面的截图为证。” 孟老师语气也难得地带着一点期待。 “林昭，如今场上只剩下孙曼妮还在。按照规则，如果你现在选择她，就算牵手成功。” 第六十五章 资金到位 孙曼妮轻轻拿起了话筒。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但比开场时多了一点什么。 “林昭，你今天让很多人意外。包括我。”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选郑小薇。你没选。我以为你会被那个老师打动。你也没有。” “所以我很想知道——” 她看着他。 “你对我的答案是什么？” 全场的空气拧紧了一瞬。 林昭把话筒换了只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孙小姐。你是我今天见过最优秀的女嘉宾之一。” “你说的嫁妆比彩礼高的那段，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真有底气。” 孙曼妮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 “但是——” 那个弧度定住了。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弹幕瞬间炸了。 “他说什么？？？” “我聋了吗。” “连孙曼妮都不行？？？” “这人是来出家吧。” “前面说吃翔的兄弟准备一下。” “操操操他想干嘛。” 孙曼妮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能问为什么吗？”她的声音依然稳。 林昭想了想。 “你今天提的条件，我都能做到。但做到是一回事，我们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你习惯的世界，和我习惯的世界，不太一样。” 孙曼妮懂了他的意思，笑着说。 “你是第一个嫌我太有钱的人。” “不是嫌。”林昭说，“是觉得不合适。” 孙曼妮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抬手按了灭灯键。 她自己灭的。 “林昭。” 她说。 “以后你家超市做大了，需要地产方面的资源，可以找我。” 林昭点了一下头：“谢谢。” 台上最后一盏灯灭了。 弧台变成了整排暗色。 孟老师对着手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二十四盏灯，全灭。” 他转向林昭。 “你今天来的时候是全场都在等你。你最后把所有灯都灭了。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今天到底是来找什么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我兄弟不理解，其实我自己也不理解。” “我跟他说，缺钱归缺钱，日子还是要过。说着容易，其实心里没底。” 他的目光扫过弧形台。 二十四个位置，现在全是暗的。 “今天大家都提了自己的要求。有的要钱，有的要股权，有的要捐赠，有的只是应付家里人。” “每一个我都仔细听了。但听完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没找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东西。” “所以我觉得，不是她们不好。” 他把话筒放回支架上。 “是我还没遇到。” 聚光灯从他身上缓缓暗下去。 无人牵手。 录制结束。 林昭走进后台走廊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几个工作人员靠在墙边刷手机，看到他都点了点头。 小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林老师，导演说这期素材太好了，问你有没有意愿加录一期返场。节目组可以安排更精准的匹配方向——” “再说吧。” 林昭接过表，没看就折起来放进口袋，“今天的先播。” 小周点头，转身小跑回了演播厅。 林昭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像触电一样开始疯狂震动。 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往下刷，通知栏被绿色图标塞得密密麻麻，手机震得他手心发麻。 他手指按住屏幕，往上滑。 第一条：孙曼妮，彩礼500万元——已到账。 第二条：周小棠，物资捐赠需求——全部折现12万元已到账。 第三条：赵樱，股权出让61%——折现765万元已到账。 第四条：郑小薇，薇选2%原始股——当前估值约2000万元，已无偿转让至宿主名下。 加起来大概三千万了。 林昭往下滑了大概一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最后一条到账提醒弹出来的时候，屏幕顶部的余额数字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短信界面关掉，打开记事本，把今天所有到账的款项一笔一笔分类算了一遍。 彩礼类、资产类、股权类、现金返还类、后续资源类。 算到一半，阿杰的电话打进来了。 “节目录完了？怎么样？” 林昭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按计算器。 “没牵手。” “林昭！那你到底是去干什么——” “但是有富婆可能要投资我们了，而且还给咱们宣传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 阿杰的脾气瞬间如奶油一样化开。 “做的好，等你回来了咱们再说。” “好。”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是其他女嘉宾陆续从演播厅出来。 郑小薇走在最前面，助理帮她拎着包。 经过的时候她停了半步，用手势比了个“微信联系”，然后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圆脸姑娘周小棠最后一个出来。 她拎着一个印着“云边小学”字样的帆布袋，看到林昭还靠在墙上，赶紧小跑了两步过来。 “林先生，那个——”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这是我们学校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你不用全捐的，课桌椅就够了——” 林昭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没事儿，我会尽力，你回去列个单子给我。” 周小棠的嘴张了张，眼眶忽然红了。 “林先生——” “别客气。”林昭从墙上撑起身体，“对了，你们那儿冬天冷吗？” “冷。山里比外面低好几度。” “那我就再加一批取暖设备。到时候一起拉过去。” 周小棠用力点头，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帆布袋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拎着行李包往外走。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昭洗了个澡，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银行余额和系统返还总额做了一张表。 表做完，他又把郑小薇那份“昭阳模式全国复制评估报告”打开看了几页。 报告写得极其详实，省很大的事儿。 再加上现在资金到位，或许可以加快进程了。 第六十六章 开业前的准备 林昭把报告保存到手机本地，然后打开陈渔的对话框。 “我到江城的时间提前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陈渔那边秒回：“这么快？行，我调一下直播排期。具体时间你联系我。” 林昭回了一个表情包。 …… 回到江城以后，林昭一点没休息，直接大刀阔斧的改起来了。 第一站就是小鹿培训的员工那里。 四十多个员工坐在下面，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干脆靠在椅背上，脸上写着“你继续说我就随便听听”。 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举了举手。 “林总，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嘛？” 林昭点头。 “自然，你们一定给我做到把顾客当自家人。” “顾客进门，你当是自己亲戚来串门。” “顾客找不到东西，你领他去，不是用手指一下。顾客买的菜不满意，二话不说退。”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那不累死。” 旁边一个理货员接话。 “就是，当个服务员还这么多要求。” 小鹿看了他一眼，那理货员立刻闭嘴了，但表情还是不服。 林昭没生气，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了起来。 “大家既然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要求，那我就说说咱们的待遇，你们觉得合适可以留下，不合适也可以离开。” 大家正襟危坐。 他们来这里一个月了，小鹿店长一直没说。 “保洁岗，底薪五千。五险一金全缴。年终分红按工龄算，满一年多发一个月。” 林昭开口。 刚才嘀咕的那个保洁阿姨猛地抬起头。 “理货岗，底薪六千五。技能津贴每月五百，考过食品安全管理师再加三百。住房补贴每月八百，从入职第一天开始算。” 坐在第二排的几个理货员同时坐直了。 “店长岗，年薪三十万起步。绩效分红按门店利润的百分之五走，上不封顶。” 站在角落的新店长小吴，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会议室里静的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林昭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下面的人。 “除了这些，还有一条。” 他停了一下。 “你们谁在工作里被顾客骂了，别还嘴，别憋着。把客户送走以后来找我，领挨骂奖。骂一次五百，当场兑现。” 保洁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林总，还有挨骂奖？” 他们都是老手了，在别的地方没少被骂，但是都没有补偿，到这里还有奖励？ “对。” “那要是被骂哭了呢？” “翻倍。” 保洁阿姨眼睛亮了，转头对着旁边的理货员说。 “我跟你说，这活儿我干定了。谁敢跟我抢我跟谁急。” 于是这场会议的消息不知就被谁传出去了。 当天晚上，本地的零售业群里就炸了。 先是有人发了张偷拍的薪资表。 “昭阳超市招人：保洁5000+五险一金+年终，理货6500+各种补贴，店长30万+分红。有没有人想去？”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消息疯了。 “保洁五千？？？我店长才六千。” “五险一金全缴？他是做慈善还是脑子坏了。” “假的吧。新店开业炒作。” “不是假的。我表妹去面试了，真签了。而且说还有什么挨骂奖，被顾客骂一次给五百。” “挨骂奖是什么鬼？” “就是服务员被骂了，老板给钱。骂一次五百，骂哭翻倍。”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就是那个昭阳鲜送的老板。” “操，是他啊。” “那估计真的，他们生鲜超市里面待遇就挺好，我之前想去，但是人不要那么多。” 群里炸了大概半小时后，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万客隆那边听说连夜开会了。” …… 万客隆。 这正是那位姓马的首富的分店。 算是享誉全国很出名的了。 只见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昭阳超市薪资表。 纸边被手指捏得起了皱。 坐在主位的是万客隆的店长老邱，四十多岁，在零售业干了快二十年。他把那份薪资表往桌上一拍。 “保洁五千，理货六千五，店长三十万。这不是哄抬价格。恶意挖人。” 旁边的人力总监推了推眼镜。 “邱店，我们上个月刚调完薪。理货员涨到三千八，已经是全市最高了。他上来翻一倍——” “翻一倍就算了。” 对面一个男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那个挨骂奖是什么玩意儿？你见过哪个超市给挨骂奖的？这不就是在跟全行业叫板？” 另一个人接话。 “还有他那个免费车棚和环卫休息站。” “我听街道办的人说，他还在城外建了个什么共享冷库，小摊贩可以免费存菜。” “不是免费。是象征性收一点，电费都不够。” “那不还是免费？” 老邱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一个超市，不在商品上做文章，尽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免费车棚、免费热水、免费微波炉——他有病吧。” “这样能赚钱吗？还把周围商圈的价格体系全打乱了。” “我们这边晚上八点就关空调省电费，他倒好，24小时休息站，空调开着微波炉随时用，电费一个月得多花两三万吧。” 老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等他开业，我去会会他。” 林昭这边并不知道万客隆在开会，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第二天一早，陈渔到了。 她拉着个银色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马尾扎得很高，穿着一件白色防晒衣，里面是件薄荷绿的短袖。 看到林昭的车，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林总，你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偏。” 林昭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偏有偏的好处。租金低。” 陈渔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拿出一个文件夹拍在腿上。 “直播方案我做好了。开业当天从早上九点播到晚上九点，分三个时段。” “上午拍超市内部和生鲜区，下午拍美食城档口，晚上做一场现场拍卖——就上次船上那种模式。” “可以。” 第六十七章 亏的不忍直视 “我们的海鲜的货昨天已经发出来了，冷链车，明天到。你那个冷库能接吧？” “能。” 陈渔把文件夹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还有一箱海参，我爸让我专门带给你。说给你补补。” “替我谢谢陈大哥。” 陈渔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转头看向车窗外。 街景从郊区变成老城区，进了那条巷子。 她看到巷口正在施工的自行车棚和休息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你弄的？” “嗯。” “免费？” “免费。” 陈渔沉默了两秒，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我爸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说你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他还没想明白是哪一种。” 林昭笑了一声：“天才跟疯子都是夸奖。” 他把车停稳，拉开车门，“走吧，先看看超市。” 陈渔跟着林昭在超市里转了一圈。 一楼的服装区，她摸了摸几件挂在货架上的t恤面料，又翻开吊牌看了看价格，没说话。 二楼美食城的档口师傅正在试灶，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葱油味。 三楼超市主力卖场，货架已经摆了大半。 陈渔在生鲜区前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冷鲜柜里码放整齐的蔬菜，又抬头看了看价签。 “林总，你这个定价——” 她顿了一下，“不考虑竞争？” “什么意思。” 陈渔拿起一盒包装好的青菜。 “这把菜，你卖四块五。菜市场卖三块八。你贵了将近两成。” 她放下青菜，又指了指旁边的水果区。 “苹果八块一斤，外面六块。草莓二十五，外面十六。” “你们江城是个四线城市，人均工资三千出头。” “你觉得有多少人会花四块五买一把在菜市场三块八就能买到的青菜？” 林昭没说话。 陈渔靠在冷鲜柜边上，把话说得更直白。 “你的品质确实好。但问题是，你这周围——” 她抬手朝窗外指了一下。 “不是商圈，不是高档小区。是老居民楼、菜市场、小学。住在这里的人，买菜第一眼看什么？看价格。” 她说完看着林昭：“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明白。” 林昭说，“品质好，但价格贵。顾客转一圈就走了。” “对。” 林昭点了点头。 “但是我没准备改。” 陈渔仰头。 旁边的小鹿跟阿杰面不改色。 这问题他们从开始就说了，但林昭就是不改，有什么办法。 …… 很快就到了开业当天。 天还没亮，阿杰就站在超市门口抽烟。 自行车棚是新建的。 休息站里的饮水机和微波炉也都通了电，一个环卫工大姐正站在饮水机前面接热水，接到一半抬头看了阿杰一眼，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阿杰勉强回应了一下。 小鹿从超市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计算器。 “招聘的账我重新算了一遍。现在的员工工资加福利加补贴，一个月光人力成本就要两百万出头。” “别说了。” 阿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别给我添堵。” “还有。” 小鹿把计算器往下翻了一页。 “电费。那个24小时休息站，光是空调和热水器，上个月试运行就多花了两万七。正式开业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小鹿。” “嗯？” “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昭是不是心虚，所以不出来，怕我打死他。” 小鹿想了想：“不会吧。钱是他给的啊。” 七点整，超市正式开门。 陈渔直接架好了直播设备，补光灯一亮，弹幕就开始往上刷。 “来了来了！渔渔今天好早！” “这就是那个昭阳超市？看着挺大的” “三层楼？在哪儿啊” “江城老城区，我昨天路过看到了” 陈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宝宝们早上好，今天咱们不卖海鲜。” “今天带你们逛超市。这家超市的老板大家应该认识——林总，来打个招呼。” 她把镜头一转，对准了站在冷鲜柜旁边的林昭。 林昭抬手挥了挥：“大家好。” 弹幕瞬间炸了。 “林总！！！” “这人精力真好啊。” “大家看非诚勿扰没！” “林总拒绝了富婆！” 陈渔看话题歪了，赶紧把镜头转回来，开始按计划走流程。 一楼服装区，她拿起一件t恤对着镜头展示面料和走线。 二楼美食城，她让档口师傅现场炒了个菜，把锅气拍得清清楚楚。 三楼超市卖场，她一样一样拿起货架上的商品，讲产地讲品质讲价格。 弹幕很热闹，在线人数一度冲到五万多。 但现实里的超市门口，情况没有弹幕那么热闹。 巷子里排队的人不少。 节目效应加上好奇心，附近不少居民一大早就来了。 有人是看了《非诚勿扰》专门跑来看林昭的，有人是冲着开业前三天全场九五折来的，还有人纯粹是闲着没事凑热闹。 九点到十点，客流量看着挺大。 但阿杰站在二楼扶梯口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进来的人多，真正走的时候掂着东西的少。 大部分人转一圈就走了。 一楼的服装日用品区，几个年轻姑娘倒是挑了几件t恤和毛巾，但收银台的购物篮始终稀稀拉拉的。 三楼超市更明显。。 大部分是大爷大妈。 他们拿起一盒青菜翻过来看，看看价格，又放回去了。 “太贵了。” 一个拎着布袋子的大妈对旁边的人说，“打折都比外面贵。” 旁边的大爷点了点头：“看着是新鲜，但贵这么多，划不来。” 大妈把菜放回冷鲜柜，拎着空布袋走了。 类似的对话在生鲜区此起彼伏。 陈渔的直播间里，弹幕也开始有人刷同样的问题。 “这个价格在小城市确实偏贵。” “品质看着是好啊但贵两成真的下不去手。” “所以这种超市就不该开在四线城市。” “前面说的对消费水平不够。” 陈渔在镜头前做完了最后一轮商品展示，然后对着镜头说。 “宝宝们，上午的直播先到这儿，下午两点继续。下午带你们看昭阳超市的冷链系统，有兴趣的别走开。” 她关了直播，走下生鲜区，找到站在冷库门口的林昭。 第六十八章 三天亏一百万 “林总。”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情况跟我想的差不多。上午的客流结构我大概看了一下，进来的大概分三类。” “看热闹的、图折扣的、还有几个是被你节目吸过来的年轻粉丝。真正有购买意愿的——” “不到三成。”林昭替她说了。 “你也看出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他靠在冷库门上，看着对面货架前一个正在比价的顾客。 那顾客把两盒蓝莓拿起来对比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两盒都放回去了。 “急吗？”他问陈渔。 “不急。第一天开业，这个反应是正常的。但是——” 陈渔看着他。 “你的目标客群和你现在的定价之间，确实有个断层。” “没事儿。” 林昭毫不在意。 “我亏得起。” 陈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 晚上十点，超市关门。 阿杰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小鹿拿着计算器坐在对面，手指按得飞快。 老李靠在门框上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计算器停了。 小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多少？”阿杰问。 “营业额三万。” “成本呢？” “四十二万。”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老李把烟掐了，走到小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又走回门框边靠着。 “净亏三十九万。” 阿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气笑了。 “行。头一天嘛，正常。”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怎么了？”林昭拉了把椅子坐下。 阿杰把计算器推过去：“来来来。你看看第一天，亏三十九万。”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好。” “你想的更差？” “我想着第一天能破万就不错了。三万，超预期。” 阿杰张了张嘴，转头对小鹿说：“你看，我就说他永远有话说。” 于是第二天是周一，工作日。营业额十万。 第三天十二万，周末略有回升。 三天累计亏损九十七万。 万客隆那边也没闲着。 他们联合周边三家稍大一点的超市搞了波联合促销。 阿杰开车路过万客隆的时候，看到人家停车场满了，门口排着队。 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脚油门走了。 万客隆的办公室里，老邱把三天的营业数据往桌上一拍。 “日均三十万。跟咱们正常水平差不多，去掉促销成本，还是有赚头。” 旁边的人力总监笑了笑。 “昭阳那边呢？我的内部眼线说他们三天亏了小一百万。” “他们那个人力成本，一个月光工资就两百万。再加上电费、租金、进货——老邱，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老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 “那咱们还继续促销吗？” “继续。” 老邱端起茶杯。 “他倒了，那一片的客流自然回咱们这边。花点促销费，就当提前收割市场。” 一周过去，阿杰照常抓耳挠腮的留在超市苦恼，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保洁张阿姨探了个头进来。 “陈总，您还没走啊？” “马上走。张姨，您有事？” 张阿姨走进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陈总，我就是想问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个店，会不会开不下去？” 阿杰差点脱口而出三个字——不知道。 但他忍住了。 “张姨，您放心干活。” 阿杰违背着良心承诺。 “老板有办法。” 张阿姨看了他两秒，没说信不信，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就是怕——算了，不说了。陈总您早点休息。” 她转身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阿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 当晚十一点，阿杰、小鹿、老李三个人在阿杰家的客厅里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小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现金流量表。 小鹿把电脑转过来给两个人看。 “按现在的烧钱速度，账上那一千万只能撑得住二十来天。这是没算任何意外情况的。” “意外情况肯定会有。”阿杰说。 老李端起茶杯又放下：“要不。跟林总说说，先砍一部分免费项目？自行车棚先留着，休息站的热水机先关掉，微波炉——” “没用。” 小鹿打断他。 “那些加起来一个月也就省个三四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最大的头是人力成本和进货成本。人力是林昭定的，他不可能降。” “进货那边，都是江城脸熟的供应商，给谁都是一个价格，降无可降。” 老李沉默了。 阿杰站起来：“我跟林昭说。” 他给林昭打了电话，五分钟后又出来了。 小鹿站起来：“他说什么？” “他说：再亏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老李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 阿杰坐回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麻木了。 与此同时，陈渔也睡不着。 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直播后台的数据一条一条往下刷。 这几天的在线人数一直在掉，从开业那天五万多掉到现在不到三万。 掉粉掉了小十万。 陈渔哭唧唧翻了个身，打开微信，给她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觉得咱们可能要亏了。” 陈海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怎么了闺女？超市那边不行？” 陈渔把这几天情况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 “我来之前还跟他打赌，觉得他这个人挺精明的。” “现在看，他精明个屁。纯大冤种。” 陈海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闺女。” “嗯？” “你去看你爷爷了吗？” 陈渔愣了一下：“还没。这几天太忙了。” “闲的没事儿就去看看。” 陈海说，“顺便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肯把货供给他。” 电话挂了。 陈渔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超时正常营业，但今天超市来了个特殊的顾客。 第六十九章 父婴室 张大爷，六十八岁，独居，住在超市隔壁的老小区。 他来这里纯粹是路过。 主要还是被两个穿超市工服的姑娘吸引了。 两个姑娘桌上摆着个电子血压计，旁边立了个牌子——“免费量血压”。 张大爷站住了。 “大爷，量个血压不？免费的。” 一个圆脸姑娘立刻冲他招手。 张大爷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了。 袖子卷上去，绑带缠好，数字跳出来——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五。 “大爷，您这个稍微偏高，平时注意饮食清淡一点，少油少盐。” 圆脸姑娘一边解绑带一边说。 “里面超市有低钠盐，您要是有空可以进去看看。” 张大爷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起身往超市里走。 他没什么想买的，就是人家都给自己量血压了，正好顺手逛逛。 一进门，门口一个穿工服的小伙子冲他笑了。 “大爷早上好！需要帮忙随时喊我。” 张大爷愣了一下：“哦，好。”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上了二楼，又在三楼买了半斤肉和几个苹果。 收银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把东西装好袋子，双手递过来的时候又笑了。 “大爷您慢走，这款苹果微酸，但是如果不合口味就拿回来退，不用小票也行。” 张大爷拎着袋子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那块招牌。昭阳超市。 第二天，张大爷又来了。 这次他没买东西，拎了个保温杯，径直走到休息站接热水。 热水机咕噜噜响了一阵，杯子接满了。 张大爷拧好杯盖，在休息站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茶叶包扔进杯子里，泡了杯茶慢慢喝。 收银台那个圆脸姑娘路过的时候认出了他。 “大爷，又来了呀？” “来了来了。” 张大爷笑着点头，“你这儿热水不要钱，我以后天天来泡茶。” “您尽管来。坐多久都行。” 张大爷喝了口茶，看着圆脸姑娘走远了。 第三天，张大爷开始买菜了。 他挑了几根黄瓜、两斤豆角、一斤鸡蛋，结账的时候自己念叨了一句。 “比菜市场贵是贵了点，不过离得近，少走两步路。省下来的力气管这多出来的几毛钱。” 收银员笑着把袋子递给他，顺便多说了一句。 “大爷，今天鸡蛋是昨天到的，放冰箱冷藏能多放几天。” 第四天，张大爷买完菜没急着走，坐在休息站喝茶的时候，碰到隔壁楼的王阿姨也在接水。 两个人聊起来了。 “你也天天来？”王阿姨问。 “可不是。” 张大爷指了指自己的保温杯。 “这儿热水不要钱，比在家烧省煤气。顺便买点菜。” “比菜市场贵点，但东西确实好。上次买的苹果，个个甜。” “可不是，我跟你说。” 王阿姨压低声音凑过来。 “上次我去买草莓，挑了一盒回去发现底下有一颗有点软了。” “我第二天顺路提了一嘴，人家二话不说给我退了整盒的钱，还多送了我一小盒。” “说是这批货他们自己检查的时候发现有点小问题还感谢我提出来了，不然就是她们的错了。” 张大爷点点头。 “这些娃儿，看到人就笑。比我自己儿女还亲热。” 他拍了拍保温杯。 “我儿子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坐半小时就走。这儿的小姑娘，我天天来，天天笑。” 王阿姨叹了口气，没接话。 张大爷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保温杯盖拧紧。 “回头我跟楼下老刘也说说。他嫌菜市场远，一直想让超市送货上门。这儿不但近，东西也不差。” 王阿姨点头：“我也跟我们广场舞队那几个说说。” 于是经过大爷大妈的一传十，十传百。 第三周开始，巷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宝妈群里炸开了一条消息。 一个叫“果果妈”的用户发了条长文。 “姐妹们我今天去了昭阳超市，发现了一个巨离谱的事情。” “他们三楼母婴室旁边，居然还有个父婴室。就是专门给爸爸带孩子用的那种。” “里面有尿布台、温奶器、备用纸尿裤、湿纸巾。” “你们猜那个湿纸巾是什么牌子？是国外哪个大牌，一包好几十块钱的！我自己都不舍得给我儿子用那种。”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 “父婴室？什么超市还搞父婴室？” “那个湿纸巾姐妹真的吗？真的是那个牌子，一包六十八。” “天杀的，我儿子用的还是超市打折款。” 果果妈又发了条语音。 “我说真的，而且他们服务超好，就算是厕所还有头绳，抽纸都是大牌。” “二楼的食堂也很好吃，味道不比外面馆子差，还干净。” “一楼的衣服，你们猜怎么着？每件衣服的吊牌旁边还挂了个小牌子，写着进货价多少，售价多少，加价率多少。” “我去网上搜了，同样的t恤他们卖得比官网还便宜。”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开始往上刷。 “地址发我。” “明天有人组团吗？” “加我一个。” “我也去。” 与此同时，网上开始有人发视频。 一个不到两分钟的手机拍摄视频，标题叫“带娃两年，第一次进父婴室是什么体验”。 视频里一个年轻爸爸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慌慌张张地找母婴室，结果在母婴室旁边看到了一扇挂着“父婴室”牌子的门。 他推门进去，镜头扫过里面的设施——尿布台、温奶器、消毒柜、一排备用纸尿裤和湿纸巾。 视频最后，这个爸爸坐在父婴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换了尿布的孩子，对着镜头说。 “我老婆上班，平时都是我带娃。说实话，每次出门最怕的就是找地方给孩子换尿布。” “母婴室一般都只让妈妈进，我一个大男人站在门口真的特别尴尬。”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带孩子出门不用那么紧张。这家超市的老板，他是真的把家庭煮夫当人看了。” 这条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天，播放量破了百万。 第七十章 流量要变现了 评论区里有人现身说法。 “我是江城的，保真。就是离我家太远了，周末才去一次。” “二楼食堂的红烧排骨饭三十一块钱，你们要说他贵是不是，但他排骨给了我一碗。” “一楼衣服其实看着贵，但你们仔细看就知道都是牌子货，而且价格透明。” “进货价卖价全标出来，这种透明程度我从来没见过。” “还有门口的免费车棚、免费热水、免费微波炉、免费量血压。还有环卫工休息站。真的好贴心。” 同一天，本地的生活论坛上也出现了一条帖子，标题叫“昭阳超市到底靠什么赚钱？我帮大家算笔账”。 发帖人自称是在万客隆做了三年运营的，跳槽到了昭阳。 他从员工薪资、进货成本、生鲜损耗、免费项目投入四个维度算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按昭阳超市目前的客流量和客单价，完全不赚钱，每天都在亏钱。 帖子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但我还是跳槽了。为什么？开始是因为高工资。但后来让我没离开是因为我入职第一天，我女儿发高烧，我找店长请假。” “店长还没批，老板听到了，直接让我走。” “我在大大小小超市干了十年，请半天假扣半天钱，迟到十分钟扣二十块。” “只有昭阳的规矩是，你家有事，你去处理，公司不扣你一分钱。光这一条，我就决定与他共进退了。” 这句话瞬间被打工人共情了。 但对于昭阳超市来说，其实还是一样的情况。 眼瞅着快一个月了，小鹿把账算完，给林昭看。 “上个月净亏多少？”林昭问。 “七百万。” 小鹿把报表放在桌上。 林昭接过报表翻了翻。 “也就是说，还剩一千来万——” “还能撑一个月。”小鹿替他说完。 林昭点了点头。 小鹿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的时候对门口等着的阿杰说了句。 “你兄弟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紧张？” 阿杰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正在研究报表的林昭。 “别问我，我不知道。” 于是就在大家猜测林昭什么时候会改变策略的时候。 四月的最后几天，林昭突然把所有人叫到了办公室。 阿杰、小鹿、老李，四个店长，二楼美食城的档口负责人，三楼超市的区长，全挤办公室里。 椅子不够坐，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窗台上。 林昭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一行字——“五一”。 “距离五一还有几天。” 他转过身来看着屋里的人。 “我判断，今年五一期间江城会有大量外地游客。” 阿杰正在喝水，差点呛到：“江城又不是旅游城市——” 他想说你也太自信了。 “平时不是。但这次不一样。” 林昭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你们看最近网上关于咱们超市的讨论。最早的顾客评价是从开业第一周开始的，集中在服务和品质上。” “第二周开始，外地的ip开始出现了——” 他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最近一周发布过昭阳超市相关内容的账号定位。 红点从江城本地扩散到了周边三四个城市，最远的一个在省外。 阿杰放下水杯，凑近了看那张地图。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五一长假，这波看不到的网友终于可以会变成实际的客流了，咱们该赚钱了。” “江城本身没什么景点，但咱们超市最近在网上被当成打卡点在传。” 林昭关了投屏，转回身来。 “所以从明天开始，所有部门做五一备战。” “冷库提前备货，生鲜区的订货量在现有基础上翻四倍。” “美食城备足食材，排号系统提前测试。一楼服装区把试衣间从两个加到四个。” “门口的车棚安排专人引导停车，休息站提前检查饮水机和微波炉。” “所有人手不够的提前跟我说，五一期间统一安排临时工。” 他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阿杰还在算翻四倍要备多少货，几个店长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敲备忘录了，老李掐了手里的烟，说了句。 “我去冷库那边盯着。” 只有阿杰坐在原地没动。他等人都走完了才开口。 “林昭。万一没来那么多人呢？” “那就当备了一次货。” “你知道翻四倍是多少钱吗？” “知道。”林昭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亏了算我的。” 五一最后一天，保洁张阿姨值夜班。 她在三楼拖地的时候，听到两个值夜班的理货员在小声聊天。 “你说五一真的会来人吗？” “谁知道。反正林总让备货就备呗。” “我听说咱们上个月又亏了——” “亏是亏，但工资没少发你一分吧？” “那倒是。就是怕撑不住。” “撑不住再说撑不住的。你先把货码齐了。” 张阿姨拖着地，听着听着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林昭不放心，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 冷库的门开着，老李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入库的清单。 海鲜区的水箱全部检修了一遍，增氧泵嗡嗡地响。 美食城每个档口都加了临时冷柜。 二楼中庭多了二十多张临时桌椅，扶梯旁边加了三个垃圾桶。 一楼试衣间从两个改成了四个，布帘是新换的。 收银台旁边，充电宝租赁机换成了能同时供四十个设备的快充柜。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林昭指着快充柜问旁边的小鹿。 “上周。你不是说游客到了肯定要充电嘛，我就从网上订了一个。” 林昭给她点个赞， 他从三楼走到一楼，阿杰跟小鹿虽然不理解，但很支持他。 …… 五一当天，早上六点半，天刚亮。 林昭的车拐进巷子的时候，不出所料，果然看到超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是一大堆，但至少有三十多个人，站得稀稀拉拉的。 有一半是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子，这是平时就来的老顾客。 另一半——拖着行李箱。 林昭熄了火，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的在拍超市门口的招牌，有的对着手机念什么，有的凑在一起翻手机做攻略。 第七十一章 文旅局的业绩来了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把充电宝从休息站出来，对着镜头说了句。 “朋友们看到没有，免费充电。这你受得了吗。” 七点整，卷帘门拉上去的瞬间，外面的人往里涌。 这波还没什么，毕竟是常客加少量游客，动静不算太大。 真正开始变化的是九点以后。 “林总，门口的人有点多。太多了。您下来看看。” 林昭收到了店长的求助。 他走到二楼扶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的出入口，人流已经不是在走路了，是挤着往里进。 门口的车棚全满，自行车电动车挤得跟下班高峰期的地铁站一样，保安正在引导新来的把车往巷子外面停。 休息站里坐满了人，有人在给手机充电，有人在啃从二楼带下来的炸鸡排。 还没等他下去，对讲机又响了。 二楼美食城。档口排号排到了一百五十多号。 有个档口卖断货了，师傅在喊补货。 三楼超市。 生鲜区的榴莲摊前排了十几个人，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正在跟理货员确认。 “你说这个榴莲，开了不满意真能换？” 理货员点头：“能换。不需要理由。” 男生转头对女朋友说：“我靠，我靠，我靠。” 下午三点，林昭发现情况比他想的更疯狂。 人是越来越多了。 本来按照正常超市的客流规律，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个低谷，晚饭前才会再起来一波。 但他的超时今天居然没有低谷。 从早上十点开始，人就没少过。 林昭察觉不行，连忙拿起对讲机：“阿杰，启动应急预案。” “已经启动了。” 阿杰的声音穿过电流，带着喘。 “户外遮阳棚在搭。排队取号的工作人员安排到门口了。” “还有，你下来看看，休息站的饮水机快干了，我让人换桶——” “换了多少桶了？” “今天到现在，光休息站那边已经换了——” 阿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什么，“换了二十六桶。” 林昭从三楼下去，穿过一楼拥挤的人群走到门口。 巷子里，遮阳棚下面排了五六十个人，手里捏着取号纸，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聊天。 取号台是临时搬出来的两张折叠桌，两个员工一个发号一个维持秩序。 旁边的休息站，一个环卫工大姐正端着泡面碗等热水，旁边挤了三个游客，一人举着一个空杯子。 “林总。” 发号的小伙子看到他，苦着脸指了指取号箱。 “号不够了。我临时写都来不及。” “别写了。直接用手机扫码取号。” “那个功能我们还没来得及上线——” “……” 林昭掏出手机，给技术那边打了个电话催促。 挂断电话，他莫名说了句。 “早知道不买那么多流量了。” 晚上九点，超市关门的时间到了。 但三楼还有人在买东西。 林昭拿着话筒，对全场说。 “今天延时到十一点。大家慢慢挑，不急。” 终于十一点整，最后一批顾客拎着满满的购物袋离开。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大家才松口气。 清闲了一个月，猛地忙起来，大家还有点不习惯。 阿杰从收银系统里把数据导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多少？”小鹿问。 阿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电脑转过来。 单日营业额——二百八十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老李带头，一群人开始鼓掌。 声音从办公室传出去，传到外面。 林昭也终于松口气，走出去看到大家都在休息。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今天是我准备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连轴转了。” 张阿姨愣了一下，刚要客气一下，林昭继续说下去。 “三倍工资，财务明天算完就先发。五一过完，奖金全员都有，不在数额多少，算我一点心意。” 几个理货员互相看了一眼。 “还有。” 林昭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时间牌。 “从明天开始，关门时间从十点改到九点。” 收银台那个揉手腕的姑娘猛地抬起头。 “林总，按照今天的客流量，那样少卖好多啊——” “少卖就少卖。” 林昭打断她。 “钱可以再赚，人累垮了不值当。这次我准备得不够，没提前招临时工，让大家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下次节假日，我会提前把临时工配齐，不会再这样了。” 安静了两秒。 一个员工小妹声音有点哑。 “林总。“您是第一个会心疼我们的老板。” 人群里已经有人眼角泛起了泪花。 林昭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嗯，都早点回去休息。之后员工的待遇我再想想。” 五一假期第二天，客流依旧没减。 林昭都被抓过去当劳工了。 然后干着干着，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市旅游局的工作人员，姓周。 “林总您好，我们注意到最近几天昭阳超市的客流量非常大，其中外地游客的比例很高。” “市里想了解一下，您这边五一期间的接待情况，需不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原来是文旅局也发现了不对。 林昭拿着手机走到二楼走廊，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的人流挤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 “周主任，您说配合——具体能配合什么？” “交通、安保、卫生，这些我们都可以协调。” “您那条巷子太窄了，大巴进不去，游客从主路下车要走将近一公里。” “我们是这么想的，可以协调公交公司在主路增设一个临时站点。” 林昭愣了一下。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解决交通问题，没想到市里主动找上门了。 林昭立刻说出了自己最近的难处。 “那太好了。还有一件事，我们门口那个休息站位置也不够。” “没问题。我今天就安排。” 当天下午，巷子外面的主路边竖起了一块临时公交站牌。 从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各开了一条临时线路，终点站就是昭阳超市。 第三天，又多了些变化。 巷子两侧原本关着门的几间闲置门面，被人打开了。 一家卖凉皮的，一家卖烤面筋的，还有一家支了几张桌子卖炒菜。 第七十二章 下一步珠宝黄金 老板们都是附近居民，看到这几天人流量大，临时把铺子收拾出来做点小生意。 林昭路过的时候，凉皮店的老板娘冲他喊。 “林老板！谢谢你们家超市啊！我们家凉皮平时一天卖不出去二十碗，昨天卖了快两百碗！” 林昭笑着摆了摆手。 紧接着旅游局的小周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跟两侧的居民商量能不能把临街的杂物清一清，腾出更多休息空间。 一个老太太二话不说就把门口堆的旧纸箱全搬走了，还搬了几把凳子出来放在门口。 “游客累了就坐。反正我也用不着。” 就这样，节日三天，一眨眼就过了。 最后一天晚上，小鹿把整个假期的营业数据汇总完，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 “七天，总营业额九百万。去掉所有成本，净利润——”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阿杰、老李、四个店长，全都在。 “四百四十万。” 没人说话。 阿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开口。 “我他妈终于看到曙光了。” 老李笑了。 然后是其他人。 就这样假期刚过，就在所有人以为昭阳超市会继续冲一把的时候，人家门口贴了张通知。 “本店五一期间连续营业，全体员工需休整。闭店三天。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对面万客隆的店长老邱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下询问。 “你确定，他闭店。” “对。闭店三天。” “五一刚过完，客流还没完全回落，他闭店做什么？” 人力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想不通。五一他们那么火，大家正准备看昭阳下一步动作——人家放假了。 而网上的反应比老邱更激烈。 昭阳超市的官方账号下面，涌进来一大批没赶上五一的网友。 热评第一是这么写的。 “我专门请了年假准备去江城，避开五一高峰。” “结果你告诉我你们放假了？？？？”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 第二条。 “谁家超市五一刚火完就关门啊？有钱不赚？？” 第三条更直接：“林总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错峰出行的打工人。” 林昭暂时没看到这些。 主要这几天大家真的超负荷了，以后的休息日期也没定好。 阿杰跟小鹿这对小情侣终于有机会了，直接约会去了。 林昭妈去找他爸了，没在家，他索性就跟陈渔来她爷爷这里混饭了。 陈望田的农场里。 林昭站在烧烤架前面，手里拿着把刷子，正往鸡翅上刷酱。 陈望田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膝盖上趴着只橘猫。 陈渔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把一串烤好的蘑菇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 “林老板，你个奸商。” 她把蘑菇咽下去，“五一赚了多少，方便说不？” “还行。”林昭翻了个面。 “还行是多少？” “够再多亏几天了。” 陈渔笑了，拿起手机拍了张林昭烤串的照片，配了三个字发了朋友圈——“奸商烤肉”。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回椅子里，眯着眼睛看不远处那些白色的大棚。 “说真的，就一个月之前那种情况，我差点就要跑路了。” 陈望田无奈的看了孙女一眼，随后好奇的询问 “小林，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那超市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本地的主意吧。” 林昭没抬头，继续翻鸡翅。 “本地消费能力确实不够。开店之前我算过，以江城的平均工资，愿意为品质多付两成的家庭，大概只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光靠本地，撑不起七百亩的体量。”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做外地？” “也不是一开始。” 林昭把刷子放在盘子里。 “最初没想到能引起这么大的效应。” “所以看到网上有人讨论的时候，我就给自己多买了一点流量，推动了一把。” 这事儿还是林昭悄悄做的呢，阿杰他们都不知道。 陈望田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推的那一把可不小。不过也是你自己有本事。” “没办法。” 林昭把烤好的鸡翅夹到盘子里端过来。 “不做这些，拿什么跟万客隆打？人家在江城开了十几年，位置好，品牌老，供应链齐全。” “我一个开在巷子里的新超市，不打服务这张牌，打什么？价格？” “价格我打不过菜市场。地段？地段我打不过万客隆。那就只能做他们不做的事。” 陈望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渔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接下来呢？你肯定有别的想法了吧。” “对。” 林昭重新走到烤架前，把一批新的串摆上去。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本地那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稳定客群彻底锁住。” “让他们不光是偶尔来，而是养成习惯。” “同时把品类补全——之前货架摆不满，很多人逛一圈什么都没买就走了，不是因为贵，是因为想买的东西没有。” “品类？” 陈望田抬起头，“你现在生鲜有，食品有，日用品有，服装有，还缺什么？” 林昭把烤羊肉串翻了个面，油滴到炭上，刺啦一声。 “珠宝黄金。” 陈渔手里那串蘑菇停在半空中。 “你要在超市里卖黄金？” “珠宝首饰、黄金饰品、银饰，这些。” 林昭说。 “五一期间我们让员工汇总了一下顾客的反馈。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类了。” 陈渔把蘑菇咽下去，放下竹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昭。 “这可不好做。” “黄金珠宝跟卖菜不一样。买菜，新鲜不新鲜一眼看得出来，价格贵两成，顾客咬咬牙也就买了。” “黄金呢？一克好几百，一条链子几千块，顾客凭什么信你？” “卖金饰不是你服务好就行，人家要的是品牌背书。” “你一个超市，自己立个黄金柜台，谁信你的纯度？谁信你的做工？” “你说得对。” 林昭拿了一串烤好的羊肉，没吃，在手里转着。 “但我不一样，我现在有大家的信任基础。” “什么基础信任？” “现在大家都觉得我家诚实。” 林昭放下竹签笑着说。 第七十三章 水贝市场 陈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铺这些免费项目，该不会就是为了卖大件铺路吧。” “你想多了。” 林昭笑了一声，“就是临时想到的。” “而且信任这东西，你得慢慢来。现在我只想把我的牌子打出去。” 陈渔靠在椅背上，啧啧了两声。 “就不喜欢跟你们这种脑子多的玩。” 林昭没回这句话 …… 昭阳超市重新恢复营业，虽然没有五一热闹，但人也实实在在多了不少。 于是看着稳定下来的超市。 林昭直接对阿杰小鹿说：“明天咱们三个一起出差。” 阿杰，小鹿。 “？？？？？” 但不管怎么说，林昭决定以后，他们还是被打包上车了。 高铁上，除了小鹿阿杰，还多了一个临时加进来的陈渔。 她听说他们要出差，直接跟上了。 林昭拖着行李箱到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到了，林昭看了她一眼：“你不会在我店里安装卧底了吧，消息倒挺快。” “那是当然。” 陈渔说完。 小鹿低头点着什么，随后把ipad转过来给林昭看。 “水贝那边我昨晚做了点功课，黄金区、钻石区、k金区、翡翠区全有，你打算先看哪个？” “都看。” “行。” 小鹿没多问，直接把资料往后翻了一页。 “那先说钻石。最近天然钻价格跌得厉害，批发商都在叫苦。” 阿杰把行李塞进架子上，坐下来插嘴。 “不是说培育钻石跟天然钻一模一样吗？那谁还买天然的？” 小鹿看了他一眼。 “问题就在这儿。明明一样的东西，天然钻的价格还是高出一大截。” “我查了一下，是因为大家根本不认培育钻，觉得那是假货。” “为什么？”阿杰不理解。 “因为没人推啊。” 小鹿说，“传统金店不卖这个，怕冲击天然钻的库存。” “珠宝品牌也不碰，利润太薄了。培育钻石想把钻石恒久远那个老故事改掉，哪有那么容易。” 林昭接过ipad，低头翻看着培育钻石的数据，没说话。 …… 到达以后。 深圳水贝珠宝批发市场真的很大。 一整条街全是珠宝批发的档口，金店挨着金店，橱窗里摆的黄金首饰不是按克算的，是论斤堆的。 金链子一捆一捆挂在架子上。 阿杰站在街口，嘴张着。 “这是卖黄金还是卖白菜？” 陈渔已经在架直播设备了。 她把手机架好，对着镜头说。 “宝宝们，今天咱们不在超市，也不在海鲜码头。今天咱们在水贝。” 弹幕瞬间涌进来。 “渔渔去水贝了！是要做珠宝吗？” “卧槽，这金条堆得——” “又是跟林总是嘛！” 陈渔把镜头一转，对准了正站在金店门口的林昭。 “是的，在这儿呢。” 弹幕疯了。 “林总这是要进珠宝圈了？！” “昭阳超市下一步要卖金条吗？我买我买！” 林昭没理直播，径直走进一家黄金批发档口。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潮汕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老板，拿货还是零售？” “拿货。”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家店的？” “昭阳超市。江城的。” 老板显然没听过，但也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报价单递过来。 足金999今天的批发价是每克四百出头，比品牌金店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林昭把报价单拍了张照，发到四人临时拉的群里。 阿杰秒回：“买买买。” 小鹿跟了一条：“先别急，黄金压资金大，先看看别的。” 第二个逛的是钻石区。 跟黄金区的人挤人完全不一样，钻石区的档口安静得多。 走廊里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不少档口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陈渔把镜头对准走廊。 “宝宝们，你们看，这边没什么人。跟刚才的黄金区完全两个世界。” 弹幕也有人问：“怎么钻石没人买啊？” “都买黄金去了。” “钻石现在二手跌价太厉害，我结婚钻戒买的八万，回收给了八千。” “前面的别说了，我买的一万回收一千二。” “都在心疼你们？我才心疼！” 林昭走进一家钻石批发档口。 柜台里摆着一排一排的裸钻，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灯光下亮闪闪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到他们进来也没站起来，就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 “钻石。” “天然的都在左边，价格都标了。随便看。” 林昭没看左边。 他走到右边，那里摆的是培育钻石。 “这个?” 老板摘了老花镜，像是终于有了点兴趣。 “你看培育的？” “嗯。”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几颗培育钻石，摆在黑丝绒垫子上。 大的有两三克拉，小的也有一克拉多。 每一颗都切得干干净净，灯光下折出来的火彩跟左边的天然钻没有任何区别。 陈渔拿起一颗2克拉的，对着光，转着看了一会儿。 “这跟天然的有什么区别？” 老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成分一模一样，都是碳。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是实验室长出来的，那个是地里挖出来的。” 他说着把那颗2克拉的接过来，放在电子秤上。 “这颗，d色，vvs1，2.08克拉。零售价不到两万。” “同等级同大小的天然钻呢？”陈渔问。 老板往左边柜台努了努嘴。 “那边有一颗2.01克拉的，d色vvs1。三十八万。” 陈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整个档口都听见了。 “三十八万和两万？？？” “对。” 老板语气很平淡。 “还不一定买得到。d色vvs级别的天然钻，矿里一年出不了几颗。” 陈渔凑到林昭耳边：“那天然的不是智商税？” 老板笑了笑，没接话。但他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昭把一颗1克拉的培育钻放在指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老板，您说这价格差这么多，培育钻为什么不火？” 老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 “市场不认啊。我跟你讲，我去年给一个二线珠宝品牌供过一批培育钻，零售价定得比天然的低了十分之九。结果呢？三个月就撤柜了。” 第七十四章 培育钻石 “为什么？”陈渔问。 “消费者不认。你说是真钻，人家说便宜没好货。你拿证书给他看，他说证书也能造假。” “你跟他说成分一模一样，他问你为什么价格差这么多。” 老板把老花镜戴上。 “说到底，大家买钻石买的不是碳，是那个稀缺。你告诉他这东西不值钱，那不骂你吗？” 林昭把那颗培育钻放回垫子上。 “那如果换一种卖法呢？” “什么卖法？” 林昭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站起来，对老板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回酒店的路上，四个人重新汇合。 到了酒店，林昭把所有人叫到自己房间。 “我要做培育钻石。” 阿杰似乎刚上高铁的时候就看出来林昭的想法了，闻言并不意外，甚至还是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这玩意儿跟咱们超市的调性不搭。你说咱们卖菜，大家信。” “你说咱们卖黄金，也勉强说得通。但卖钻石——而且是人造的——会不会砸牌子？” 小鹿坐在床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眉头微微皱着。 “林昭哥，传统金店都不敢推培育钻，肯定有原因。” “我觉得咱们一个超市，干嘛当这个出头鸟？” 陈渔靠在电视柜上，手里转着手机。 她其实也没想到林昭会这么快做决定。 “林总，小鹿说得有道理。培育钻目前市场的接受度确实是个问题。” “但我觉得正因为没人敢推，才是咱们的机会。” 林昭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才在地图上标记的几个点。 “戴比尔斯一百年前在南非挖出第一颗钻石的时候，钻石根本不值钱。是他们在背后搞出的钻石恒久远这个故事。” “他们控制了全球钻石矿的开采量，每年只放一小部分出来，人为制造稀缺。” “同时铺天盖地打广告，把钻石跟爱情绑定在一起。” “一个世纪过去，全世界都信了。” 林昭继续说。 “但是现在不行了。技术的突破让培育钻成本直接被打到了十分之一。” “这就好像当年戴比尔斯花一百年建了一堵墙。” “现在墙要塌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目前就是拼命往墙上糊广告，能糊多久糊多久。” “而且你们看看现在的年轻人。结婚登记人数连年往下掉，买天然钻的人正在老去。” “年轻人不结婚，结婚了也不一定买钻戒，买了钻戒也不买天然的。黄金能保值，钻石保值吗？” 他说到这里，看到大家都在沉思，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所以你们看现在市场上的黄金热。大家都在屯黄金避险，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开始对稀缺性叙事脱敏了，开始追求实际价值了。” “但砖石确实好看，如果是一个价格一般的普通饰品，大家不见得不会买，这恰恰是培育钻石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做？”陈渔问。她不反驳了，因为她发现林昭说的确实有道理。 “按我的老规矩。实话实说。” 话音落地，没人说话。 谁都想到了刚开始的时候，林昭挂的牌子，进价多少，产地是哪之类的。 当时大家都觉的他傻，但前几天的火爆就证明大家就吃这一套。 不过那是简单的东西，如果是贵重的话。 “你疯了？” 阿杰忍不住骂他。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样搞，行业会恨死你！” 小鹿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 “我倒是觉得可以接触一下。” 两票获胜。 第二天上午，深圳南山。 他们一行人花钱找到了一个培育的基地。 基地的负责人姓方，四十出头。 “林总，我这套cvd设备是国内前三。生长周期、成色控制、晶体纯度，都是顶尖水平。” 他带着林昭一行人穿过走廊，推开实验室的门。 里面是一排不锈钢腔体，每个大概一人高，正在嗡嗡地工作。 “一个腔体，两周长一批。一颗2克拉的裸钻从种晶到成品，大概三周。” “成本是同等天然钻的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品质只高不低。” 陈渔伸手隔着玻璃点了点一台腔体：“出来的就是钻石？” “石墨是碳，钻石也是碳。区别就是原子排列不同。” 方总说。 “我们做的事很简单——给碳原子创造天然地底的环境，让它们自己排成钻石。大自然要花几亿年，我们花三周。” 四个人第一次见到这些，很是好奇。 “没关系可以看看。” 方总说着走过去，按下解锁阀，腔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托盘托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晶体，在冷光灯下折出一道弧光。 “这是昨晚刚长成的一批。2.8克拉，d色，vvs1。” 他把晶体夹出来，放在黑丝绒垫上。 四个脑袋凑过来。 阿杰第一个伸手，又缩回去：“我能碰吗？” “碰。别摔就行。” 阿杰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对着灯看。 他不懂什么八心八箭，就觉得这玩意儿闪得有点晃眼。 小鹿凑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比我表姐结婚那个一克拉的亮。” 陈渔接过钻石，放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她比阿杰懂行。 本来家里就不缺钱，陈渔的首饰也不少。 天然钻她手里就有，但是说真的这一颗放到天然钻柜台里，别说顾客，连柜姐都分不出来。 “方总，这颗成本多少？”她问。 “不到两万。” “零售呢？” “看渠道。” 林昭从陈渔手里接过钻石，对着光看了几秒，随后下定了决心。 “方总，我们谈谈。” …… 隔壁就是会议室。 进来以后方总拿纸杯给每人倒了杯水，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来回搓着。 “林总，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合作，品质按你这批的来。d色vvs以上，一克拉到三克拉为主，异形钻也可以备一些。” “可以。” 方总点头，“具体怎么走？” “不过我还有些要求。” 林昭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每颗钻石附一张培育过程科普卡。” “不用花里胡哨，但要让人看得懂。” 方总做生意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愣了一下：“科普卡？” 第七十五章 专柜开张 “对。我只是让大家买的明白。” “第二。” 林昭继续说。 “每颗钻石就明明白白的标注培育钻石字样，不跟天然的碰瓷。” 方总的手指停下了。 “价格透明到底。裸钻成本、加工费、证书费，每一项单独列出来。加价率不超过5%。”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 方总转过头，看向阿杰：“你们不劝劝？” 阿杰低头看杯子。 小鹿眼睛往天花板上飘。陈渔正拿手机给培育钻石的科普页面截图，假装没听见。 方总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 “行。没问题，反正这么做招恨的事是你们挡在前面，我一个供应商的，怕什么。” 他把纸杯往桌上一顿。 “签。” 合同在当天下午就签完了。 黄金那边的供应商也好谈。 水贝的金价是全国透明的，拼的是工费和信用。 林昭找了两家有自己工厂的供应商，谈下来一个比市场均价还低一成的工费，条件也跟钻石差不多。 银饰就更好弄了，不过俩个小时就定下了。 翡翠林昭则是听了陈渔的建议没碰。 陈渔在水贝的翡翠区转了一圈，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假的比真的多。连gtc证书都有造假的，咱们没那个眼力，别碰。” 林昭点头：“不碰。” 当天晚上，四个人做完这些坐最晚一班高铁回江城。 回去第三天，超市一楼东南角开始重新装修。 玻璃柜台从深圳订的货还没到，但位置已经留出来了。 四个黄金展示柜，两个培育钻石展示柜，收银台旁边还辟了一小块体验区，专门放钻石测试仪和科普展板。 施工的时候，常客们就开始问了。 老顾客张大爷第一个。 他拎着保温杯站在隔离带外面，探头往里看。 “姑娘，这儿要干嘛啊？好好的超市怎么又装修？” 收银台的小圆脸姑娘正在贴告示，回头冲他笑。 “张大爷，咱们要卖黄金和钻石了。” “什么？”张大爷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金首饰，还有培育钻石。下个月就开业。” 张大爷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表情写满了“你们老板是不是脑子不好”。 “黄金那玩意儿，谁在超市买啊？” 旁边王阿姨刚从楼上买完菜下来，听到这话也凑过来。 “什么？卖金？那能保真吗？” “阿姨，每一件都带国检证书的。” 小刘把告示翻过来给她看。 “而且跟其他一样，全部明价。还包回收。” 王阿姨看完告示，将信将疑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真能回收？” “能。只要是咱们店卖的，按当日金价回收，折旧费按克算，全标出来。” 王阿姨没说话，但步子明显慢了。 两个月的筹备期内，这种对话在超市里反复发生。 店员们解释得嘴巴都干了，但换来最多的回应就两种：一种是不信，另一种是“那我先看看”。 就这样，两个月后，珠宝柜台正式开业。 线上依旧是陈渔帮忙宣传。 她如今都快成了昭阳超市的主播了。 甚至还是没工资的那种。 明明当初约定的是只宣传开业，但现在她免费做这些也做的兴致勃勃。 林昭也就没说。 弹幕比线下的顾客还热闹。 “卧槽那个金镯子好闪！多少钱？” “我看看那个标价签——进货价标的跟大盘金价一样？工费才三百？” “加价率8%？？？李大福加价率对半起步吧？” “旧金换新金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人解释一下？” 陈渔拿起柜台上的服务说明牌，对着镜头念。 “凡是本店出售的黄金饰品，凭购物凭证和证书，可按当日金价回收，折旧费透明——每克五块。” 弹幕瞬间炸了。 “每克五块？？？我们这儿金店回收折旧费三四十起步！” “不是，保真嘛？” “楼上，这人还卖钻石，加价5%，你品品。” “不行，下次放假我要去看看。” 线上热闹归热闹，但线下的情况没那么疯。 开业第一天，黄金区倒是开了张。 有人买了个素圈戒指，说先买个小件试试水。 有人买了个小佛头给孙子。客单价不高，都是几百块的小件。 但钻石柜台那边却是一整天没开张。 两个钻石展示柜，一个摆的是裸钻，从三十分到三克拉都有，每一颗旁边放着独立证书和科普卡。 另一个摆的是成品。 进来看的人不少。 但店员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就拉他袖子：“培育的，不是天然钻。” 那人把戒指放回去了。 店员往旁边瞄了一下。 只见林昭正靠在一楼扶梯口，手里拿着个平板在翻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林总，钻石那边——每次我一开口，旁边的人就说是培育的。一说培育的，人就走了。” 林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钻石柜台。 “你紧张什么。” 他把平板合上。 “卖不出去我也不怪你。” “我知道了。” 店员心里松口气，随后小跑回了柜台。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之后几天，除了这几个珠宝柜台。 超市其他部门倒是稳定。 林昭没啥事儿干了。 就去跟大爷们下围棋。 大爷执黑，他执白。 棋盘上黑子围了一大片，白子在角落里苦苦挣扎。 “小伙子，你这棋不行啊。” 大爷落了一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就是个业余的。” 林昭捏着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放。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苏念卿：林总，有空没？请你吃个饭。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上次好像答应人家来着，后来给忘记了。 林昭把白子往棋盘上一放，站起来。 “大爷，我认输。今天有事，改天再下。” 大爷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 “你刚才那一步要是往左走——” “大爷，回来再说啊。” 林昭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饭约在一家湘菜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离苏念卿的学校不远。 第七十六章 苏念卿的请求 林昭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老样子扎着低马尾，面前放着一壶菊花茶，正在杯子里倒。 看到林昭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 “对不住啊。” 林昭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上次你给我发的消息，最近太忙给忘记了。” 苏念卿把倒好的茶推过来，笑了一下。 “行了，别道歉了。跟我说对不起的人能排到校门口，你排不上号。” “我——” “真的没事。那段时间后来我自己也没空——课题中期评审，连着加了两个月的班，哪顾得上吃饭。” 林昭看着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精神头还行。 “那你今天找我——” “先点菜。” 苏念卿把菜单推过来，“你点，我请客。” “我来我来——” “我有求于你。” 林昭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苏念卿一眼。 这姑娘还是第一次求到自己呢。 “你先说。” 林昭把菜单合上，“说完我再点，免得点多了你心疼。” 苏念卿被他逗笑了，但笑容只维持了两秒。 “我的项目出问题了。” “你记得前段时间我之前跟你提过我在做的项目吗？” “我们在南极冰芯里找古气候数据，研究全球气候变化的关键证据。如果顺利，成果会发在《nature》上。” “记得。你说过。” “但现在我们遇到了问题。我们的主力钻头在上一次取样的时候崩了口，备用的也撑不了几轮。” “如果没有新的钻头替换，整个项目就得停工。” 苏念卿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上面批了三百万经费。但要走政府采购流程。可是时间太长我们有点撑不住。”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苏念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清清冷冷的。 但她的小动作可以看得出确实心里很急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昭问。 “我们需要聚晶金刚石复合片钻头。” “一种人造金刚石材料，把微米级的金刚石粉末在高温高压下烧结在硬质合金基体上，硬度和耐磨性——” “pdc钻头？”林昭打断她。 苏念卿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 林昭无奈。 主要还是方总上次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cvd设备出来的金刚石晶片除了做珠宝级培育钻，还有工业级的应用场景。 加上苏念卿今天突然约自己，想不往这个上面想都不行啊。 “你肯定知道我最近的合作商，所以约我的吧。” 林昭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苏念卿不好意思的点头。 “林昭，就是这个，我们打听到他的天然钻石，利用的cvd设备，那个设备长出来的金刚石晶片，工业级也能做。” “但因为我们工作室联系不到他，才找你的……” “我帮你问问吧，如果方总那边能做，应该不会拒绝——” “一个半月以内。” 苏念卿接上。 “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恐怕我们项目就得结束。” 她看着林昭，眼睛不眨了。 “好吧。” 林昭拿起手机。“我现在就问。” 方总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林总？又缺货了？刚才那批还没发——” “方总，不是，就是想问，你能做聚晶金刚石复合片吗？工业用的，钻头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方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把背景里的机器声都盖住了。 “能做！” “就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总，你不会要进军石油勘探吧？” “不是石油。是科学研究。” “科研？” 方总顿了一下，“科研项目怎么找上我了？” “你们能做就行。” 林昭说，“多久出样品？” “如果规格参数明确——两周。四周内能交付全部成品。” “你等一下。” 林昭把手机拿开，看着苏念卿，“两周出样品，一个月交全部。能用吗？” 苏念卿整个人顿住了。“两周？” 她又重复了一遍，“走政府采购至少要半年。” “那就两周。成本你们核一下，按市场价走。”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窘迫。 “林昭，别急，经费还没下来——” “我先垫着。等经费到了你再还我。” 苏念卿的耳尖红了。 “这不是小数目。一整套钻头系统，从取芯钻头到扩孔器到扶正器，加起来大概五百万。” “行。” 苏念卿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她家虽然不穷，但他爸只是当院长的，又不是开银行的。 一时之间全部拿出来这笔钱还真不容易。 林昭对着手机说：“方总，规格参数我回头发你。” 方总的声音传出来。 “行。” 挂了电话，苏念卿抬起头来。 她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她今天只想要个联系方式，却没想到林昭直接解决了。 “谢谢你。这批钻头如果测试通过，我会在项目结果报告里特别鸣谢昭阳超市和方总团队。” 林昭拿起菜单，翻到荤菜那页。 “不用。能帮上忙就行。”他的语气很随意，并不在意这个承诺。 …… 与此同时。 万客隆二楼的会议室，老邱把五杯茶依次推到几个人面前。 周总没碰杯子。 美佳乐在江城开了十一年，他的店离昭阳超市只有五公里，整个江城，就他受到的冲击最大。 营业额直接掉了百分之十五。 “老邱，你电话里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老邱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你们也知道，现在他一个超市抢了我们很多客户。” 吴总抬了抬下巴。 “可不是，我百汇生活超市受到的影响也不小，店里来人购买东西都是说什么昭阳超市昭阳超市。” “所以我把大家叫到一起，有个想法。” 老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找人查了一下。他现在新上了珠宝柜台。黄金、培育钻石。” 第七十七章 李大福珠宝总店 郑总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鲜宜生鲜是五个老板里规模最小的，只做社区生鲜，本来跟昭阳没有直接竞争。 但昭阳的生鲜价格压得太低，周边三公里的菜价都被迫跟着降，他的毛利已经薄到快包不住损耗了。 如果再不管控，他就得关门了。 “培育钻石？这不是重点吧，他卖什么钻石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老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培育钻石在法律上是个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的行业标准，我们可以从这里使绊子。” 吴总先反应过来。 “搞他的信誉。他最值钱的就是真诚这个人设。” “要是连他卖的东西都被怀疑是假的，那整个昭阳的信誉就崩了。” “具体怎么做？”周总问。 “不需要我们出面。” 老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要你们同意，我就安排人。” 一周后，本地生活论坛上出现了一条匿名帖。 帖子标题很直白。 《昭阳超市钻石区，卖的到底是真钻还是假钻？》 正文语气像个受了骗的普通消费者。 “我上周在昭阳超市买了一颗一克拉的培育钻石，回家给老婆看，老婆说这不就是人造的吗？” “人造的东西能叫钻石？没办法我只能去李大福专柜问了一圈，人家柜姐说培育钻就是合成的、假的。” “昭阳超市打着真钻的名义卖假货，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底下跟了上百条评论。 “培育钻不就是莫桑石吗？换个名字骗钱罢了。” “所谓的透明超市，原来是这么玩儿的？” “那个叫陈渔的主播天天给他站台，狼狈为奸。有钱人还是跟有钱人玩，我们普通人信了就是傻了。” 阿杰看到消息的时候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有人在搞我们。” 林昭翻了几条评论，语气很平静。 “这不是顾客发的。” “你怎么知道？” “一个普通顾客被坑了，第一反应肯定来找我们解决，但是并没有来。” “甚至提到陈渔的名字，看着是要拉她下水。” 他说着往下划了一下屏幕。 “这条帖子是花钱推过的，自然流量没这么快上本地热门。” 阿杰骂了一声：“谁搞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答案第二天就来了。 上午十点，超市钻石柜台前面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染着黄毛，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进门就直奔钻石展示柜。 “就是这儿！” 黄毛一巴掌拍在玻璃柜面上。 “卖假钻的！我要退货！还要三倍赔偿！” 旁边两个同伴一左一右站着，手里举着手机，一个录像一个直播。 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小姑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接待客户。 “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我说——” “跟你说？跟你说得着吗？叫你们老板出来！卖假钻坑人，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找媒体曝光你们！” 这边的闹剧搞得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林昭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黄毛正在对着镜头喊。 “大家看看啊，昭阳超市，之前在网上装得跟菩萨似的，结果卖人造石头当真钻卖！” “一克拉好几千块，拿合成的玩意儿糊弄人，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我是这里的老板。” 林昭皱眉走进人群，声音不大，“您有什么疑问，跟我说。” 黄毛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 “你卖假钻！我要退一赔三！不给说法我找媒体！” 林昭没看他的手机。 他走到钻石柜台旁边，从展示架上拿起一张科普卡，转过来给黄毛看。 “不好意思，我们的柜台里，每一件商品都标明了培育钻石四个字。” “价签旁边附了这张科普卡。” “不存在以假充真。” 林昭说完把科普卡放回架上。 “如果您买的时候没看清，可以退。但退一赔三——您得拿出证据，证明我们卖的钻石不是钻石。” 黄毛噎了一下。 他后面的老板也没教他这种情况怎么办啊。 黄毛转头看了一眼同伴举着的手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 “那——那培育钻就是人造的！人造的就是假的！你说那么多科学术语谁听得懂？反正不是天然的！” 旁边一个老顾客听不下去了。 “人家林老板从一开始就写明白了，价签上、科普卡上，白纸黑字。你自己不看，怪谁？” 黄毛转过头来瞪她：“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在人家这儿买了半年的菜了，从来没有坑过我。” “你说人家卖假货，你倒是说说看，人家哪里没写清楚？”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点头。 黄毛见势不妙，指着林昭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两个同伴挤出人群走了。 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对讲机。 “让安保把今天一楼的监控备份一下。” 黄毛出了超市，拐进巷子外面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摔。 他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邱哥，他不吃这一套。” 黄毛的声音闷闷的。 “我闹不起来，他那边老顾客还替他说话，我差点被一个大妈骂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邱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的。 “没事儿，我想想。”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 老邱说。 “换个打法。他不是卖培育钻石吗？那就从根上把这个品类打掉。” “什么意思？” “找珠宝鉴定机构，让他们出一份声明——培育钻石不属于真钻。” 黄毛愣了一下。 “哪个机构肯出这种声明？培育钻的成分跟天然钻一样，这在行内又不是秘密，正规鉴定机构不可能出这种东西。” 老邱笑了一声。 “我有办法。” 黄毛一头雾水，但老邱已经挂了电话。 …… 老邱一个人去了城中心的李大福珠宝总店。 李大福在江城开了三十年，三层楼的店面，一楼黄金、二楼钻石、三楼翡翠，光是柜台里的存货就值好几个亿。 第七十八章 小打小闹看不上 老板叫李半城，五十七岁，手上戴着满绿翡翠扳指，正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拿放大镜看一颗三克拉的裸钻。 秘书把老邱领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万客隆？” 李半城把放大镜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卖菜的那个？” “是。” 老邱也不恼，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买菜，是想跟您聊聊昭阳超市。” 李半城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老邱把昭阳超市珠宝柜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补了一句。 “李老板，我不是珠宝行的，有些话我说了不算。” “但您是行里的老人，培育钻石这东西要是真让他做成了，对李大福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李半城靠在太师椅上，听完这些话忽然笑了。 “你想多了，他那点小打小闹，碍不着我多少。”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昭阳一个超市柜台，面积不过五十平，品类不齐，款式有限。” “我们李大福在江城有三层楼、七个分店、三十年口碑。我要是把他当对手，那是给他抬咖。” 老邱没反驳，知道对方是不愿意跟他们一起打压也不急，只是站起来客客气气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李老板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语气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似的。 “不过李老板，昭阳的林总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小打小闹变成大势所趋。” “您要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说完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半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十分钟，手里转着那颗裸钻，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拿起内线电话。 “小周，你去查查。尤其是他那个珠宝柜台，看看到底什么路数。” “好的李总。” 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李半城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中山路的车流。 李大福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几个顾客正在橱窗前看金价牌，稀稀拉拉的。 他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 翌日，昭阳超市门口，阿杰照常来上班，刚掏出钥匙。 天还没全亮，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阿杰把钥匙插进锁孔，一低头，差点踩到一个人。 “操——” 他往后跳了一步，那人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胡乱塞着的几件衣服。 “陈总……” 那人搓着手，表情讪讪的。 “我、我是王大力。我爸让我来的。” 阿杰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认识面前的人。 王大力。 王老师的儿子。 当初盘下这三层楼开超市，赔得精光，欠了一屁股债，电话一换人就跑了。 他爹在工地上搬水泥替他还债，林昭帮忙还债，才开了这个超市。 阿杰没说话，把门拉开，朝里面偏了偏下巴。 “进去等着。林昭还没来。” 王大力拎起行李箱，低着头跟进去。 半小时后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大力正坐在办公室靠墙的折叠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缩着。 阿杰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头也没抬。 “林总。” 王大力站起来，膝盖撞到行李箱上，箱子差点翻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我是王大力。我爸让我来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王大力搓着手，不敢坐。 “坐了一宿的硬座，凌晨到的。我爸把我骂了一顿，让我过来干活。” “他说……他说林总替我还了债，我不能没良心。”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阿杰没说话，因为他其实不想收王大力。 看到王大力阿杰就想到王老师。 当儿子的欠了一屁股债拍屁股跑了，当爹的六十岁在工地上扛水泥还债。 这种人，换他自己的脾气，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但林昭答应了。 他就不驳这个面子。 林昭嗯了一声，把入职表递给阿杰归档。 “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工商管理。” “这样啊。”林昭若有所思。 “对对对。”王大力眼睛亮了一下，“本科，正经统招的。” 他语气里面都是期待，觉得林昭要给他走后门。 “正好。” 林昭站起来，“阿杰，带他去仓库，今天有一车冻品要卸。” 王大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卸……卸货？” “嗯。” 林昭说完拿起手机回消息。 王大力张了张嘴，似乎想不通工商管理和冷库卸货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阿杰却开心了，他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 超市后面的冷库门口，老李正指挥工人从冷链车上往下搬货。 一箱一箱的冷冻海鲜码在叉车托盘上，冷气从库门缝里呼呼往外冒，站门口都觉得骨头缝里灌风。 阿杰走到老李旁边，朝身后的王大力偏了偏下巴。 “这位，林总安排到冷库做理货，先干着，按临时工标准考核。” 老李上下打量了王大力一眼。 “行。” 他也没多问，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一套棉大衣扔过去。 “穿上。今天第一车货九点到，先把这批虾搬进去码好。” 王大力抱着棉大衣，傻站在原地。 他想说点什么。 阿杰已经走出十米远了，头都没回。 王大力只能咬了咬牙，把棉大衣往身上一裹，跟着老李进了冷库。 冷库的门在身后关上，一股白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四个小时后，王大力从冷库出来的时候，走路是拖着腿的。 棉大衣上结了一层薄霜，眉毛上也是白的，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的，僵的，摘手套的时候手指都打不了弯。 他蹲在冷库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忍不住拨了个号码。 “爸。”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那个学生让我在冷库搬货。搬了四个小时。” 第七十九章 主动要求加班的员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你搬了吗？”王老师的声音很平。 “搬是搬了……” 王大力咬了咬嘴唇，“爸，他不是你学生吗？你跟他不是有交情吗？你跟他说说啊，随便换个岗位也行，哪怕让我去收银呢——” “我跟他说什么？”王老师打断他。 “你跟他说我不适合干这个——” “那你适合干什么？” 王老师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又压回去了。 “你自己啥样你不清楚？现在人家林昭给了你一份工作，你还挑三拣四？” 王大力不吭声了。 “你要是嫌累，可以走。” 王老师的声音冷下来。 “不过你欠的那些债，我没本事再帮你还第二回。” “你也不想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吧？走到哪儿都是‘王大力的爹替他还的债’。”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我知道了。” 王大力挂了电话，把手套塞进棉大衣口袋里，站起来，推开冷库的门，又进去了。 之后几天他还是来了。 阿杰也在一直关注着，见状对他改观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林昭对面坐下来。 “王大力。”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连着干了五天了，没迟到没早退。老李说他手脚还算麻利，就是体力差点，毕竟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 “那就算过关了？” 林昭翻着中秋备货计划，没抬头。 “这才几天。” 阿杰靠在椅背上。 “至少没跑。比我想的强点儿。” “那就先留着。” 林昭把一页方案翻过去。 “冷库干满一个月，调到一楼理货组，再干一个月，进排班管理。一步步来。他缺的不是课本知识，是脚踏实地。” “行。” 阿杰点了根烟，没点着，就叼着。 “不过他要是知道你心里其实有安排，估计得哭。” 林昭没接这个茬，把手里那沓纸放到桌上。 “说正事。眼瞅着快中秋了，是不是又该准备了？” 阿杰眼睛亮了一下。五一尝到甜头之后，他对“节假日”三个字的敏感度直线上升。 林昭把自己规划好的方案递过去。 “还按上次的框架来，品类上多加一些中秋特色的东西。” “这些提前跟供应商锁量。但上次最大的问题不是货不够，是人不够。” 他靠在椅背上。 “咱们不能每次都这么撑。所以这次提前招临时工。” 阿杰对这个没有意见。 “我去找小鹿说。渠道走人社局和本地招聘平台，应该比上次快。时薪呢？” “二十到三十。比本地平均时薪高一倍，招人的时候说清楚，中秋那三天最忙，能来的优先。” 阿杰在心里算了一下，没反驳。 上次三倍工资加奖金发出去之后他就明白了，林昭在人力成本上大方，相反的大家回馈给他们的绝对是超乎那些钱的。 “还有排班。” 林昭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手画的一张排班表草图。 “我准备所有人分三个班次。上午班七点到十二点，下午班十二点到五点，晚班五点到九点。” “每人每天只上半天，轮换制。工资还是一样。” 阿杰愣了一下。 他低头把排班表看了一遍，又抬头看林昭。 “每人只上半天？” “对。人不够，大不了多招一些临时工，人歇店不歇。时间短了，精力反而更好。”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发现根本没用。 五一忙完之后林昭就把关门时间从十点改到了九点，当时他还心疼过少卖一个小时的流水。 结果呢？客单价反而涨了，因为顾客知道九点关门，提前来、集中买，收银效率也更高。 而且他以前就是打工人，如果遇到这样的老板该开心不是吗？ “行。” 想好以后阿杰把排班表折起来揣兜里，“我去通知。” 昭阳超市的员工休息室里。 七八十号人挤在一起听阿杰念通知。 听到“每人每天只上半天”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是理货员小周。 “杰哥，晚班怎么少一个小时？早班和下午班都是五个小时，晚班是五点到九点，四个小时。” 阿杰看了一眼排班表。 “九点关门是老板定的，晚班到九点就下班，自然少一个小时。” “那要不那三天还是十点关门吧？咱们晚班的也上五个小时，跟其他班一样。” 小周挠了挠后脑勺，“不然总觉得占了便宜。” 旁边几个选了晚班的同事跟着点头。 阿杰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员工主动要求增加工作时间的。 旁边小鹿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没问题，我去跟林昭说。”阿杰转身出了休息室。 林昭听完以后失笑，摇了摇头：“那就依他们。中秋三天恢复十点关门，晚班也上五个小时。节后还是九点。” 消息传回休息室，晚班的人带头鼓了掌。 员工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 据说中秋那几天三倍工资还是另算，工资不变。 那就跟上次差不多。 上次发的奖金加东西差不多小三千。 这次说是还按那个标准来。 但是上班时间短了。 一天就上五个小时班，三天加起来十五个小时，比平时还轻松，挣得却更多。 大家算着给自己乐起来了。 …… 中秋节一到，第一批游客到了。 阿杰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流，发现这次跟五一完全不一样。 五一那会儿是突然涌进来的，所有人都没准备。 这次人多归多，但排队的、取号的、进出的，都有条不紊。 除此之外，可能人多了，上面挤不进去。 那么珠宝这边就多了好多人。 一个外地口音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金镯子。 她把价签翻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当日金价，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姑娘，这个能试吗？” 店员笑着点头：“阿姨您坐，我给您拿。” 不到二十分钟，那个女人拎着购物袋走了，袋子里除了金镯子，还多了一套月饼礼盒。 培育钻石柜台前面围观的人更多，但大多数人只是看，不敢买。 第八十章 临时快递点 直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科普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弯腰凑到柜台上盯着那颗两克拉的裸钻看了半天，最后转头对他女朋友说。 “成分真的一模一样。” 女朋友白了他一眼：“你看多少次了？要买就买，没钱就别看了。” 眼镜男生犹豫了一下，问店员：“这个……带证书吗？” “带。每一颗都带国检证书。” 店员把样品托出来放在黑丝绒垫子上。 “您看，天然的同等级要将近四十万，我们这颗只要三万出头。” “您买回去，将来不喜欢了，凭证书和购物凭证可以按照这个价格换购。” “还能换购？” “能。换购政策贴在柜台侧面，您可以拍照。” 眼镜男生掏出手机拍了照，又拍了证书和钻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买了。就当给你买了个大号的生日礼物。” 女朋友接过包装盒的时候脸红了。 这事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 先是眼镜男生的女朋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颗两克拉钻戒和昭阳超市的科普卡。 “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两克拉，三万多。” “我闺蜜说我被割韭菜了，我就把科普卡甩给她看。” “反正我觉得很好看。”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发到网上，底下评论吵翻了。 有人骂“买培育钻就是穷还装”。 有人回“四十万买个碳结晶才是冤大头”，吵了半天，倒是连带着把昭阳超市的珠宝柜台又带火了一波。 于是只是中秋三天，培育钻石柜台成交了几百单，客单价从三千到三万多不等。 黄金柜台更不用说了，金价透明、工费比外面低一半，光是金镯子就卖了好不少。 林昭站在二楼扶梯口往下看，一楼收银台前面排了五六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好几个袋子。 一个外地口音的大姐买完月饼又买了金饰，去结账的路上路过水果区又拿了两盒车厘子，来来回回装了满满一推车。 “林昭。”小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有个问题。” “什么？” “很多外地游客买的东西太多了，拎不回去。” “好几个顾客问能不能邮寄。” 林昭看了一眼收银台前那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马上联系快递公司。问他们能不能在中秋期间在我们超市门口临时设一个收件点，现场打包现场发。” 小鹿转头就去打电话。她打给了风丰快递江城站的负责人。 对面一听是昭阳超市，声音立刻亮了半度。 “你们超市那个客流量我们早就注意到了，设点没问题，今天就能安排人过去。费用按件算，量大从优。” 小鹿把话转给林昭，林昭点了点头。 于是当天下午，巷子靠近超市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支起了一个蓝色的快递帐篷，里面一张折叠桌、两个电子秤、一堆纸箱和气泡膜。 帐篷外面立了块手写牌子，上面写着“风丰快递·昭阳超市临时收件点”。 帐篷刚支起来，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拎着三盒月饼、两盒水果和一袋零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能寄吗？我要寄回老家，实在拎不动了。” 快递员二话不说开始打包。 气泡膜裹三层，纸箱塞缓冲泡沫，封箱胶带拉得唰唰响。 姑娘在旁边看着，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在超市买完月饼直接寄回家，不用拎，这是什么神仙服务。” 帐篷外面排队等寄件的人越来越多。 两个快递员忙不过来，快递点又加了两个人。 四个快递员同时打包封箱，纸箱堆得跟小山一样。 阿杰从超市门口探了个头，看了一眼快递帐篷前面那条长队，又缩回去了。 “疯了。”他对小鹿说，“连快递都排上队了。” 他们替人家觉得累。 但快递员一边忙，一边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脸上的表情却是笑着的。 “一单五块，两单十块，咱们奖金有了。” 旁边同事问他。 “可不是，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直到中秋三天结束之后，风丰快递的片区经理老赵亲自给林昭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的语气比上次谈合作时又热络了三分。 “林总，我们想长期在您超市门口设一个收件点。平时配一个快递员，节假日加配。场地费我们来出，您看行不行？” 林昭觉得是好事儿，直接同意了。 于是那顶蓝色帐篷就没再拆，换成了更结实的长方形遮雨棚，旁边多了两排铁皮柜子。 周边居民发现，其实也方便了他们，不光是寄快递，取快递也能在这儿取了。 本来巷子里住的人以前取快递要走到主路上的驿站，来回小一公里，现在家门口就能拿。 张大爷依然是第一个发现的。 每天拿着儿女寄过来的快递。 转身进了超市，接热水泡茶去了。 流程熟练的不行。 而昭阳超市的中秋总结会，也如期到来。 现在他们条件好了，设备也多了。 小鹿把投影仪打开，墙上亮起一张汇总表。 办公室里坐了一圈人，阿杰、老李、四个店长，二楼美食城的档口负责人。 “我计算好了，咱们三天总营业额——一千五百四十万。” 小鹿把数字念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其中黄金珠宝柜台占了将近一半，培育钻石成交了大概两百多万。剩下的五百多万是超市各品类加美食城的总和。” 阿杰吹了声口哨。 老李带头鼓掌，几个店长也跟着拍了手。 林昭坐在会议桌最前面，看完投影上的数字，却没有笑。 “怎么了？” 阿杰最先注意到他的表情，“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你还不开心？” “这次成绩确实不错。” 林昭把视线从投影上收回来。 “但你们看一下品类的拆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 “珠宝柜台的营业额是第一次纳入统计，没有上次的数据对标。去掉珠宝这块，超市本身加美食城的营业额有没有增长？” 小鹿快速拉了个对比表格。 第八十一章 惊喜感 投影一切，墙上的数字瞬间跳出来。 五一期间超市加美食城的总营业额，跟这次中秋比，少了两百万。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掉了。” 阿杰皱着眉头，很是不理解“珠宝卖得这么好，不是应该更多人嘛，怎么超市反而掉了？” 三楼超市的店长姓吴，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开会不太主动发言。 这时候他举了一下手，又放下，欲言又止。 “老吴，你说。” 阿杰朝他抬了抬下巴。 吴店长推了推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是这样的，我观察到一些情况。” “五一那会儿，外地游客是第一次来昭阳超市，什么都新鲜。” “但中秋这波游客里，有不少是五一已经来过一次的。” “对服务流程已经熟悉了，不会有那种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惊喜感。” “所以说白了，第一次是因为好奇和感动买了很多东西，第二次就不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 “还有——咱们的服务再好，也是有半径的。” “外地游客享受的是在店里的那几个小时。热情问候、帮忙找东西、不满意就退。” “但这些对外地的游客来说，只能在店里享受。出了店门，东西买回去不满意，不可能坐高铁回来退。” “所以咱们的售后承诺，对他们来说没有一个长期绑定的作用。” 老吴看了一眼林昭，又补了一句。 “而且超市里的东西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我们有的品类，万客隆也有，美佳乐也有。” “人家凭什么大老远来我们这儿买？这跟珠宝不一样。” “黄金价格透明、工费便宜一大半。” “但日常品类——蔬菜水果日用品——确实没有什么特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杰第一个打破沉默。 “是个问题。” 林昭把白板笔放下，转回身来。 “老吴刚才说的没错。服务好，是一个兜底的信任基础。但不能只有服务。” “我们要有一种让人非来不可的东西。珠宝算一个，但还不够。” “日常品类也要有独特之处。中秋这批游客，回去以后如果能记住昭阳的某个东西。” “比如我们的自有品牌——下次就算不旅游，也会在网上买。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想想，下次例会聊。” 散会以后，阿杰和小鹿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 小鹿把平板抱在胸前，低声说了句。 “其实老吴说得有道理。我们外地游客那个比例虽然高，但复购率一直没拉起来。” “那怎么拉？” 阿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总不能在每个城市都开一家昭阳超市吧。” “一个超市咱们现在还没有运转起来。” 小鹿没接话。 这个问题她现在也答不上来。 林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 是红娘的电话。 林昭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 上次联系还是好几个月前，中间他忙得脚不沾地，资料更新了也没管过匹配的事。 “林先生您好！我是小王，您还记得我吗？” 红娘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甜，但这次甜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切。 “记得。王老师好。” “林先生，您已经四个月没有相亲了，我想问一下您最近有时间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这样的，我们平台最近有好几位钻石会员主动点名想跟您接触，我这边压了好几个需求，一直没敢打扰您。” 林昭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是他等人的条件反馈，现在换成别人等他的档期。 “可以的。麻烦你帮忙安排。”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声音立刻亮了一度。 “太好了！那我今晚就把几位有意向的女士资料整理出来发给您挑选。时间您看——” “周末吧。” “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 红娘连声应着，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 “林先生，您现在可是我们平台的招牌会员，我一定给您挑最合适的。” 林昭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屏幕上还亮着，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钻头样品通过了。项目恢复正常进度。谢谢你。” 下面附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不锈钢腔体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林昭回了一个“好”字。 …… 周末下午，林昭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说好的时间是一点半。 但相亲对象李若溪还没到。 服务员给他续了第三杯茶，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甚至怀疑林昭是来干什么的。 林昭倒不急，翻着手机里的超市报表，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中山路的街景。 两点十分，门开了。 只见李若溪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栀子花香的香水味。 黑色套装剪裁利落，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两颗珍珠钉扣，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每一个毛孔。 她看到林昭，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路上堵车。” 李若溪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没关系。” 李若溪打量了他一眼。 穿的太休闲了。 她的期待值又往下掉了一截。 “林总，既然我们都是大忙人，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她端起服务员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说真的今天的相亲虽然是我主动接触的，但其实是我爸非让我来，我本来不想来的。” “理解。”林昭点头。 李若溪正是李半成，李大福的女儿。 这点林昭在看到相亲网站上红娘发过来的资料的时候瞬间明白了。 秉承着看看他们要做什么的态度下答应了这次邀约。 “你理解就好。” 李若溪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是这样的，我爸觉得你那个昭阳超市做得不错，尤其是珠宝柜台那块。” “过奖。” 第八十二章 相亲还是收编 “不是夸你。” 她放下杯子。 “我来的时候查过你的数据。前不久黄金柜台的月均流水确实可观，培育钻石的成交单量也在往上走。” “但你做的这些，在我们这些人看来说白了还是小打小闹。” 她看着林昭，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话是不是冒昧。 “珠宝行业不是卖菜。你靠价格透明能抢走一部分中低端市场。” “但到了高净值客户那里，他们要的是品牌、底蕴、信任感。这些你没有。” 林昭没接话。 “所以呢，我也不绕弯子。” 李若溪从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林昭面前。 “这是我们的三个条件。” “第一，行业整合。” 她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 “你的昭阳珠宝柜台，我姑且先这么叫——需要并入李氏珠宝的渠道体系。” “你在供应链和营销模式上有新意，但缺乏品牌公信力。我们可以互补。”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昭阳珠宝柜台并入李氏珠宝渠道体系】 【系统评估：涉及品牌整合与渠道共享，属于重大商业合作类需求。” “系统返还：李氏珠宝12%股权已划转至宿主名下，当前估值约3600万元。】 “第二，独家供货与合作。” 她翻到第二页。 “李大福将作为昭阳超市唯一的黄金、钻石及翡翠供应商。” “相应地，你要利用你现在的线上影响力，主推我们李家的产品。” 李若溪说完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尤其是培育钻石。你的模式加上我们的品牌背书，会是双赢。”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独家供货协议】 【系统返还：李大福供应链独家折扣权——宿主名下所有零售终端采购黄金、钻石类产品，享受李大福现有最低批发价再下浮15%的优惠，长期有效。】 “第三，关于翡翠。”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若溪的语气在这里微微变了一点，带上了真正的自信。 “翡翠这行最是水深。我有观察过，你们昭阳超市之所以到现在都没碰翡翠，是因为没把握，对吧？” 林昭这会儿也不把对方当相亲对象了，如实的点头。 “确实。” “这方面，我们李大福可以帮你。” 她说话间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您看，我爸可以以合作价，给您提供一批有保障的翡翠成品给你试水。” “当然，生意是生意关系是关系，这需要签署独家排他协议。”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翡翠成品货源（涉及鉴别真伪）】 【系统返还：鉴玉天眼（技能）。宿主获得宗师级翡翠鉴定能力，可洞察翡翠原石及成品的真伪、种水、底色、绺裂，并能感知其大致价值。】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下一刻，林昭的眼里，世界变了。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对面李若溪手腕上那只冰种手镯，刚才看着还莹润剔透。 但现在林昭却看到手镯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填充痕迹，种水也只是勉强到了冰种边缘。 再看她耳朵上那对珍珠钉扣，光泽度倒是不错。 但底座镶嵌的碎钻里混了几颗品质不一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 但在林昭现在的眼里，每一颗的切工和色泽差异都清清楚楚。 林昭眨了眨眼，把视线收回来。 “林总？” 李若溪见他走神，微微皱了皱眉，有点不满。 “在听。”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小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不错。” 李若溪似乎以为他要答应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是——”林昭说。 那个弧度定住了。 “李小姐，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今天是来相亲的。” “你上来的这三个条件，又是收购又是独家又是排他，这跟要收编有什么区别？” 李若溪愣了一瞬，然后似乎想到这位的出身，以为他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林总，您还是不懂我们。” 她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坦白说，以前您的婚姻观念理解可能是喜欢，或者合适。” “但是以您如今的地位，我想您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咱们这样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联姻。” “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产业需要。” 李若溪看着林昭，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 “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我想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是里面最差的，但你是白手起家的，能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确实有本事。”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是抱着诚意来的。” 林昭没说话。 李若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杯子，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事。如果你有喜欢的人，结婚以后，你要在外面养人，我不介意。” “只要别闹到台面上，别影响两家声誉就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丝毫没有变化，看起来确实是真心的了。 林昭还没来得及反应，系统先来了。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包养小三费用（隐含持续性支出）】 【系统评估：该需求涉及婚后长期非婚内情感支出，按每月10万元标准折现，持续性返还已绑定宿主账户。】 林昭：“……” 他想骂人。 “林总？” 李若溪见他表情古怪，询问。 “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嘛？”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吐不出来的气给吞下去，很憋屈的站起来。 “李小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挺合理的。从商业角度来说，联姻确实是最优解之一。” 李若溪微微扬起下巴，等他继续。 “可是很抱歉，这种联姻模式，我妈可能不太同意。” “你妈？” 李若溪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婚姻大事还要问妈？” “不是问妈。” 林昭拿起来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很平淡。 “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不能让她看着自己儿子娶个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进门。” 李若溪的脸色变了。 “林昭，你什么意思？” 第八十三章 破镜重圆？ “字面意思。”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放在桌上。 “今天这顿，我请。不耽误李小姐找下一个联姻对象。”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你——” 李若溪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气急败坏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 林昭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李若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坐下来，平复了一下心情，李若溪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爸，黄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半城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性子也太傲了，我觉得不合适。” “江城这么多家族，他说实话并不是很合适，就算是……当我孩子的爹。” 李半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笑得意味不明。 “行吧，那回头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你如今都快三个月了，得赶紧定下，不然就显示怀了。” …… 林昭走出李氏珠宝总店的大门，走向自己的车。 刚准备打开车门。 “砰。” 下一刻，林昭往前踉跄了一步。 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头保险杠蹭在了他停在路边那辆特斯拉的右后侧。 保险杠上多了道划痕，特斯拉的尾灯罩也裂了。 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下来。 林昭看清她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薇。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起毛的藕粉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整个人瘦了两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跟他站在一起，完全不像同龄人。 “林……林昭？” 林薇也认出了他，声音发紧，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报保险吧。”林昭的语气很平。 “好、好的。” 林薇看了一下眼前的情况，立刻低下头去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保险公司的电话。 报完以后她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按交警认定的走。”林昭直接堵住了她的话头。 “这个你放心。我……我就是——” 林薇攥着手机，难堪得不知道该看哪里。 一辆车停在他们旁边。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陈渔那张明媚的脸。 “林昭？没事吧？” 她推开车门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又看了看被撞的地方，眉毛皱起来。 “尾灯都裂了。你怎么自己开车？我就说让你请个司机吧，现在好了，开个车都能被人撞。” 林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陈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跟踪我？” 陈渔给了他一个白眼，随后走到车尾，蹲下来看了一眼撞击的角度，又站起来，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林薇。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陈渔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防晒衣，里面是件白色t恤，手腕上戴着块几十万的表，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件便宜的东西。 林薇的手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那件起毛的针织衫下摆。 陈渔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移回林昭身上。 “求求我我送你回去。” “先等交警来。” “哦对。” 陈渔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刷起来。 等了两分钟，她忽然抬头看了林薇一眼，然后凑到林昭旁边，压低声音。 “你俩这是，认识？” 林昭没回答。 陈渔懂了，没再问，继续刷手机。 交警来了，拍照定责。 追尾，后车全责。林薇在保险公司拍了照，流程走完。 林昭转身正要走，林薇忽然开口了。 “林昭。” 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他走了就再也开不了口。 林昭回过头。 “你……你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吧。” 陈渔在旁边挑了下眉毛，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看看林薇，又看看林昭，脸上的八卦之魂在燃烧。 林薇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说。 “那个……修车的钱，我、我才能转你。” “哦。”林昭语气很平淡，“行。”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掏出手机把林薇从黑名单里删了。 “上车了，还看。” 林昭对还站在外面的陈渔说。 陈渔最后看了林薇一眼，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林总，刚才那位……什么来路？” “前女友。” “前女友撞你车？这什么缘分，破镜重圆？” “江城的圈子就这么大。” “你为啥拉黑名单？” “怕她想多。” 陈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说真的，林总，我觉得你这个人在情感大事上面，好像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林昭难得好奇。 陈渔一边开车一边数。 “我都听小鹿姐说了，什么怀孕的，结扎的，女主播。” 她换了口气，继续数。 “除此之外还有非诚勿扰，二十四个女嘉宾，结果呢？你到现在居然还没脱单？” 前面红灯，陈渔踩了刹车，转过头来看着林昭。 “说真的，你到底喜欢啥样的？” 林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一切都是为了薅系统羊毛。 “主要说真的，喜欢这东西怎么定义？你知道不。”林昭莫名的问出这个问题。 陈渔想说什么，突然起来了坏心思，趁着等待的时间，忽然凑过去，脸在林昭面前放大，瞳孔里映着车窗外路灯的光点。 林昭本能地往后靠了靠，肩膀撞在车窗上。 “你干嘛？开车呢” “没事。” 陈渔退回去。 “放心吧，红灯还有四十秒。我就是试试你对女的凑近是什么反应。” “结论呢？” “结论是——你这个人脸不红心不跳，瞳孔都不带缩一下的。” 陈渔坐回去，重新握好方向盘，语气恢复了正常。 “所以我也没办法回答。对了，说个事儿，明天我就走了。” 林昭转头看她：“走？去哪儿？” “港城。那边有个拍卖会，我爸让我去。” 第八十四章 协会发文 她顿了顿，“这次回去估计要待一阵子，你那边的直播我先停了，回头让小鹿姐帮我挂几个宣传视频就行。” 林昭点了点头：“行。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陈渔把车拐进林昭家小区的辅路，停稳了，转头看着他。 “林大老板下车吧。” “好。” 林昭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港城那边，注意安全。” 陈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林总。” 林昭上了楼，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银行那条到账提醒——10万元，附言写着“包养小三返还”。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骂了一句系统，翻了个身。 三条街外，李半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草稿，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对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是省珠宝玉石协会的副秘书长，姓郑。 “老李，这东西发出去，我们协会的公信力是要担风险的。” 郑副秘书长推了推眼镜。 李半城把烟按灭。 “你怕这个？这种事儿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郑副秘书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不是不理解，一个小超市，值得吗。” 李半城叹口气：“其实本来我也不在意的，但是现在那小子真的让我感觉有点不妙。” “白天我女儿都去了也没拿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就直接灭在襁褓里面吧。” 郑副秘书算是听懂了，他和李半城合作的也不少了，看出来他的决心，便同意了。 “行吧，那市场监督那边……”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李半城靠回椅背。 “你就去做就行，这次算我欠你一次。” …… 三天后，省珠宝玉石协会在官网和官方公众号同步发布了《关于规范珠宝玉石市场秩序的行业建议》。 文件共有六条建议，前三条讲的是翡翠染色、和田玉造假、金饰纯度标识等常规问题。 到了第四条，原文如下—— “……为维护消费者权益，避免概念混淆，不建议将人工合成宝石（如培育钻石）在销售宣传中标注为真钻。” “此类行为易使消费者产生误解，建议市场监管部门予以关注和规范……” 此类文件没有点名。 但整个江城做珠宝生意的都清楚，这份文件是冲着谁来的。 当天下午，本地几家媒体跟约好了似的，几乎同时发布了相关报道。 《省珠宝协会发文：培育钻石不得标注为真钻》 《是真钻还是高科技仿品？昭阳超市珠宝引热议》 《透明超市遭遇信任危机？专家称培育钻石存在概念争议》 评论区在半小时内被冲上了数百条。 “我说什么来着？上次那个科普卡我就觉得不对劲。人造的就是人造的，非要跟天然钻比。” “人家昭阳超市从开始就标了培育钻石，没说是天然的，也没碰瓷啊？” “那不一样。你用了钻石两个字，老百姓一看就以为是那种贵的。这不是误导是什么？” “协会都发话了，还洗？” “所以说便宜没好货。几万块想买克拉钻？做梦呢。” 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发言，但在情绪化的声浪里被淹没得很快。 昭阳超市的官方账号下面也开始涌进一批来势汹汹的评论。 有人质问“为什么不标注合成宝石”。 有人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买了”，还有人翻出上次那个匿名帖的截图，重新发了一遍——语气更笃定。 “看，之前就有人曝光过了吧？现在协会都站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事情是半夜发酵的。 所以林昭他们根本来不及防御。 第二天一早，超市还没开门，门口就排了七八个人。 不是来抢购的，是来退货的。 领头的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男的拎着昭阳超市的购物袋，女的怀里抱着那个培育钻石的包装盒，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上当受骗”四个字。 门一开，他们直接冲到珠宝柜台前面。 “我要退货！全退！” 男的把包装盒往柜台上一拍。 “你们这个到底是不是真钻？协会都说了不准叫真钻，你们还卖！这不是骗人吗？” 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很快稳住声音。 “先生，我们每一颗钻石都带国检证书的——” “别跟我说这些！我又不是科学家！反正协会说了不是真钻，你们就得退！” 旁边几个退货的顾客也跟着嚷起来。 “就是！我昨天买的金镯子我也要退！” “万一金的也是假的呢？” “退了退了，不敢买了。” 林昭到的时候珠宝柜台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各位，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个领头的男人转过头来，认出他是老板，气势弱了半分，但嘴上还是硬的。 “我们要退货。协会都发文件了，说培育钻石不能叫真钻。你们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文件我看了。” 林昭说。 “它写的是不建议标注为真钻，不是不能标注。这是两个概念。” “我们不管什么概念不概念的。” 男的一摆手，“我听不懂，反正你今天得给我们退了。” “培育钻石的售后政策是换购，不是退货。” 林昭的语气依然很平，“这是购买时告知过的，也在柜台旁边的服务说明上写了。” “你——” “但是——” 林昭打断他，“如果各位确实有顾虑，可以选择按我们承诺的换购政策走，也可以选择——” 他顿了一下。 “退款。” 柜台后面的店员猛地抬头看他。 阿杰刚从办公室出来，听到这两个字脚步也钉住了。 “不过退款需要走流程。” 林昭继续说。 “各位带上购物凭证和证书，到收银台登记。三个工作日内，全额退回原支付账户。”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串质问全卡在嗓子里，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那行吧。” 第八十五章 雪上加霜 一上午，珠宝柜台就退了二十几单。 黄金的、培育钻石的都有，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收银台的小票机吐个不停，每一张退款单都要林昭签字。 他签完最后一张，把笔放下。 阿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你知道今天退了多少吗？” “多少？” “光珠宝那边，退了将近四十万。” “嗯。” 阿杰看到他这个样子，急得嘴里起了两个泡。 又过了两天，小鹿把退货清单递给他俩。 阿杰扫了一眼，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两下。 “三天退了两百万。这还只是珠宝柜台的数。” “生鲜和日化那边也有人跟风退，说怕咱们超市快倒闭了储值卡花不完。” 林昭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清单接过来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还坐得住？” 阿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外地那批还没动呢。万一他们也跟风退，咱们账上的现金撑不过一周。” “那就让他们退。” 林昭把清单放到一边，“退款通道开着，谁来退都给退，不拦。” 阿杰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真不怕？” “怕没用。”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珠宝柜台只要退了一个，别的就不能不退。” “而且现在有人拿协会文件做文章，咱们要是改口不退，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退了，至少信誉还在。不退，连信誉都没了。”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骂了一声操，站起来往外走。 他刚走，老李就来了。 老李进来直接把冷库的温控记录表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林总，冻品那边有几家也听到风声了。” 老李说，“今天上午连着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昭阳的资金链有没有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问题。但他们不信。” 老李点了根烟。 “老周那边最急，说以后不能月结了，要现款现货。另外两家也在观望。” 林昭没抬头：“账上还有多少？” “超市这边流动资金还不少。” 老李弹了弹烟灰。 “但是咱们都退了的话就不够运转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现款现货就现款现货。冻品不能断。” 他说着拿起手机翻了翻银行余额。 “我个人先拿三百万出来，走公司借款，财务记清楚。”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问“你哪来的钱”，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总，楼下的员工都知道情况了。没人提辞职，但都在看。你看要不要开个会说两句？” “不用。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李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望田的号码。 他其实想问问，陈大爷用不用他也提前给货款。 但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陈望田。 “陈大爷。” “小林。” 陈望田的声音沙哑，背景里有鸟叫声，“新闻我看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能撑住，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什么呢，我的菜你照卖。钱的事不急，什么时候周转开了再结。” 陈望田的语气很平。 林昭握着手机，没接话。 “听见没？”陈望田的声音高了一点。 “听见了。谢谢陈大爷。” “谢什么，咱俩是什么关系。”陈望田像是摆了摆手。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不耽误你。”陈望田说，“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了。 林昭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接下来几天，昭阳超市的门照样开。 珠宝柜台的退货潮在第三天就消停了。 外地的暂时没什么动作，也可能是不节不日过不来。 林昭则一如既往。 但阿杰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他凌晨两点路过超市的时候，看见林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上去。 第二天凌晨又亮了。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阿杰忍不住了，推门进去。 林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财务报表，咖啡杯已经空了。 “你几天没回家了？”阿杰把一袋小笼包扔在桌上。 林昭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阿杰：“睡不着。” “睡不着就能不睡？” 阿杰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熬。” 林昭夹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接话。 阿杰看了看他面前的报表，又看了看他眼睛底下的青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周五下午，林昭妈的电话也来了。 “昭昭。” 林昭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怕问错话。 “妈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说你们那个超市的珠宝有问题，是不是？” “没有的事。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手里还有些存款——” “妈。” 林昭打断她，“真不用。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新闻都说了，省里都发文件了——” “妈。您信新闻还是信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妈信你。” 林昭妈的声音软下来，但语气里藏着的担忧一点没少。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要强。亏了就当买个教训，人没事就行。” “好。”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放在报表旁边。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爸发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儿子，撑住。” 与此同时，李大福的促销活动却搞得热火朝天。 中山路总店的橱窗上贴满了红色海报，斗大的字写着“真金真钻，假一赔十”。 门口架了两个大喇叭，循环播放促销录音，女播音员的声音又尖又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昭阳超市的巷口也站了人。 一个穿着李大福工服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块led灯牌，上面滚动着“买珠宝去正规店，别被超市忽悠”几个字。 另一个拎着一袋传单，见人就塞。 第八十六章 港城拍卖会 “阿姨，买黄金去李大福，百年老店，假一赔十。超市那种地方，售后都没保障的。” 张阿姨拎着菜篮子从他旁边经过，一把拨开递过来的传单。 “我就爱在这个超市买，关你什么事。” 发传单的讪讪收回手，转头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阿杰从超市出来看到这一幕，脸当场就黑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那块led灯牌，往地上一摔，灯牌上的字闪了两下灭了。 “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 拎传单的小伙子被他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们堵在我家门口发传单，你说我干什么？” 阿杰往前逼了一步，拳头已经攥紧了，“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站一分钟——” “阿杰。”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阿杰回头。 林昭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平静。 “松手。” 阿杰咬了咬牙，松开拳头。 拎传单的小伙子趁机弯腰捡起灯牌，跟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快步走了。 回到超市，阿杰一屁股坐在休息站的椅子上，解开领口的扣子，灌了一大口水。 “你拦我干什么？那帮人就是欠揍。” “揍完呢？把你送进去正中他们下怀，” 阿杰不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林昭还是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 “从明天开始，珠宝柜台正常营业八折促销”林昭说，“所有退货按正常流程走，不问理由。” “其他部门该干嘛干嘛，货照进，班照上，工资照发。谁要是问咱们是不是撑不住了——”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你们就跟他说，昭阳超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 李大福总部三楼。 李半城的办公室今晚格外热闹。 水晶吊灯亮着，桌上摆了一瓶开过的茅台，几只小酒杯，几碟干果。 在座的都是江城珠宝圈有头有脸的人物，正聊着最近的金价波动，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昭阳超市头上。 “我听说他那个珠宝柜台这几天退货退了小百万。”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端着酒杯摇了摇头 “年轻人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接话。 “培育钻石这个东西本身就站不住脚。省协会的文件一出，他那边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好。” 灰中山装夹了颗花生米。 “给年轻人上一课。珠宝这行，不是卖菜。” 几个人笑了起来。 李半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文玩核桃，没怎么说话。 这时门开了。 李半城的助理快步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半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文玩核桃停住了。 “消息可靠？” “港城那边刚传过来的，千真万确。” 李半城把核桃放回桌上，站起来。在座几个人都停了筷子，看着他。 “各位。” 李半城清了清嗓子。 “刚收到一条消息。港城下个月的年度珠宝拍卖会，压轴拍品确认了。” 他顿了一下。 “缅甸帕敢矿场新出的一块黑乌沙翡翠原石，重三十八公斤。起拍价——” 李半城环顾一圈。 “八千万。”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灰中山装第一个放下酒杯。 “三十八公斤？帕敢的？” “帕敢的。” “皮壳怎么样？” “传过来的消息说，皮壳上有一条深长的蟒带，但打灯不透。裂纹很多，行家看过都说赌性极大——一刀穷一刀富。” 灰中山装吸了口气，靠回椅背。 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都明白“帕敢”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谁都明白“赌性极大”四个字的分量。 “八千万起拍。”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有多重。 “港城那几家肯定都要出手。” “不止港城。” 李半城重新坐下来。 “消息放出来的当天，几个内地的大买家已经订了机票。” 灰中山装抬起头：“老李，你去不？” 李半城把玩着一个文玩核桃，没有直接回答。 “先看看。这么大块料，不是一个人能吃得下的。”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牵头做局，我们可以跟一手。” 在座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但显然已经心动。 大洋彼岸，港城。 暮色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漫过来，太平山上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 半山区一栋老洋房的露台上。 陈渔靠在藤椅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手里捏着手机刷内地新闻。 屏幕划到一条关于昭阳超市的报道，她的手指停了。 报道下面的评论什么难听话都有——“人设崩塌”、“超市卖假钻”、“迟早倒闭……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还惦记那个开超市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渔没回头，伸手拿过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没有。” “没有？”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渔渔，你是不是小看你爹了？” 陈渔终于转过头来。她父亲陈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雪茄，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跟他平日里在码头上穿工装、踩雨靴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渔撇撇嘴，明显不想继续说话了。 陈海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对了，待会儿你二叔三叔就来了，还有你小婶婶们。你跟她们去逛逛，别老窝在这儿刷手机。” 陈渔“嗯”了一声，又问。 “你跟叔叔们真的决定买那个石头？你们三个都没碰过翡翠。” 陈海把雪茄搁回桌上，走到露台栏杆边，手撑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山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自己还真不敢下手。” 他说，“但如果是我们三个一起，可以试试。你知道的，买了也不一定就得我们自己用。” 陈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来。 “借花献佛。” “聪明。” 陈海转过身来，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你说，如果我们买下来，转手给最需要它的人——” 第八十七章 特别感谢昭阳超市 “那得看人家需不需要。”陈渔说。 “需要不需要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海拍了拍栏杆，“走吧，你二叔他们应该到了。” 陈渔站起来，跟着陈海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灯火。 她掏出手机，对着海港拍了张照，点开林昭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了屋。 …… 这边林昭还找不到破局的法子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苏念卿的论文发了。 消息是阿杰先看到的。 他平时不怎么刷学术新闻，但那天早上他正咬着煎饼果子刷手机，一条推送从屏幕顶部弹出来。 “中国学者南极研究登nature，特别感谢昭阳超市”。 阿杰差点把煎饼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几声，灌了一大口豆浆，手指飞快地点进去。 报道写得很详细。 苏念卿团队的论文《南极冰芯中晚更新世以来气候突变事件的精确测量与机制解析》在国际顶级期刊《nature》上正式发表 这是国内极地气候研究领域近五年来最重磅的成果之一。 但报道的重点并不完全是学术本身。 记者用了将近一半的篇幅来写论文致谢部分里那段不同寻常的文字。 “特别感谢昭阳超市创始人林昭先生。” “在本研究面临钻头断供、项目濒临中止的关键时刻，林昭先生以个人资源协调了关键工业部件的紧急供应，使本研究得以继续。” “一个社会企业家对基础科学研究的无私支持，值得被铭记。” 阿杰把这段致谢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抓起手机冲出办公室，在二楼扶梯口找到了正在巡店的林昭。 “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怼到林昭脸上。 “你什么时候干的这种事！！！” 林昭往后仰了仰，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意外。 “这姑娘。” 他把手机还给阿杰。 “我当初帮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 “林昭！你歪打正着了你知不知道！” 阿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旁边几个顾客回头看他。 他赶紧压低嗓门。 “《nature》啊！全球最牛的学术期刊！在上面感谢我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没接话。 “意味着我们风评要好一点了！” 阿杰激动的不能自已。 但他确实说得没错。 报道在几个小时内被红梅网、日报、青年报等主流媒体的新媒体平台转发。 标题清一色走的是“跨界”路线——《中国学者南极研究登nature，致谢名单里竟有一位超市老板》 《从外卖骑手到nature致谢：一个草根企业家的科学情怀》。 评论区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昭阳超市？是不是那个卖培育钻石被协会点名的那家？” “可最近不是说他们卖假货？” 有人翻出了林昭在《非诚勿扰》上的片段截图。 台上那个穿着深蓝色t恤的男人对着二十四位女嘉宾说“缺钱归缺钱，日子还是要过”的画面被重新剪辑 配上了煽情的背景音乐，播放量一晚上破了百万。 紧接着，昭阳超市的免费服务被网友做成了长图合集。 舆论的转向来得很快。 省珠宝玉石协会那份文件还在官网上挂着，但下面已经开始有人留言质疑。 “不建议标注为真钻的标准是什么？成分一样为什么不叫真钻？” “协会这个文件有没有经过科学论证？还是替某些传统珠宝商站台？” 留言没有被回复，但也没有被删除。 林昭给苏念卿打了个电话。 “论文的事，谢谢。”他说。 苏念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我也没想到会搞这么大。致谢那段本来是写在结尾的常规操作，谁知道被记者挖出来当选题了。” “你接下来有的忙了。” “可不是。” 苏念卿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但林昭，你那边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说。媒体那边我能对接的都可以帮你安排。”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林昭说。 “那不一样。” 苏念卿停了一下。 “对了，过两天有个科技媒体的专访，他们肯定会问致谢那段的事。你介不介意我多提几句？” “不介意。你随便说。” “行。” 苏念卿挂了电话。 林昭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仰头看天花板。 然后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渔的消息。 “来港城玩！！” 四个字，两个感叹号。 语气说不上来的激动，跟平时那个端着架子的陈大小姐判若两人。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怎么了？”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之前。 彼时陈渔正跟几个婶婶坐在沙发上喝茶。 三婶林秀芝是搞材料科学的，在港城科技大学当教授，平时不怎么参与家里的生意。 她戴着副银框眼镜，手里端着杯乌龙茶，正低头翻着一篇刚发布的学术论文。 翻到致谢部分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了。 “昭阳超市？” 林秀芝又看了一遍。 “这人还不错。” 陈渔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 她猛地转过头来：“三婶，你怎么知道？” “这上面写的。” 林秀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nature最新一期。致谢里写的。” 她顿了顿，“这个课题我知道，之前听同行说差点因为设备断供停摆，没想到是超市老板帮忙的。” 陈渔接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完那段英文致谢，然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渔渔？” 二婶被她吓了一跳。 陈渔顾不上解释，抓着手机就往书房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海、陈江、陈河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爸！二叔三叔！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海低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挑起来。 陈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渔脸上的表情。 “渔渔，你激动成这样干嘛，这个林昭跟你什么关系啊？” 第八十八章 两个外行人 陈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耳尖红了一瞬，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声音努力装得很平静。 “没什么关系。就是我爷爷的朋友，跟我合作过几次。” “你爷爷的朋友你紧张成这样干嘛？” 陈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我哪有紧张——” 陈渔刚要反驳，陈海摆了摆手打断她。 “行了行了。” 陈海把手机还给陈渔。 “渔渔跟林昭确实处得不错，那小伙子人品也好。” “咱爸晚年难得交个朋友，还挺喜欢对方的。” 陈江来了兴趣，拿起手机搜了搜“昭阳超市”，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标题就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省珠宝协会发文：培育钻石不得标注为真钻，昭阳超市珠宝柜台陷争议》。 “这怎么回事？”他把手机递给陈河。 陈河翻了几条报道，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 他正要说话，林秀芝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杯乌龙茶。 “渔渔你急什么，你们什么东西我看看。” 她接过陈河的手机，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好笑。”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谁说培育钻石不算钻石？成分一样、结构一样、物理性质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形成环境不同，一个是地底高温高压，一个是实验室模拟高温高压。” “照这个逻辑，实验室合成的胰岛素是不是也不算胰岛素？” 陈江愣了一下：“媳妇，你是说——” “我是说，那个珠宝协会的文件在科学上站不住脚。” 林秀芝坐回沙发上，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培育钻石的国际标准是iso18323，咱们国家的国标也明确写了。” “培育钻石与天然钻石具有相同的化学成分、晶体结构和物理特性。协会那个建议不让标注真钻，放在国际上就是个笑话。” 陈渔的眼睛亮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林秀芝旁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三婶，您是搞材料的，在业内说话有分量。如果请您出个声明——”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让我帮那个老板？” “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陈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客观。 “是实事求是。您是国际材料科学界的权威，您说一句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林秀芝没说话。 陈河在旁边咳了一声：“弟妹，渔渔难得开口求人。” “也不难。” 林秀芝终于开口。 “这样，我让我们实验室出一份技术鉴定报告，从材料和晶体结构的角度确认培育钻石与天然钻石的一致性。” “回头再以我个人名义给那个协会发一份公开质询函。” 陈渔这才给林昭发了消息。 …… 看着手机里面的信息，陈渔没有细说，只说了一句。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来。” 然后关上手机，靠在沙发里，心跳得有点快。 林昭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想着陈渔不是胡闹的人，于是已经在脑子里订好了行程。 阿杰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份供应商催款的单子。 “你去哪儿？” “港城。” “港城？” 阿杰走进来，把催款单往桌上一拍。 “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你这时候去港城？” “陈渔让我去的。” 林昭说。 “我怀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杰愣了一下，想到陈家的家大业大，然后反应过来。 “那你去吧。” 林昭站起来，拿了件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杰又开口了。 “林昭。陈渔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行行。” 阿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边走边嘟囔，“你们走的也太近了好不好。” 隔天，林昭的航班降落在港城国际机场。 他拖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陈渔。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散着，穿了件藏蓝色的针织衫，站姿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但她的目光在人流里追着每一个出来的人影，直到锁定住林昭，眉眼弯下来。 “林老板。” 她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你今天来得太巧了。拍卖会预展就在今天下午，我家里人都在，正好一起去看看。” 林昭点了点头。 上了车，陈渔把方向盘打出去，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跟你说这次你真的要欠我一笔大的人情了，等拍卖会结束你到时候就知道我做了什么。” “好，对了你说的拍卖会的压轴是什么？”林昭虽然好奇，也跟着问。 “帕敢的黑乌沙翡翠原石。” 陈渔说得很平淡。 林昭也听的没什么表情。 主要俩外行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分量。 虽然林昭刚得到一个相关技能，奈何他现在还没用过啊。 到了预展现场，林昭才发现拍卖会的规格自己想的太低了。 维港边上一家老牌拍卖行的展厅，水晶灯亮得晃眼，走廊两侧摆着历届重器的复制品。 预展区铺着深灰色地毯，穿西装打领带的侍应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 在场的人林昭一个都不认识，但陈渔认识几个。 她挽着他的胳膊低声介绍。 那边是缅甸翡翠矿主的代表，那边是港城珠宝世家的二公子，那边是内地来的实力买家，身家据说在十位数以上。 “你家里人呢？” “那边。” 陈渔朝展厅最里面偏了偏下巴。 陈家三兄弟正站在一块翡翠原石的展柜前低声交谈。 陈渔就要拉着林昭过去。 林昭刚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半城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杯普洱茶，站在三米外。 他旁边是李若溪，穿了件黑色的高腰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满绿的翡翠吊坠。父女俩同时看到了林昭。 “林总？” 李若溪看到林昭意外的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你也来看热闹？”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林昭身上扫到陈渔身上，又扫回来。 “超市的问题解决了？你那个珠宝柜台听说退了不少货，培育钻石的事闹得挺大的。” “要我爸帮忙说句话吗？毕竟我们家在珠宝圈还算有点面子。”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轻视。 第八十九章 看石头看呆了 陈渔正要开口，林昭按住她手腕。 他看着李若溪，语气随意。 “李小姐，帮忙就不用了。不过您还是换个姿势站着吧，不然吊坠里的裂痕这会儿漏得很明显。” 李若溪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翡翠吊坠。 这个裂她当然知道。 当初鉴定师傅用放大镜才勉强找到，镶嵌时刻意用金托遮住了。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林昭怎么会—— 李半城闻言也眯起眼，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片刻。 “林总还懂翡翠？” 林昭笑笑：“不懂，随便说说。可能看错了。” 说完拉着陈渔转身走了。 李家父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展厅拐角。 “爸，他——” “好了。” 李半城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 “难道是我助理没查到他还懂这个？” 李若溪不确定：“不会吧，他如果懂就不会不碰这一行，这可是暴利。” 李半城若有所思：“我们可能看走眼了？” 走远了，陈渔才小声问：“你刚刚什么意思，真看出来了？” “瞎说的。”林昭面不改色。 陈渔盯着他看了两秒，差点笑出声：“林老板，你这张嘴——” “她凑上来的。” 陈渔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旁边一个七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正拄着拐杖站在展柜边上。 他叫周鹤亭，港城珠宝圈的老行尊，做了五十年翡翠生意，谁都不放在眼里。 周鹤亭看着林昭的背影，自言自语：“这个后生眼睛还挺毒。” 他旁边的徒弟凑过来：“师父，您说什么？” “没什么。” 周鹤亭拿拐杖敲了敲地面，“走吧，去看看那块黑乌沙。” 压轴拍品在展厅最里面的独立展区，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进场要先验资，看货费一百万，不退。 陈家已经交过了。 陈渔便领着林昭走进去。 展区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 能掏一百万看货费的，都是这行里有名有姓的。 黑乌沙原石摆在正中央的不锈钢展台上，顶上几盏冷光灯直直打下来。 重三十八公斤，表面有一条深长的蟒带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 蟒带两侧布满了细密的绺裂，灯光照上去，裂口处泛着隐隐的白雾。 在场的人分成两派。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绕着展台走了两圈，拿强光手电贴着皮壳照了又照，摇头。 “莽带是种老的标志，赌涨概率不小。但这绺裂太多了，打灯不透，风险太大。”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接过话。 “怕就是靠皮绿。看着蟒带唬人，一刀下去全是白肉。” “靠皮绿倒不至于。”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帕敢老坑的黑乌沙，十块有八块是真有东西。” “问题是里面的色能吃多深、种能到哪个级别。赌对了一夜暴富，赌错了就是八千万买个石头疙瘩。” 起拍价八千万，预估价一亿二到一亿五。 林昭站在展台边上，离原石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本来看不出什么名堂——毕竟皮壳上那些纹路、术语、门道，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 不过陈渔好奇拉着他过去了。 于是当林昭靠近那块原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 鉴玉天眼自动触发了。 视野里的东西全变了。 黝黑的皮壳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地剥开。 先是外皮。 皮壳下面是一层厚约三指的灰白色雾层，毫无价值。 再往里，种水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绿。 是正宗的帝王绿。 但林昭并不知道达到了这个级别，只是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绿色还在继续往深处延伸。 但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在绿色的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深色区域。 这是什么？ 林昭不自觉手伸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伸手拦住他，语气不善。 “小年轻，这是八千万起拍的拍品。你往前凑什么凑？” 林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警戒线，手差点就要碰到展台玻璃了。 陈渔连忙拉了他一把，对那人赔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第一次看翡翠原石，有点好奇。” 秃顶男人哼了一声，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讨论。 陈渔则是把林昭拉到展厅角落，压低声音。 “你刚才怎么了？跟中了邪似的往警戒线里钻。” 林昭没法解释。 他只好摇摇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原石，有点走神。” “走神走的要抱上去了？” 陈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的？” “真不懂。” 陈渔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两个人出了独立展区。 回去的车上，陈渔握着方向盘，林昭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维港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你爸他们真打算拍那块石头？” 他好奇问。 “还在商量。” 陈渔打了转向灯。 “二叔觉得风险太大。三叔倒是挺心动的，三婶说这东西在科学上没什么稀奇，但架不住值钱。”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林昭一眼。 “你呢？你怎么看？” 林昭想了想，认真说：“如果能拍到，应该不会亏。” 他说得很保守。 陈渔也没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林昭跟她一样是外行，这话顶多算句吉利话。 离拍卖会还有几天。 陈渔跟林昭这俩外人就没去看，而是在港城逛了一圈。 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在海边一家大排档吃避风塘炒蟹。 海风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猎猎响，陈渔剥了一只蟹腿，忽然放下钳子。 “对了。” 她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手，“你怎么也不问我为什么喊你过来。” 林昭放下筷子：“不是拍卖会？” “不是。” 陈渔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 “正经事是我三婶。林秀芝，港科大材料科学的教授。” “她愿意以个人名义出一份技术鉴定报告，证明培育钻石的成分跟天然钻完全一致。同时给省珠宝玉石协会发一份公开质询函。” 她把杯子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有了这个，他们污蔑你的事情就不成立了。” 第九十章 龙血翠 林昭沉默了片刻，忽然好奇的询问。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陈渔正准备继续剥螃蟹，手顿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但就是想帮林昭。 也不知道是从打赌开始，还是两家合作她发现对方坑了自己开始。 “我——” 她张了张嘴，耳尖在路灯下泛了一层淡淡的红。 “你管那么多干嘛。帮你就是帮你，还要写申请书？” 林昭没说话。 “行了行了。” 陈渔把螃蟹壳往盘子里一扔。 “你就当朋友之间的帮助。”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展会看到的东西。 既然陈渔说三婶是搞材料的，那应该能认出来。 “你三婶——” 林昭开口，“除了鉴定报告的事，我能不能请教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跟翡翠有关。” 陈渔痛快地掏出手机。 “这有什么难的，我给她打电话。” 林秀芝来得很快。 她本就住在这附近的酒店，接到电话说想请教个材料学的问题，换件衣服就来了。 林秀芝穿着件亚麻色的开衫，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坐下来先打量了林昭一眼。 “你就是林昭？” 她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 “一个做生意的能想到支持基础科研，不容易。” “三婶过奖了。” 林昭给她倒了杯茶。 “不是过奖。” 林秀芝端起茶杯。 陈渔在旁边插嘴：“三婶，你先别夸了。林昭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林昭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看到一块翡翠原石图片，皮壳下面很绿，但绿色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深色区域。” “黑中透红，红里带金，不像裂绺，也不像杂质。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秀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林昭好一会儿。 “你在哪看到的图片？” “偶然刷到的。” “？？？” 林秀芝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确定？？” 陈渔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昭一下。 林昭面不改色。 “嗯，其实我就顺着一想，那么好的料子，中间怎么突然出现这种东西，好奇怪，这块料子是不是坏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林秀芝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如果真有你说的情况，那可能不是坏了，这种现象在宝石学上有个名字。” 她顿了顿。 “龙血翠。” “龙血翠？” “极罕见的变彩效应。” 林秀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假设你看到的绿色达到了帝王绿的标准，帝王绿本身就稀有到凤毛麟角。” “在帝王绿的基础上再产生变彩，概率相当于你出门被雷劈了三次。” “成因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晶体形成时混入了特殊比例的铬和钛，有人说跟地质运动中的应力场有关。” 她摇了摇头。 “但我查过资料，全球有记载的龙血翠成品不超过三件。最小的一件戒面拍了三千多万，还是十年前的价。” 陈渔在旁边听傻了：“三婶，那件戒面多大？” “不到八克拉。”林秀芝说。 陈渔倒吸一口凉气。 八克拉，换算过来才一点六克。一点六克拍了三千多万，那巴掌大的一块—— 她不敢往下算了。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 “三婶，这东西现在市场上还有人认得出来吗？” 林秀芝想了想。 “很难。因为太稀有了，大部分鉴定师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就算见到了，也容易误判成杂质或者色根。”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其实我真的好奇你在哪看到的图片，因为都是收藏级别的，外面都没有图片。” “等我想起来发给您看看。” 林昭以为自己说照片就能说得通，没想到市面上照片都不常见。 “谢谢三婶。”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林昭笑了笑。 林秀芝没再追问，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 “那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麻烦三婶。” “不麻烦。” 林秀芝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对了，你要是真对翡翠感兴趣，回头有空来我实验室坐坐。” “我那儿虽然找不到龙血翠，但是也有其他的好东西。” 林昭点头应下。 …… 很快到了拍卖会当日，展厅内座无虚席。 前几件拍品都是成品珠宝，竞价激烈但波澜不惊。 一条冰种手镯从八十万起拍，陈家举了几轮牌，最后以一百二十万拿下。 林昭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李半城正低头跟女儿商量。 李若溪侧过身，朝陈家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林昭心里动了一下。 如果拿鉴玉天眼去扫一圈，倒是能捡几件被低估的好东西。 但转念一想，他想要最后那个，真出手就太高调了。犯不上。 很快，压轴的黑乌沙原石登场时，展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半，追光灯全打在展台上。 穿旗袍的司仪小姐把红绸揭开，三十八公斤的黑石头静静躺在不锈钢支架上。 “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两百万。” 竞价一开始就白热化了。 三分钟内叫到一亿一千万。 李半城跟旁边几个内地买家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组成了一个临时联盟。 林昭扫了一眼他们的座次。 大概四五个人。 陈海举牌，一亿一千万。 后排一个港城珠宝商加价，一亿一千两百万。 李半城举牌，一亿一千四百万。 陈河举牌，一亿一千六百万。 叫到一亿两千万时，场上还剩下五家。 叫到一亿三千万时，只剩三家。 陈家、李半城的联盟、还有一个单独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每次加价都轻飘飘地抬手。 “一亿四千万。” 中年男人举了牌。 陈江放下牌子，凑到陈海耳边。 “大哥，咱们的资金上限也差不多了。” 陈海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台上司仪小姐的声音不急不缓。 第九十一章 入股陈家的联合 “一亿四千万，第一次。一亿四千万，第二次——” 李半城举牌：“一亿四千两百万。” 陈家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已经准备放弃。 但是林昭忽然开口了。 “陈大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入股你们的竞拍联合体。” 听到这话，陈海转过头，陈江陈河也同时看过来。 “你入股？” 陈江皱起眉头。 “你能入多少？” “两千万。” 林昭说。 陈江还想说什么，陈河抬手拦住他。他看着林昭：“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 陈河沉默了两秒：“你一个外人，跟我们兄弟几个一起玩？” 林昭没有回答。 陈河却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陈海：“大哥，我看行。到这份儿上了，多个人多份胆。” 陈海看了林昭一眼，没再多问，直接举牌：“一亿四千四百万。” 李家那边明显犹豫了。 李半城低头跟旁边的人商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举手：“一亿四千六百万。” “一亿五千万。”李半城咬着牙。 “一亿五千两百万。” 李半城身边的中年男人拉了他一把，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半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终于缓缓放下来。 “一亿五千七百万。”陈海举牌加了最后一口价。 司仪小姐等了数秒，全场无人应答。 “成交！” 锤子落下来的时候，陈江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交割手续办得很快。 等工作人员把所有权文件递到陈海手上时，展厅里的人不但没散，反而越围越多。 “开不开？” 有人凑过来问。 陈海看了看陈江，又看了看陈河，三个人本来就准备用这个撬开港台这边的生意，自然不会拒绝。 同时点了点头。 消息传开，整个展厅都沸腾了。 前排的人站起来往后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看。 好几个小网红掏出手机架起了直播，镜头对准展台。 如果进去，就能看到他们的账号标签无一例外是“翡翠大师”“珠宝鉴定师”“原石专家”。 解石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手艺人。 他把原石固定在切割台上，拿粉笔在皮壳上划了一道线。 “陈老板，按这条线切？” 陈海点头。 切割机轰鸣起来。 周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李半城站在人群前排，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割台。 李若溪站在他旁边，手机也开着录像。 第一刀切下去了。 皮壳沿着粉笔线裂开，解石师傅拿水管冲掉碎屑，伸手把切面抹干净。 肉色露出来了。 全是白的。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炸开了。 “垮了！” “第一刀就直接垮？” “三十八公斤的大料，一刀下去见白肉——” 解石师傅换了条线，又切了一刀。还是白的。 周围一片唏嘘。 陈家三兄弟站在切割台旁边，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陈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陈江的额角冒出了汗珠。 李半城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依旧端着茶杯站在人群前排。 那些刚才没抢过原石的买家这下可高兴了，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陈老板，卖不卖？这会儿转手，一千万我收了。” 说话的是个港城珠宝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接上。 “一千两百万。陈老板，现在脱手还能少亏点儿。” 后排有人喊：“一千三百万！现金！” 几个小网红的直播间弹幕开始涌。 “切垮了！” “刚才抢那么凶。” “一刀穷一刀富，果然是真的——” 陈渔的手攥得很紧。 她站在林昭旁边，从切第一刀开始就下意识抓住了林昭的手，手指冰凉，骨节发白。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陈——” 陈渔没反应，眼睛还盯着切割台。 林昭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任她抓着。 周围谁也没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切割台上那堆白色的碎石。 解石师傅又切了三四刀，刀刃下的石头一路白到底，碎落在地面上的全是灰白色的废料。 三十八公斤的大料，掉了十来斤，全是垮的。 那几个叫价的声音越来越大。 “六百万了，就六百万。” “陈老板，再不出手真来不及了——” 陈江凑近陈海。 “大哥，已经三千万凭空蒸发了，接下来还切不切？” 陈海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林昭。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三个出的钱都比林昭多，完全可以做主。 但林昭好歹也出了两千万，问一句也是应该的。 “林兄弟。”陈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看？” 林昭面不改色说：“继续吧。” 陈海盯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解石师傅一抬下巴：“继续切。” 解石师傅重新开了机器。 刚才几轮切割下来，大家的耳朵都有点嗡嗡的，这会儿再开机，耳膜又是一阵闷响。 周围的人已经稀稀拉拉了，毕竟切了这么久全是白肉，大家早没耐心了。 李半城也对旁边的助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李若溪走了。 解石师傅看了看切割台，抬头对陈海说。 “陈老板，这块料大，下一刀要换个大号锯片，调机器得一阵子。您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海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切割台上那块还剩二十来公斤的原石，点了点头。 “那就先去吃饭。” 五个人在拍卖行附近找了家茶餐厅。 几个人吃的心不在焉。 “林兄弟。” 陈海终于忍不住了看着林昭。 “你现在退出，我们按出资比例退你百分之五十。” 这话一出，陈江和陈河都停下了筷子。 按出资比例退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林昭投的两千万里，现在退给他一千万。 从刚刚的价格来看就知道这块石头大概率废了。 所以陈海这是准备自己掏腰包？ 陈海这个人，平时也不会这么烂好心。 但他今天手软了。 说到底，还是觉的年轻人刚做起来生意，钱来得不容易。 第九十二章 背刺？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陈河低头喝茶，也没吭声。 林昭放下筷子。 “陈大哥，不用。” 他说，“在商言商。赚了是咱们的，赔了也是咱们的。” 陈海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是勉强，便没再提这事，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陈江和陈河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对林昭的印象，其实说不上多深。 但这会儿感官是真的增加了不少。 陈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放进林昭碗里。 “吃你的。” 他说，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 吃到一半，陈河放下筷子开始说正事。 “大哥，万一真垮了，后续怎么办？” 陈海擦了擦嘴。 “垮了就当交学费。生意归生意，回去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 “不过港城这边咱们得再拖五年了。” “你那里资金不够了？”陈江问。 “有点。” 陈江叹了口气，没接话。 看到人家说到了生意上面的事情。 林昭识趣的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陈渔也跟着起身：“我接个电话。” 林昭从洗手间出来，在餐厅门口站了站，准备晚点回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李半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四个中年男人。 几个港城本地的商会成员。李若溪不在旁边，大概是先回去了。 “哟。” 李半城看到林昭一个人在门口，脚步停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林总吗？怎么不在展厅守着，跑这儿来吃饭了？”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停下。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港城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 “老李，认识？” “认识。” 李半城把玩着手里的文玩核桃。 “昭阳超市的老板，最近来做珠宝了。” “开超市的？” 港城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开超市的来赌石？” “可不是嘛。” 李半城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觉得什么都能掺一脚。” 这话一出，大家都低低的笑起来了。 “林老板。” 李半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音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说真的，回头你要是想卖那个超市了，可以喊我。我到时候看看，给你个合适的价格。”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平：“暂时不用。” “不用？” 李半城笑了笑，“你不用这么快拒绝我，毕竟今天回去你就要宣布破产了吧。” “老李，你这话说得也太直了。” 某位同样是江城的珠宝老板开口。 “实话嘛。” 李半城开口。 “林总，我不是看不起你。但翡翠这东西，讲究的是底蕴。我们这些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做这行的。你呢？” 他看着林昭，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连翡翠的种水都分不清吧？” 林昭没接话。 “这真是你们年轻人的一个通病。” 李半城把核桃往手心里一握。 “赚了两个钱就觉得自己能翻天了，什么行业都想插一手。” “但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人，直接摔得粉身碎骨。” “老李，算了。” 港城中年男人觉的没意思拍了拍李半城的肩膀，“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又听不懂。” “也是。”李半城收起核桃，正要转身。 “李老板。”就在这时林昭开口了。 李半城回过头。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事？” “既然您这么看不起我——” 林昭顿了顿，“为什么让令爱跟我相亲？还一心想着收编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李半城。 李半城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林昭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事翻出来。 “你胡说什么？” 李半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我没胡说。” 林昭的语气依然很平。 “前阵子李小姐主动约我相亲，还带了份合作方案。又是渠道体系，又是独家供货，又是联姻。” 他看着李半城，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李老板，您一边让你女儿来收编我，一边又在这儿说我进不了这个圈子——您到底什么意思？” 深蓝西装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李半城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老李，你真让你闺女去——” “没有的事！” 李半城打断他，脸涨得通红，“你们别听他瞎说！” 林昭“哦”了一声，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 “可能我相亲对象那个李若溪不是您女儿吧。” 港城的中年男人表情已经管理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跟李半城拉开了一点距离。 旁边另外几个商会成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谁都读得懂。 你李半城背刺我们啊？ “你——” 李半城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林昭，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你就狂这么一会儿了。” “我跟你说，你这次跟陈家三个外行混在一起，就等着吧。” “人家家大业大亏得起，你呢？一个破超市撑了几天？你就等着倒闭——” 话还没说完，餐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又尖又急。 “开出来了！开出来了！” “帝王绿！我的天——好大一片！” 走廊里的人全愣了。 李半城的话卡在嗓子里，手指还悬在半空中。 帝王绿。 如今还在那边开的石头，只有一块。 港城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走。 其余几个人对视一眼，全跟了上去。 陈家三兄弟几乎是同时从餐厅里冲出来的。 陈渔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手机，一眼就锁定了站在走廊口的林昭。 “林昭！”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亮得吓人。 “那边——那边涨了！开出来了！” 林昭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他说。 然后转过身，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半城和那几个商会成员，微微一笑。 “几位老板，不奉陪了。” 展厅里的场面已经完全变了。 第九十三章 价格翻了十倍 刚才走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回来了，门口还涌进来一大批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卧槽真的开出帝王绿了？刚才不是全垮了吗？” “我在现场，一刀下去全是绿的，我人傻了。” “买家这次赚翻了赚翻了赚翻了——” 林昭护着陈渔挤进人群。 陈家三兄弟已经在切割台旁边站定了。 三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 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切割台上，两半原石敞开着。 左边那一半，从切面往里三指深的位置开始，一道浓绿的分界线，骤然从灰白的雾层里跳出来。 不是靠皮绿，不是一条线的色根，是大片大片渗进去的满绿。 “色渗进去了——” “满的，满的，是真的帝王绿。” “这么大一块，得有多少公斤？” 解石师傅站在旁边，手套还没摘，声音都在抖。 “切面以下至少还有十几公斤。”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几公斤的帝王绿什么概念？” “陈老板！”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亿！两个亿转给我！” “两亿两千万！”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现场交割，马上打款！” “两亿三千万——” 叫价的都是刚才在拍卖会上举过牌的熟面孔，还有几个是听到消息刚从外面赶过来的。 刚才那个喊“六百万收”的港城珠宝商也在人群里。 李半城挤进人群的时候，正听到“两亿三千万”的报价。 他腿软了一下。 陈河站在切割台旁边，手也在抖。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他们当初所有人的预期，而且喊价的那个港城珠宝商他认识。 做这行三十多年，向来只买不卖，能让这人开口的东西，都是真正的好货。 所以他转头看向陈海，压低声音：“大哥，这个价——” 陈海没说话，只是看向林昭。 林昭站在陈渔旁边，目光从切割台上那片浓绿上扫过，然后开口：“再等等。” 因为他想的是那块还没出来。 陈河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切割台上。 按照现在的情况，已经切出来的这部分帝王绿足够做一整套首饰。 剩下的部分如果继续切，切出更多绿，价格还能翻。 但如果下一刀切下去色断了，那刚才喊两亿三千万的人可能扭头就走。 解石师傅摘下手套，也走过来问道。 “陈老板，还继续切吗？按现在的料子，已经够本了，不少老板会在这个节点出手。您看——” 陈海看了看陈江，陈江看了看陈河，陈河看了看林昭。 “继续切，风险不小。” 陈江掰着指头算。 “下一刀如果色断了，价格可能要回到一亿出头。但现在出手，刚才那个两亿五千万的报价应该还能跟。” 旁边围观的人也在议论。 “还切？陈家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已经赚翻了，见好就收才是正经。” “你不懂，这料子蟒带走势好，说不定里面还有东西——” 旁边一个想要的买家却故意说。 “不可能，最多也就这样了，现在出手最划算。” 林昭听完，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陈家三兄弟说了一句。 “我觉得可以继续。” 陈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莫名想到他对陈渔说不会亏。 “行。” 陈海跟被鬼上身一样，转过身，对解石师傅一抬手，“继续切。”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那个喊两亿五千万的港城珠宝商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欣赏。 “陈家这三兄弟，胆子是真大。” 解石师傅重新开动了切割机。 这一次，没有人走。 刚才还稀稀拉拉的展厅现在挤得满满当当，后排的人踮着脚，前排的人趴在隔离带上。 一个小时后。 解石师傅拿着水管对准切缝冲进去，水花溅开，碎屑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忽然顿住了，水管歪了一下，水柱冲到半空中，落在围观人群的头顶上，却没人躲。 “这——” 解石师傅来不及道歉，只是震惊喊，“龙血！是龙血翠！帝王绿龙血！” 果不其然，大家看过去，只见切面上，那片浓到发黑的帝王绿正中央，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正在灯光下变幻着颜色。 黑中透红，红里带金，像凝固的血。 冷光灯每换一个角度，那片颜色就跟着变一个色调，从暗红到金红，从金红到紫红。 全场起立。 有人用港式粤语爆了一句粗口。 有人当场掏出手机打电话——“喂你赶紧过来，龙血翠！” 还有之前那个注意到林昭的老行尊周鹤亭，拄着拐杖从座位上站起来。 立刻对旁边的徒弟说了一句话。 “我要买。你去交涉。” 拍卖行的负责人也从人群里挤进来，。 他快步走到陈海面前，声音都在打颤。 “陈老板，恭喜恭喜！我们拍卖行可以帮您安排后续出手事宜——这块料，我们可以做专场！” 陈海没接话。 他站在切割台旁边，低头看着那片龙血翠，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副死样子了。 嘴角在动，想压没压住。 陈江直接蹲下去了。 他蹲在切割台旁边，盯着那片变彩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河说。 “三弟，你掐我一下。” 陈河真掐了。 陈江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笑得跟傻子一样。 陈渔还有点懵。 “林昭你看到了吗！龙血翠！真的是龙血翠！你上次问三婶——” “看到了。” 林昭把她往旁边拉了拉，免得她被挤过来的人群撞到，“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 陈渔根本压不住，“这是我们家的石头！” 周围的人越围越紧。 有人开始喊价，不是两亿三亿，直接就跳到了五亿。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喊六亿。七亿。八亿。 周鹤亭的徒弟举起手，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们出十亿。” 全场哗然。 拍卖行的负责人急得直搓手：“陈老板，您看——” 陈海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转过身，跟陈江陈河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林昭。 “林兄弟，你怎么看？” 第九十四章 待价而沽 说真的要不是林昭开口，他们刚刚就卖了。 林昭想了想：“说实话，现在把它运回去，但我怕路上不安全。” 陈江差点被他气笑：“你这叫什么话——” “所以。” 林昭继续说。 “不如先切一小部分做成品。剩下的料先存进银行保险库，待价而沽。” 陈海听完，转头看陈江。 陈江想了想，点头。陈河也点头。 “行。” 陈海转过身，对拍卖行负责人说，“今天不卖了。我们先切一部分做成品，剩下的——” 他顿了顿，“再说。” 人群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但谁都知道，这个决定才是明智的。这么大一块龙血翠，现在出手等于贱卖。 周鹤亭也听到了，虽然失落，但是也理解，点了点头。 “陈老板有魄力。等你们出了成品，记得先通知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李半城站在人群后排，从头看到尾。 他旁边那几个商会成员早就不见了。 他们去筹钱了。 于是只剩下李半城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陈家三兄弟和林昭被一群人簇拥着往休息室走。 龙血翠。 他做了大半辈子珠宝生意，手里最好的东西是一对冰种翡翠手镯，品相不错，但跟眼前的龙血翠比起来，连人家的边角料都不如。 但真正让李半城难受的不是没买到这块料。 而是这块料的主人里，有那个被他当众嘲讽“进不了圈子”的林昭。 珠宝这个行业，说到底看的是东西。 你手里有好东西，人家就愿意跟你做生意。 你手里有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你就是这个圈子的中心。 一块传家宝级别的料可以给一个品牌带来什么，李半城比谁都清楚。 李大福能在江城站住脚三十年，靠的就是当年他父亲手里那对老坑玻璃种。 现在，这对传家宝在龙血翠面前，已经不值一提了 李半城攥紧手里那颗裂开的核桃，转身往门口走。 …… 当晚消息就传遍了。 “林昭！！！” 阿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有小鹿在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的动静。 “你他妈——那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啊！！！” 林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这辈子不用干了你知道吗！” 林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震了。 微信群消息开始往上刷。 点进去一看是超市的员工大群，红包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每个红包上都写着“恭喜老板”四个字。 张阿姨抢了一个，发语音：“林总厉害！” 林昭跟着发了几个红包，随后退出群聊。 其实他占的份额不多，分成下来大概也就够一对耳坠。 但这件事让他看到了另一层东西——鉴玉天眼这个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 同一时刻，陈家三兄弟坐在酒店套房里。 陈江端着茶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三圈才坐下来。 “咱们怎么算。” 陈海靠在沙发上开口。 “按照比例呗。” “不过是盟友了，弟妹帮忙的事情也快点吧。” 陈江陈河同时点了点头。 五天后，香港科技大学材料科学实验室在林秀芝主导下发布了官方鉴定报告。 紧接着，她又以个人名义向省珠宝玉石协会寄出了公开质询函。 省珠宝协会这边一下子慌了。 郑副秘书长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鉴定报告和质询函的传真件，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抓起电话，拨了李半城的号码。 “老李！” 郑副秘书长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很急。 “你不是说那小子没后台吗？港科大都冒出来了！” 李半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秀芝是谁？港科大材料科学的正教授。” 郑副秘书长越说越急，“她现在公开质询，我们怎么办？” “……别急。” 李半城这会儿心气已经没了很多，仔细看白头发都出来了。 “协会的文件又不是我们一家签发的，咬死说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人家拿着国际标准和国标在那儿等着呢！你那惯例顶什么用？” 李半城没接话。 但已经晚了。 鉴定报告和质询函发出去不到四十八小时，舆论开始反噬。 紧接着，事情往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洪主任主动介入了。 其实不是珠宝协会去公关，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因为文旅局的人找他们吵了一架。 五一和中秋两波游客高峰，昭阳超市已经成了江城的一个旅游名片。 文旅局做过统计，两个假期来江城的游客里，把昭阳超市列为目的地的人不在少数。 现在好不容易干起来的东西，你们一个协会发份文件就想搞黄？ 文旅局不答应。 文旅局的人直接找到市场监管局，两拨人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吵了一架。 洪主任输了，然后拨了省珠宝协会的号码。 “我是洪建国。” 洪主任的语气不紧不慢。 “市市场监管局。贵协会前阵子发了份关于培育钻石的文件，我们考虑对其中部分条款的科学性进行复查。” “如果确实存在误导消费者的嫌疑，会建议废止。” 电话那头的郑副秘书长还在想着怎么回应呢，又一个大佬出来。 “洪主任——” 他试图搬出那套“行业惯例”的说辞。 “这东西在行业里确实有这个规矩，不是我们一家——” “郑副秘书长。” 洪主任打断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如果有人用行业惯例来对抗科学结论，那这个惯例本身，就该被查一查。” 电话挂断。 郑副秘书长瘫坐在椅子上。 两天后，省市场监督管理局正式约谈珠宝协会。 内容不清楚，但是开完会郑副秘书就发出了辞职的公告。 一周后，省珠宝玉石协会也在官网和官方公众号同步发布了一则撤回声明，措辞极其尴尬。 “经复核，本协会此前发布的《关于规范珠宝玉石市场秩序的行业建议》中第四条表述不当，予以撤回。感谢社会各界对本协会工作的监督。” 评论区半小时内被冲上了数千条。 第九十五章 村霸 热评第一被点赞破万：“翻译：我们收了黑钱发了个假文件，现在被锤了就怂了。早干什么去了？” 热评第二紧跟着：“建议查查那个建议是谁带头写的，里面有没有黑钱。” 热评第三更直接：“昭阳超市：我什么都没说，协会自己打自己耳光。” 昭阳超市这边反而没人提这茬了。 林昭从港城回来以后倒是先去了冷库。 王大力正蹲在冷库门口核对入库单。 跟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现在蹲在那儿核单子，手不抖了，嘴不哆嗦了，连眼神都踏实了不少。 看到林昭过来，他站起来叫了声“林总”，然后继续核他的单子。 “你过来一下。”林昭说。 王大力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冷库这边你感觉怎么样？” 王大力想了想。 “累是累，但习惯了。老李教了我不少东西，冷链这块我现在基本上能自己盯了。” 林昭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去。 “从明天开始，你接冻库管理员。老李我调到别的岗位去。” 王大力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表，又抬头看了看林昭，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林总——我、我——” “你什么你。” 林昭把笔也推过去，“签字。” 王大力拿起笔，手有点抖。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眼眶红了，用力眨了两下才把那股劲儿憋回去。 “林总，我爸那边——” “跟你爸没关系。” 林昭站起来，“别在我这儿哭。” 王大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肩膀，也没觉得疼。 林昭坐在办公室里，正准备翻下一步的计划。 他要建厂！ 还是中秋那几天营业额的问题，想了很久，他准备打造只有昭阳才有的产品。 但林昭还没继续想下去呢，门被推开了。 只见阿杰和小鹿站在门口。 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出奇一致——都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开口但又非说不可的劲儿。 林昭觉得稀奇，他俩啥时候这么扭捏过了？ 阿杰手里攥着一张纸，小鹿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个信封。 林昭无奈看了他俩一眼：“什么事？” 阿杰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 林昭低头一看，是请假条。再看小鹿手里那个信封，也是请假条。 “你们俩同时请假？”林昭抬起头，“干什么去？” 阿杰干咳了一声，眼神往天花板上飘：“回老家。” “回老家干嘛？” “见家长。” 小鹿替他回答了，“他爸妈跟我爸妈，一起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终于笑了。 “几天？” “十天。” 阿杰赶紧接话。 林昭拿起笔，在两张请假条上签了字。 “去吧。” 阿杰接过请假条，嘿嘿笑了一声。 小鹿在旁边拉了他一把：“走了走了，别耽误林昭哥干活。” 两个人走到门口，阿杰又回头：“对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特产。” “滚。”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小鹿压低的笑声和阿杰的嘟囔，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刚准备把计划只能推几天了，毕竟这俩人走了，他自己干不了。 但紧接着手机又响了。 林昭接起来。 “昭昭。” 林昭妈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 “我跟你爸要回趟老家，你爷跟你奶出事了。” 林昭坐直了：“出什么事？” “你爷摔了一跤，你奶一个人扶不起来，叫了隔壁你三叔才弄起来。” “你爸说怕不是个小事，得回去看看。” 林昭妈顿了顿，“我俩准备回去一趟。” 林昭沉默了几秒。 如果推迟计划的话，他最近正好稍微有点空。 “妈，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超市——” “没事。我买机票，你跟我爸说一声，咱们在老家汇合。” 林昭妈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林昭打开手机订了机票。 至于他爸妈，自然是从他们打工那个城市直接回去了。 林家老家的位置很偏。 江城往北的禹城，说真的江城都已经是四线了，那边只能算五线。 只有火车连高铁都没有。 林昭只能飞到旁边的城市，然后再去禹城。 到了禹城还要坐大巴到镇上，再从镇上找车往村里走。 也正是因为这地方太偏，他爸妈不得不年轻出来打工。 那时候年轻，俩人都能干。 林昭妈是一个小厂的，后来退休了还有个退休工资。 但他爸什么都没有，以至于现在一把年纪还要在外地打工。 这些事情林昭从小就清楚，所以他也大概清楚林薇当初为什么不跟他走到最后——他家里确实没什么托举。 …… 大牛村，林家。 天还没全亮，林奶奶就起来了。 她从灶台上端起熬好的药，掀开门帘走进里屋。 林爷爷躺在床上，腿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喝药。” 林奶奶把碗递过去。 林爷爷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上那块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是上个月被村里的恶霸赵金龙的人泼了污秽，老两口没力气刷洗，只能用塑料布遮一遮。 日头一晒，味道从墙根渗进来，混着草药味儿，说不出的难闻。 “老头子，不行就把那块地给他们吧。” 林奶奶接过空碗，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把年纪了，跟他耗不起。” 林爷爷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林奶奶按住他：“你腿还没好利索，躺着。” “家里没水了吧，我去接水。” “别去了。” 林奶奶摇头，“小六子说赵金龙的人轮班守着呢，去了也是被撵回来。” 为什么要出去挑水，是因为家里的水管早在开春就被挖断了。 赵金龙的人说水管占了他家的地，招呼都不打直接上了铲子。 村口那口公用井倒是还能打水，但赵金龙派了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老两口一靠近就有人站起来，拦着不要弄。 就算打了水，也要不经意给他们撞翻桶，笑嘻嘻的道歉。 第九十六章 两千块钱买 如今只能去山上的泉水挑了。 林奶奶拿起水桶和扁担，推开院门往外走。 隔壁刘家的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她出来，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去了。 林奶奶也没跟她说话，挎着扁担往后山走。 山路陡，碎石子硌脚，走一步滑半步。 她今年快七十了，挑不动满桶，每次只敢打两个半桶。 到了山泉边，林奶奶蹲下来，拿瓢一下一下往桶里舀。 舀满了，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搭，撑着石头站起来。 山路往下走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连人带桶摔在地上，水洒了大半，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洒了的水掬起来洗了把脸。 膝盖上的伤口没处理，拿袖子擦了擦，又回头重新舀了半桶水，这回走得格外慢。 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想上前搭把手，脚刚迈出去就被他媳妇一把拽住。 “别去。” 他媳妇声音压得极低，“他家的事你管不了。” 村民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看着林奶奶一瘸一拐地拎着半桶水下了山坡。 林奶奶路过的时候对他们摆摆手：“不碍事，我们自己能行。” 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赵金龙在欺负林家。 但没人敢出头。 赵金龙在这片地方横了十几年，镇上开超市、村里搞沙场，手下常年养着十几个闲人。 谁惹了他，半夜玻璃被砸、地里庄稼被铲、门口被泼粪。 甚至报警都没用——他亲弟弟在镇上当副镇长。 村支书赵德贵还是赵金龙的亲叔叔，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年轻时跟林爷爷是生产队的好兄弟。 如今在村里碰见，赵德贵愧疚的只能绕着走。 他也不敢管。 他儿子在镇上开超市，货源全被赵金龙掐着，一句话说错，儿子一家就得喝西北风。 也有偷偷帮忙的。 邻居半夜趁人看不见，把半袋米放在林家院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跑了。 小学没毕业就在村里混的小六子，帮林家挑了几天水。 但挑了不到一周，被赵金龙的手下堵在村口，拍着他脸说“再帮那家人干活，你以后也不用在这村里待了”。 从此小六子再没敢来。 入夜，林爷爷拄着拐杖从床上下来，挪到堂屋。 林奶奶坐在煤油灯下缝旧衣裳。 家里不是没电。 但电线也被剪了，说线路整改，整改了几个月没动静。 他们也不敢催，催了反而惹麻烦。 “咋能这样呢。” 林爷爷在灯下坐了很久才开口，“人心让狗吃了。” 林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 “没事儿，过几天建来他们就回来。” 她把线头咬断，叠好衣裳。 “他们说昭昭也回来。” 林建来就是林昭他爸。 林爷爷听到儿子孙子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在这儿了。” 他说，“跟着孩子们去江城。” “上回建来媳妇打电话，说昭昭现在做生意了，家里条件好了很多。让咱们搬过去。” “但我总觉得，孩子年轻的时候咱们就没帮上忙。” 林爷爷抹了把脸，“老了倒要麻烦他们。” 林奶奶把衣裳放在桌上，也觉得愧疚，于是好半天才开口。 “这次他们如果说了，咱们搬就搬吧。这地方，住着也没意思了。”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起了风，那块塑料布又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拍门。 林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也好。” 等他们回来，把话说定。” …… 林昭此时已经从隔壁城市下飞机坐火车到了禹城。 从火车站出来他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一听去大牛村，眉头皱起来。 “那地方偏。” 言语满是不愿。 “我加钱。” “加多少。” “两百。” 司机一个激动立刻下车替他把行李拿到了后备箱。 林昭愣了一下随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走吧。” 车上了高速又转国道，从国道拐进省道，最后钻进盘山小路。 林昭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休息了一会儿。 而此时林家院子里，大白天的突然闯进来四个人。 领头的叫二虎，三十出头，光头，脖子后面堆着三层肉，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嚼着槟榔。 身后跟着两个染黄毛的小年轻。 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的，专门负责录像，镜头正对着院子里的二老。 二虎把一份协议拍在院中石桌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老东西，我们金龙哥说了，最后给你三天。” 他嚼着槟榔，说话的时候嘴角泛着红沫。 “签字，两万块拿走。不签，你这把老骨头别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协议上的条件写得让人看着就发笑：祖宅连同半山腰那片林地，一共就两千“补偿”。 要知道这块地还是林爷爷他爹开荒开出来的地，这价格放在十年前都打不住。 更别提现在了，两千块能干嘛？还不够一个人一个月工资呢。 林爷爷不想让自己心烦，看都没看那份协议开口拒绝。 “这地是我爹开荒开出来的。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不卖。” 二虎把槟榔渣吐在枣树根上，用鞋底碾了碾。 “不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爷爷那条还肿着的腿。 “你那瘸腿还想再摔一回？” 林奶奶本来在做饭，听到声音连忙从屋里冲出来。 “上回要不是你这畜生推他，他腿能断？” 她拿着刀指着二虎，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还有脸上门！” 二虎身后那个黄毛嬉皮笑脸地接话。 “老太婆，话不能乱说。你老头是自己踩空了摔的，我们可没碰他。” 举手机的往前凑了半步，镜头正对着二老，等着他们“动手”。 这套路他们玩的熟得很。 只要老头老太太一激动推了人，到时候视频剪一剪发出去，就是“村民暴力”。 林爷爷很明显也吃过亏，拉住老伴，把她往身后拽。 “我跟你们说，我儿子孙子马上回来了。” 他看着二虎，“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二虎愣了一瞬。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槟榔渣差点呛进嗓子眼。 第九十七章 最后的期限 二虎愣了一瞬。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两个黄毛也跟着笑，那个举手机的把镜头转向二虎，画面里全是他笑得发颤的脸。 “你儿子孙子？” 二虎抹了一把嘴角的槟榔汁。 “你说的就是那个在工地搬砖的儿子林建来还有送外卖的孙子林昭？” 林爷爷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老东西，你还指望他们呢，你知不知道他们穷成啥了？” 二虎往前逼了一步。 “你孙子网贷都还不起的人，你跟我说他不会放过我？” “你放屁！” 林爷爷不信。 二虎逗猫一样开口。 “不是吧，你还不知道，你也不想想你儿子为什么一把年纪不退休还在搬砖？还不是给他儿子还债。” 林奶奶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手抖了一下。 二虎继续火上浇油。 “你孙子欠的那些网贷，据说已经九十多万了。” “还是我一个好兄弟催债的呢。” 他说着把嘴凑近林爷爷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猜他回来以后，敢跟我们对着干吗？” “你们……你们这帮天杀的……” 林奶奶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直哆嗦，“我不信，你们胡说——” “好好好，不信？” 二虎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那个举手机的说。 “行了收起来吧。” 举手机的比了个ok的手势。 手机收起来，二虎直接走到林爷爷面前。 “老东西。我管你信不信，我上次说了，只要你们一天不同意，我们每天都来砸。” 他说着转过身，对几个小弟一摆手 几个人立刻开始在院子，去屋里噼里啪啦的砸了起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两个老人虽然愤怒，却也不敢拦着，只能麻木的看着。 过了十来分钟。 二虎喊了一句：“行了，差不多了。给老人家留几个碗吃饭。” 黄毛们停了手，拍拍身上的灰从堂屋里走出来。 堂屋里已经没几样完整的东西了。 碎碗片铺了一地，搪瓷盆瘪了个坑滚在门槛边，墙上的老挂历被撕了一半，剩半张挂在那儿晃荡。 甚至还有一滩黄色的水渍。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就落在旁边。 院里也没好到哪去。 水缸碎成了几瓣，鸡圈那只老母鸡缩在破筐里瑟瑟发抖。 但即使这样了，也没人围过来看。 巷子两边的邻居家都关着门，有几扇窗户后面闪过人影，又缩回去了。 隔壁刘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了。 林奶奶没哭。 她只是慢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碗片。 林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二虎准备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停了半步，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最后给你们三天，如果还不同意，我们推土机直接过来。到时候你这破房子倒了，可别怪我们没提前说。” 他说完抬脚一踢，院里的鸡食盆飞起来，滚进泥地里。 二虎带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奶奶把碎碗片归拢到墙角，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看了看水缸的碎片，又看了看堂屋里那一地狼藉，对林爷爷说。 “老头子，你坐着吧。我来收拾。” “别收了。” 林爷爷拄着拐杖挪到石凳边坐下。 “反正还会被砸。” 林奶奶没应。 她自顾自走进堂屋拿起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扫地上的东西。 两个小时以后。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 林昭付了钱，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站在土路边看了看四周。 村口空地上停着一辆推土机。 几个小孩在推土机旁边追着跑，没人管。 林昭看了那推土机一眼，拖着行李箱进了村。 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赵金龙走在前面，叼着根牙签，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大。 二虎跟在旁边，正拿手机回消息。 两个人跟林昭擦肩而过。 二虎回了条消息的工夫，抬头扫了一眼林昭的背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 “金哥，这人有点眼熟。”二虎说。 赵金龙没在意，把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熟什么眼熟，没见过。” 二虎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只能摇摇头，小跑两步跟上赵金龙。 其实也主要是林昭现在的穿衣打扮跟以前大不相同，再加上不送外卖，整个人都白了不少。 所以村里人才认不出来的。 林昭却不清楚，只是按照记忆里面的地址走进了林家。 院门虚掩着。 林昭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的就是一股臭味。 然后他疑惑的查看，随后就看到那面墙。 院墙上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被晒干了，但苍蝇还在上面爬。 一块塑料布搭在上面，遮住了半边，没遮住的那半边露着干涸的脏东西。 鸡圈里面，老母鸡缩在一个破筐里，看见有人进来，缩了缩脖子又埋进翅膀里。 林昭脸色难看，把行李箱放在门槛边。 “爷爷？奶奶？” 他朝着屋内喊了一声。 屋子里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帘被撩开的声音。 林奶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她看到林昭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随后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慌乱。 “昭昭？” 林奶奶把扫帚往旁边一靠，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今天就到了？” “我提前来的。” 林昭扶住她的胳膊，低头看到她袖子上蹭破了一块，手腕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奶，您这手怎么了？” 他皱眉询问。 “没事没事。”林奶奶把手缩回去，扯了扯袖子盖住。 “前天去山上挑水，摔了一跤。不碍事。” “挑水？” 林昭皱起眉，“家里没自来水吗？” “前几天水管坏了。别人来修着呢。” 林奶奶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他多问，毕竟二虎说林昭欠钱的事儿还在心里压着。 “先进去进去，你爷爷在里屋，他可想你了。” 林昭想到好像自己爸说自己爷爷腿摔断了，没再继续追问。。 他弯下腰，提起行李箱走进堂屋。 堂屋里墙角堆着几块碎碗片还没扫干净，搪瓷盆上瘪了个拳头大的坑。 第九十八章 隐瞒 林昭把行李箱放在门边。 一转头，扫到供桌侧面那片暗沉的水渍，很明显不是水，还有一股骚味。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然后掀开门帘走进里屋。 林爷爷坐在床上，腿上搭着条薄被。 他看到林昭进来，撑着腰站起来。 “别动。” 林昭按住他，拉了个小板凳在床边坐下。 “您这腿怎么受伤的？” “没什么。上个月下台阶踩空了。” 林爷爷摆手，“人老了骨头脆。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林昭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夹板。 固定得还算齐整，但纱布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不知道几天没换过了。 他又看了林爷爷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 “嗯。” 林昭抬起头，“那家里怎么回事？” 林爷爷笑了一下，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什么怎么回事？对了，晚上想吃啥？让你奶给你做。” 很生硬的转移话题。 “外面那些怎么回事。” 林昭追问，“屋里为什么还没电？” 这也是他刚进来就发现的事情。 现代人，就算不开灯，插板也应该亮着，但是林昭观察了，屋内一个亮着的地方都没有。 林爷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林奶奶一眼。 林奶奶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昭昭，别问了。” 林奶奶说，“我给你做点吃的。” 林昭叹口气，只能站起来。 “行，奶，您做吧，我去买点东西吧。路上忘带牙膏了。” “好好好，你去。” 看到林昭不问了林奶奶明显松了口气，“村口小卖部还开着。” 林昭没多说什么，拉开门走出院子。 外面刘家媳妇正蹲在那里洗菜，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林昭。林建来的儿子。” 刘婶的表情变了。 她从井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林昭拉进院子里，关上门。 “你小点声。” 她压低声音。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待着。” 林昭看着她。 “为什么啊？刘婶，你知道我爷奶怎么回事吗？” 刘婶不说话。 “刘婶。” “你别为难我了。” 刘婶低下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 “那我不为难您。” 林昭说，“您就说我家是不是别人闹事儿的，如果是您就点个头就行。” 安静了大概三秒。 刘婶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林昭，你爷奶不容易。你回来了，好好陪陪他们。这些事儿你也别问。那帮人，咱们惹不起。” “谢谢刘婶。” 林昭转身走了。 小卖部在村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靠在柜台上玩手机。 看到林昭一个陌生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要点啥？” “牙膏。还有一箱矿泉水。” 林昭从货架上拿了东西放在柜台上，顺便把一张红票子搁在旁边。 老板拿起牙膏算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询问。 “你是哪家的？看着眼生。” “林家。林建来的儿子。” 老板的手指停在抽屉上面。 他又看了林昭一眼，这回看得仔细，见对方确实有点小时候的样子，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回来啦。你爷你奶在家念叨你好久了。” 林昭“嗯”了一声，把矿泉水往柜台外面挪了挪，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老板，村口那辆推土机停了多久了？” 直觉告诉他，那些东西跟自己家有关。 毕竟大牛村就算有人干活儿，也不会放着机器一直停留在村口。 那里来往人很多，很不方便大家出入。 老板的手指顿住，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僵了一瞬。 林昭见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搁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看那张票子，又看了看林昭，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钱收进口袋，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来的。” “跟我家有关？” 老板点头。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唇几乎贴着柜台玻璃。 “你们家连着后山那片林地，有人想要。” “之前你爷你奶硬顶着不签字，他们就隔三差五派人上门。开始是堵水管，断电，后来往院墙上泼粪。” “还有你爷爷的腿……” “不是自己摔的？”林昭问。 “二虎推的。” 老板说完这四个字，立刻往门口又扫了一眼。 “你别说是我讲的。我还得在这儿开店，他们我得罪不起。” 林昭没说话。 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老板见他不出声，又补了一句。 “今天上午又去你家找你爷奶了，我听说他们放话三天之内，推土机上山，把你家老房子推平。” “推平啊。”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可不是。” 老板摇了摇头，“你爷你奶这半年怎么过的真惨啊……” 林昭把瓶盖拧回去，拎起塑料袋：“谢了老板。” “哎——” 老板叫住他，犹豫了一下。 “你别冲动。那帮人的头头他亲弟弟在镇上当副镇长，你跟他斗，吃亏的是你自己。” 林昭没回头。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卖部，又看了一眼那辆推土机。 随后收回目光，回家。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奶奶的声音。 “老头子，不是让你躺着的？你起来干啥？” “昭昭出去半天了，我去看看。”林爷爷的声音很干。 “看什么看。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我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奶奶端着搪瓷盆的脏水走出来，抬眼看到他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买着了？” “买着了。” 林昭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奶，您进去，我来倒。” 他把盆端到墙角倒干净，跟在林奶奶后面进了堂屋。 饭菜已经摆好了。 “吃饭吃饭。” 林奶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没啥好菜，将就吃。明天奶去镇上割点肉。” 林昭坐下来，往碗里扒了口饭。 “爷，奶。我爸妈跟你们说了吧？” 想着老板的话，他夹了一筷子豆角，语气放得很随意。 林奶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说啥？” “这次让你们跟我们一起走的事。搬到江城去住。” 林奶奶没接话。 她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林爷爷端着碗，两根筷子的头停在碗沿上，也不出声。 “我俩在村里住惯了。” 第九十九章 你别做变态 林奶奶放下碗。 “城里头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也是添麻烦。” “不麻烦。” 林昭也放下碗，“说的不是我爸妈那里，是我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的是系统给自己的那个别墅，一直也没人住。 “你租的房子？” 林爷爷抬起头，“你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自己住就行了。别为我们操心。” “不是租的。买的。” 林爷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两套，很大。” 林昭开口。 林奶奶转过头，看了林爷爷一眼。 林爷爷端着碗没动。 “两套？那得多贵？” 林奶奶声音有点发虚。 “买得早，不算贵。” 林昭把剩下半碗饭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去了还能帮我看看房子。物业费水电费白交着也是交着。” 他也是不想两个老人心里有压力。 林奶奶把抹布叠了又叠：“等你爸妈回来再说吧。” 林昭知道再催没用，也不多说了。 他把碗筷收到灶台上，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开始洗。 第二天一早，林昭一早就起来了。 堂屋里已经有动静了，林奶奶在生火做饭。 他套上衣服走出去，帮林奶奶把水桶拎到灶边，又蹲下来往灶膛里填了把柴。 吃完早饭，林奶奶去后院喂鸡。 林昭则是坐在院子里面，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曹小军。林昭从小一起在大牛村长大的发小，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 后来林昭去外地上大学，曹小军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然后就搬出村子去镇上住了。 再后来林昭听说他们家里店越做越大，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下来了，如今过的还不错。 两人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但见面——林昭算了算，大概有四五年没见了。 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最后俩老人跟他走不走，村里的事情都要解决。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昭？” 对面声音里带着意外，意外里又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是你小子！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听说你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你现在还在镇上？” “在在在！” 曹小军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跟你说，我爸把五金店传给我了，我现在是正经曹老板。” “想我了吧，这样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他妈的，咱俩多少年没当面唠过嗑了！” “你别来村里了。” 林昭打断他，“我去镇上找你。正好有点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林昭看了一眼院墙上那片塑料布，风正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们家老房子想翻修一下。你帮我找几个靠谱的人呗。” “翻修老房子？” 曹小军愣了一下，有点惊讶，但还是开口。 “那还不简单，找别人干嘛，我过去跟你一起弄！咱俩小时候盖树屋那会儿你还记得不？我下午就去——” “你先帮我联系人吧。活儿有点多，咱俩做不了。” 林昭知道对方要问，不等他开口直接说了。 “墙要重新刷，水管要接，电线要拉。院墙也得重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曹小军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嗓门已经收了一半。 “听着不对劲啊。你家那房子怎么了？正常翻修怎么会水管，电线有问题？” “你帮我找人先，我过去再跟你说。” 曹小军沉默了几秒。“行。” 挂了电话，林昭跟林奶奶说了声中午可能不回来吃，就出了门。 随后他在村口拦了辆去镇上的顺路三轮，颠了快半个小时才到镇上。 曹小军的五金店就在镇中心那条街的拐角。 门面挺大的，是两家打通的，所以很显眼。 林昭推开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感应器响了——“欢迎光临”四个字，是曹小军的声音录的，带电流杂音。 但柜台后面却不是曹小军，而是一个女孩子。 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着五金店统一的灰马甲。 她正弯着腰从柜子里往外拿螺丝盒，抬头的一瞬间，圆眼睛眨了眨，然后整张脸亮了。 “林昭哥？！” “小燕？” 林昭也愣了一下，“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正是曹小军的亲妹妹，曹小燕。 曹小燕把螺丝盒往柜台上一搁，从柜台后面小跑出来，马尾在后面一甩一甩的。 她往林昭面前一站，个头到他下巴，仰着脸笑。 “什么叫长这么大，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们长年纪我也长啊。” “主要是我去上大学的时候你才这么点。” 林昭伸手比了一下，“现在长高了不少。” “那是。” 曹小燕拉着他往店后面的小茶几走、 “坐坐坐，我哥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喝什么？店里有矿泉水，还有可乐——” “水就行。” 曹小燕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她打量林昭的目光毫不遮掩，从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手，然后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看什么呢？”林昭拧开瓶盖。 “林昭哥。” 曹小燕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她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几秒，“白了吧，以前跟闷罐子似的，现在看着精神。” 林昭笑了一声：“你还会看相？” “我们卖五金的也要察言观色好不好。” 曹小燕往后一靠，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说真的，你是不是发财了？上回我哥说你在江城开了个什么超市——” 玻璃门上的感应器又响了。 “欢迎光临——” 只见曹小军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一眼看见茶几边上的两个人，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大步走过来。 他先跟林昭对视了一秒，然后二话不说一把抱住。 林昭无奈没有抗拒。 过了一会儿，曹小军拉开距离以后他抓着林昭的肩膀看了一眼，表情立时凝固了。 “卧槽。你怎么这么白？” 林昭还没说话，曹小燕在旁边先接上了：“比我还白！” “你等等。” 曹小军上下扫了他一圈伸手想摸一下林昭的脸，被林昭一巴掌拍开。 “防晒霜。” “放屁。” 曹小军完全不信，“我不信。” “……别这么变态。” 曹小燕在旁边捂着嘴笑。 曹小军瞪着林昭看了三秒，最后放弃了追究，往茶几上一拍。 “算了，反正你现在看着人模狗样的，我认。说正事——人我都给你找好了。” 第一百章 修水管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刚写的那页。 “水工一个，电工一个，瓦工两个，小工两个我徒弟。” “行。料呢？” “正要问你。” 曹小军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我也不知道你要弄什么程度的。” 林昭想了想。他没干过装修，对这些确实没数。 “先定一批吧。水管电线往宽裕了备，水泥先来二十袋，不够再补。院墙——” “你家的我知道。” 曹小军替他接了，“门要不要也换一个。” “可以。” 曹小军在本子上飞快地画了几道，“沙石我去建材市场拉，砖你跟老赵订，他那边红砖有现货。” “哪个老赵？” “镇东头那个砖厂，你小时候还在那儿掏过泥巴。” “他去年把厂子传给儿子了，老赵现在天天在门口遛鸟。” 曹小军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写完撕下来递给林昭。 “就这些。你要自己跑还是我帮你跑？” “一起跑。” 曹小军也不废话，站起来朝里屋喊了一声：“小燕！看店！我跟你林昭哥出去一趟！” “知道了——”曹小燕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 两个人在镇上跑了半天。 先去砖厂跟老赵儿子订了红砖，又去建材市场拉沙石，电线和水管在曹小军店里直接拿的现货。 水泥也是他从库房调出来的。等所有东西都装上面包车的后斗，日头已经偏西了。 曹小军把最后一袋水泥往车上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驾驶座车门。 林昭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镇上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上了土路以后就开始颠，两个人被颠得肩膀撞肩膀。 回到村里。 曹小军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后面开始卸货。 林昭从副驾驶出来，正要搭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里传出来。 “小军？是不是小军来了？” 林奶奶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曹小军把一袋水泥往肩上一扛，大嗓门立刻亮起来。 “奶！是我！我来看您跟爷了！” 他扛着水泥袋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脸上堆着笑，“您别动，我先把东西搬进去。爷呢？” “在屋里躺着呢——你来看他就行，还带啥东西——” “不是东西！水泥！拿来修院墙的！林昭说你们......” 曹小军说着扛着水泥进了院子。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林昭从后面赶上来，看到他正站在院子里面，看着面前的墙脸色难看。 曹小军把水泥袋子放下，闷闷地砸在地上。 “谁干的。” 林昭走过去，把塑料布从墙头扯下来。 “我不太清楚，就知道是村里人，水管也是他们断的，据说想买我家的地。” “赵金龙。” 曹小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猛地抬头。 “只有他们了！” “你认识？” “卧槽——” 曹小军把手套往地上一摔。 “现在除了他们谁还敢这样！这群孙子。” “赵金龙。” 林昭念着这个名字。 “上次我回来，就该多问一句。” 曹小军的声音闷闷的。 “我要是多问一句，也不至于成这样。” “不怪你。”林昭说，“村里没人敢提。” 曹小军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把皱巴巴的手套往工装口袋里一塞，转身看了一眼那面院墙。 “林昭。” 他没回头，“你那边要是方便，把爷奶接走吧。” 林昭看向他。 曹小军没接他的目光。 他盯着院墙，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赵金龙在这地方，是真能下黑手的。你们在江城日子好过，就别让两个老人在这儿硬撑了。”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又咽回去，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他们不好惹。” 林昭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真的有点想笑。 这是他回来第三次听到了。 邻居，小卖铺老板，曹小军又说了一遍，语气都一样，都带着那种压实的怕。 “我知道了。先干活儿吧。”他说。 曹小军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巷子外头那辆面包车走过去，嗓门重新亮起来。 “师傅们！开工了！” 跟着的水工电工还有曹小军的两个徒弟直接走了过来。 “曹哥，这墙先刷还是先扯水管？” 徒弟小刘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墙上的东西得用高压水枪冲，光刷子刷不干净。” “先扯水管。” 林昭说，“没水什么都干不了。” 水工师傅已经顺着墙根摸到了院子外面。 他蹲在巷子拐角处，拿扳手敲了敲一块水泥板，抬头对跟过来的林昭说。 “你来看——水管就是在这儿被断的。” 林昭蹲下去。水泥板掀开以后，露出底下一截黑色的pe水管。 断口齐整，不是砸断的，是用锯子锯的。 断口处的管壁被锯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断口另一头往林家的方向被挖开了大概半米长的沟，管子裸露在外面，接口处还留着拧过的痕迹——人家根本没打算藏。 “这是故意锯的。” 水工师傅拿扳手敲了敲管壁。 “得换整截。从这儿到院墙，大概七八米，全换。” “换。”林昭说。 水工师傅点头去面包车上拿备用的pe管。林昭蹲在沟边，把断口周围松动的碎石子往旁边拢了拢。 曹小军从院子里扛了把铁锹出来，正要往沟里下铲——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了。 林昭抬起头，看见一个光头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两个黄毛。 正是二虎跟他的小弟。 他走到林家院门口，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几个人。 “哟。” 二虎嘴角扯起来。 “这不是昨天那个眼熟的吗？我想起来了——林昭嘛。”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是你。” 林昭没站起来。 他继续把碎石子往旁边拢，语气很平：“有事？” “也没什么事。” 二虎走到沟边上，低头看了看那截被锯断的水管。 “就是来看看。听说林家今天大兴土木，又是拉水泥又是进水管，我还以为谁要盖房子呢。” 水工师傅疑惑的看着他们，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第一百零一章 忍无可忍 二虎身后的一个黄毛嬉皮笑脸地接话：“虎哥，看样子，人家这是要接水管啊。” “接水管？” 二虎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断口。 “谁让你们接的？这水管占的是谁家的地你们知不知道？” 水工师傅转过头看林昭，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两个徒弟也从院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拆封的电线，不敢往前凑。 “呵？” 听着他们的话，林昭把最后一块碎石子拢到沟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比二虎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我家接水管，关你什么事？” 二虎本来还高高在上呢，被他这话一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把嘴一撇，往前逼了半步。 “你家？我跟你说，这里我说了算，这水管今天你要敢接，我就敢拆。你信不信？” 他说着直接扭头对身后那个嚼口香糖的黄毛一扬下巴。 “去，把那个扳手给我拿过来。” 黄毛把口香糖往地上一吐，嬉皮笑脸地往沟边走，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老东西不长记性，小的也不长记性，一家子都是欠收拾的料——” 他弯下腰去夺水工师傅手里的扳手破坏旁边的东西。 水工师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没松手。 黄毛骂了一声“老东西”，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指。 林昭看着他们强盗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弯腰捡起一个碎砖头。 他脑子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从昨天进村看见那面墙开始，这股火就一直在压着。 现在不用压了，人来了。 砖头砸在黄毛手背上，闷响一声。 黄毛惨叫的声音比闷响慢了半拍，像是疼了才反应过来。 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了扭曲，嘴张着，声音变了调。 “我操——” 二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人被打了，林昭已经拎起了靠在墙边的铁锹。 铁锹头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林昭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二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林昭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他妈——” 二虎的话没说完。 林昭的铁锹已经抡起来了。 他没往头上招呼，专挑软的地方。 第一下拍在二虎右肩上，二虎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 第二下紧跟着横拍在他腰上，皮肉挨打的闷响在街道里格外清楚。 曹小军愣在院子门口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嘴上已经骂出来了。 “操你妈的——” 曹小军也已经从地上抄起一根钢管，那根钢管本来是用来加固院墙的。 现在用来打人了。 “忍你们很久了！” 他一钢管抽在另一个想上来帮忙的黄毛腿上，黄毛膝盖一弯，单腿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水工师傅蹲在沟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 不知道该不该加入。 最终他想到什么，水工师傅扭头看了一眼曹小军的俩徒弟，两个年轻人正站在门口发愣。 “愣着干嘛！” 水工师傅把扳手往地上一顿，抄起旁边的管钳站起来。 “你们师傅打架，你们就看着？”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立刻放下电线，一人抄了根扁担，一人拎了把铁锹，跟着冲了上去。 人数瞬间就变了。 二虎带了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四个。 林昭这边，他一个，曹小军一个，水工师傅带两个徒弟，瞬间就是五个。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武器啊。 于是不到三分钟，四个混混全躺了。 二虎最惨。 他被曹小军一钢管抽在小腿上，单膝跪在地上，光头上全是汗。 他捂着胳膊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去了。 另外两个黄毛一个捂着膝盖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不敢动。 最先挨砖头那个早就缩到别的地方去了，手背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林昭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走到二虎面前。 二虎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嘴硬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 他倒是想放狠话，但肋骨还在疼，膝盖还在疼，胳膊也在疼，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你——” “回去告诉赵金龙。” 林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房子，地，我林家都不卖。他想玩硬的，我奉陪到底。” 二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昭站起来，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院子走。 曹小军把钢管往肩上一扛，跟在林昭后面，看着他们还不走回头啐了一口。 “还不滚？等着管饭呢？” 二虎被两个黄毛搀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话，咬着牙快步离开。 这里安静了几秒。 刘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大了一点。 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二虎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家院门口那几个人，脸上说不出的滑稽。 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开了。 有人站在门口往这边张望，有人假装出来倒垃圾，都在偷偷看。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大家都是对林昭的佩服，还有解气。 曹小军把钢管往院墙上一靠，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脸上蹭了道血印子，估计是刚才钢管反弹的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你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挺怂的？”他说。 “怂有什么用。” 林昭说完弯腰把被踩歪的pe管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还在发愣的水工师傅。 “师傅，继续干。” 水工师傅愣了一下才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管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他没说什么，蹲下来重新开始量尺寸。 两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电线和扁担，继续干活。动作比刚才麻利了一截。 林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从二虎带人过来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了，从头看到尾。林昭走过去。 “奶，没事了。您进屋吧。” 林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握住他的手，林昭手上有一道口子。 “疼不疼？”她问。 第一百零二章 村支书 “不疼。” 林昭把手抽回来，扶着她往屋里走。 “您跟我爷说一声，别担心。水管今天就能接好，晚上家里就有水了。” 林奶奶被他扶着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几个邻居还站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曹小军正指挥水工师傅把旧管子锯掉，声音洪亮。 她拍了拍林昭的手背，进了屋。 …… 赵金龙此时正在自家院子的葡萄架下。 那里摆着一张藤桌两把藤椅。 藤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一个玻璃杯。 赵金龙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正拿牙签剔牙。 二虎被两个黄毛架进来的时候，赵金龙的牙签停在嘴角。 二虎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裤腿上全是土，右腿一瘸一拐，胳膊上青了一大块，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不见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金哥——” 二虎一屁股坐到藤椅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赵金龙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事？” 二虎把事情说了一遍，全是告状的，甚至把林昭最后一句话也加工了一下。 “他还说——让赵金龙亲自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听到这话，赵金龙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二虎看了几秒，然后一仰脖把半杯酒灌下去，把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玻璃碎片在水泥地上炸开，几个黄毛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一个送外卖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二虎苦着脸，捂着胳膊上的淤青，心里也气的不行。 “金哥，那怎么办啊？那小子是真敢下手，我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没用的东西。” 赵金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从藤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二虎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片青紫，嘴角往下撇了撇。 “四个人，被一个送外卖的打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二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金龙没再看他。 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院里那几个垂头丧气的黄毛。 “都给我在这儿等着。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 说完推开门，往村东头走去。 赵德贵的家在村委对面，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门口挂着“大牛村党支部”的牌子。 赵金龙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贵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看到赵金龙进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金龙啊，你怎么来——” “老东西。” 赵金龙毫无礼貌的走过去。 赵德贵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 他被自己亲侄子这么喊了一句，脸上都是难堪。 “你别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 赵金龙往前迈了一步。 “老东西，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是我亲戚，你以为你这村支书能坐稳？” 赵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收音机里的戏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赵金龙把手插在裤兜里，语气缓了半分。 “我跟你说，林昭那小子把我的人打了。你去压住他，让林家老老实实把地交出来——” 他顿了顿，走到赵德贵刚刚坐着的位置另一边坐下来，偏过头来，侧脸对着他。 “如果不给，老子今晚就带人过去。到时候闹出人命，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直接站起来一步跨出门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三两下就走远了。 赵德贵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才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声：“老四！老三！跟我去趟林家。” 赵德贵带着两个人从村委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邻居们就看见了。 村支书往林家走，这在今天这个日子口，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远远跟着，不敢凑太近，但也没走远。 “德贵去了。” 刘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端着洗菜的盆，扭头对屋里说。 “你说他帮谁？” 刘叔没出来，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来。 “帮谁？他能帮谁？他儿子那个店的货源全掐在赵金龙手里，他敢说个不字？” 刘婶端着盆不说话了。 村里，几个刚吃完饭的村民聚在一起，看赵德贵进了林家院子，互相对了个眼色。 “你说林家那小孩儿会不会低头？” “低头？刚把二虎打成那样，你觉得他像低头的？” “不低头咋办？赵金龙他弟可是副镇长。德贵也难做，夹在中间当磨芯子。” 有人叹了口气。 “林家这两年是真倒霉。” 赵德贵进了林家院子的时候，林昭正蹲在墙根下面帮水工师傅递管钳。 水管已经接好了一截，新换的pe管从院墙底下穿进来，接口打得整整齐齐。 电工正在堂屋里拉电线，曹小军踩着梯子往墙上钉线卡。 林奶奶坐在枣树底下择菜，看到赵德贵进来，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中。 林爷爷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挪出来，看到老伙计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怨，有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赵德贵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摆足了村支书的架子。 “林昭。” 他叫了一声。 林昭把手里的管钳递给水工师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动手打人像什么话？” 赵德贵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曹小军从梯子上扭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被林昭一个眼神按住了。 赵德贵见林昭不说话，觉得自己这村支书的架势还算管用，语气又硬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 “这样，你跟我去给金龙赔个不是。医药费我帮你说说情，这事儿就翻篇了。” 语气是劝说的味道，但那句“你跟我去”说得不容商量。 林昭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从兜里掏出纸巾，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泥，随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墙角装废料的编织袋里。 第一百零三章 夹心饼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德贵。 “村长叔。” 他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赵德贵就是觉得不对。 “我不去。” 赵德贵的眉头皱起来。 “您就跟他们说，医药费我可以出。” 林昭说，“但是他们要是再敢来，我还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一双。” 林昭毫不客气的开口。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那点村支书的架子挂不住了，被赵金龙顶撞，被林昭不客气。 赵德贵气急败坏的转过头，对着林爷爷提高了声音。 “老林！你看看你这孙子！你倒是管管啊！” 林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 他对赵德贵也是失望的。 这么久了每次都是来劝他妥协的，当初那点儿情分早就没了。 于是林爷爷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扭过头去。 “德贵，你还不如看着你侄子。他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你这个当支书的说过一句没有？” “今天的事情谁对谁错我不信你不知道。” 赵德贵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院子中央，后背微微弓着，刚才那点村支书的架子全塌了。 他看看林昭，又看看林爷爷。 院子里面干活儿的人也盯着他，全部都是嘲弄。 赵德贵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块夹心饼干，两头受气。 赵金龙那边他得罪不起，林家这边他压不住。 赵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他狠狠一跺脚，扔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跟着他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没办法只能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村长叔慢走。” 林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德贵的脚步更快了，脚底下的碎石子被踢得飞起来，打在院墙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巷子里远远围着的村民们看到赵德贵灰头土脸地从林家出来，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也是一言不发，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但那人还是笑着摇头。 “林家这小子，是真不一样了。” 林奶奶没忍住走到林昭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昭昭，你这样得罪他们，回头——” “奶。”林昭按住她的手，“您别操心。我有分寸。” 林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堂屋门口的林爷爷。 林爷爷拄着拐杖，居然罕见的没有反对。 曹小军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林昭旁边，递了根烟。 “你认真的？” 林昭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当然，对了你待会儿帮我点忙……” 曹小军听了林昭的打算竖起大拇指，没再说废话，转身又爬上了梯子。 天擦黑的时候，院墙砌了大半。 新砖的颜色比旧墙浅一截，在暮色里像是补了块疤。 水管接好了，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出来。 电线也重新拉上了。 电工收拾工具的时候说了句：“林老板，线全换了新的，开关插座都试过了，没问题。” 林昭点了下头，掏出手机把工钱转过去。 水电工师傅道了谢，扛着工具出了院子。 巷子里传来他们渐远的脚步声和零星的交谈，很快就听不见了。 曹小军磨磨蹭蹭不肯走。 他把梯子从墙边挪到墙角，又挪回来，蹲在水池边洗了把手，站起来甩了甩水珠，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林昭。 林昭无语了：“你干嘛呢。” 听到询问，曹小军干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做铺垫。 “林昭，今晚我留下来住一晚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别这么看我。” 曹小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家刚把二虎打成那样，你觉得赵金龙能咽下这口气？” “万一他半夜带人过来，你一个人顶什么用？多个人多个帮手。” 林昭知道他的担心，但是拒绝了。 “你不能留这儿。” “为什么？” 林昭其实是想到二虎威胁曹小军的话。 他们在镇上还有店呢。 “他们有备而来就是冲我家的，你卷进来，回头你那个店怎么办？” 曹小军的嘴张了张，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操，你还真把二虎那王八蛋的话当回事？他敢动我的店——” “他敢。” 林昭肯定的开口。 沉默了几秒。 灯下两个人一站一坐。 “况且我还需要你帮我做点事儿。”林昭说。 曹小军闷着声问：“什么？” “帮我雇几个人。” “雇人？”曹小军一听这个，立刻把刚才那点不痛快甩到脑后，往前凑了半步。 “这还用你说？镇上我认识几个能打的，以前在工地干过，下手黑胆子大，明天一早我就去找——” “不去镇上。”林昭摇头，“去市里。” 曹小军愣了。 “正规的安保公司，持证上岗的那种。” 林昭靠在椅背上，把白天想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从今天晚上。”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随后还是改口。 “最晚明天，人必须到。在赵金龙的事情解决之前，他们在我家门口轮流站岗。” 曹小军倒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呆。 “安保公司？持证上岗？那可不便宜——一个人一天少说大几百，你还要雇几个？” “多少钱都行。” 林昭说，“雇。” 曹小军张着嘴看着林昭，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昭吗？ 当年在食堂打饭都要算荤菜素菜哪个划算，一百块钱能掰成两半花。 现在跟他说安保公司持证上岗？雇几个？钱不是问题？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 但看着林昭这会儿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 “行。我这就去办。” 曹小军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掏出手机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表情纠结了一瞬。 “那你今晚——” “没事儿，你不是帮我弄好了。” 曹小军不经意看了一眼墙头，随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 第一百零四章 纵火 深夜，大牛村陷入黑暗和寂静。 没有路灯的村子里，连狗都懒得叫。 林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林奶奶被林昭劝去睡了，翻来覆去好一阵才没了动静。 林爷爷腿脚不便，吃过晚饭就躺下了。 林昭则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这么坐着。 他也不相信对方能忍到明天。 果不其然，凌晨一点左右。 院墙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昭睁开眼。 白天曹小军按照林昭的要求，帮他装了监控探头。 也幸亏他一个五金店，什么都备着。 林昭拿起手机，点开监控画面。 画面里，五六个人蹲在墙根下。 借着月光和院子透出去的灯光，能看清领头的是二虎。 剩下几个都是生面孔，但打扮跟白天那两个黄毛一个路子。 其中一个拎着两个塑料桶，桶里的液体在画面里晃荡，反射出一层油光。 他们把桶拎到院门口，拧开盖子，往院门上泼。 液体泼在木门上的声音沉闷又黏稠，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槛下面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是汽油。 林昭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院墙外面，二虎把空桶往旁边一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火柴呢？” 一个黄毛从兜里掏出火柴盒，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虎哥，金龙哥说的是吓唬吓唬，真要烧啊？” “你他妈怂什么？” 二虎一把夺过火柴盒。 “金龙哥说了，今天不吓住他们，明天整个村都以为能跟金龙哥叫板。烧道门算什么？” 他把火柴盒推开，抽出一根。 “等火烧起来，就说他家自己电线老化起的火。记住了没？” 几个黄毛点头。二虎捏着火柴，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林昭此时已经站在了门内，与他们隔着一扇门板，外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后林昭直接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也是下午让电工师傅临时加装的，本来是为了方便两位老人晚上起夜用的，没想到头一回派上用场是这个场面。 林昭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开关。 院墙顶部，一排强光灯瞬间炸亮。 刺眼的白光从四个方向同时打下来，把院门外那片空地照得跟白天一样。 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撕破夜空。 外面的二虎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抬手挡眼，强光刺得他瞳孔猛缩，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汽油滩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被身后的黄毛手忙脚乱地扶住。 警报声还在响。 半个村子的狗终于反应过来，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操！有警报！” 拎空桶的黄毛第一个慌了，把桶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另外几个黄毛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又被警报声震得耳朵发懵，互相撞在一起。 “别跑！都他妈别跑！还有我呢。” 二虎一边揉眼睛一边喊，但声音被警报吞得干干净净。 他自己也站不稳了，强光灯追着他的脸打，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林昭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着外面这场闹剧。 他不急不慌地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 “有人在我家院门口纵火。地址是大牛村，院门口有汽油，人还没跑远。” 得到对方马上出警的消息，挂了电话。 林昭又点开监控回放，把刚才二虎划火柴、黄毛泼汽油的片段截下来，存了个副本。 警报声把半个村子都惊醒了。 巷子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刘婶家的窗帘被撩开一条缝，她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那几个黄毛跌跌撞撞地从林家院门口往巷子外跑。 其中一个甚至踩滑了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接着跑，裤腿上全是汽油。 “老刘老刘！” 她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老伴，“你看——那是不是二虎？” 刘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别看。谁也别看。” 隔着几户人家，其他村民也震惊的不行。 “卧槽。”某个村民喃喃自语。 村里的大喇叭不知道怎么被触发了，滋滋响了两声又灭了。 有人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却被媳妇一把拽回去。 “你去干啥？没发现他们现在对上了，都不好惹，你凑什么热闹？” 那人被拽回去了，门砰地关上。 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窗口，隔着玻璃看林家院门口那片狼藉。 紧接着她对老伴说：“林家那孙子，这是真不怕啊。” 老伴在被子里面叹息一声：“可不是，这次彻底结死仇了。” 那几个纵火的黄毛跑得连滚带爬，二虎被落在最后面。 他眼睛被强光晃得还没缓过来，跑两步就撞墙。 在拐弯的时候又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二虎骂了一声娘。 回头看，林家院门纹丝不动，但强光灯还在转，警报已经停了。 林昭把堂屋的灯关了，只留了廊下一盏小灯。 林奶奶被警报吵醒了，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往院门口看。 “昭昭？咋了？什么东西响了？” “没事，奶。” 林昭转身走过去，把她往屋里扶。 “就是外面几只野猫碰倒了铁桶。您回去睡，没事了。” 林奶奶看了看院门口，又看了看他，她是老了但不糊涂。 那个警报声那么响。 但林奶奶看出孙子的打算，于是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林昭扶着她胳膊的手，低声说了句“小心点”，然后回了里屋。 林昭把里屋门轻轻带上，回到院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曹小军发来的微信。 “人好像过去了。” 紧接着一条：“靠，我跟他们说最快明早，他们连夜调人过去了。” 林昭刚看完，村口就响起引擎声。 那些保安竟然比警察来的还快。 只见一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来，在林家院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下来八个男人，清一色黑色制服，站姿笔挺，体格精壮。 领头的剃着寸头，三十出头，脸上不带表情，走到林昭面前立定。 “林先生，我是安盾安保的周正。” 第一百零五章 专业的安保公司 周正说着把证件翻开，又递上一份合同。 “曹先生紧急联系了我们，我们马上派人过来了，可以看一下，人员全部持证。” “一共十六个，分两班，首批到位。后面还有八个，明天到。”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扫过院门口那片狼藉。 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周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短，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专业表情。 “林先生。” 他重新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平。 “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林昭把合同接过来扫了一眼，检查到他们所有手续都弄全了，甚至还给镇上报备，心里大概知道人家也是有背景的，放心下来。 他把合同递回去开口。 “周队长，先不急。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就行。” 周正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两个手势。 八个人接收到指令，立刻分散开。 全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站院门两侧，两个退到院墙拐角，两个沿着巷子两头各守一端。 剩下两个跟在周正身后，站在林昭旁边等着警察来。 但可惜的是，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警车才进了村。 过了一会儿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走在前面的老民警干了十几年基层，大牛村这块地是他负责的。 其实林家老两口的报警他们也不是头一回接了。 但今天不同，老民警刚想要迈步走进院子里面，看到这场景，脚就顿住了。 只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肩章上有正规安保公司的编号，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手背在身后。 一看就是专业出身。 老民警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这片地界处理过的村民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闹到请保镖的，还真一次也没有。 这时跟在他后面的辅警也发现了不对劲，小心凑过来低声问。 “孙哥，这家什么情况啊？” 老民警没答，整了整衣领才继续往前走。 林昭一直在等，所以听到声音就直接从院子里迎出来，主动伸出手。 “您就是来处理的警官吧？” 老民警跟他握了手，打量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是我，昨晚谁报的警？” “我。” 林昭收回手，“有人半夜往我家院门上泼汽油，想纵火。” 老民警没接话，只是转头对辅警吩咐。 “去院门口拍照取证。” 然后才跟着林昭走到院墙边。 墙上残留的汽油痕迹还在，院门下面的土被浸得颜色发深，空气里隐隐约约还飘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老民警蹲下来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是泼了多少？” “两桶。” 林昭掏出手机，调出昨天晚上保存的监控视频递过去。 “您自己看。” 画面很清楚，二虎还有几个黄毛的脸全部被照清楚了。 老民警盯着视频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点难看。 他磨蹭到天亮才出警，不是没有原因的。 主要是昨天半夜接警的时候，赵金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让他拖一拖。 老民警当时没在意，也习惯了。 毕竟以前林家老两口报警，他也都是这么处理的。 拖一拖，和和稀泥，老两口势单力薄，翻不出什么浪。 可这次不一样。 监控视频准备好了，汽油痕迹还在门口没干，人家身边还跟着保镖。 这家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手机还给林昭，往院门口那两个安保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自觉打听。 “林先生，这些是你请的人？” “是。昨晚报完警，我怕再出事，临时从市里安保公司调的人保护我们的。” 老民警沉默了一下，试探道。 “请安保没问题，但按规定，安保公司跨区域执勤要到当地派出所备案。你这个备案了吗？” 他这话问得很有分寸。 赵金龙那边不好得罪，但如果能抓到林家的把柄可以直接坐下来谈判嘛。 就算抓不到，也能得到一个林家这边底子够硬的答案，他处理的方式也不能随便糊弄了。 所以先探探底再说。 林昭没接这个试探，只是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周队长。” 周正从院子里走出来，步伐利落，在老民警面前立定。 听到了林昭的话，他直接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递过去。 “孙警官，这是我们的备案回执。您可以核实。” 这就是专业公司的能力。 老民警本就是随口一问，看到真拿出来了愣了一下，接过回执扫了一眼。 公章是真的，手续齐全，还真挑不出毛病。 老民警把回执还给周正，重新打量了林昭一眼，这次认真多了。 “林先生，你这准备做得挺充分。”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不能不准备。” 林昭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老民警闻言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那好，林先生，情况我们记录在案了。这个监控视频我们拷贝一份带走，我们会找相关人员过来配合调查。” 林昭接过话头：“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老民警顿了顿：“这个不好说。需要走访取证，按程序走。” “警官。” 林昭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您可要尽快了，那些人昨晚泼汽油。今晚如果再来，会泼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呢。” 老民警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昭没再逼他，只是说了句。 “当然还是要按程序来。您随时联系我，我能配合的全力配合。” 老民警深深看了林昭一眼，最后才说了句“有进展通知你”，带着辅警上了警车。 车开出巷子，辅警扶着方向盘，憋了半天才开口。 “师傅，那咱们怎么办？” 老民警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金龙。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了。 赵金龙的声音跟往常一样随意。 “老孙，去林家了？” 老民警皱了皱眉。 “去了，但金龙，这回真不一样。” “人家不是一般人，你们别惹事了，到时候不知道谁吃亏。” 赵金龙那里静了02一下。 老民警继续说：“而且监控视频也留下了，二虎的脸拍得明明白白。恐怕保不住了。” 第一百零六章 试图把事情拖没了 赵金龙回过神，随后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 “开玩笑了，监控拍的是外面又不是院子里面，谁能证明那桶里是汽油不是水？” “再说了，你说，林家自己在外头得罪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民警没吭声。 赵金龙语气一转，半是玩笑半是敲打 “老孙，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你儿子那份工作还是我帮着介绍的。这点小事，你不会真打算往下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最后老民警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知道了。但这事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你让二虎这段时间别在村里晃。” “行，你帮我，我也给你这个面子。” 赵金龙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老民警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攥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辅警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之后几天，派出所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曹小军知道以后主动去问了。 他就在镇上开店，派出所离家近，拐个弯就到。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辅警，听了他的话，翻了翻记录本，便头也不抬的开口。 “还在调查。” 曹小军追问：“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等通知。” 曹小军回来跟林昭一说这话，林昭就笑了。 “你信？” “我不信，我来的时候还看到那个二虎在赵金龙那边晃呢。” 曹小军一屁股坐到枣树下的凳子上，骂了一声。 “他们就是就是故意的，肯定是赵金龙打招呼了。” 于是又过了两天，曹小军又去了一次派出所。 这回连记录本都没翻，接待的辅警直接还说了上次的话。 回来的路上，曹小军在车里骂了一路。 “他妈的一个纵火案都能拖成这样！咱们这里直接全部给他赵家算了！” 他把车停在林家院门口，熄了火，没下车。 车窗开着，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林昭听到声音从院子里走出来，靠在车门上：“怎么了？” “没什么。” 曹小军把烟头扔进车里的烟灰缸。 “就是觉得窝囊。以前就算了，这次证据摆在那儿，案子立了，人也在村里晃着，就是抓不了。这叫什么事？” “人家哥俩在禹城经营了十几年，派出所、土管所、供电所，到处都是熟人。” 这几天林昭差不多已经把对方打听完了，自然也明白为什么他们居然这么大胆。 他说，“一个小案子，打个招呼拖上几个月，最后不了了之——这种事他们干了不止一次。” “那你就这么等着？” “不等。” 林昭说，“拖是他们的招，不是我的招。” 曹小军抬头看他：“你有办法？” “差不多。”林昭老实说说完拿起手机联系了阿杰 他估摸着对方跟小鹿估计也回来了。 …… 赵金龙就是跟林昭想的一样，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拖。 他太清楚这套玩法的门道了。 一个小纵火案，既没烧起来又没人受伤，证据再多也是个治安案件。 所以只需要打个招呼，拖上几个月，等报案人自己烦了、累了、怕了，事情自然就凉了。 这种事他不是头一回干。 前年村里老周家的地被他的沙场占了，老周去派出所报了三次案，拖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 去年镇上有人跟他手下打架，也是拖到最后对方撑不住，自己撤了案。 赵金龙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对旁边剥花生的二虎说。 “所以我说你急什么？我弟在镇上坐着，拖上几个月，他能怎么样？” “在江城再有钱，到了禹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照样得给我盘着。” 二虎把花生壳扔进烟灰缸，胳膊上那片淤青还在。 “金哥，我就是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赵金龙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 “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出门惹事。” “老孙那边我打了招呼，他说程序还得走。你要是再让人拍到什么，我也不好办。” “那就这么算了？”二虎急了。 “算了？” 赵金龙笑了一声。 “我说算了嘛。等风头过了，那小子安保也撤了，剩下两个老东西在村里，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二虎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想起什么。 “可他要是把两个老的接走呢？” “接走？” 赵金龙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那就更好了啊。人能走，地走不了啊。等他们都走了，我推土机一开，他家那几间破房子半天就能平了。” “到时候人在江城，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鞭长莫及啊，想回来打官司？行啊，我继续拖呗。拖他个三年五年，他有钱能耗，那俩老的能耗吗？” 二虎听着直接咧嘴笑了。 “还是金哥想得远。” “学着点。” 赵金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出门给我找事。” “知道了金哥。” 二虎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等风头过了怎么收拾林家那小子。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以前的法子现在不管用了，甚至还让人误会了。 村里人不是傻子。 以前被威胁的那些人都不敢出门。 但现在人家林家的情况很明显跟那种情况不挂钩。 就看外面那一堆安保，林奶奶林爷爷出门还有人保护。 大家不自觉议论的方向变了。 “这是林家在城里请的保镖？我天太威风了吧。” “据说是专业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 刘婶蹲在井边洗菜，旁边几个媳妇围着打听。 她拧干抹布，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林好像自己做生意呢，生意做得不小”，几个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天这话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于是隔了第三四天，赵金龙那边还是没动静。 村口那辆推土机还停在那儿，但驾驶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赵金龙的人也没再往林家这边来过。 画风变成了。 “连赵金龙都怕了？” “林家那孙子到底是干嘛的？生意能做成这样？” “你不懂了吧，大城市咱们镇上不一样，最小的生意放在咱们这儿也出名。”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赵金龙耳朵里。 彼时他正坐在自家客厅里，面前茶几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 二虎站在旁边，刚把村里那些闲话学了一遍。 第一百零七章 江城来的投资商 “村里人确定这么看我的？” 赵金龙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龙哥，我们是不是惹到------” 二虎话没说完就被赵金龙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别胡说八道。林家一辈子农民出身，哪来的本事做大生意。” 赵金龙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肯定是网贷没还完又借了新窟窿，弄几个保安回来充门面。等钱烧完了，你看他还能撑几天。”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指敲得越来越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开口问。 “林家那俩老的也没劝劝？” “好像没人，甚至还带着几个保安在村里转悠，逢人就夸。” “安保还没走？” “没走。” 二虎说到这个就来气，“金哥，你让我等着，这都几天了？” 赵金龙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皱着眉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旁边的女人赶紧过来换茶。 女人跟了赵金龙五六年，平时从不多话，今天大概是看赵金龙脸色还行，倒了杯新茶递过去，小声说了句。 “龙哥，您也别愁。咱们跟他耗呗，他还能耗一辈子？” 赵金龙接过茶杯，没吭声。 女人见他脸色缓了点，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不是还有您弟弟吗？让他跟派出所那边打声招呼，找个由头把保安赶走不就行了。” 这话本来是顺着赵金龙的心思说的，谁知道赵金龙听完脸色一沉，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 女人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贱人！” 赵金龙站起来，“用你指挥？老子怎么做事还要你教？” 女人这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赵金龙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女人，怀疑的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窝囊？” 女人连忙摇头：“龙哥，我没有------” “滚！”赵金龙拿起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女人跑进里屋，摔上门。 二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赵金龙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一个女人都敢看不起他，也难怪村里人现在这么说，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说不定他们都敢骑他头上拉屎了。 “这他妈的林昭真有病。” 可生气归生气，赵金龙也不是没脑子。 他手下那帮混混什么水平他心里清楚。 去吓唬吓唬村民、半夜砸个玻璃泼个粪还行，跟专业安保碰？ 那不是找死吗？ 林家院门口那几个人站姿都不一样，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过去，别说翻墙了，靠近都费劲。 二虎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最后赵金龙终于坐不住了，抄起车钥匙，开着他那辆路虎往镇上去了。 赵银龙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 装修得挺气派，大班桌后面挂着一幅“清廉为民”的牌匾，旁边立着党旗和国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 此时他正坐在大班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他哥推门进来，眉头先皱了一下。 “哥，你怎么又来了？” 赵金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这两天的事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把沙发扶手一拍。 “银龙，你说这事怎么办？我他妈要是不把这口气出了，以后在禹城还怎么混？” 赵银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脸色很不好看。 “你惹他之前怎么不查查他底细？” 赵金龙被问得一愣。 “以前那些普通人就算了，这次明显不对劲。” 赵银龙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倒好，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上冲。现在被人打了，才来找我？” 赵金龙张了张嘴：“我哪能想到这些------” “你想不到？” 赵银龙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想不到就让你那帮蠢货手下去泼汽油？你知道纵火罪要判几年吗？万一真烧起来了，别说你，连我都得跟着倒霉。” 赵金龙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银龙虽然是他弟弟，但他还要靠着他，所以根本不敢跟他对着干。 “那你说怎么办。” 赵金龙往沙发上一靠，耍赖的说。 “反正我忍不了，你给我想办法。” “忍不了也给我忍着。” 赵银龙气急败坏，对自己这个哥哥的生气，却又真不能不管，只能透漏一点消息。 “这会儿真不是惹事的时候。” “怎么？镇上有事？” 赵金龙立刻坐直了身体。 赵银龙“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一些。 “是最近从江城来了个投资商，准备在咱们这边盖个食品加工厂。” “这事是市里牵的线，投资规模不小。如果成了镇长估计要被调上去了，我可能还能坐上那个位置。” 赵金龙听出点门道了。 “好事情啊，什么投资商？” “我也不大清楚，但据说是做生鲜配送起家的，搞了个超市品牌，现在想做自有品牌产品，专门来咱们这儿看厂址。” 赵银龙说到这儿，语气也带了点笑意。 “消息下周一就会放出去了，因为选中了我们镇上，到时候镇里要搞个招商接待会，你跟我一起。” 赵金龙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让我搭上这个投资商？” “对啊，人家是正经生意人，跟他们做生意，不比你在村里欺负老头老太太强一万倍。” 赵银龙没好气地说。 “对了，你最近你把你那个沙场好好整整，最差的他们盖厂的材料也从你那么来，先别再折腾林家那片破林子了。” 赵金龙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那个投资商什么来头？” 赵银龙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扫了一眼。 “姓陈。” 赵金龙记在心里，脸上的烦闷瞬间没了，一口答应。 “行，我这就回去准备。” 他出了镇政府大门，把弟弟的话又想了一遍。 姓陈，江城来的，做超市的，要盖食品加工厂。 这条线要是真能搭上，的确比自己在村里折腾那几亩林子强。 赵金龙拍了拍方向盘，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而另一边，林昭正站在自家院子里接阿杰的电话。 “我下周过去。” 阿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小鹿在喊“那批货到了放哪儿”。 “研发团队那边有几个应聘的，简历我筛过了，带过去你一起看看。” 第一百零八章 治标又治本 “行。” “对了，也没问你，之前你看了好几天，怎么挑你们那儿了？禹城那地方——” 阿杰顿了一下，“我查了，连个像样的物流园都没有。” “早就在想了。” 林昭靠在墙上。 “上次回来看我爷我奶，就觉得这边农产品不差，就是没人做深加工。” “山里出的核桃、板栗，全被二道贩子低价收走，农户到手没几个钱。” “咱们要是能在本地建厂，就地加工，冷链直送超市，两头都赚。” 阿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懂我懂，说这么多，还不是报答家乡嘛。反正就是食品厂，能干就行。” “少废话。” 林昭笑骂了一句，“应聘的研发人员也带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当然不只是为了报仇。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他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 但治标不治本。 林昭其实大概知道村里人为什么怕赵金龙——穷。 穷了就没底气，没底气就只能忍着。 那么如果他给他们一个机会，而且副镇长上面还有个镇长呢，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林昭收回思绪，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爸妈还没到。 这都好几天了，说好了从打工的城市直接坐火车回来，按说早该到了。 但现在还没来，林昭想着正准备拨个电话，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这是咱家？” 林昭连忙走出去。 林建来跟林昭妈站在院门口，两个人一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箱子摞箱子，旁边还挂着铺盖卷。 林昭妈手里还拎着三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两个人正仰头看着翻新过的院门和重新砌好的院墙，脸上的表情像是走错了门。 周正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职业的距离。 “请问二位是？” “这是我家。” 林昭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对周正点了点头，“我爸妈。” 周正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林昭妈一把抓住林昭的胳膊，眼睛还往院门口那两个安保身上瞟。 “昭昭，这是咱家吧？这门怎么换了？墙上那砖也是新砌的？还有这几位是——” “晚点跟您解释。” 林昭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又去拎林建来脚边的行李箱。 这一拎，差点没拎起来。 “你们这是搬家？” “可不是搬家！” 林昭妈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劝了你爸好几天，他终于答应不去那边了。” “所以把那边租的房子退了，东西全拿回来了。” 林昭转头看他爸：“真的？” 林建来“嗯”了一声，弯腰去拎另一个行李箱。 “你妈天天念叨，还说你的生意最近不好干，估计员工都要走了，让我回来最差也能搬货。” “你可别听你爸的。” 林昭妈在旁边揭底。 “他自己比我还急。” 林建来咳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林昭笑了一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爸不肯放弃自己那边的活儿，现在不用劝了。 “行了行了，进去吧。” 他把行李往院子里拎，“我爷奶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建来走进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面其实改变的挺多的，鸡圈都拆了，甚至种了一些花，还有吊椅之类的，看着舒服多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老房子年头久了，顺道修了修。” 林建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嘴笨，儿子做了事他不知道怎么夸。 林建来自己稀罕了一忽儿，想到什么忽然又问：“外面那些人呢？” “晚点一起解释。”林昭把行李拎进堂屋。 林建来便不再问了。 院子里陆续又进来几个安保。 后面的八个是后来加派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六个人，两班倒。 院子不算大，但安保们站得规整，换岗交接的动作干净利落。 林昭妈从堂屋出来倒水，差点跟一个安保撞上，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怎么跟公安局似的。” 她端着水杯压低声音对林昭说。 “昭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林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之前有人来找茬，我请了几个人帮忙看着。现在没事了。” “找茬？”林昭妈追上来，“谁找茬？找你爷你奶的茬？” “妈。晚点说。” 林昭妈看着他，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傍晚，林爷爷和林奶奶回来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走回来，林奶奶手里还攥着一把从后山采的野葱。 走到院门口，林爷爷的脚步忽然停了。 “建来？” 林建在抽烟呢，听到声音站起来，烟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在外面打工快两年没回来了，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待了三天又走了。 “爸。”他把烟掐了，“腿好些了没？” 林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忙不迭的点头。 “好了好了。” 林奶奶也过去堂屋拉着林昭妈的手就不松开了。 两个女人进了灶房，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林昭靠在灶房门口，听他妈在里头大概说了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就是最后不干了但也不到月底，要算工资，还有也要等老板招人，知道林昭回来了，他们也没那么急了，所以才这样的。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里。 林爷爷把事情全说了。 林建来听到一半就站了起来。 林昭妈的眼圈早就红了。 “你们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发了颤。 “早说有什么用。” 林爷爷摆手，“你们在外头也不容易。说了也是白让你们操心。” 林昭妈转过头看林昭：“昭昭，那你——” “没事。”林昭说，“报了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爷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林奶奶低着头没说话。 林建来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解气，也有担心。 “派出所那边怎么样？”林建来问。 “立案了。但他们拖着。” 林建来把门框攥得指节发白，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 “这帮狗日的。” 第一百零九章 投资商 入夜以后，林爷爷林奶奶先睡了。 安保换了一班，院子里廊下的灯还亮着。 林昭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啥事情，正要把屋门关上去睡觉，袖子就被人拉了一下。 他抬头一看，是他妈跟他爸两个人站在外面。 他妈往院里那排安保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昭昭，妈跟你商量个事。” 林昭点点头，随后被她拉到里屋。 林建来也跟进来。 林昭妈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开口。 “要不……咱们就别在这儿硬顶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显然是吃饭的时候就想说了，但碍于俩老人没开口。 “把地给他们，把你爷你奶接走。你在江城有房子，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林昭没说话。 “对，你看你也报警了。” 林建来在门槛上开口，声音闷闷的。 “但派出所都拿他没办法，咱们跟他斗，能斗出什么结果？” “你爸说得对。” 林昭妈伸手握住林昭的手腕。 “民不与官斗。咱们家就在这儿这么几个人，赵金龙手下那么多混混，还有个当官的弟弟。万一你出点啥事——” 林建来担心林昭误会，也解释。 “你妈不是怕事。” “咱们林家在这村里住了好几代，我也舍不得。但人比地重要。” “你爷你奶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你在江城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犯不着为了这个跟他们耗。”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林昭肩膀上，力气很重。 “儿子，咱们走吧。” 林昭等他们说完，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慢慢开口。 “爸，妈，你们说的我都想过。把爷奶接走，咱们一家人去江城，日子不会差。” “但是——咱们走了，赵金龙以后抢别人家的地，谁管？” “还有我爷我奶被欺负了半年多——就这么算了？” 林昭妈试图说什么，但发现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昭笑了一下，随后站起来 “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行了，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别让爷爷奶奶担心。” 林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同意了。 “行。” 林昭妈也点了头。 说实话，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刚才怕儿子出事。 但现在看儿子这态度，林昭妈也不准备继续劝了。 …… 这边阿杰的效率也很高。隔了不到三天，他人就到了。 同时阿杰还带着三个研发团队的应聘者，包括一个基建团队的负责人。 一行人直接从江城坐了高铁到隔壁市，又从隔壁市包了辆车开到镇上。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周正元镇长已经带着人在台阶上等着了。 周正元四十来岁，在这个经济落后的镇子里待了很多年，一直想往上走，苦于没有政绩。 所以这次听说有投资商要来，他激动的不行。 赵银龙站在周正元旁边，也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阿杰从车上下来，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他的助理和四个人。 他现在已经游刃有余了，在江城那边，政府里商户开会都是他去，这种场面已经驾轻就熟了。 于是阿杰跟周正元握了手，又跟赵银龙握了手，嘴里说着“辛苦周镇长久等了”“麻烦赵副镇长了”。 赵银龙堆着笑:“陈总远道而来，应该的应该的。” 阿杰听到“陈总”两个字表情微妙了一瞬，但很快收住了，没解释。 一行人被请到镇上最好的饭店。 这时候曹小燕正好去饭店隔壁的粮油店买东西，路过门口看见这阵仗。 镇长和副镇长亲自作陪，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看着面生，但排场不小。 她好奇多看了两眼，回去以后跟曹小军提了一嘴。 “哥，镇上来了个投资商，镇长亲自陪着吃饭呢。” 曹小军正蹲在店门口修一台旧电钻，头也没抬。 “投资商？投什么的？” “不知道。听说是江城来的。” “江城来的投资商多了，上个月还有个说要搞农家乐的，到现在连个棚都没搭起来。” 曹小军拿螺丝刀拧了两下，“别看了，帮我把那个扳手拿过来。” 曹小燕“哦”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 包间里，刚坐下周正元开始试探了。 “陈总，您那个食品加工厂，规模大概多大？镇上能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阿杰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项目计划书递过去。 “一期投资三千万。两条生产线，一条做坚果深加工，一条做果干和冻干。” “主要原料就地采购——你们这边的核桃、板栗、柿饼。” “产品直接进超市渠道。” 周正元接过计划书，手指在“三千万”那行字上顿了一下，然后立刻翻到后面看就业预测。 看到“预计带动本地就业”的时候，他眼睛亮了。 “陈总，这个就业大概多少人——” “一百五十人是保守估计。” 阿杰接过话头。 “如果一期运转顺利，二期会上冷链预制菜，到时候用工量翻倍。” “我们老板说了，工资也按江城的标准走，不压本地人的价。” 周正元激动了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放，端起酒杯站起来。 “陈总，这杯我敬你们老板。” “说实话，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六年，一直想给老百姓办点实事，但咱们这地方偏，大企业不愿意来。” “你们能来，就是给我周正元脸上贴金。” 赵银龙也在旁边跟着举杯，笑容可掬地附和。 “是啊是啊，陈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土地审批、用地规划，我这边一路绿灯。” 阿杰跟周正元碰了杯，又跟赵银龙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周镇长，赵副镇长，还有一件事儿。” “您说。” “就是厂子的选址，我们老板就是大牛村的人。他这次回来建厂，主要是想回报家乡。” “厂址的话，如果可以，还是希望能建在大牛村。” 周正元愣了一下：“大牛村？” “对。” 赵银龙闻言，心里开心的不行，他甚至都觉得很巧，立刻乐呵的说。 “哎呀，陈总！” “您说大牛村？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大牛村人！” 阿杰眉毛微微一动，也有点惊讶了。 第一百一十章 这个位置是你的 “赵副镇长是大牛村的？” “可不是嘛！” 赵银龙这会儿热络的不行。 “我从小在那村里长大，哪块地肥哪块地薄，哪片林子密哪片坡向阳，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你们要在大牛村建厂，那算是找对人了。” 周正元也觉得合该救他们得到这个厂子，在旁边适时地接上话，对阿杰笑着介绍。 “可不是，而且赵副镇长是我们镇里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大牛村出来的。” “还有这几年分管土地和城建，他确实熟得很。” “那太好了。” 阿杰端起酒杯，也很开心的说。 “有赵副镇长帮忙，选址的事就事半功倍了。” “应该的应该的。” 赵银龙连忙举杯。 “陈总，不是我夸口，大牛村那个地方，民风淳朴，物产丰富。” “您那个食品加工厂放在那儿，原料也是不出村就能收上来，运输成本省一大截。” “赵副镇长对家乡很有感情。” 阿杰笑了笑。 “那可不。” 赵银龙越发来了劲。 “我们大牛村的人，走出去没有一个不惦记着回来的。” “陈总你们老板也是大牛村的？那咱们就是老乡了。回头见了他，我得好好敬他一杯。” 阿杰弯了弯嘴角直接答应了。 “好说。” 于是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 周正元亲自把阿杰一行人送到饭店门口，安排办公室的人带他们去镇上临时租的一处小院。 那里已经提前收拾干净，摆了办公桌椅和几张行军床，算是前期筹备办公室。 阿杰带着研发团队的人进去转了一圈，点了头，周正元这才放下心。 等阿杰一行人走远了，周正元把赵银龙单独留了下来。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周正元点了根烟，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 “银龙，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赵银龙赶紧坐直了。 “镇长，我清楚。” “嗯。咱们镇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来过投资商，但要么是搞农家乐的小打小闹，要么是来转一圈就没了下文。” “这次不一样，第一期就有三千万。” 周正元很认真。 “想想我在这儿坐了快六年了，上不上下不下的。” “这次如果食品加工厂能落地——银龙，我退下来之后，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赵银龙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声音都有点发飘了。 “周镇长，您放心。陈总这边的所有需求，我一路绿灯，绝不含糊。” “不止这些。” 周正元站起来拍了拍赵银龙的肩膀，郑重的开口。 “是全力以赴。” “陈总要什么，你能做主的直接自己做主，不用回来请示我。” “对了，刚刚陈总不是说了，明天去村里考察，你就陪着吧。” “我知道了。” 赵银龙出了饭店大门，嘴角的笑压根没下来。 他想到镇长的话掏出手机，拨了赵金龙的号码。 “银龙？怎么样？” “成了。” 赵银龙的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 “明天我亲自带队去村里看地，你给我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赵金龙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 “真成了！？那我明天怎么安排？” “把你那帮人收拾干净点，别他妈吊儿郎当的。” “换身像样的衣服，在村口等着。” “我跟你说，这次是我跟镇长亲自盯的项目，你要是给我搞砸了——” “搞不砸！搞不砸！” 赵金龙连声说，“你放一百个心，我还不知道轻重？明天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挂电话的时候赵银龙又补了一句。 “对了，村里那些人你也看着点，别让陈总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知道了。” 次日清晨，大牛村。 赵银龙的车队和阿杰的车队两方人在村口汇合。 这是昨天晚上约定好的。 赵金龙也早早就带着人在这里等着了。 二虎站在他旁边，今天的他不再是大金链子小皮鞋，而是穿的规规矩矩的。 除了那个光头，其余的看起来正气的不行。 身后几个黄毛也都换了干净衣服。 一个个站得笔直。 赵金龙更是一副村干部的装扮。 至于真的村支书，他们根本没喊。 在他们心里，那个表叔来不来都不重要。 一切事情他们兄弟俩就能做主。 赵银龙从车上下来，走向阿杰旁边阿杰介绍。 “陈总，我介绍一下，这是我本家兄弟，赵金龙。” “在村里还是很有威望的，待会儿您要看的几块地，他最熟悉了，让他带路最合适。” 赵金龙立刻赶紧上前两步，握住阿杰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陈总陈总，久仰久仰。您来咱们大牛村投资，那就是咱们全村的贵人。”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跟银龙都是亲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都不是外人。” 阿杰跟他握了手，目光在赵金龙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扫过他身后那排人，嘴角挂着职业笑容。 “赵老板客气了。” 赵金龙被这声“赵老板”叫得浑身舒坦，连忙侧身让出路口。 “走走走，我领您去看地。我跟银龙商量过了，村里最好的地块都给您标出来了。” 一群人直接簇拥着阿杰和他的研发团队往里走。 赵金龙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比如哪块地以前种过什么，哪块坡朝南日照好，哪条沟渠雨季不涝，说起来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而巷子两边的村民也早就被这阵仗惊动了。 刘婶端着洗菜的盆站在门口，看着赵金龙兄弟俩前呼后拥地围着一个年轻人走过去，惊讶的不行。 “那是赵金龙？” 旁边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不确定的开口。 “不是吧？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客气？” 刘婶把洗菜水往墙根一泼。 “那是巴结吧。你看他那腰弯的，快折了。” “那年轻人是谁啊？能让赵金龙这样。” “不知道。但好像是要在村里盖厂子。” “盖厂子？盖哪儿？” “还能盖哪儿。” 刘婶下巴一抬。 “你看看他们往哪边走了。” 一群人去的方向，正是后山那片林地。 巷口站着的几个村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赵金龙前呼后拥的背影，眼神很暗。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选址 他媳妇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抱怨着开口。 “那地以前明明是咱家的。” 老周没吭声。 “他占了咱家的地，现在又拿来招待投资商，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老周媳妇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周，你去说一句话行不行？你就去说那地不是赵金龙的——” “说什么？” 老周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能跟谁说？镇长是他弟，派出所是他哥们的，我去说？我说了能怎样？” 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老周的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听到外面的话，声音传出来。 “算了。认命吧。咱们斗不过他。” “那钱有命拿没命花。” 老周媳妇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边终究没敢过去。 后山。 赵金龙站在林地边上，指向面前那片平整的坡地。 “陈总您看，我刚说的就是这片地。往前往后都是平的，旁边有条山泉，一年四季不断水。” “下面那片洼地可以修蓄水池，往上走几步就是村里的主路，运输也方便。” 阿杰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点了下头，回头跟研发团队里那个搞基建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蹲下来抓了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站起来看了看周边的坡度和植被，对阿杰说了句什么。 阿杰又点了点头。 “赵老板，这块地还不错，是谁家的？” 阿杰转回来，语气很随意。 赵金龙连个磕巴都没打：“我家的。” 赵银龙在旁边帮腔。 “这块地确实是我们赵家亲戚的，产权没问题。” “价格呢？”阿杰问。 如果合适，他觉得跟林昭商量一下可以直接拿下了。 赵金龙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这块地，说真的一半是他的，就是之前从老周家买回来的，准备扩建再弄个沙场的。 至于为什么没弄，是另一半老林家的没拿到手。 最近那家子硬气。 但赵金龙没往心里去。 毕竟他弟弟说了，这个项目不光是一个加工厂的事，后面还能让村里人干活。 如果耽误了赚钱，村里人先排挤他们。 所以跟这些比起来，几亩林地的归属权，麻烦算个屁。 “陈总，我跟您说实话。” 决定以后，赵金龙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这块地要是租给别人，一年没个十万八万下不来。” “但您不一样——您跟银龙是朋友，又是我弟弟亲自带来的。” “这样，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您看着给，给多给少是您的意思，少一点也没关系！” 阿杰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第一眼他觉得这人不咋样，但现在居然这么好说话？难不成自己看走眼了？ 赵金龙误会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厂子建起来，给我们村多安排几个就业名额就行。” “那怎么行。” 阿杰笑了一声。 “价格还是要谈的。不过赵老板这么豪爽，我回去跟我们老板商量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赵金龙听到“我们老板”三个字，心里更踏实了，只要那个老板同意，他就算是搭上了。 到时候他们肯定不在这儿待着啊，他赵金龙不就能混个管理？ 想着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圈。 “不急不急，对了，这也到饭点了，去我家！让你嫂子炒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赵银龙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陈总，镇上那饭店吃来吃去就那几个菜。” “我哥家里自己养的土鸡，山上的菌子，都是城里吃不着的东西。您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尝尝。” 阿杰闻言把公文包递给助理，笑了一下。 “赵老板，赵副镇长，好意心领了。下午还要跟研发团队碰方案，时间紧，就不打扰了。” 赵金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想再劝：“那晚上——” “改天。” 阿杰的语气客气，但话尾落得很干脆，“等厂子的事定下来，我请二位。” 他昨天跟林昭约好了今天见面，所以真的不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赵金龙也不好再留。 他堆着笑把阿杰送到车旁边，看着三辆车依次调头，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赵金龙眯着眼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叼上，没点。 “银龙，咱们成了一半了吧？” “差不多。” 赵银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子。 “这块地你给我弄好了，别出岔子。” 说完也拉开车门走了。 二虎凑上来，压低声音。 “金哥，林家那边——那地毕竟不是咱的。万一到时候林家那孙子要跟我们争怎么办。” 赵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揉碎了。 他往林家院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沉了沉。 “镇长都看重这个项目。银龙说了，只要厂子落地，他就是下一任镇长。” “可是林家那老头——” “他不卖？” 赵金龙把碎烟丝往地上一摔，恶狠狠地吐了口痰。 “他要是不识趣，老子把他祖坟给刨了！” 二虎缩了缩脖子，想起赵银龙走的时候交代，又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金哥，银龙哥不是说这几天别惹事——” 赵金龙一巴掌拍在二虎的光头上。 “就你他妈话多！” 打完了喘了两口粗气，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行了，大不了多给他们点钱。” 二虎眼神犹疑。 其实赵金龙给他的钱是两万，虽然也不多，但是二虎昧下一部分跟林家说的两千。 以前老周家，他都这么干的，也没人敢告状。 现在二虎突然有点担心。 …… 阿杰那边出去，直接给林昭打了个电话。 “我这边完事了。你在哪儿？” “家。” 林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过来吧，直接来家里。” “行。” 阿杰让司机把车开到林家院门口。 他先下车，研发团队的四个几人也跟着下来。 里面车多，车进不去了，几个人拎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往里走。 走到院门口，阿杰的脚步顿住了。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院子里还能看见另外两个正在换岗。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地址那么耳熟呢 这阵仗，阿杰转头看了随行的助理一眼，助理也是一脸懵。 “我操。” 阿杰低声骂了一句，快步往里走。 林昭从堂屋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t恤，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来了？” 阿杰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压低声音凑近林昭。 “这什么阵仗？你怕人半夜来给你拆家？” “私人恩怨。”林昭说。 “什么私人恩怨这么大阵仗？” “别问。”林昭开口。” 阿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放弃了追问。 “行，回头再说。”他把研发团队的人招进来，“先进来认人。” 四个应聘者依次上前跟林昭握了手。 林昭把他们领到堂屋，给每人倒了杯茶，直接切入正题。 “咱们之前线上聊过了，今天当面碰一碰具体方向。” “禹城这边的优势是山货——核桃、板栗、菌子，品质好但没深加工能力。” “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些原料变成能在昭阳超市上架的成品。而我们超市的规矩你们也懂，主打一个真材实料。” “来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把自己带来的几份市场调研报告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说。 核桃这一块，他建议两条腿走路。 一部分做冷榨核桃油；另一部分做小吃零食线。 林昭点了点头。 另一个小伙子接过话头。 说山上的野生菌——松茸、牛肝菌、鸡枞——鲜货运输损耗太大。 但如果做成冻干菌菇汤包，还有烘干的都可以。 助理在旁边补充，说冻干工艺对品控要求高，但一旦标准定下来，批量生产的稳定性比传统烘干好得多。 林昭听完，点点头。 “再加一条线，果干，山上野生的果子很多。” 几个人正讨论的热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奶奶买菜回来了。 她挎着个竹篮子，身后跟着一个安保帮她拎着两桶油。 她现在出门有人跟着，没人敢欺负她了，也乐意出门了。 而且最近家里人多，几乎得天天出去买东西。 都成了小卖铺的财神爷了。 林奶奶一进门看到堂屋里坐着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唯一比较熟的阿杰身上。 “这不是——” 阿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商务精英模样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了一副亲热的笑脸，走上前接过林奶奶手里的篮子。 “奶奶！您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记得。” 林奶奶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跟昭昭上大学那会儿，放假来我家住过两回。你比那时候胖了点——不过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奶奶，我这是工作以后坐办公室坐的。” 阿杰笑着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又弯腰帮林奶奶把油桶拎进灶房，“您身体好着呢？” “好着呢。你爸妈呢？” “也好着呢。我爸上个月还念叨，说什么时候再来您这儿吃您晒的柿饼。” “那容易，回去多带点。” 林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头看见堂屋里还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这几位是——” “我同事。” 林昭从堂屋里走出来，“奶，您中午多做几个菜，咱们留人家吃顿饭。” “那当然！” 林奶奶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去灶房忙活了。 一行人继续聊。 大概产品基本敲定。 聊完已是下午三四点。 阿杰起身准备走了。 跟他一起来的基建负责人忽然转过身来。 “对了林总，我们上午去看了块地，做了初步勘测。那里还不错。” 林昭停下脚步：“哪块？” “后山那片林地旁边，靠山泉那块坡地。” 基建负责人从包里掏出平板，把上午拍的照片划出来。 “地势平整，水源近，运输也方便。做厂区完全够用。” 阿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跟你说。” 他把上午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价格也挺低的。 “这么好？”林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可不是，所以我觉得克星。” “行，这地我也听着耳熟，回头我去看看，没问题就定下。” 林昭开口。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镇长牵头，而这块地林昭确实耳熟，好像是村里谁家的来着。 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行，那我等你消息。” 阿杰不准备再留了。 林奶奶端着刚洗好的碗从灶房里出来，见他们准备离开，招呼了一声。 “这就走了？晚上留下吧。我准备了。” “不吃了奶奶，我们回镇上。” 阿杰笑着摆手，带着团队出了院门。 车队刚拐出巷口不到十分钟，林家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林昭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蓝布衫。 女的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柿饼。 两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往院子里飘。 林昭认出他们来了。 老周，周德富。 同村，但不怎么熟。 “德富叔。婶儿。” 林昭点了点头招呼。 “小林啊——” 周德富搓着手，往堂屋方向探了探头。 “你爷你奶在家不？” “在。你们进来说。” 林奶奶正在择晚上要炒的豆角，抬头看见周德富两口子进来，愣了一下。 “德富？你们怎么来了？” 周德富在林爷爷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林昭递来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老林大哥，嫂子，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赵金龙要把你们家后山那块林地卖给江城来的大老板。” 林爷爷劈柴的手顿住了。 “你听谁说的？” “赵金龙自己放出来的话。” 周德富媳妇接过话头，声音比周德富还急。 “村里都传遍了。” 林奶奶把手里没择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 “他放屁！那是我家的林地！他有什么资格卖。” “嫂子，我们都知道。” 周德富赶紧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 林爷爷放下柴刀，坐在矮凳上。 “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周德富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吐了出来。 “老林大哥，其实我们今儿来，是想说——你们家那个地，要是真卖给投资商，你们可不能松口。” 第一百一十三章 被人当枪使 林爷爷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直接开口。 “老周，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嗨，这不是因为那两块地是咱们的，但我的已经被赵金龙用法子弄到他手里了，我没办法掺和。” “我就想着……让你们去闹一闹。” 周德富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觉得理亏。 林爷爷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 “老哥，你别急——” “周德富。” 林奶奶也冷了脸 “你个丧良心的。” 周德富讪讪地笑。 “老嫂子，我不是，要不到时候我分你点——” “行了。” 林爷爷直接逐客了。 “我们考虑考虑。德富，你先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周德富也不好再坐，起身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老哥老嫂子你们好好想想，这事真不是坏事……” 人一走，林奶奶抄起桌上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怎么这样！” 她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惹不起镇上的人，就推我们去闹？我们在前面当恶人，他们在后面多要钱？这算盘打的！” 林爷爷坐在椅子上，闷着头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 林昭从屋里出来，看了眼大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眼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爷爷奶奶。 “爷，奶，怎么回事？” 林爷爷重重呼了口气，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林昭听完，脑子里面突然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对上了。 “赵金龙？周家那块地？” 他震惊开口。 “是不是村东头挨着河那片？” 林爷爷一愣。 “你咋知道？” 林昭没等会打，已经摸出手机，翻到阿杰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阿杰。” 林昭着急的询问。 “你今天看的那块地，谁带你去的？” 他本来以为是镇长，所以阿杰当时说的时候就没问。 阿杰那边疑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怎么了？副镇长还有一个他兄弟，好像姓赵，那地他也给我保证能自己做主——” “那地有纠纷。” 林昭说。 “暂时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纠纷？” 阿杰的语气立刻变了，他当然相信林昭，立刻说。 “那不行，有纠纷的地太麻烦了。行，那我回头重新看一块。” “嗯。” 林昭挂了电话，看向爷爷奶奶。 林奶奶还在气头上，但见孙子这反应，忍不住问。 “昭昭，谁啊？” “没事。这个事儿你们不用担心了，卖不卖我们说了算。” 林昭摇摇头。 而阿杰挂完电话，直接告知了赵银龙。 赵银龙听到懵逼，小心翼翼询问。 “是哪里不满意的？” 阿杰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说风水先生看过，那块地不太合适，自己另外再找。 挂了电话，赵银龙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立刻拨打了一个电话。 “让金龙到我这儿来。” 赵金龙进门的时候还拎着个保温杯，笑嘻嘻的。 “弟，啥事？” 赵银龙抬手指着他，气急败坏，却又碍于外面的人不敢大声，只能小声开口。 “你是不是那块地的手尾没处理干净？” 赵金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弟，你说啥——” “那个林总那边刚来电话，不要了。” 赵银龙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那块地他不要了！人家说风水不合适，你当我是傻子？人家肯定是打听到什么了！” 赵金龙脸上的肉抽了抽，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闷闷的一声响。 “那肯定是林家那老东西使坏了！” 赵金龙涨红了脸。 “我们前天才带林总去看的地，当时他都挺满意的——” “那我不管。” 赵银龙打断他。 “这事你给我解决干净。这块地必须拿下来，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听明白没有？” 赵金龙再生气，但在他弟面前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行，我去办。” 他出了门，走到楼梯间就骂了一句脏话，一脚踹在墙上。 当天，赵金龙带着二虎和几个手下直接去了林家。 这一回他打算好好说。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干什么的？” 安保直接拦住几个人。 赵金龙愣了一下，这会儿也不怕了，直接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冲院里喊。 “老东西！你给我出来，我有事儿找你们！” 院子里的灯亮着，屋门没有开。 赵金龙继续喊。 “之前说两万，现在老子心情好，给你们加到三万！拿着钱滚蛋，别挡了村里的财路！” 还是没人应。 “听见没有！” 二虎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三万块，够你们老两口花好几年了！别不识好歹！” 赵金龙越喊火越大，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们说，大老板建厂的事要是耽误了，别说钱拿不到，村里人也得骂你们一辈子！” 终于，院门开了。 林昭从里面走出来，不紧不慢的，站在台阶上看着赵金龙。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狗叫呢？” 赵金龙瞪着林昭，手指着他：“你小子——” “两千也好，三万也罢。” 林昭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家的地，我们自己说了算。” 赵金龙本就生气，这会儿被说的再也压不住，直接往前冲了一步。 “你他妈——” 两个安保同时往中间靠了一步，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请回吧。” 赵金龙比了比双方的身板，又看了眼安保腰间别的对讲机和甩棍，到底没敢真动手。 他猛地挣开安保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指着林昭咬牙切齿。 “行，你们等着！” 然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一路上脏话没断过。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转身回了屋。 大家担忧的看着他。 “昭昭，他们会不会——” “没事。” 林昭说，“门禁我都让他们加强过了，他们进不来。” 林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 赵金龙回去之后，赵银龙在等他。 “怎么样？” 赵金龙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敢看他弟的眼睛。 “那老东西……油盐不进。” 第一百一十四章 跟镇长告状 赵银龙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骂赵金龙，因为骂也没用了。 赵银龙意识到一个问题。 林家这块“硬骨头”，如果啃不下来，整个项目都可能会被搅黄。 不是一块地，而是整个事情。 万一他们继续搅和呢。 赵银龙越想越不安。 他决定换个人去。 第二天一早，赵银龙掐着上班的点，敲开了镇长办公室的门。 周正元刚泡好一杯茶，正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 “周镇长，忙着呢？” 周正元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银龙啊，坐。什么事？” 赵银龙没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委屈。 “周镇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不说吧，压在心里难受。说了吧，又怕您觉得我在告状。” 周正元放下手里的文件，背往后一靠：“说。” “就是项目用地的事。林家那户……嗨。” 赵银龙摇了摇头。 “我们前期做了多少工作，您是知道的。然后林总也看好地了那家人不同意。” “一开始价格我们就给的不低，后来考虑到村里乡亲的情分，又给加了。” 周正元端起茶杯，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可人家就是不同意。说什么祖上传下来的地，给多少钱都不卖。” 赵银龙说到这儿，甚至还哽咽了。 “本来吧，地是人家自己的，不卖也没啥。” “可问题是我弟弟看了别的地方，要是拿不下来，整个项目的地基都得往东挪。” “那河沟子根本没法打桩，然后再挪一下，就不归咱们镇了，难不成给别人做嫁衣？” 周正元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招商项目对他至关重要。 决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是哪家？”周正元问。 “村东头老林家。” 赵银龙赶紧说，“老两口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 周正元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人怎么样？讲不讲道理？” 赵银龙斟酌着措辞。 “人倒是老实人。就是吧……可能对外人不信任。” “我觉得可能是我们工作方式有问题，镇里领导出面的话，人家可能更信服一些。” “毕竟镇长亲自上门，这份诚意摆在那儿，他们总该掂量掂量。” 周正元又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行吧。” 他站起来。 “下午我过去一趟。你把村里的干部也叫上，一起去做做思想工作。” 赵银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敢露出得意的神色，只点了点头。 “好嘞，我去安排。周镇长您亲自出面，这事肯定能解决。” 他出了办公室。 …… 赵银龙出来以后靠在走廊尽头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那头传来赵德贵的声音。 “银龙？啥事？” “德贵叔，下午周镇长要去林家，你也过来。” 赵银龙说得随意，语气里却没留商量的余地。 赵德贵正在家里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 “镇长亲自来？是为那块地的事？” “你说呢。” 赵银龙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我哥让林家那老东西闹得头疼，镇长出面做思想工作，你做村支书的，不得在场？” 赵德贵把筷子搁下，心里开始打鼓。 他当然知道赵金龙干的那些事。 村里签的那些协议，哪一份不是连哄带吓弄来的？ 但他能说什么？赵家两兄弟连他这个长辈的面子都不给，他又能去帮谁？ 就像这会儿，说是商量，实际不给拒绝的机会。 “行，我准备准备。”赵德贵说。 “准备什么？把人准备好就行了。” 赵银龙挂了电话，赵德贵还没来得及吃下一口饭，另一个电话就追了进来。 赵金龙。 赵德贵看着来电显示，做了个深呼吸才接起来。 “金龙。” “叔。” 赵金龙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横劲。 “我哥都跟你说了吧？” “嗯。” “那我就直说了。” 赵金龙依旧是无赖样子。 “到了林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得有数。别到时候嘴上没把门的，把我跟我哥卖了。” 这些话一直都是赵金龙出面做的 赵银龙则是保持自己温和的样子。 赵德贵这么多年早就看出来了。 “金龙，这事——” “这事什么？” 赵金龙打断他。 “你是村支书不假，可你别忘了你这支书是怎么当上的。没有我哥在上面递话，你能坐稳这个位子？” 赵德贵没吭声。 “我也不是吓唬你。” 赵金龙语气缓了缓，变成了半哄半胁。 “这事弄好了，厂子建起来，你也是功臣。弄不好……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赵德贵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使劲揉了揉脸，然后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衬衫。 “知道了。” 赵德贵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下午三点，周正元准时来了。 赵德贵早早在那里候着，身边还站着赵银龙。 赵金龙没露面，但二虎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蹲着抽烟，眼睛往这边瞟。 周正元下了车，扫了一眼村子，目光落在赵德贵脸上。 “赵支书，走吧，带路。” 赵德贵连忙点头哈腰。 “镇长您这边请，路不太好走，小心脚下。” 一行人往林家走去。 赵德贵走在前面，赵银龙跟在周正元侧后方，二虎远远缀在后面。 到了林家院门口，那两个安保正站在门口，看见这阵仗，互相看了一眼。 赵德贵赶紧上前：“这是镇上周镇长，来看望林老哥的。” 安保打量了一下，没拦，让他们进去了。 堂屋里，林爷爷正靠在藤椅上歇午觉。 林奶奶坐在院子里面跟林昭妈说话，林昭坐在屋里对着电脑在看什么。 听见院门响，林奶奶抬起头，一眼看见进来的人里有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后面跟着赵德贵和赵银龙，心里咯噔一下。 “老林！” 她回头喊了一声，“来人了！” 林爷爷睁开眼，撑着扶手坐起来，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认识周正元，但那个派头，加上后面跟着的赵银龙，他猜也猜出来了。 “这是……” 林爷爷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对面说清楚 赵德贵赶紧介绍：“老林哥，这是咱们镇周镇长，亲自来看你了。” 周正元面带微笑，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林爷爷还绑着纱布的小腿上。 “老林同志，腿怎么样了？我听说前阵子受了伤？” 林爷爷和林奶奶都愣了一下。 镇长怎么会知道他腿受伤的事？还来看？ “没、没大事了。” 林爷爷说着就要去搬椅子，“镇长您坐。” 林奶奶忙着去倒茶，林昭妈去帮忙。 周正元坐下来，接过林奶奶递来的茶，道了声谢，环顾了一下屋里，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你孙子？” 林爷爷点点头：“我孙子，林昭。” 周正元冲林昭点了点头，林昭也叫了声“周镇长”，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爷爷椅子旁边。 周正元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开始切入正题。 “老林啊，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聊聊那块地的事。” 大家没说话。 周正元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拉家常。 “咱们这个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招商项目。” “这个厂要是建成了，能给咱们镇提供少说三百个就业岗位，一年光税收就好几百万。” “到时候村里年轻人不用跑到外地打工，老人小孩都有人照看，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爷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爷爷犹豫了一下，都没说话呢，周正元又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对这块地有感情，种了一辈子的地，说让就让，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正元说，“但是老林啊，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咱们都是大牛村的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这个项目关系到全镇的发展大局，高风亮节一点，给年轻人做个榜样。” 他语气诚恳，又补了一句。 “至于补偿的事，镇里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价。这个你放心。”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两秒。 林爷爷嘴巴抿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爷爷转过来，看着周正元，开了口。 “那请问周镇长——赵金龙上次到我家来，说我家的林地，他开价两千。这就是镇里给的公道的补偿吗？” 周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赵银龙。 “两千？”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怎么回事？银龙，你不是说都跟村民谈好了吗？” 赵银龙面不改色，往前走了半步。 “镇长，那都是之前随口说的玩笑价，不作数的。后续补偿肯定会按标准来。” “主要是林家一直不松口，我们谈了好几轮，价格一直没谈拢。” 他看向林爷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老林，咱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们什么时候说要亏待你了？” 赵德贵站在赵银龙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林爷爷。 周正元皱着眉没说话，目光在赵银龙和林爷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是这样吗？” 他问林爷爷，语气里已经有些倾向于赵银龙的意思。 林爷爷脸涨得通红。 “什么玩笑价！他带人到我家门口堵着——” “老林。” 赵德贵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银龙他们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少趟了。” “大家都是为了村里好，过去的事就别揪着不放了，往前看，往前看。”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看林爷爷的眼睛。 周正元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林昭开口了。 “既然周镇长您亲自来了，也说要给公道，那正好，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 林昭看着周正元，不卑不亢。 “这块地涉及的，不止是我们林家。村里还有不少人家的地也被占了。” “我看不如这样，把大伙都叫到这儿来，当面锣对面鼓，一次性把地的问题都摆清楚。该补多少，怎么补，让每家每户自己说。” 赵德贵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赵银龙。 赵银龙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笑了一下。 “行啊。” 赵银龙说。 “正好镇长在这儿，有什么话大家当面说清楚，省得背后嚼舌头。” 他说完转向赵德贵，“德贵叔，你去挨家挨户通知一下，把人叫齐。” 赵德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赵银龙看他的眼神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我这就去。”赵德贵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林家院门的时候，赵金龙正靠在村道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咋样？” “林昭提的，要开村民会。” 赵德贵压低声音，“银龙让我去叫人。” 赵金龙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开村民会？” 他咬着牙根，“那小子想干什么？” 他脑子转得飞快。 把人都叫来？那要是有人当场翻旧账怎么办？镇长可在那儿坐着呢。 “你去叫不想干的人，剩下的让二虎去。” 赵金龙说。 二虎立刻懂了，这是让他提点几句呢，于是在旁边“嗯”了一声，掉头就跑出去了。 赵德贵站在旁边，看着二虎跑远，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德富家在村西头，离林家隔了三条巷子。 二虎跑过来的时候，周德富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周！”二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周德富抬头，看见二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心里就咯噔一下。 “啥事？” “待会儿林家要开村民会，镇长也在。” 二虎压着嗓子说。 “金龙哥让我挨家挨户传个话——会上别乱说话。” “地的事，都说早就卖给赵老板了，是自愿的。谁要是翻旧账，到时候厂子建起来，一个都不招他们家。” 他盯着周德富：“老周，你懂吧。” 周德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可是——” 他张了张嘴，“那协议……你们那才两三千块钱……” “什么协议？” 二虎打断他，眼神凶了起来。 “老周，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地是你自己卖的，白纸黑字签的字，有什么问题？” 周德富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顶得他喘不上来。 他想说那协议是被逼着签的，想说不签你们就断我家水，想说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可他不敢。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村反水 “知道了。” 二虎走了，周德富还坐在门槛上。 巷子里其他几家，二虎挨个敲了门。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威胁。 有的人忙不迭点头，有的人沉默着关上门，有的人在门后骂了一声，然后小声跟家里人说。 “待会儿去了林家，别乱说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 人陆续来了。 周德富最后一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找赵金龙。 赵金龙站在院墙根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金龙冲他笑了笑。 周德富心里一颤，迅速低下头，挤进了人群里。 周正元站在林家堂屋门口，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是想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周正元的声音很稳。 “我听说，在征地过程中，可能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周正元说。 “所以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只要是合理诉求，镇里一定认真对待。” 院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昭站在爷爷身边，看着那片低下去的脑袋，第一个开了口。 “周镇长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 “村里不少人家的地，当初是被迫签的协议，价格甚至到市场价的五十分之一了。” “协议应该都还在各家手里——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把目光转向人群里的周德富。 也就是他家第一个来找的他们，林昭认为他肯定最急切。 “周叔，你家那份协议带了吗？” 然而周德富却想骂自己，着什么急，不来就行了。 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只能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金龙靠在院墙边，唇角勾起，看向二虎。 二虎保证的点了一下头，赵金龙收回了视线。 人群中间，只见周德富把手伸进兜里，已经摸到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老周。” 林奶奶看他磨磨蹭蹭的，又叫了他一声。 周德富艰难地抬起头。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赵银龙。 赵银龙站在周正元身后，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过去的事呢，有些可能是大家沟通不顺畅造成的误会。”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 “但关键是看以后。只要大家配合，这个厂建起来，我保证，工人优先从咱们村招。” “到时候有工资拿，有五险一金，不比种这几亩地强？” 院子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小声问了句：“进厂打工……真的能安排？” 赵银龙点点头：“当然能，这是我们跟投资商说好的。” 林昭皱起眉，有些不满：“赵主任，你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协议——” “我也说了。” 赵银龙却像是听不懂一样，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他特意强调，显然在点谁。 周德富攥着协议的手松了。 他慢慢地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了兜里，低着头，不敢看林昭的眼睛。 “老周？” 林爷爷看出什么，知道如果他反水，林昭名声就坏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周德富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听不到。 旁边有人帮腔。 “镇长，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地我们早卖给赵老板了……” 说话的是老张头，他声音发虚，话说得磕磕巴巴。 “对对对，没什么纠纷，都是自愿的。” 刘家媳妇赶紧接上。 “当初我们跟赵老板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啥事呢。林昭，你别替我们操心了，我们好着呢。” 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约好了似的，刚才还沉默着的人群忽然活了过来，七嘴八舌，说的全是同一个意思。 没有什么纠纷，都是自愿的。 林昭意识到什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金龙脸上。 赵金龙挑衅的抬了一下下巴。 周正元看着这一幕，倒是眉头舒展了些。 “行了。” 他抬起手压了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既然大家都说没什么问题，那就好办了。” 他笑盈盈的转向林爷爷。 “老林，你看，其他人家都跟镇上谈妥了。大家都没有意见。” “你这个事，咱们今天也一并解决了吧。” “补偿标准，银龙你回头拿个方案出来，比其他人家的价格再上浮一点，也算是我这个镇长亲自来一趟的诚意。” 赵银龙笑着点头。 “没问题，肯定给一个满意的数。” 林昭却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好心，但哪知道人家不需要呢。 “周镇长。” 林昭喊住了准备离开的周正元。 “谢谢您的好意。” “不过地皮的问题，我看还是太复杂。村民们又都心甘情愿，那我也不枉做好人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 “所以这个食品加工厂的项目，我们打算换个地方。” 院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金龙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两秒，然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起来。 “你换个地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厂子是你说换就换的？” 赵银龙也笑了，语气都是嘲讽。 他转头对周正元摇了摇头。 “周镇长您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赌气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周正元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陈总。 周正元立刻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周正元清了清嗓子：“陈总，您好您好，您说——” 电话那头，阿杰的声音不小。 “周镇长，我慎重考虑过了。” “你们镇的投资环境存在严重问题，尤其是大牛村这一块，土地纠纷太复杂。” “我们公司一致决定，取消在贵镇的投资计划。” 竟然跟林昭的话一样。 周正元的脸色瞬间变了，但还没有联想，慌忙询问。 “陈总，陈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有什么问题我们——” “没有误会。” 阿杰语气也带着怒意。 要不是林昭的奇怪，阿杰也不会去查，而且这也不算什么被人故意隐瞒的事儿，给点钱全知道了。 “我们是正经做生意，是来投资的，不是来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的。” 他说完，讥讽的开口。 “当然，这也是我们林总的意思。” 第一百一十七章 悔不当初 周正元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林总？哪个林总？林总也来了？” 阿杰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 “对，林昭。就是我的老板，昭阳超市和这次投资项目的唯一创始人。” 啪嗒。 周正元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阿杰并不知道他就在这里，于是疑惑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一句。 “喂？周镇长？”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德富站在人群最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昭。 林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着自己孙子，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昭昭，那、那是小杰的声音吧？” 林昭伸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 “嗯，是他。” 林爷爷得到答案，看看地上的手机，又看看自家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昭昭，你、你怎么——” 林昭妈却听到昭阳超市的时候瞬间反应过来。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顿了顿，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眉头一拧。 “对了，你那超市前段时间不是让人给坑了，亏了不少钱吗？哪来的钱建厂子？” 林昭转头看他妈，差点没绷住。 他妈还停留在珠宝协会那件事上呢，根本不知道后面赌石解出帝王绿的事，更不知道他现在的家底到底有多大。 “妈。” 林昭说，“那事早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遇到好心人了。” 他说的是陈家，如果陈家不让他入股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而且协会的事情确实是陈家嫂子的功劳。 “至于厂子，早就开始准备了，就是刚好地皮的事凑到一块了。” 林昭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昭爸爸默默不说话，他媳妇不是说儿子小生意出问题了？ 怎么出问题还能这么有钱。 周正元下意识躲避林昭的眼神，根本不敢看他，而是弯腰捡起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哆嗦着。 “陈总，您再考虑考虑，我们镇上可以——” 那边得不到回答，电话已经挂了。 周正元想到什么，看向林昭，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总——” “这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您看您也是大牛村的人，这项目要是建起来，对村里也有好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赵银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赵金龙更不用说。 林昭看了周正元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林爷爷和林奶奶。 “爷，奶，我先进去了。” 院内。 赵银龙的嘴唇动了动。 “周镇长——” “你干的好事。” 周正元终于回过神，把所有的事情全部甩在了赵银龙的头上。 “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完拂袖而去。 赵银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赵金龙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林昭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他弟弟铁青的脸色，嘴唇动了动。 “银龙，他、他真是那个老板？” 赵银龙没回答。 赵金龙又问。 “那厂子——” “赵金龙！” 赵银龙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还有脸问！” 赵金龙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环顾四周，想从人群里找一个支持的目光。 但那些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村民们，此刻全避开了他的眼睛。 赵德贵第一个走的，他就怕被牵扯进来。 然后是周家的，刘家的。 人群散了。 当天晚上，“林昭就是那个大老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牛村。 周德富家吵闹声不断。 周家老爷子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本来就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听到自己今天儿子办的糊涂事，就差一步家里的地就回来了。 然后全被儿子搅和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了。 周家媳妇还没发现公公死了，正在把衣柜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床上摔。 “你就窝囊死吧！” “人家都说清楚了，你还不敢说话！你怕什么？怕赵金龙吃了你？” 周德富蹲在门槛上，双手抱头。 “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哪知道他是大老板啊，他怎么不早说——” “早说？” 周家媳妇猛地转过身来，眼里全是红血丝。 “就是你没用！你怕赵金龙，就不怕得罪他？都是一样怕，你倒是挑个好怕的啊！” 周德富不说话了。 周家媳妇把手里最后一件衣裳往床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了个窝囊废——” 哭声从周家的窗户飘出去，飘进邻居家的院子。 邻居家沉默一片。 往常周家吵架，左邻右舍早就围过来看了。 但今晚，家家户户都没空，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懊恼。 赵家。 赵银龙站在赵金龙对面，脸色难看的要命。 “停职。” 赵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停职是什么意思？” 这是刚刚赵银龙收到的消息。 “什么意思？” 赵银龙气急败坏。 “意思就是我完了！镇长的位子没了！副镇长的也没了！你听明白了吗？” 赵金龙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小事？” 赵银龙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都怪你，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把手续弄干净！” “你呢？你他妈留了那么多尾巴，现在全让人揪出来了！” “那林家——” “林家林家林家！” 赵银龙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藤椅。 “你还敢提林家！你惹谁不好，惹他们！” 赵金龙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二虎和几个黄毛站在院子门口，大气不敢出。 找银龙自觉没意思，不再看这个哥哥，径直走到院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林家院门口又热闹起来了。 这次不是闹事的，是昨天那些街坊。 不知道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一个个提着东西全部来了。 “林嫂子！林嫂子在家不？” 周家媳妇第一个进来。 林奶奶从堂屋出来，看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停职 “没事没事。” 周家媳妇捧着手里的馒头往里走。 “就是来看看您跟老林哥。这是早上刚蒸的，还热着呢，给您尝尝。” 林奶奶还没说话，院门口又来了人。 老张头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老嫂子，我家鸡下的蛋，你们家里人多了，正好吃。” 然后是小六子，他是替他妈来的，他妈不好意思。 紧接着，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拎着腊肉，有人端着咸菜，有人抱着刚摘的南瓜，还有人提着自己酿的米酒。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林奶奶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以前对他家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倒好，全来了。 林昭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满院子的人，明白什么，直接把这些烂摊子甩给自己儿子。 “昭昭，有人找。” 里屋的门开了一道缝。 林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满院子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周家媳妇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着笑。 “小林啊，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大家也是没办法——” “是啊是啊。” 老张头赶紧接上。 “赵金龙那王八蛋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们要是敢说一个字，他回头就砸我们家玻璃——” “我们在村里都是小门小户的，实在是惹不起他——” “小林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那厂子的事，你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林昭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但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公司的决定。” “所以你们来送的东西，都拿回去吧。”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林奶奶叹了口气，上前接过周家媳妇手里的馒头，又把老张头的鸡蛋篮子往回推了推。 “都回去吧。” 周家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把馒头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往外走。 其他人也跟着放下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院门。 到了下午，林家院门口台阶上堆的东西被林昭妈一件一件收起来，放到灶房角落。 “这些怎么办？”她问林奶奶。 “放着吧。” 林奶奶说，“回头他们家有事的时候，再送回去。” 镇上，周正元也焦急的不行。 他昨天回去以后就让人查了一遍。 整整一列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赵银龙和赵金龙兄弟近年来的违法违纪记录。 强占村民土地、操纵村级选举、勾结派出所人员干预办案。 所以就算没有林昭，他失职也没跑了。 就在这时，电话还响起来了。 周正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里。 “周正元同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 “市里对你们镇上面的招商环境问题高度关注。” “一个能带动三百人就业、年产值过亿的项目，因为基层干部的胡作非为而流产。” “这件事，你要负领导责任。” 周正元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他试图辩解：“是，我——” “市里已经决定，对赵银龙同志停职调查。其兄赵金龙的违法犯罪问题，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你尽快组织一次全面整顿，该清理的清理，该处理的处理。招商环境必须改善，绝不能再出类似问题。” 电话挂了。 周正元垂头丧气。 两天后，调查组进驻。 赵银龙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他低着头，领带歪在一边，手腕上搭着一件外套，遮住了手铐。 赵金龙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二虎也在同一天被抓，几个黄毛一个没跑掉。 阿杰的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正好与这一行警车擦肩而过。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警车后座上坐着个人，光头，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表情。 “那个就是二虎？” 阿杰问了一句。 副驾驶上的助理回头看了一眼。 “应该是。前面那辆好像押的是赵金龙。” 阿杰没再看了。 车停在林家院门口，他推门下来，两个安保冲他点了下头。 他现在对这套阵仗已经见怪不怪，径直推开院门往里走。 林昭正蹲在外面刷牙。 满嘴白沫子，抬头看见阿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啥？”阿杰没听清。 林昭把漱口水吐在树根底下，拿毛巾擦了把脸。 “我说你大早上的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 阿杰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翘起二郎腿。 “我好歹也是这个项目的总经理，来看看我们的大老板，怎么了？” 林昭还没说话，林奶奶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阿杰就笑了。 “小杰来了！吃了没？” 阿杰蹭地站起来。 “奶奶，没吃呢。” “坐坐坐，奶给你盛一碗。” 林奶奶转身进灶房，又端出来一碗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阿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竖大拇指。 “还是奶奶煮的粥香。” 林昭蹲在旁边，看着他这副两副面孔无缝切换的本事，嘴角抽了一下。 喝完粥，阿杰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忽然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爷你奶现在看我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 “他们看我跟看大老板一样。” “刚刚你爷还喊我陈总，我说老爷子，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是您孙子。” “你爷就瞪我。” 林昭捶了他一拳：“少在这儿演。” 阿杰笑着躲了一下，然后收了笑，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 “说正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地图，推到林昭面前。 “厂子的事，怎么说？真不在大牛村搞了？” 林昭没有丝毫犹豫。 “不搞了，换个地方。” 阿杰把地图放大，手指点在禹城镇东边的一块区域。 “那行，我让团队把周边几个村镇都跑了一遍。这里——” 他手指往旁边一划，落在大牛村隔壁的位置。 “隔壁镇的槐树坪村。离大牛村不到十公里。也不错。” “但就是不属于你们镇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隔壁镇长主动出击 林昭低头看地图：“那没事，地呢？” “现成的。” “隔壁镇的镇长什么态度？” 阿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何止是态度好。 李长河是隔壁槐河镇的镇长，跟周正元同一年上的任。 但是槐河镇发展的还不如这边呢。 几乎就是经济指标年年垫底，连个像样的乡镇企业都没有，。 所以当他听说大牛村那边把一个大投资商给得罪了，项目可能要挪走的时候，李长河主动找上门来了。 当时阿杰都震惊了。 “陈总。” 李长河进来就诚恳的开口。 “我们槐河镇的情况可能比大牛村还差一些，但正因为差，我们对这个项目的渴望比谁都强烈。”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摆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用地规划审批表，已经盖了镇里的章。” “这是三通一平的施工方案，只要您这边定下来，工程队明天就能进场。” “这是征地补偿标准，我们按县里最高标准走，绝不让老百姓吃亏。” 阿杰翻着那沓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镇长，你这是把功课做在前头了。” 李长河搓了搓手，笑得很实诚。 “说实话，知道您准备换地方的时候，我昨晚一夜没睡。” “陈总，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大企业选择很多，我也知道我们槐河镇底子薄。” “但我可以保证一条——在我李长河的任上，这块地不会有一分钱的灰色交易。”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个人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问题，任何时候，你直接打我电话。” 阿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 林昭考虑了一下，不得不说，他也心动了。 于是，三天后，工程队进场。 十五天后，地基开挖。 一个月后，厂房钢架开始吊装。 与此同时，大牛村这边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老张头。 他有个外甥在隔壁槐树坪村，平时不怎么来往，这几天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舅，那个食品厂是不是原先要来你们村的？” 老张头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家现在在我们这儿建着呢。” 外甥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我报名去工地上搬砖了，一天两百，管中午饭。” “等厂子建好了招工，听说正式工一个月最低五千起步，还给交五险一金。” 老张头把电话挂了以后，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 然后他把这事跟他老伴说了。 他老伴正在剁猪草，听完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怪谁？怪赵金龙那王八蛋去！要不是他——” 话没说完，自己先消了音。 怪赵金龙？那天在村民大会上，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地是我们自愿卖给赵老板的，没什么纠纷”。 这话是二虎逼他们说的，但到底是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而接下来的日子，陆陆续续有槐树坪那边的消息传过来。 厂房一天天长高，工人的工资按时发，工地上红旗招展。 大牛村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大家都在想，如果当时没有被威胁，但凡有一个站出来，现在就是他们村里了。 但没人肯背锅，所以都把原因甩给了周家。 “都怪老周，当时要是敢把协议拿出来，林昭能不管我们吗？” “就是，还有老张头，他带头的！他第一个说自愿卖给赵老板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他们几个怂包连累了咱们！” 而这些话，自然也有人传到了周德富耳朵里。 他没出门，但他媳妇出门了。 周家媳妇从井边打水回来，脸上三道指头印子，是跟人吵架被抓的。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摔，冲着屋里吼。 “你听到了没有！全村都在骂你！骂你是怂包！骂你害了全村！” “你不活我去活！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德富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老爷子上周刚下葬。 那时候村里很冷清，几乎没人来。 最后还是他表弟从外村赶过来，俩人手忙脚乱地把老爷子送下了地。 周德富当时就在想，如果那天他把那张协议掏出来了，会不会不一样？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半个月后，昭阳食品加工厂的第一条生产线在槐树坪村正式投产。 消息在周边几个村镇传得铺天盖地，随之一起来的，是招工公告。 大家都站在广告牌上朗读出来。 “正式工，月薪五千到八千，五险一金全缴。” “年终奖按绩效发，不低于两个月工资。” “管吃管住，宿舍有空调热水器。” 小六子挤在最前面，把公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年龄十八到四十五周岁，身体健康，初中以上学历——” 他猛地转过头，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你小子连初中都没毕业吧。” “我读了啊！读了两年也是读！” 人群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而那些心虚的人家没敢凑上去。 但当天，大牛村的年轻人还是结伴去了。 招工办设在砖厂旧址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 门口支了两张桌子，桌前排着长队。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一边收身份证复印件一边让人填表。 小六子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轮到他递上身份证。 登记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填的表，问：“哪村的？” “大牛村的。”小六子挺了挺胸脯。 “大牛村？”登记的人放下笔，抬头多了看了他两眼，“你叫什么？” “刘小六，小六子。” 登记的人没说什么，低头核了表，让他过去等面试。 第二名。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登记的人看了他一眼：“你们村的？” “嗯，挨着的。” 登记的人笔尖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大牛村的小伙子，又看了看后面队伍里眼巴巴等着的几张大牛村的面孔，站起来说了句。 “稍等，我进去核实一下。” 进了板房里面，他把情况跟人事主管说了。 第一百二十章 邀功 人事主管皱了皱眉，没敢拍板，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板房里出来，脸色笑眯眯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冷。 “各位大牛村来的，我跟大家说个实话。” “我知道你们村的事，你们应该也清楚。” 队伍安静了。 “我一直觉得吧，技术不会可以学，但是良心要是歪了，教不了。” 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就是听出来了。 不过要说这些，还真不是林昭交代的。 招工办这帮人精得很，早就把大牛村那点事为什么搞不成摸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他们看来，林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们要是还笑脸相迎地把这些人全招进去，那才是不懂事。 所有人事主管跟镇长说了以后，然后他们就做了决定。 “所以呢，关于你们村的报名表我们都会收，但审核时间要长一些。” “一周内会给你们消息的。” 别的村都是一天内，他们是一周，足以见得里面的事情。 队伍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默默转身走了。 小六子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底黑字的招工公告，咬了咬嘴唇，还是没有放弃。 接下来几天，大牛村的人天天盯着手机等消息。 等到第五天，人心已经凉了大半。 第六天，李长河的电话打到了林昭手机上。 “林总！” 李长河的声音里透着邀功的劲儿。 “您放心，之前那些对不起您家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想进咱们厂子，没那么容易！” 林昭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哭笑不得：“李镇长，谁让你这么干的？” 李长河一愣：“啊？不是……这事儿不用您开口，我心里有数。” “您别替我出气了。” 林昭说，“您就正常来。跟其他村一样就行。” 李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感慨起来。 “林总，您居然不计前嫌，哎，这格局我佩服。” “倒也不是不计前嫌。” 林昭说。 “只是不能一概而论。村里有几个人家，还是挺好的。他们不应该被牵连。” “您说，我记着。” “刘婶一家，她儿子叫什么来着——刘小六，小六子。” “王大爷的儿子，王大爷半夜往我家门口搁过半袋米。” “还有几户，回头我发你名单。” “这几家人，只要身体健康、人品过关，一概录用。” 李长河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 “明白！这事儿我亲自去办。” 挂了电话，林昭靠在椅子上，心里松口气。 这算是把恩情还完了，而且弄在隔壁村怎么就不算回报家乡了？ 都是禹城的地盘不是。 经过林昭这一说，隔天通知就下来了。 小六子收到短信的时候开心的不行。 “我被录了！” 他一路飞奔回家，刘婶正在灶房烧火，被他一把抱住，差点连人带锅铲一起撞翻。 “妈！我被录了！” 刘婶愣了整整三秒，随后对着林家那个方向双手合十念叨。 “谢谢林家那小子……不对，谢谢林总……” 小六子在后边挠头：“妈，你怎么知道是林昭哥——” “你傻啊！” 刘婶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他不开口，人家真能找你？” 同一天，另外几家也陆续收到了通知。 都是平时偷偷帮衬过林爷爷林奶奶的人家。或者没有掺和的。 都挺无辜的。 他们感激林昭，但没有一个人跑到他面前去道谢。 实在是没那个脸。 只有刘婶第二天一早来道谢了。 依旧把东西放下就走。 林奶奶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新出炉的一锅米糕。 这是原来小孩子们过年才做的，因为麻烦，一般大家都不弄。 林奶奶却知道什么，这次没拒绝，把东西端进去，放在桌上，对林昭说：“你刘婶送来的。” 林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这天也是安保公司在林家的最后一天。 领队周正跟林昭结账的时候把工时表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林总，说句实话，您这儿活儿真轻松，下回要有这种活儿，您还喊我们，给您打折。” 林昭笑了一下：“但愿不用了。” “也是。” 周正也笑了。 随后安保公司的车一辆一辆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林家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天下午，村支书赵德贵出现在林家院门口。 安保走了以后院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扇新换的铁门虚掩着。 赵德贵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门缝往里看。 林爷爷正坐在树下编竹筐。 他的腿伤已经养好了大半，不用拐杖也能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几步。 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编到一半的筐底已经有了个圆形的轮廓。 赵德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地推开铁门。 “老林哥……” 林爷爷抬起头，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着几步远。 林爷爷终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竹篾放在膝盖上。 “德贵啊。” 他说，“来了。”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林哥。” 他哑着嗓子，“你们真要走了？” “也该走了。” 林爷爷把竹筐往旁边挪了挪，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地方住了一辈子，换个地方也好。昭昭在江城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去帮着看看门。” 赵德贵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老林哥，我对不住你。” 说完，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弯下腰，脊背拱成一道弧线，朝林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林爷爷看着赵德贵那满头的白发和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摆了摆手。 “德贵，都过去了。咱们这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有些事，别记着了。” 赵德贵直起腰，不等眼睛里的浑浊淌下来，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林昭一家人把家里能归置的东西都归置了。 能带走的打好包寄走；不方便带的该送人送人。 至于家里的地就租给别人了，现在也不怕有人抢了。 还是很好租出去的。 终于全部收拾好以后，一家人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年纪大会疼人 至于曹小军，林昭走的时候联系了一下，但是对方好像最近有点事儿，只能约好下次再见。 来的时候是坐车的，回去的时候直接蹭了阿杰的车队。 车队抵达江城时，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一行人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开进了城东的别墅区。 林奶奶从车窗里往外看，越看越不对劲。 “昭昭，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这地方你确定？” 不怪林奶奶震惊，就算知道自己孙子自己买房了，也没想到居然是别墅区的房子啊。 “没走错。” 林昭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面。 “到了。” 但其实推开门的瞬间，林昭自己也愣了一下。 系统返还时只说有这套房产，但他从没来过。 只见眼前的屋子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客厅垂下，大理石铺满整个地面，旋转楼梯蜿蜒而上。 尽管常年无人居住，但有专人定期打扫，窗明几净。 林奶奶站在门口不敢迈脚。 “昭昭，这……这是咱家？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爷爷在后面，嘴张着，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妈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盯着儿子，看到他也疑惑的表情，不太信任的询问。 “你这孩子，不能是别人的房子吧！” 林昭爸最后一个进来，沉默。 林昭差点被这群亲人逗笑。 “别人的房子，我怎么能进来？” 听到这话林奶奶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能照出人影的石面，又抬头看了看林昭。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您就不肯来了。” 林奶奶张了张嘴，没反驳。 林昭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摸沙发又摸摸餐桌，最后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面站住了。 “这厨房比咱那个老屋子大的多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你跟妈透个底？现在手里多少钱？” “妈。” 林昭无奈，“您就别问了。” 林昭妈还想说什么，被林昭爸拉了一把。 “行了，孩子的事少打听。” 林昭妈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再追问。 当晚，一家人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爷爷的腿去医院复查了一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不用拐杖也能在小区里慢悠悠地遛弯，很快就摸清了周边的地形。 别墅区里住的非富即贵，还有不少退休的老教授、老干部。 小区中间有个花园，花园里有座凉亭，凉亭里常年摆着两副象棋。 林爷爷头一回去就碰上了对手，一个退休的老工程师，姓郑，七十出头。 两个人下了三盘，林爷爷赢了两盘。 郑工把棋子一推，摘下老花镜打量他。 “老哥，以前没见过你啊？” “刚搬来的？” 林爷爷开口。 “嗯。跟我孙子住。” “你孙子在这小区买的房？” 林爷爷嘴上谦虚着，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可不是，那孩子非让我搬过来，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郑工竖起大拇指：“你孙子有本事。” “嗨，也就是做点小生意。” 林爷爷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不当回事似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于是老哥俩就这么成了棋友，每天下午准时在凉亭碰头。 林奶奶也没闲着。 她白天收拾完家务就去小区广场上转悠，没几天就跟广场舞队伍里的几个老姐妹混熟了。 领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冯，大家都叫她冯姐。 冯姐烫着小卷发，说话中气十足，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料子看着不便宜，但款式素净，不像是什么爱显摆的人。 然后相处了几天，冯姐直接把林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孙子开超市的？多大的超市？” “具体多大我也不懂。” 林奶奶没见过这种，只能老实说。 “反正三层楼，在江城老城区那边，叫什么昭阳超市。” 冯姐心里有数了。 昭阳超市这名字她听过。 老板还挺厉害，他家雇主还夸过几句，冯姐听了一耳朵。 “你们家昭昭，真没对象？” 冯姐又问了一遍。 “可不，催了好几回了，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见动静。” 冯姐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倒是认识个姑娘，长得俊，人也老实。” 林奶奶眼睛亮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 冯姐拍着她的手背。 “而且还是我侄女，自己人我能骗你了。” 年轻，好看，还是冯姐侄女，林奶奶一下沦陷了。 她想着，冯姐这么好处，侄女也不会差到哪去。 “那冯姐，你帮忙牵个线？” “行。” 冯姐答应得痛快。 “咱们互相通个信，回头约时间。” “好好好。” 林奶奶连声应着。 散了场，冯姐没往别墅区走。 而是绕到小区后面的员工通道，从侧门进了十六栋的院子。 桂花树还是那两棵桂花树，但她进的不是正门，是侧面的保姆房。 房间不大，胜在收拾得干净。 冯姐换了身衣裳，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仔细挂好，套上平时干活穿的深蓝色工作服。 这是主家太太不要的旧衣裳，她改了改袖口，穿着正合身。 冯姐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 冯姐压低声音。 “你闺女那事，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是她亲姐，家里正常上班的。 “啥着落？” “我给她说了个人家。” 冯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男的，三十岁，挺有钱的，我家老板一个小区的。” “哪个小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虑，“三十岁？大这么多？” “大怎么了？大有大的好处，会疼人。” 冯姐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 “而且你也不想想，就我们这儿这个小区的都是小老板，十七八岁谁能有这个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家能看上咱家？” “有我呢。” 冯姐笑了一声。 “我跟那老太太混得熟，天天在一块儿跳舞。” “她家里什么情况我全摸清了，老两口急着抱孙子，催得紧。” “这时候介绍个年轻本分的姑娘过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安排了 “可咱家小惠才十八……” “所以才趁年轻赶紧找啊。你也不想想，小惠那中专学历，能找什么好人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冯姐趁热打铁。 “姐，我跟你说，那家是真有钱。你想想，小惠要是嫁进去，不拉扯一把她弟弟？” “……那行吧，回头我跟小惠说说。” “尽快。我这边等信儿。” 冯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床头算起账来。 她在十六栋这家当保姆，一个月八千包吃住，在保姆里算高工资了。 但主家最近老说想搬到南方去养老，到时候她这饭碗就没了。 如果小惠能嫁进林家，她们家如果找保姆她是不是也能过去。 回头当个媒人也有红包，她见过这些老板出手，好几万呢。 就算当不了活儿，有这种亲戚，啥事儿不好干啊。 冯姐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起身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心满意足地出去干活了。 林奶奶回家也把这事跟林昭妈说了。 林昭妈正在厨房择菜，听完抬起头。 “那个冯姐，你跟人家熟吗？” “熟啊，天天在一块儿跳舞，人可好了。” “她是做什么的？” “住十六栋，家里也是有本事的。” 林奶奶说，“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那家就是。” 林昭妈“哦”了一声。 她其实路过过那栋别墅。 院子收拾得精致，花草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有专人打理。 能住这种别墅的人，认识的条件应该不会差。 “那姑娘呢？” “冯姐说她姐家的闺女，都是亲戚。” 林奶奶顿了顿。 “我觉得挺合适。咱家昭昭条件是好，但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咱家出身。” 林昭妈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您看着安排吧。” “冯姐说等那边回话。” “行。回头我跟昭昭说。” 林奶奶满意了，回屋去给林爷爷汇报。 林爷爷正靠在床头听收音机，听完摘下老花镜。 “你打听清楚了吗？可别被骗了。” “你想什么呢？我能坑孙子不成。” 林奶奶不爱听了。 “还是你就不操心孙子的婚事，整天就知道下棋。” 林爷爷张了张嘴，又把老花镜戴上了，不吭声了。 昭阳超市。 林昭面前摆了一排试吃杯，杯子里是刚从槐树坪发过来的第一批样品。 核桃仁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脆壳，烘得恰到好处，咬下去咔嚓响。 冻干菌菇汤包用热水一冲，菌子的香气立刻飘满半个办公室。 果干是他自己监的品，柿子干和苹果干，不额外加糖，甜味全从水果本身来。 林昭每样尝了一口，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核桃可以再减点甜度。” “菌菇汤包拆成小包装，一包正好一碗的量。” “果干品控稳定，可以追加产量。” 阿杰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昭正把最后一口柿子干塞进嘴里。 “不是下面咋回事？” 阿杰脸上的表情像是撞了鬼。 “我刚刚去楼下巡查，看见门口卸货的那帮人里，有个穿工服的怎么看怎么眼熟。” “走近一看------你猜是谁？” 林昭放下笔：“我爸。” “你知道啊？” 阿杰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都干了快一周了！” “我知道。” “你咋不告诉我？” 阿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刚才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他叔。他跟我使了个眼色，我才硬生生憋回去的。” 林昭叹气。 还不是前几天他爸说要去超市看看，他以为就是转转。 谁知道转完回来第二天就换了身工装，说要去上班。 林昭才知道人家自己应聘了。 后来本来想在办公室给他安排个轻松的活儿，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爸堵回来了。 “你别给我搞特殊。我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当摆设。” “随他去吧。” 林昭收回思绪，把试吃杯推到阿杰面前。 “在家没事儿干，不让他干活，他浑身不自在。” 阿杰摇摇头，拿起一个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别说，这个好吃。” “好吃就准备上架。” 阿杰又抓了一把，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给你打干嘛？” “说你电话占线。” 林昭掏出手机一看，确实有个未接来电。 刚才他在跟研发团队视频会，没接到。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妈。 林昭接起来。 “昭昭。” 林昭妈的声音开门见山。 “你奶奶在小区认识个老姐妹，人家手里有个好姑娘。你这两天见见。” 林昭想说最近忙，回头再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反正有系统兜底，见一面也不亏。 就当完成个任务。 “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答应了？” “嗯。您跟奶奶说一声，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 “好好好。我这就跟你奶奶说。” 林昭妈开开心心地挂了电话。 …… 两天后，林昭被奶奶从三楼拽下来。 “你怎么还是这衣服，没换？” “这不行吗。” 林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身休闲运动服，虽然看着显年轻，但好歹是相亲呢，万一人家觉的不重视咋整。 林奶奶想着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楼上喊。 “建来媳妇！来把你儿子这身换了！” 林昭妈从二楼探了个头。 “你怎么还穿这个，衣柜里那件新买的衬衫呢？” “什么衬衫？” “上回我给你买的那件，浅蓝色的，八百多呢。” 林昭想起来了。 他妈上个月逛商场给他买了件衬衫，说是过年穿。 他一直扔在衣柜里没拆吊牌。 “去穿那个。” 林昭妈的声音不容反驳。 三分钟后，林昭穿着新衬衫下了楼。 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 林奶奶这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出了门，林昭本以为就在小区里或者附近哪个咖啡馆。 结果林奶奶领着他直接出了小区南门，脚步不停。 “奶，咱这是上哪啊？” 林昭没忍住询问。 “不远了。” 林奶奶拍着他的手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过于年轻的相亲对象 走了十分钟，穿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又拐进一条喧闹的旧街。 越走路越窄，两边的楼房从玻璃幕墙变成了灰扑扑的瓷砖墙。 路边支着卖水果的摊子，喇叭里喊着“西瓜一块五一斤”。 电动车滴滴地按着喇叭从身边窜过去。 林昭又忍不住了：“奶，到底去哪儿？如果还远要不我回去开个车。” “就到了，不用。” 林奶奶头也不回，闷头往前走。 又拐了一个弯，眼前是一条城中村的巷子。 巷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墙上贴着褪色的租房广告。 林昭看着这条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奶不是被骗了吧。 只见巷口站着个人。 冯姐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刚烫过，卷得蓬蓬松松的。 看见林奶奶领着人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这就是昭昭吧？” 冯姐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林昭足足两个来回，嘴里的啧啧声就没停过。 “长得真好，这身板，这模样。老林家的，你这孙子真不错啊！” 林奶奶被夸的笑得合不拢嘴。 “还行还行。” “这叫什么还行？这放在哪儿都是一表人才。” 冯姐又看了林昭一眼，见他一脸迷茫，立刻介绍自己。 “昭昭，我是你冯姨。我跟你奶奶天天在一块儿跳舞，不是外人。” 林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城中村的巷子。 住在别墅区的人，约在这儿见面？ 不过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而是礼貌地叫了声：“冯姨。” “哎，走走走，别在巷口站着了。” 冯姐转身带路，“家里都准备好了，都在等你们呢。” 林昭嗯了一声拎着礼品跟在她后面。 礼品是他妈准备的，两盒茶叶一箱牛奶，不算贵重但体面。 院子在巷子深处，铁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堂屋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五十来岁。 女的看着年轻几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 “来了来了。” 冯姐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 “姐，姐夫，这就是我说的林家老太太，这是她孙子林昭。”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赶紧上前两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来。 “林老太太好，我是小惠她爸，姓周。” 林奶奶跟他握了手，寒暄了两句。 周家媳妇的眼睛却一直往林昭身上瞟。 从衬衫看到裤子，从裤子看到鞋，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的那两盒茶叶，嘴角往下沉了沉。 她没忍住把冯姐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是说他家有钱？怎么就拎这点东西？穿的也——” “姐。” 冯姐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很。 “我还能骗你？你别看提着的东西不咋样，但这第一次上门，人家也是先看看。” 周家媳妇将信将疑地又看了林昭一眼。 “行了，先别管这些了，你家小惠咋样，准备好了没，先喊出来。” 冯姐催促。 周家媳妇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门帘挑开了。 一个姑娘低着头走出来。 身上的碎花裙子刚过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凉鞋，鞋面上的塑料扣还反着光。 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眉毛画得有点歪，口红涂得还算匀。 “大姨好。” 周晓惠先对着冯姐叫了一声，声音听着有点奇怪。 然后转向林奶奶和林昭，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奶奶好……哥哥好。” 林昭看着面前这姑娘，心里咯噔一下。 他好像忘记问年纪了。 但面前这张脸，怎么看都像是个高中生。 就算化了妆也遮不住那股稚气。 林奶奶也愣了。 她直接扭头拉住冯姐的袖子，压低声音。 “冯姐，这姑娘是不是太小了？” “不小不小。” 冯姐拍着她的手背。 “二十了，就是长得显小。女孩子嘛，娃娃脸显年轻。” “二十？”林奶奶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看着不像啊。” “我还能蒙你？” 冯姐压着嗓子。 “她就是念书晚，看着是面嫩。你放心，来都来了，让他们聊聊呗。” 林奶奶半信半疑，但说的也对，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于是她看着林昭，林昭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行吧。”林奶奶说。 冯姐立刻眉开眼笑，走过去拉过那姑娘的手，又朝林昭招手。 “昭昭，这是小惠。你们俩进屋聊，我跟你奶奶在外头喝杯茶。” 周家媳妇也跟着帮腔，把堂屋里间的门推开。 “里头收拾好了，你俩进去坐着说。” 林昭看了冯姐一眼，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小惠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小。 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惠站在门口，不敢看他。 “你自己家，快坐吧。” 林昭半开玩笑说。 她这才挪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浅，只挨了椅子边。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叫什么？” “周小惠。”声音还是很小。 “多大了？” 周小惠刚想说什么，余光往窗户那边一瞟，肩膀立刻缩了回去。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帘缝里，冯姐和周家媳妇两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这边。 见他扭头，那两双眼睛唰地缩回去了，窗帘还在晃。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周小惠。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多大？”林昭又问了一遍。 “……二十三。” 周小惠说完，自己先心虚地把头低下了。 林昭没说话。 二十三。 他看了一眼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怀疑自己了。 “这样啊，那小惠。” 林昭压低声音，“要不咱俩出去转转？” 周小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 “不用看她们。你就说想出去走走，了解了解。” 林昭小声给他出主意。 “行。” 周小惠也觉的不自在，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 林昭站起来拉开门。 第一百二十四章 崩老头？ 堂屋里，冯姐和周家媳妇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林奶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喝茶。 三个人看到他们出来同时抬头。 “这么快？” “不是，冯姨，我带小惠出去转转。” “出去？” 周家媳妇闻言先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这、这才认识多大会儿啊……” “哎呀，让他们去嘛。” 冯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冲林昭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年轻人聊天，出去走走更好。去吧去吧！” 周家媳妇还想说什么，被冯姐一个眼神按住了。 林昭领着周小惠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周家媳妇压低了的声音：“这俩人第一次见面就出去？这合适吗？” 冯姐的声音跟着响起，一言难尽。 “难不成你怕你姑娘被欺负了？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林奶奶耳朵不好，没听清，偏过头问：“啥？” “没什么没什么。” 冯姐赶紧笑着摆手，“姐，喝茶。” 巷子里，林昭走了十来步就停下了。 “说吧，你到底多大了啊。” 周小惠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扭扭捏捏的样子褪了大半。 她掰着手指头数。 “实上十八，虚岁十九，毛二十……” 林昭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我大姨教的。” 周小惠理直气壮。 “她跟我说的，为了让你心里舒服，人家问年纪就往大了说，显成熟。”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林昭觉得自己被戳心了。 “你自在点，不用那样跟我说话。” 周小惠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真的？” “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然后开口了。 “哎呀妈呀，可憋死我了！” 这话一出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一瞬。 林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眼前这个姑娘，刚才还低着头攥着手迈着小碎步叫“哥哥好”。 这会儿单手叉着腰，变成了梁山好汉。 “哥，我就说装不了这淑女吧！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粗犷音色，带着一股跟长相完全不搭的中气。 “我大姨非让我夹着嗓子说话，说男的都喜欢温柔的。温柔啥呀，我夹了一会儿，话都快不会说了！” 林昭笑出了声。 “对了哥。” 周小惠一点不在乎被嘲笑，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 “我听我大姨说你很有钱啊。” “应该算是吧。”林昭说。 “那你开车没？” “没开，不远，走过来的。” “那回去开呗！” 周小惠眼睛亮了，“啥车啊？” “迈巴赫？” “迈巴赫？！” 周小惠蹭地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呗走呗！我还没坐过迈巴赫呢！” 林昭第一次见这种性格的姑娘，不过挺有趣的。 “走。” 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回去，林昭去家里开了车。 周小惠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嘴张着，围着车转了一圈。 “这车得多少钱啊？” “几百万吧。” “几百万——” 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想到什么，忽然掏出手机，“哥，介意我喊俩好朋友不？” 林昭靠在车门上，提醒。 “咱俩在相亲。” “都是女的！” 周小惠理直气壮，“没事儿，我姐妹！” 林昭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就想炫耀一下”的脸，到底没忍住笑了。 “行。” 周小惠电话打过去不到十分钟，两个姑娘就跟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出现在别墅区门口。 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牛仔短裤和人字拖。 另一个染了一头黄毛，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两个人看见迈巴赫的瞬间，脚步同时停住了。 “唉呀妈呀——” “惠姐！这谁的车？！” 周小惠站在车门旁边，单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仿佛这车是她自己买的。 “我哥的。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哥，林昭。” 两个姑娘齐刷刷看向林昭。 丸子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凑到周小惠耳边压低声音：“惠姐，你新崩的老头？” 声音压得不算低，林昭听得一清二楚。 “崩老头？” 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很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两个小姐妹意识到什么，同时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走走走，今天去哪玩！” 周小惠也转头看林昭：“哥，咱们去哪玩？” 林昭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直接反问：“你们平时去哪？” “ktv！” “行。” 林昭答应，然后拉开车门，三个姑娘叽叽喳喳地钻进了后座。 “这皮座是真的软！” “惠姐你往那边挪挪，挤死我了——” “你别摸，给人摸坏了赔不起——” 车厢里面叽叽喳喳的，林昭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到了周小惠说的地址，是一家老旧的ktv。 周小惠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老板抬起头，显然认识她，熟练的招呼。 “小惠？今天不是周末啊，怎么来了？还是在大厅？” “不，今天开个包厢。” 周小惠底气十足。 老板诧异，随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林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瞬间懂了。 “懂了懂了。这边请。” 包厢不大，但很正规，墙上的屏幕正放着待机画面。 老板亲自送进来一张酒水单，笑得殷勤。 “先生看看喝点什么？” 林昭还没接单子看呢，周小惠一把拿过去了。 她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的价格，眉头皱起来，于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们自己点。” 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小惠，我们这儿新到了几款进口——” “干啥。” 周小惠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要，啤酒按箱上，果盘来个大份的，其他我们自己外卖点。连我们都坑，你好意思？” 老板讪讪地收回酒水单，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也不让我赚点”，转身出去了。 林昭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这姑娘进了ktv跟回自己家似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哥，被投诉了 老板很快让人搬来两箱啤酒，果盘也端上来了。 周小惠熟练地开了三瓶，给两个小姐妹一人递了一瓶，又拿起一瓶朝林昭晃了晃。 “哥，你喝不？” “开车，不喝。” “行。”她把那瓶放回去，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然后拿起话筒。 “谁先来？” 丸子头妹子第一个抢过话筒，张嘴就是一首《爱情买卖》。 黄毛妹子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给她打拍子，嘴里还跟着哼哼。 周小惠站在茶几前面，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挥舞着，热闹的不行。 “大声点！大声点！后面那几句嚎上去！” 丸子头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嚎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劈了半个音，但气势十足。 唱完她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气。 “爽！” “到我了到我了！” 黄毛抢过话筒，点了一首《死了都要爱》。 前奏刚起，她就摆好了架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嚎。 比丸子头还猛，第一句就直接破了音，但她不在乎，越唱越来劲，声音大到包厢的门都在震。 周小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洒了一手也不在意。 林昭坐在沙发角落里，表情是一种自我怀疑。 我这年纪，是不是真老了？ 林昭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哥！” 就在这时周小惠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夺过黄毛手里的话筒，两步跨到林昭面前，把话筒怼到他嘴边。 “你来一首！” 林昭往后仰了仰，伸手挡开话筒：“我不会。” “骗谁呢！谁还不会唱歌了？” “真不会。” 周小惠不依不饶，把话筒又往前送了半寸。 “唱一首！就一首！你看我俩姐妹都唱了！” 丸子头也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老板来一首！” 黄毛跟着拍手：“来一首！来一首！” 林昭被三双眼睛盯着，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接过话筒，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面，翻了翻歌单，点了一首《老男孩》。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挺镇定。 但后面越跑越过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个人直接笑的不行。 像是发现了就算是大老板也跟她们一样。 林昭唱完了最后一句，把话筒放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三个人。 “我说了不会。” 周小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 “哥，我信了。”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林昭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个工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端着果盘和酒水。 经理先探头往包厢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里面三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到林昭脸上，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 “先生，隔壁包厢的客人投诉你们了。”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周小惠笑得直接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经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红票子递过去。 “跟隔壁的客人说声抱歉，我们小点声。” 经理接过钱，脸上立刻堆起笑。 “没事没事，您继续，您继续。” 说完带着两个服务员转身走了。 终于周小惠他们不为难林昭了。 林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九点了。 他想着等会儿问问这个姑娘有什么条件。 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林昭愣了一下。 曹小燕？曹小军的妹妹？ 她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林昭拿着手机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林昭哥......” 曹小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背景音里有汽车的鸣笛声，像是在火车站或者汽车站那种地方。 “小燕？怎么了？” 林昭皱了皱眉。 “林昭哥......” 曹小燕又叫了一声。 “我在江城。” 林昭有点惊讶。 “你在江城？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坐大巴来的。” “你一个人？” “嗯。” 林昭沉默了两秒：“你哥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曹小燕的声音更低了。 “没跟他说。.” 林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曹小燕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颤。 “林昭哥......你能不能先来接我一下，我待会儿跟你说。” 林昭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电话那头小姑娘强忍着哭腔的声音，脑子转了几圈。 前几天离开禹城的时候他还想约曹小军见一面，但曹小军说店里忙走不开，回头再说。 现在他妹妹一个人跑到江城来了，肯定是有啥事儿。 “你在哪个车站？”林昭问。 “江城长途汽车站。” 曹小燕的声音闷闷的，“我刚下车，出站口......” “别乱跑，在出站口等着，我去找你。” “嗯......” 曹小燕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昭挂了电话，推开包厢门。 里面正嚎到高潮部分，三个姑娘站成一排，对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吼，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车钥匙，对周小惠喊了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周小惠听到这话转过身来，话筒还举着：“啊？这才几点啊？” “急事。”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沓钱放在茶几上。 “单我买了，你们继续玩。唱完了早点回去，别太晚。” 他说着直接走出ktv大门，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周小惠第一个冲出来，丸子头跟在后面，黄毛跑得拖鞋都快掉了。 三个人挤成一团，从ktv大门涌出来，直奔林昭的车。 “你们干嘛？” 林昭扶着车门，一脸疑惑。 “跟你一起去啊！” 周小惠理直气壮，说着就拉开后座车门就往上钻。 丸子头跟着钻进去，黄毛最后一个。 三人在后座挤成一团，丸子头的丸子头撞在车顶上，歪了半边，她也不在意，伸手拍了拍，嘴里喊着。 “gogogo！出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对手很强 林昭站在车外，看着后座三个靓姑娘，沉默了。 “你们知道我去干嘛吗？” “不知道！” 周小惠系上安全带。 “但你脸色不对，肯定是大事！大事就得帮忙！” “不用。” “少废话！开车！” 林昭犹豫了一下，也不说了。 后座三个姑娘比来时更兴奋，因为她们觉得“有任务了”。 周小惠把身子往前探，一只手搭在副驾驶椅背上。 “哥，开快点！人命关天！” 林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那么严重，就是去接个人。” “接人？接谁？” 周小惠的眼睛亮了。 丸子头也凑过来，脑袋从周小惠肩膀后面探出来。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三个姑娘同时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们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周小惠，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完了，是情敌”。 周小惠自己倒没反应过来，还往前凑了凑。 “女的？谁啊？” 林昭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平：“发小的妹妹。” “发小？”周小惠重复了一遍。 “嗯，他妹妹一个人跑江城来了，我去接一下。” 后座安静了半秒，然后丸子头压低声音凑到周小惠耳边小声提醒：“惠姐，你今天是来相亲的。” 周小惠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 黄毛在旁边补刀：“惠姐，危！” 周小惠立刻明白她们什么意思了，一巴掌拍在黄毛腿上，声音又急又恼。 “危什么危！他说了是发小的妹妹！发小的！妹妹！你们脑子能不能别那么脏？” 黄毛捂着大腿，龇牙咧嘴：“我就说了一个字，你打我干嘛？” “那不是替你着急吗？” “用你着急？” 丸子头在旁边笑出了声，被周小惠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林昭从后视镜里瞪了黄毛一眼，没说话。 黄毛缩了缩脖子，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瞪我干嘛，本来就是嘛......” 周小惠也没再闹了，靠在座椅上，两只手绞着安全带，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拐进长途汽车站的停车场。 这会儿快九点了，车站的人不多，路灯昏黄昏黄的，候车大厅的灯还亮着，门口有几个拉客的摩的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烟。 林昭把车停好，推门下来。 三个姑娘也跟着下来了，五颜六色的头发确实很显眼。 出站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林昭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出站口旁边那根柱子下面。 一个姑娘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那里。 林昭快步走过去。 曹小燕看到他，眼眶立刻就红了。 “林昭哥......” 林昭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不重，但轮子有一个坏了，拖起来咯咯响。 “路上还顺利吗？” 曹小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三个姑娘从后面围过来了。 周小惠走在最前面，丸子头和黄毛一左一右，六只眼睛同时落在曹小燕身上。 曹小燕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林昭身后缩了缩，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不撒手。 周小惠第一个开口，嗓子大的要命。 “妹子，别怕！有我们在！” 曹小燕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更懵了，抬起头看了看周小惠，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姑娘。 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林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曹小燕从身后拉出来，语气尽量缓和。 “别怕，她们是跟我一起来的。” 曹小燕“哦”了一声，但还是没敢往前迈步，就站在林昭旁边，一只手抓着林昭的袖子。 林昭实在受不了这场面了，直接开口解围。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先上车。” 三个姑娘这才消停，往车那边走。 周小惠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曹小燕笑了一下。 “妹子，走啊，坐我们中间！” 曹小燕看了看周小惠，又看了看林昭，犹豫了一下，被周小惠拉着往车那边走了。 走到车旁边，周小惠拉开后座门，让曹小燕先坐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坐她旁边。 丸子头和黄毛从另一边上车。 关上车门，车里安静了几秒。 周小惠坐在曹小燕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她。 曹小燕被她看得发毛，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丸子头从另一边探过脑袋来，压低声音对周小惠说了一句。 “惠姐，对手很强啊。” 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小惠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黄毛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我啥也没说啊......” “你就是在胡说！” 丸子头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小燕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看周小惠，又看了看黄毛，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林昭听不下去了，发动车子，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他只想尽快把人都送走。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城中村那条巷子的时候。 林昭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转过头来看后座。 “到了。你们先下车。” 周小惠往外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她大姨家的那条巷子，愣了一下。 “咋到我家了？” “嗯，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周小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曹小燕，只能耸耸肩，没再开口。 她推开车门，丸子头跟着钻出来，黄毛最后一个。 林昭也推开车门下来，对曹小燕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 曹小燕点了点头，乖乖坐在后座没动。 林昭大步往巷子里走，前面三个姑娘走得不快，他几步就追上了。 周小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昭跟上来，愣了一下。 “哥？你咋也来了？” “我奶还在你家呢。” 周小惠“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四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走到那扇铁门前，冯姐已经从堂屋里迎出来了。 她刚才听见巷子里的脚步声，探头往外一看，看见几个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回头冲堂屋里喊了一嗓子。 “回来了回来了！” 周家媳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从心不在焉变成了一种刻意端着的期待。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双向奔赴的病情 林奶奶也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里，往门口看。 四个人鱼贯而入。 冯姐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先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又在三个姑娘身上扫了一遍。 周小惠她认识，丸子头和黄毛她也眼熟。 都是她侄女的小姐妹，平时没少来串门。 但是这三个姑娘跟在林昭后面进来，这场面就有点微妙了。 周家媳妇的目光也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三个姑娘身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就知道今天黄了。 冯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周小惠，拽到堂屋角落里，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聊得怎么样？” 周小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子以后，清了清嗓子。 估计喝酒了，夹的有点费劲。 “大姨，妈，林昭哥人挺好的......我们聊得也挺好的......” 冯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意思是有戏？” 周小惠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正站在堂屋门口，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小惠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语速突然快了起来。 “合适，但是我喜欢研究生，他现在只是本科生，我决定等他考上了我俩再处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冯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家媳妇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林奶奶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冯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啥？” 周小惠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咋了，我就想找个有文化的。” 周家媳妇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指着周小惠，手指都在抖：“你？还要求别人研究生？你自己中专毕业，你哪来的底气——” 她话没说完，冯姐伸手掐了周小惠一把，力道不小，掐在胳膊内侧。 周小惠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咬着后槽牙把表情忍住了。 冯姐压低声音，凑到周小惠耳边，声音又急又气。 “你这死孩子，胡说什么呢！” 周小惠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坚持把戏演完。 “妈，大姨，你们说的啊，知识改变命运啊。他就算现在有钱，没脑子也保持不住啊。” 堂屋里又安静了。 林昭站在门口，表情很微妙。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跟冯姐说“不合适”这三个字，结果周小惠自己先来了这么一出。 研究生？考上了再处处？ 这姑娘确实是个人才啊。 就在林昭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叮——检测到物质需求：提升学历至研究生水平】 【系统评估：女方提出教育提升需求，符合返还规则】 【系统返还：宿主获得“江城大学在职研究生录取资格”（已注册，学籍生效，无需参加入学考试）】 【附带：需正常上课，完成学业要求】 林昭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那几个表情各异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本以为今天相亲什么也没了，没想到居然得到个这东西。 冯姐最先注意到林昭没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赶紧打圆场。 她松开掐周小惠的手，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 “昭昭啊，小惠这孩子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她那意思是——” “冯姨。” 林昭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其实我也觉得小惠挺好的。” 冯姐愣了一下。 周小惠自己也愣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看着林昭。 林昭没看周小惠，他看向冯姐，继续说了一句。 “人很乐观，诚恳。” 冯姐脸上的笑容从尴尬变成了欣喜，但又不确定。 她似乎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有病，就喜欢自己侄女这种更有病的。 周家媳妇看着这一场闹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问。 “那那个......小林啊，你的意思是......” 林昭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婶儿，我俩先再处处，不行也是朋友。” 他也真不是胡说，主要这几个姑娘确实有意思。 而且性格也不错，大大咧咧的性格，实际今天能坑林昭却也没有坑他。 做朋友倒是真的可以。 周家媳妇似乎听出了林昭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冯姐在旁边赶紧接上话，声音又亮又脆。 “对对对，处处好，处处好！年轻人嘛，多了解了解，急什么！”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伸手去拉林昭的胳膊，想把人留下来再坐会儿。 “昭昭，再坐会儿呗，我让你婶儿炒两个菜——” “不用了冯姨。” 林昭侧了半步避开她的手，语气客气但干脆。 “今天太晚了，我先带我奶奶回去。改天再聊。” 他说完转身走到林奶奶旁边，弯腰扶住她的胳膊。 “奶，走了。” 林奶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被他一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自觉跟着走。 “哎——昭昭——” 冯姐在后面喊，声音追着人出了堂屋。 “那下次再来啊。” “好。”林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人已经走到铁门边了。 周家媳妇追到院子中间，看着林昭和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转过身，狠狠瞪了周小惠一眼。 “你干的好事。” 周小惠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一点都不心虚。 “人家林昭哥都没说不行，你急什么？” 周家媳妇被噎得说不出话，手里的抹布往院墙上狠狠一甩，转身进了堂屋。 冯姐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看看周小惠，又看看院门的方向，摇了摇头。 “你呀......” 周小惠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找丸子头和黄毛了。 巷子里，林昭扶着林奶奶往外走。 林奶奶走得慢，林昭就放慢步子等着她。 走了十几步，林奶奶终于憋不住了。 “昭昭。” “嗯。” “奶不是拦着你啊。” 林奶奶自己都觉得别扭。 “就是那姑娘吧......奶觉得不太适合你。” 林昭看了他奶奶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林奶奶自己说完这话，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毕竟相亲是她张罗的。 现在倒好，见了面了，聊完了，她第一个跳出来说不合适。 “奶就是觉得吧......” 她斟酌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说法。 “那姑娘太闹腾了。她那几个朋友也是，你要是把他们带回去，她们会不会打你妈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兄弟要离婚了 林昭没忍住笑，笑了一下，继续扶着林奶奶继续往前走。 “还有她那个大姨。” 林奶奶越说越来劲。 “冯姐这个人吧，奶跟她跳了几天舞，觉得人挺好。” “但今天这么一看，她那个姐们儿，就是小惠她妈——那人不行。” “眼珠子转得快，心思重。这种亲家，以后处不来。” 林昭还是没接话。 林奶奶又说：“还有小惠她还有个弟弟——” “奶。” 林昭把人扶到车上，终于开口了，“车里还有人。” 林奶奶一愣，往后面一瞧，果然坐着一个姑娘。 “这不是......小军他妹？” 她转过头看着林昭，眼睛里的光瞬间变了。 想一下，晚上，小姑娘，从禹城到这里。 “昭昭，你想干啥？” 林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警觉。 “这是小军的妹妹，你可不能糊涂——” “奶。” 林昭打断她，语气无奈，“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曹小燕也被这话弄的尴尬，小声叫了一句。 “奶奶好......” 林奶奶“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 还真别说，这姑娘跟上次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瘦了一些，但五官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一份小时候没有的秀气。 头发是黑色的，扎着个低马尾，没染没烫，干干净净的。 跟那几个小姑娘一对比，瞬间高低立下。 林奶奶靠在椅背上，心里开始盘算了。 以前没注意，小军这妹妹出落得不错。 眉眼周正，看着就老实。 而且这姑娘她知根知底。 小军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妹能差到哪去？ 别说还挺合适。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别墅区。 林昭把车停在自家那栋的门口，熄了火，转过头对林奶奶说。 “奶，到了。您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的曹小燕，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站在车旁边，弯腰往车窗里探了探头，对曹小燕说了一句：“小燕啊，改天来家里吃饭。” 曹小燕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的，奶奶。” 林奶奶直起腰，看了林昭一眼，似乎是警告他别乱来。 林昭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翰林苑的方向开。 曹小燕坐在后座，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翰林苑，林昭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拎着曹小燕的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面上。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唐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裙摆短到大腿中段，脚上踩着一双十二厘米的细跟高跟鞋。 她脸上化着浓妆，眼线画得很重，睫毛刷得又翘又密，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纸袋，纸袋上的logo是某国际大牌，橙色的，隔着三米远都能看见。 此时她正低头翻包找钥匙，听到电梯门响，抬起头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唐糖看到林昭的时候，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最近林昭都没来这里住，隔壁那扇门关了好几个月，物业费都是她在业主群里看到他线上交的，人一次没露过面。 她以为这房子就这么空着了。 “林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惊讶，尾音往上挑。 林昭看了她一眼，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打算多聊。 他拖着行李箱往1502走，曹小燕跟在他身后。 唐糖的目光越过林昭，落在他身后的曹小燕身上。 明白什么，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昭，又换女朋友了？” 林昭没理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林昭侧身让曹小燕先进去，自己拖着行李箱跟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唐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门缝里的人听见。 “每次都带不一样的……真有本事……” 就跟故意的一样。 曹小燕站在玄关，脸上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她其实也有点怀疑了，甚至想自己大半夜的来找林昭哥人家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林昭把行李箱放在鞋柜旁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拆开，放在她脚边。 “她乱说的，你别在意。” 曹小燕“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换了拖鞋，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这套房子。 客厅很大，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台很大的电视。 旁边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更多的是空的。 看着没什么生活气息。 其实也是林昭好久没回这边住了，甚至还有一层薄灰。 今天要不是曹小燕来了，他担心带回家里对方不自在，不然也不会选择这里。 曹小燕可能是心里有事儿，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 “林昭哥，奶奶他们……不住在这里？” 林昭正在厨房翻冰箱，闻言“嗯”了一声。 “他们住城东那边，这边我之前住着，现在也不怎么来。” 曹小燕“哦”了一声，然后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林昭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他看了看曹小燕那副拘谨的样子，把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了。 “坐吧。” 他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 曹小燕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坐得很浅，只挨了沙发边。 林昭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姑娘，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对了，你到底什么事儿，这么晚一个人跑过来？” 提到这个事儿，曹小燕叹口气然后说了。 “我哥跟我嫂子……要离婚了”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 曹小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大概就是曹小军的儿子今年六岁，下半年要上小学。 曹小军的意思是就在镇上读，镇中心小学也不差，他当年就是在镇上读的，照样考上了高中。 但他媳妇王梅不同意。 王梅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 她的同事、邻居、牌友，都在说“谁家孩子在市里买了学区房”“谁家孩子上了市重点小学”。 王梅越听越焦虑，回来就跟曹小军吵，说不能在镇上读，要去市里。 曹小军问她去市里怎么读？市里的学区房首付都要四五十万，他一个开五金店的，哪来这么多钱？ 王梅说他没用，说别人家男人都能挣到钱，就他不行。 吵着吵着，王梅提了一个方案——让小燕嫁人，收彩礼。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来借钱的？ “小燕今年二十二了，而且长得也不差，嫁个好人家，彩礼最少能拿十几二十万。再加上咱们的存款，凑个首付够了”。 曹小军听到这话当场就炸了。 “我妹的事你少打主意！我说过，她的彩礼我一分钱都不会要，她就算嫁人，钱也是自己存着！” 王梅也炸了。 “你不要？你不要你儿子怎么办？你就忍心让你儿子输在起跑线上？” “你这个破五金店一年能挣几个钱？你妹妹不是家里一份子？你凭良心问问我这么多年对她差不差？” “她难道就不应该帮忙？” 吵到最后，结果就是王梅摔了碗，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临走扔下一句话——“要么你妹妹嫁人拿彩礼买房，要么离婚，你自己选” 曹小燕说到这里，有点纠结。 “林昭哥，我不想嫁人……我也不想我哥离婚……” “我嫂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嫁给她娘家那边的一个亲戚，彩礼给的多，那个人我见过……比我大十几岁，还离过婚……” 她很低落。 “我跟我哥说，要不我就嫁了吧，反正我念书也不太行，早点嫁人也行。” “我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要敢嫁，我就没你这个妹妹” “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就跑出来了……” 林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曹小燕哭红的眼睛，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她跟在曹小军后面喊“哥等等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一转眼，小姑娘都二十二了。 “那你想跟我借钱吗？” 林昭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曹小燕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怕被误会一样，连忙摇了摇头。 “不是，林昭哥，我不是来借钱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然后逃避。” 林昭看着她，心里想想，其实还要问问曹小军的意见。 他们兄妹如果有事儿，他肯定要帮的。 但是怎么帮，要看他们自己的想法了。 这么想着，林昭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你跟你哥说一声你在我这里，这段时间你就先住着。别乱想，我帮你。” 曹小燕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林昭回到房间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联系曹小军。 但最终他还是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算了。人家两口子吵架，他现在打电话过去算怎么回事。 明天再说。 …… 与此同时，禹城。 曹小军的五金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半拉着，露出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缝隙。 曹小军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本和进货单。 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他今天喝了不知道第几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曹小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军。” 曹大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小燕是不是去江城了？她跟你说没？” “刚刚说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媳妇闹，你就让她闹？你妹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曹小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妈，您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你们这个家就要散了！你去把你媳妇弄回来，我先把小燕找回来——” “妈！” 曹小军似乎明白了他妈的选择，声音突然大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曹大妈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不同意什么？你妹妹的事你不同意，你媳妇的事你也做不到，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小燕是个人，不是买卖。这是我的底线。本来她嫂子就逼他，您要是还逼她——” “我逼她？那我怎么办，她不是我闺女啊——” “妈。” 曹小军打断她。 “我跟王梅的事，我会处理。小燕的事，您也别管了。她在江城有林昭呢，不会有事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挂了。 曹小军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想起王梅。 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他二十四，她二十二。 王梅长得不算漂亮，但会过日子，说话做事都利索。 结婚以后，她帮他看店、管账、带孩子，确实没少操心。 曹小军也知道她想要学区房，想让儿子上好学校。 她也没什么错。 但让他拿妹妹的彩礼去买房—— 曹小军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他做不到。 …… 王梅在娘家住了一周了。 她妈每天劝她。 “差不多得了，别闹了。小军人也不错，你找个更好的也难。” 王梅不想听。 她坐在娘家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 朋友圈里，她以前的同事发了张照片——新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配文：“为了孩子，再苦也值了。” 王梅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不想闹。 但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 镇上那个学校，操场是水泥的，教室里没有空调，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不行。 王梅去看过一次，回来一夜没睡。 她想着儿子以后也要在这种地方读书，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如果去市里，就算不是最好的学校，至少环境好点，这么想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拨了曹小军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两头都沉默。 沉默了快半分钟，王梅先开口。 “小军，我不是逼你。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曹小军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又是沉默。 王梅听到电话那头有倒酒的声音，就知道他又在喝酒。 “小燕是事儿，妈跟我说了。” “……” “你妹妹去找林昭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 王梅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她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但想想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难听。 “其实也行。” 王梅换了口气，声音放软了。 “那不是你兄弟嘛，他有钱。或者你去跟他借点。” 第一百三十章 收编兄弟一家 电话那头，曹小军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 王梅挂了电话。 她知道曹小军去找朋友借钱肯定会难受，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隔天一早，林昭刚洗漱完，就拨通了曹小军的电话。 “林昭。” 曹小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林昭靠在厨房的中岛台上，手里端着杯刚冲的咖啡，没急着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小燕在你那儿是吧？” 曹小军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问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嗯。在我这儿，你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曹小军像是松了一口气，呼吸声都轻了半分。 “……那她先麻烦你了，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 “这个简单。” 林昭把咖啡放下，语气转了转。 “你那边怎么样了？” 曹小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跟他妹妹说的差不多。 “她就觉得我不为孩子着想。” 曹小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 “我说让孩子在镇上读，她说我害了孩子一辈子。我说再攒两年钱，她说等攒够了孩子都上中学了。” 林昭听完，跟他猜的差不多。 “所以你真想离婚？”林昭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信号断了，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不想。” 曹小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跟王梅结婚八年了。她人也不错，而且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不想离，但是……” 他没说完。 但是王梅的条件他做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昭问。 “不知道。” 曹小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了一晚上，其实已经有个基本的方案了。 林昭知道自己直接借钱给曹小军，以那家伙的脾气肯定不会要。 就算勉强收了，心里也会有疙瘩，觉得欠了人情。 但如果是打工自己赚钱，那就好办了。 “小军，我有个想法。” 林昭说。 “你说。” “你关门来跟我干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 “啥？” “你那个五金店，以前挺挣钱，后来不多了吧？”林昭问。 曹小军没回答。 还真是，要不然他之前也不能盘下两个店。 但后来小镇人不多，网上也能网购了，除非急用，不然他店里其实没什么人。 林昭也不用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可怜你，就是正好我这边现在缺人手。你过来，先跟着阿杰干，上手以后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语气放平。 “工资的话，刚开始可能不多，但只要能自己管理了跟阿杰就差不多了，他现在年工资大概能有五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像是惊讶。 “林昭……” 曹小军的声音有点抖。 “你别急着拒绝。” 林昭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 “想想你儿子。市里的学校，我帮你打听。江城也挺好的，来这里上学可以吗？”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 林昭知道他犹豫什么。 曹小军这个人，跟阿杰不同，阿杰就是这么多年当销售早就不要面子了，但曹小军自己当老板，自尊心强。 让他放下自己干了好几年的五金店，跑来给发小打工，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好过。 但是林昭知道，他会答应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儿子。 “我考虑考虑。” 曹小军果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嗯。别考虑太久。” 林昭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曹小军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王梅的电话打过来两个，他都没接。 第三个打来的时候，他接了。 “想好了没有？” 王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前两天软了一些，但还是在催。 “王梅。” 曹小军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咱们一家去江城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军，你说啥？” “我说，如果咱们去江城让孩子上学，你愿不愿意？” 王梅没说话。 曹小军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她说。 “林昭那边缺人，让我过去跟他干，孩子可以在那边上学。” 他停了一下。 “他给的工资很高，两年我就能买一个小房子了，我想去。” 电话那头传来王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店呢？” 王梅问，声音有点发紧。 “关了。” “关了？” “嗯。关了。” 王梅忽然哭了。 “你哭什么？”曹小军问。 “我不是。” 王梅的声音又哑又颤，他是知道曹小军的性格的。 “我就是……小军，我不是非要逼你……” “我知道。” 曹小军打断她，“你也是为了孩子。” 两个人握着手机，隔着电话线，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王梅问。 “一周后。” “那我收拾东西。” “嗯。” 电话挂了。 曹小军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林昭发了条消息。 “我去。” 林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超市办公室翻报表。 他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 “房子我给你租，到了直接住。” 曹小军回了个“嗯”。 林昭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 一周后。 曹小军开着那辆白色小货车，拉着王梅和儿子，到了江城。 货车的后斗里塞满了行李。 林昭在城东给他们租了一套两居室，这边算是老城区，所以租金不贵，而且离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附近有一所小学，挺有名的，老学校了，是林昭提前打听过的，不用名额，掏钱就能进去。 曹小军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打量了一下周围。 王梅从副驾驶下来，怀里抱着儿子。 她看着这周围的环境，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昭从超市那边赶过来，手里拎着一些生活用品、 “到了？”他走到曹小军面前，把东西递过去。 曹小军接过袋子，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 “林昭……” “别给我扭扭捏捏。” 林昭抬手打断他，“先进去，看看房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客户的特权 他领着三个人上了三楼。 房子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厨房和卫生间都是最近装修过，不算新，但干净。 主卧带一个飘窗，次卧小一些，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王梅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儿子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当然知道这房子肯定是林昭帮忙找的，也知道租金多半也是他垫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林昭没给她机会。 “嫂子，房子还满意吧？ ”林昭笑着问。 王梅连忙点头：“满意满意，这房子太好了。” “那就行。” 林昭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小军，明天你去店里报到，先跟着阿杰熟悉一下。阿杰你认识，就是之前跟我一起的那个。” 曹小军点头：“好。” 林昭又看向王梅。 “对了，嫂子，你要是也找工作，我店里缺收银员。半天工，下午可以接孩子。小燕现在就在干，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这是那天林昭跟小燕说的。 说完之后她想了很久跟林昭说不想跟兄嫂一起住了。 林昭就给她安排进去了自己店里。 现在已经上手了，自己在别的地方租了个房子。 王梅愣了一下，她以为林昭这是在帮他们。 不然谁家干活儿是半天工呢？ “我……”王梅的声音有点发紧，“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林昭以为说的是工作笑了一下，“收银又不难，学两天就会了。你要是愿意，明天跟小军一块儿去。” 王梅连忙点头，声音都有点抖：“行，行，我去。” 林昭又聊了几句，然后借口店里还有事，先走了。 王梅站在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身来，看着正在往屋里搬行李的曹小军。 “小军。”她说。 “嗯？” “对不起啊。” 曹小军把一袋衣服放在沙发上，直起腰来，看着她。 “没事儿。” 他知道王梅道歉说的是之前说林昭坏话的事情。 那时候林昭还在送外卖，王梅跟曹小军说过“你那个兄弟没什么出息，少跟他来往”之类的话。 现在想起来，脸上火辣辣的。 曹小军没在意。 “林昭不会在意的。” 他随口说。 …… 林昭这边，从曹小军那儿出来，直接去了超市。 他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新品上架方案。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曹小燕穿着超市的工服站在收银台后面。 浅蓝色的polo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 她在给一个老太太结账，动作还算熟练，但能看出来手还有点生，扫码的时候对了两遍才扫上。 老太太也不催，笑呵呵地等着。 “小姑娘，新来的吧？” “嗯，刚来几天。” 曹小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儿，慢慢来。” 其实别看他们对大家好，大家也不自觉会对员工多了耐心。 曹小燕只觉得心里暖暖的，道了谢，把装好的袋子递给老太太。 一抬头，看见林昭站在旁边，连忙叫了一声：“林昭哥。” 林昭点了点头：“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 曹小燕连忙点头，“小鹿姐教得可仔细了，就是我手慢，怕耽误顾客时间。” “没事，慢慢来。” 林昭说，“收银这事儿，熟能生巧。干一个月你就闭着眼都能扫了。” 曹小燕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昭没多待，拿着文件往三楼办公室走。 经过三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货架旁边围着几个顾客，手里都拿着试吃杯，正在听一个穿红马甲的促销员介绍新品。 “这是咱们昭阳自己食品厂出的果干，没加一滴糖，甜味全是水果本身的。您看配料表，就一样——水果。” 一个大姐把配料表翻过来看了看，果然只有“苹果”两个字。 “哎呀，还真是。现在市面上那些果干，配料表老长老长了，全是添加剂。”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接话。 “我昨天买了两包，回去我妈还说我乱花钱。结果她尝了一口，让我今天再来买五包。” 几个人都笑了。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拿起一袋冻干菌菇汤包，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汤包也是你们自己厂子出的？” “对对对，菌子都是收的山上的野生菌，冻干工艺做的，热水一冲就能喝，跟新鲜炖的一个味儿。” 碎花裙女人将信将疑，促销员立刻拆了一包，特别大方的拿纸杯冲了一杯递过去。 这也是林昭的要求，试吃别弄一点，就大大方方的。 女人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哎，还真不错。鲜！” “是吧？我们老板说了，这配方调了好多遍才定下来。” 大姐在旁边接话。 “你们老板是真会做生意。超市开得好好的，又做自己的牌子东西。” 促销员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自产自销，品质有保障。”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购物车里多多少少都放了几样东西。 林昭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林！” 林昭转头，是张大爷。 他拎着个购物袋，正从货架那边走过来。 “张大爷。”林昭笑着打招呼。 “你可算来了。” 张大爷走到他面前，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 “好几天不见你了，我跟你说，你那个什么新的柿子果干，多上点货啊！” 林昭愣了一下：“怎么？大爷您抢不到？” “可不是嘛！” 张大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刚刚我在货架前面找了半天，售货员说没货了！” 他说着还指了指货架的方向，一脸的愤愤不平。 “还有核桃仁我老伴爱吃。结果昨天没抢到，回去跟我念叨了一晚上。” 林昭被他逗笑了，连忙安抚。 “行行行，我回头催他们多生产点。您放心，下次来管够。” “你说的啊。”张大爷指着他，“我可是记着了。” “我说的。您要是再买不到，直接来找我，我从库房给您调。” 这点特权老客户还是要有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姑娘的心思 张大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拎着购物袋走了。 林昭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扶梯口，摇了摇头，把事情记在心里，继续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堆了一堆文件。 阿杰昨天回去了一趟，去盯生产线了，走之前把一堆要签的单子全摞在他桌上。 林昭坐下来，刚翻开第一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以为是哪个店长来汇报工作。 “哥。”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昭抬起头，看见办公室门口蹲着个小姑娘。 扎着一个丸子头，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粉色开衫，牛仔裤，帆布鞋。 正蹲在门框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他。 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居然是周小惠。 “你怎么来了？” 林昭放下手里的笔。 周小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大步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来跟你说个事儿，我大姨给我报了个成人高考班。”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好事儿啊。” “是吧？” 周小惠把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我也觉得是好事儿。但是我妈跟我大姨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们让我来问问你这个咋样，有没有用。” 林昭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吧。” 周小惠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些，“问是假的，就是让我来找你玩。” 很显然小姑娘也是自己家里没什么心思。 林昭失笑。 “行，那你先坐着。我处理点事情。”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 周小惠点了点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开始左看看右看看。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行字——“备货”“食品厂二期”“人员招聘”。 白板旁边贴着一张超市的布局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很多标记。 她看了两眼，看不懂，又转去看窗台上的绿萝。 绿萝长得挺好，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周小惠伸手揪了一片有点发黄的叶子，拿在手里搓了搓，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塞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昭身上。 他正低着头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睫毛挺长的，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小惠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白板上的字。 她想起她大姨说的话。 “小惠啊，你听姨的。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你去了以后，适当漏一点，不用太多，就让他看看你的优势。” “什么叫适当漏一点？”当时她一脸懵。 冯姐拍了她一巴掌：“就是别穿太严实。你年轻，皮肤好，该露的露一露，男人眼睛就直了。” 周小惠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对，但她大姨说得信誓旦旦，她就信了。 毕竟她大姨在别墅区当保姆，见的都是有钱人，应该懂这些吧？ 所以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没穿那种休闲的t恤，换了一件领口稍微低一点的短袖。 外面套了件开衫，想着到时候看情况再决定脱不脱。 周小惠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开衫的扣子。 她看了看林昭——他还在低头看文件，根本没注意到她。 周小惠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把开衫的扣子解开了。 然后又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了挺腰。 林昭依然没抬头。 周小惠等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了。 她又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林昭。 这次林昭终于有反应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周小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热？”林昭问。 “啊？”周小惠愣了一下。 “把外套脱了。” 林昭指了指她搭在椅背上的开衫，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空调温度是恒温的，你要是觉得热我再调一下。” 周小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大姨没说这种情况啊。 “不冷不冷。”她赶紧摆手，“我就是……活动活动。” 林昭收回视线。 其实他有啥不懂的。 但就是懂才没办法。 林昭就算再禽兽，也对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姑娘没法下手啊。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犯法的。 而且那天回去以后他还专门搜了一下“崩老头”是啥意思。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无语了。 就是一些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在网上找那种三十来岁的男人。 也就是林昭这种——然后跟他们说一些好话，撒个娇，发几张照片，就能骗到几十几百块的奶茶钱。 说白了就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网上讨生活。 林昭当时看完就关掉了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说生气吧，不至于。 说理解吧，又觉得挺荒谬的。 现在再看看周小惠这种，很明显就是家里大人觉得她啥也不懂，所以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了。 那位冯姐什么心思，也好懂。 林昭后来跟奶奶聊过，才知道冯姐并不是别墅区的主人，而是在十六栋当保姆。 林奶奶还说了，小惠家里还有个弟弟。 林昭心里叹口气。 他没有看不起任何人的意思。 但这种事，他掺和不起。 不是钱的问题，是麻烦。 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谈恋爱或许可以，真要走到结婚那一步，背后那一大家子人，能把他折腾死。 更何况周小惠才十八岁。 她自己都没活明白呢。 林昭心里叹口气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抬眼看了看对面。 周小惠已经趴在桌上了。 脑袋枕着胳膊，眼睛半闭半睁，睫毛一颤一颤的。 嘴巴微微张着，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林昭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粉笔头砸中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周小惠。”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周小惠。”声音大了一点。 周小惠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动了：“嗯？怎么了？我没睡！” 嘴角还挂着一小截口水印子。 林昭没戳穿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拿起车钥匙。 “饿不饿？带你吃饭。” 周小惠揉了揉眼睛，迷糊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眼睛亮了。 “饿了饿了！去哪吃？” “你选。” 周小惠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说：“就去你们二楼呗！上来的时候路过那个味道好好闻。” 林昭点头：“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全班都挂的狠人教授 二楼美食城。 此时人正是多的时候。 林昭找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到位置。 两个人各自挑选了喜欢的，端着回来坐下。 周小惠吃的那叫一个认真，全是对食物的虔诚。 林昭被带的也不自觉吃多了一些。 终于周小惠吃完，揉着肚子看向林昭。 “哥，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 她可能也懂了办公室林昭那些什么意思。 林昭没接话。 周小惠把嘴里的东西嚼了嚼咽下去，拿纸巾擦了嘴。 然后把那张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餐盘边上。 “哥，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啊？”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认真的回答。 “你不是小孩儿了，但你还没到该考虑婚姻的年纪。” 周小惠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懂了。” 她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口，转过身来对林昭笑了一下。 “那哥，我先回去了。” 林昭看着她转身往扶梯口走，丸子头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走到扶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哥，要是以后我真考上大学了，你还没找对象，咱俩再处处呗！” 整个二楼美食城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林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弯了一下。 周小惠没等他回答，笑着跑上了扶梯，丸子头在人群里一跳一跳地消失了。 之后的几天林昭没再见到周小惠。 冯姐倒是给林奶奶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了半天。 大意是小惠不行，她还有别的女孩，如果需要就能安排。 林奶奶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转头跟林昭吐槽，这个冯姐也太功利心明显了。 林昭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两周。 超市的生意稳中有升。 曹小军跟着学供应链管理，上手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而林昭则是在江城大学开学的时候，正式去入学。 他也想了，有个学历是好事儿，所以没有拒绝系统给的这次机会。 林昭把车停在校园停车场，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的时候，看着路边三三两两骑着共享单车的学生，恍惚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进大学校园了。 上一次还是毕业那年，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拍毕业照。 那时候林薇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 谁知道物是人非呢。 林昭收回思绪，问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找到了继续教育学院的报到点。 报到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大部分看上去二十五六岁，也有几个三十出头的，但不多。 林昭排队交了材料，领了学生证和一沓入学须知。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了一眼他的材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陈教授那个班？” “对。” 大姐怜悯的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把学生证递过来。 “教室在文德楼三楼，307。后天正式上课，别迟到。” 林昭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系统上传的，蓝色背景，白色衬衫，表情有点严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他把学生证揣进兜里，出了报到大厅，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九月的江城大学，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想到那个大姐的表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课表。 第一节课是《战略管理》，授课教师：陈维舟。 名字旁边有个备注——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多家上市公司独立董事。 林昭看着这个名字，忽然好奇。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陈维舟”。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长串。 学术论文、媒体报道、讲座视频。 他点开一张照片，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 林昭往下翻了翻，与之匹配的还有一个江城大学的论坛帖子，标题写着《陈维舟的课，有人活着出来了吗？》。 他好奇点进去，一楼就是一张哭脸。 “选了陈教授的《战略管理》，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二楼跟帖。 “上学期我们班挂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啊兄弟们，包括我。” 三楼：“他不是故意挂你，他是真的觉得你不行。” 四楼：“别说了，我上一节课被点了三次名，每次站起来都觉得自己像在答辩。” 五楼：“魔鬼。” 六楼：“很难。” 七楼：“毕不了业，真的毕不了业。” 林昭一条一条往下看，评论区画风出奇统一。 虽然没有一个人说陈维舟的课好过。 但也没有一个人说他讲得不好。 林昭忽然有些期待。 两天后，文德楼307教室。 林昭到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教室不大，阶梯式的，能坐五六十个人。 黑板是推拉式的，旁边挂着一块电子白板，讲台上放着投影仪和麦克风。 人陆续来了。 不到二十分钟，教室坐了大半。 不过大家彼此都不认识，各自低头看手机或者翻教材，教室里很安静。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后门冲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摞教材，气喘吁吁地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把教材往桌上一堆。 “陈教授的课，还好没迟到。”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 “我第一次来，你怎么这么害怕他啊。” “何止害怕啊。” 眼镜男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本科就是江城大学的本科，然后保研，陈教授一直是我的噩梦。” 马尾女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个噩梦？” “就比如上学期他带的一个班，结课作业是做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要求必须是真实可行的。” “有一个小组做的方案被他看中了，直接推荐给了一个投资机构，现在已经拿了天使轮融资了。” 眼镜男生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崇拜又恐惧的复杂情绪。 “但同时，他挂人也狠。有一学期，全班都挂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与众不同的作业 林昭眼中趣味更浓。 上课铃响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显然跟网上的资料照片长的一样。 他进来以后走上讲台，把公文包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口。 “我叫陈维舟。” “这门课叫《战略管理》。现在翻开你们的教材，我们来讲第一节课。” 他说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选择，取舍。 “选择不是什么需要认真抉择的东西……” 林昭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系统地学过这些东西。 以前的决策几乎都是钻漏洞。 但陈维舟讲的，是确确实实的本事。 于是林昭记了满满四页笔记。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 到后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动。 直到下课铃响了。 陈维舟把激光笔放回桌上，合上文件夹。 “好了，今天的案例就讲到这儿。下面说正事。” 教室里原本开始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 陈维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大家应该都对我比较熟悉，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以免不认识我的同学不知道我的要求。” “我这门课不考勤，不考试，只有一个结课要求。” “只要这学期结束之前，你们每个人，在某一行业崭露头角就算结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直接炸开了。 “崭露头角？” “这不比写论文难十倍？” “果然没是魔鬼。” 陈维舟没理会下面的议论，继续说下去。 “标准我也说清楚——你做一个项目，行业内的人认可了；你写一份报告，被相关部门采纳了；你做出一个产品，市场验证了。都算。” “不管用什么方式，证明你在某个行业里，不再是无名之辈。” 后排有位明显也是工作的男生举手：“陈教授，那我们在职的，本职工作算不算？” “算。” 陈维舟点头。 “如果你在本职工作上做出了行业级的突破，当然算。” “但前提是——你得拿出证据。” 举手的那个人把手放下来，表情有点发苦。 林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崭露头角。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超市的业绩、食品厂的投产、培育钻石的标准之争，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得上“行业认可”这四个字。 自己这门课，怕是要无痛毕业了。 林昭正开心的想着，陈维舟翻开了文件夹。 “好了，以上是对大部分同学的要求。” 陈维舟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早就想好的。 “还有一位特殊的同学。” 林昭的手指停住了。 “林昭。” 林昭站起来。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过来。 有人已经提前知道了，有人还在茫然。 “陈教授。” 林昭的声音不大。 陈维舟从讲台上走下来，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林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昭同学，你的履历跟别人不同，可以说现在很成功。” 后排本地的学生小声接了一句。 “何止成功，他那个超市现在江城谁不知道。” “我在他超市买过菜，服务是真的好。” “对了林总，你当时为什么拒绝那个富婆啊？”、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声音。 “那他不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结课。” “这算是作弊吧。” “你们说什么呢，没听到陈教授说他有其他要求。” “行了行了。” 陈维舟抬手往下压了压，但自己也笑了。 “我想的比你们多。”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林昭，你的结课条件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是崭露头角，你的是——跨界重生。” 教室里安静了。 林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很理解，也就问了。 “陈教授，什么叫跨界重生？” “很简单。” 陈维舟竖起一根手指。 “这学期结束之前，你必须选择一个与你现在事业完全不相关的新兴行业，做出成绩。” “否则你这门课就不及格。”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小声抗议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出声了。 做出成绩。这四个字的分量，跟“崭露头角”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崭露头角可以是被人注意到。 做出成绩，那就要的多了。 甚至还要做到这个行业前面几名。 但即使这样了，其实也有人还在心里嘀咕。 大概就是——他有资源啊，比咱们容易多了。 不过这些话到底没说出口。 陈维舟似乎看穿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他看向林昭似乎有点激他一样开口。 “林昭，这对你不难吧，毕竟你现在的产业规模也不过一年左右就达到了。” 林昭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能把超市做起来，有系统，有运气。 但如果换一个他完全不懂的行业，他还能不能从零开始？ 他不知道。 但正因为不知道，他才想试试。 因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行。 “好。”林昭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掌声。 陈维舟点了点头，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下节课要讲的案例名称，然后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这样。下周见。” 他拎起旧公文包，走出了教室。 林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拖鞋，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搜索引擎的页面开着，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的。 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科技、半导体、航天、量子计算、银发经济、宠物经济、虚拟现实、区块链…… 林昭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划掉。 这些对他来说太难了。 但还有什么呢，林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此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推送弹出来——“星光盛典年度颁奖典礼即将开启，点击查看您的专属邀请函。” 林昭看了一眼，本来没在意。 他那个短视频账号只用了两次，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于是林昭正要划掉通知，邮箱同时震了一下。 他点开，是一封新邮件。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星光盛典 发件人：星光盛典组委会。标题：诚挚邀请林昭先生莅临年度颁奖盛典。 林昭往下翻了翻。 大概就是平台的大哥都被邀请了，来不来自己决定。 林昭正准备关掉电脑去洗澡，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又点开了一个页面。 是他刷短视频时偶然刷到的一条推送——“昔日顶流男星转战直播带货，首秀销售额破千万。” 他本来只是扫了一眼标题，但手指停住了。 那个明星他认识，甚至他妈都认识。 十几年前火遍大江南北，后来慢慢没了消息。 此时评论区里有人唏嘘，有人嘲讽，也有人默默下单。 林昭看了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明星的尽头是带货。” 他愣了一下。 然后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对了！这怎么不算一个行业！” 林昭猛地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短视频、直播、内容创作、网红经济，娱乐。 这难道不是一个新行业吗？ 而且这个行业跟他现在的事业完全不沾边。 林昭决定了，他要去这里！ …… 同一时间。 小雨的直播间还亮着。 补光灯打在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冷。 小雨坐在高脚椅上，怀里抱着木吉他，刚弹完一首《忽然之间》。 弹幕还在刷，但她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连续播了六个小时，她的嗓子这会儿吞口水都疼。 “再来一首《南山南》！” “主播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太累了？” “前面的别点了，让她休息会儿吧。” “点了又不唱，那开什么直播？” 小雨勉强笑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没事儿，我还可以，南山南是吧。” 她低头拨弦，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喉咙一阵发紧，第一句差点没上去。 小雨咳咳了一声，喝口水硬撑着唱完了整首，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两秒。 弹幕又刷起来了。 “好听！” “主播好像我初恋！” 她弯了弯嘴角，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干咳。 旁边放着的保温杯已经空了，她拿起来晃了晃，又放回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公会运营的，备注是“王哥”。 她点开。 “雨桐，星光盛典平台给了新人奖提名，你记得去。” 小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王哥，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能不能——” “不能。” 王哥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你知道这个提名多少人盯着吗？” “不去，后面排着队的人想去。这是平台给你抬咖的机会，你不要，以后就别找我要推荐位。” 小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这个公会是林昭成为她的大哥以后主动找上她来的。 签完之后，公会确实给了资源。 但代价是分成比例从五五变成了三七，她拿三。 合同签了一年，违约金三十万。 所以从以前的随性开播，变成了必须每天播够八个小时。 小雨叹口气，回了两个字：“我知道了。” 王哥发了个大拇指。 小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点涩。 “本月流水……下降30%。” 她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隔壁房间的妈妈。 扣除平台分成、公会抽成、税，到手里的…… 妈妈的医药费还差十三万。 她掐了一下自己手心。 如果拿到这个奖励，或许能涨一波粉丝，能谈更好的分成……就能凑够那十三万。 小雨想着睁开眼。 弹幕发现了不对劲，这会儿正在刷。 “主播是不是有心事？” “老婆怎么感觉不开心？” 小雨看着那些关心的文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重新弯起嘴角。 “没有不开心。” “接下来，一首《往后余生》，送给大家。” …… 星光盛典当天。 林昭到了以后，直接对照着请柬上面的地址乘电梯上了一楼大堂。 签到台设在宴会厅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立着赞助商的logo墙。 几个礼仪小姐穿着旗袍，手里端着签到本和签字笔。 林昭递上请柬，礼仪小姐接过去扫了一眼，温柔开口。 “林先生，这边请。您的座位在vip区。” 她把请柬递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接过请柬，走进宴会厅。 灯光很亮，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任何颁奖典礼都亮。 头顶是水晶吊灯，四周是led屏幕墙，循环播放着平台年度数据。 全年直播时长多少亿小时，总观看人次多少亿，签约主播多少万人。 数字很大，但林昭看着暂时没什么感觉，可能是还不熟悉这个行业的问题。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人。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网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林昭大概分了几类—— 炫富型的，身上穿的都是大牌logo。 卖惨型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忧郁。 颜值型的，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就等着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脸，露出最好看的角度。 才艺型的，抱着吉他或者拿着话筒，在角落里小声练习，表情专注，但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 林昭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注意到林昭在看他，主动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星耀传媒的，姓周。” 林昭跟他握了握手:“林昭。” “林总？” 周总皮笑肉不笑。 “哎呀，久仰久仰。” 其实他并不知道林昭是谁，但就是纯属礼貌客气，毕竟这一行不就这样。 周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们公司主要做直播带货，手上签约了三百多个主播，年gmv破十个亿。” 林昭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其实也不懂，但装进了口袋。 “周总的公司做得很大。” 两个人开始商业互夸。 紧接着又来了几个小传媒公司，聚在一起就是互相天南海北的说着，林昭就很认真的了解这个行业。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交换了名片。 林昭站起来，跟他们道了谢，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主播之间的竞争 后台。 小雨今天穿了一条借来的礼服，香槟色的，拖尾不长，但裙摆上绣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打，一闪一闪的。 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按压，动作很轻，但还是蹭得她有点疼。 “眼睛往上看。” 化妆师说。 小雨抬起眼睛，化妆师拿刷子在她下眼睑扫了几下，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补了一笔。 “好了。” 小雨对着镜子看了看。 “谢谢。” 她开口。 化妆师收拾好工具，走了。 小雨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旁边几个化妆台前也坐着人。 有的在自拍，有的在补妆，有的在打电话。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 小雨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长发披肩，五官精致，锁骨下方别着一枚钻石胸针，在灯光下闪得晃眼。 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袋子上印着某国际大牌的logo。 苏漫。 小雨认识她。 她现在这个工会以前苏漫也待过。 甚至两个人还是同类型的主播，小雨的几个大哥也被她抢走了。 但是工会说这是正常竞争。 后来苏漫觉得自己火了，跳槽去了大。 苏漫也看到了小雨。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朝小雨走过来。 “雨桐？好久不见。” 小雨的本名就是沈雨桐。 苏漫站在小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 小雨站起来，“你也很好看。” 苏漫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听说你还在那个公会呢？” 小雨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嗯，还在。” “流水多少了？”苏漫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小雨也想到了那几个大哥大姐，手指攥了一下裙摆。 “不多。” 苏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过头，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从纸袋里拿出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 苏漫拢了拢披肩，对小雨笑了笑:“我先过去了，回头聊。” “好。” 苏漫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又哒哒哒地响起来。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苏漫的声音。 “她以前比我火多了。不过她好几个大哥都来我这里了。” 助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苏漫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大哥喜欢谁就去谁的直播间呗.....” 脚步声远了。 小雨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拿起手包，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 颁奖典礼中场。 后台过道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小跑着经过，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小雨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过道往回走。 高跟鞋有点磨脚，她的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她找了个角落，弯腰揉了揉脚踝。 “小雨？” 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小雨直起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穿亮色西装的男人，微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方远。某二线公会老板。 小雨认识他，业内出了名的难缠。 “方总好。” 小雨礼貌地点了点头。 方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锁骨，又从锁骨扫到裙摆，最后回到她脸上。 “我看过你直播，唱得不错。” 他往前走了半步。 “就是可惜，公会不会推。来我这边吧，保底翻倍，流量扶持给你拉满。” 小雨往后退了半步:“谢谢方总，我跟现在的公会还有合同。” “合同的事我来搞定。” 方远又往前走了半步，手搭上她的肩膀。 “你这条件，在小公会可惜了。晚上我有个局，几个平台的人都在，过来认识认识？” 小雨的肩膀僵了一下，她侧了侧身，想避开方远的手。 “方总，我今晚还有安排——” 方远的手从她肩膀滑到手臂，握紧了。 “沈雨桐，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你知道我一句话，能让你的直播间流量砍半吧？” 小雨的手臂被攥得生疼，她想挣开，但方远的手太硬了，纹丝不动。 过道里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 全部没管，甚至习以为常。 小雨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方远的手又紧了几分:“考虑考虑？” “方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方远身后传来。 方远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过道里，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是林昭。 他看了方远一眼，又看了小雨一眼，然后迈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小雨和方远之间。 “您在这儿啊。” 林昭对小雨说，语气很随意，“大家还在等您回去呢。” 方远的手被迫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你是？” 方远想不起来自己认识他。 林昭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您忘了，刚刚在大厅，我跟周总、张总他们还在聊天。您当时从旁边经过，我们还打了个招呼。” 他肯定对方不记得自己，但林昭就是来写作业的，所以刚刚特意记了一下那几位的名字。 此时用来忽悠对方最合适不过了。 方远愣了一下。 周总？张总？ 他今天确实在那儿晃了一圈，跟几个人聊过，但眼前这个人……他真没印象。 不过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得罪人。 万一这人真是哪个老板的朋友，闹僵了不好看。 方远脸上的横肉松了松，挤出一丝笑。 “哦——想起来了，你看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啊兄弟，刚才忙着找人，没顾上细看。” “没事。”林昭说，“方总忙您的。” “行行行，那回头聊。” 方远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又看了小雨一眼，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雨站在林昭身后，轻声开口。 “……谢谢您。” 林昭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用。” 他本来想转身走的，但目光落在小雨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化了浓妆，换了礼服，但那张脸的五官轮廓，他有点眼熟。 小雨被他看得有点不安，扭过头耳朵有点红。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小雨？” 第一百三十七章 网友见面 小雨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林昭看了两秒，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人认识她，知道她的主播名。 但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张脸。 她加过微信的大哥有几十个，约过线下的，然后见过的，都没有眼前这个啊。 “您是……” 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绞尽脑汁的犹豫，“哪个……大哥？” 林昭看着她那副认真回想、又死活想不出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林昭。”他说。 小雨愣在原地。 林昭。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甚至对她来说还很特殊。 自己第一位贵人，如果不是她，她可能直播间永远只有三四百个人，但后来林昭不怎么来了。 唯一一次是上次，林昭又来了一次，然后又给她刷了一波礼物离开。 因为弹幕的捣乱，她欠他一首歌，才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可之后，小雨发消息，他偶尔回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不回。 所以小雨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可能结婚了，没时间，有点胖，有点秃，闲来无事刷刷直播打发时间。 这是这段时间，她在工会的安排下，见到的那些老板的样子想出来的。 但眼前这个人—— 不到三十岁，长得很高，五官端正，整个人又温和，不由得让人好感倍增。 “……真的是你，林哥？” 小雨的声音发飘。 林昭看她呆愣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嗯。” 小雨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怎么——你不是——” 她语无伦次，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是真的惊喜到失言，所以最后只是憋出一句。 “你长这样啊？” 林昭被她逗笑了。 “啊？你以为我长什么样？” 小雨张了张嘴，把那句“我以为你是个中年发福秃顶的大叔”咽回去，改口道。 “很好看。” 林昭靠在墙上，没人不喜欢被夸奖的，甚至面前的小姑娘太真诚了。 于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也是，比直播间里好看。”他说。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她化了浓妆，穿了借来的礼服，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刚才还被方远吓得掉了眼泪。 妆有没有花她不知道，眼睛有没有肿她不知道，但他说她比直播间里好看。 “……谢谢。” 小雨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 就在两个人说话期间，走廊那头又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新人奖的嘉宾快点！还有二十分钟！” 小雨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哥，我——” “去吧。”林昭说，“回头聊。” 小雨点了点头，冲林昭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后台走去。 香槟色的裙摆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然后转身也回了大厅。 走廊拐角。 方远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着林昭离开的方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背影按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清楚。 甚至样貌也拍出来了。 随后他把照片发给了助理，又发了一行字：“给我查这个人，什么来头。” 助理秒回：“他是？” “不知道，先查查，查到了给我。挡我路的，在这行没几个好下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碎了。 他不喜欢被人当众截胡。 尤其是为一个八十万粉的中腰部主播。 这种小主播他见多了，给点甜头就贴上来，给点压力就哭。 但今天这个有点不一样——不是那个女孩让他不爽，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饭局上被大老板当空气的屈辱。 想到刚刚的场景，方远把揉碎的烟丝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盛典开始。 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上。 主持人西装革履地走上来，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开始颁奖。 林昭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大屏幕一个个闪过获奖者的名字和照片。 年度最佳新人主播、年度最佳才艺主播、年度最佳带货主播、年度最具潜力新人……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获奖者是——” 大屏幕上亮出一张照片。 扎着马尾的姑娘，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高脚椅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雨桐，直播间id小雨的吉他屋。” “她从零开始，用一年时间积累了八十万粉丝，用歌声治愈了无数人的夜晚。恭喜小雨！” 全场响起掌声。 小雨从后台走出来，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面。 “谢谢平台，谢谢我的粉丝们，谢谢每一个听过我唱歌的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 “还有谢谢一个人。他今天也在现场。” 林昭坐在台下，嘴角弯了一下。 小雨没有点名，鞠了个躬，转身走下舞台。 掌声又响起来。 林昭正要收回目光，手机震了。 阿杰发的消息，一连串，很是着急。 “你去哪了！！” “今天有老板来跟我们商量，说是也想订购我们食品厂的货！！” “人在店里等了半小时了！！” “你给我回电话！！” 林昭这才想起来，他忘了跟阿杰说今天要出来。 他低头打字：“你签就行。” 阿杰秒回：“我签？多大单子你让我签？” 林昭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这有什么，你也是副总。” “对了，还有个条件你说清楚，可以代售，但是咱们的牌子不能下。” 阿杰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下，最后发过来一条：“什么意思？”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我们的产品，在谁的店里卖，都必须用昭阳的牌子。不能贴牌，不能换包装，不能改名字。” “还有，检查清楚，别让人用盗版之类的。” 其实这是林昭早就想到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虽然东西定价高，但配料表也是实打实的干净。 火起来是早晚的事，但火起来就免不了有人仿照。 仿照就算了，如果仿照还拉着他们的牌子，对昭阳这个牌子是打击。” 林昭现在所有的成就，都靠着这个牌子，他不得不谨慎。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春心悸动 阿杰表示了解。 “懂了。我去谈。” 林昭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 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但他没再看了。 盛典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雨从后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奖杯。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会发的消息。 王哥的语音，她点开。 “小雨啊，今天的车临时调度不过来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发票留好，回头报销。” 小雨站在酒店门口，夜风灌过来，礼服薄得像纸，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打开叫车软件，输入目的地。 排队人数：48。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 四十八个人。她要在这风里站至少半个小时。 小雨没办法只能把奖杯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缩着肩膀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慢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 林昭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她。 “小雨？” 小雨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林哥？” “需要送你一程吗？” 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太麻烦了。 但风又灌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谢谢。” 她说，声音有点抖。 林昭探过身子，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 小雨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热风扑面而来，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她把奖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 林昭看了她一眼，把暖气又调高了两度。 “系安全带。” 小雨拉过安全带，扣好。她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 林昭发动车子。 “去哪？”他问。 小雨张了张嘴，想说酒店名字，但忽然想起来，公会给订的房间今天中午就退了。 本来如果他们来接自己，可以直接回去的，但现在。 “我……” 林昭看了她一眼，瞬间了然。 “我定的酒店就在前面。” 他说，“那就去那边吧。” 小雨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开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林昭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下去，小雨跟着下来。 夜风还是冷，但比刚才好多了。 林昭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 “两间。”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穿着礼服的小雨，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低头办手续。 “好了。” 林昭接过房卡，递给小雨一张。 “1608，你住这间。我住1606，隔壁。” 小雨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谢谢林哥。” “没事。” 两个人上了电梯，到了十六楼，各自进了房间。 凌晨两点。 林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今天张总，周总那些话全部想了一遍。 他们言语里面的意思，全部都是天价违约金来绑住这个人。 但同样撕破脸，闹掰的也不少，甚至话里话外都是恼怒。 甚至觉的是第一次敢跟他们打官司的，所以导致成了这样。 但林昭想，如果自己弄个工会会怎么做呢。 他不由得翻了个身。 “笃笃——” 就在这时，门突然响了。 林昭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两点过七分。 他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小雨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披散着，脚上套着一次性拖鞋，站在他门口。 林昭拉开门。 小雨抬起头，脸上是不好意思。 “林哥。“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我聊会儿？”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 小雨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两只脚缩到浴袍下面，只露出脚趾。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房间里很安静。 小雨先开口。 “我今天拿奖了。” “很棒。” “这是我第一个奖。” 小雨把玩着浴袍的腰带，“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拿奖。刚开始直播的时候，直播间就二十三个人，我唱一首歌，没人说话，我就再唱一首。”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后来你来了。” 林昭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没说话。 小雨继续说。 “你那天给我刷的礼物，我拿去给我妈妈交医药费了。我看到了希望。” 她的声音有点抖。 “后来公会找我签约，给我推流，给我资源，我的粉丝从几百涨到几千，几千涨到几万。我以为我要火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越往上走，越难。每天要播够八个小时，要唱够三十首歌，要说谢谢宝宝的礼物，要笑，不能黑脸，不能休息。” “我有时候对着镜头笑，笑着笑着就想哭。” 林昭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方远的事，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不出现，其实我也有办法，但还是谢谢你。” “不用谢。” 林昭似乎明白了她今天晚上来干嘛的，勉强维持着体面，“只是碰上了。” 小雨摇摇头，站起来主动坐在了林昭旁边。 “今天你离开的时候以后会多来看我直播的，是真的吗？” 那是当时林昭想着以后可能会开展这一行，但他对这些实在不理解，说的客气话。 “嗯。” 小雨很开心，一张脸直接怼到林昭的脸上。 林昭突然不知道往哪看，面前的人浴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的弧线。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比化了妆的时候年轻好几岁，像一个大学生。 林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不早了。”他说，“回去睡吧。” 小雨没动，其实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决定。 工会无数次的暗示，苏漫抢走的那些大哥全是因为他们线下交易过。 所以跟她说，她也可以，会比现在更好。 小雨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但今天，被工会排到最后，在外面等车，遇到方远动摇了。 林昭稍微后撤了一点身体，询问。 “小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 这次林昭没有推开她。 他低下头，把人拉进自己。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涩的两个人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这一夜，两个人都有点生涩。 林昭对林薇是初恋，谈了那么久，其实两个人也没做到最后一步。 小雨也是。 暧昧在黑暗中蔓延了很久，像两条溪流终于汇到一起。 最后小雨靠在林昭肩膀上，头发散在他的锁骨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凌晨不知几点，她才沉沉睡去。 林昭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立刻侧过头。 枕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酒店的便签纸。 “林哥，我先走了。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谢谢你。” 林昭拿着那张纸条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把它叠起来放进了钱包里。 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下楼退房。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说1608的客人已经退过了，早上六点半就走了。 林昭“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回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 林昭刚回家，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是阿杰，他有林昭家里的钥匙，两个人也不客气，但阿杰平时不怎么来，偶尔跟小鹿吵架了，会来这里住几天。 林昭一点不意外，朝着他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阿杰侧身让他进门，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怨气。 林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坐下来。 阿杰跟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跟自家一样，翘着腿询问。 “你昨天去哪了？” “参加了个活动。” “什么活动？” 林昭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措辞。 “星光盛典，直播平台的那个。” 阿杰的眉头皱起来。 “你去看主播唱歌跳舞？” “差不多。” “林昭。” 阿杰的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干了？” 林昭没接话。 阿杰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 “你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去参加那种东西了，平时手机看看就算了，真上头了？” 他说着往后一靠，两只手摊开，表情写满了“我不理解”。 “那倒不是，就是陈教授给我布置了个任务。”林昭说。 “什么陈教授？” “江城大学的。我在那儿读在职研究生，结课要求有点奇怪。” 阿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必须选一个跟现在完全不相关的新兴行业，做出成绩。” “不然这门课不及格。”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的跟他解释。 阿杰算是听懂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一声长叹。 “我服了。你生意做得好好的，又去读什么研究生？” “读就读吧，还给你布置这种任务？跨界重生？他是让你再创一次业？” “差不多。” 阿杰坐直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林昭看了好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弄？真的去当主播？” “先看看。” 阿杰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一探。 “要不这样，你之前不是夸过海口吗？说有一天要让昭阳超市全是自营品牌。” “吃的咱们有了，用的呢？洗护、护肤、化妆品，那些东西利润高得很，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弄吗？” “正好趁现在，研究化妆品怎么不算跨业？” 他试图出馊主意。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杰真的提醒他了。 在食品厂成功的时候，他提出了这个概念，这段时间都忘了，阿杰居然还记得。 林昭立刻安排。 “你找机会接触一下这块。” 阿杰听懂了，他说的是你，不是我们，那就是没放弃开始的想法呗。 他吐槽。 “我来找你，是想劝你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结果呢？你又给我派了个活。” “能者多劳。” “少来这套。” 阿杰说完没好气的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林昭听到走廊里传来他嘟囔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打工……” 晚上。 阿杰到家的时候，小鹿正在厨房热汤。 听见门响，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林昭哥怎么说？” 阿杰换了拖鞋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倒，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提了。” 小鹿把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怎么了？” 阿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他去干吗了，结果是上什么研究生课，他现在瞄准了直播这行。”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直播？他？林昭哥？” “你也觉得离谱吧？”阿杰坐起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小鹿接过他手里的碗，帮他吹了吹，递回去。 “不是挺好吗？反正食品厂那边已经上轨道了，超市也稳定了，我们帮忙看着，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呗。” “我不是不让他折腾。” 阿杰放下碗，靠在沙发上，小鹿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 “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吧，想法挺清奇的，谁会突然一下跨这么大的行业啊。” 小鹿想了想。“有些人可能就是这样。”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都不知道他大学的时候唱歌跑调跑的让宿舍阿姨来警告。” 小鹿也笑了，她还挺喜欢听男朋友说这些。 “现在好了，他要去搞直播。” 阿杰也没打算对方回答，自顾自的越说越乐，“你说他到时候开直播唱歌，会不会把观众全吓跑？” “那你要去支持啊。” 小鹿抬起头看着他。 “好歹是兄弟，到时候你去他直播间刷几个礼物，给他壮壮胆。” 阿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他开播，我去给他当榜一大哥。” 小鹿笑了，靠回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看。 但关系和谐的不行。 其实自从上次见了家长，两家人就把婚事定了。 阿杰和小鹿领了证，暂时没办婚礼。 不是缺钱，就是最近忙。 毕竟他们现在一个赚的就能养一家了，更别提还是两个人一起。 所以都不舍得停下。 但也跟老夫老妻没啥差了。 …… 第一百四十章 还真是单纯的请教 林昭不知道阿杰和小鹿在背后怎么笑话他。 他把直播行业能看的资料全看了一遍，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数据和术语，但越看越懵。 纸上谈兵没用，得找个人问。 想到什么，林昭拿起手机，翻到小雨的微信。 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回了个“嗯”，她没再发。 林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对面秒回。“挺好的，林哥。你呢？” 林昭看着小雨秒回的消息，想到了那一夜。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打字过去。 “最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哥，那天的事是我自愿的。你不用觉得亏欠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 这姑娘误会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是愧疚，跟他划清界限之类的。 他赶紧打字：“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工作上、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误会。”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 “没有。都挺好的。” 林昭看着那行字，一点没察觉其他意思，此刻非常直男的开口。 “那如果我以后要麻烦你呢？我这边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可能要经常问你。你别说没时间就行。” 对面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拒绝了，他在想要不要去找陈渔打听的时候。 然后视频弹出来。 “你需要我？” 林昭看到熟悉的脸，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说真的，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林昭不想去找陈渔。 陈渔是陈家的大小姐，就算不做主播也没事儿，甚至就算做主播也不会经历那些事情。 所以她可能知道的不多，但这方面林昭又不认识其他主播。 小雨如果帮忙是最好的。甚至林昭都觉得是自己占便宜。 于是言语热切。 “需要。很需要。我这人你也知道，外行一个，连公会和平台都分不清。你不教我，谁教我？” 这次回得快了。 “我可以的。林哥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昭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他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被需要就开心了。 他没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倒了出来。 比如公会到底是干什么的？签约、培训、推流、商务，这些具体怎么运作？ 平台推荐机制的是，靠完播率、互动率、转化率？ 还有主播生命周期，头部、腰部、尾部主播的生存状态。 这些都是林昭浅显的了解到，且看不懂的问题。 小雨大概没想到他真的在问，愣了一下才回。 “公会就是……主播的经纪公司。” “你签约之后，公会给你提供培训，关于怎么留下人，让人主动给你刷礼物都有一套流程。” “推流，商务，这些会帮你弄好，让你变现。” “分成呢？” “看合同。一般是五五，大主播可以谈到三七甚至二八。我这边……三七，我拿三。” 林昭皱了皱眉，记住了。 小雨继续介绍。 林昭大概懂了。 完播率代表内容越好，内容越好，就会推给更多人。 互动率就是点赞、评论、转发、收藏这些。 转化率就是看了你直播的人，有多少人下单买东西。 算法一直在变，但核心逻辑没变。 平台要的是用户停留时长和活跃度。 你能把人留住，平台就给你流量。留不住，就没有。 主播的生命周期，也就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 爆发期就是平台给你推流的那段时间，涨粉最快。 但之后留不住就没人了。 至于主播之间的阶级，小雨别看挺火的，但其实也就属于是腰部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头部主播一年几千万。 腰部的一年几十万。 尾部，更别说了。 而且里面还要给工会分成，落到手里其实并没有多少。 林昭把这些记下呢喃了一遍。 视频那边，小雨看着对方专注的样子，心里一软，忍不住就说的多了起来。 “林哥，你知道苏漫吗？她以前跟我一个公会，后来跳槽去了大，我俩粉丝差不多，但她属于头部。” “你跟她差在哪？”林昭好奇问。 小雨想了想。 “资源。她流水比我高好几倍。”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让林昭印象很深的话。 “还有白露，就是之前跟你相亲的那个女主播。” 林昭愣了一下。“记得。” “她出事之前，也是大公会的。” “其实她那么做，都是公会给她包装的，跟你相亲的时候也有人在背后指导的。” “因为开始赚到钱，就会有工会的人帮他在直播间控制风向，也会装大哥，促进他们消费。” “但后来她翻车了，公会也会第一时间跟她切割。我听人说过，别看她赚了那么多，最后基本还不够赔公会呢。” 林昭听完，沉默了片刻。 “小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些设定——公会、平台、算法、分成——合理吗？” 视频那头安静了。 小雨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合不合理。但我知道，我需要依靠他们。” 她说着想到公会对自己的待遇，声音轻下去。 “其实我经常感觉自己像个商品一样。” “商品可以被买卖，但也可以被赎回。” 林昭下意识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视频那头呼吸停滞了一下。 “林哥……你什么意思？”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我考虑了一下，我大概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头部主播成本太高，签约费动辄几千万，还要给高额分成、砸资源推流。” “而且头部容易被挖角，你今天捧起来，明天别人出双倍价钱就签走了。白赔。” “中腰部不一样。有潜力，忠诚度高，性价比好。” “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是资源、是有人帮他们推一把。而且这个群体够大，可以批量孵化。”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做个主播工厂。大规模来创造。但实际上跟普通打工人没区别。并没有那些卖身协议。” 第一百四十一章 老辈子的偶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小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林昭从没听过的语气。 就像是在黑暗里面看到一点希望。 “林哥。” “嗯。” “那你第一个签我吧。”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 “你合同不是还没到期吗？” “还有半年。” 小雨的声音急了起来。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林昭轻声回答。 “好，我会给你留位置的。” ...... 那天结束跟沈雨桐的对话以后，很快就到了陈教授第二次课程的机会。 林昭依旧很早就到了教室。 但这次上完课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快步走向收拾东西的陈维舟。 “林昭？有事？” 陈维舟好奇的看向对方。 “陈教授，我想跟您聊聊我的结课课题。” 看到对方这么快就选好了，陈维舟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往讲台上一搁，靠在讲台边上。 “说说看。” 林昭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决定好了，选的方向是直播行业。” 陈维舟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下去自己的想法。 说完他问了一句。 “您觉得我这样可以开展吗？” 林昭今天来问他，也是觉得对方见识多。 陈维舟听到他的话却是突然无奈的笑了。 “我还真让你给我摆了一道。” 林昭没明白。 “老师？” 陈维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他。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跟几个老伙计打赌，赌你会选什么方向。” “大家都觉得你现在的自营品牌很成功，说你大概率加深这一块。” “结果你选了直播。跨这么大。” 林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些老师们背后这么有趣，然后笑了。 “老师，您拿我打赌？” “怎么，不行？” 陈维舟理直气壮。 “不过说真的，直播这个方向跨得确实大。但方向不错，最近入场做出成绩还挺赚钱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维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正好我有个老朋友，以前是演员，后来转行做直播，现在开了个公会，做得不小。” “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去跟他学几天？” 林昭没想到陈维舟会直接给资源。 他以为对方指点一下就很好了。 “好的，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 陈维舟摆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陈维舟的语气随意，看得出来很熟了。 “老顾，忙呢？……我有个学生，想去你那儿学几天。” “直播那块……对，就是你做的那个……行，那我让他联系你。” 挂了电话，陈维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顾城。你叫他顾老师就行。” 林昭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顾城”两个字印在正中间，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去吧。” 陈维舟拎起公文包，“去了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我会好好学习的，老师再见。” 林昭出了教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对面是个男声，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语速不快不慢。 “陈维舟的学生？” “对。顾老师好，我叫林昭。” “嗯。明天下午三点，你到我公司来。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短信紧跟着就过来了。 林昭看了一眼地址，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园区里。 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距离不算远，开车半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林昭准时到了。 园区不大，几栋灰色的矮楼围着一个中心花园。 顾城的公司在最里面那栋，没有牌子。 林昭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站起来问。 “您好，找哪位？” “林昭。约了顾老师。” 前台打了个电话，放下话筒对林昭说。 “顾老师在二楼，您直接上去，左手边第三间。” 林昭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墙上挂着几幅海报，全是网站上有名的主播。 他走到左手边第三间，门开着，敲了两下。 “进来。” 林昭走进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岁左右，浑身儒雅。 而且保养的很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帅。 即使岁月过去挺久，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有质感，不像现在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明星。 看着看着林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九十年代末的电视屏幕，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是属于他母亲那一辈人的偶像，顾城。 “顾老师。” 林昭走过去，态度恭敬。 “您好，我是林昭，昨天联系过您的。” 顾城在林昭打量自己的时候也打量了他几眼，随后点点头。 “陈维舟跟我说了。你坐。”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对方眼都不眨的，最终还是没憋住开口。 “顾老师，说真的，没想到是您，我妈是您的粉丝。” “九几年的时候，您演的那部《夜归人》，她特别喜欢。” “前阵子她还念叨，说顾城怎么不出来演戏了。” 顾城听懂这话觉得好笑。 “你妈多大？” “五十二。” “比我还小两岁。” 顾城靠在沙发背上，摇了摇头。 “回头我给你个签名照？” 林昭激动的不行：“好，谢谢您！” 顾城点了点头，笑意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自在了不行。 “说正事吧。陈维舟说你来找我学东西。你想学什么？” “直播。准确地说，是怎么做公会。” 林昭坐直了身体，“我对这行完全是个外行，想从头开始学。” 顾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的课很贵的。陈维舟介绍来的也得收钱。” “没问题。”林昭说，“您开价。” 顾城满意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行。那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三天。三天之内，你能学多少算多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万一节的课程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泡在了顾城的公会里。 顾城给他讲课的方式，跟林昭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天讲底层逻辑。 算法推荐机制、流量池分层、用户行为数据的解读。 第二天讲公会运营。 第三天讲商业模式，就是公会怎么赚钱。 林昭努力消化，眼见着这一天十万的课要结束了，林昭突然好奇的询问。 “顾老师，你们公会叫什么名字啊？” 顾城看了他一眼，也很惊讶。 “星耀传媒。你不知道？” 林昭愣了一下。 他知道公会不多，但星耀传媒还真是唯一了解的一个。 这正是小雨说的那个大公会，苏漫跳槽去的那个大，就是星耀传媒。 因为他们是空白牌子的，每次来上课，林昭也是随意看一眼没怎么在意。 所以没想到，陈维舟介绍的这个“老朋友”，竟然就是星耀的老板，来头这么大。 “我还真是赚到了。” 林昭说，“您的工会很有名呢。” 顾城“嗯”了一声，很满意。 眼见着林昭要继续学习，顾城改变主意了，他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字擦掉，粉笔扔回盒子里。 “算了，理论讲完了，你来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这里是哪，走，带你看看我们公司。”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林昭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一扇玻璃门前。 顾城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个格子间，每一个都用隔断隔开，大约四五平米一个。 隔断里面场景不同，古风，现代，电竞，玩乐。 每个里面都有人在直播。 林昭一个个看过去，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 这几天他也没有少刷，所以很眼熟这些人，但就是记不得名字而已。 等三层楼逛完，已经快六点了。 顾城站在一楼大厅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昭。 “那我们的交易做完了。能吸收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昭站在他旁边，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顾老师，谢谢您。这三天学到的东西，比我自己看一个月资料都有用。” 顾城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说了我是个商人。” 林昭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在心里憋了一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顾老师，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您手底下有一个主播想解约，但是公会不放，合同里违约金又很高——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顾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挖谁？” “我就是好奇。” 林昭没说实话。 “想多了解一些。” 顾城想了想，开口了。 “正常途径就是赔违约金。合同签了字，白纸黑字，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但也有一些……不太正常的途径。” 林昭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比如考公。主播如果考上公务员，有些合同里会有免责条款，因为身份冲突。” “还有呢？” “还有更歪的。” 顾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拿到台面上讲的事。 “比如——装病。心理疾病。重度抑郁、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找三甲医院开证明，说自己没法继续工作。” “公会要是硬留你，那就是违反劳动法。大多数公会不愿意惹这种麻烦，宁可放人走。” 林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一招，更损。” 顾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去找公会的竞争对手。让他们出钱帮你打解约官司，条件是解约后签给他们。” “业内叫赎身。但这一招有个问题——你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换汤不换药。” 他直起身，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不过我提醒你，这些都是歪门邪道。能走正道就走正道。” “我明白。”林昭说，“谢谢顾老师。” 顾城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送你了。” 电梯门合上了。 林昭站在原地，走出了这里。 刚坐进车里，手机就震了。 小雨发来的消息，一串哭哭的表情。 “林哥。” 林昭靠在驾驶座上，回了三个字。 “怎么了？”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然后一大段文字弹出来。 “公司找我谈续约了，但今天给了我一个方案——二八。” “我拿二。林哥，我现在是三七，续约反而变成二八。” “我早就准备好跟你一起干了，就说不续。他们说不续也行，合同到期之前这半年，会把我所有的推流停掉。” “到时候没有推荐位，没有流量扶持，直播间连新人都进不来。播半年，跟停播半年没什么区别。” “林哥，半年之后我可能就成素人了。到时候你那里……” 消息到这里停了。然后又是一条，很短。 “我妈妈的医药费还差十三万。我以为这半年可以，现在……”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哥。” 小雨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刚哭过。 “方便见面吗？” 林昭问。 “带上你的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雨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哽咽变成了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方便。什么时候？在哪？” 林昭想了想。 “看你时间，你来江城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林昭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的谢谢，就是一个字——好。 林昭收回手机想起顾城说的那几招歪门邪道。 考公。装病。赎身。 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路子，但有些时候，正道走不通，就得走偏门。 小雨的合同还有半年到期。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果那个铁了心要雪藏她，半年之后她确实可能变成素人。 八十万粉丝的账号，半年不推流，几乎可以算是废掉了。 林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账号归属。 这也是他最近学到的。 之后林昭迅速租了房子。 然后开始联系人。 都是之前在星光盛典上认识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开局这么熟悉呢 几个中腰部主播的运营，还有一些小公会的商务。 他当时留了名片，想着以后用得上。 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林昭先拨了一个叫“小何”的运营。 小何在一家中型公会干了三年，手底下带过十几个主播，经验丰富。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林总？您好您好。” “何老师，上次在盛典上聊过，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您说想了解一下直播这行，怎么，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林昭说。 “我想做个公会，缺人。您有没有兴趣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小何的声音在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 “林总，您的公会……现在什么规模？” “刚起步。目前就我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小何笑了一声，笑得不尴不尬。 “林总，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是我现在这边干得还行，手底下带了六个主播，流水也稳。您那边……我再考虑考虑？” 林昭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嫌庙小。他没勉强。 “行，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下一个。 对面倒是客气，聊了几句，说他现在合同还没到期，走不了。 第三个更直接，问他能给多少底薪，林昭说了个数，对方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连打了四五个电话，没一个成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沉默了。 这开局跟自己开超市的时候那么像呢。 …… 与此同时，方远这边也没闲着。 他从助理那里拿到了林昭的资料。 昭阳超市老板，名下有三家生鲜配送站和一家超市，最近刚注册了一个文化传媒公司。 “这人还真是自大，开超市的就想来做直播？” 方远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靠在办公椅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真以为自己行了。” 助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方总，要不要盯着点？” “盯他干嘛？” 方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刚起来的小公会，手底下连个主播都没有，都不够我费劲的。” 助理没敢再说话。 方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过——他好像跟那个小雨关系不错？” “对。上次盛典，就是他把小雨从您身边带走的。” 方远“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他既然想做公会，肯定得挖人。小雨的合同还有半年到期吧？” “对。” “上次的事儿我说了给他一个教训，他的超时我插不进去手，那就从这里。” 方远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 “让底下的人去她直播间带带节奏。” “她播得不舒服，自然就想着换地方。” “换地方就得解约，解约就得赔钱，让那个林昭放放血。” 助理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了，果断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方远摆了摆手，助理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估计就这一次，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小雨不知道方远在背后安排了什么。 她在进行这周的最后一场直播，打算结束以后请个假去找林昭。 但今晚一开始就不太对。 她刚唱完一首歌，弹幕忽然涌进来一堆陌生的id。 “这主播唱得一般啊，隔壁苏漫比她好听多了。” “苏漫今晚在唱《光年之外》，高音直接起飞，快去听。” “不是，这直播间怎么还有人看？唱得跟ktv似的。” 小雨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些弹幕，没说话，继续拨弦。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弹幕又来了。 “等等，她这把吉他是真的吗？我怎么看着像道具？” “现在的才艺主播，十个有八个是假弹。嘴型对一下就行了，谁还真唱啊？” “不会吧，小雨不是那种人吧？” “你信？你看看她的手，指法都不对。” 小雨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上有厚厚的茧子，除非眼瞎不然不会看不到吧。 但明显前面的都是带节奏的，所以小雨直接忽略。 网管也在后台禁了几个id，但新的id又冒出来。 “禁言有什么用？心虚了呗。” “散了散了，去别的地方听歌。” “隔壁新来了一个新主播，开始就五千人，这才两千，高下立判。” 小雨唱完第二首歌，正要喝口水，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连麦邀请。 三个人，全是头部主播，其中一个是苏漫。 弹幕炸了。 “卧槽，怎么匹配的？” “小雨别接！段位差太多！” “接了必输啊，人家几十万人气，你才两千。” “不接就说你怂，接了输了也正常，不丢人。” 小雨咬了咬嘴唇，点了接受。 屏幕上分成四个画面。 左上角是苏漫，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 她虽然是弹唱主播，但最近半年越来越往颜值区靠，唱歌的时间少了，聊天的时间多了。 弹幕里一片“老婆好美”“漫姐今天绝了”的刷屏。 右上角是陈露。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带着一点慵懒。 她以前是商场柜姐，卖化妆品的，嘴皮子利索，后来转行做带货主播，专攻美妆护肤。 一年前签约了方远的公会，今天也是公会的要求，靠着一位神秘大哥的力捧，迅速出圈。 据说那位大哥跟她是男女朋友关系，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但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 弹幕里有人刷“露姐今天状态好好”“大哥来了没”。 左下角是一个胖胖的男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 他叫阿牧，八卦类主播，专门讲圈内的瓜，谁跟谁在一起了，谁跟谁闹掰了，谁合同到期要跳槽了，消息灵通得很。 所以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嘴皮子溜，说话又损又好笑，粉丝不少。 今天出现在这里，显然是闻到了风声，专门来凑热闹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被针对了 弹幕一看到他，立刻炸了。 “哈哈哈哈阿牧你怎么也来了？” “死胖子你是不是闻到瓜味了？” “阿牧你快说说，这局你这个颜值怎么加进来的？” “牧哥也是个人才，跟三个美女一起打pk，开心死了吧。” 阿牧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没有，我就蹭个热度。” 弹幕又刷起来。 “蹭个热度？你骗鬼呢。” “牧哥你就装吧。” “这死胖子跟我们有秘密了。” 看着欢快的弹幕，苏漫第一个开口。 “小雨，好久不见呀。来玩一把呗？” 小雨还没来得及回应，陈露就接了话。 “妹妹人气不太行啊，姐姐带带你？” 小雨看着屏幕上那三张脸，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平和。 “苏漫姐好，露姐好，阿牧哥好。玩一把可以，不过你们可要让着我点。” 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怯场，也没有逞强。 阿牧第一个回应。 “小雨妹妹你放心，我给你垫底。你看我直播间这几个人，能刷出什么来？你们玩你们的，我凑个数。” 弹幕又炸了。 “哈哈哈哈死胖子你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你阿牧粉丝最多。” “牧哥你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我们给你刷到第一。” 阿牧也不在意，对着镜头嘿嘿笑了两声。 “行，那拜托各位了。” 苏漫没理他，目光落在小雨身上。 “那开始了？” “好。” pk计时器跳出来。五分钟倒计时。 这次的规则跟普通pk不太一样。 不比总分数，比的是每个主播收到的礼物中，贡献值最高的前三个人。 简单说，就是比谁的“大哥”更厉害。 开始以后每个主播的屏幕上都会实时显示当前排名前三的观众id和贡献值。 五分钟结束后，四个主播各自取自己这边前三名的总和，按这个数字排座次。 这个规则只是相较于总分来说稍微好点，但小雨依旧获胜的概率不大。 苏漫大哥出了名的多。 陈露背后有那位神秘大哥。 阿牧入行早，也有几个铁杆粉丝。 弹幕里有人已经开始分析了。 “这规则不就是比谁家大哥有钱吗？” “小雨完了，她那边好久没有大哥了。” “这不公平啊，苏漫的猎鹰之前是小雨的大哥。” “那是他没本事留住自己大哥。” 这话刚说完，苏漫那边先动起来了。 一个id叫“猎鹰”的账号开始刷嘉年华。 一个，两个，三个。 弹幕瞬间沸腾。 “猎鹰来了！” “三个嘉年华。” “猎鹰哥大气！” 苏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甜了几个调。 “谢谢猎鹰哥的三个嘉年华，猎鹰哥破费了。” 她的声音还没落，陈露那边也动了。 一个id叫“明远”的账号，头像是一辆黑色跑车，等级不低。 他刷了两个嘉年华，又补了一个火箭。 陈露嘴角一弯，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撒娇。 “谢谢明远哥哥的两个嘉年华一个火箭～明远哥哥你最好了。” 弹幕又开始刷。 “明远哥来了！” “露姐家的大哥真有实力。” “阿牧那边呢？还不出手吗？他前三名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小雨更惨，她前三名加起来才几百块。” 小雨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微微攥紧。 她这边排名第一的是一束光。 一个老粉，跟了她快两年，每个月刷几百块，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第二名是一个叫“小雨加油”的id，贡献值刚过两百。 第三名更少，只有几十。 她没说话，拿起吉他拨了一下弦，开始唱歌。 唱的是《勇气》。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看到她突然唱歌，弹幕里有人在刷。 “小雨别唱了，拉票啊。” “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 “薇姐呢，小雨去喊她啊。” 薇姐是小雨直播间的一个大姐，平日里面也不少给她刷，但小雨知道对方很忙，不太好意思去喊她。 所以她只是抿抿唇，忽略了。 就这么一会儿，苏漫那边又一个id开始刷。 名字叫“深海”。 他上来就是十个嘉年华，连刷不带停的。 “深海哥来了！” “深海哥这是要接手了？” “苏漫今天赚翻了，猎鹰加深海，两大巨头同框。” 苏漫对着镜头笑得更甜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宠出来的娇。 “谢谢深海哥的十个嘉年华，深海哥你太破费了。” 阿牧这边的弹幕里就有人开始科普。 “深海也是小雨家的大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跑去了苏漫那边。”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 “真的，阿牧说的能有假？” “那小雨现在看到这个场面，心里该多难受啊。” 小雨看到了那条弹幕。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 深海，确实是的。 后来公会跟她说对方想线下见面，当时小雨同意了，以为只是普通朋友见面。 毕竟那时候深海对她的维护人尽皆知，还经常说她像他妹妹。 谁知道第一次他就暗示想要她陪睡。 小雨觉的割裂，直接拒绝了，然后他就到了苏漫那里。 就在这会儿阿牧那边的礼物也上来了，小雨直接垫底。 就在大家心疼他的时候。 一个id出现在了小雨的贡献榜上。薇姐。 没有预兆。直接十个嘉年华。 “薇姐来了！” “十个嘉年华！小雨冲上第二了！” “薇姐大气！” 小雨的排名从第四直接跳到了第二。 把陈露都挤下去了。 小雨真诚的道谢。 “薇姐……谢谢。” 薇姐，也就是郑小薇，薇选的创始人。 其实她也不怎么看直播，就是偶然刷到的小姑娘。 也不在乎对方能做什么，就是让郑小薇想到了年轻的自己，没事儿就来支持一下。 紧接着看到郑小薇来了，弹幕里深海说话了。 他的id在苏漫的直播间亮了一下，发的不是弹幕，是礼物附带的留言。 “薇姐，你还没放弃她呢？”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老熟人之间的寒暄。 事实上两个人确实很熟，不说都是一个圈子的，就说以前一起支持小雨的时候也有过交流。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限时礼物 郑小薇没在他那边回消息，而是在小雨的直播间发了一条弹幕。 “不像你。” “卧槽，薇姐啥意思。” “深海不是小雨家的大哥吗，怎么跑到苏漫那边去了？” “还能为什么，为了睡主播呗。” “不给睡就走了呗，这圈子里这种事还少吗？” 深海那边没再说话。 但苏漫直播间里，他的嘉年华又开始刷了。 苏漫很激动。 甚至巴不得他们继续打起来呢。 到时候获利的就是她了。 与此同时，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 林薇此时正坐在候诊区，紧着拿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面写着。 “妊娠六周，胚胎发育正常。” 她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旁边一个孕妇正被丈夫扶着站起来，男人一手拎包一手扶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林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心情依旧不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周明远发的。 “晚上不回来吃饭。” 五个字，连标点都懒得打。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想要回什么。 “林薇？” 就在这时，护士叫号了。 林薇立刻收回自己的手机站了起来，走向诊室。 医生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林薇把手里的报告单递过去。 方医生接过报告单扫了一眼叮嘱道。 “已经六周了，指标不错。前三个月注意休息，别劳累，别熬夜，补充叶酸就行。” 林薇点头，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开口。 “那医生，您能帮我开个诊断证明吗？” 方医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抬起头。 “什么证明？” “就是……写明我怀孕了，身体状况稳定，建议保持情绪平稳之类的。” 林薇的语气很自然。 “我家里有些事情，想给家人看一下。” 她想用这个让周明远把那个小三给甩了。 医生看了她两秒，见林薇有点紧张，想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林薇开心的接过那张纸，折好，跟报告单放在一起。 出了医院大门，她立刻找到周明远的号码按了下去。 周明远接听的很慢，而且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说话。 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事？我在忙。” 林薇听到他的语气，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刚准备开口，背景音里忽然炸开一片欢呼声，夹杂着礼花的特效音。 “谢谢周哥的星河战舰！周哥大气！” 那个声音她认得。 是的陈露。 就是周明远最近勾搭的小三。 林薇的话卡在嗓子里。 周明远大概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然后声音又近了，语气更不耐烦了。 “什么事？哑巴了？说啊。” 林薇握着手机。 她能听见陈露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在撒娇，在笑，在说“周哥你再刷一个嘛”。 “你在哪？” 林薇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 “开会。” 周明远说。 林薇讽刺的开口。 “开会？在谁的直播间开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 “林薇认清你的位置，小心我把你这个月生活费断了。” 林薇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小腹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这是她的筹码。 “林薇。” “你到底有没有事儿？没事儿我挂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的没事儿干啊。” 周明远越来越不耐了。 林薇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沉默了两秒，还是没说。 “算了，没事。” 周明远说了一句有病，把电话挂了。 林薇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汇入人群。 而这时候直播间里的气氛已经到了白热化。 pk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还剩两分多钟。 苏漫那边的贡献榜前三名已经刷到了六位数，猎鹰和深海交替出现在榜单顶端。 这俩人的积分每刷新一次页面，数字就往上跳一截。 苏漫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在镜头前微微侧身，真丝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半寸，她不急不慌地拉回去。 弹幕激动的不行。 “漫姐今天要上天了。” “今天这局赢定了，漫漫给我们什么奖励！” “对面陈露的明远哥还没发力呢。” “阿牧那边彻底躺平了哈哈哈哈。” 陈露的直播间里，她的排名已经被挤到了第三。 小雨那边靠着薇姐的十个嘉年华冲到了第二。 但对方停了一下，就跟苏漫的差距还在拉大。 陈露看到周明远好长时间没有动静，咬了咬嘴唇，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声音比平时又甜了三分。 “明远哥哥，你忍心看我被欺负吗？” 弹幕起哄。 “明远哥你倒是动啊！” “兄弟们明远哥是不是没子弹了？” 陈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消息栏里有一条她刚发出去的私信，对面还没回。 她又等了三秒，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哥，你再刷点嘛，晚上我准备了一点新东西，等你哦。” 配上那张猫尾巴的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陈露嘴角弯了一下。 “大家别急，明远哥哥可能在忙，我们再等等。” 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上炸开了一片金光。 是一个新出的礼物，限时上架的，特效比嘉年华大了整整一圈。 叫做星河战舰。 一艘银白色的飞船从屏幕底部升起，在星空背景下炸开成一片璀璨的光雨。 特效还没落完，第二艘就跟着升起来了，然后是第三艘。 三艘星河战舰，连着刷，屏幕上的金光一层叠一层，把弹幕区淹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露的贡献榜从第三直接跳到了第一。 弹幕疯狂的不行。 “卧槽星河战舰！三艘！” “这礼物不是限时的吗？一个就要一万块吧？” “三艘就是三万块，明远哥疯了。” “露姐这一晚上赚了多少钱我的天。” 陈露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明远哥哥的三艘星河战舰，明远哥哥你破费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渔渔来了 苏漫看着陈露的排名反超，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助理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条消息， “猎鹰哥说今晚先这样。” 苏漫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没关系，露姐家大哥给力。咱们也不差，大家一起凑凑可以嘛~” 阿牧的直播间里。 阿牧靠在椅背上，一点都不着急。 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 “朋友们，我跟你们说个有意思的事。” “那个明远哥，你们猜是谁？” 弹幕刷得飞快。 “谁谁谁？” “牧哥有瓜？” “快说快说！” 阿牧没直接回答，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这个瓜我还在挖，等挖熟了再给你们讲。 我只能说，这位大哥，跟今天pk里某位主播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弹幕炸得更厉害了。 “牧哥你别卖关子！” “死胖子你说话说一半，今晚别想睡了。” 阿牧嘿嘿笑了两声，就是不满足他们。 而此时陈渔百无聊赖地靠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跟直播间的粉丝聊天。 她今天本来没想开播，但下午闲着没事，粉丝又催她开播，就上来坐坐。 聊了半小时海鲜市场的行情，又聊了半小时最近新到的货，弹幕里一水儿的。 “看看你家。” “好大，好大的别墅。” “渔渔手上的翡翠品种好好。” 陈渔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兴致不太高，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飘过去。 “渔渔快去看热闹。小雨跟苏漫，陈露，阿牧打pk。” 陈渔的手指顿了一下。 小雨。 她记得这个姑娘。 上次在渔船上小雨来支持过。 虽然好像是因为林昭。 陈渔想了想，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宝宝们，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弹幕刷起来。 “渔渔去哪？” “渔渔别走！” “是不是去看pk了？” “渔渔也去凑热闹了！” 陈渔没回，直接划到小雨的直播间，看到她排着第三，点开礼物栏，选了嘉年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二十个嘉年华下去。 金色的特效在小雨的直播间屏幕上连成一串光瀑。 全平台的横幅一条接一条地弹。 “【陈渔】在【小雨的吉他屋】直播间送出嘉年华x1”“x2”“x3”……一直弹到“x20”。 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二十个嘉年华！六万块！” “渔渔这是疯了吧？” “渔渔跟小雨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吗？上次渔渔直播，小雨来支持过。” “懂了懂了，这是报恩。” 小雨正在唱歌，看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上次好像就支持了两千块钱，没想到对方给她刷这么多。 苏漫的直播间里，苏漫看到小雨的贡献榜从第三跳到了第一，脸上的笑容终于没挂住。 她看着那个id——陈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是谁了。 海鲜圈陈家的闺女，自己就是个大主播，不缺钱，不缺资源。 今天怎么突然跑来掺和了？ 苏漫忍不住酸了一句。 “哟，小雨妹妹认识的人真不少。” 弹幕里有人接话。 “漫姐这是酸了？” “人家有朋友支持怎么了？” “小雨人品好，所以朋友多。” 苏漫没再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往下压了压。 她的排名已经被挤到了第三，陈露第二，阿牧垫底。 郑小薇坐在办公室的大班椅上，屏幕还亮着。 她刚签了一份文件，重新进来，系统就弹出一行红字。 “您的账户存在异常交易风险，已暂时限制消费。请稍后再试。” 郑小薇的眉头皱了一下，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冒犯了又懒得生气的无奈。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郑总？” “帮我联系银行，解一下消费限额。” 郑小薇吩咐 “好的，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郑小薇看了一眼直播画面。 小雨还在唱，歌已经换了一首，是《越过山丘》。 说真的，对方的声音郑小微挺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帮她。 而此时弹幕还在刷，也幸亏陈渔出手，她的直播间的排名在第二第三之间徘徊。 郑小薇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银行解限。 pk计时器上的数字还在跳。 苏漫的贡献榜又涨了一截。 陈露那边明远哥刷完三艘星河战舰之后暂时熄了火，但陈露自己的粉丝团开始发力了。 一百两百的小礼物堆起来，积少成多，硬是把排名咬在第二。 小雨这边靠着陈渔的二十个嘉年华冲到第一之后，后续明显乏力了。 薇姐没再动，陈渔刷完就退了，贡献榜上前三名的数字已经很久没变化了。 弹幕里风向开始转。 “小雨要掉下来了。” “陈渔走了，薇姐也不说话了，就两个能抗的，顶不住了。” “苏漫跟陈露那边散粉太多了，一人刷十块都比小雨一个大哥刷一万强。” “这就是头部主播和中腰部的差距啊，大哥能捧你一时，捧不了你一世。” 小雨这边只辉煌了一下，现在已经少了快两千人。 弹幕里刚刚的水军又来了。 “小雨你家大哥呢？” “陈渔走了，你还不拉票？” “这就是不混圈子的下场，一个人硬扛能扛多久？” 小雨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们尽力而为。” 阿牧的直播间里，看到礼物乏力的时候，他就继续加码。 “朋友们。” “你们想听谁的八卦？” 弹幕瞬间炸了。 “谁的都行！快说！” “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苏漫的！她有没有跟大哥睡！” “小雨小雨小雨！就要小雨的！” 阿牧看着弹幕刷了十几秒，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那就说小雨的。”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小雨的第一个大哥，是谁，你们知道吧？”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 “知道！林总！” “我记得！当初跟白露打pk那个！” “白露事件就是他搞出来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跳预言家了？ 阿牧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等弹幕稍微消停了一点，继续说。 “对，林总。小雨的第一个大哥，也是她直播间起飞的关键人物。” “没有林总那几十个嘉年华，小雨现在可能还在二三十个人的小直播间里唱。” 他停了一下，眼睛在弹幕上扫了一圈。 “那你们猜猜，今天陈渔来刷这二十个嘉年华，有没有林总的授意？” 弹幕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 “卧槽！” “阿牧你这是扔了个炸弹啊！” “所以陈渔是林总派来的？” “不是，林总不是就跟陈渔是合作伙伴吗？” “合作伙伴帮个忙怎么了？很正常啊。” “正常个屁，你让你合作伙伴给你家主播刷六万块试试？” “阿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阿牧看着弹幕，嘿嘿笑了两声，没正面回答。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表情写着，想知道就刷点。 “牧哥你别这样！” 阿牧看了一眼自己的贡献榜，眼看着就上去了，点了点头。 “我只能说她俩很熟。而且我合理猜测，待会儿林总也会来。” 这边陈渔刷完就退出了直播间，找到林昭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林老板，你家那个小主播正在被围殴呢，你不来看看？” 林昭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哪个平台？” 陈渔嘴角弯了一下，把链接发了过去。 林昭点进直播间的时候，pk还剩不到两分钟。 小雨的排名在第二和第三之间来回跳。 其他直播间的人一波一波的涌进来嘲讽。 “小雨要掉了要掉了，还是不如苏漫跟陈露啊。” “小雨你就认了吧，你家就两个能抗的，一个走了，一个装死，还能怎么办？” “掉到第四就好笑了，连阿牧那个死胖子都不如。” “哈哈哈哈阿牧都比她强，小雨今天丢人了。” 林昭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谁是苏漫，谁是陈露，阿牧又是谁，这几个人为什么围着小雨打。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小雨快撑不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呢，就在这时，一条弹幕飘过去。 “林总是不是来了？刚才阿牧说林总会来！” “真的假的？” “死胖子，跳预言家了？” 弹幕还没刷完，屏幕上又炸开了金色的光。 陈渔又进来了。 这次她没刷嘉年华，直接发了一条弹幕。 “林昭别看了，快刷。” 弹幕瞬间沸腾。 “渔渔你喊来的？” “哈哈哈哈渔渔你是不是跟林总在一起？” “林总你倒是动啊！” 林昭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点开礼物栏，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 系统返还之后，就用了两次，现在还有三百多万呢。 而且临近节日，平台刚上了一批限时礼物，特效一个比一个花哨，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 林昭也不在意这点虚拟货币。 于是直接伸出手指，从礼物栏的第一行开始，从左往右，一排一排地点。 礼物出来的时候，全平台横幅弹出来， “【林昭】在【小雨的吉他屋】直播间送出银河战舰x1” 这是比星河战舰还高一级的礼物。 紧接着就是星际堡垒，魔法披风，恋人花语…… 一个接一个，弹幕已经看不清了。 小雨的贡献榜从第三跳到第一，然后那个数字就开始疯了一样地往上翻，翻到第二名贡献值的五倍、十倍、二十倍。 直播间热度值直接冲到了全平台第一，把当晚所有正在直播的大主播全压了下去。 小雨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场面！” “来来来，谁说乏力的？” “这都什么东西，我怎么第一次见，这多少钱了啊。” “我数了，银河战舰五艘，星际堡垒五艘，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我名字都叫不上来。” “加一起多少钱？有人算过吗？” “光五艘银河战舰就十五万了，星际堡垒更贵，这一波起码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你太小看林总了，那些限时礼物贵得要死，这一波至少五十万往上。” “五十万？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至尊帝王的实力吗……” 苏漫的直播间里，苏漫本来正对着镜头笑。 她的排名刚才已经追到了第二，跟陈露咬得很紧，小雨被挤到了第三，眼看着就要掉到第四去了。 她正要说什么，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横幅。 全是林昭的骚操作。 苏漫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这边的弹幕也开始歪了。 “漫姐，小雨那边有大佬在刷。” “林总来了！好猛！” “漫姐你快看，小雨冲上第一了！” 苏漫端着水杯，指节发白。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勉强，声音还是那种甜腻的调子，但明显底气不足了。 “哦，林总啊。认识认识。他跟小雨关系挺好的，应该的应该的。” 弹幕里有人不满意了。 “漫姐你这语气……” “笑得好勉强。” “算了吧，今天对手太强了，打不过也正常。” 苏漫看着那些弹幕，嘴角抽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调整了一下坐姿，领口又往下拉了半寸，声音重新甜起来。 “没关系呀，输了就输了嘛，又不是没输过。谢谢大家，小礼物支持一下，我们尽力就好——” 话没说完，屏幕上又弹出一堆横幅。 苏漫彻底没心思了。 弹幕里有人毫不留情地截图。 “漫姐表情管理失败了吧哈哈哈哈。” “刚才还说输了正常，现在脸都绿了。” “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林总只在小雨直播间刷过。” 这边陈露还在撒娇。 眼见着自己榜二的大姐突然退出去了。 陈露心道不好，立刻私信对方。 对面秒回。 “露露，我今天状态不好，先下了。改天再播。” 陈露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状态不好？刚才可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 “姐，就一小会儿——” 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陈露的脸彻底白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王不见王 这时候阿牧直播间有人转播。 阿牧想到什么，立刻笑呵呵的说。 “一个跑车我给你们解释。” 下一秒，弹幕直接出现一个跑车的礼物特效。 阿牧道谢，立刻开口说起来。 “这个我有所耳闻，据说陈露家的那个大姐以前是白露的大姐，但也是被林总打跑了。” 弹幕里瞬间疯了。 “卧槽卧槽！” “这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他锋芒？” “不是这么戏剧性的嘛，这个大姐审美也是统一，就喜欢什么露什么露吧。” “哈哈哈哈，那我叫李露大姐能不能宠我一下。” 陈露咬了咬嘴唇，强忍着难过，又给周明远发了一个消息。 “明远哥……” “公司有事，我在开会。” 周明远说完也退出了直播间。 “你自己播吧。” 他最近公司效益不好。 十来万玩玩还行，五十万？ 周明远不可能跟。 白露已经放弃了，勉强笑着对弹幕说。 “没事，我们下次再努力。” 其他直播间也是类似的情况，眼见着分值差那么多，大家已经放弃了。 pk结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由自主的松口气。 第一自然是小雨的。 随后就是苏漫，陈露，阿牧。 小雨立刻站起身对着屏幕鞠躬。 “谢谢。”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谢林哥，谢谢薇姐，谢谢渔渔，谢谢每一个支持我的人。” 这会儿弹幕全部刷着。 “不客气啊。” “小雨最棒，姐姐支持你哦。” “要给对方医药费了！” 在这一众的声音中，陈渔的声音带着促狭的弹幕突然刷了出来。 “对了，林总，按我们平台的规矩，pk赢了，榜一的大哥要去给对面刷医药费哦。” 其实这个是没有规定的，就算是主播去也行，但陈渔故意的，就是想看好戏。 林昭确实听说过好像是打赢了还要给对方医药费。 但具体还是第一次操作，于是他以为跟现实里的生意场一样，面子要做足。 只见林昭直接点开苏漫的直播间，屏幕上瞬间出现一个金色的“嘉年华”特效。 紧接着，是陈露的直播间。 又一个。 最后轮到阿牧。 第三个嘉年华升空时，大家全都懵逼了。 苏漫直播间。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弹幕全部都是让她道谢的，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谢谢林总的嘉年华，林总大气！” 这还是苏漫第一次收到这么高的慰问呢。 陈露的反应也差不多。 阿牧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我靠！谢谢林总！谢谢林总！” 他对着镜头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不让人觉得谄媚，反而有种喜感。 “林总大气！祝林总和小雨友谊长存！祝昭阳超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早日上市！” 一套祝福行云流水。 弹幕乐呵的不行。 “哈哈哈哈阿牧你是懂谢礼的！” “企业级祝福！” “这不去昭阳超市当个商务部主管可惜了。” “格局！牧哥的格局！” 小雨的直播间里，粉丝们更是乐不可支。 “哈哈哈，林总把对面三个都整不会了。” “一个医药费这么贵，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那个我也去当主播跟主播打pk，林总给我刷医药费行不行。” “好了好了，该惩罚了惩罚了！别让他们跑了！” 此刻，四人连麦的语音频道里都开了声音，气氛微妙。 小雨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苏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小雨一定会借机报复自己。 以前她抢了那么多大哥，如果是她赢了也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陈露倒还好，她跟小雨没什么直接冲突，输了就输了。 而且她觉得对方也不会弄什么，毕竟除了几个风评不好的主播，大家面上都和和气气的。 阿牧则是直接开启撒娇模式。 “小雨姐姐，您轻点啊，疼疼我，我这身肉，经不起折腾啊——” 弹幕一阵恶寒。 “呕！” “死胖子，我不干净了。” “救命，我耳朵怀孕了，是畸胎。” 小雨没理他，也没看弹幕那些五花八门的惩罚建议。 此时弹幕上全部都是。 “让他们卸妆！” “陈露跳舞！刚才没看够！” “用脸破保鲜膜！那个最搞笑！” 她只是问了一句陈渔，郑小薇，林昭，三个人都没什么建议，都说让她自己决定。 小雨心里有了底。 她看向屏幕，第一个点名苏漫。 “漫姐，给大家唱首歌吧。” “唱什么都行。” 苏漫准备好的一肚子应对屈辱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这？ 唱首歌？ 这算什么惩罚？这简直就是放水。 担心对方反悔，苏漫连忙唱了一首最近很火的歌。 接着是陈露。 小雨说：“露姐，十个俯卧撑。” 陈露眉毛一挑，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十个标准的俯卧撑。 最后轮到阿牧。 小雨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 “牧哥，讲个圈内趣事吧。要大家没听过的才行。” 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嘛。 阿牧立刻嘿嘿笑了两声。 “行，那我讲一个。你们知道为什么平台最近严打那种私下见面的擦边行为吗？” 弹幕很配合。 “不知道。” “牧哥快讲。” “不满意，我就去未成年退款了。” 见到大家这么给面子，阿牧清了清嗓子。 “这是因为去年，有个粉丝过千万的大主播，跟她榜上的一个大哥线下见了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弹幕的好奇心。 “结果，被对家公会的人拍了照。” “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是酒店门口，一清二楚的照片。” “照片差点就流出去了，咱们平台花了大价钱，据说八位数，才把这事压下来。” “从那以后，平台对所有主播的私下接触都严了很多，签了补充协议，违约金高得吓人。” 整个直播平台，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谁？谁的名字？” “牧哥你说个姓也行啊！” 阿牧笑得不行，却在摇头。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我这号就没了。” “你们自己品，粉丝千万级别的女主播，去年闹过解约风波的，就那么几个。” 弹幕里开始疯狂罗列名字，猜什么的都有。 第一百四十九章 破防 阿牧一概不置可否。 于是这一手爆料，让他的人气瞬间暴涨，直播间里面礼物也是刷个不停。 随后pk结束，连麦断开。 苏漫几乎是立刻就点了下播。 她直播间的灯光熄灭，那张甜美可人的脸瞬间没了表情。 苏漫在心里疯狂的想。 凭什么？ 那个小雨，除了清纯，还有什么？ 论手段，论样貌，论“会来事”，自己哪点比她差？ 还有林昭，看上去就像个新人，钱多，但不懂规矩。 不过，这种人，最好骗，也最容易被引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苏漫心里滋生。 她鬼使神差的打开了私信列表，联系林昭。 “林总，有空合作吗？我比小雨会来事~” 发完苏漫觉得还不够。 她又点开相册，从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漫穿着一条真丝吊带睡裙，侧躺在床上，光线暧昧，眼神迷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内裤边边。 这是苏漫常用的手段了，包括深海那几个大哥就是这么勾搭过来的。 但林昭看到，也只当当垃圾短信略过去了。 另一边，苏漫等了十分钟。 她见林昭没有回复，就刷新了一下页面，消息状态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已读，不回。 苏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意思？看不上她？ 男人不都喜欢这一款，装什么清高？ 苏漫极其不甘，但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留下把柄。 她只能灰头土脸的把消息删掉，重新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不好意思，刚才发错了。” 然后才扔了手机。 …… 周家。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眼神晦暗不明。 这会儿林薇已经睡了，他就没开灯，一个人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转着今晚的事。 结束那场pk以后周明远去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叫做林昭的还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昭。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林昭哪来的那么多钱？ 就靠一个新超市？ 五十万啊，给一个女人。 周明远也不是做不到，就是他舍不得。 这也就导致，pk结束的时候陈露一下子对他态度冷淡了不少。 “去他妈的！” 想到陈露那个贱女人的样子，周明远气的把桌上的遥控扔了出去。 这声音吵醒了卧室里面的林薇。 林薇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她看到客厅里的景象，表情阴沉的开口。 “几点了？” 林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干嘛？” 周明远没看她，毫不客气的回应。 “你管得着吗？” 林薇脸色不好，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伸手去捡遥控器。 周明远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周明远你干什么？” 林薇挣了一下。 周明远松开手，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林薇。” “你说你当年为什么甩了那个送外卖的？” 他莫名说了一句这话。 林薇的手停顿住了。 “你喝多了。” 她避开这个问题，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没喝多。” 周明远见她要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林薇重新拉回沙发上。 “我问你话呢。你当年为什么甩了他？嫌他穷？嫌他没本事？” 林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有点疼。 她没吭声，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现在呢？” 周明远不依不饶，身体前倾，脸凑近了她。 “现在他有钱了，你后悔不后悔？”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周明远结婚不到一年，在外面养小三，夜不归宿，居然还有脸问他后不后悔？ “周明远。” 林薇的声音很平静的道。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嘲讽的开口。 “行，那我就直说。” 他坐直了身体，把领口又解开一颗扣子。 “林薇，咱们离婚吧。” 林薇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 周明远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我受够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结婚前比差了多少？” “以前好歹还会打扮，现在呢？在家穿个睡衣晃来晃去，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跟个大妈似的。” 林薇的嘴唇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发抖压下去。 “你在外面有人了，我知道。但你别拿这种理由来恶心我。” “有人怎么了？” 周明远靠回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不是很正常？” “你看看你，在床上跟条死鱼一样，一点情趣都没有。我找别人怎么了？”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 “再说了。” 周明远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不屑。 “林薇，你别忘了，没有我你早就被你爸妈拿走换彩礼了，享受了这么久的好生活该知足了。” 林薇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抓着睡裤的裤腿。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周明远又开了一瓶酒，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已经不在乎林薇的反应了。 在他看来，林薇不会闹，不敢闹，离了周家她什么都没有，林昭也不会要她了。 所以他有恃无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离了婚，我给你一套房子，再给你五十万，够你活的了。” 周明远的语气跟打发要饭的没什么区别。 “你要是识相，明天咱们就去民政局，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识相——” 他笑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道，“那就打官司。” 林薇抬起头来看着周明远。 她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周明远。” “你确定要离？” “确定。” 周明远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头。 林薇表示知道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冷不丁的扔下一个消息。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怀孕了。” 周明远直接呆住了。 “你说什么？” 林薇没回头，继续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我会去跟你爸妈说。离婚的事，你跟他们谈吧。” 卧室的门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眉头拧着。 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明远觉的烦躁。 第一百五十章 峰回路转的场面 第二天一早，林薇就去了周明远父母家。 周母开的门。 看到林薇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不冷不热的。 “薇薇？你怎么来了？明远呢？” 自从婚礼上林薇那个前男友闹了一次，周母对她的态度一直这样。 “妈，我一个人来的。” 林薇也不去热脸贴冷屁股，直言道。 “我有事想跟您和爸说。” 周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侧身让开门口。 林薇换了鞋走进去，周教授看到林薇进来，也皱着眉问道。 “林薇？什么事？” 林薇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爸，妈，我怀孕了。” 周母的手停在半空中。 “六周了。” “昨天刚查的，医生说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受刺激。” 周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薇又扔出一个大瓜。 “但是明远他要跟我离婚。” “他最近在外面有人了，是个女主播。” 周母的脸色变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教授，周教授的脸已经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爸，妈，我知道我不够好，配不上明远。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林薇的手覆在小腹上，眼神里面的算计怎么也遮不住。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客厅里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周母最先回过神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林薇的肚子，目光复杂的开口。 “六周了？确定？” 她明显怀疑这个孩子不是她儿子的。 “确定。” 林薇把手从腹部拿开，从包里掏出那张诊断证明，递过去让她看。 “您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周母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种味道。 是审视夺度，说白了周家都是体面人，但是林薇不是，他们怕他闹。 周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压着火道。 “明远人呢？” “今天走了，大概还在那个女主播那儿吧。”林薇说。 周教授怒道。 “混账！” 随后他看向林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开口。 “这件事儿交给我们，我们给你一个答复。” 林薇看了周家俩人一眼，露出一个微笑答应了。 “好的，辛苦您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这里。 至于后续林薇不关心，总之她没有再收到周明远离婚的事情。 她缓缓勾唇，就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 而对于周家的事情林昭并不知情，他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林昭闭着眼睛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前几天联系过的小何。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好奇的问道。 “何老师，早上好。” “林总，早上好啊。” 小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上次是有点疏离，但这次却很热络。 “您上次说的事，还作数吗？” 林昭靠在床头，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您说想做公会，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 小何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却还是开口。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您这边挺有前景的，想跟您聊聊。” 林昭也没急着回答小何。 他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笑意咽下去才开口道。 “何老师，您上次不是说您在那边干得挺好的吗？” 电话那头听到这话安静了一秒。 小何笑了一声，笑得不尴不尬。 “林总，您就别打趣我了。” “昨晚您那场pk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您那手笔，圈里人谁不服？我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林昭靠在床头，反问了一句小何。 “所以说？” “我可以跟您说个事情，现在我手底下那六个主播，有三个合同快到期了，都在观望。” “还有一个刚签的，不满一年，违约金不算高。如果您这边条件合适，我可以带她们一起过来。” 小何扔出了自己的底牌。 林昭可耻的心动了，如果拿下小何，他的孤家寡人公司就有八个人了。 “可以，你有空了过来，咱们当面聊。” 他给了对方准确的答复。 “好的。”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没忍住笑了一下。 网上的事儿还真是说不准了，昨天他还找不到人愁得睡不着觉，今天就来了个峰回路转。 于是林昭躺了一会儿，想到小何的话，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直播平台。 热搜榜第一，词条是“小雨pk”，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点进去，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是昨晚pk最后时刻的录屏。 林昭的礼物从屏幕上炸开的那一刻，弹幕疯了一样地往上涌。 视频下面评论已经破万了，几乎都是一些。 “小雨出息了，终于有人疼了。” “林总这一手，直接把小雨拽到头部主播那一块了。” 其次就是阿牧。 他也小火了一把。 词条则是“阿牧酬谢”。 点进去，是阿牧收到林昭嘉年华之后的反应片段。 这个片段被剪成了各种版本。 有做成表情包的，有配上各种背景音乐的，还有被做成鬼畜循环的。。 林昭看着阿牧那张圆脸在屏幕里作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想着。 这个人确实有很意思。 懂规矩，不死板。会来事，不谄媚。 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还快，分寸感拿捏得也恰到好处。 而且要知道，这一类的做八卦类主播的，最怕的就是得罪人。 但阿牧得罪了一圈人，愣是没人真跟他翻脸，这就是本事。 林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正想着，他家门铃响了。 “叮咚——” 林昭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这才上午十点谁来他家。 林昭以为是熟人于是不在意的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走廊里站着一个姑娘。 穿着小白裙，旁边拉着一个行李箱。 正是小雨。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 前几天约好的，帮她看合同。 想到这事儿林昭赶紧拉开门问道。 “小雨？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小雨站在门口，看到他穿着睡衣的样子，耳朵尖红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飘。 “没事，我自己打车过来的。林哥，你是不是刚醒？”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全是坑的合同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小雨那一脸不自在的表情，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快进来，你先坐，我换身衣服。” 小雨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换了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林昭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件衣服，用手捋了捋头发，从卧室出来。 “不好意思啊，昨晚睡得晚，今天起晚了。” 小雨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道。 “没事，林哥。是我来得太早了，也没提前跟你说。” 林昭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温和的询问道。 “吃了吗？” “在车上吃了个面包。” “中午我请你吃饭。” “好。” 小雨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过来，示意林昭看。 “林哥，这是我当时的合同。” 林昭接过文件袋，打开，把合同抽出来。 厚厚一沓。 他逐页翻过去。 虽然林昭不是专业的，但开超市以来签过的合同没有一百份也有八十份。 再加上也专门请教过几个律师，对合同里的坑多少有点了解。 第五页，签约期限。 三年。 第八页，分成比例。 主播30%，公会70%。 第十二页，违约金。 五百万元整。 林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第十四页，账号归属。 合同期内，主播账号及所有内容版权归公会所有。 合同终止后，账号归属另行协商。 林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另行协商”，这四个字等于没说。 合同终止后账号归谁，全看公会的脸色。 第二十页，竞业限制。 合同终止后两年内，主播不得在任何直播平台进行商业性直播。 如有违反，违约金按上一自然年度流水的三倍计算。 林昭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小雨问道。 “这合同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小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小声回道。 “看了一些，没全看懂。当时急着用钱，公会的人说这是模板合同，大家都这么签的，我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昭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违约金五百万，账号归公会，竞业限制两年。这三条，每一条都是霸王条款。” 小雨抬起头看着林昭。 “林哥。” “你别急。”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抚道。 “我想想办法。” 实际是想看顾城教他的那几招能不能用。 小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再次开口。 “林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天晚上你帮我打完pk之后，公会那边的人就找我了。” 林昭的眉毛动了一下，好奇的问道。 “找你干嘛？” “谈续约。” 小雨的声音平静下来，缓缓开口。 “他们说之前那个二八的条款可以重新谈，如果愿意续签三年，还可以再给一笔签字费。” 林昭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 他也要问清楚对方的意愿，如果小雨想继续，林昭也省的费劲。 小雨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果断地摇了摇头道。 “我不愿意。” 不管是林昭指出合同里面的大坑之前，还是现在。 她都不愿意。 林昭看着她的表情，很好，对方不是在犹豫，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为什么？三七的分成，再加签字费，条件比你现在好不少。” 小雨摇了摇头，说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林哥，你不懂。他们不是看重我，是看重你。” “昨晚你帮我打了那场pk，他们看到我身上有利用价值了，所以才回头找我。” “但如果哪天你不在了，他们会立刻把我踹开。”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道。 “而且……我信不过他们了。”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跟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好。” …… 他们讨论的热烈，但星火传媒工会办公室里，气氛却不太好。 这正是小雨待的公会，在业内算中型公会。 手底下也签了两百多个主播，头部有三四个，腰部有二三十个，剩下的都是尾部。 小雨属于腰部里排在前面的那批，别看平日对她打压，但实际公会每个月从她身上抽成能拿好几万。 不算多，但也不少。 关键是，她还有上升空间。 昨晚那场pk之后，小雨的粉丝涨了十几万，全平台热度榜第一挂了快一个小时，整个行业都在讨论她。 这种势头，如果能抓住，小雨完全有机会冲进头部。 但前提是，她得续约，不续约说什么也没用。 小雨的运营王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小雨的合同复印件。 他四十出头，在直播行业干了五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局面，让他有点头疼。 王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询问。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是公司的商务，负责对接各种渠道。 “已经查到了。小雨今天早上坐高铁去了江城。” “江城？” 王哥眉梢拧起不悦，随后问道。 “去江城干嘛？” “不知道。但是她在江城下车以后，打了一辆车，去了城东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叫什么……翰林苑。” 王哥指尖抵着眉心。 “她在江城有认识的人吗？” “有。昨晚帮她打pk的那个林昭，就是江城人。而且他名下的昭阳超市，就在江城。” 王哥沉默了几秒，问道。 “你是说，小雨去找林昭了？” “大概率是。” 王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面前的资料呢喃道。 “她去找林昭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王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说。” “林昭最近注册了一个文化传媒公司。他应该也是要做公会。” 王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林昭想挖小雨？” “只是猜测。但是小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江城找他，时间点太巧了。” 王哥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了。